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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 蒲松龄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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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作者:蒲松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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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聊斋志异》是中国清朝初年的一部文言短篇小说集。它以写花妖狐魅、畸人异行著称于世,奇特诡谲的故事情节,异彩纷呈的人物形象,不同流俗的美学理想,构成《聊斋志异》的独特风格。它既是中国文学的瑰宝,更是世界文学的明珠。作者蒲松龄无愧为中国文学史上的巨人。

蒲松龄生于明崇祯十三年(1640),卒于清康熙五十四年(1715);字留仙,号剑臣,别号柳泉居上;山东淄川县(今淄博市淄川区)蒲家庄人,他的家族,明万历以来也曾“科甲相继”;但至蒲松龄时代,“为寡食众,家以日落。”

(《述刘氏行实》)分居后,蒲松龄“数椽风雨之庐,十亩荆榛之产;卖文为活,废学从儿;纳税倾囊,愁贫任妇。”(《呈石年张县公俚谣序》)十九岁,“初应童子试,即以县、府、道三第一,补博士弟子员。”

(张元《柳泉蒲先生墓表》)此后则屡挫于乡试,以岁贡终老。他一生,除了去扬州府宝应县充当幕宾一年,均设帐于缙绅之家;而在同邑西铺毕际有家时间最长,设馆三十年,七十岁才归老家居。七十六岁辞世。蒲松龄出生前一年,即崇帧十二年正月,第五次入关的清兵攻被济南,积尸盈城;血腥洗劫殃及齐鲁。

崇祯十七年,清兵再次入关击溃李自成,建立清王朝,镇压各地抗清力量;压域黑云弥漫全国。然而在兵连祸结之中,明中叶以后萌发的民主启蒙思想依然向前发展。清初,王夫之、黄宗轰、顾炎武、唐甄等人继续批判宋明理学,思想上闪现出更多的民主性光芒。历史的灾难、时代的思潮以及个人的遭遇,这一切对蒲松龄的思想和创作,必然有所影响,蒲氏狂痴招尤,孤愤著书,正是时代使然。

其思想积极用世,憧憬仁政;他希望赋役征收应当。“念民膏”,刑名出入应当“得民情”,工役兴作应当“惜民力”,(代孙蕙作《放生池碑记》)黑暗的现实虽然“罔念夫民命”,然而蒲松龄则终生坚持“利民济物”的理想。他睥睨邪恶,摆脱世俗的羁绊,追求心灵的自由,将自己的人生理想写入《聊斋志异》。

清初人民饱经兵燹战乱,其心灵创伤尚未平复。《聊斋志异》有不少篇目,隐约曲折地展示了那个时代的劫难。举凡明末北兵入寇的“齐地大乱”、“济南大劫”,请初的……姜瓖之变“、”三藩之乱“、”谢迁之变“、”于七之难“,《聊斋志异》都曾触及,虽然含蓄迷离,但都倾向鲜明:诅咒兵连祸结,悼念受害人民。怀着对人民的深切同情,《聊斋志异》更把批判的锋芒指向整个社会,斥之为”强梁世界“(《成仙》)。

在这个社会里,“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促织》);封建官府像阴司一样暗昧(《席方平》);高级官僚恶德满盈(《续黄粱》),下级官吏鄙琐贪婪(《梅女》),衙门公役则“无有不可杀者”。(《伍秋月》);至于地方豪绅,更是依财仗势,横行乡里,《聊斋志异》刺贪刺虐,全无畏忌。

明清两代用八股取士,以强化其政治统治。蒲松龄五十一岁才放弃应举,虽然他还不能自觉地否定这个制度,然而他却能从旧垒中反戈一击,揭露科举的弊端与丑恶。《聊斋志异》有相当数量的篇目,以嬉笑怒骂之笔讥刺科场衡文不公以及贿赂公行。司衡无目,盖因帘内诸官只熟悉八股滥调,不谙德业文章,无能识别真才(《司文郎》、《贾奉雉》)。

学官贪冒,则不仅“学使之门如市”(《神女》),而且“考弊司”竟定例割髀肉为蛰(《考弊司》)。读书人对此却帖耳忍受,心无愧耻;倖进者则

高官厚禄,作威作福(《续黄粱》),失意者则嗒然若死,如饵毒之蝇(《王子安》)。蒲松龄晚年诗作《历下吟》写省城试士的丑态,不禁慨叹:“此中求伊周,亦复可侧怆。”《聊斋志异》抨击科举的作品,也部流露出此种侧怆的心情。

《聊斋志异》各类题材的作品部有自己的审美追求,其中描写婚姻爱情的作品表现得尤为鲜明。在蒲松龄那个时代,封建的因袭观念大部开始动摇,“甚至骨肉之间,亦用机械,家庭之内,亦蓄戈矛”(《为人要则》)。《聊斋志异》描写家庭纠葛的作品,往往把青年一代视作冲决封建札教的主要力量。封建社会鄙视妇女,《聊斋志异》却以大量篇目,塑造了许许多多天生丽质,从不同角度展示她们的美好情操和过人才能。例如:颜氏之才,乔女之德!翩翩之仙,葛巾之神;婴宁的天真,蕙芳的纯朴;素秋的淡泊,黄英的通达;娇娜的洒脱,青凤的痴情;等等。她们人各一面,全非世俗男子所能比拟,封建社会严男女之大防,《聊斋志异》则借助浪漫主义的奇想,赋予青年男女以极大的互爱自由。作品认为:“礼缘情制;情之所在,异族何殊焉”(《素秋》):“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瑞云》)。作品呼唤真情,反对“以礼节情”,因而对知己相爱或钟情不移者备加赞扬,而对虚伪矫情或欺骗爱情者则予以谴责。

作者意识到爱情是婚姻的基础,因而确认男女婚姻,“此自百年事,父母止主其半”(《青蛙神》)。

作品所赞扬的大多是自媒自主的婚姻;这在当时不是已经存在的现实,而是应该实现的理想。蒲松龄的审美情操,的确高人一等;纵然杂有些微糟粕,毕竟瑕不掩瑜。

《聊斋志异》近五百篇,举凡天上人间、域内海外的诸般异闻,鸟兽虫鱼、草木竹石的荒怪变幻,民俗风习、自然灾害的趣闻琐谈,都在包罗之列。

以上所述,仅其犖犖大者。

《聊斋志异》把中国文言短篇小说创作艺术推向顶峰,前人称它为“空前绝后之作”。其主题境界既高出晋之志怪、唐之传奇,而笔墨命意更非后世续书所能比拟。它的艺术成就,既是蒲松龄借幻异故事寄托自我情志的创新,又是中国文学优秀传统的发扬。

作为“孤愤之书”,浓烈的感情色彩和超俗的审美追求,为《聊斋志异》创作艺术的主要特征。作者在创作时,往往驰想天外,神与物游:“遄飞逸兴,狂固难辞;永托旷怀,痴且不讳。”(《聊斋自志》)这种感兴飞动的激情,恰足以表现幻异小说的奇诡。在各类作品中,既有金刚怒目的愤激,也有童心展现的温情;既有口诛笔伐,也有幽默讽嘲。诸般幻异故事,都具有叩人心弦的艺术魅力。《聊斋志异》的问世,使得一度沉寂的中国文言小说重现光辉,在艺术上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其实质是在发扬中国文学优秀传统基础上的艺术创新。蒲松龄有丰厚的文学修养,他不仅“用传奇法,而以志怪”,而且自觉地发扬楚骚的创作精神。其《聊斋自志》谓:“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有由然矣。”《聊斋》为文,狂狷傲世,不遵矩度,盖亦步武楚骚,直抒胸臆,不择好音。《聊斋志异》每于篇后仿《史记》的“太史公曰”,添加“异史氏曰”论赞一段,把艺术具象的意蕴径直的表达出来。全书有“异史氏曰”

近二百则,为数之多,用意之深,均不同于唐传奇偶尔加入的议论体例。这一形式的采用,是对《史记》美学思想的自觉发扬。盖蒲松龄“长命不犹”、“仅成孤愤之书”与司马迁“意有所郁结”、“发愤之所为作”,两者之间

有其相通会意之处。鲁迅先生称《史记》为“无韵之《离骚》”。《聊斋》则把楚骚的艺术传统用之于小说,遂使中国文言小说艺术再生奇葩。蒲松龄的这种创作精神,在今天仍有可资借鉴之处。

朱其铠

一九九二年二月

聊斋自志

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1] ;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2].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有由然矣[3].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4] ;逐逐野马之尘,罔两见笑[5].才非干宝,雅爱搜神[6] ;情类黄州,喜人谈鬼[7].闻则命笔,遂以成编[8].久之,四方同人[9] ,又以邮筒相寄[10],因而物以好聚[11],所积益夥。

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12];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13].遗飞逸兴,狂固难辞;永托旷怀,痴且不讳[14]. 展如之人,得毋向我胡卢耶[15]?

然五父概头,或涉滥听[16];而三生石上,颇悟前因[17]. 放纵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废者[18]. 松悬弧时[19],先大人梦一病瘠瞿昙[20],偏袒入室[21],药膏如钱,圆粘乳际。寤而松生,果符墨志[22]. 且也:少赢多病,长命不犹[23].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则萧条似钵[24]. 每搔头自念:勿亦面壁人果是吾前身耶[25]?

盖有漏根因,未结人天之果[26];而随风荡堕,竟成藩溷之花[27]. 茫茫六道[28],何可谓无其理哉!独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疑冰[29].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30];寄托如此,亦足悲矣!

嗟乎!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热。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31]!

康熙己未春日[32].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唐序

谚有之云:“见橐驼谓乌肿背。”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矣。大人以目所见者为有,所不见者为无。日,此其常也,倏有而倏无则怪之。至于草木之荣落,尾虫之变化,倏有倏无,又不之怪,而独于神龙则怪之。彼万窍之刁刁,百川之活活,无所持之而动,无所激之而鸣,岂非怪乎?又习而安焉。

独至于鬼狐则怪之,至于人则又不怪。夫人,则亦谁持之而动,谁激之而鸣者乎?莫不曰:“我实为之。”夫我之所以为我者,目能视而不能视其所以视,耳能闻而不能闻其所以闻,而况于闻见所不能及者乎?夫闻见所及以为有,所不及以为无,其为闻见也几何矣。人之言曰:“有形形者,有物物者。”

而不知有以无形为形,无物为物者。夫无形无物,则耳目穷矣,而不可谓之无也。有见蚊腹者,有不见泰山者;有闻蚁斗者,有不闻雷呜者。见闻之不同者,盲瞽未可妄论也。自小儒为“人死如凤火散”之说,而原始要终之道,不明于天下;于是所见者愈少,所怪者愈多,而“马肿背”之说昌行于天下。

无可如何,辄以“孔子不语”之词了之,而齐谐志怪,虞初记异之编,疑之者参半矣。不知孔子之所不语者,乃中人以下不可得而闻者耳,而谓《春秋》尽删怪神哉!

留仙蒲子,幼而颖异,长而特达。下笔风起云涌,能为载记之言。于制艺举业之暇,凡所见闻,辄为笔记,大要多鬼狐怪异之事。向得其一卷,辄为同人取去;令再得其一卷阅之。凡为余所习知者,十之三四,最足以破小儒拘墟之见,而与夏虫语冰也。余谓事无论常怪,但以有害于人者为妖。故日食星陨,鹢飞鹆巢,石言龙斗,不可谓异;惟土木甲兵之不时,与乱臣赋子,乃为妖异耳。今观留仙所著,其论断大义,皆本于赏善罚淫与安义命之旨,足以开物而成务;正如扬云《法言》,桓谭谓其必传矣。

康熙壬戌仲秋既望,豹岩樵史唐梦赉拜题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高序

志而日异,明其不同于常也。然而圣人曰:“君子以同而异。”何耶?

其义广矣、大矣。夫圣人之言,虽多主于人事,而吾谓三才之理,六经之文,诸圣之义,可一以贯之。则谓异之为义,即易之冒道,无不可也。夫人但知居仁由义,克己复礼,为人君子矣;而陟降而在帝左右,祷祝而感召凤雷,乃近于巫祝之说者,何耶?神禹创铸九鼎,而山海一经,复垂万世,岂上古圣人而喜语怪乎?抑争子虚乌有之赋心,而预为分道扬镳者地乎?后世拘墟之士,双瞳如豆,一叶迷山,目所不见,率以仲尼“不语”为辞,不知鹢飞石陨,是何人载笔尔也?

倘概以左氏之诬蔽之,无异掩耳者高语无雷矣。引而伸之,即“阊阖九天,衣冠万国”之句,深山穷谷中人,亦以为欺我无疑也。余谓:欲读天下之奇书,须明天下之大道。盖以人伦大道淑世者,吾人之所以为木铎也。然而天下有解人,则虽孔子之所不语者,皆足辅功令教化之所不及。而《诺皋》、《夷坚》,亦可与六经同功。苟非其人,则虽日述孔子之所常言,而皆足以佐慝。如读南子之见,则以为淫辟皆可周旋;泥佛肸之往,则以为叛逆不妨共事;不止《诗》、《书》发塚,《周官》资篡已也。

彼拘墟之上多疑者,其言则未尝不近于正也。一则疑曰:政教自堪治世,因果无乃渺茫乎?曰:是也。然而阴骘上帝,幽有鬼神,亦圣人之言否乎?

彼彭生觌面,申生语巫,武墨宫中,田蚡枕畔,九幽斧钺,严于王章多矣。

而世人往往多疑者,以报应之或爽,诚有可疑。即如圣门之土,贤隽无多,德行四人,二者夭亡;一厄继母,几乎同于伯奇。天道愤债,一至此乎!是非远洞三世,不足消释群憾。释迎马麦,袁盎人疮,亦安能知之?故非天道愦愦,人自愦愦故也。或曰:报应示戒可矣,妖邪不宜黜乎?曰:是也。然而天地大矣,无所不有;古今变矣,未可舟膠. 人世不皆君子,阴曹反皆正人乎?岂夏姬谢世,便侪共姜;荣公撤瑟,可参孤竹乎?有以知其必不然矣。且江河日下,人鬼颇同,不则幽冥之中,反是圣贤道场,日日唐虞三代,有是理乎?或又疑而且规之曰:异事,世固间有之矣,或亦不妨抵掌;而竟驰想天外,幻迹人区,无乃为《齐谐》滥觞乎?曰:是也。然子长列传,不厌滑稽;厄言寓言,蒙庄嚆矢。且二十一史果皆实录乎?仙人之议李郭也,固有遗憾久矣。

而况勃窣文心,笔补造化,不止生花,且同炼石。佳狐佳鬼之奇俊也,降福既以孔皆,敦伦更复无斁,人中大贤,犹有愧焉。是在解人不为法缚,不死句下可也。

夫中郎帐底,应饶子家之异味;邺侯架上,何须兔册之常诠?余愿为婆婆艺林者,职调人之役焉。古人著书,其正也,则以天常民彝为则,使天下之人,听一事,如闻雷霆,奉一言,如亲日月。外此而书或奇也,则新鬼故鬼,鲁庙依稀;内蛇外蛇,郑门踯躅,非尽矫诬也,倘尽以“不语”二字奉为金科,则萍实、商羊、羵羊楛失,但当摇首闭目而谢之足矣。然乎否耶?

吾愿读书之士,揽此奇文,须深慧业,眼光如电,墙壁皆通,能知作者之意,并能知圣人或雅言、或罕言、或不语之故,则六经之义,三才之统,诸圣之衡,一一贯之。异而同者,忘其异焉可矣。不然,痴人每苦情深,入耳便多儒首。一字魂飞,心月之精灵冉冉;三生梦渺,牡丹之亭下依依。檀板动而忽来,桃茢遣而不去,君将为魍魉曹丘生,仆何辞齐谐鲁仲连乎?

康熙己未春日谷旦,紫霞道人高珩题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上)

卷一

考城隍

予姊丈之祖,宋公讳焘[1] ,邑廪生[2].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牵白颠马来[3] ,云:“请赴试。”公言:“文宗未临[4] ,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疾乘马从去[5].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时入府廨[6] ,宫室壮丽。上坐十余宫,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7].檐下设几、墩各二[8] ,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与连肩[9].几上各有笔札[10]. 俄题纸飞下视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二公文成,呈殿上。

公文中有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诸神传赞不已。召公上,谕曰:“河南缺一城隍[11],君称其职。”公方悟,顿首泣曰:“辱膺宠命[12],何敢多辞?但老母七旬,奉养无人,请得终其天年,惟听录用。”

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寿籍[13]. 有长须吏,捧册翻阅一过,白:“有阳算九年[14]. ”共筹躇间[15],关帝曰:“不妨令张生摄篆九年[16],瓜代可也[17]. ”乃谓公:“应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18],给假九年,及期当复相召。”又勉励秀才数语。二公稽首并下[19]. 秀才握手,送诸郊野,自言长山张某[20].以诗赠别,都忘其词,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之句。公既骑,乃别而去。及抵里,豁若梦寤。时卒已三日。母闻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语。

问之长山,果有张生,于是日死矣。后九年,母果卒。营葬既毕,浣濯入室而没。

其岳家居城中西门内,忽见公镂膺朱幩[21],舆马甚众,登共堂,一拜而行。相共惊疑,不知其为神。奔讯乡中,则已殁矣。公有自记小传,惜乱后无存,此其略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讳:旧时对帝王尊长不直称其名,叫避讳;因称其名为“讳”。

[2] 邑廪生:本县廪膳生员。明洪武二年(1369)始,凡考取入学的生员(习称“秀才”),每人月廪食米六斗,以补助其生活。后生员名额增多,成化年间(1465—1487)改为定额内者食廪,称廪膳生员,省称廪生;增额者为增广生员和附学生员,省称增生和附生。清沿明制,廪生月供廪饩银四两,增生岁、科两试一等前列者,可依次升廪生,称补廪。参见《明史。选举志》、《清史稿。

选举志》。

[3] 白颠马:白额马。颠,额端。《诗。秦风。车邻》:“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朱熹注:“白颠,额有白毛,今谓之的颡。”

[4] 文宗:文章宗匠。原指众人所宗仰的文章大家。《后汉书。崔駰传》:“崔为文宗,世禅雕龙。”清代用以誉称省级学官提督学政(简称“提学”、“学政”)。临:指案临。清制,各省学政在三年任期内依次到本省各地考试生员,称案临。考试的名目有“岁考”、“科考”两种。

[5] 力疾:强支病体。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力病”。

[6] 府廨(xiè械):官署。旧时对官府衙门的通称。

[7] 关壮缪(m ù穆):指关羽(?—219 ),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临猗县西南)人。三国时蜀汉大将。死后追谥壮缪侯。见《三国志。蜀书》本传。

后逐渐被神化,宋以后历代封建王朝也屡加封号。明万历年间敕封为“三界伏魔大帝威运震天尊关圣帝君”,顺治年间敕封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自是相沿,有“关帝”之称。

[8] 几:长方形的小桌子。墩:一种低矮的坐具。

[9] 连肩:肩靠肩,此指并排而坐。

[10]笔札:犹笔、纸。札,古时供书写用的薄木简。

[11]城隍:古代神话中守护城池的神,后为道教所信奉。相传《礼记。郊特牲》中蜡祭八神之一的水(即隍)庸(即城)衍化而来。三国之后即有的地方祀城隍神,唐以后历代封建王朝普遍奉祀,一般称为某府某县城隍之神,视之如同人间的郡县长官。参见清赵翼《陔馀丛考。城隍神》。[12]辱膺宠命:为旧时接受任命或命令时表示感激之词。辱,犹言承蒙。膺,受。宠命,恩赐的任命。

[13]稽母寿籍:查看记载其母寿限的簿籍。稽,查。寿籍,迷信传说中阴世记载人们寿限的薄册,即所谓“生死簿”。

[14]阳算:寿算,活在阳世的年数。

[15]筹躇:犹豫不决。筹,通“踌”。

[16]摄篆:代掌印信,指代理官职。摄,代理。篆,旧时印信刻以篆文,因代指宫印。

[17]瓜代:及瓜而代的省词。原意为至来年食瓜季节使人替代。

《左传。庄公八年》:“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而住,曰:”及瓜而代。‘“后因称官员任职期满由他人接任为”瓜代“。这里是接任的意思。

[18]推仁孝之心:推许其仁孝的心志。推,推许,推重、赞许。

[19]稽(q ǐ乞)首:伏地叩头;旧时所行的跪拜礼。

[20]长山:旧县名。辖境为今山东省邹平县东部。

[21]镂膺朱幩(f én 坟):形容马饰华美。镂膺,马胸部镂金饰带。《诗。

秦风。小戎》:“虎镂膺,交二弓。”朱熹注:“镂膺,镂全以饰马当胸带也。”

朱幩,红色辔饰。《诗。卫风。硕人》:“四牡有骄,朱幩镳镳。”朱熹注:“幩,镳饰也。镳者,马衔外铁,人君以来缠之也。”

耳中人

谭晋玄,邑诸生也[1].笃信导引之术[2] ,寒暑不辍,行之数月,若有所得。

一日,方趺坐[3] ,闻耳中小语如蝇,曰:“可以见矣[4].”开目即不复闻;合眸定息,又闻如故。谓是丹将成[5] ,窃喜。自是每坐辄闻。因俟其再言,当应以觇之。一日,又言。乃微应曰:“可以见矣。”俄觉耳中习习然,似有物出。

微睨之,小人长三寸许,貌狞恶如夜叉状[6] ,旋转地上。心窃异之,姑凝神以观其变。忽有邻人假物,扣门而呼。小人闻之,意张皇,绕屋而转,如鼠失窟。

谭觉神魂俱失,复不知小人何所之矣。遂得颠疾[7] ,号叫不休,医药半年,始渐愈。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诸生:本指在学儒生,见《汉书。何武传》。唐代国学及州、县学规定学生员额,因称生员。明清时代,凡经考试取入府、州、县学的生员,通称诸生。

[2] 导引之术:我国古代强身除病的一种养生方法。导引,“导气使和,引体使柔”的意思,指屈伸俯仰,呼吸吐纳,使血脉流通。《庄子。刻意》:“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后为道教用以作修炼的迷信法术之一。道教有《太清导引养生经》。

[3] 趺(f ū夫)坐:即“结跏趺坐”,略称“跏趺”。佛教徒坐禅的一种姿势,即将双足背交叉于左右股上;右手安左手掌中,二大拇指面相合,然后端身正坐,俗称盘腿打坐。见善导《观念阿弥陀佛相海三昧功德法门》。

《大智度论》:“诸坐法中,结跏趺坐最安稳,不疲极,此是坐禅人坐法。”

[4] 可以见(xiàn 现)矣:可以现形了。见,通“现”。

[5] 丹:炼丹是道教法术之一。派于古代方术。原指在鼎炉中烧炼矿石药物,以制“长生不死”的丹药,即“金丹”。后道士将这一方术加以扩展,称“金丹”

为“外丹”,称精神修炼的成果为“内丹”。人体比拟鼎炉,“精”、“气”比拟药物,以“神”去烧之,使精、气、神凝成“圣胎”,即为“内丹”。这里指内丹,后《王兰》一文中的“金丹”,指外丹。

