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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天下道门》》 · 集古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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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四十一章 错有错着

在距此约有数里的一处密室中,一个麻衣老者,面对眼前五个破碎的骷髅头骨,面沉似水,将牙咬得咯咯响。

五鬼搬运法又称五鬼混天法,平时用来寻物探秘,最是方便。虽然不是什么上等法术,但要寻五个生辰、五行均相符又死后便得祭炼的人头骷髅,也确实要费些周章。就算是诸物齐全,祭炼也需得七七四十九天方好。不想今日一个大意,居然被人毁了个干干净净,也不怪老者怒发如狂。

“贱婢!你破我的法倒也罢了,为什么不依不饶,还要毁我的五鬼本体!要不给你的教训,你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麻衣老者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道。

只见他伸出瘦如枯柴的手臂,在一张符纸上画下一个复杂诡异的符形,画毕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又从身边一个黑色石匣来。

打开石匣,其中居然是数只手爪,大多乌黑枯干,或似鸟爪,或如兽爪。他伸手捡选了一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鸟爪,口中念念有词,将刚才画就的符纸向空中一扔,那符纸便缓缓地燃烧了起来,瞬间便已经化为烬。

在符纸燃尽的霎那,老者一只手在空中划出一个方形,随着他枯干的手指划动,便在其面前虚空中,现出数尺见方的一块黑蒙蒙的空间来。他另一只手便将那鸟爪,向其中一扔。只见那鸟爪发出一声锐利的划空之声,就此消失不见,那一块黑色空间也随即一闪而没,房间中又恢复了原本的景象。

老者枯坐不语,一边晕暗的***映着他消瘦的面庞,阴沉不定。

此时碧真依然拿着那几个小小纸人,给梅清讲道:“刚才碧真那禁镯中封存的,便是禁术。所谓禁者,便是禁止、禁锢、遏制之意,以此术不只可禁制妖魔邪鬼,更大可禁断阴阳之机,夺天地之化。你那遁术与禁术,正是被克。因此你日后若遇擅用禁术的高手时,可要小心了。”

“啊?”梅清听了一惊道:“如此说来,若遇上能禁断五行的高人,我那五行遁术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无从施展了不成?那这遁术还有什么用?”

碧真一笑道:“事虽如此,但禁术本自艰难,若非修炼高深的修真,是用不出来的。就算是初有所成的,使用也颇费些周章,威力有限。何况世间事物均是相生相克,虽然禁法克制遁法,但若你的遁法修炼得精深,它便又克制不住了……”

才说到这里,忽然两人耳中隐隐闻得似有什么呼啸之声,遥遥自天外飞过一般,直向二人所在之处划来。二人转头看时,但见一团黑影遮住了窗外月光,急速扩大,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砸了下来。

二人不由倒退了一步,只闻砰然大响,木片纸屑四下纷飞,两扇木窗棂格都被一下子砸得粉碎,一只巨大的怪爪猛突而入,直直地向碧真抓来。

碧真虽然道法颇为精深,但本少道术可用,更从来都是深入简出,哪有过和人动手的经验。骤变当前,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站在原地未动。一边的梅清大惊失色,心神一动,已然护在了碧真身前,双手将碧真一下子推了出去。

只觉得身上一紧,梅清已经被那巨大的怪爪提了起来。只见这只怪爪大有径丈,色做乌黑,关节处青筋暴起,爪头处长长弯曲的尖锯之上映射出冷酷的光芒,其另一端,却是一团黑沉沉的浓雾。只见怪爪一合,便将梅清整个人抓在爪中,瞬地向窗外缩了回去。

梅清只觉得如腾云驾雾般从窗中飞穿而出,不知什么磕在自己头上身上,弄得灰头土脸,转眼间已经到了院外,被那爪子抓在了半空之上。周边冷风烈烈,又有一股阴惨惨的黑气缠绕四周,但觉得浑身骨骼格格作响,几只爪子紧紧地攥住自己,几乎要把自己捏碎一般,疼得叫不出声来。

碧真这才反应过来,见梅清被那怪爪抓走,惊叫一声,踉跄而出。待见梅清已经被那怪爪带到半空,再不敢迟疑,顺手抽出刚才那只戮灭簪,口念诀咒,便将那簪子向怪爪打来。

但见一道乌光闪过,那簪子一下子便穿在爪子末端那一团浓雾之中,闷声传来,如中败革,竟然一穿而透。梅清只觉得紧紧抓住自己的怪爪吃此一击,似是受创不浅,整个爪子都不由抽搐起来,直向地面落了下去。

梅清只闻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眼见得从半空中向地面跌落。正当此时,忽然那怪爪抖动了一下,忽然又抬了起来,猛地将梅清随手一扔,便见那怪爪掉头向碧真扑了过去。

饶时梅清修炼有成,身体凝炼,这一下子也被摔得眼前一黑,周身痛入骨髓,几乎便晕过去。他知道此时生死相关,强自忍耐,咬着牙爬了起来,再看碧真,只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碧真所发出的戮灭簪在伤了怪爪之后,又即飞回,再度向那怪爪刺去。只是这次怪爪似有防范一般,爪尖长距一伸一缩,只听铿然一响,爪头长距已经被崩断成了两截,而那簪子也被这一下子给弹飞了出去。

怪爪这一下子似是吃痛不小,爪身一下子蜷缩了起来,抖动了几下,便束爪成拳,疯狂地向碧真砸来!

碧真面现惊惶之色,连忙面向东北而拜,口中念出咒诀,欲要借法器召出六甲六丁以为护持。只是还未念到一半,那只怪爪已经飞至眼前,猎猎的阴风,将碧真衣服长发都带得狂飘起来,眼见便要击在碧真身上。

梅清见此只吓得心神欲裂,他此时距离碧真尚远,看着她一边咬牙念咒一边向自己挥手要自己快逃,只觉得心痛欲碎,只想拼命要冲到碧真身边。正在此时,体内心火发动,下射癸水,一股浑茫元气直透出来,与胸前令牌中土气相联,心中似有灵机一动,便觉得身体瞬间变得如无形一般,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碧真身前。

梅清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心急之下,竟然将尚未炼成了土遁之术用了出来。

五行遁术,梅清只将其中土行的“隐”字诀练成了,其他的都尚未开始习练。但之前他释注道术,种种诀法均烂熟于心,虽然未炼,却已经明白其中来龙去脉。今日他初法得成,又本来就是修炼的土隐诀,因此一旦心神动处,便自己发动了土遁之诀,一下子便出现在了碧真面前。

虽然如此,但这道法诀毕竟未曾真正祭炼过,乍然使出来,梅清只觉得浑身上下骨骼肌肉都象是被如山的重物辗压过一般,如针扎火燎一样的痛感爆炸般在全身内突刺而出,疼得他神念都有几分恍惚,眼前更是迷离一片,耳边中觉得嗡嗡直响。

正在此时,便觉得背后似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拍了自己一下,自己斜斜地飞了起来,体内的痛感忽然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碧真终于念完了召神咒诀。她声音才落,便见眼前金花摇曳,片片生辉,朵朵大如绣球的金花四下飞转,一霎时充满了四落。金花背后,数条彩带旋转飞舞,一尊金神之身渐渐显现出来。此时前来的,却是一位玉女阴神。只见她身高足有一丈上下,头上一顶高高的峨冠上饰满金花,淡黄色的长裙上绣着云鹤之形,周身香风缭绕,两足凌空,手捧鲜花,正是六丁神中的丁丑神。

丁丑神才一显现,便觉得面前阴风阵阵,秀目开处,正见那只怪爪又恶狠狠地扑了上来,不由开言怒斥道:“攫魂爪!?文公仁贤道君在此,些许阴邪小怪,也敢放肆!六合丁甲,无光寂灭,疾!”

数条长带伴着一片片金花蓬然腾起,道道缠绕于怪爪之上,眨眼间将那怪爪包裹其间,只绞得一绞,便又四处飞散开来,中间再不见怪爪之形,只有一蓬细灰如风沙般破碎飞扬,霎那间不见了踪影。

怪爪被击成飞灰的同时,数里外那间秘室中的麻衣老人微闭的眼睛忽然睁了开来,眼中阴冷的光芒闪烁不定。过了片刻,他才又盘足坐下,运心机推算起来。不久之后,便又满面疑惑地睁开了双眼,脸上的阴沉之色越发的浓郁了。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四十二章 生米熟饭

到下星期一以前估计更新可能都不会太稳定.

老集会尽量努力,唉唉,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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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梅清次日回到府上,着实让府中诸人吓了一跳。

怎么少爷昨天忽然送信说晚间不回府上,今天大早起的回来了?而且还是骑着马去的,坐了车回来的?下车时见少爷面色灰败,脚步飘浮,莫不是得了什么病了?