[6] 夜叉:梵语音译。意译“能啖鬼”、“捷疾鬼”等。佛经中一种形象凶恶的鬼,列为天龙八部神众之一,我国诗文小说中,则常指丑恶之鬼,或喻凶暴丑恶之人。

[7] 颠疾:疯癫病。颠,通“癫”。

尸变

阳信某翁者[1] ,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设临路店,宿行商。

有车夫数人,往来负贩,辄寓其家。一日昏暮,四人偕来,望门投止[2] ,则翁家客宿邸满[3].四人计无复之,坚请容纳。翁沉吟思得一所,似恐不当客意。

客言:“但求一席厦字[4] ,更不敢有所择。”时翁有子妇新死,停尸室中,子出购材木未归[5].翁以灵所室寂,遂穿衢导客往。入其庐,灯昏案上;案后有搭帐衣[6] ,纸衾覆逝者[7].又观寝所,则复室中有连榻[8].四客奔波颇困,甫就枕,鼻息渐粗。惟一客尚蒙眬。忽闻灵床上察察有声,急开目,则灵前灯火,照视甚了:女尸已揭衾,起;俄而下,渐入卧室。面淡金色,生绢抹额[9].俯近榻前,遍吹卧客者三。客大惧,恐将及已,潜引被覆首,闭息忍咽以听之。未几,女果来,吹之如诸客。觉出房去,即闻纸衾声。出首微窥,见僵卧犹初矣。客惧甚,不敢作声,阴以足踏诸客;而诸客绝无少动。顾念无计[10],不如着衣以窜。

裁起振衣[11],而察察之声又作。客惧,复伏,缩首衾中。觉女复来,连续吹数数始去[12]. 少间,闻灵床作响,知其复卧。乃从被底渐渐出手得裤,遽就着之,白足奔出[13]. 尸亦起,似将逐客。比其离帏,而客已拔关出矣[14]. 尸驰从之。

客且奔且号,村中人无有警者。欲扣主人之门,又恐迟为所及。遂望邑城路,极力窜去。至东郊,瞥见兰若[15],闻木鱼声[16],乃急挝山门[17]. 道人讶其非常[18],又不即纳。旋踵,尸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门外有白杨,围四五尺许,因以树自幛[19];彼右则左之,彼左则右之[20]. 尸益怒。

然各寖倦矣[21]. 尸顿立。客汗促气逆[22],庇树间。尸暴起,伸两臂隔树探扑之。客惊仆。尸捉之不得,抱树而僵。

道人窃听良久,无声,始渐出,见客卧地上。烛之死,然心下丝丝有动气。

负入,终夜始苏。饮以汤水而问之,客具以状对。

时晨钟已尽[23],晓色迷蒙,道人觇树上,果见僵女。大骇,报邑宰[24].宰亲诣质验[25]. 使人拔女手,牢不可开。审谛之,则左右四指,并卷如钩,入木没甲。又数人力拔,乃得下。视指穴如凿孔然。遣役探翁家,则以尸亡客毙,纷纷正哗。役告之故。翁乃从往,舁尸归。客泣告宰曰:“身四人出[26],今一人归,此情何以信乡里?”宰与之牒,赍送以归[27].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阳信:县名。在今山东省北部。

[2] 望门投止:见有人家,便去投宿。《后汉书。张俭传》:“俭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止,宿。

[3] 客宿邸(d ǐ底)满:住宿客人很多,旅舍已满。邸,旅舍。

[4] 一席厦宇:廊梅下一席之地。厦,两厢,走廊。宇,屋檐。

[5] 材木:棺木。材,棺。

[6] 搭帐衣:指灵堂中障隔灵床的帷幛。旧时丧礼,初丧停尸灵床,灵前置几,设位燃灯,祭以酒浆,几后设帷。见《莱阳县志》。《礼记。丧大记》“彻帷”《疏》:“彻帷者,初死恐人恶之,故有帷也。至小敛衣尸毕,有饰,故除帷也。”

[7] 纸衾(q īn 钦):指初丧时用以覆盖尸体的黄裱纸或白纸。衾,被。

《泰安县志》(民国本):“既死,覆以纸被,报丧亲友,或谓‘接亡’,或谓‘落柩’。”

[8] 复室:指套房中的里间。

[9] 抹额:也叫“抹头”,一种束额的头巾。此指以巾束额。

[10]计:此字底本模糊难辨,据铸雪斋抄本补正。[11]振衣:抖动衣服;指欲穿衣。

[12]数数(shu òshu ò朔朔):多次。

[13]白足:光着脚。

[14]拔关:拔开门闩。关,门插关,即门闩。

[15]兰若:梵语“阿兰若”的音译。《大乘义章》一五:“阿兰若者,此翻名为空闲处也。”原为佛家比丘习静修的处所,后一般指佛寺。[16]木鱼:佛教法器名。刻木作鱼形,中凿空洞,扣之作声。一为圆形,刻有鱼鳞,僧人诵经时敲击以调音节;一为长形,吊库堂前,开饭时击之以招僧众。《百丈清规。法器章》:“相传云,鱼昼夜常醒,刻木象形,击之,所以惊昏惰也。”

[17]挝(zhu ā抓):敲。山门:寺院的外门。

[18]道人:这里指和尚。晋宋间和尚、道士通称道人。叶梦得《石林燕语》:“晋宋间佛教初行,未有僧称,通曰道人。”

[19]幛:本指屏风、帷幕,也作“障”,遮蔽。

[20]彼左则右之:此据铸雪斋抄本,原无此五字。

[21]寖(q ìn 浸)倦:渐渐疲倦。寖,同“浸”,渐。

[22]汗促气逆,汗直冒,气直喘。促,急。逆,不顺。

[23]晨钟:这里指寺庙里清晨的钟声。钟,佛教法器。《百丈清规。法器章》:“大钟,丛林号令资始也。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

[24]邑宰:指知县。

[25]质验,质证查验;即问取证词,查验尸身。

[26]身:《尔雅。释诂下》:“身,我也。”

[27]“宰与”二句:知县发给他证明文书,并赠送盘费,使其回家。赍(jī鸡),以物送人。

喷水

莱阳宋玉叔先生为部曹时[1] ,所僦第[2] ,甚荒落。一夜,二婢奉太夫人宿厅上[3] ,闻院内扑扑有声,如缝工之喷水者。太夫人促婢起,穴窗窥视[4] ,见一老妪,短身驼背,白发如帚,冠一髻,长二尺许,周院环走,疏急作鹤步[5],行且喷,水出不穷。婢愕返白。太夫人亦惊起,两婢扶窗下聚观之。妪忽逼窗,直喷櫺内;窗纸破裂,三人俱仆,而家人不之知也。东曦既上[6] ,家人毕集,叩门不应,方骇。撬扉入,见一主二婢,骈死一室[7].一婢鬲下犹温[8].扶灌之,移时而醒,乃述所见。先生至,哀愤欲死。细穷没处,掘深三尺余,渐露白发;又掘之,得一尸,如所见状,面肥肿如生。

令击之,骨肉皆烂,皮内尽清水。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宋玉叔:即来琬。宋琬(1614—1673),字玉叔,号荔裳,莱阳(今山东莱阳)人。清初著名诗人,与施闰章齐名,时称“南施北宋”。有《安雅堂集》。宋琬为顺洽四年(1647)进士,授户部河南司主事,调吏部稽勋司郎中,后迁浙江、四川按察使。详见《清史稿。文苑传》。主事、郎中均为内阁各部的属宫,即“部曹”。“为部曹时”,指宋琬在京期间。

[2] 所僦(jiù就)第:租赁的宅第。

[3] 太夫人:汉代称列侯之母为太夫人。后泛称官僚豪绅之母。此指宋母。

[4] 穴窗:在窗纸上戳个洞。

[5] 疏急作鹤步:大步急行如鹤。[6] 东曦(x ī希):犹朝日。曦,日光。

[7] 骈(pián )死:同死。骈,并,相挨。[8] 鬲下:胸腹之间,指胸口。

鬲,同“膈”。

瞳人语

长安士方栋[1] ,颇有才名,而佻脱不持仪节[2].每陌上见游女[3] ,辄轻薄尾缀之[4].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见一小车,朱茀绣幰[5] ;青衣数辈[6] ,款段以从[7].内一婢,乘小驷[8] ,容光绝美。稍稍近觇之,见车幔洞开,内坐二八女郎,红妆艳丽,尤生平所未睹。目炫神夺,瞻恋弗舍,或先或后,从驰数里。忽闻女郎呼婢近车侧,曰:“为我垂帘下。何处风狂儿郎,频来窥瞻!”婢乃下帘,怒顾生曰:“此芙蓉城七郎子新妇归宁[9] ,非同田舍娘子[10],放教秀才胡觑[11]!”言已,掬辙土飏生。

生眯目不可开。才一拭视,而车马已渺。惊疑而返。觉目终不快。倩人启睑拨视,则睛上生小翳[12];经宿益剧,泪籁籁不得止;翳渐大,数日厚如钱;右睛起旋螺,百药无效。懊闷欲绝,颇思自忏悔。闻《光明经》能解厄[13]. 持一卷,浼人教诵[14]. 初犹烦躁,久渐自安。旦晚无事,惟趺坐捻珠[15]. 持之一年,万缘俱净[16]. 忽闻左目中小语如蝇,曰:“黑漆似,叵耐杀人[17]!”右目中应云:“可同小遨游,出此闷气。”渐觉两鼻中蠕蠕作痒,似有物出,离孔而去。久之乃返,复自鼻入眶中。又言曰:“许时不窥园亭,珍珠兰遽枯瘠死[18]!”

生素喜香兰,园中多种植,日常自灌溉;自失明,久置不问。忽闻此言,遽问妻:“兰花何使憔悴死?”妻诘其所自知,因告之故。妻趋验之,花果槁矣。大异之。静匿房中以俟之,见有小人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营营然竟出门去[19].渐远,遂迷所在。俄,连臂归,飞上面,如蜂蚁之投穴者。如此二三日。又闻左言曰:“隧道迂[20],还往甚非所便,不如自启门。”右应云:“我壁子厚,大不易。”左曰:“我试辟,得与而俱[21]. ”遂觉左眶内隐似抓裂。有顷,开视,豁见几物。喜告妻。妻审之,则脂膜破小窍,黑晴荧荧,如劈椒[22]. 越一宿,幛尽消。

细视,竟重瞳也,但右目旋螺如故,乃知两瞳人合居一眶矣。生虽一目眇,而较之双目者,殊更了了[23]. 由是益自检束[24],乡中称盛德焉[25]. 异史氏曰[26]:“乡有士人,偕二友于途,遥见少妇控驴出其前,戏而吟曰:”有美人兮[27]!‘顾二友曰:“驱之!’相与笑骋。俄。追及,乃其子妇。心赧气丧,默不复语。友伪为不知也者,评骘殊亵[28]. 士人忸怩[29],吃吃而言曰[30]:”

此长男妇也。‘各隐笑而罢。轻薄者往往自侮,良可笑也。至于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惨报矣。芙蓉城主,不知何神,岂菩萨现身耶[31]?然小郎君生辟门户,鬼神虽恶,亦何尝不许人自新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长安:即今陕西省西安市。长安为汉、唐都城,因在旧时文学作品中常以长安代指国都。

[2] 佻(tiǎo 挑)脱不持仪节:行为轻佻,不守礼节。佻脱,轻佻,轻率。

持,守。仪节,礼仪。

[3] 陌(m ò末)上:本指田间小路;南北叫“阡”,东西称“陌”。这里指郊野路上。

[4] 尾缀:犹尾随;在后紧跟。

[5] 朱茀(f ú俘)绣幰(xiǎn 显),大红车帘,绣花车帷。旧时女子乘车,车篷前后挂帘遮蔽,叫“茀”。幰,车上的障幔。

[6] 青衣:古时地位低贱者的服装。婢女多穿青衣,因以代称婢女。

[7] 款段,款段马,行动迟缓之马。此指骑马慢行。《后汉书。马援传》:“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注》:“款,犹缓也,言形段迟缓也。”

[8] 小驷:小马。驷,四马一车,也泛指马,《礼记。三年问》:“若驷之过隙。”《经典释文》:“驷,马也。”

[9] 芙蓉城:迷信传说中的仙境。欧阳修《六一诗话》:“(石)曼卿卒后,其故人有见之者,云恍忽如梦中,言我今为鬼仙也,所主芙蓉城。”

归宁:妇女回母家探视,古称归宁。《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宁,安,问安。

[10]田舍娘子:乡下妇女,农妇。

[11]放:任意。

[12]小翳(y ì益):小片障(云)膜。翳,目疾,遮蔽瞳孔的薄膜。下文“右睛起旋螺”,是说薄膜厚结成螺旋形。

[13]《光明经》:佛教经典《金光明经》的简称。

[14]浼(m ěi 每)人:央求人,请人。

[15]捻珠:用手捻数着佛珠。珠,佛珠,也称“数珠”,梵语“钵塞莫”

的意译,佛教徒念佛号或经咒时用以计数。通常用香木车成圆粒,贯穿成串,也有用玛瑙、玉石制作的,粒数多少不等,少者十四颗,多者达一千零八十颗。

[16]万缘俱净:意思是各种世俗杂念全都消除。缘,佛家语,此指意念产生的因缘。

[17]叵(p ǒ颇)耐杀人:令人难以忍耐。叵,不可。杀,同“煞”。

[18]珍珠兰:也称珠兰,常绿小灌木,初夏开小花,穗状花序,呈黄绿色,有香味。

[19]营营:往来飞声。《诗。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

朱熹注:“营营,往来飞声。”

[20]隧道:地下暗道。这里指眼睛通向鼻孔的潜道。《素问。调经论》:“五藏之道,皆出于经隧。”注:“隧,潜道也。”

[21]得与而俱:意思是,如果我启门成功,就与你共同使用。而,你。

俱,一同。

[22]劈椒:绽裂的花椒内仁。花椒内的黑子,俗名“椒目”。这里形容露出一小点黑色的瞳孔。

[23]了了:清楚。

[24]检束:指对言行检点约束。

[25]盛德:美德。《史记。老子申韩列传》:“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盛,大、美。

[26]“异史氏曰”:《聊斋志异》所用的一种论赞体例。异史氏,作者蒲松龄自称。本书撰写狐鬼神异故事多仿史书列传体例,因称“异史”;而在正文后,则仿照《左传》的“君子曰”和《史记》的“太史公曰”的论赞体例,标以“异氏史曰”,以便作者直接发表议论。

[27]有美人兮:《诗。郑风。野有蔓草》中的诗句。原诗为:“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28]评骘(zhì质)殊亵:评论得十分猥亵、下流。骘,定。

[29]忸怩:羞愧葸缩的样子。

[30]吃吃(j īj ī机机):形容说话结结巴巴、吞吐含混。

[31]菩萨:梵语“善提萨菙”的略称。《翻译名义集》一引法藏释:“菩提,此谓之觉;萨菙,此曰众生。以上智求菩提,用悲下术众生。”佛教用以指自觉本性而又善度众生的修行者,地位仅次于佛,世传观世音菩萨多现女身。

画壁

江西孟龙潭[1] ,与朱孝廉客都中[2].偶涉一兰若,殿宇禅舍[3] ,俱不甚弘敞[4] ,惟一老僧挂搭其中[5].见客入,肃衣出迓[6] ,导与随喜[7].殿中塑志公像[8].两壁画绘精妙,人物如生。东壁画散花天女[9] ,内一垂髫者[10],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朱注目久,不觉神摇意夺,恍然凝想。身忽飘飘,如驾云雾,已到壁上。见殿阁重重,非复人世。一老僧说法座上[11],偏袒绕视者甚众[12]. 朱亦杂立其中。少间,似有人暗牵其裾。回顾,则垂髫儿,冁然竟去[13]. 履即从之。过曲栏,入一小舍,朱次且不敢前[14]. 女回首,举手中花,遥遥作招状,乃趋之。舍内寂无人;遽拥之,亦不甚拒,遂与狎好。既而闭户去,嘱勿咳,夜乃复至,如此二日。

女伴共觉之,共搜得生,戏谓女曰:“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

共捧簪珥[15],促令上鬟[16]. 女含羞不语。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欢。”群笑而去。生视女,髻云高簇,鬟凤低垂,比垂髫时尤艳绝也。四顾无人,渐入猥亵,兰麝熏心[17],乐方未艾。忽闻吉莫靴铿铿甚厉[18],缧锁锵然[19];旋有纷嚣腾辨之声。女惊起,与生窃窥,则见一金甲使者[20],黑面如漆,缩锁挈槌[21],众女环绕之。使者曰:“全未?”

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贻伊戚[22]. ”

又同声言:“无。”使者反身鹗顾[23],似将搜匿。女大惧,面如死灰,张皇谓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启壁上小扉,猝遁去。

朱伏,不敢少息。俄闻靴声至房内,复出。未几,烦喧渐远,心稍安;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24]. 朱局蹐既久[25],觉耳际蝉鸣,目中火出,景状殆不可忍,惟静听以待女归,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时孟龙潭在殿中,转瞬不见朱,疑以问僧。僧笑曰:“往听说法去矣。”问:“何处?”曰:“不远。”少时,以指弹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游不归[26]?”旋见壁间画有朱像,倾耳仁立,若有听察。僧又呼曰:“游侣久待矣。”遂飘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27],目瞪足耎. 孟大骇,从容问之,盖方伏榻下,闻扣声如雷,故出房窥听也。共视拈花人,螺髻翘然[28],不复垂髫矣。朱惊拜老僧,而问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贫道何能解。”朱气结而不扬,孟心骇叹而无主。即起,历阶而出。

异史氏曰:“幻由人作,此言类有道者[29]. 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老婆心切[30],惜不闻其言下大悟,披发入山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江西:清代行省名,辖境约当令江西省。

[2] 孝廉:这里指举人。孝廉为汉代选举官吏的科目,孝指孝子,廉指廉洁之士,由郡国推举,报请朝廷任用。明清科举制度,举人由乡试产生,与汉代孝廉由郡国推举相似,因称举人为孝廉。

[3] 禅(chán 馋)舍:僧舍。禅,佛家语,梵语音译“禅那”的略称,专心静思的意思。旧时诗文常将与佛教有关的事物都冠以“禅”字,如禅房、禅堂等。

[4] 弘敞:宽阔明亮。敞,原作“厂(廠)”,据青柯亭刻本改。

[5] 挂搭:行脚僧(也叫游方僧)投宿暂住的意思。也称“挂褡”、“挂

单“、”挂锡“。褡,指僧衣;单,指僧堂东西两序的名单;锡,指锡杖。

行脚僧投宿寺院,衣钵和锡杖不能放在地上,而要挂在僧堂东西两序名单下面的钩上,故称。[6] 肃衣,整衣,表示恭敬。

[7] 随喜:佛家语,意思是随已所喜,做些善事;指随意向僧人布施财物。

见《法华经。随喜功德品》。后因称游观寺院为随喜。

[8] 志公:指南朝僧人保志。保志(418 —514 ),也作“宝志”,相传自宋太始(465 —471 )初,他表现出种种神异的言行,齐、梁时王侯士庶视之为“神僧”。见《高僧传。神异。梁京师释保志》。

[9] 散花天女:佛经故事中的神女。《维摩诘经。观众生品》载,维摩洁室有一天女,每见诸菩萨聆听讲说佛法,就呈现原身,并将天花撒在他们身上,以验证其向道之心:道心坚定者花不着身,反之则着身不去。[10]垂髫(t íao条)

:披发下垂。古时十五岁以下儿童不束发,因称童稚为垂髫。这里指未曾束发的少女。

[11]说法:讲说佛法。

[12]偏袒绕视者:此指和尚。偏袒,袒露右肩,详《聊斋自志》注。[13]冁(chǎn 产)然:笑的样子。《庄子。达生》:“桓公冁然而笑。”[14]次且(z īj ū资苴):同“趑趄”。进退犹豫。

[15]簪珥(ěr 耳):发簪和耳环。

[16]上鬟:俗称“上头”。山东旧时习俗,女子临嫁梳妆冠笄、插戴首饰,称“上头”。《城武县志》(道光十年):“于吉时为女冠笄作乐,名上头。”

[17]兰麝:兰草和麝香。古时妇女熏香用品。

[18]吉莫靴:皮靴。吉莫,皮革。《北齐书。韩宝业等传》:“臣向见郭林宗从冢中出,着大帽、吉莫靴,插马鞭。”

[19]缧(l éi 累)锁:拘系犯人的锁链。缧,黑绳。

[20]金甲使者:身着金制铠甲的使者。

[21]絜(xié协):持。通“挈”。

[22]勿贻伊戚:意为不要自招罪罚。《诗。小雅。小明》:“心之忧矣,自治伊戚。”诒,通“贻”,遗留。伊,通“繄”(y ī),是。戚,优愁。

[23]反身鹗顾,反转身来,瞋目四顾。鹗,猛禽,双目深陷,神色凶狠。

[24]语论:谈论。语,交相告语。

[25]局蹐(j új í局脊):畏缩恐惧而蜷曲。局,同跼,屈曲。蹐,两足相叠。

[26]檀越:也作“檀那”,梵语“陀那钵底”的音译,义译为“施主”,指向寺院施舍财物的俗家人。

[27]灰心木立:心如死灰,形似搞木。灰心,是说心沉寂如死灰;木立,是说站立着象枯干的木头,没有知觉。《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28]螺髻翘然:螺形发髻高高翘起,为已婚妇女的发式。

[29]此言类有道者:说出这样话的,象是一位深通哲理的人。有道,谓深明哲理。

[30]老婆心切:教人心切。佛家称教导学人亲切叮咛者曰老婆,寓慈悲之意。

《景德传灯录》卷十二载,唐代义玄禅师初投江西黄檗山参希运大师。

义玄问黄檗“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黄檗便打,如是三问,三遭打。”黄檗意欲以此令其自悟,而义玄不解其意,辞去,往参大愚掸师。大愚说:“黄

檗恁么老婆,为汝得彻困,犹觅过在。“义玄顿时领悟到希运的用意,随即返回黄檗山受教。黄檗问云:”汝回太速生。“义玄云:”只为老婆心切。“

山魈[1]

孙太白尝言:其曾祖肄业于南山柳沟寺[2].麦秋旋里[3] ,经旬始返。

启斋门,则案上尘生,窗间丝满。命仆粪除[4] ,至晚始觉清爽可坐。乃拂榻陈卧具,扃扉就枕[5] ,月色已满窗矣。辗转移时,万籁俱寂[6].忽闻风声隆隆,山门豁然作响。窃谓寺僧失扃。注念间[7] ,风声渐近居庐,俄而房门辟矣。

大疑之。思未定,声已入屋;又有靴声铿铿然,渐傍寝门。心始怖。

俄而寝门辟矣。急视之,一大鬼鞠躬塞入,突立榻前,殆与梁齐。面似老瓜皮色;目光睒闪[8] ,绕室四顾;张巨口如盆,齿疏疏长三寸许[9] ;舌动喉鸣,呵喇之声,响连四壁。公惧极;又念咫尺之地,势无所逃,不如因而刺之。乃阴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斫之,中腹,作石缶声[10]. 鬼大怒,伸巨爪攫公。公少缩。

鬼攫得衾,捽之,忿忿而去,公随衾堕,伏地号呼。家人持火奔集,则门闭如故,排窗入,见状,大骇。扶曳登床[11],始言其故。共验之,则衾夹于寝门之隙。

启扉检照,见有爪痕如箕,五指着处皆穿。既明,不敢复留,负笈而归[12].后问僧人,无复他异。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山魈(xiāo 消):也作“山臊”。传说中的山怪。《正字通》引《抱朴子。登涉篇》:“山精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夜喜犯人,名曰魈。”今本《抱朴子》“魈”作“魈”。《荆楚岁时记》、东方朔《神异经》“魈”并作“臊”。

山东民间视为恶鬼,方志中多载春节燃爆竹以驱山魈事。如《商河县志》:“正月元旦……五更燃爆竹,以驱山魈。”

[2] 肄(y ì艺)业:修习学业。《左传。文公四年》:“臣以为肄业及之也。”

杜预注:“肄,习也。”

[3] 麦秋:麦收季节。《礼。月令》:“孟夏麦秋至。”秋,指农作物成熟之期。

[4] 粪除:扫除。

[5] 扃(jiǒng炯)扉:插门。扃,门插关。下文“失扃”,意思是忘了插门。

[6] 万籁俱寂:什么声响都没有。

[7] 注念间;专注凝思之时。

[8] 睒(shǎn 闪)闪:像闪龟一样。《胶澳志。方言》(民国本):“电光曰睒。”

[9] 齿疏疏:牙齿稀稀拉拉。疏,稀。

[10]缶(f ǒu 否):一种口小腹大的盛器。

[11]扶曳(y è叶):挽抉拖拉。

[12]负笈(j ī及):背着书箱。笈,书箱。

咬鬼

沈麟生云:其友某翁者,夏月昼寝,蒙眬间,见一女子搴帘入[1] ,以白布裹首,缞服麻裙[2] ,向内室去。疑邻妇访内人者;又转念,何遽以凶服入人家[3] ?正自皇惑,女子已出。细审之,年可三十余,颜色黄肿,眉目蹙蹙然[4] ,神情可畏。又逡巡不去,渐逼卧榻。遂伪睡,以观其变。无何,女子摄衣登床[5],压腹上,觉如百钧重。心虽了了,而举其手,手如缚;举其足,足如痿也[6].急欲号救,而苦不能声。女子以喙嗅翁面,颧鼻眉额殆遍。觉喙冷如冰,气寒透骨。翁窘急中,思得计:待嗅至颐颊[7] ,当即因而啮之[8].未几,果及颐。翁乘势力龁其颧[9] ,齿没于肉。女负痛身离,且挣且啼。翁龁益力。但觉血液交颐,湿流枕畔。相持正苦,庭外忽闻夫人声,急呼有鬼,一缓颊而女子已飘忽遁去[10]. 夫人奔入,无所见,笑其魇梦之诬[11]. 翁述其异,且言有血证焉。相与检视,如屋漏之水,流枕浃席[12]. 伏而嗅之,腥臭异常。翁乃大吐。过数日,口中尚有馀臭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搴(qiān 愆)帘:掀帘。搴,揭起,掀。

[2] 缞(cuī崔)服麻裙:古代的丧服。缞,披于胸前的麻布条,服三年之丧者用之。麻裙,麻布作的下衣。

[3] “何遽”句:凶服,即丧服。上文言“白布裹首”,可见是新丧。旧时新丧,着丧服不能串门,以为不吉利,因有疑问。[4] 眉目蹙蹙(c ù促)

然:皱眉愁苦的样子。

[5] 痿(W ěi 委):痿痹,肢体麻痹。

[6] 摄衣:提起衣裙。摄,提起。

[7] 颐(y í夷)颊:下巴至两腮之间,指脸的下部。

[8] 啮:同“咬”。

[9] (h é核):咬。

[10]缓颊:放松面部肌肉,这里意即松口。

[11]魇(y ǎn 掩)梦之诬:恶梦的幻觉。魇,恶梦,梦中惊骇。诬,以无当有。

[12]浃(jiā夹)席:流满床席。浃,遍,满。

捉狐

孙翁者,余姻家清服之伯父也。素有胆。一日,昼卧,仿佛有物登床,遂觉身摇摇如驾云雾。窃意无乃压狐耶[1] ?微窥之,物大如猫,黄毛而碧嘴,自足边来。蠕蠕伏行,如恐翁辖。逡巡附体:着足足痿,着股股耎. 甫及腹,翁骤起,按而捉之,握其项,物鸣急莫能脱。翁亟呼夫人,以带絷其腰[2].乃执带之两端,笑曰:“闻汝善化,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

言次,物忽缩其腹,细如管,几脱去。翁大愕,急力缚之,则又鼓其腹,粗于碗,坚不可下;力稍懈,又缩之。翁恐其脱[3] ,命夫人急杀之。夫人张皇四顾,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顾示以处。比回首,则带在手如环然,物己渺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压狐:睡梦之中感到胸闷气促,俗称“压狐子”。压,或作“魇”。

[2] 絷(zhí陟):绊缚马足,这里是拴缚的意思。

[3] 翁:原作“公”,此据二十四卷抄本。下同。

荍中怪

长山安翁者[1] ,性喜操农功[2].秋间荞熟[3] ,刈堆陇畔。时近村有盗稼者,因命佃人[4] ,乘月辇运登场[5] ;俟其装载归,而自留逻守。遂枕戈露卧。

目稍瞑,忽闻有人践荞根,咋咋作响。心疑暴客[6].急举首,则一大鬼,高丈余,赤发鬡须[7] ,去身已近。大怖,不遑他计,踊身暴起,狠刺之。鬼鸣如雷而逝。

恐其复来,荷戈而归。迎佃人于途,告以所见,且戒勿往。众未深信。越日,曝麦于场,忽闻空际有声。翁骇曰:“鬼物来矣!”

乃奔,众亦奔。移时复聚,翁命多设弓弩以俟之。翼日[8] ,果复来。数矢齐发,物惧而遁。二三日竟不复来。麦既登仓,禾杂遝[9] ,翁命收积为垛,而亲登践实之,高至数尺。忽遥望骇曰:“鬼物至矣!”众急觅弓矢,物已奔翁[10].翁仆,龁其额而去。共登视,则去额骨如掌,昏不知人。负至家中,遂卒。后不复见。不知其何怪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长山:旧县名,故地在今山东邹平一带。

[2] 农功:农事,即农活。

[3] 荞(qiáo 桥):同“荞”,荞麦。

[4] 佃(tián 田)人:指农村佣工。

[5] 乘月辇运:就着月光推车搬运。辇,手推车。

[6] 暴客:盗贼。[7] 鬡(n íng宁)须,髭须乱张,样子凶恶。

[8] 翼日:明日。翼,通“翌”。

[9] 禾(jiè皆)杂遝(t à沓):指荞麦稭散乱在地。,庄稼稭秆。杂遝,也作“杂沓”,杂乱。

[10]“奔翁”“翁仆”之“翁”,底本井作“公”,据铸雪斋抄本改。

宅妖

长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1].宅多妖异。尝见厦有春凳[2] ,肉红色,甚修润。李以故无此物[3] ,近抚按之,随手而曲,殆如肉耎,骇而却走。旋回视,则四足移动,渐入壁中。又见壁间倚白梃[4] ,洁泽修长。近扶之,腻然而倒,委蛇入壁[5] ,移时始没。

康熙十七年[6] ,王生俊升设帐其家[7].日暮,灯火初张,生着履卧榻上。

忽见小人,长三寸许,自外入,略一盘旋,即复去。少顷,荷二小凳来,设堂中,宛如小儿辈用粱心所制者[8].又顷之,二小人舁一棺入,长四寸许,停置凳上。

安厝未已[9] ,一女子率厮婢数人来[10],率细小如前状。女子衰衣[11],麻绠束腰际,布裹首;以袖掩口,嘤嘤而哭,声类巨蝇。生睥睨良久[12],毛森立,如霜被于体。因大呼,遽走,颠床下,摇战莫能起。馆中人闻声毕集,堂中人物杳然矣。据《聊斋志异》手稿本“注释”

[1] 大司寇:指李化熙,字五弦,长山(今山东邹平县)人。明崇祯进士,官四川巡抚,总督三边,统理西征军务。入清,官至刑部尚书。《长山县志》、《山东省通志》、《清史稿》均有传。司寇,西周所置官,春秋、战国相沿,掌管刑狱、纠察等事。后世以大司寇为刑部尚书的别称。

[2] 春凳,一种长条形的木凳。

[3] 故:原来。[4] 白梃:白木棍棒。

[5] 委蛇(w ēi y í威移):通“逶迤”,曲折而进。

[6] 康熙十七年:即公元一六七八年。

[7] 设帐,指设馆授徒,做教书先生。《后汉书。马融传》载,马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8] 粱(jiē皆)心:高粱秆心。

[9] 安厝(Cuò错),安措,安置。厝,停柩待葬。

[10]厮婢:奴婢。

[11]衰(cuī催)衣:丧服。详见前《咬鬼》注。下句“麻埂”,是旧时居丧者束于腰际的麻绦。

[12]睥睨(b ìn ì币腻):窥察。

王六郎

许姓,家淄之北郭[1] ,业渔。每夜,携酒何上,饮且渔。饮则酹地[2] ,祝云[3] :“河中溺鬼得饮。”以为常。他人渔,迄无所获,而许独满筐。一夕,方独酌,有少年来,徘徊其侧。让之饮,慨与同酌。既而终夜不获一鱼,意颇失。

少年起曰:“请于下流为君驱之[4].”遂飘然去。少间,复返,曰:“鱼大至矣。”

果闻唼呷有声[5].举网而得数头,皆盈尺。喜极,申谢[6].欲归,赠以鱼,不受,曰:“屡叨佳酝[7] ,区区何足云报。如不弃,要当以为长耳[8].”许曰:“方共一夕,何言屡也?如肯永顾,诚所甚愿;但愧无以为情。”询其姓字,曰:“姓王,无字[9] ,相见可呼王六郎。”遂别。明日,许货鱼,益沽酒[10].晚至河干[11],少年已先在,遂与欢饮。饮数杯,辄为许驱鱼。

如是半载。忽告许曰:“拜识清扬[12],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

语甚凄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两人,言之或勿讶耶?

今将别,无妨明告:我实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数年于此矣。前君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明日业满[13],当有代者,将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无感。“许初闻甚骇;然亲狎既久,不复恐怖。因亦欷歔,酌而言曰:”六郎饮此,勿戚也。相见遽违,良足悲侧,然业满劫脱[14],正宜相贺,悲乃不伦[15]. “遂与畅饮。因问:”代者何人?“

曰:“兄于河畔视之,亭午[16],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听村鸡既唱,洒涕而别。明日,敬伺河边,以觇其异。果有妇人抱婴儿来,及河而堕。儿抛岸上[17],扬手掷足而啼。妇沉浮者屡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儿径去。

当妇溺时,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转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妇自出,疑其言不验。抵暮,渔旧处。少年复至,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别矣。”问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仆怜其抱中儿,代弟一人,遂残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两人之缘未尽耶?”许感叹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

由此相聚如初。数日,又来告别。许疑其复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恻隐[18],果达帝天。今授为招远县邬镇土地[19],来日赴任。倘不忘故交,当一往探,勿惮修阻[20]. ”许贺曰:“君正直为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少年曰:“但往,勿虑。”再三叮咛而去。

许归,即欲冶装东下。妻笑曰:“此去数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语[21]. ”许不听,竟抵招远。问之居人,果有邬镇。寻至其处,息肩逆旅[22],问祠所在。主人惊曰:“得无客姓为许?”许曰:“然。何见知?”

又曰:“得勿客邑为淄?”曰:“然。何见知?”主人不答,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窥门,杂沓而来,环如墙堵。许益惊。众乃告曰:“数夜前,梦神言:淄川许友当即来,可助以资斧[23]. 祗候已久[24]. ”许亦异之,乃往祭于祠而祝曰:“别君后,寤寐不去心[25],远践曩约。又蒙梦示居人,感篆中怀[26].愧无腆物[27],仅有卮酒[28];如不弃,当如河上之饮。”

祝毕,焚钱纸。俄见风起座后,旋转移时,始散。夜梦少年来,衣冠楚楚,大异平时。谢曰:“远劳顾问[29],喜泪交并。但任微职,不便会面,咫尺河山[30],甚怆于怀。居人薄有所赠,聊酬夙好[31]. 归如有期,尚当走送。”

居数日,许欲归。众留殷勤,朝请暮邀,日更数主。许坚辞欲行。众乃折柬抱襆[32],争来致赆[33],不终朝[34],馈遗盈橐。苍头稚子毕集[35],祖

送出村[36]. 歘有羊角风起[37],随行十余里。许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劳远涉。君心仁爱,自能造福一方,无庸故人嘱也。”风盘旋久之,乃去。

村人亦嗟讶而返。许归,家稍裕,遂不复渔。后见招远人问之,其灵应如响云[38]. 或言:即章丘石坑庄。未知孰是。异史氏曰:“置身青云[39],无忘贫贱,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车中贵介[40],宁复识戴笠人哉[41]?余乡有林下者[42],家綦贫[43]. 有童稚交[44],任肥秩[45]. 计投之必相周顾。

竭力办装,奔涉千里,殊失所望;泻囊货骑[46],始得归。其族弟甚谐,作月令嘲之云:“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47].‘念此可为一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淄之北郭:指淄川县城北郊。淄,淄川县,今属山东省淄博市。郭,外城,这里指城郊。下文“河”,当指流经淄川的孝妇河。

[2] 酹(l èi 泪)地:浇酒于地以祭鬼神。下文所说“酹奠”,义同。

[3] 祝:祷告。

[4] 下流:河的下游。

[5] 唼呷(z àxiā匝虾):鱼吞吸食物的声音。

[6] 申谢:道谢。申,陈述,表示。

[7] 叨(t āo 涛):表示承受的谦词。

[8] 要当以为长:意思是将经常为他驱鱼。要当,将要。长,通“常”。

[9] 字:表字。古时男子幼时起名,二十岁左右行冠礼,据本名相应之义另起别名,称“字”。《礼记。檀弓上》:“幼名,冠字,……周道也。”

[10]益沽酒:多买些酒。益,增加。沽,买。

[11]河干:河岸。《诗。魏风。伐檀》:“置之河之干兮。”干,涯岸。

[12]清扬:对人容颜的颂称,犹言丰采。《诗。鄘风。君子偕老》:“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朱熹注:“清,视清明也;扬,眉上广也;颜,额角丰满也。”

[13]业满:佛家语,谓业报已满。业,业报,谓所行善恶,必将得到相应的报应。此指恶业,受苦、为善与之相抵,即是业满。[14]劫脱:劫难得以脱免。

劫,梵语音译“劫波”的略语。佛教对“劫”解释不一;世人多借指命定的难以逃脱的灾难。

[15]不伦:谓当喜而悲,不合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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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亭午,正午,中午。

[17]儿抛岸上: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上”字。

[18]一念恻隐:一点同情之心。恻隐,同情,怜悯。《孟子。公孙丑上》:“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19]招远县邬镇土地:招远县,今属山东省。邬镇,村镇名。土地,土地神,古称“社神”。《通俗编。神鬼》:“今凡社神,俱呼土地。”旧俗村民祭祀土地神,祈求年丰岁熟。

[20]勿惮(d ān 担)修阻:不要怕路远难往。惮,怕。修阻,路远难行。

[21]土偶:泥塑神像。

[22]息肩逆旅,住在旅馆里。息肩,放下肩上担子,指止息。逆旅,迎止宾客之处,即旅店。逆,迎。

[23]资斧:路费。《易。旅》:“旅于处,得其资斧。”

[24]祗候:恭侯。

[25]寤寐不去心:犹言日夜思念。寤,醒来时;寐,睡着时。《诗。周南。

关雎》:“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26]感篆中怀:感激之情,铭记于心。篆,刻。中,心。

[27]腆(tiān 填)物:丰厚的礼物。腆,丰厚。

[28]卮酒:酒一卮。卮,酒器,容量四升。

[29]顾问:亲临看望。

[30]咫尺河山:近在咫尺,如隔河山。

[31]夙(s ù素)好,旧交;指昔日交好之情。

[32]折柬抱襆:拿着礼帖,抱着礼品。柬,通“简”。折简,即折半之简,意为便笺,以之书写礼帖。后指裁纸写信。此指裁纸。襆,包袱,此指札品包裹。

[33]致赆(j ìn 尽):送行赠礼。《孟子。公孙丑下》:“行者必以赆。”

赆,以财物赠行者。

[34]不终朝(zhāo 招):不出一个早晨。朝,早晨。

[35]苍头:这里指老者。

[36]祖送:饯行送别。祖,祭名,出行以前祭祀路神。《诗。大雅。韩奕》:“韩侯出祖,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引申为敬酒饯行。

[37]羊角风:旋风。《庄子。逍遥游》:“搏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

迷信以为鬼神驾旋风而行,此指六郎在隐形送行。

[38]灵应如响:意思是十分灵验,有求必应。响,应声、回响。

[39]置身青云:此处指王六郎高升为土地之神。《史记。范雎蔡泽列传》:“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青云,指高空,喻指高官显位。

[40]贵介:地位高贵的大人物。《左传。襄公二十六年》:“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介,大。

[41]戴笠人:指贫贱时结交的故人。戴笠,指处于贫贱的地位。周处《风土记》:“越俗性率朴,初与人交,有礼,封土坛,祭以犬鸡,祝曰:卿虽乘车我戴笠,后日和逢下车揖:我步行,君乘车,他日相逢君当下。

[42]林下者:指乡居不仕之人。

[43]綦(q ī其)贫:十分贫穷。綦,甚。

[44]童稚交:幼年时结交的朋友。

[45]肥秩:肥缺。秩,旧指官吏的俸禄,也指官位品级。

[46]泻囊货骑(j ì寄):花空钱袋,卖掉坐骑。囊,指钱袋。

[47]“作月令”七句:月令,《礼记》篇名,记述每年农历十二个月的时令、行政及相关事物。这里模拟“月令”的文式,写这位林下者的可笑遭遇,是诙谐讽世的游戏笔墨。“貂帽解,伞盖不张”,指羞惭丧气,不再摆排场。“马化为驴”,指盘川不足,只好卖掉马,换头驴骑回来。“靴始收声”,从此收心,不再着靴外出干求了。

偷桃

童时赴郡试[1] ,值春节[2].旧例,先一日,各行商贾,彩楼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3].余从友人戏瞩[4].是日游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5] ,东西相向坐。时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闻人语哜嘈[6] ,鼓吹聒耳。

忽有一人,率披发童,荷担而上[7] ,似有所白;万声汹动,亦不闻为何语。

但视堂上作笑声。即有青衣人大声命作剧。其人应命方兴[8] ,问:“作何剧?”

堂上相顾数语。吏下宣问所长。答言:“能颠倒生物[9].”吏以白宫。少顷复下,命取桃子。

术人声诺,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状,曰:“官长殊不了了!坚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为南面者所怒[10]. 奈何!”其子曰:“父已诺之,又焉辞?”

术人惆怅良久,乃云:“我筹之烂熟。春初雪积,人间何处可觅?

惟王母园中[11],四时常不凋卸[12],或有之。必窃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阶而升乎[13]?“曰:”有术在。“乃启笥,出绳一团,约放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掷去;绳即悬立空际,若有物以挂之。未几,愈掷愈高,渺入云中;手中绳亦尽。乃呼子曰:”儿来!余老惫,体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

“遂以绳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绳,有难色,怨曰:”阿翁亦大愦愦[14]!

如此一线之绳,欲我附之,以登万仞之高天。倘中道断绝,骸骨何存矣!“父又强呜拍之[15],曰:”我已失口,悔无及。烦儿一行。

儿勿苦,倘窃得来,必有百金赏,当为儿娶一美妇。“子乃持索,盘旋而上,手移足随,如蛛趁丝,渐入云霄,不可复见。久之,坠一桃,如碗大。术人喜,持献公堂。堂上传示良久,亦不知其真伪。忽而绳落地上,术人惊曰:”殆矣!