待众人中眼尖的看到梅清同志脖子上两排细细的齿印,面上的表情才叫精彩。只见众人嘀嘀咕咕,明白的偷偷指手划脚,受教的眼睛发直点头似啄米口中哦然不已。

朵云见了,忧惭交俱;忠叔见了,石头落地。

朵云还道因为自己满足不了少爷,结果逼得少爷只好外出泄火,看少爷气色弄成这个样子,心中愧咎无限,又是心疼不已。忠叔心中却想那六子真是好耐性,这么长时间才下手,果然是有些手段;不过先时商量是让小爷在家中胡天胡帝,估计对方见家中不奏效,便直接亲自出了吧,果然有够敬业呀。

其实梅清真正体内并未亏损到何种程度,虽然他与碧真战得天昏地暗,但象他这样的修道人,只要不损道基,基本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害。不过昨天他先是不顾修行尚浅强行用出土遁之术,又与那怪爪几度交锋受伤,这才受创颇重。当时紧急之中不明显,一旦事情过去,便免不得要劳乏过甚了。

只是因为仁圣宫中昨天夜一场斗法,门窗俱毁,少不得要修缮起来,梅清也不便休息,便只能回府来修养了。

虽然疲劳欲死,但梅清心情可是好得无以复加。

为什么呢?嗯嗯,本来被宣判了死刑,忽然死里逃生,当然高兴嘛。什么?你说是因为推倒了碧真?怎么会,象咱们梅大公子这么浩然正气清风明月的正面人物,怎么会有那么下流的想法呢……

究竟梅大公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至于为什么那攫魂爪实实地击在了梅清身上,却并未污其神念损其道基,碧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也是等到了二人云雨时,二人气机交感,双修道侣内视如一人一般,这才知道梅清道基未损,那攫魂爪并未伤着梅清根本。

分析来分析去,最后梅清只能认为也许是丁丑神她大半夜地给叫了来,可能还没睡醒。这女人被人打扰了睡眠,难免要影响皮肤损坏心情改变内分泌什么的,一时眼神不好没看清,也不是不可能。

碧真自然笑着拧了梅清半天,说他这张嘴有点损,活该他被爪子打得半死。

送梅清回来前,碧真还嘱咐道明日定然要早早来找她,说是有重要事需办理。

什么事呢?梅清满怀着对美好明天的憧憬沉沉睡去。

次日凌晨,当梅清来到仁圣宫时,只觉得额外的神清气爽,简直如要飞起来一般的浑身舒服。看着脚下路上阳光自高大松树间投下的点点光斑,想着碧真的笑容,真是如在梦中一般。

来到后园台上,碧真正在晨练。依然是无边的松涛摇曳,朝阳初映,只是再看眼前人,总觉得倍加的亲近。

尤其看着碧真宽大的道袍,不免想起其遮盖下曲线玲珑的身体与自己臂股交缠的情景,梅清体内一股热火便忍不住又燃烧起来了。

制服诱惑,果然霸道啊。

碧真收功之后,转过身对着梅清甜甜一笑,忽然一作势,轻轻跃起,直接扑到了梅清怀中。两人经过前夜那一场后,更觉得心神交映。此时相拥,心中都觉得甜蜜无比。

许是因为修真的关系,碧真毫无当世女人扭捏作态的性子,颇是直率大胆,更令梅清倍加珍爱。

“走吧,今天还有大事呢。”良久后碧真才道。

“这是去哪里?”梅清在车中问碧真,只觉得马车摇摇晃晃,似是一路向南。

“去见圣上”,碧真一张嘴就让梅清大吃一惊:“咱们虽然是修道之人,但结为道侣总也得须经长辈同意方好吧。”

“那……为什么不见令尊陆大人去?”梅清惊讶地问道,毕竟陆炳才是碧真生身之父。

碧真面上浮起一层愁容,叹了口气,才为梅清讲起她的身世来。

原来碧真并非陆炳现在的妻子所生,她的母亲也是修道之人,乃是金丹南宗双修门派的传人,而陆炳便是其双修之侣,恰似现在的梅清与碧真一般。

陆炳与当今的嘉靖皇帝关系匪浅,陆炳的娘亲就是圣上的乳娘,而陆炳与嘉靖皇帝更是从小友善,一直是玩伴。

当时嘉靖皇帝的身份乃是兴献王之子,按说轮不到他来当皇帝的。只是因前帝武宗并无子嗣,因此在驾崩后,由老臣杨廷和倡议,被迎为天子。

嘉靖入朝,陆炳这最信得过的朋友自然要随他入京。但偏偏这时候,碧真母亲怀孕了。

双修道侣虽然情笃远过世间夫妻,但受孕却是极难的。碧真母亲自然希望陆炳不要远离,留下来相伴自己。但陆炳却觉得自己虽有一身修为,但终非神仙中人,少不得要谋一番事业。何况他与嘉靖二人情同手足,朋友只身入朝,自己若说甩手不管,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结果这一对道侣,竟因此心生裂痕,弄得个从此劳燕双飞。

当时陆炳也是年轻气盛,待帮助嘉靖整顿朝纲,大权在握,却不免想起碧真母女来。此时碧真已经出生,一直在门中随着母亲,还没见过父亲的面。

陆炳为此几次登门,想要重归于好。无奈碧真之母言道,修道之人最重心修,既然已经彼此有了分歧,强自修复,反为不美,总之是缘法已尽,不肯随陆炳回去。最后陆炳才道:女儿总是两个人的,你自己修行带着女儿就已经不便,何况女儿才这么大,你就想要她在青灯黄卷中过一世不成?

陆炳此言打动碧真之母,这才同意让陆炳带了碧真出山。此时陆炳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位高权重,极得嘉靖的信任。嘉靖也知道因自己之故,使得老友道侣分离,因此见了碧真后,也是百般疼爱,当即便认为义女。

没想到碧真从小对陆炳这个当爹的就没好感,待进府见陆炳已经娶了尘世妻妾,更是看他不顺眼,与陆炳父女之间关系僵得不能再僵。后来干脆就不在府中住了,闹着出家做了女修。

陆炳对此极为光火,却也毫无办法。最后还是嘉靖皇帝出面,封了碧真的称号,又把仁圣宫赐给她做了修行道场,这才相安无事。

“就算如此,也不至于只见圣上,不见你爹去吧?”梅清听了碧真身世,也不由慨叹其间曲折,又心有疑问。

“你是不知道,那老家伙对你不知为什么,颇有成见。你还不知道吧,让我想办法用观止法对付你,坏你道基的,就是那个老家伙!”看得出来碧真与陆炳关系确实不怎么好,一口一个“老家伙”。

“啊?”梅清大讶:“我好象也没得罪你爹啊,干什么要对付我?”

“我哪知道?你是不知道,当时他还说了你好多坏话,又用道术法门来打赌,我才答应的。本来以为你是个什么淫邪之辈呢。”碧真说道。

“怎么会,”梅清大声叫屈,“你爹怎么能这么冤枉我。”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冤枉人的事难道少干了?”碧真毫无出卖老爹的自觉:“我跟你说啊,他看你肯定是老不顺眼了,不然能背后下这份黑手?要真让他知道你把他闺女给采了,往轻里说,打你个生活不能自理,顺便封了你的修行,散了你的道基。重一点说,很有可能‘咯嚓’一下,把你变成个小太监,直接送到宫里当差去。”

陆炳要是听到自己这个宝贝女儿这么编排他,怕不当场气得发疯,大叫女生外向,有了夫君忘了爹——事实上没夫君时碧真也没怎么把他这当爹的放眼里。

梅清还有些怀疑地道:“不至于吧?按说陆大人也是朝中高官……”

碧真毫不留神地打击梅清道:“还有什么不至于的?你别忘了老家伙是做什么的,是锦衣卫的大头子!什么杀人放火、阴谋诡计、刑讯逼供、草菅人命的事,能少干得了?那都是家常便饭,弄死你个五品将军,还不如掐死个蚂蚁一般么?”