上有人断吾绳,儿将焉托!“移时,一物堕。视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肢体纷堕,无复存者。术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合之,曰:”老夫止此儿,日从我南北游。今承严命[16],不意罹此奇惨!当负去瘗之。“乃升堂而跪,曰:”为桃故,杀吾子矣!如怜小人而助之葬,当结草以图报耳[17]. “坐官骇诧,各有赐金。术人受而缠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儿,不出谢赏,将何待?“忽一蓬头僮首抵笥盖而出,望北稽首,则其子也。以其术奇,故至今犹记之。后闻白莲教能为此术[18],意此其苗裔耶[19]?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童时赴郡试:童年时赴府城应试。试,此指“童试”。明清时代应试生员(秀才)的考试,称“童生试”,简称“童试”。童试共分三个阶段:初为县试,录取后参加府试,最后参加院试,录取即为生员。郡,指济南,当时淄川属济南府。

[2] 春节:古时以立春为春节。

[3] “旧例”五句:指山东旧时习俗,于立春前一日的迎春活动。如《商何县志》(道光本)载:“立春前一日,官府率士民具芒种春牛,迎春于东郊,里人行户扮渔樵耕读诸戏,结彩为楼,以五辛为春盘,饮酒簪花,啖春饼……”藩司,即布政使,明代为一省的行政长官,清代则为总督、巡抚的属官,专管一省的财赋和人事。这里指藩司衙门。

[4] 戏瞩:游玩观看。

[5]四官皆赤衣:《明会要》二四引《会典》、《通考》:“凡公服:……

一至四品,绯袍。“清初服色,沿袭明制。据此,四官应为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省级官员。

[6] 人语哜(j ì剂)嘈(c áo 曹),人声喧闹。[7] 荷担:指用担子挑着道具。

[8] 方兴:方始站起。上文“似有所白”,当指跪白。

[9] 颠倒生物:意思是能颠倒按季节时令所生长的植物。

[10]南面者:这里指堂上长官。古以面南为尊,帝王或长官都坐北朝南。

[11]王母园:即西王母的蟠桃园。王母,指西王母,俗称“王母娘娘”,古代神话中的女神。《艺文类聚》八六引《汉武故事》:“东郡献短人,呼东方朔。

朔至,短人因指朔谓上曰:“西王母种桃,三千岁一为子,此儿不良也,已三过偷之矣。‘后西王母下,出桃七枚,母因瞰二,以五枚与帝,帝留核着前。母曰:”用此何?’上曰:“此桃美,欲种之。‘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着子,非下土所植也。’“据此,后世小说遂衍化出西王母的蟠桃园。

[12]凋卸:即凋谢。卸,通“谢”,落。

[13]无可阶而升乎:天可以沿着阶梯爬上去吗。《论语。子张》:“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阶,梯。

[14]大愦愦(kuìkuì愧愧):太糊涂。大,通“太”。

[15]呜拍之:抚拍哄劝他。呜,哄儿声。《世说新语。惑溺》:“儿见充(贾充)喜踊,充就乳母手中呜之。”

[16]严命:这里指官长的指示、训令。严,本为对父亲的尊称,父命因称“严命”。旧时称地方官为父母官,所以借称。

[17]结草以图报:意思是死了也要报答恩惠。《左传。宣公十五年》载,魏武子病时嘱其子魏颗,一定要让其爱妾改嫁;病危时又嘱以此妾殉葬。武子死后,魏颗遵照前嘱让她改嫁了。后来魏颗与秦力士杜回交战,见一老人结草绊倒杜回,使其得胜。夜间梦见那位老人来说,他是所嫁妾的父亲,以此来报答魏颗未让其女殉葬的恩惠。后遂以“结草”代指报恩。

[18]白莲教:也称“白莲社”,是一个杂有佛道思想的民间秘密宗教组织。

起源于佛教的白蓬宗。元、明、清三代常为农民起义所利用。元末红巾军刘福通、韩山童,明末山东巨野人徐鸿儒,均以白莲教聚结群众,发动起义。

[19]苗裔:远末子孙。《离骚》:“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这里指白莲教的后世徒众。

种梨

有乡人货梨于市[1] ,颇甘芳,价腾贵。有道士破巾絮衣[2] ,丐于车前。

乡人咄之,亦不去;乡人怒,加以叱骂。道士曰:“一车数百颗,老衲止丐其一[3] ,于居士亦无大损[4] ,何怒为?”观者劝置劣者一枚令去,乡人执不肯。肆中佣保者[5] ,见喋聒不堪[6] ,遂出钱市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谢,谓众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请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

曰:“我特需此核作种。”于是掬梨大啖[7].且尽,把核于手,解肩上镵[8],次地深数寸,纳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汤沃灌。好事者于临路店索得沸瀋[9],道士接浸坎处。万目攒视[10] ,见有勾萌出[11],渐大;俄成树,枝叶扶苏[12];倏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道士乃即树头搞赐观者,顷刻向尽。

已,乃以镵伐树,丁丁良久[13],方断:带叶荷肩头,从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时,乡人亦杂立众中,引领注目[14],竟忘其业。道士既去,始顾车中,则梨已空矣。方悟适所俵散[15],皆己物也。又细视车上一靶亡[16],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之[17],转过墙隅,则断靶弃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18]. 异史氏曰:“乡人愦愦,憨状可掬,其见笑于市人,有以哉[19]. 每见乡中称素封者[20],良朋乞米,则怫然[21],且计曰:”是数日之资也。‘或劝济一危难,饭一茕独[22],则又忿然,又计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较尽锱铢[23]. 及至淫博迷心,则顷囊不吝;刀锯临颈,则赎命不遑。诸如此类,正不胜道;蠢尔乡人,又何足怪。”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货梨于市:在集市上卖梨。货,卖。

[2] 道士:道教的宗教职业者。巾,指道巾,道士帽,玄色,布缎制作。

[3] 老衲(n à纳):佛教戒律规定,僧尼衣服应用人们遗弃的破布碎片缝缀而成,称“百衲衣”,僧人因自称“老衲”。此处借作道士自称。[4] 居士:梵语“迦罗越”的意译。见《维摩诘所说经。方便品》。隋慧运《维摩义记》云“居士有二:一、广积资产,居财之士,名为居士;二、在家修道,居家道士,名为居士。”这里是道士对卖梨者的敬称。[5] 肆中佣保者:店铺雇用的杂役人员。

[6] 喋聒(diéguō迭过):噜。

[7] 掬梨大啖(d àn 淡):两手捧着梨大嚼。啖,吃。

[8] 镵(chán 馋):掘土工具。

[9] 沸瀋:滚开的汁水。瀋,汁水。

[10]万目攒(cuán )视;众人一齐注目而视。攒,聚集。

[11]勾萌:弯曲的幼芽。

[12]扶苏:这里义同“扶疏”,枝叶茂盛的样子。

[13]丁丁(zhēng zh ēng争争):伐木声。

[14]引领注目:伸着脖颈专注地观看。引领,伸长脖子。

[15]俵(biào 鳔)散:分发。俵,分散。

[16]一靶亡:一根车把没有了。靶,通“把”,车把。亡,失去。[17]急迹之:赶忙随后追寻他。迹,寻,寻其踪迹。

[18]一市粲然:整个集市上的人都大笑不止。粲然,大笑露齿的样子。

《春秋谷梁传。昭公四年》:“军人粲然皆笑。”注“粲然,盛笑貌。”[19]有以哉:是有道理的。

[20]素封:指无官爵俸禄而十分富有的人家。《史记。货殖列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21]怫(f ú弗)

然:恼恨、气忿的样子。[22]饭一茕(qióng穷)独:款待一个孤苦的人饭食。饭,管饭。茕独,孤独无靠的人。《诗。小雅。正月》:“哿矣富人,哀此茕独。”[23]较尽锱铢(z īzhū茲朱):极微细的钱财也要彻底计较。锱、铢,古代极小的重量单位,借指微少的财利。

劳山道士

邑有王生,行七[1] ,故家子[2].少慕道[3] ,闻劳山多仙人[4] ,负笈往游。登一顶,有观宇[5] ,甚幽。一道士坐蒲团上[6] ,素发垂领[7] ,而神光爽迈[8].叩而与语,理甚玄妙[9].请师之。道士曰:“恐娇惰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门人甚众,薄暮毕集。王俱与稽首,遂留观中。

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以斧,使随众采樵。王谨受教。过月余,手足重茧[10],不堪其苦,阴有归志。

一夕归,见二人与师共酌,日已暮,尚无灯烛。师乃剪纸如镜,粘壁间。

俄顷,月明辉室,光鉴毫芒[11]. 诸门人环听奔走。一客曰:“良宵胜乐[12],不可不同。”乃于案上取壶酒,分赉诸徒[13],且嘱尽醉。王自思:七八人,壶酒何能遍给?遂各觅盎盂[14],竞饮先酹[15],惟恐樽尽[16];而往复挹注[17],竟不少减。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照,乃尔寂饮[18]. 何不呼嫦娥来[19]?”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20]”。已而歌曰:“仙仙乎,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21]!”其声清越,烈如萧管[22]. 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已复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乐,然不胜酒力矣。其饯我于月宫可乎?”

三人移席,渐入月中。众视三人,坐月中饮,须眉毕见,如影之在镜中。移时,月渐暗;门人然烛来[23],则道士独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故[24]. 壁上月,纸圆如镜而已。道士问众:“饮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寝,勿误樵苏[25]. ”众诺而退。王窃欣慕,归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并不传教一术。心不能待,辞曰:“弟子数百里受业仙师,纵不能得长生术,或小有传习,亦可慰求教之心;令阅两三月[26],不过早樵而暮归。弟子在家,未谙此苦[27]. ”道士笑曰:“我固谓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当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师略授小技,此来为不负也。”

道士问:“何术之求。”王曰:“每见师行处,墙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

道士笑而允之。乃传以诀[28],令自咒毕[29],呼曰:“入之!”王面墙,不敢入。又曰:“试入之。”王果从容入,及墙而阻。道士曰:“俯首骤入,勿逡巡!”

王果去墙数步,奔而入;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大喜,入谢。道士曰:“归宜洁持[30],否则不验。”遂助资斧,遣之归。

抵家,自诩遇仙,坚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为,去墙数尺,奔而入,头触硬壁,蓦然而踣[31]. 妻扶视之,额上坟起[32],如巨卵焉。妻揶揄之[33].王惭忿,骂老道士之无良而已[34]. 异史氏曰:“闻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为王生者,正复不少。

今有伧父[35],喜疢毒而畏药石[36],遂有舐痈吮痔者[37],进宣威逞暴之术,以迎其旨,诒之曰:“执此术也以往,可以横行而无碍。‘初试未尝不小效,遂谓天下之大,举可以如是行矣,势不至触硬壁而颠蹶不止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行七:排行第七。

[2] 故家子:世家大族之子。

[3] 少慕道:少时羡慕道术。道,这里指道教。道教渊源于古代巫术和秦汉时神仙方术。东汉张道陵倡导五斗米道,奉老子为教主,逐渐形成道教。

后世道教多讲求神仙符箓、斋醮礼忏等迷信法术。

[4] 劳山:也称“崂山”或“牢山”,在今青岛市东北,南滨黄海,东临崂山湾,上有上清宫、白云洞等名胜古迹。

[5] 观(guàn 冠)宇:道教庙宇。

[6] 蒲团:宗教用物。蒲草编结的圆草垫。僧、道盘坐或跪拜时垫用。

[7] 素发垂领:白发披垂到脖颈。素,白色。

[8] 神观爽迈:神态爽朗超俗。观,容貌、仪态。迈,高超不俗。

[9] 玄妙:幽深微妙。《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10]手足重(chóng虫)茧:手脚部磨出了老茧。重茧,一层层磨擦而生成的硬皮。

[11]光鉴毫芒:月光明彻,纤微之物都能照见。毫,兽类秋后生出御寒的细毛;芒,谷类外壳上的针状刺须,如麦芒。毫、芒,比喻极其微细。

[12]良宵胜(shèng圣)乐:美好夜晚的盛美乐事。宵,晚。胜,盛,[13]分赉(l ài 赖):分发赏赐。赉,赏赐。

[14]盎盂:盛汤水的容器。盎,大腹而敛口;盂,宽口而敛底。

[15]竞饮先釂(jiào 叫):争先干杯。釂,饮尽杯中酒。

[16]樽:本作“尊”,也作“罇”,盛酒器,犹今之酒壶。

[17]往复挹(y ì意)注:指众人传来传去地倒酒。《诗。大雅。泂酌》: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挹注,从大盛器倒入小盛器,这里指从酒壶倒入酒杯。

[18]乃尔寂饮:如此寂寞地喝酒。乃尔,如此。

[19]嫦娥:本作“姮娥”。神话传说中的月神,据说本为后羿之妻。《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奔月宫。”

[20]《霓裳舞》:即《霓裳羽衣舞》,唐代天宝年间宫廷盛行的一种舞蹈。

据《乐苑》,《霓裳羽衣曲》本为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所献西域《婆罗门曲》,经唐玄宗改制而成。而《唐逸史》则传说唐玄宗曾夜游月宫,见“仙女数百,皆素练裳衣,舞于广庭。问其曲,曰《霓裳羽衣曲》。”详见《乐府诗集。舞曲歌辞五。霓裳辞》题解。

[21]“已而”四句:已而,然后。仙仙,同“僊僊”,起舞的样子。《诗。

小雁。宾之初筵》:“屡舞僊僊. ”还,归。幽,幽禁。广寒,月宫名。旧题汉郭宪《洞冥记》:“冬至后月养魄于广寒宫。”歌辞大意是:我翩翩地起舞啊,[奇·书·网-整.理'提.供]这是回到人间了吗,还是仍被幽禁在月宫呢!这位来自月宫的嫦娥,分辨不出剪贴壁上的月亮是人间的虚造还是天上的实有,故有此歌。

[22]烈如箫管:象萧管般嘹亮清脆。萧管,管乐器的统称。[23]然:通“燃”。

[24]肴核:菜肴果品。

[25]樵苏:砍柴割草。

[26]阅:经,历。

[27]谙:熟习。

[28]诀:指施行法术的口诀。

[29]咒:念咒。即诵念施法的口诀。

[30]洁持:洁以持之,即以纯洁的心地葆其道术。

[31]蓦(m ò末)然而踣:猛地跌倒。踣,同“仆”,跌倒。

[32]坟起:高起,指肿块隆起。

[33]揶揄(y èyu耶俞):讥笑嘲弄。

[34]无良:不善,没存好心。

[35]伧(c āng仓)父:鄙贱匹夫。古时讥讽骂人的话。

[36]喜疢(chèn 衬)毒而畏药石:喜好伤身的疾患,而害怕治病的药石。

比喻喜欢阿谀奉承而害怕直言忠告。疢毒,疾病,灾患。药石,治病的药物和砭石。《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臧孙曰:”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疢不如药石。夫石犹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37]舐(shì式)痈吮痔:一般作”吸痈舐痔“。吸痈脓,舔痔疮,喻指无耻的谄媚奉迎。

《史记。佞幸列传》:“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帝唶吮之。”又,《庄子。列御寇》:“秦工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

长清僧

长清僧[1] ,道行高洁[2].年七十余犹健。一日,颠仆不起,寺僧奔救,已圆寂矣[3].僧不自知死,魂飘去,至河南界[4].河南有故绅子[5] ,率十余骑,按鹰猎兔[6].马逸[7] ,堕毙。魂适相值,翕然而合[8] ,遂渐苏。厮仆还问之[9].张目曰:“胡至此!”众扶归。入门,则粉白黛绿者[10],纷集顾问。大骇曰:“我僧也,胡至此!”家人以为妄,共提耳悟之[11]. 僧亦不自申解,但闭目不复有言。饷以脱粟则食[12],酒肉则拒。夜独宿,不受妻妾奉。

数日后,忽思少步[13]. 众皆喜。既出,少定,即有诸仆纷来,钱簿谷籍,杂请会计[14]. 公子托以病倦,悉卸绝之[15]. 惟问:“山东长清县,知之否?”

共答:“知之。”曰:“我郁无聊赖[16],欲往游瞩,宜即治任[17]. ”众谓新瘳[18],未应远涉。不听,翼日遂发。抵长清,视风物如昨。

无烦问途,竟至兰若[19]. 弟子数人见贵客至,伏谒甚恭[20]. 乃问:“老僧焉往?”答云:“吾师曩已物化[21]. ”问墓所。群导以往,则三尺孤坟,荒草犹未合也。众僧不知何意。既而戒马欲归[22],嘱曰:“汝师戒行之僧[23],所遗手泽[24],宜恪守,勿俾损坏。”众唯唯。乃行。既归,灰心木坐,了不勾当家务[25]. 居数月,出门自遁,直抵旧寺,谓弟子:“我即汝师。”众疑其谬,相视而笑。乃述返魂之由,又言生平所为,悉符。众乃信,居以故榻,事之如平日。后公子家屡以舆马来,哀请之,略不顾瞻。又年余,夫人遣纪纲至[26],多所馈遗[27]. 金帛皆却之,惟受布袍一袭而已[28]. 友人或至其乡,敬造之。见其人默然诚笃;年仅而立[29],而辄道其八十余年事。

异史氏曰:“人死则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39],性定故耳[31]. 余于僧,不异之乎其再生,而异之乎其人纷华靡丽之乡[32],而能绝人以逃世也。若眼睛一闪,而兰麝熏心,有求死而不得者矣,况僧乎战!”

据《聊斋志异》手槁本

“注释”

[1] 长清:县名。今属山东省济南市。

[2] 道行:指对佛教教义和戒法的修习实践。高洁:道高行洁。

[3] 圆寂:梵语的意译,音译为“般涅槃”,略称“涅槃”,意思是“圆满寂灭”。为佛教对僧尼死亡的美称。《释氏要览》卷下:“释氏死,谓涅槃、圆寂、归真、归寂、灭度、迁化、顺世,皆一义也,随便称之,盖异俗也。”[4]河南:清行省名。辖境约略与今河南省相当。

[5] 故绅子:已故豪绅之子。绅,束干腰间的大带。《礼记。玉藻》:“绅长制:士三尺,有司二尺有五寸。”古代有权势地位的人束绅,后世则称有官职或中科第而退居在乡的人为绅士或乡绅。

[6] 按鹰:驾鹰,即纵鹰行猎。

[7] 马逸:马受惊狂奔。逸,奔跑。

[8] 翕(x ī夕)然而合:指僧魂猛地与堕尸合在一起。翕然,犹翕忽,迅疾的样子。

[9] 厮仆:奴仆。厮,旧的对服杂役人的贱称。

[10]粉白黛绿:妇女的妆饰,代指姬妾之类的青年女子。粉白,面敷粉。

黛绿,眉画黛。

[11]提耳悟之:恳切开导,促其醒悟。提耳,扯着耳朵,意思是谆谆晓喻。

《诗。大雅。抑》:“匪面命之,言提其耳。”

[12]饷以脱粟:用糙米做饭给他吃。饷,用食物款待。脱粟,糙米。[13]少步:稍微走动一下。[14]杂请会(kuài 快)计:纷纷请其审理钱粮出纳等事。

杂,纷杂。会计,总计其数,指主管财物出纳等事。

[15]卸绝:推脱、拒绝。

[16]郁无聊赖:烦闷无聊。无聊赖,感情无所依托。

[17]治任:备办行装。治,办理。任,负载之物,即行装。

[18]新瘳(chōu 抽):刚刚病愈。

[19]兰若:佛寺。详《尸变》注。

[20]伏谒:拜见。谒,通名进见尊长。

[21]曩已物化:前些时候已经死去。曩,以往,从前。物化,化为异物,死的讳词。《庄子。刻意》:“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22]戒马:备马。

戒,备。

[23]戒行:佛家语,指在身、语、意三方面恪守戒律的操行。[24]手泽:手汗沾润之迹。《礼记。玉藻》:“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

《疏》:“父没之后不忍读父之书,谓其书有父平生所持手之润泽存在焉。”

后通称先人遗物、遗墨为手泽。

[25]“灰心”二句:心如死灰,坐以槁木,一点也不过问家务。灰心木坐,参见《画壁》注。勾当,办理。

[26]纪纲:《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

纪纲,本指统领仆隶的人,后来泛称仆人。

[27]馈遗(W èi 位):赠送。

[28]一袭:一套。

[29]而立:而立之年,指三十岁。《论语。为政》:“三十而立。”[30]千里而不散者:原无“不”字此据铸雪斋抄本。

[31]性定:本性不移。

[32]纷华靡丽之乡:华丽、奢侈的地方。《后汉书。安帝纪》:“嫁娶送终,纷华靡丽。”

蛇人

东郡某甲[1] ,以弄蛇为业。尝蓄驯蛇二,皆青色:其大者呼之大青,小日二青。二青额有赤点,尤灵驯,盘旋无不如意。蛇人爱之,异于他蛇。期年[2] ,大青死,思补其缺,未暇遑也。一夜,寄宿山寺。既明,启笥,二青亦渺。蛇人怅恨欲死。冥搜亟呼,迄无影兆[3].然每值丰林茂草,辄纵之去,俾得自适,寻复返:以此故,冀其自至。坐伺之,日既高,亦已绝望,怏怏遂行。出门数武,闻丛薪错楚中[4] ,窸窣作响[5].停趾愕顾,则二青来也。

大喜,如获拱璧[6].息肩路隅,蛇亦烦止。视其后,小蛇从焉。抚之曰:“我以汝为逝矣[7].小侣而所荐耶[8] ?”出饵饲之,兼饲小蛇。小蛇虽不去,然瑟缩不敢食[9].二青含哺之,宛似主人之让客者。蛇人又饲之,乃食,食己,随二青俱入笥中。荷去教之,旋折辄中规矩,与二青无少异,因名之小青。衒技四方,获利无算。

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为率[10];大则过重,辄便更易。——缘二青驯,故未遽弃。又二三年,长三尺余,卧则笥为之满,遂决去之。一日,至淄邑东山间,饲以美饵,祝而纵之。既去,顷之复来,蜿蜒笥外。蛇人挥曰:“去之!

世无百年不散之筵。从此隐身大谷,必且为神龙,笥中何可以久居也?“蛇乃去。

蛇人目送之。已而复返,挥之不去,以首触笥。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动。蛇人悟曰:“得毋欲别小青也?”乃发笥。小青径出,因与交首吐舌,似相告语。已而委蛇并去[11]. 方意小青不返,俄而踽踽独来[12],竟入笥卧。由此随在物色[13],迄无佳者。而小青亦渐大,不可弄,后得一头,亦颇驯,然终不如小青良。而小青粗干儿臂矣。先是,二青在山中,樵人多见之。又数年,长数尺,围如碗;渐出逐人,因而行旅相戒,罔故出其途。一日,蛇人经其处,蛇暴出如风。蛇人大怖而奔。蛇逐益急,回

顾已将及

矣。而视其首,朱点俨然,始悟为二青。下担呼曰:“二青,二青!”

蛇顿止。昂首久之,纵身绕蛇人,如昔弄状。觉其意殊不恶,但躯巨重,不胜其绕;仆地呼祷,乃释之。又以首触笥。蛇人悟其意,开笥出小青。二蛇相见,交缠如饴糖状,久之始开。蛇人乃祝小青:“我久欲与汝别,今有伴矣。”谓二青曰:“原君引之来,可还引之去。更嘱一言:深山不乏食饮,勿扰行人,以犯天谴[14]. ”二蛇垂头,似相领受。遽起,大者前,小者后,过处林木为之中分。

蛇人位立望之,不见乃去。自此行人如常,不知其何往也。

异史氏曰:“蛇,蠢然一物耳,乃恋恋有故人之意[15]. 且其从谏也如转圜[16]. 独怪俨然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17],数世蒙恩之主,辄思下井复投石焉[18];又不然,则药石相投[19],悍然不顾,且怒而仇焉者,亦羞此蛇也已。”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东郡:秦置郡名,洽所在濮阳(今河南濮阳县西南)。汉时领有今山东及河南两省部分地区。隋开皇九年(589 )废。隋大业初(605 ),又改兖州(今山东兖州县)为东郡。清时东昌府、曹州府,即个山东聊城地区及菏泽地区,为秦汉东郡故地。

[2] 期(j ǐ几)年:一周年。

[3] 影兆:形影迹象。

[4] 丛薪错楚中:草木错杂之处。《诗。周南。汉广》:“翘翘错薪,言刈其楚。”薪,草。错,交错,杂乱。楚,牡荆,泛指灌木丛。

[5] 窸窣(xi sǖ悉苏):形容声音细碎。这里指蛇行草丛中的声音。

[6] 拱璧:大璧。《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与我其拱璧。”《疏》:“拱,谓合两手也。此璧两手拱抱之,故为大璧。”

[7] 逝:往。这里意思是逃走。

[8] 小侣而所荐耶:这个小伙伴是你引来的吗?而,你。荐,荐引。

[9] 瑟缩:蜷缩。《吕氏春秋。古乐》:“民气郁阏而滞著,筋骨瑟缩不达。”

[10]止以二尺为率(l ǜ律):只以二尺长为标准。止,只。率,标准。

[11]委蛇:也作“逶迤”。曲折行进的样子。

[12]踽踽(j ǚj ǚ举举):独行的样子。《诗。唐风。杕杜》:“独行踽踽。”朱熹注:“踽踽,无所亲之貌。”

[13]随在物色:随时随地访求。

[14]天谴:犹言天罚。

[15]故人之意:老朋友的感情。《史记。范雎蔡泽列传》:“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故人,旧交,昔日的朋友。

[16]从谏也如转圜(yuán 圆):意思是听从规劝像转动圆物那样容易。

《汉书。梅福传》:“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颜帅古注:“转圜,言其顺易也。”圜,通“圆”,圆的物体。

[17]把臂之交:亲密的友谊。把臂,挽着手臂,只有极亲密的朋友间才如此。

[18]下井复投石:即落井下石,喻乘人之危加以陷害的卑劣行为。韩愈《柳子厚墓志铭》:“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井,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

[19]药石相投:投以约物、砭石,以治疗疾病。喻苦口相劝,纠正人过失。

详见《劳山道士》注。

斫蟒

胡田村胡姓者[1] ,兄弟采樵,深入幽谷。遇巨蟒,兄在前,为所吞;弟初骇欲奔,见兄被噬,遂奋怒出樵斧,斫蛇首。首伤而吞不已。然头虽已没,幸肩际不能下。弟急极无计,乃两手持兄足,力与蟒争,竟曳兄出。蟒亦负痛去。视兄,则鼻耳俱化,奄将气尽[2].肩负以行,途中凡十余息,始至家。

医养半年,方愈至今面目皆瘢痕,鼻耳惟孔存焉。噫!农人中,乃有弟弟如此者哉[3] !或言:“蟒不为害,乃德义所感。”信然!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胡田村:在今淄博市张店区。今作湖田。

[2] 奄(yan 淹)将气尽:气息微弱,将要断气。奄,气息奄奄。

[3] “乃有”句:竟有这样好弟弟。乃,竟。弟弟,读作“悌弟”。悌,敬事兄长。

犬奸

青州贾某[1] ,客于外,恒经岁不归。家畜一白大,妻引与交,犬习为常。

一日,夫至,与妻共卧。犬突入,登榻,啮贾人竟死。后里舍稍闻之,共为不平,鸣于官[2].官械妇[3] ,妇不肯伏,收之[4].命缚犬来,始取妇出。

犬忽见妇,直前碎衣作交状。妇始无词。使两役解部院[5] ,一解人而一解犬。

有欲观其合者,共敛钱赂役,役乃牵聚今交。所止处,观者常数百人,役以此网利焉。后人犬俱寸碟以死。呜呼!天地之大,真无所不有矣。然人面而兽交者,独一妇也乎哉?