梅清不由打了个冷颤,这才想起自己这个老丈人的身份来。许是自己身入锦衣卫以来接触的都是张启正、黄胖子一类的人物,弄得锦衣卫的铁血冷酷形象在自己心里都有些淡化了。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一点不错,自己这个老丈人只怕双手鲜血染得都红得不能再红了,还有什么事是干不出来的。

“那……计将安出?”梅清有些没主意了。

“这几天朝中出了些大事,老家伙估计忙得没注意咱们这边。不过估计也用不了多久,”碧真脸上有些红晕,“肯定是瞒不过他的。咱们只能趁他还不知道,直接面见圣上,反正说来圣上也算是我义父。只要圣上点了头,认了你这个女婿,就不怕老家伙翻出天去。”

“这个……合适么?”梅清有些迷糊。

“我这不都为了你么?我一个从小修行的,为了你可是什么都不管了,你还犹豫什么?”碧真嘟了嘴道:“我现在这模样,老家伙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一查你做的好事还不都漏了兜?不然怎么办?反正你都做下来了,难道现在你还能把熟饭再煮成生米不成?”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四十三章 功亏一篑

不管当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事后算起账时,总是男方没理。

因此一提到此事,梅清立时就知机的闭口不再争论,而是关心地问起碧真情劫之事当如何了。

“情劫?”碧真似笑非笑地道:“什么情劫?咱们都这样了,那情劫自然也就消散了。”

“啊?”梅清只觉得匪夷所思:“你是说咱们……那个哩也波哩也罗一番,情劫就过去了?要早知道这样……”

“去你的,什么哩也波的,净说些脏话!”碧真满面飞红:“哪能象你想的这般简单?劫数劫数,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你也不想想前天夜里咱们二人也算捡条命,要这般劫数还度不了,那天下也没有能过的劫了!”

梅清这才明白,怪得碧真说道度劫关键在一“真”字,所谓不历风雨,何见彩虹。这般想想,前夜虽然辛苦,收获倒也同样丰厚啊!

“那你就该快凝丹了吧?既然劫数已经过了。”梅清问道。

碧真点点头道:“正是。这番我既过此劫,前天夜里与你……双修又得了些好处,隐隐丹象已然有了凝固之态。难道你还没感觉么?”

“我?”梅清讶道:“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笨笨,平常背得那么多,怎么这时候全忘了?咱们是双修,其实前天夜里……双修时已经初现凝丹,只不过尚未完全凝实罢了。”碧真有些好笑地道。

“啊……”梅清果然想起自己当时感觉确有不同。不过他当时……似乎主要精力放在其他一些事上,因此没有特别注意。

要说世间如梅清这般修炼的,那是绝无仅有了。修炼之事,最要紧便是思虑纯一,绝不可能心分二用的。但梅清说来奇怪,似乎他这身体自己就会修炼,只要到了那状态中,不管不问亦是无事。因此才搞出都已经凝丹了,他自己还不知道的笑话。

这一步踏出却是不易,自古以来,但凡结丹之后的修炼者,方可称为真人,真正入了修真之槛。一般修行的人,快的自筑基到结丹,勤修苦学,也需得二三十年方可,一般的能在五十年前过了这道门就不错了。更多的,终生无缘,徘徊门外,也不是新鲜事。

其实梅清不知道的是,他自己实实的将这记录破得骇人听闻。当年梅花道人范文泰,人称千年少见的天才,自筑基十年结丹,已经是令人叹为观止。象他这样修炼几个月结丹的,实在只能说是怪物了。

就连碧真,乃是自小就修炼,与常人不同,也用了十五年才结丹,已经是少见的奇才了。

只不过在碧真心目中,却是估计梅清大概少时曾有奇缘,他那痴痴呆呆的十几年,很可能是有人偷偷为梅清洗经伐髓疏经通脉,不然梅清断无一入道门,便修炼得如此迅速的道理。只不过那些年梅清什么事都记不太清楚,所以也说不太准。

梅清自己也不是太在乎这些,听了碧真之言,连忙存思内视,这才注意到果然如丹经所言,鼎灶之内,一点微明圆陀光烁,浑如元珠之在晶盘,果然丹已初成。

“怪不得今天神清气爽,那个精神焕发,原来已经凝丹了。只是这其中滋味,为夫还不太清楚。不然晚上与娘子再参修一番?”梅清心情大好,笑嘻嘻地道。

碧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正是如此。待今日事定下后,且需多与我呆些时候,双修凝丹后,温养固鼎,比起清修的来,还有些好处。晚间再与你说。”

……早知道有这等事我就不说了,让碧大美人来求我去修炼,岂不更妙——满脑袋绮丽幻想的某人的心声。

“再有,你释注的东西,我都烧了。反正咱俩都记住了,敢明咱们把原先的稿子整理了交上去,就算完工,这些事,再别让第三个人知道了。”临下车时,碧真又嘱咐梅清道。

[奇]梅清点头应是。那天来抢道书的怪手是何人所使,事后碧真没说,梅清也未相问。但碧真隐隐的能感觉到,碧真心中大概有也估量,想来必然牵扯甚广。

[书]中间在南苑行宫门口,马车停了一次,碧真并未下车,只是车夫与人交涉一番,便又起程。弄得梅清不由感叹碧真果然深得当今圣上宠爱,在皇家行宫,居然也长驱直入。

[网]拐过两道弯后,马车缓缓停下,二人下了车,抬头看时,却在一处小园门外。

只见这处小园虽然不大,却显见得甚为精致,门口一派假山,遮住几弯曲径。宫墙中依依垂柳飘摇,映着墙外一池碧水,衬出一派悠然之象。

“碧公主,哎呀,这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呢。”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梅清这才注意到一个满脸堆笑的老太监急急地迎了过来。

“这不是郑公公么,一向还好吧?圣上他在里边吧?陆大人呢?”碧真笑着问道。

“哎呀,怎么当得起您问呢。奴才这身子托公主的福,一向是挺好儿的。圣上正在修炼金丹呢,估计一会时间也差不多了。陆大人本来一直陪着,不过刚才好象有什么急事,忙着赶回去了。怎么碧公主今天要见陆大人么?”许是知道碧真父女不合,郑公公说起陆炳时脸上有几分诧异。

“不是不是,我是来见圣上的。”听说陆炳不在,碧真偷偷向梅清递过一个得逞的笑容,转头又对郑公公说道:“既然圣上一会就修炼完,那我们先进去等着吧。”

郑公公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的道:“碧公主要进自然不妨,只不过不知道这位……”他用眼看着梅清道。

“他呀,也是圣上要见的,我今天特地带来见圣上的。你就放心吧。”碧真一边说着,一边拉了梅清一下,抬步就向里走。

郑公公手动了一动,却最终没有去拦。碧真在万岁面前是极得宠的,既然人家都说了是万岁要见的,自己这做奴才的就不要认真了吧。

碧真和梅清步入园中,不由面有得意之色,眼看大功即将告成,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道:“阿碧,你怎么来了?”

二人急回头时,只见身后走来两人。前边一个中年人看来年纪不过四旬上下,身着一身青色道袍,周身上下一尘不染。面上形容略有些消瘦,似乎弱不胜衣,但气质昂藏如鹤,透着一份出尘的气质。身后却是一个如山的壮汉,面上胡须乱扎扎如枪戟一般支楞着,身上着一件褐色短衣,露出的古铜色肌肉如精铜铸成一般发出幽沉的光泽。

“天啊,不是让人把他糊弄回去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碧真脸色大变,一拉梅清,疾步向内走去,口中只管大声说道:“圣上要见我,我就来了。”

这道袍中年人,居然便是陆炳?梅清心中也是一紧,不明白为什么碧真使人调开了陆炳,他却又回来了。心中更是略有疑惑,按说陆炳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怎么穿了身道袍呢?

两人正要冲进去,眼前忽然一花,却见陆炳已经出现在眼前,冷哼一声道:“圣上什么时候要见你了?梅清?他怎么会也在这……嗯?阿碧……你居然已经……是不是和这小子!?”只见他略一打量二人,旋即发现碧真的情况,本来温润的眼中忽然爆出一道渗人的光芒来。

“要你管!”碧真一咬牙,已经将手腕上的镯子抛了起来:“浑沌无极,禁断五行,禁!”随着这声娇斥,碧真自己也忽然变得虚幻起来,如同一道气雾般绕过那中年人便飘扬开去。

陆炳见了,不怒反笑:“居然拿这花样来给我用?乾坤借法,破!”只见他也不移动,只右手二指并起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形,口出斥声,向身前一指。

只见碧真抛起的镯子不知怎么就忽然出现到了他的手里,又见他左手提起,虚向镯子中一抓,刚才还隐隐约约的碧真的身形一下子就落在他左手中。

“你做什么,快放开……”碧真才惊叫一声,忽然身子便软绵绵的倒了下去,被陆炳轻轻提在手中,再无声息。

“碧真!”梅清一见,心中惊悸,不知碧真怎么样了,抬步向前,伸手便要向前抢去。

“小子别动!”随着如洪铜一般的声音,只觉得肩上一重,只觉得如山般一股大力直压下来,压得他浑身咯吱咯吱直响,再不能动得一动。

回头看时,却见那褐衣大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一掌压在他肩头。见梅清回头,那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梅清用力挺起,只觉得那压力越来越大,几乎要将自己压扁,竟然如欲直接压入地底一般。梅清心中一动,连忙以神念沟通胸前令牌,默念土遁之诀:“金木水火,土神当先,遁!”