异史氏为之判曰:“会于濮上,古所交讥;约于桑中,人且不齿[6].乃某者,不堪雌守之苦[7] ,浪思苟合之欢。夜叉伏床,竟是家中牝兽;捷卿入窦[8] ,遂为被底情郎。云雨台前[9] ,乱摇续貂之尾[10];温柔乡里[11],频款曳象之腰[12]. 锐锥处于皮囊,一纵股而脱颖[13];留情结于镞项[14],甫饮羽而生根[15]. 忽思异类之交,真属匪夷之想[16]. 龙吠奸而为奸[17],妒残凶杀,律难治以萧曹[18];人非兽而实兽,奸秽淫腥,肉不食于豺虎。

呜呼!人奸杀,则拟女以剐[19];至于狗奸杀,阳世遂无其刑。人不良,则罚人作犬;至于犬不良,阴曹应穷于法。宜支解以追魂魄[20],请押赴以问阎罗[21]. “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注释”

[1] 青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益都县。贾(g ǔ古),商人。

[2] 鸣于官:到官府告发。

[3] 械:桎梏,脚镣手铐之类的刑具。此指加上这类刑具。

[4] 收:入狱。

[5] 部院:清代各省总督、巡抚多兼兵部侍郎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因此称督抚为部院。这里指巡抚衙门。

[6] “会于”四句:大意是男女苟合,向为人们所鄙弃。濮上,桑间濮上的省语。桑间在濮水之上,为古时男女幽会之地。《汉书。地理志》:“卫地……

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约于桑中,与”会于濮上“,义同,都指男女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讥,讥笑、讽刺。不齿,不屑与之同列,表示轻蔑。齿,列。

[7] 雌守:以妇节自守。

[8] 捷卿:指狗。捷,迅疾。卿,戏谑的昵称。唐谷神子《博异志。张遵言》载,南阳张遵言下第,“途次商山馆,中夜晦黑……见东墙下一物,凝白耀人,使仆视之,乃一白大,大如猫,须睫爪于皆如玉,毛彩清润,悦怿可爱。遵言爱怜之,目为捷飞,言骏奔之甚于飞也。”

[9] 云雨台:指男女幽会之处。《文选》宋玉《高唐赋序》:“昔日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玉曰:”昔日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夫人曰: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忱席。王因幸之。

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10]续貂之尾:指狗尾。《晋书。赵王伦传》:”奴卒厮役卒加爵位,每朝会,貂蝉满座,时人为之谚曰:“貂不足,狗尾续。’”

[11]温柔乡:喻美色迷人之处。《飞燕外传》:“是夜迸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

[12]款:动。

[13]脱颖:即颖脱。锥尖全部露出。颖,锥芒。《史记。平原君列传》:“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未立见。……,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而已矣。

‘“本喻充分显露其才能,这里借为亵语。

[14]镞项:箭头之后。项,头后。[15]甫饮(y ìn 印)羽:刚没进箭尾。

甫,刚刚。饮,隐没。羽,箭尾的羽毛。这里为亵语。

[16]真属匪夷之想:谓这的确属于违背常理的念头。匪,非。夷,通“彝”,常理。

[17]尨(mang忙)吠奸而为奸:意思是狗本应看家护院,见奸夫而吠警,而今却自作奸夫。《诗。召南。野有死》写青年男女幽会,有云:“无使尨也吠。”

[18]律难治以萧曹:意为难用朝廷法律治犬之罪。萧、曹,萧何、曹参,西汉初年的两个丞相。萧何曾参照秦律制定汉的律令制度,曹参继任后相沿不变。

详见《汉书》本传。这里以“萧曹”之律指代国法。[19]拟女以剐(guǎ寡):判处女方以凌迟之刑。拟,判罪。剐,割肉离骨,古时分割人肉体的酷刑,即凌迟。

[20]宜支解以追魂魄:应割解四肢,究治其魂魄。支,肢。支解,为古代分解四肢的酷刑。追,追究。

[21]阎罗:梵语意译,也译作“阎魔王”、“焰摩罗王”、“阎王”等。

原为古印度神话中管理阴世的王,后为佛教所沿用,称为管理地狱的魔王。

中国民间迷信传说中的阎罗王、阎王爷即源于此。

雹神

王公筠苍[1] ,莅任楚中[2].拟登龙虎山谒天师[3].及湖[4] ,甫登舟,即有一人驾小艇来,使舟中人为通[5].公见之,貌修伟。怀中出天师刺[6] ,曰:“闻驺从将临[7] ,先遣负弩[8].”公讶其预知,益神之,诚意而往。天师治具相款[9].其服役者,衣冠须鬣,多不类常人。前使者亦侍其侧。少间,向天师细语。天师谓公曰:“此先生同乡,不之识耶?”公问之。曰:“此即世所传雹神李左车也[10]. ”公愕然改容。天师曰:“适言奉旨雨雹,故告辞耳。”公问,“何处?”曰:“章丘。”公以接壤关切,离席乞免。天师曰:“此上帝玉敕[11],雹有颔数,何能相徇?”公哀不已。天师垂思良久,乃顾而嘱曰:“其多降山谷,勿伤禾稼可也。”又嘱:“贵客在坐,文去勿武[12]. ”神出,至庭中,忽足下生烟,氤氲匝地[13]. 俄延逾刻,极力腾起,才高于庭树;又起,高于楼阁。霹雳一声,向北飞去,屋宇震动,筵器摆簸。公骇曰:“去乃作雷霆耶!”天师曰:“适戒之,所以迟迟;不然,平地一声,便逝去矣。”

公别归,志其月日,遣人问章丘。是日果大雨雹,沟渠皆满,而田中仅数枚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王公筠苍:指王孟震。孟震字筠苍:淄川(今属山东淄博市)人。万历进士。官至左通政。因触犯权奸魏忠贤被革职。见《淄川县志》卷五。

[2] 楚中:泛指春秋时楚国故地习用为湖北、湖南两省的通称。

[3] 龙虎山:道教名山之一。在江西贵溪县西南。由龙、虎二山组成故名。

道教创始人张道陵的后人世居此山。张道陵(34—156 ),即张陵,东汉沛国丰(今江苏省丰县)人,顺帝汉安元年(142 )在鹄鸣山(在今四川省大邑县境)创立道教,徒众尊其为“天师”。其后世承袭道法,移居尤虎山,世称“张天师”。山上建有上清宫,为历代天师的道场和祀神之处。其居处上清镇(在贵溪东),有“嗣汉天师府”,今尚残存。

[4] 湖:指江西鄱阳湖。

[5] 为通:为之通禀,即替他传达谒见的请求。

[6] 刺:名帖。古时在竹简上刺上名字作拜见的名帖,所以叫刺。

[7] 驺(z ōu 邹)从(z òng纵):古时达官贵人出行时护卫前后的骑卒。

[8] 负弩:负弩矢前驱;意思是充当先导。《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住使,……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前驱。”

弩,用机栝发箭的弓。

[9] 治具相款:备办酒席招待。具,馔具,指供设的肴馔。

[10]李左车:汉初行唐(今河北省行唐县)人,初依赵王,封广武君,后归汉将韩信,信用其奇计攻取燕、齐等地。详见《史记。淮阴侯列传》。

李左车死后为雹神的传说,不详始于何时。本书第十二卷《雹神》称其“司雹于东”,且在日照县(今属山东省)有“雹神李左车祠”。而据传说,博兴县城北十五里有李左车墓,“俗传李左车为雹神,每年三月初六日,距李墓较近各村众相率顶礼谒墓祈禳;距墓远者,亦于是日相约备牲醴祭于村西北三百步外,祭毕埋之,去来均不回顾,是年辄丰稔,雹不为灾。”(民国

二十五年《博兴县志》卷十七)

[11]上帝玉敕(chì斥):道教称上帝为玉皇大帝,简称玉皇、玉帝。“玉敕”,犹“御敕”,帝王的诏命。玉,敬辞。敕,敕令。

[12]文去勿武:温文离开,不要勇武。

[13]氤氲(y īn yun 因晕)匝(z ā扎)地:烟雾绕地。氤氲,烟云弥漫的样子,一般形容云气蒸腾。匝,环绕。

狐嫁女

历城殷天宫[1] ,少贫,有胆略。邑有故家之第,广数十亩,楼字连亘。

常见怪异,以故废无居人;久之,蓬蒿渐满,白昼亦无敢入者。会公与诸生饮,或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为筵[2].”公跃起曰:“是亦何难!”

携一席往。众送诸门,戏曰:“吾等暂候之,如有所见,当急号。”公笑云:“有鬼狐,当捉证耳。”遂入,见长莎蔽径[3] ,蒿艾如麻。时值上弦[4] ,幸月色昏黄,门户可辨。摩婆数进[5] ,始抵后楼。登月台[6] ,光洁可爱,遂止焉。西望月明,惟衔山一线耳[7].坐良久,更无少异,窃笑传言之讹。

席地枕石,卧看牛女[8].一更向尽,恍惚欲寐,楼下有履声,籍籍而上[9].假寐睨之,见一青衣人,挑莲灯[10],猝见公,惊而却退。语后人曰:“有生人在。”下问:“谁也?”答云:“不识。”俄一老翁上,就公谛视,曰:“此殷尚书,其睡已酣。但办吾事,相公倜傥[11],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楼,楼门尽辟。移时,往来者益众。楼上灯辉如昼。公稍稍转侧,作嚏咳。翁闻公醒,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帚女[12],今夜于归[13]. 不意有触贵人,望勿深罪。”

公起,曳之曰:“不知今夕嘉礼[14],惭无以贺。”翁曰:“贵人光临,压除凶煞[15],幸矣。即烦陪坐,倍益光宠。”公喜,应之。入视楼中,陈设芳丽。

遂有妇人出拜,年可四十余。翁曰:“此拙荆[16]. ”公揖之。俄闻笙乐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趋迎,公亦立俟。少选,笼纱一簇,导新郎入。

年可十七八,丰采韶秀。翁命先与贵客为礼。少年目公。公若为傧[17],执半主礼。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间,粉黛云从[18],酒胾雾霈[19],玉碗金瓯,光映几案。酒数行,翁唤女奴请小姐来。女奴诺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帏促之。俄婢媪数辈拥新人出,坏璆然[20],麝兰散馥。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侧。微目之,翠凤明珰[21],容华绝世。

既而酌以金爵[22],大容数斗[23]. 公思此物可以持验同人,阴内袖中[24].伪醉隐几[25],颓然而寝。皆曰:“相公醉矣。”居无何,新郎告行,笙乐暴作,纷纷下楼而去。已而主人敛酒具,少一爵,冥搜不得。或窃议卧客:翁急戒勿语,惟恐公闻。移时,内外俱寂,公始起。暗无灯火,惟脂香酒气,充溢四堵[26].视东方既白,乃从容出。探袖中,金爵犹在。及门,则诸生先俟,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众骇问,公以状告。共思此物非寒士所有[27],乃信之。

后公举进士[28],任于肥丘[29]. 有世家朱姓宴公,命取巨觥[30],久之不至。有细奴掩口与主人语[31],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劝客饮。谛视之,款式雕文[32],与狐物更无殊别。大疑,问所从制。答云:“爵凡八只,大人为京卿时[33],觅良工监制。此世传物,什袭已久[34]. 缘明府辱临[35],适取诸箱簏,仅存其七,疑家人所窃取;而十年尘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矣[36]. 然世守之珍不可失。仆有一具,颇近似之,当以奉赠。”终筵归署,拣爵驰送之。主人审视,骇绝。亲诣谢公,诘所自来。

公乃历陈颠末。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摄致,而不敢终留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殷天官:指殷士儋。殷士儋,字正甫,学者称棠川先生,历城(今山东济南市)人。明嘉靖进士。曾任吏部尚书,官至武英殿大学士。著有《金

舆山房稿》。见《明史》本传及乾隆《历城县志。人物志》。天官是“天宫冢宰”的简称。《周礼》六官,称冢宰(丞相)为天官,为百官之长。唐武后光宅元年(684 )曾一度改吏部为天官,后世便以天官作为吏部的通称。这里是对吏部尚书的敬称。

[2] 共醵(j ǜ据)为筵:大家凑钱请酒席。醵,合钱饮酒。

[3] 莎(suō蓑):与下句“蒿艾”,均指野草。莎,莎草,又名香附、香附子,根可入药。

[4] 上弦:指农历每月初七、八的时候,月亮如弓形,上缺其半,叫做“上弦”。《释名。释夭》:“弦,半月之名也,其形一旁曲,一旁直,若张弓施弦也。”

[5] 摩娑(suō蓑)数进:摸索着进入数重庭院。摩娑,同“摸索”。进,房屋分成前后几个庭院的,每个庭院叫“一进”。

[6] 月台:指楼上赏月的台榭。

[7] 衔山一线:指月落西山,余辉如线。衔,含。

[8] 牛女:指牛郎星和织女星。

[9] 籍籍而上:脚步杂乱地上楼来。籍籍,纷乱的样子。

[10]莲灯:又称“莲炬”。一种罩似莲花的风灯,常供嫁娶时使用。下文“笼纱”,指以薄纱作罩的灯笼,喜庆时罩以红纱。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嫁娶”:“新人下车……以数妓女执莲炬花烛,导前迎引。”

[11]相公:年少士人的尊称。倜傥(t ìt ǎng替倘):豪放不羁。

[12]箕(j ī基)帚(zhǒu 肘)女:旧时谦指自己的女儿缺乏才貌,只能胜任家务粗活。箕帚,指家庭洒扫之事。

[13]于归: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家室。”于往。

[14]嘉礼:此指婚礼。《周礼。春官。大宗伯》:“以嘉礼亲万民。”

嘉礼为古代五礼之一,指饮食、婚冠、宾射、飨蒸、脤膰、贺庆等礼仪。后世专指婚礼。

[15]压除凶煞:压制排除凶神恶煞。压,慑服。煞,凶神。

[16]拙荆:对人自称其妻的谦词。《列女传》:“梁鸿妻孟光,常荆钗布裙。”

原指以荆条作钗,装束俭朴,后人谦称其妻为荆妻、荆室、山荆、拙荆,均本此。

[17]傧(b ìn 宾):也作“摈”,指代表主人接引宾客的人。见《周礼。

秋官。司仪》郑玄注。古时主有傧,客有副;殷士儋是代表主方迎接新郎的,所以“执半主礼”。

[18]粉黛云从:丫嬛使女,簇拥如云。粉黛,粉白黛绿,代指女子。白居易《长恨歌》:“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19]酒胾(z ì字)雾霈:美酒佳肴,热气蒸腾。胾,大块肉。

[20]环璆(qiǘ求)然:佩玉了当。《史记。孔子世家》:“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玉声璆然。”环,古时妇女所佩带的玉饰。璆然,玉器撞击的声音。

[21]翠凤明珰:髻插翡翠凤钗,耳饰明珠耳坠。极言首饰的华丽名贵。

珰,耳饰,珍珠做成的耳坠。

[22]爵:古代礼器,也是酒器,底有三足。《礼记。礼器》:“宗庙之祭,贵者献以爵。”注:“凡觞,一升曰爵。”

[23]斗:古代酒器。《诗。大雅。行苇》:“酌以大斗,以祈黄耈. ”

[24]内:通“纳”。

[25]隐(y ìn 印)几:倚在几案上。隐,凭倚。

[26]四堵:四壁,指全室。

[27]寒士:贫寒的士人。土,封建时代特指读书人。

[28]举进士:考中进士。隋唐科举设进士科,历代相沿,以进士作为入仕资格的首选。明清时代,科举经过三级考试:一曰院试,考中称生员二曰乡试,考中称举人;三曰会试(由礼部主持),考中称贡士。贡士再经复试(由皇帝派员主持)和殿试(在宫廷内由皇帝主持)。被录取者分为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统称为进士。《历城县志》记载,殷士儋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句原无“公”字,据铸雪斋抄本补。

[29]肥丘:地名。未详。

[30]巨觥(g ōng工):大酒杯。《诗。小雅。桑扈》:“兕觥其觩,旨酒思柔。”此指金爵。

[31]细奴:小僮。

[32]款式雕文:样式及其上雕绘的图案。文,同“纹”,图案。

[33]京卿:即京堂。明清时称各衙门长官为堂官。清代对都察院、通政司、詹事府和大理、太常、太仆、光禄、鸿胪等寺及国子监的堂官,概称京堂,官方文书中称“京卿”。

[34]什袭:也作“十袭”。把物品重重叠叠包裹起来,引申为郑重珍藏的意思。什,言其多;袭,重叠。

[35]明府:汉代对郡守的尊敬。唐以后用以称县令。这里以称殷士儋。

[36]羽化:道教称成仙飞升为羽化。这里是戏指酒杯丢失。《旧唐书。柳公权传》:“公权……别贮酒器一笥,缄滕如故,其器皆亡,讯海鸥,乃曰:”不测其亡。‘公权哂曰:“银杯羽化耳。’不复更言。”

娇娜

孔生雪笠,圣裔也[1].为人蕴藉[2] ,工诗。有执友令天台[3] ,寄函招之。

生往,令适卒。落拓不得归[4] ,寓菩陀寺,佣为寺僧抄录。寺西百余步,有单先生第。先生故公子,以大讼萧条[5] ,眷口寡,移而乡居,宅遂旷焉。

一日,大雪崩腾,寂无行旅。偶过其门,一少年出,丰采甚都。见生,趋与为礼,略致慰问,即屈降临。生爱悦之,慨然从入。屋宇都不甚广,处处悉悬锦幕,壁上多古人书画。案头书一册,签云[6] :“琅嬛琐记[7].”翻阅一过,皆目所未睹。生以居单第,意为第主,即亦不审官阀[8].少年细诘行踪,意怜之,劝设帐授徒。生叹曰:“羁旅之人[9] ,谁作曹丘者[10]?”少年曰:“倘不以驽骀见斥[11],愿拜门墙[12]. ”生喜,不敢当师,请为友。

便问:“宅何久锢?”答曰:“此为单府,曩以公子乡居,是以久旷。仆皇甫氏,祖居陕。以家宅焚于野火,暂借安帆。”生始知非单。当晚,谈笑甚欢,即留共榻。昧爽[13],即有僮子炽炭火于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拥被坐。僮入,白:“太公来[14]. ”生惊起。一叟入,鬓发皤然[15],向生殷谢曰:“先生不弃顽儿,遂肯赐教。小子初学涂鸦[16],勿以友故,行辈视之也[17]. ”已而进锦衣一袭[18],貂帽、袜、履各一事[19]. 视生盥栉已[20],乃呼酒荐馔[21].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数行,叟兴辞[22],曳杖而去。餐讫,公子呈课业[23],类皆古文词,并无时艺[24]. 问之,笑云:“仆不求进取也。”

抵暮,更酌曰:“今夕尽欢,明日便不许矣。”呼僮曰:“视太公寝未;已寝,可暗唤香奴来。”僮去,先以绣囊将琵琶至。少顷,一婢入,红妆艳绝。

公子命弹湘妃[25]. 婢以牙拨勾动[26],激扬哀烈,节拍不类夙闻。又命以巨觞行酒,三更始罢。次日,早起共读。公子最惠[27],过目成咏,二三月后,命笔警绝。相约五日一饮,每饮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气热,目注之。

公子已会其意,曰:“此婢乃为老父所豢养。兄旷邈无家[28],我夙夜代筹久矣。行当为君谋一佳耦。”生曰:“如果惠好[29],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诚‘少所见而多所怪’者矣[30]. 以此为佳,君愿亦易足也。”

居半载,生欲翱翔郊郭[31],至门,则双扉外扃,问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纷意念,故谢客耳。”生亦安之。时盛暑溽热,移斋园亭[32]. 生胸间瘇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呻吟。公子朝夕省视,眠食都废。又数日,创剧,益绝食饮。太公亦至,相对太息。公子曰:“儿前夜思先生清恙[33],娇娜妹子能疗之。

遣人于外祖处呼令归,何久不至?“俄僮入曰:”娜姑至,姨与松姑同来。“父子疾趋入内。少间,引妹来视生。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34],细柳生姿[35].生望见颜色,嚬呻顿忘,精神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胞也,妹子好医之。“女乃敛羞容,揄长袖[36],就榻诊视。把握之间,觉芳气胜兰。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脉动矣[37]. 然症虽危,可治;但肤块已凝[38],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脱臂上金钏安患处,徐徐接下之。创突起寸许,高出钏外,而根际余肿,尽束在内,不似前如碗阔矣。乃一手启罗衿[39],解佩刀,刃薄于纸,把钏握刃,轻轻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而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

未几,割断腐肉,团团然如树上削下之瘿[40]. 又呼水来,为洗割处。口吐红丸,如弹大,着肉上,按今旋转:才一周,觉热水蒸腾;再一周,习习作痒[41];三周已,遍体清凉,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趋步

出。生跃起走谢,沉痼若失[42]. 而悬想容辉,苦不自已。自是废卷痴坐[43],无复聊赖。公子已窥之,曰:“弟为兄物色,得一佳偶。”问:“何人?”

曰:“亦弟眷属。”生凝思良久,但云:“勿须。”面壁吟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44]”公子会其指[45],曰:“家君仰慕鸿才,常欲附为婚姻。但止一少妹,齿太稚[46]. 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颇不粗陋。

如不见信,松姊日涉园亭[47],伺前厢,可望见之。“生如其教,果见娇娜偕丽人来,画黛弯蛾[48],莲钩蹴凤[49],与娇娜相伯仲也[50]. 生大悦,请公子作伐[51]. 公子翼日自内出,贺曰:”谐矣。“乃除别院,为生成礼。

是夕,鼓吹阗咽[52],尘落漫飞,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53],遂疑广寒宫殿,未必在云霄矣。合卺之后[54],甚惬心怀。一夕,公子谓生曰:“切磋之惠[55],无日可以忘之。近单公子解讼归,索宅甚急,意将弃此而西。势难复聚,因而离绪萦怀。”生愿从之而去。公子劝还乡闾,生难之。公子曰:“勿虑,可即送君行。”无何,太公引松娘至,以黄金百两赠生。公子以左右手与生夫妇相把握,嘱闭眸勿视。飘然履空,但觉耳际凤鸣,久之曰:“至矣。”启目,果见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门。母出非望,又睹美妇,方共忻慰。及回顾,则公子逝矣。松娘事姑孝;艳色贤名,声闻遐迩。

后生举进士[56],授延安司李[57],携家之任。母以道远不行。松娘举一男,名小宦。生以迕直指[58],罢官,罣碍不得归[59]. 偶猎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骊驹,频频瞻顾。细看,则皇甫公子也。揽辔停骖[60],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树木浓昏,荫翳天日。入其家,则金沤浮钉[61],宛然世族。问妹子,则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经宿别去,偕妻同返。娇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62]:“姊姊乱吾种矣。”生拜谢曩德。笑曰:“姊夫贵矣。创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吴郎,亦来拜谒。信宿乃去[63]. 一日,公子有忧色,谓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锐自任[64]. 公子趋出,招一家俱入,罗拜堂上。生大骇,亟问。公子曰:“余非人类,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难,一门可望生全;不然,请抱子而行,无相累。”生矢共生死。乃使仗剑于门,嘱曰:“雷霆轰击,勿动也!”生如所教。果见阴云昼瞑,昏黑如[65].回视旧居,无复闬闳[65],惟见高冢岿然,巨穴无底。方错愕间,霹雳一声,摆簸山岳;急雨狂风,老树为拔。生目眩耳聋,屹不少动。忽于繁烟黑絮之中,见一鬼物,利喙长爪,自穴攫一人出,随烟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娇娜。乃急跃离地,以剑击之,随手堕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毙。少间,晴霁,娇娜已能自苏。见生死于旁,大哭曰:“孔郎为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生归。娇娜使松娘捧其首;兄以金簪拨其齿;自乃撮其颐,以舌度红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红丸随气入喉,格格作响。移时,醒然而苏。见眷口满前,恍如梦寤。

于是一门团[67],惊定而喜。生以幽圹不可久居[68],议同旋里。满堂交赞,惟娇娜不乐。生请与吴郎俱,又虑翁媪不肯离幼子,终日议不果。忽吴家一小奴,汗流气促而至。惊致研诘[69],则吴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门俱没。

娇娜顿足悲伤,涕不可止。共慰劝之。而同归之计遂决。生入城,勾当数日,遂连夜趣装[70]. 既归,以闲园寓公子,恒反关之;生及松娘至,始发扃。

生与公子兄妹,棋酒谈宴,若一家然。小宦长成,貌韶秀,有狐意。出游都市,共知为狐儿也。

异史氏曰:“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71]. 观其容可以忘饥,听其声可以解颐[72]. 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73],

尤胜干‘颠倒衣裳’[74]矣。“据《聊斋志异》手稿本”注释“

[1] 圣裔:孔子的后代。封建时代孔丘被尊为圣人,凡其后代子孙,都被尊称为“圣裔”。

[2] 蕴藉:宽厚有涵养。

[3] 执友:志趣相投的朋友。《礼。曲礼上》:“执友称其人也。”注:“执友,志同者。”今天台:任天台县县令。天台,今浙江省所属县,在天台山下。

[4] 落拓:犹“落魄”。穷困潦倒,飘泊无依。

[5] 以大讼萧条:因为一场干系重大的官司,家道破落下来。讼,诉讼。

萧条,本为形容秋日万物凋零,这里借指家境衰落。

[6] 签:书籍封面的题签。

[7] 琅珰琐记:虚拟的书名。古有笔记小说《琅珰记》三卷,旧题元伊世珍作。书首载西晋张华游神仙洞府“琅珰福地”的传说,因用“琅珰”为书名。书中所记多为神怪故事,所引书名也前所未见。这里以“琅珰琐记”代指奇书秘籍。

[8] 官阀:官位和门第。《后汉书。郑玄传》:“汝南应劭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颜回)、赐(子贡)之徒不称’官阀。‘”

[9] 羁旅:客居在外。

[10]曹丘:指汉初的曹丘生。《史记。季布列传》载,曹丘生赞赏季布,大力为之宣扬,使季布因而享有盛名。后因以“曹丘”或“曹丘生”,代指推荐人。

[11]驽骀(t ái 台):能力低下的马,喻平庸无才。《楚辞。九辩》:“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

[12]拜门墙:拜为老师。门墙,《论语。子张》:子贡称颂孔子学识博大精深,曾说“譬之宫墙,赐(子贡名)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后因以门墙指师门。

[13]昧爽:拂晓。

[14]太公:古时对祖父辈老人的尊称。这里是仆人对老一辈主人的尊称。

[15]鬓发皤(p ó婆)然:鬓发皆白。皤,白。

[16]初学涂鸦,刚刚开始学习作文。涂鸦,喻书法幼稚或胡乱写作。唐卢仝《示添丁》:“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这里是太公的谦词。

[17]行辈视之:当作同辈人来看待。

[18]一袭:一身,一套。

[19]一事一件。

[20]盥栉(guàn zhì贯至):洗脸、梳头。

[21]荐馔:上菜。荐,进献,陈列。馔,食物,这里指菜肴。

[22]兴辞:起身告辞。

[23]课业:提请老师考核、批阅的习作。

[24]时艺:明、清时,称科举应试的八股文为“时艺”或“时文”。时,当时,对“古”而言。艺,文。

[25]湘妃:湘水女神。传说舜有二妃娥皇、女英。舜南巡死于苍梧,二

妃闻迅,投湘水而死,成为湘水之神,称湘妃。这里指根据这个故事谱写的乐曲。《琴操》有《湘妃怨》,又有《湘夫人》曲。见《乐府诗集。琴曲歌辞一。

湘妃解题。

[26]牙拨:象牙拨子。用来拨弹乐器丝弦。

[27]惠:通“慧”。聪明。

[28]旷邈无家:独居无妻。旷,男子壮而无妻。邈,闷。家,结婚成家,这里指妻室。《楚辞。离骚》:“浞又贪夫厥家。”注:“妇谓之家。”[29]惠好:见爱加恩。惠,恩惠。

[30]少所见而多所怪:见闻太少,看到平常的事物便感到惊奇。《弘明集》载汉牟融《理惑论》:“谚云:”少所见,多所怪。睹骆驼,言马肿背。‘“

[31]翱翔:遨游。《诗。齐风。载驱》:“鲁道有荡,齐子翱翔。”“鲁道有荡,齐子游遨。”朱熹注:“游遨,犹翱翔。”

[32]斋:书房。

[33]清恙:称人疾病的敬词。恙,病。

[34]娇波:娇美的眼波。

[35]细柳:纤细的腰围。

[36]揄(y ǖ于)长袖:手挥长袖。揄,挥。

[37]心脉:指心脏的经脉。旧称心为思维的器官;心脉动,指思想波动。

中医有心在地为火之说,故娇娜说宜有热毒肿疾。

[38]肤块已凝:指热毒凝于皮下,成为肿块。[39]罗衿(jin 今):丝罗衣襟。此指罗衣的下摆。

[40]瘿(y ǐng影):树瘤。树因虫害或创伤,部分组织畸形发育而成的隆起物。

[41]习习作痒:微微发痒。习习,和风轻吹。《诗。邶风。谷风》:“习习谷风。”朱熹注:“习习,和舒也。”

[42]沉痼:积久难愈的病;重病。

[43]废卷(juàn 倦):丢下书卷,指无心读书。卷,指书,唐以前的书文多裱成长卷,以轴舒卷,因称。

[44]“曾经”二句:这是唐诗人元稹《离思五首》中悼念亡妻的诗句。

诗人把亡妻比作沧海之水、巫山之云,他处的云、水都不能与之和比,借以表明再也找不到象亡妻那样值得钟爱的女子。孔生吟咏这两句诗,意在暗示:除却娇娜,他人都不中意。

[45]会其指:领会了他的意思。指,通“旨”。

[46]齿太稚:年纪太小。齿,年龄。

[47]日涉园亭:每天到园亭里游玩。涉,到,游历。陶渊明《归去来辞》:“园日涉以成趣。”

[48]画黛弯蛾:描画的双眉,像蚕蛾的一对触须那样弯曲细长。黛,古时妇女描眉用的青黑色颜料。蛾,蚕蛾,其触须细长弯曲,所以旧时常喻女子细眉为“蛾眉”。

[49]莲钩蹴凤:纤瘦的小脚穿着风头鞋。莲,金莲,喻女子的小脚。《南齐书。东昏侯纪》:“凿金为莲花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蓬花也。

‘“莲钩,这里指女子所着的弓鞋。蹴,踏。凤,鞋头上的绣凤。

[50]相伯仲:不相上下。伯仲,兄弟之间,长者为伯,幼者为仲。[51]作伐:作媒。《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52]鼓吹阗咽(tián y īnn因):鼓吹之声并作。吹,指唢呐、喇叭之类管乐器。阗,众声井作。咽,有节奏的鼓声。

[53]衾幄:锦被与罗帐。

[54]合卺(j ǐn 锦):举行婚礼。一瓠刻为两瓢,叫“卺”,新婚夫妇各执其一对饮,叫“合卺”,为古时结婚礼仪之一。《礼记。昏义》:“共牢而食,合卺而酳(y īn 胤)。”酳,用酒漱口。

[55]切磋:工匠切剖骨角,磋磨平滑,制成器物。这里喻研讨学问。“《诗。

卫风。淇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56]举进士:考中进士。详《狐嫁女》注。

[57]延安司李:延安府的推官。延安,府名。辖境在今陕西省北部,治所为延安。司李,也称“司理”,宋代各州掌狱讼的官员。明、洁时在各府置推宫,其职掌与宋代司李略同,因也别称“司理”或“司李”。[58]直指:直指使。汉代派侍御史为“直指”使,巡视地方,审理重大案件。见《汉书。百官公卿表上》。这里指明、清时巡按御史一类的官员。[59]罢(guà挂)碍:官吏因公事获咎而罢宫,留在任所听候处理,不能自由行动,所以叫“罣碍”。

[60]揽辔停骖:收缰勒马。骖,泛指马。

[61]金沤(ōu 欧)浮钉:装饰在大门上的形似浮沤(水泡)的涂金圆钉,为古代贵族世家的门饰。宋程大昌《演繁露》卷六:“今门上排立而突起者,公输般所饰之蠡也。《义训》:”门饰,金谓之铺,铺谓之,音欧,今俗谓之浮沤钉也。‘“

[62]掇提而弄:弯腰抱起逗弄。

[63]信宿:再宿;住了两天。《诗。周颂。有客》:“有客宿宿,有客信信。”

朱熹注:“一宿曰宿,再宿曰信。”

[64]但锐自任:却立即表示自己愿意承担。锐,迅疾。

[65](yi衣):黑石。

[66]闬闳(h àn h óng旱宏):里巷门。这里指皇甫公子宅舍。[67]团(luán 鸾):团聚。,也作“栾”,圆。

[68]幽圹(kuàng况):墓穴。幽,地下。

[69]惊致研诘:大吃一惊地仔细询问。研,穷究。诘,问。

[70]趣(c ù促)装:急忙整理行装。趣,促。

[71]腻友:美丽而亲昵的女友。《说文》:“腻,上肥也。”段玉裁注引《诗。卫风。硕人》“肤如凝脂”,说“凝脂”意即“上肥”。[72]解颐:开口笑的样子。

[72]色授魂与:司马相如《上林赋》:“色授魂与,心愉于侧。”《史记索隐》引张揖说:“彼色来授我,我魂往与接也。”这里指男女精神上的爱恋。色,容貌。魂,精神,内心。

[74]颠倒衣裳:《诗。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

朱熹认为是“刺其君兴居无节,号令不时”。这里隐指男女两性关系。

僧孽

张姓暴卒,随鬼使去[1] ,见冥王[2].王稽簿[3] ,怒鬼使误捉,责令送归。

张下,私浼鬼使,求观冥狱[4].鬼导历九幽[5] ,刀山、剑树,一一指点。末至一处,有一僧孔股穿绳而倒悬之,号痛欲绝。近视,则其兄也。张见之惊哀,问:“何罪至此?”鬼曰:“是为僧[6] ,广募金钱,悉供淫赌,故罚之。欲脱此厄,须其自忏[7].”张既苏,疑兄已死。时其兄居兴福寺[8] ,因往探之。入门,便闻其号痛声。入室,见疮生股间,脓血崩溃,挂足壁上,宛冥司倒悬状。骇问其故。曰:“挂之稍可,不则痛彻心腑。”张因告以所见。僧大骇,乃戒荤酒,虔诵经咒。半月寻愈。遂为戒僧[9].异史氏曰:“鬼狱渺茫,恶人每以自解;而不知昭昭之祸[10],即冥冥之罚也。可勿惧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鬼使:佛教所说的受阎罗役使、到阳世追摄罪人的鬼卒。[2] 冥王:即阎罗,详《犬奸》注。

[3] 稽簿:检核簿籍。簿:指迷信传说中阴曹掌管的生死簿。[4] 冥狱:阴间的牢狱,即地狱。佛经记载,阎罗主管八寒八热地狱,又有十八地狱之说。狱中有刀山、剑树、炎火、寒冰等种种刑罚。[5] 九幽:犹言九泉之下,指迷信所说地层极深处囚禁鬼魂的地方。[6] 是为僧:这个身为僧的人。是,此。[7] 忏:忏悔,佛教名词。仰教徒念经拜佛,发露自己的过错,表示悔悟,以求宽容,叫忏。佛教规定,教徒隔半月举行一次诵戎,给犯戒者以悔过机会。后逐渐成为专以脱罪祈福为目的的宗教行为。

[8] 兴福寺:据乾隆《淄川县志》卷二:县西三十里冶头店有兴福寺。冶头店,今为淄博市淄川区冶头村。

[9] 戒僧:即戒行僧。见《长清僧》注。

[10]昭昭:指阳世。冥冥:指阴曹。

妖术

于公者,少任侠[1] ,喜拳勇[2] ,力能持高壶[3] ,作旋风舞[4].崇祯间[5] ,殿试在都[6] ,仆疫不起,患之。会市上有善卜者,能决人生死,将代问之。既至,未言。卜者曰:“君莫欲问仆病乎?”公骇应之。曰:“病者无害,君可危。”公乃自卜。卜者起卦,愕然曰:“君三日当死!”公惊诧良久。卜者从容曰:“鄙人有小术,报我十金,当代禳之。”公自念,生死已定,术岂能解;不应而起,欲出。卜者曰:“惜此小费,勿悔勿悔!”

爱公者皆为公惧,劝罄橐以哀之。公不听。

倏忽至三日,公端坐旅舍,静以觇之,终日无恙。至夜,阖户挑灯,倚剑危坐。一漏向尽,更无死法。意欲就枕,忽闻窗隙有声。急视之,一小人荷戈人;及地,则高如人。公捉剑起,急击之,飘忽未中。遂遽小,复寻窗隙,意欲遁去。

公疾所之,应手而倒。烛之,则纸人,已腰断矣。公不敢卧,又坐待之。逾时,一物穿窗入,怪狞如鬼。才及地,急击之,断而为两,皆蠕动。恐其复起,又连击之,剑剑皆中,其声不耎[7].审视,则土偶,片片已碎。于是移坐窗下,目注隙中[8].久之,闻窗外如牛喘,有物推窗棂,房壁震摇,其势欲倾。公惧覆压,计不如出而斗之,遂剨然脱扃[9] ,奔而出。

见一巨鬼,高与檐齐;昏月中,见其面黑如煤,眼闪烁有黄光;上无衣,下无履,手弓而腰矢[10]. 公方骇,鬼则弯矣[11]. 公以剑拨矢,矢堕;欲击之,则又关矣。公急跃避,矢贯于壁,战战有声。鬼怒甚,拔佩刀,挥如风,望公力劈。公猱进[12],刀中庭石,石立断。公出其股间,削鬼中踝,铿然有声。鬼益怒,吼如雷,转身复剁。公又伏身人;刀落,断公裙。公已及胁下,猛斫之,亦铿然有声,鬼仆而僵。公乱击之,声硬如柝[13]. 烛之,则一木偶,高大如人。

弓矢尚缠腰际,刻画狰狞;剑击处,皆有血出。公因秉烛侍旦,方悟鬼物皆卜人遣之,欲致人于死,以神其术也。

次日,遍告交知,与共诣卜所。卜人遥见公,瞥不可见。或曰:“此翳形术也[14],犬血可破。”公如言,戒备而住。卜人又匿如前。急以犬血沃立处,但见卜人头面,皆为犬血模糊,目灼灼如鬼立。乃执付有司而杀之。

异史氏曰:“尝谓买卜为一痴。世之讲此道而不爽于生死者几人[15]?卜之而爽,犹不卜也。且即明明告我以死期之至,将复如何?况有借人命以神其术者,其可畏尤甚耶!”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任侠:负气任力,仗义助人。语见《史记。货殖列传》、《汉书。季布传》等。

[2] 拳勇:《诗。小雅。巧言》:“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拳勇指气力和胆量。后来多指拳术技击之类武功。

[3] 高壶:疑指壶铃。壶铃,一种供习武人提举,锻炼臂力的器械。

[4] 旋风舞:指提举高壶作急旋动作。

[5] 崇祯:明思宗朱由检的年号,公元一六二八年至一六四四年。

[6] 殿试:又称廷试。明清科举,举人赴京参加会试,录取者还要参加复试和殿试。殿试在宫廷举行,由皇帝主持井亲定三甲名次,入三甲者统称进士。

[7] 耎:同“软”。

[8] 目注隙中: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目注隙中久之”。

[9] 剨(huò霍):青本作“砉”,义同。《庄子。养生主》:“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这里用以形容猛力拔关开门的声音。

[10]手弓而腰矢:手持弓,腰插箭。

[11]弯:拉弓;指开弓射箭。弯也作“关”。《孟子。告子下》:“越人关弓而射之。”

[12]猱(n áo 挠)进:腾跃而进,轻捷如猿。猱,猿属。

[13]柝(tuō托):木梆。

[14]翳形术:即所谓隐身法。翳,荫蔽。

[15]“世之讲此道”句:意思是,世间讲占卜之道而能准确无误地预言别人生死的人,能有几个?爽,差错,过失。

野狗

于七之乱[1] ,杀人如麻。乡民李化龙,自山中窜归。值大兵宵进[2] ,恐罹炎昆之祸[3] ,急无所匿,僵卧干死人之丛,诈作尸。

兵过既尽,未敢遽出。忽见阙头断臂之尸[4] ,起立如林。内一尸断首犹连肩上,口中作语曰:“野狗子来,奈何?”群尸参差而应曰[5] :“奈何!”俄顷,蹶然尽倒[6] ,遂寂无声。李方惊颤欲起,有一物来,兽首人身,伏啮人首,遍吸其脑。李惧,匿首尸下。物来拨李肩,欲得李首。李力伏,俾不可得。物乃推覆尸而移之,首见。李大惧,手索腰下,得巨石如碗,握之。物俯身欲龁。李骤起,大呼,击其首,中嘴。物嗥如鸱[7] ,掩口负痛而奔,吐血道上。就视之,于血中得二齿,中曲而端锐,长四寸余。怀归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于七之乱:指清顺洽年间山东半岛地区于七领导的一次颇具规模的农

民起义,自首事至失败,起伏持续达十五年之久。于七,名乐吾,字孟熹,行七。明崇祯武举人,山东栖霞县人。顺治五年(1648),他领导起义农民占据锯齿山。七年(1650),攻宁海,杀死登州知州。后清政府笼络招抚,授于七栖霞把总。顺治十八年(1661),于七不堪压迫,再度起事,以锯齿、昆嵛、鳌、招虎诸山为根据地,活动范围及于栖霞、莱阳、文登、福山、宁海等县。清廷命禁军及山东总督统兵会剿。康熙元年(1662)春,于七溃围逃去。起义失败后,清廷株连兴狱,对该地区人民进行血腥屠杀。事见《清史稿》、《山东通志》、《续登州府志》、《栖霞县志》等书有关记载。[2] 大兵宵进:围剿义军的清兵夜间进发。大兵,指清政府军队。[3] 炎昆之祸:玉石俱焚之灾,比喻不加区别,滥肆杀戮。《尚书。胤征》:“火炎昆岗,玉石俱焚。”昆岗,就是昆仑山,产玉。[4] 阙:通缺。

[5] 参差(c ēn-c ī)而应:七嘴八舌地附和。参差,不齐貌。[6] 蹶然:僵仆貌。

[7] 物嗥(h áo 嚎)如鸱:怪物发出猫头鹰般的叫声。嗥,号叫,一般指兽类。鸱,鸱鸮,猫头鹰。

三生

刘孝廉[1] ,能记前身事[2].与先文贲兄为同年[3] ,尝历历言之[4].一世为搢绅[5] ,行多玷。六十二岁而殁。初见冥王,待以乡先生礼[6] ,赐坐,饮以茶。觑冥王盏中,茶色清彻;己盏中,浊如醪[7].暗疑迷魂汤得勿此耶[8] ?