只觉身体一动,那大汉如山的掌力一下子落了空,梅清身心如意,隐隐觉得顺着厚土之气,无处不可到达一般。他心念一动,已经向陆炳脚下冲过来,伸手便要去抢他手中的碧真。

那大汉“唔”了一声,似是颇为惊讶,手下却是不停,变掌为拳,怒吼一声“嘿!”一拳便击在当地之上。

梅清只觉得周身一紧,似被什么紧紧缚住,再不能动得一动,忽然便摔倒在当地,随即觉得一股大力侵入体内,五识俱闭,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四十四章 修为尽失

“这么急把我找来做什么……嗯?怎么还装着这份打扮呢我的陆大人?”忠叔笑着进了门,忽然一眼看到梅清软软地躺倒在地上,登时脸色大变,一个箭步跃到梅清身边,扶起他低头查看几眼,又怒视一边神色冷清的陆炳道:“这是怎么回事?”

陆炳眼睛直盯着忠叔道:“这小子……哼,今天居然由阿碧那丫头领着要去见当今圣上,若不是我觉得不对赶回去拦住,就要被他们得逞了!”

“阿碧!”忠叔一听大惊道:“那丫头也太不知轻重了!这要冒冒失失的闯进去,触了万岁的规矩,少爷还哪有命在?你也不说管管你那丫头!”

陆炳闻了这话,火冒三丈,啪地一拍案子道:“管?我管什么管?你怎么不管管这浑小子?你知不知道,这小子居然……和阿碧双修了!”

“是阿碧?怪不得……”忠叔一楞神,随即放松下来道:“原来这事是那丫头接手办的,我还以为当时商量是谁下手呢。不过说实话,他们二人,倒也挺般配的……”

“般配?……敢情不是你闺女!”一转眼见忠叔有些偷笑的表情,陆炳不由怒发如狂道:“我不也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么,没办法才这么办,谁成想……笑什么笑?笑老子偷鸡不能失把米是么?我告诉你,这小子我才发现,居然已经结丹了!这回笑不出来了吧?”

“什么!”忠叔一听这话,笑容一下子凝结在脸上:“你瞎说呢吧?当年夫人可是说过,少爷身体有异,修炼不得,结丹之日,就是神灭之时……你怎么搞的……”说着,气急败坏,一伸手便向陆炳的前襟抓来。

陆炳动也不动,任忠叔手抓住自己前襟,冷然说道:“这小子也不知怎么地,修炼得居然快得吓人。我那些手下眼神和你也差不多,没看到这小子是修为精进,还只当是修为渐退……我也是这些日子有些大事,抽不开身,结果弄成了这个样子。”说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忽然整个人一下子便苍老许多也似。

“不会,不会!”忠叔叫道:“就算是从筑基算起,少爷不吃不喝不睡觉,他才修炼了多长时间?我不是修行中人我也知道,你说说怎么可能就结丹呢?不会是你看错了吧?”

“怎么会错?”陆炳颓然道:“我亲自探察过了,结丹不久,估计也就前两天的事。若说几个月由筑基就结丹这事,不用说闻所未闻,就是现在眼前,我也没办法相信。”

忠叔一听,猛然想起前两天少爷一夜未归,回来气色衰败之事,连忙松了陆炳衣襟,抓住他肩膀道:“前天大早少爷回来时,神态大异,估计便是你说的结丹之时。你也没查查出了什么事?”

陆炳有气无力的道:“查了。本来这小子身边也有人一直保护,只是那夜也不知怎么的,东岳庙那好象被人用神通敝了,当时竟然什么也没发现。次日才知道观中房屋门窗损毁,似乎夜间有打斗,详情却是不知。那丫头现在也不理我,就是不开口,你说还能怎么办?”

忠叔低头不语,良久才抬头道:“此事不怕别的,就怕是有心人盯上了少爷,你也知道少爷之事……嘿嘿,我不管他什么牛鬼蛇神,要想打少爷的主意,也先取了我这条老命再说。”

“我也是担心此事,不然这小子的修行绝不会有这些巧处,又快得这般吓人。只是其中绝无一点蛛丝马迹,不知是什么高人在背后下手。另有一点你不感觉怪么?按说这小子一旦结丹,定然会神魂不稳,灵魄飘散。可我看了,却并无此现象。”陆炳皱了眉说道。

“那……是不是不是立时见效,尚须些时日?”说着忠叔有些心酸地看了看一旁毫无知觉的梅清道:“就没什么办法么?”

“我已经封住了他的金丹,先观察一段吧。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阿碧那丫头还寻死觅活的,也不知该如何好呢。”陆炳又长叹一声,意态萧然。

呻吟一声,只觉得周身上下,无处不痛。梅清缓缓地醒过来,只觉得身下冰凉,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地上。

“这是哪里?……自己这是怎么了?……碧真,碧真呢?”梅清一个激棱,连忙挣着要起来。

“醒了就快点起来了,少躺在地上装死。”一个阴阳怪气地声音道。

梅清挣扎起来,回头看时,正是六爷坐在案后,手中玩弄的镇纸,看着自己面沉如水。

“六爷?在下如何到了这里?那陆大人呢?”梅清脚下晃了两下,逐渐站定问道。

“你做的好事!还来问我。陆大人蒙圣上召见,当然是陪王伴驾了。”六爷淡淡地道。

“如此,下官告辞。”梅清一拱手,转身便要走。

“站住!你做什么去?”六爷喝问。

“下官欲求见陆大人,有事请教。”梅清站定,转过身来,眼睛定定地看着六爷道。

六爷眼中浮现出几分讥诮地道:“就你?你以为陆大人是你说见就见的么?”

梅清心中怒意上冲,大声道:“梅清虽然不肖,不过拼着这条命去,还见不着他陆大人一面了么?”

“好,有志气。”六爷点头冷笑道:“拼了这命见到了,你又能如何?”

梅清哑然。陆炳权势如何,岂是自己能测度的?就算见到了又如何?莫不能自己还能以理服人,让他乖乖解释给自己缘由,低头认错不成?

梅清急剧喘息几口,扶着门框立定,这才发现自己无比虚弱,不由一惊。他修炼日久,金丹已结,自己身体状态自己清楚,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微一内视,更是大吃一惊,原来灵动无比、初见凝结的金丹,竟然如失去了联系一般,无论神念如何深入,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梅清惊怒交集,几欲昏去,不由暗骂陆炳果然阴险,居然用法术禁了自己的修为,使自己最后一点凭障尽皆失去。

六爷将手中镇纸向案上一扔,沉着脸道:“看你成个什么样子!有点多大的事就要死要活的闹起来了!让你去抄几张稿子,弄了几个月了,有个什么形儿了没有?亏我还答应你完活了如何如何。算了,以后那东岳庙那你也不用去了,从今儿开始,我给你重新安排个活儿。”说罢对着门外喊道:“进来!”

只见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人应声而入。只见这中年人穿了一件圆领官袍,头上一顶纱制双翅帽,面如团月,五络长须飘洒胸前,面露沉稳之色,进门施礼道:“见过六爷。”

“路大人”,六爷随手向梅清一指道:“这就是梅清,从今天开始就归你摆弄了。这小子脾气有些犯拧,不用省着他,随便你使!”

路大人点头道:“下官省得,不知梅大人擅长何技,却如何安置?”

六爷有些不耐烦地道:“除了勾搭人家闺女,也没听说他能干什么。你就看好了别让他四处乱跑就成了!下去吧!”

路大人面上一滞,口中却恭恭敬敬地向六爷告退。

梅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随着路大人告声退,便头也不回地出来。

路大人看了看梅清,面色有些古怪地道:“梅大人,我看你气色有些不好,莫若今日暂回家安置一下,明日再来?”

梅清面色平静地道:“如此多谢路大人,明日梅清自当早早来当差。”说罢施了一礼,抬步离开。

路大人面浮疑惑之色,一边的五丙看了不动声色,屋内六爷闻了却一声长叹。

晚上,梅清双脚盘坐,半晌之后,无奈的睁开双眼。无论他如何的全力调动真元,可惜却依然毫无用处。那金丹便如被一个巨大的灰蒙蒙的气团隔开了一般,任他如何呼唤驱动,都再无一点回应。

原来已经珠圆玉润的金丹,在那灰蒙蒙的气团锁罩之下,也变得失去生机一般变得暗淡无光了。

本来他来想,凭他与碧真之间心念相连的如是观术,全力施为,或能感觉到对方所在。但此时方发现,金丹被禁,全身修行尽都被废,那如是观术虽然以修心为本,但没有了金丹支持,却是一点神通也用不出来了。

梅清暗暗咬牙,将那陆炳恨入骨髓,却又无计可施。就算是修为被废,还可能重新修回来。但自己这金丹被禁,全然失去反应,就是想重修也无从修起。除非找一个修为高过陆炳之人,出手为自己解去禁法,方可无恙。

但自己并无师门前辈,哪里找人帮助自己?

左思右想,总是无法。想起与碧真相知相守这几个月来,虽然时间不长,彼此深爱却深铭在心。此时天各一方,自己却是无能为力。思一及此,当真肝肠寸断。

既然丹已被禁,不若便搏上一搏。梅清忽然想起当时碧真与自己说起的神宵雷法,言道与寻常丹道大不相同。反正现在无计可施,既然如此,自己便改修神霄雷法,说不定反倒能有出路。

计既已定,梅清便安下心来,反正现在已经退无可退了,也不再多想。明日且去卫所,待准备一下,便修炼那神霄雷法,希望能解开自己身上的禁制。

他此刻身心俱疲,神念一松,便沉沉睡去。梦中又见碧真与自己谈笑彦彦,心中喜悦无比。待得忽然惊醒,才见天已放明。适才欢乐之情,原是南柯一梦,玉人踪影,再无寻处。想起梦中碧真动人笑容,不由心中大痛。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四十五章 原来如此

梅清第二日早早的来到了卫所,门房已经得了消息,直接告诉他到牙房中暂且等候。梅清正枯坐无聊,忽然外边脚步声响,两个人一先一后走了进来。

“兄弟,你新来的吧?”当先那人见了梅清一怔,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亮开嗓门问道。

梅清一看这二人,身上都穿着金色的飞鱼服,前边这个长得五大三粗,头上的官帽歪在一边,两撇小胡子,一对细眼,手中却托着一个色泽幽深的紫砂壶,说着话,不时将那壶嘴伸到口中,咧着嘴,嗞儿咂儿地嘬几口茶水。

“嘿小子,我们赵经历赵大哥问你呢,怎么不吱一声?不是聋了吧?”梅清还没开口,后边一个干瘦子便喊道。

“得了,小九,估计这兄弟也是初来乍到,不识得我老赵也是情理之中嘛。”赵经历摇头晃脑地说道,又把茶壶送到嘴边嗞嗞地连嘬几口。

小九见了,急忙跑出去,不一时拎了个架梁壶进来,上前帮着赵经历把壶盖打开,熟门熟路地给他加着水,口中说道:“咳,咱内组这些弟兄,哪个不知道你赵大哥最是义气,肯罩着弟兄们?我小九最是佩服你这样的人。按说南镇抚司尤大人,那可是您亲亲的姐夫,换个别人,还指不定喳气成啥样呢?哪有大哥你这么和气的。”

说着,回头瞪了梅清一眼道:“学着点,别傻了巴登的在一边干看着。对了,你倒底叫什么,大哥问你半天了,怎么不言语声?”

梅清一笑道:“在下梅清,初来乍到,不明此地规矩。还望二位多多照应些个。”

“罢了罢了”,赵经历摆手道:“能进内组这门口,少不得也明白些事。不过这几天没听我姐夫说有什么大来头的新人要过来呀。看兄弟你这意思,是有两手本事才进的这门吧?咱这内组里,能人异士可也不缺,没点靠山,那是没得混的。没事,没事,以后就跟我混,保证没你的亏吃就是了。说说吧,都会点什么呀?”

梅清看着这赵经历大包大揽的样子,心中好笑,口中只得应道:“在下倒也没什么本事,勉强说来,《大明律》倒还熟悉些。”

梅清别的不敢吹,背书这本事是谁也不怕的。说《大明律》熟悉些是谦虚,真说发个狠全背下来,怕也不是办不到。

没想到对面两人听了齐齐一呆,然后便见赵经历哈哈大笑起来,本来就不小的嗓门,这下子更是响亮。小九在一边,也尖声大笑,比起赵经历,还要卖力几分。

“哎呀,兄弟,真有你的。《大明律》?哈哈。要还按《大明律》办事,那直接就全交给顺天府衙门和大理寺就齐活了,还要咱们锦衣卫干什么?”赵经历笑得咳嗽着道,那小九见了,连忙上前给他敲了几下背。

“哦?”梅清笑着问道:“如此说来,咱们锦衣卫凭什么办案做事啊?”

“这傻小子,知道内组是谁管的吧?”赵经历脸一板道:“那是咱们六爷!咱内组办事,还用凭什么?就凭六爷一句话,六爷让抓咱就抓,六爷让杀咱就杀!”

“可不咋地?”小九在一边弯腰笑道:“我听说六爷眼里,可最是高看赵大哥您呢,事事都有几分面子。”

“嘿,这个事啊,”赵经历把茶壶往案上一放,伸出食指抚着光滑的下巴,咂着嘴道:“也不能说高看,六爷那是什么身份,不过是有几分旧情罢了。新来的,你且记住了,天大地大,皇上最大;皇上下边呢,那就是咱指挥使陆大人。陆大人有了大事儿,都是交六爷办的。咱们内组,你就知道六爷一个人就成了,别的,都不好使!”

小九又将那水壶提起来,一边加水一边道:“那是您赵大哥,有身份说这话。我们这当兄弟的,就知道赵大哥你就成了,别的,就都不好使了!”

赵经历听了,不由得一对细眼眯成了一条缝,哈哈大笑着道:“咳,小九你就是爱抬举哥哥我,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哟,路大人!”

梅清回头,只见路大人正进了门来。只见赵经历已经三步并做两步,急迎上前道:“路大人,有什么事您还亲自过来,直接叫人唤一声下官不就行了嘛。你快进来喝点茶,你看这天都立秋了,怎么还这般热!”

“不必了”,路大人摇手道,又看了梅清笑道:“赵大有,来见过,这便是新来的梅清梅千户,以后,你们四组便由梅大人当家了。”

赵经历眼睛瞪得有铜铃般大,“啊啊”了几声,这才大声道:“可说呢,可说呢,梅大人是吧,我就看着不是寻常人呢,你说这个和气……路大人且请放心,咱老赵啥时候漏过兜了?只要梅大人一句话,让抓谁咱就抓谁,让杀谁咱就杀谁,保证好使!”一边说着,一边将胖胖的手掌在胸前拍得“啪啪”响。

“对,好使!”一边的小九连连点头附和道。

路大人迈着方步一摇三晃地走了,赵经历已经笑得如一朵花般贴了上来:“哎呀你说这个,那个姓什么来着……哦哦,梅大人,真是久仰久仰啊……”

小九在一般连忙道:“可说呢,刚才一进来就知道梅大人不是一般人物,您看这份气派,这风度,就算满京城里王公贵族见得多了,也没有比得咱们梅大人的……”

“赵大哥,小九兄弟,咱们这话就不用说了。梅清也是初来乍到,又年青少经历,以后还多仰仗兄弟们呢。”梅清含笑说着,那赵经历与小九自然连道不敢,和气一团,显得三人融洽无比。

“赵大哥,兄弟我以前一直在别处当差,虽然说也是内组的人,其实内里关窍,也不是很清楚。看得出来,你也是咱们这的老人儿了,里边的门道,还烦您给提点提点?”梅清话题一转,问那赵经历道。

赵经历得梅清捧了几句,胖胖的圆满早就红通通的写满了笑意,听了梅清这话,更是咧了嘴大声道:“梅兄弟……那个……千户大人这般客气做啥呢?嗯,老赵我虽然别的不成,在这地儿可混了些年头了,这里边的勾当啊,不是老赵吹,还真没啥咱不知道的。要说咱这内组,以前是没有的。直到后来陆大人入主锦衣卫,这才有了内组这个门儿。”

“这是为何?”梅清问道。

“嘿嘿,梅千户可能不太清楚陆大人这个人,要说陆大人,那可是个大大的好人呐!”赵经历亮着嗓门道。

好……人?梅清当时差点摔倒在地,就那位锦衣卫头子,瘦了巴叽的干巴家伙,一看就不象个好人,定然是个面厚心黑反复无常之辈!更不用说一见面就把碧真抢跑,更封了自己的修为,这等不分青红皂白的行为,怎么可能有个好人的名头挂在他脑袋上?