乘冥王他顾,以盏就案角泻之,伪为尽者。俄顷,稽前生恶录[9] ;怒,命群鬼捽下,罚作马。即有厉鬼絷去[10]. 行至一家,门限甚高,不可逾。方迾趄间,鬼力楚之[11],痛甚而蹶。自顾,则身已在枥下矣。但闻人曰:“骊马生驹矣,牡也。”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觉大馁,不得已,就牝马求乳。逾四五年,体修伟。甚畏挞楚,见鞭则惧而逸。主人骑,必覆障泥[12],缓辔徐徐[13],犹不甚苦;惟奴仆圉人[14],不加鞯装以行[15],两踝夹击,痛彻心腑。于是愤甚,三日不食,遂死。

至冥司,冥王查其罚限未满,责其规避[16],剥其皮革,罚为犬。意懊丧,不欲行。群鬼乱挞之,痛极而窜于野。自念不如死,愤投绝壁,颠莫能起。自顾,则身伏窦中,牝犬舐而腓字之[17],乃知身已复生于人世矣。稍长,见便液亦知秽;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为犬经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规避。而主人又豢养,不肯戮。乃故啮主人,脱股肉。主人怒,杖杀之。

冥王鞫状[18],怒其狂[19],笞数百,俾作蛇。囚于幽室,暗不见天。

闷甚,缘壁而上,穴屋而出。自视,则伏身茂草,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残生类,饥吞木实。积年余,每思自尽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一日,卧草中,闻车过,遽出当路;车驰压之,断为两。

冥王讶其速至,因蒲伏自剖[20]. 冥王以无罪见杀,原之,准其满限复为人[21],是为刘公。公生而能言,文章书史,过辄成诵。辛酉举孝廉[22]. 每劝人:乘马必厚其障泥;股夹之刑,胜于鞭楚也。

异史氏曰:“毛角之俦[23],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无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贱者为善,如求花而种其树;贵者为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种者可大,培者可久[24]. 不然,且将负盐车[25],受羁馽[26],与之为马[27];不然,且将啖便液,受烹割,与之为犬;又不然,且将披鳞介,葬鹤鹳[28],与之为蛇。”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刘孝廉:名字未详。孝廉,指举人。详《画壁》注。

[2] 前身事:前生的经历。

[3] 先文贲兄:指作者族兄蒲兆昌。蒲兆昌,字文贵,“文贲”当因贵“”

贲“形近致讹。《淄川县志》谓兆昌字”文璧“,未知何据。蒲松龄在《蒲氏世谱》(现存蒲松龄纪念馆)中,曾作如下记载:”蒲兆昌:公字文贵,明天启辛酉举人。形貌丰伟,多髭髯;腰合抱不可交。所坐座阔容二人;每诣戚友,辄令健仆荷而从之。为人质直任性,不曲随,不苟合。明鼎革,伪令孔伟其貌,将荐诸当路,公弗许;强之再三,不可,乃罢。自此日游林壑,无志进取。因诸父、昆弟朝夕劝驾,勉就公车,至闱中,不任其苦,一场遂止;后经书业中式矣,衡文者求二、三场不可得,深以为恨。居家闭门自守,

不预世事,遂精岐黄之术,问医者按踵于门,虽贫贱不拘也。松龄谨识。

“[4] 历历:分明的样子。

[5] 缙绅:语出《庄子。天下》,也作“荐绅”、“缙绅”,插笏于带间。

古时仕宦垂绅(大带)搢笏,因以指称士大夫。[6] 乡先生:《仪礼。士冠礼》郑玄注:“乡先生,乡中老人为卿大夫致仕者。”又《礼仪。乡谢礼》贾公彦疏:“(乡)先生,谓老人教学者。”后世多指辞官乡居有德望的士大夫。

[7] 醪(l áo 劳):未过滤的酒,浊酒。

[8] 迷魂汤:迷信传说,人死后服过迷魂汤,即尽忘生前之事。

[9] 恶录:迷信传说中阴司记载世人生平恶行的簿籍。

[10]厉鬼:恶鬼。见《左传。昭公七年》。

[11]力楚:用力抽打。楚,牡荆制作的刑杖;这里作动词用。

[12]障泥:马鞯两旁下垂至马腹的障幅,用以遮避泥土。

[13]缓辔:放松马缰;指骑马缓行。

[14]圉(y ǔ语)人:本周代养马官,这里指马伕。

[15]鞯装:鞍、鞯之类骑具。鞯,鞍下软垫。

[16]规避:蓄意逃避。规,计谋。

[17]腓(f éi 肥)字:爱抚喂养。《诗。大雅。生民》:“牛羊腓字之。”

腓,遮庇。字,哺乳。

[18]鞫(j ū居)状:审问其罪状。

[19](zhì制):狂犬。

[20]蒲伏:通匍匐。剖,表白、辩解。

[21]满限:服罪期满。限,指轮回的限期。

[22]辛酉:指明熹宗天启元年,公元一六三一年。

[23]毛角之俦:披毛戴角之类,指兽类。俦,群、类。

[24]“贱者”六句:这里以“花”比喻“福报”。意思是,世人要获得或保持其富贵福泽,需要行善积德,从根本处努力。可大可久,语出《周易。系辞上》:“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

这里借指行善的功业。

[25]负盐车:驾盐车,指马驾重载。负,应作“服”;主驾(驾辕)为服。

语出《战国策。楚策四》,谓老骥“服盐车而上大(太)行。”[26]受羁馽(zhī执):受束缚控制。《庄子。马蹄》:“连之以羁馽. ”羁,马笼头。馽,同絷;为了步调习整,连结马前足的绳索。

[27]与之为马:让他变作马。与,以。下文两“与”字同。

[28]葬鹤鹳:葬身鹤、鹳之腹。鹤、鹳常捕蛇为食。

狐入瓶

万村石氏之妇,祟于狐[1] ,患之,而不能遣[2].扉后有瓶,每闻妇翁来,狐辄遁匿其中。妇窥之熟,暗计而不言。一日,窜入。妇急以絮塞其口,置釜中,燂汤而沸之[3].瓶热,狐呼曰:“热甚!勿恶作剧。”妇不语。号益急,久之无声。拔塞而验之,毛一堆,血数点而已。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祟于狐:受到狐的扰害。祟,鬼神加于人的灾患。《说文》:“祟,神祸也。”

[2] 遣:驱除。

[3] 燂(qiàn 虔)汤而沸之:把水加温直至烧开。燂,烧热。汤,热水。

鬼哭

谢迁之变[1] ,宦第皆为贼窟。王学使七襄之宅[2] ,盗聚尤众。城破兵入,扫荡群丑,尸填墀,血至充门而流。公入城,扛尸涤血而居。往往白昼见鬼;夜则床下燐飞[3] ,墙角鬼哭。

一日,王生皞迪[4] 寄宿公家,闻床底小声连呼:“皞迪!皞迪!”已而声渐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满庭皆哭。公闻,仗剑而入,大言曰:“汝不识我王学院耶[5] ?”但闻百声嗤嗤,笑之以鼻。公于是设水陆道场[6] ,命释道忏度之。夜抛鬼饭,则见粦火营营[7] ,随地皆出。先是,阍人王姓者疾笃[8],昏不知人者数日矣。是夕,忽欠伸若醒。妇以食进。王曰:“适主人不知何事,施饭于庭,我亦随众啗噉[9].食已方归,故不讥耳。”

由此鬼怪遂绝。岂钹饶钟鼓[10],焰口瑜伽[11],果有益耶?

异史氏曰:“邪怪之物,惟德可以已之[12]. 当陷城之时,王公势正烜赫,闻声者皆股栗[13];而鬼且揶揄之。想鬼物逆知其不今终耶?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犹不可以吓鬼,愿无出鬼面以吓人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谢迁之变:指顺治初年谢迁领导的一次农民起义。谢迁,山东高苑(今属高青县)人,顺治三年(1646)冬率众起事,曾攻陷高苑、长山、新城、淄川诸县。其据淄川县城,在顺治四年六月。旋遭官兵围剿,血战两月,最后失败。

事见乾隆《高苑县志。灾祥》、乾隆《淄川县志。兵事》、光绪《山东通志。兵防志。国朝兵事》。

[2] 王七襄,王昌胤(清代避雍正讳,改书昌、昌印、昌允),字七襄,一字雪园,山东淄川人。明崇祯九年丙子(1636)科举人,十年丁丑科进士清初官至提督北直学政。传见乾隆《淄川县志》。又,后文谓其“不令终”,所指事状待考。

[3] 燐飞,燐火飘动。《淮南子。汜论训》:“久血为燐。”《说文解字》:“兵死及牛马之血为燐(燐)。”燐火,俗称鬼火。

[4] 王生嗥迪:事迹未详。

[5] “汝不识”句,据记载,王昌胤曾两任学政。第一次,以福建道御史差顺天学政在顺治四年二月,次年罢,见《清代职官年表。学政年表》。第二次,以监察御史提督北直学政在顺治七年,亦于次年离任,见《清秘述闻。学政类》。

上文既说“公入城,扛尸涤血而居”,应是初罢顺天学政家居时事。

[6] 水陆道场,原为佛教举行的一种时间较长、规模较大的法会;诵经设斋,礼佛拜忏,以饮食供品追荐亡灵。为超度一切水陆亡魂而设,故称水陆道场。相传始自梁武帝萧衍。后世民间举行此类法会常设僧道两部,故下文云“命僧道忏度之”。

[7] 营营:往来飞动的样子。

[8] 疾笃:病重。

[9] 啗噉(d àn —d àn 但但):二字音义并同,吃。

[10]钹(b ō拨)铙(n áo 挠)钟鼓:法会上僧众所用的四种法器。钹、铙是铜制打击乐,各两片,圆形,中间隆起有孔,穿以革带,对击作响;大的叫铙,小的叫钹。

[11]焰口瑜伽(qié茄):指招僧众作佛事,以超度亡魂。焰口,佛经

中饿鬼名。密宗对饿鬼施食超度的仪式,称为“放焰口”。瑜伽,指瑜伽僧,即密宗僧侣。密宗僧侣常受请为人念经作法事,故又被称为应赴僧。瑜伽,梵语,与物相应之义。相应之义有五(境、行、理、果、机),密宗取行相应之义,认为手结密印、口诵真言、心观佛尊,这能身口意“三业”清净,与佛的身口意“三密”相应,即身成佛。

[12]“惟德”句:只有凭借崇高的德行,才能消除邪怪之物。已,去,消除。

[13]股栗,双腿抖战,极端畏惧。栗,通慄。

真定女

真定界,有孤女[1] ,方六七岁,收养于夫家。相居一二年,夫诱与交而孕。

腹膨膨而以为病也,告之母。母曰:“动否?”曰:“动。”又益异之。

然以其齿太稚,不敢决[2].未几,生男母叹曰:“不图拳母,竟生锥儿[3] !”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真定:旧县名,今河北正定县。界:谓境内,域内。[2] 齿太稚:年龄太小。不敢决,不敢肯定是怀孕。

[3] “不图拳母”二句:想不到拳头大的母亲,竟生下个锥子大的儿子。

不图,没指望,没料到。拳、锥,形容微小。

焦螟

董侍读默庵家[1] ,为狐所扰,瓦砾砖石,忽如雹落。家人相率奔匿,待其间歇,乃敢出操作。公患之,假作庭孙司马第移避之[2].而狐扰犹故。一日,朝中待漏[3] ,适言其异。大臣或言:关东道士焦螟[4] ,居内城,总持敕勒之术[5] ,颇有效。公造庐而请之[6].道士朱书符[7] ,使归粘壁上。狐竟不惧,抛掷有加焉。公复告道士。道士怒,亲诣公家,筑坛作法。俄见一巨狐,伏坛下。

家人受虐已久,衔恨綦深,一婢近击之。婢忽仆地气绝。道士曰:“此物猖獗,我尚不能遽服之,女子何轻犯尔尔[8].”既而曰:“可借鞠狐词,亦得[9].”戟指咒移时[10],婢忽起,长跪。道士诘其里居。婢作狐言:“我西域产[11],入都者一十八辈。”道士曰:“辇毂下[12],何容尔辈久居?可速去!”狐不答。

道士击案怒曰:“汝欲梗吾令耶[13]?再若迁延,法不汝宥[14]!”狐乃蹙怖作色[15],愿谨奉教。道士又速之[16]. 婢又仆绝,良久始甦. 俄见白块四五团,滾滾[17]如毬,附檐际而行,次第追逐[18],顷刻俱去。由是遂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董侍读默庵:董讷,字默庵,一字兹重,平原(今山东省平原县)人。

康熙六年丁未(1667)科探花。历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兵部尚书、江南总督等官,《清史稿》二七九有传,又见《山东通志。人物十一》。董讷任侍读学士在康熙二十二年前。董任馆职时曾僦居北京西河沿某空宅,以狐祟徙去,又见于《旷园杂志》卷下(《说铃》本)。

[2] 怍庭孙司马第:此据铸本,底本误“第”作“等”。按,作应作“祚”。

孙光祀,字溯玉,号祚庭,其先平阴(今山东省平阴县)人,通籍后迁居历城(今济南市)。顺治十二年乙未(1655)科进士,历任礼科给事中、兵部右侍郎等官。传见《山东通志。人物十一》。据《清代职官年表》,孙光祀任兵部右侍郎在康熙十二年至十八年。司马,官名,西周置,为六卿之一,主管中央军事。

汉代大司马与大司徒、大司空并列为三公,职掌同前。后来习称兵部尚书为大司马,侍郎为少司马。

[3] 待漏:封建社会,百官清晨入朝,待时朝拜皇帝,称待漏。待漏之处,习称朝房,为官员上朝退朝休息之所。

[4] 关东,清代称山海关外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之地为关东。焦螟,未详。

[5] 总持敕勒之术:主管道教的符法之事。持,管领。敕勒术,道士书符驱鬼的法术。因符咒必书“敕令”、“敕勒”字样,因以作为符咒的代称。

请代道箓司下有符法司以主其事,见《清史稿。职官志》。

[6] 造庐:亲至其家。造,至。

[7] 朱书符;用朱砂画符。朱,硃砂。迷信认为硃砂可以辟邪。[8] 何轻犯尔尔:怎敢如此轻率地触犯它呢?尔尔,如此。

[9] 借鞫狐词:借婢女之口,审出狐的供词。鞫,审问犯人。亦得:也是个办法。得,得计。

[10]乾指:义同“戟手”,用食指中指指点,其状如戟;是指斥的手势。

《左传。哀公二十五年》:“褚帅出,公戟其手曰:”必断而足!‘“

[11]西域,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西城”。

[12]辇毂(niǎn —g ǔ捻骨)下:皇帝车驾之下,指京城。辇,一种用人力推挽的车,秦汉以后专指帝、后所乘的车。毂,车轮中央贯辐穿轴的圆木。

[13]梗:阻遏,违抗。

[14]法不汝宥,神法决不宽贷你!不汝宥,即不宥汝。宥,宽恕,减罪。

[15]蹙怖作色,蜷缩恐惧,面色改变。蹙,谓蜷缩身体。作色,面色改变。

[16]速:义同“促”,催促。

[17]滾滾,二字据铸雪斋抄本,原作“衮衮”。

[18]次第追逐:依次相随;一个跟着一个。

叶生

淮阳叶生者[1] ,失其名字。文章词赋,冠绝当时[2] ;而所如不偶[3] ,困于名场[4].会关东了乘鹤来令是邑,见其文,奇之;召与语,大悦。使即宫署,受灯火[5] ;时赐钱谷恤其家。值科试[6] ,公游扬于学使[7] ,遂领冠军[8].公期望綦切。闱后[9] ,索文读之,击节称叹[10]. 不意时数限人[11],文章憎命[12],榜既放,依然铩羽[13]. 生嗒丧而归[14],愧负知已,形销骨立,痴若木偶。公闻,召之来而慰之。生零涕不已。公怜之,相期考满入都[15],携与俱北。生甚感佩。辞而归,杜门不出[16]. 无何,寝疾[17]. 公遗问不绝[18];而服药百裹[19],殊罔所效。公适以忤上官免,将解任去[20]. 函致生,其略云:“仆东归有日;所以迟迟者,待足下耳。足下朝至,则仆夕发矣。”传之卧榻。

生持书啜泣。寄语来使:“疾革难遽瘥[21],消先发。”使人返白,公不忍去,徐待之。逾数日,门者忽通叶生至。公喜,逆而问之。生日:“以犬马病[22],劳夫子久侍[23],万虑不宁。今幸可从杖履[24]. ”公乃束装戒旦[25]. 抵里,命子师事生,夙夜与俱。公子名再昌,时年十六,尚不能文。然绝慧,凡文艺三两过[26],辄无遗忘。居之期岁[27],便能落笔成文。益之公力,遂入邑庠[28].生以生平所拟举子业[29],悉录授读。闱中七题[30],并无脱漏,中亚魁[31].公一日谓生日:“君出馀绪[32],遂使孺子成名。然黄钟长弃[33]奈何!”

生日:“是殆有命。借福泽为文章吐气,使天下人知半生沦落,非战之罪也[34],愿亦足矣。且士得一人知己,可无憾,何必抛却白纻,乃谓之利市哉[35].”公以其久客,恐误岁试,劝令归省[36].生惨然不乐[37]. 公不忍强,嘱公子至都,为之纳粟[38]. 公子又捷南宫[39],授部中主政[40]. 携生赴监;与共晨夕。

逾岁,生入北闱[41],竟领乡荐[42]. 会公子差南河典务[43],因谓生日:“此去离贵乡不远。先生奋迹云霄[44],锦还为快[45]. ”

生亦喜,择吉就道。抵淮阳界,命仆马送生归。

归见门户萧条,意甚悲恻。逡巡至庭中,妻携簸具以出,见生,掷具骇走。

生凄然曰:“我今贵矣。三四年不规,何遂顿不相识?”妻遥谓曰:“君死已久,何复言贵?所以人淹君柩者,以家贫子幼耳。今阿大亦已成立,将卜窀穸[46]. 勿作怪异吓生人。”生闻之,怃然惆怅[47]. 逡巡入室,见灵柩俨然,扑地而灭。

妻惊视之,衣冠履舄如脱委焉[48]. 大恸,抱衣悲哭。

子自塾中归,见结驷于门[49],审所自来,骇奔舍母。母挥涕告诉。又细询从者,始得颠末。从者返,公子闻之,涕堕垂膺。即命驾哭诸其室:出橐营丧,葬以孝廉礼。又厚遗其子,为延师教读。言于学使,逾年游泮[50]. 异史氏曰:“魂从知己,竟忘死耶?闻者疑之,余深信焉。同心倩女,至离枕上之魂[51];千里良朋,犹识梦中之路[52]. 而况茧丝蝇迹,呕学士之心肝;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53]!嗟乎!遇合难期,遭逢不偶。

行踪落落,对影长愁[54];傲骨嶙嶙,搔头自爱[55]. 叹面目之酸涩,来鬼物之揶揄[56]. 频居康了之中,则须发之条条可丑;一落孙山之外,则文章之处处皆疵[57]. 古今痛哭之人,卞和惟尔;颠倒逸群之物,伯乐伊谁[58]?

抱刺于怀,三年灭字;侧身以望,四海无家[59]. 人生世上,只须合眼放步,以听造物之低昂而已[60]. 天下之昂藏沦落如叶生其人者[61],亦复不少,顾安得令威复来[62],而生死从之也哉?噫!“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淮阳:县名,在河南省东部。

[2] 冠绝当时:超越同时之人。冠,第一名,首屈一指。绝,超越。[3] 所如不偶:所向不遇。不偶,犹言数奇,指命运不好,遇合不佳。[4] 名场:指求取功名的科举考场。

[5] 即官署,受灯火:谓留住县衙,得到照明等学习费用的资助。灯火,此指照明费用。

[6] 科试:也称科考。乡试之前,备省学政到所辖府,州,考试生员,称为科试。科试成绩一、二等的生员,册送参加乡试,称录科;被录送的生员称科举生员。

[7] 游扬:随处称扬。学使:即提督学政,又称提学使、提学、学院、学台、学政等,是明清时代掌理一省学校、科举的长官。

[8] 领冠军:指科试获第一名。领,取得。

[9] 闱后:指秋闱(即乡试)之后。各省乡试在仲秋八月举行,因称秋闱。

闱,科举考场,又称贡院。

[10]击节称叹:击节原义是用手指击拊为节拍,以寻按乐曲的韵律节奏;后常借以形容对诗文的赞叹、激赏。

[11]时数:时运。数,命定的遭遇。

[12]文章憎命,杜甫《天末怀李白》:“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意思是好文章会妨害好命运。

[13]铩(shà厦)羽:鸟羽摧落;比喻乡试受挫落榜。《淮南子。览冥训》:“飞鸟铩翼,走兽废脚。”《说文》:“铩,残也。”

[14]嗒(t ā塔)丧:沮丧;失魂落魄。《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偶。”

[15]考满:是明清两代对政府官员的考绩办法之一。这里指对外官的考绩,即由吏部考功司主持的“大计”。清顺治初期,外宫三年大计;顺治后期,定外宫三年考满议叙例。康熙元年,内外官考绩皆用三年考满制。其制,外宫大计以寅、已、申、亥岁,四品以下官员以五等议叙(一等称职者记录,二等称职者赏赉,平常者留任,不及者降调,不称职者革职)。详《清史稿。选举志六。考绩》。

[16]杜门:闭门。此指不与外界交往。杜,堵塞。

[17]寝疾,卧病;病倒在床。

[18]遗(w èi 卫)问:馈赠所需,慰问疾病。遗,赠予。

[19]百裹,百剂。裹,指药包。

[20]解任:解职,卸任。

[21]病革(j ī亟)难遽瘥(chài 差),病重难望速愈。革,同“亟”。

瘥,病愈。

[22]犬马病,对自己疾病的谦称。

[23]夫子:先生,老师。旧时县学生员称本县县令为老师、老父师,自称学生、门生。

[24]从杖履:犹言随侍左右。古礼老人五十得拄杖。又唯尊者得脱履于户内,晚辈有代为捉杖纳履的责任,所以“从杖履”是敬老事尊之词。《礼记。曲礼》:“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履;视日早暮,侍坐者请出矣。”

[25]束装,整顿行装。戒旦:意思是警戒黎明贪睡,早起及时出发。《文

选》赵景真《与嵇茂齐书》:“鸡鸣戒旦,则飘尔晨征。”[26]文艺:指“闱墨”之类供科举士子揣摩研习的八股范文。

[27]期(j ī基)岁:满一年。

[28]入邑庠: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县学。

[29]所拟举子业,指叶生平日为应付科举考试而习作的八股文。拟,谓拟题习作。举子业,又称四书文,即八股文。

[30]闱中七题,明、清乡试、会试的头场试题大都是七题,其中“四书义”

三题,“五经义”四题。这里“七题”指乡试的头场试题。头场成绩即能决定能否录取,二、三场成绩只作参考,所以再昌因头场七题作得好而取中亚魁。

[31]亚魁:乡试第二名。第一名称乡魁、乡元或解元。

[32]出馀绪:拿出本人才学的微末部分。馀绪,微末,残馀。馀绪,义同绪馀。《庄子。让王》:“道之真以治身;其绪馀以为国家;其士苴以为天下。”

[33]黄钟长弃:比喻贤才被长期埋没。《楚辞。卜居》:“黄钟长弃,瓦釜雷鸣。”黄钟,古乐中的正乐,比喻德才俱优的人。

[34]非战之罪:《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羽该下战败后曾说:“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叶生借喻自己半生沦落,功名未就,是命运使然,而非文章庸劣。

[35]“何必”二句:意思是说,不必取得科举功名,才算作发迹走运。

宋代王禹偁《寄砀山主簿朱九龄》诗:“忽思蓬岛会群仙,二百同学最少年;利市襕衫抛白纻,风流名字写红笺。”白纻,一种质地细密的白夏布,借指士子取得科举功名前所着的白衣。取得科举功名后,就脱去白衣,改穿襕衫(官服)

了。利市,语出《周易。说卦》:“为近利,市三倍。”本指由贸易获得利润;后来比喻发迹、走运,俗称“发利市”。

[36]岁试:各省提学使干三年任期内到所辖府、州考试一次生员课业,以六等定优劣,谓之岁试。在外地的生员须回原籍参加岁试,所以丁公劝叶生归省。

归省,本义是回乡探望父母,这里实指回乡应试。

[37]生惨然不乐,底本无“生”字,据铸雪斋抄本补。

[38]纳粟:明清设国子监于京城,国子监生员称监生,可直接参加乡试,不必参加岁试。自明景泰(1450—1456)以后,准许生员向朝廷纳粟,享受监生待遇;后代循例纳粟(实际用银子)人监的生员,又称例监。

[39]捷南宫:指会试中式,即考中进士。明、清举人考进士,会试是决定性的一轮考试。南宫,汉代把尚书省比作南方列宿,称之为南宫。宋、明以来则称礼部为南宫。会计由礼部主持,因称会试中式为捷南宫。捷,谓获胜、取中。

[40]部中主政:明清于中央六部各设主事若干员。主政是主事的别称,职位低于员外郎。据下文所言“差南河典务”,“部”当指工部。

[41]人北闱:指参加在北京举行的乡试。明代在顺大府(北京)和应天府(南京)各设国子监,两处乡试应考生员多为国子监生,因而分别称为北闱和南闱。清代无南闱,而顺天乡试初仍习称北闱。