“梅千户可能也觉得有些奇怪吧,咱们锦衣卫这名气,嘿嘿,就算自家也知道,哪里能得个好字?不过陆大人他确是与前任尽皆不同,所行所为,满朝上下,还真说不出个坏字来。就拿前些年,内府的张永,本来是先帝重用过的人,当今天子登基,扫荡群丑,一众大太监们,那是杀的杀,放的放。唯独张永这家伙,人还算不错。若到了他人手里,管你三七二十一也就一勺烩了。咱们陆大人,偏偏就要较个真,查来查去,最后还是他老人家亲自在万岁爷面前求的情,放了姓张的一条路。这事传出去,满朝上下,哪个不说咱们陆大人的仁德呢。”赵经历感慨地说道。

梅清心中自然不会同意赵经历这番见解,只是也不便反驳,只得问道:“就算陆大人是好人,可与内组之设有何干系?”

赵经历脸一整道:“你看,这里边的名堂你就不明白了吧?这好人和坏人,有什么区别呢?关键就在于,好人办事,那要堂堂正正,按规矩来的。可这么一来,难免有些束手束脚,放不开力气。咱们陆大人是好人呐,锦衣卫也一变风格,事事按了规矩去办,这事嘛,有时候就要有点难办了。所以呢,六爷他老人家就受陆爷之托,组建了这个内组。”

梅清心中恍然,原来这位陆大人,属于标准的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枋,表面当着好人,背后却搞了这么个内组出来专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刚才我听路大人说咱们算是四组的,不知这组是如何分的?”梅清又问道。

“咱们这内组,共分四小组。一组么,便是负责探听情报,比起他们经历司那边可不一样,搞的全是大活,关键便是要把那些贪官污吏、巨贾豪绅的家底薄厚、财产多少、基业所在摸得清楚……”

“你等等,咱们弄这个做什么?官员还好说,怎么商贾的也要摸清楚?”梅清隐隐觉得事有点不对,连忙打断赵经历的话头发问道。

“这自然要弄清楚,不然到时候抓了人,让他们家里来缴罚银时,心里没底,如何开价?”赵经历理直气壮地道:“前两天路大人还感慨地说:信息,那就是财富啊!”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四十六章 官匪一家

梅清听了赵经历这话,不由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道:“这样也行?这不成了……绑票了么?”

赵经历连连摇头道:“怎么可以如此说呢?咱们内组,就算是有些特殊,总也还是锦衣卫不是?为国除奸,铲除邪恶,本是咱们份内之事,不过手段与他们有些不同罢了。你想那贪官污吏、豪强恶霸,哪个不是下有根基、上有靠山的?真要靠了《大明律》去抓他,一辈子也需办不得。咱们这般直接便抓了来,先放到刑房那叫那帮人收拾收拾,然后下到小狱里伺候两天,保证他乖乖就认罪了。认罪了,就好办了不是?咱们也是为了治病救人,不能把人望死里整吧?所以呢,简简单单,罚银了事!讲究的是明码实价,童叟无欺,一手缴钱,一手放人,各得其所,皆大欢喜呀!”

赵经历见梅清果然被自己一番解释给说得无言以对,不由大是得意,向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还有那些巨贾豪绅,哪有什么好人在?一个个肯定是横行乡里,为祸一方。尤其可恨那商贾,仗着有几个骚钱,一个个欺压良善,与民争利……”

梅清听了皱眉道:“赵经历,这商人经营,似乎说不上与民争利吧,他不也是民么?”

“嘿嘿,反正就这意思,为富不仁,无商不奸,总之咱们要做的,就是收拾这帮龟孙子,也算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赵经历说得兴起,声音不经意间越发响亮,手中的茶壶也舞动了起来,满面红光迸发,两撇小胡子都翘了起来,两只小眼睥睨开合,大有梁山好汉及时雨呼保义宋大大忠义无双的派头。

替天行道……行到锦衣卫来了,可真是自古官匪一家,诚不我欺呀。

“一组呢,统领的便是五丙大人,不知梅千户你见过没有,那可是六爷身边的人,亲信呢。说了一组,二组就更厉害了,专管抓人的。你想想这些贪官污吏、巨贾豪绅,哪个身边不是保镖护卫,成行成队的?更有那厉害的,没准还有些奇人异士在身边。要从家里把这些人挖来,没点金刚钻,还揽什么瓷器活?二组那里,全是些稀奇古怪的家伙,什么和尚道士尼姑喇嘛的,三教九流都有。平时,兄弟就能把事办了的,不用他们动手。真要碰上硬点了,就得这些大爷们出马了。这二组呀,那是六爷亲自管,任谁也插不进手去。”赵经历神秘兮兮地道。

梅清点点头,心道这才合理。既然这内组这么重要的地方,必然有其不为人知的力量。只怕赵经历只看到表面,这个二队所做的,绝不会只是抓抓人这么简单的事。

“咱们路大人名为同知,其实一直辅佐六爷。不过一组二组,是六爷亲自管的。至于三组、四组,就是路大人负责了。三组那边,管着内组小狱,其实也在诏狱那边,不过单划一块,是专门伺候新进来的诸位客人的。领头马世清马大人,可是不少人知道他的大名呢。”赵经历说起马世清来,一脸的不以为然。

知道,太知道了。梅清一脸忆往昔此起彼伏的怅然道:“那小狱一进,只怕生不如死吧?”

“也不尽然”,赵经历摇头道:“这就看进来的人懂不懂事了。明白事理,打点得到的,那是如天堂一般,好吃好喝好招待,你就是要几个漂亮姐儿陪着也不是难事。当然了,这开支最后还是要落到个人头上的,嘿嘿……要是不懂事的,那咱们马大人的名声,也不是凭白得来的。”

“那咱们四组呢?”说了半天,梅清还不知道自己管的是哪一块,“咱们是管什么的?”

听梅清发问,赵经历眯缝的眼睛也闪闪发亮,举起茶壶大力咂了一口,抹了抹嘴道:“嘿嘿,咱们四组,那可是内组里最肥的地界儿了。您想,咱内组扫荡贪官污吏,虽然事后必然处以罚银,以为惩诫,但也不能全靠坐等不是?要有那消息准确、寻得清楚的时机,就不用他们主动缴纳了,直接便取了来。咱们四组啊,便是把守这后院宝库,专门看守这些取来的东西的。当然了,偶尔也会有防止那等奸滑之辈,空许了罚银不缴,咱们先期将些物品取来为质,也是存在在这里的。”

啊?原来咱们内组不光绑票,赶上还来强抢的呐。梅清更是叹服,穿着这一身飞鱼装去打家劫舍——貌似这桩买卖真是很有前途。

“也不能说是抢,反正早晚也得缴纳罚银的,早晚不都一回事嘛。再说人家吃了官司,已经不容易了,收点罚银,咱们就不劳人家费事了,自己动手就得了呗。千户大人你想想,虽然三组那边看守犯人,免不得有个融通孝敬,可也不过是些零碎好处,哪比得咱们四组,手头拿着真东西呢。不说别的,前两天有件外番的琉璃马,本来是一个大食商人家里的宝贝,到了咱们这库里,老赵我一想……”

赵经历正说得摇头晃脑的得意之时,忽然闻得耳边小九用力咳嗽了几声,这才醒悟过来梅清本是自己顶头上司,有些手脚怎么能让他知道,连忙转口说道:“对了,梅大人,你说到咱们这来后,腰牌和官服都领了没?哦……腰牌有了呵?你看不是我说你,大人既然身为千户,可不方便这么一身便服出出入入的。依我说,也不管大人您是几品的职务,只管换了一身飞鱼装最是方便,比起那四品五品的官服,穿出去还要气派。不管您到哪儿块地界,只要这身打扮在身上,腰牌一亮,保证好使!”

“好使!好使!”小九在一边连连点头赞同道。

梅清全没心思听这两个活宝胡扯,坐在那里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内组居然是这个么地方,怪不得黄胖子听了一脸羡慕。再想想自己一开始加入锦衣卫时,还想是一个如何如何的情形。结果先是给分了去当档案管理员,再之后去当文书抄写员,这回可好,直接分来当仓库保管员了——还是个专管窝藏贼赃的仓库保管员。

最开始听赵经历这厮叫嚣什么说抓就抓,说杀就杀,以为是个如何生猛的活计呢,没想到绕来绕去,居然是给自己弄了个这样的差使。倒也别说,还真应了六爷说的“看好了别让他四处跑”的话。有这么个差事,自己想出去跑也办不到了。

转念一想,如此也不错。反正自己一心想的,便是能快点去炼那神霄雷法,以求冲开禁制,再想办法找碧真。至于这个仓库保管员的工作,只要没人来烦自己,倒也真是个不错的岗位。

之后也不等梅清动步,赵经历和小九直接便跑去将梅清的官服领了来。虽然梅清进锦衣卫已经有了些日子,但在经历司那里算个秘密所在,大家都不穿官服,因此梅清也没想到过这事。等到了碧真那里,就更不用说了。碧真虽然挂个同知的名字,其实基本不参与锦衣卫的事情,超然事外,甚少来往,服装就更不会有讲究。因此这飞鱼服和绣春刀,还真是第一次上身。

硬是逼着梅清打扮起来,赵经历二人均大声喝彩。梅清本来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材。修行以来,气质更是不俗。这身服装一上身,更显得挺拔俊朗。只是按赵经历言道,梅清总是有些文气,卖相是好了,震慑力却是不够,一旦出去办事时,不太好使,还需要再有些威风才好。说罢,他还亲自为梅清表演一番,手握刀柄端着架式走了两步,正如秋后的螃蟹一般横行八方,煞是威风。

演示完步法,赵经历又请梅清移步,亲临库房重地现场调研。

小九早就一溜烟跑去库房那边先行做好准备工作,这边赵经历陪了梅清再慢慢走过去。

据赵经历介绍,四组这边,一共十几个人,因为看守库房之事并不算什么复杂的工作,因此在这的兄弟都是上峰特地选的老实忠厚、家底清白又细心谨慎的人。

不过梅清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位赵经历和这几点没有一点相符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梅大人,您往这边请。嗨我说鹞子,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呐,快点来迎着大人点!”赵经历陪着梅清转过数个门口,来到一处似楼非楼、似阁非阁的建筑前,对着门口一个精壮的汉子叫道。

那叫鹞子的汉子只皱皱眉,看了赵经历一眼没理他,只是待梅清走过来时来抱拳一礼道:“属下姚定国,见过大人。”之后他旁边另一个少年卫兵,也过来见礼。

赵经历面上有些尴尬,正待发作,却见梅清已经点点头,淡淡地问了几句二人,便抬步走了过去,只得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梅清年纪虽然不大,但本来也是少爷出身,自然有几分人上人的作派。尤其修炼以来,更有几分另人仰视的淡然气质。虽然他自己并不觉得,但真见他脸上一分淡然无他的神情时,就是赵经历这老油条,也觉得有些不敢说话。

既然是库房重地,自然是守护森严。出入之时,就是梅清这主管之人,也需出示腰牌后方可放行。此外里边还有数处暗哨监控之处,若非是赵经历一一为他讲明,虽然梅清灵觉过人,还真不容易看得出来。

进了楼内,两侧房屋便是四组的牙房所在。之后一条长长的通道向前,又转过一个大弯,便见那通道直向下伸去,数十步后,又是一道大铁门。此处又有两名士兵把守,更有一个长着络腮胡子迎上来道:“属下锦衣卫内四组百户钱三,见过梅大人。”

原来这四组一直以来,并没有直统的千户,向来是路大人管的。反正在众人想来,守库之事,倒也不费什么大心神,只须定了章程,排了班次,时时察访便可。这里不是别的地方,可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有哪个小贼胆边生毛,敢偷到这地方来的?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四十七章 库房之秘

这几天事太多了,老集竭尽全力维持更新,希望能顶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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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吱呀”的生涩之声,库房的铁门缓缓打开,梅清在钱三和赵大有的陪同下,步入这锦衣卫的内组库房之内,一睹究竟。

只见这道大门厚足有尺余,开动时两侧另有机关,梅清见了也不由咋舌。钱三嘿嘿笑着道:“梅大人有所不知,这道门乃是专以上等镔铁打就,便是寻常刀兵利器,也不得伤。咱们这库,放眼天下,不敢说最是安全所在,怕也少有可以相比的了。”

梅清听了也不由点点头,随即想起一事,便问道:“若说对付世俗之人,咱这库房自然是固若金汤。但适才我也听赵经历说过,世间奇人异士,岂在少数。咱们平素得罪的,这些人也免不了要有些吧?那咱们这间库房,却如何抵挡?”

钱三咧了嘴笑道:“梅大人果然思虑甚密。不过咱们内组里,高人却是更有的。据说咱们这座库房里,由六爷请了什么真人,设了座大阵。不管你是得道的高僧,还是修炼的妖怪,进了这地方,浑身的什么神通,都不能用了,便如寻常人一般。嘿嘿,大人你试想,那些修行的人,凭的不还就是这点神通嘛,要真说舞刀弄枪的本事,还不如咱老钱呢!”

说到这里,钱三脸上光亮更甚,根根胡子都要立起来一般道:“不瞒您说,前些时候,就有个不开眼的番僧来捣乱,听说在边地还挺有名,是个什么什么上师啥的。到了咱这儿还挺牛,大摇大晃就要往里闯。结果您猜怎么着?一进了咱这门儿就傻毖了!叫得咕里咕噜得挺热闹,就是不见有啥个用,结果被鹞子那小子一通爆揍,打得猪头一般,最后送到马大人那接着享福去了。”

梅清听了,心中明白,估计这地方,也有一座如自己体内禁制一般作用的法阵,使修行之人修为全般被禁住,因此有力难施。这四组中人虽然都是没有修炼过的,但大多来自军营,武艺不凡。修行之人一但没有了法术的优势,动起手来,那还不只剩挨打的份了么。

一边想,不边不由自主地将神念沉入体内,他本来已经被人禁了修为,因此也体察不到此处大阵有何厉害,只觉得体内依然死气沉沉,自己与金丹毫无感应,不由心中暗叹,只得回转了心神,迈步前行,入那库中一探究竟。

这座库房并不甚大,自通道而入,两侧都是一间一间的小房子,并设着锁。钱三取了钥匙出来,一一打开请梅清来查看。

梅清有些惊讶地道:“钱百户,这里的钥匙都是你来拿着的么?那一旦有事,却如何保得安稳?”

钱三咧嘴笑着道:“里边小库的钥匙,是由当值带班官员拿的。我若在时便在我手,若是老赵当值,就是他拿着。外边大六的钥匙,则需二人同在方可打开,分为看门卫兵手持。以前若开此门,需得路大人有令,三方齐到方开得。不过今天大人既然已然领了此职,自然是大人发话便可开门了。”

梅清点点头,这般安排果然颇有道理,便是有某一环节被人突破,依然能保得库中物品安全。

库中物品大多为大小不等的箱子,上边都封了封条,注明编号与日期。

不一时走到库中最深处,乃是一间小房,钱三打开笑道:“这里却不是寻常物品,都是些一时不知何用的奇怪东西,陆续胡乱堆入其中的。只见放入,却少有拿出来过,怕也不一定有什么用处了。”

梅清站在门口,心中隐隐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似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在里边呼唤自己一般。

忽然心中一动,梅清脸色大变。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他知道里边是什么了。

这种感觉,前些时候他曾经感受过,也正是从那里起,自己的生活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里边所藏的东西,就是那块端砚——北斗七星砚。

梅清心中百感交集,苦辣酸甜诸般滋味一下子涌上心头,一时间,不知是喜是忧、是怒是愁,回想起自从见这砚以来诸多经历,当真如在梦中一般。

他本是一个无忧无虑的贵家公子,不愁生计,每日里悠游闲淡,玩弄些古玩珍器,没有多大的念想。若是不出意外,很可能就这般混过几年,最后在前辈的操持下随便寻个差不多的人家结份亲事,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混了这一辈子过去。

但从这块砚出现以来,梅清平静的生活便被打破了,疤儿刘、李秀才以及后来的赵大人,一一离奇死去,而梅清也从此步入锦衣卫中,又认识黄胖子、老张,最后还有碧真。

而自己也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糊里糊涂筑基入道,最终居然凝就金丹,成了道门中人,又与碧真结成了双修之侣。

然而这一切,却如镜花水月一般,眨眼间便消逝无踪。自己的修为被人禁去,自己一霎那又给打回了原形;碧真为人带走,至今玉人无踪,音信皆无。

又站在这方砚面前,梅清的神念比之以前,不知灵敏了多少倍,因此感觉额外的强烈。以前使自己心惊胆颤的阴邪之气,再不能有丝毫使自己恐惧的感觉,反倒使他感觉到一丝丝亲切。

更使他讶然的是,他似乎能感到那砚中有一种自己极为熟悉的感觉,便如同那本不是块冷冰冰的石头,而是自己的一个相知多年的好友一般,他能明白他的一切喜怒哀乐,在在有会于心。