[42]领乡荐:指考中举人。唐制,参加进士考试者,例由地方长官(刺史、府尹)考试荐举,称为乡举或乡荐。后代因称乡试中式者为领乡荐,或简称领荐。

[43]差南河典务:奉派到南河河道办理公务。清初自顺治元年至康熙四十四年前,河道总督所辖的江南省河道,包括今江苏、安徽两省民江以北的黄河、运河水系,时称南河。《清会典》卷四十七“工部。都水清吏司:掌天下河渠关梁川途之政令,凡坛庙殿廷之供具皆掌焉。”

[44]奋迹云霄:致身云路;谓一举成名,前程远大。此即指中举人[45]锦还为快:衣锦还乡,堪称快事。《汉书。项籍传》:“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

[46]卜窀穸(zhūn —X ī谆夕):选择墓地:指安葬。窀穸,墓穴。[47]怃然惆怅:此据铸雪斋抄本。底本“惆”误作“筹”。怃然,失意的样子。

[48]脱委:蜕落在地。脱,通“蜕”。委,丢弃,掉落。

[49]结驷:拴马。

[50]游泮:进学;成为秀才。泮,指泮宫,周代诸侯所设的学校。代指府、州、县设各类官学。

[51]“同心倩女”二句:意思是,知心的情侣,可以离魂相随。唐陈玄祐《离魂记》:张倩女与表兄王宙相恋,遭父亲梗阻,倩女离魂追随王宙出走。五年后夫妇同回娘家,倩女的离魂才与床上病体合而为一。

[52]“千里良朋”二句:是说,真挚的友谊,可使远隔的良朋梦中往会。

《文选》沈约《别范安成诗》:“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李善注引《韩非子》:“六国时,张敏与高惠二人为友。每相思不能得见,敏便于梦中往寻。

但行至中道,便迷不知路,遂回。如此者三。“(按,此殷引文,不见于今本《韩非子》)这里作者反其意而用之。

[53]“而况”四句:承接“同心倩女”四句:领起下文科场失意的感慨。

意思是,又何况应举文章是我辈读书人精心结撰缮写;它是否能遇真赏,正决定着我们命运的穷通呢!茧丝,比喻文章章句妥贴。本《文心雕龙。章句》:“章句在篇,如茧之抽绪。”(绪,即丝)。蝇迹,即蝇头细字。陆游《读书诗》之二:“灯前目力虽非昔,犹课蝇头二万言。”比喻文章缮写工整。

学士,学子、读书人;与隔句“我曹”互立足义,意为“我辈读书人”。呕心肝,用唐代诗人李贺事。李商隐《李长吉小传》写李贺作诗构思极苦,其母叹息说:“是儿要当呕出心肝乃已尔!”流水高山,用伯牙“志在太山”、“志在流水”的琴曲(见《吕氏春秋。本味》)比喻高雅绝俗、不易被人赏识的作品,通,沟通。性命,品性和命运。作者认为,文章是作者性格、品质的表现,它的遭遇如何,则决定作者的命运穷通,所以说文章沟通性、命。

[54]“行踪”二句:经历之处,总难遇合,只能空自对影愁叹。行踪:踪迹所到之处。落落,孤单落寞的样子。左思《咏史诗》:“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对影,身与影相对,形容孤单。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55]“傲骨”二句:生就嶙峋傲骨,不能媚俗取容,唯有自惜自怜。嶙峋,用山石突兀形容傲骨坚挺。搔头,失意无计的样子。杜甫《梦李白二首》:“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自爱、自惜、自珍。又,《诗。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方言》注引作“薆”,义为隐蔽,则搔首自爱,谓抑志自持,不失其节。

[56]“叹面目”二句:意思是,自叹穷厄困顿,招致势利小人的嘲侮。

面目,指服饰容止等外观表现。酸涩,寒酸拘执,不舒展洒脱。来,招致。

鬼物揶揄,比喻势利小人的奚落。《世说新语。任诞》刘孝标注引《晋阳秋

》:

晋代罗友为桓温掾吏,不得意。一日,桓温设宴送人赴郡守任,罗到席最晚。

桓温问他,他回答说:“民首旦出门,于中途逢一鬼,大见揶揄,云:”吾但见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见人送汝作郡耶?‘“

[57]“频居”四句:意思是说,多次落榜的人,从人身到文章,都被世俗讥贬得毫无是处,频居康了之中,多次处于落榜境地。宋范正敏《遯斋闲览》:唐代柳冕应举,多忌讳,尤忌“落”字,至称安乐为安康。榜出,令仆探名,还报曰:“秀才康(落榜)了也!”又据宋范公偁《过庭录》:宋代孙山滑稽多才,偕乡人子同赴举,榜发,乡人子落榜,孙山名居榜末。乡人问其子得失,孙山说“解名(榜文名单)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

后因又称落榜为“名落孙山”。

[58]“古今”四句:大意是说,古往今来,因种种原因而悲愤痛哭的人很多,只有怀宝受诬的卞和像你;举世贤愚倒置,能识俊才的伯乐在当今又是谁人!卞和惟尔,意思是只有你的处境类似卞和。卞和!春秋时楚国人,得璞于楚山中,献之厉王、武王,皆以为诳,刖其左右足!文王立,卞和抱璞哭楚山下,王使人理其璞,得美玉。见《韩非子。和氏》。逸群之物,超群的骏马。伯乐伊谁!谁是伯乐。伯乐,春秋秦国人,与秦穆公同时,姓孙名阳。其事略见于《庄子。马蹄》、《楚辞。怀沙》、《战国策。楚策》等记载。伯乐善相马,后代因以喻善于识才的人。《汉书。贾谊传》载,贾谊曾说:“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屈原《九章。怀沙》有“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伯乐既没,骥焉程兮。”

这四句概括了这些病愤之言。

[59]“抱刺”四句:意思是,当道无爱才之人,不值得干渴!反侧展望,四海茫茫,竟无以容身。《三国志。魏志。荀彧传》注引《平原祢衡传》:“衡字正平。建安初,自荆州北游许都……时年二十四。是时许都虽新建,尚饶士人。

衡尝书一刺怀之,字漫灭而无所适。“又《占诗十九首》:”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此综取其词成句。赵翼《陔馀丛考》:”古人通名,本用削木书字,汉时谓之谒,汉末谓之刺;汉以后则虽用纸,而仍相沿曰刺。“刺,即后代的名帖、名片。明清时用红纸书写名帖,用于拜谒,又称拜帖。灭字,字迹磨灭。

[60]“人生”三句:仍是作者痛愤之言,大意是:在人生的道路上,大可不必认真、清醒,只须闭眼走自己的路,行心之所安;一切听天由命。合眼:有不理会是非曲直、不计较得失、不与别人比量等意思。放步,走自己的路,行心之所安。造物,造物主、上帝。低昂,抑扬,升沉、意谓摆布。

[61]昂藏:气概不凡的样子。

[62]令威:借指淮阳县令“关东丁乘鹤”。《搜神后记》:丁令成,汉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冲天飞去。

四十千

新城王大司马[1] ,有主计仆,家称素封[2].忽梦一人奔入,曰:“汝欠四十千[3] ,今宜还矣。”问之,不答,径入内去。既醒,妻产男。知为夙孽[4] ,遂以四十千捆置一室,凡儿衣食病药,皆取给焉。过三四岁,视空中钱,仅存七百。适乳姥抱儿至,调笑于侧。因呼之曰:“四十千将尽,汝宜行矣。”言已,儿忽颜色蹙变[5] ,项折目张。再抚之,气己绝矣。乃以馀资治葬具而瘗之。此可为负欠者戒也[6].昔有老而无子者,问诸高僧。僧曰:“汝不欠人者,人又不欠汝者,乌得子?”盖生佳儿,所以报我之缘[7] ;生顽儿,所以取我之债。

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新城:旧县名,明清属济南府,今为山东桓台县。王大司马:王象乾,字霁字,新城人。明隆庆五年辛未(1570)科进士,历闻喜县令,官至兵部尚书。

卒赠太子太师。传见《山东通志。人物。历代名臣》。大司马,兵部尚书的别称。

[2] 主计仆:掌管钱粮收支的仆人,相当于管家。主计,主管财钱收支帐目。

[3] 四十千:旧时铜钱以文为计算单位,一千文称一贯或一吊;四十千,即四十贯或四十吊。

[4] 夙孽:迷信所谓前世罪恶的果报。孽,同“业”,这里情恶因。[5] 蹙变:眉头紧皱,面色改变。蹙,蹙额,皱眉的样子。变,变色。[6] 负欠:在道义、财帛方面对人有所亏欠,指背恩或赖债。[7] 缘:因缘;与上文“孽”

字含义相对,意思是善因。

成仙

文登周生[1] ,与成生少共笔砚,遂订为件臼交[2].而成贫,故终岁常依周。

以齿则周为长,呼周妻以嫂。节序登堂,如一家焉[3].周妻生子[4] ,产后暴卒。

继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尝请见之也。一日,王氏弟来省姊,宴于内寝。成适至。

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辞去,周移席外舍,追之而还。甫坐,即有人白别业之仆[5] ,为邑宰重答者。先是,黄吏部家牧佣,牛蹊周田[6] ,以是相诟。牧佣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答责。周诘得其故,大怒曰:“黄家牧猪奴,何敢尔!其先世为大父服役[7] ;促得志,乃无人耶!”

气填吭臆[8] ,忿而起,欲往寻黄。成捺而止之,日:“强梁世界[9] ,元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操矛弧者耶[10]?”周不听。成谏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终不释,转侧达旦。谓家人曰:“黄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为朝廷官,非势家官,纵有互争,亦须两造[11],何至如狗之随嗾者[12]?我亦呈治其佣[13],视彼将何处分。”家人悉怂臾之[14],计遂决。

具状赴宰,宰裂而掷之。周怒,语侵宰。宰惭恚,因逮系之。辰后[15],成往访周,始知入城讼理。急奔劝止,则已在囹圄矣[16]. 顿足无所为计。时获海寇三名,宰与黄赂嘱之,使捏周同党[17]. 据词申黜顶衣[18],掠酷惨[19]. 成人狱,相顾凄酸。谋叩阙[20]. 周曰:“身系重犴[21],如鸟在笼:虽有弱弟[22],止足供囚饭耳。”成锐身自任,曰:“是予责也。难而不急

[23],乌用友也!“乃行。周弟赆之[24],则去已久矣。至都,无门入控。

相传驾将出猎,成预隐木市中;俄驾过,伏舞哀号,遂得准。驿送而下,着部院审奏[25]. 时阅十月余[26],周已诬服论辟[27]. 院接御批,大骇,复提躬谳[28]. 黄亦骇,谋杀周。因赂监者,绝其食饮;弟来馈问,苦禁拒之。

成又为赴院声屈,始蒙提问,业已饥饿不起。院台怒,杖毙监者。黄大怖,纳数千金,嘱为营脱[29],以是得朦胧题免[30]. 宰以在法拟流[31]. 周放归,益肝胆成。

成自经讼系,世情尽灰,招周偕隐。周溺少妇,辄迂笑之。成虽不言,而意甚决。别后,数日不至。周使探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两无所见,始疑。

周心知其异,遣人踪迹之,寺观壑谷,物色殆遍。时以金帛恤其子。

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黄巾氅服[32],岸然道貌。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寻欲遍?”笑曰:“孤云野鹤,栖无定所。别后幸复顽健。”周命置酒,略道间阔[33],欲为变易道装。成笑不语。周曰:“愚哉!何弃妻孥犹敝展也?”

成笑曰:“不然。人将弃予,其何人之能弃[34]. ”问所栖止,答在劳山之上清宫。既而抵足寝,梦成裸伏胸上,气不得息。讶问何为,殊不答。

忽惊而寤,呼戍不应;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时,始觉在成榻,骇曰:“昨不醉,何颠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俨然成也。周故多髭,以手自持,则无几茎。取镜自照,讶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术招隐。意欲归内,弟以其貌异,禁不听前。周亦无以自明。

即命仆马往寻成。数日,入苏山。马行疾,仆不能及。休止树下,见羽客往来甚众[35]. 内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问。道士笑曰:“耳其名矣,似在上清。”

言已,径去。周目送之,见一矢之外,又与一人语,亦不数言而去。

与言者渐至,乃同社生[36]. 见周,愕曰:“数年不晤,人以君学道名山,今尚游戏人间耶[37]?”周述其异。生惊曰:“我适遇之,而以为君也。去无几时,或当不远。”周大异,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觌面而不之识?”

仆寻至,急驰之,竟无踪兆。一望寥阔,进退难以自主。自念无家可归,遂决意穷追。而怪险不复可骑,遂以马付仆归,迤逴自往。遥见一僮独坐,趋近问程,且告以故。僮自言为成弟子,代荷衣粮,导与俱行。星饭露宿,逴行殊远[38],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谓上清。时十月中,山花满路,不类初冬。僮入报客,成即遽出,始认己形。执手入,置酒讌语,见异彩之禽,驯人不惊[39],声如笙簧,时来鸣于座上。心甚异之。然尘俗念切,无意留连。地下有蒲团二,曳与井坐。

至二更后,万虑俱寂[40],忽似瞥然一盹,身觉与成易位。疑之,自捋颔下,则于思者如故矣[41]. 既曙,浩然思返。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迄少寐息,早送君行。”甫交睫,闻成呼曰:“行装已具矣。”遂起从之。

所行殊非旧途。觉无几时,里居已在望中。成坐候路侧,俾自归。周强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门。叩不能应,思欲越墙,觉身飘似叶,一跃已过。凡逾数重垣,始抵卧室,灯烛荧然,内人未寝,哝哝与人语。舐窗以窥,则妻与一厮仆同杯饮,状甚狎亵。于是怒火如焚;计将掩执[42],又恐孤力难胜。

遂潜身脱扃而出,奔告成,且乞为助。成慨然从之,直抵内寝。周举石挝门,内张皇甚;擂愈急,内闭益坚。成拨以剑,划然顿辟。周奔入,仆冲户而走。

成在门外,以剑击之,断其肩臂。周执妻拷讯,乃知被收时即与仆私。周借剑决其首,胃肠庭树间。乃从成出,寻途而返。蓦然忽醒,则身在卧榻,惊而言曰:“怪梦参差,使人骇惧!”成笑曰:“梦者兄以为真,真者乃以为

梦。“周愕而问之。成出剑示之,溅血犹存。周惊怛欲绝,窃疑成张为幻[43].成知其意,乃促装送之归。荏苒至里门,乃曰:”畴昔之夜,倚剑而相待者,非此处耶!吾厌见恶浊,请还侍君于此;如过晡不来[44],予自去。“周至家,门户萧索,似无居人。还人弟家。弟见兄,双泪遽堕,曰:”兄去后,盗夜杀嫂,刳肠去,酷惨可悼,於今官捕未获。“周如梦醒,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错愕良久。周问其子,乃命老媪抱至。周曰:”此襁褓物[45],宗绪所关[46],弟好视之。兄欲辞人世矣。“遂起,径出。弟涕泗追挽[47],笑行不顾。至野外,见成,与俱行。遥回顾曰:”忍事最乐。“弟欲有言,成阔袖一举,即不可见。怅立移时,痛哭而返。

周弟朴拙,不善治家人生产,居数年,家益贫。周子渐长,不能延师,因自教读。一日,早至斋,见案头有函书,缄封甚固,签题“仲氏启”[48]. 审之,为兄迹;开视,则虚无所有,只见爪甲一枚,长二指许。

心怪之。以甲置研上,出问家人所自来,井无知者。回视,则研石灿灿[49],化为黄金。大惊。以试铜铁,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赐成氏子,因相传两家有点金术云[50].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文登:县名,即今山东省文登县。

[2] 杵臼交:不计贪富贵贱的朋友。《后汉书。吴祐传》:公沙穆游太学,家贫无资粮,变服为吴祐春米。吴与语,大惊,“遂共定交于杵臼之间。”

杵臼,捣米的木杵和石臼。

[3] “节序登堂”二句:意思是,四时八节,成生必定携眷到周生家拜问兄嫂,亲密如一家兄弟。是称赞成生恪守古训,对周生夫妻亲而有礼。节序:犹言四时八节。我国旧称春夏秋冬四季为四时或四序,称四立两分两至为八节。杜甫《狂歌行赠四兄》诗:“四时八节还拘礼,女拜弟妻男拜弟。”

[4] 周妻生子:此据铸雪斋抄本,底本误“妻”为“子”。

[5] 别业:正宅外之园林宅舍。此“别业仆”,即指派守田庄之仆。[6] 蹊:践越,穿行。《左传。宜公十一年》:“牵牛以蹊人之田。”杜注:“蹊,径也”

[7] 大父:祖父。

[8] 气填吭臆:怒气充咽填胸。吭,咽喉。臆,胸膛。[9] 强梁世界:强暴横行的社会。强梁,强暴凶横。《老子》:“强梁者不得其死。”

[10]矛弧,矛和弓,指杀人凶器。

[11]两造:争讼的双方,原告和被告。《周礼。秋官。大司寇》:“以两造禁民讼。”郑注:“造,至也;使讼者两至。”

[12]嗾(s òu 叟):指挥狗的声音。《左传。宣公二年》:“公嗾夫獒焉。”

《玉篇》:“《方言》云:秦、晋、冀、陇谓使犬曰嗾使犬。”[13]呈治:呈请惩冶。

[14]怂臾(y ǒng甬):同“怂恿”。

[15]辰后:辰时过后。辰时,相当于早上七点至九点。

[16]囹圄(l íng yú伶俞):本秦代监狱名,后为牢狱别称。[17]捏周同党:诬陷周生与海盗同伙。捏,捏造,即诬陷。

[18]据词申黜顶衣:依据海盗供词,申报革去周生功名。旧时官府行文,下级向上级说明情况称“申详”或“申”。黜,革免。顶衣,指生员冠服,

代指其资格功名。科举时代,生员犯法,革除功名之后,官府才能施刑审讯。

[19]搒掠:拷打。

[20]叩阙:应从青柯亭刻本作“叩阍”(铸本“阙”旁亦注一“阍”字),指向朝廷告状。阍,指帝阍,即宫门。吏民向皇帝告状叫叩阍。[21]重犴(chóngàn 虫岸):牢狱深处,拘禁重罪犯人的地方。犴,年狱。

[22]弱弟:幼弟。弱,幼小。

[23]难而不急:人在难中而不相救。急,救助。《诗。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24]赆(j ìn 尽):赠送路费。

[25]着部院审奏:责成(山东)巡抚审理奏闻。部院,本指朝廷六部和都察院的长官,清代各省巡抚多带侍郎和副都御史的京衔,因以部院代称巡抚。

[26]阅:经历。

[27]诬服论辟:含冤屈招,被判死刑。辟,大辟,即死刑。

[28]复提躬谳:提调案犯,亲自重审。谳,审讯犯人。

[29]营脱:设法解脱罪刑。

98

[30]朦胧题免:含糊其辞地报请朝廷免罪。朦胧,喻措辞含混。题,题本,上奏公事。

[31]拟流:判处流刑。

[32]黄巾氅(chǎng敞)服:道冠道袍。黄巾,即黄冠;道士戴的束发之冠,多用黄绢之类制成。氅,鸟羽织的外套。这里是对道士袍服的美称。

[33]间阔:久别之情。间,隔。阔,久别。

[34]“不然”三句:你说的不对。是他人要抛弃我,我又能抛弃谁呢?

未句句首省“予”字。

[35]羽客:道士的美称。道教认为修炼戍功能飞升成仙,因美称道士为羽人、羽士、羽客。

[36]同社生:社学同学。清制,大乡、镇置社学,近乡子弟可入学肄业。

[37]游戏人间:指对现实生活抱洒然超脱的态度。《世说新语补。排调》:“苏长公(苏轼)在惠州,天下传其已死。后七年北归,见南昌太守叶祖洽。叶问曰:”世传端明(苏曾为端明殿学士)已归道山,今尚尔游戏人间邪?‘“

[38]逴(chu ò绰)行殊远:高一步低一步地走了很远。《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说文》:“蹇,蹇也。”段注:“蹇,

(跛)

也。《庄子》‘踸踔而行’,谓脚长短也。“[39]驯人不惊:温驯依人,客至不惊。

[40]万虑俱寂:各种尘世杂念都泯灭而归于空寂;是佛道修行的一种境

界。万虑,指一切思维活动。寂,空寂。

[41]于思(s āi 腮):浓密的胡须。《左传。宜公二年》载宋人嘲笑华元多须而战败归来曰:“于思于思,弃甲复来!”思,同“”。

[42]掩执:突入捉拿。乘其不备而动,叫掩。

[43]诪(zhōu 周)张为幻:施弄幻术骗人。诪张,欺诳。为幻,制造假象、幻觉。《尚书。无逸》:“民无或胥诪张为幻。”

[44]晡(b ǔ补):申时,即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

[45]襁褓物,乳婴。襁褓,包裹婴几的衣被。

[46]宗绪:宗族后裔,传宗接代的人。绪,丝线末端,比喻后裔。

[47]涕泗:涕指眼泪,泗指鼻涕。《诗。陈风。泽陂》:“涕泗滂沱。”

朱注:“自目曰涕,自鼻曰泗。”[48]签题“仲氏启”:信封上写着“二弟启”。签,指封套上书写收信人姓名住址的部位。仲氏,弟。《诗。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壎,仲氏吹篪。”朱生“伯仲,兄弟也。”

[49]研:同“砚”。

[50]点金术,道教所谓点化他物使成金银的法术。

新郎

江南梅孝廉耦长[1] ,言其乡孙公,为德州宰[2] ,鞫一奇案。初,村人有为子娶妇者[3] ,新人入门,戚里毕贺。饮至更余,新郎出,见新妇炫装,趋转舍后。疑而尾之。宅后有长溪,小桥通之。见新妇渡桥径去,益疑。呼之不应。

遥以手招婿;婿急趁之,相去盈尺,而卒不可及。行数里,入村落。

妇止,谓婿曰:“君家寂寞,我不惯住。请与郎暂居妾家数日,便同归省。”

言已,抽簪叩扉,轧然有女童出应门。妇先入。不得已,从之。既入,则岳父母俱在堂上。谓婿曰:“我女少娇惯,未尝一刻离膝下,一旦去故里,心辄戚戚。今同郎来,甚慰系念。居数日,当送两人归。”乃为除室,床褥备具,遂居之。

家中客见新郎久不至,共索之。空中惟新妇在,不知婿之所往。由此遐迩访问,并无耗息。翁媪零涕,谓其必死。将半载,妇家悼女无偶,遂请于村人父,欲别醮女。村人父益悲,曰:“骸骨衣裳无可验证,何知吾儿遂为异物[4] !纵其奄丧[5] ,周岁而嫁当亦未晚,胡为如是急也!”妇父益衔之,讼于庭。孙公怪疑,无所措力,断令待以三年,存案遣去。

村人子居女家,家人亦大相忻侍。每与妇议归,妇亦诺之,而因循不即行。

积半年余,中心徘徊,万虑不安。欲独归,而妇固留之。一日,合家惶遽,似有急难。仓卒谓婿曰:“本拟三二日遣夫妇偕归。不意仪装未备,忽遂闵凶[6];不得已,即先送郎还。”于是送出门,旋踵急返,周旋言动,颇甚草草。方欲觅途行,回视院宇无存,但见高家。大惊,寻路急归。至家,历言端末,因与投官陈诉。孙公拘妇父谕之,送女于归[7] ,始合卺焉[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