正在此时,忽然一阵阵阴冷而疯狂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这份感觉,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愤怒与不甘,使得他的心中,也被这笑声感染,一时间被狂暴的恨意与痛苦涨得满满的。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耳边钱三与赵大有的惊呼声将梅清从那份狂暴的心境中唤醒了过来。

“没事……我们走吧。”梅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钱三与赵大有对视一眼,都是面有惊容。他们二人都是在军中混过的老油子了,虽然自身本事不一定如何高明,但刚才梅清忽然间迸出的阴冷狂暴的气息,却是感觉得清清楚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梅清一个秀秀气气的公子哥忽然间会气质大变,更透出这般暴厉的气机来,但锦衣卫内组中各种诡异之事,所闻岂在少数。梅清能被上峰看中,派到这里来管事,自然有其独到之处,这里边的事,自己这等小人物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因此二人对视一眼后,便又心照不宣的跟在梅清身后,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随了他向外走去。只是两人看向梅清的眼神中,再无一丝一毫开始见面是流露出的轻视了。

梅清自然不知道身后二人竟然因此对自己大为敬畏,他此时心中依然翻腾不休,只是想快点离开这地方,躲得这方砚台越远越好。

此时他心中杂乱无主,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体内被禁于那一团灰蒙蒙气体中毫无生气的金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开始缓缓地转动了起来,原本灰暗的外表,也隐隐的有了一丝紫晕流漾。

梅清缓缓将一道气机慢慢温送至那裹了金丹的气团之外,存想其上乃是一轮心火,下射无地;一弯新月起于肾水,映于一侧。日月烹炼时,体内便开始腾然而起道道神秘紫焰,与所采气机融成道道紫色元气,不断转动,围绕在那禁了金丹的灰气一边,不断地慢慢侵蚀融解。待得其自然流转时,自己的神念却一丝丝剥离出来,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经过几日不眠不休的苦练神霄雷法,以及蛮干的一般靠误打误撞的不断尝试,再加上全力调动自己头脑中有限的修炼知识不断推算,他终于找到一点化去禁制的法门。

而且从今天的尝试来看,这方法确实颇有效验。只要依此行事,估计用不了多久,自己便能脱困而出,打破那道禁制对自己金丹的封锁。

这个方法,最根本的还得益于梅清那大异于常人的体质。

一般修行之人,其金丹乃是筑基时所采得的一点真机,渐次壮大,凝固成丹。因此其一身修为,全系于此。金丹被制,一身的修为便从源头被掐断了,全然没有一点对禁术对抗的本钱,唯有寄希望有与下禁人修为差不多的师友相助,以外力打开禁制。

但梅清从一开始修炼时,便有大异于常人之处。一是他体内本就如被禁锢一般,若不是当时胖道士一通胡搞,又得梅清神念助力,根本这筑基也是无从筑起;二是他体内紫焰腾然,便如一个战场一般。梅清的修为,倒有多一半是由炼化这紫焰得来了。

因此这次梅清金丹被禁,自然就先想起他最开始筑基时由外而内攻破的例子来,便想到何不仿效当时情况,引外边而攻之,或能解去禁术。

梅清最开始想到的外力,便是受那神霄雷法的启发,欲借日月精华,引气入体来攻破禁制。符箓炼气,与金丹派最大的区别,便在于引天地之气入体,凝炼成华,为自身之用。但这里又有另一个问题,便是外气入体后,依然需要体内金丹引导,方可行事。梅清既然金丹被制,引入体内的元气没有了指引,也只得渐渐散去,如何能使其自主攻击那团禁制之气呢?

这里便是梅清体内紫焰的好处。这些紫焰,似乎一直便存于梅清体内,一直与梅清斗个不休。但自梅清修炼有成后,紫焰似乎也知道厉害,渐渐地便有些消停了下来。但梅清金丹被禁,紫焰没了压制,又有些蠢蠢欲动。梅清的意思,便是用意念将天地之气,引入体内与紫焰混合。因梅清没了金丹指引,那些天地元气便不是紫焰的敌手,用不了多久便会被紫焰炼尽。而在紫焰炼化天地元气的过程中,免不了一并将体内禁制的气团,也炼化掉一部分。这般一点点逐渐蚕食,终能将禁制之气全部化光,到那时金丹脱困而出,修为自然便会恢复了。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四十八章 疯狂修炼

今日又要出差,只此一章,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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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清这种修炼方法,若是被修行中前辈知道了,怕不当场要气死。盖那天地灵气,虽然采来甚易,但若论精纯,则远不若体内自身真元。因此采用天地日月之气,最不能少的,便是炼化成精,以免其杂暇掺入体内,反倒坏了自身体内真元。

但如若梅清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引了外气来攻体内禁制的方法,最易为外气所误,使得体内真元变得驳杂不堪,再无精纯清净之体,坏了以后修行之路。

所谓无知者无畏,何况梅清现在也是无路可走。一想到自己眼见着碧真被陆炳制住,却无能为力的情景,梅清每每心痛如狂。对于力量的渴望,从来没有在他心中如此急切过。

就算是明知饮鸩止渴,他都会在所不辞,何况他也并不是非常清楚这样的后果。

万幸的是,体内的紫焰在此时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虽然将梅清引入体内的元气全都炼耗怠尽,但也免除了梅清受外气侵害的可能。

与其他符箓的修行方法相差不多,神霄雷法的修炼,也是从采日月之气入手。自来采气,有采天地气、日月气、山河气及生灵气之法,虽然入手途径各异,但不外导外部灵气入体,之后炼化为我所用。

但神霄雷法有一点与其他符箓门派修炼不同的是,它是兼具炼气与炼丹的。引气入体后,不似其他门派便一味炼化提纯,却也如金丹派一般,体内自有日月。心为火为日,肝为金为月,体内日月流转,再次炼化那灵气后,化为已用,凝为丹露。

梅清虽然金丹被禁,但他毕竟修炼已经有成,初时唯心火在上,待丹成时,一轮金月已然生于肾水,所谓金生丽水,已然是到了日月并升的十月养胎之时。此时梅清修炼的神霄雷法,那最后一步金丹无法养得,但以此调动外采灵气,使其与紫焰掺和却富富有余。

这十几天下来,梅清已然感觉到那团禁制之气渐渐被侵蚀下去,只是进境极慢。盖那紫焰并非有意去攻禁制,而是在与外来灵气炼化抗争中捎带着侵蚀剥去的,自然不能奢望有太快的进度。

梅清虽然着急,按这进度只怕几年也搞不定那团禁制之气。但心中却毫无办法,除了每天晨采日精,夜炼月华加紧修炼外,也没有更好的路可走。

现在不要说早晚采气之时,就算日常行卧坐走,他都不断以体内日月交烹,不断的挑动体内紫焰流转,以求能快些将禁气化去。

每日里到卫所,梅清先转一圈,然后便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全力修炼。因为要应付这么长的修炼时间,梅清不得不试着将采得的日月之气逐丝放出,控制着不全部投出去,每次只用一丝来挑动紫焰炼化,更全力维持灵气不会太快被紫焰化尽,以求能多纠缠些时候,更多的融去那禁制之气。

这样说来似乎颇为容易,但真做到这点,却是极难的。先不说控制每丝灵气,就说将引入的灵气分开成数丝,就差点把梅清郁闷得发狂。那灵气本就是由外而入,非是本身真气,梅清又没了金丹的支持,全凭神念控制,哪有这么容易便做得到的。

梅清也发了狠,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每天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只管坐在那里内视体内,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气机流转。现在他体内,便如一个三方的战场一般,外引的灵气,炼化的紫焰,以及禁制的气团。梅清便如一个指挥者,带领一方,牵扯一方,还要消耗一方。每次炼化耗费的神念之巨,都让梅清有一种疲累欲死的感觉。

好在功夫不负苦心人,现在梅清终于已经可以初步控制好体内的灵气,保证紫焰的炼化既不至于过快而消耗不掉禁制之气,也不至于灵气投入太少导致紫焰反应不够达不到效果。

梅清却不知道,他这般如臂使掌般调动真气的做法,若被其他修炼者知道了,怕不当场便要吓死了。修炼之人,唯有到了炼气阶段,才能如梅清这般指挥体内真气。即便如此,也是如履薄冰,不敢稍有大意。象梅清这样居然能指引外来灵气,化真元融紫焰,这份控制能力,怕是比起许多炼气期的高手来,也不知要高明多少了。

这些日子,梅清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外人看来迷迷糊糊的状态之下,无论什么事情,都好象心不在焉。如四组中钱三、赵大有等还好些,只以为新来的上司有些怪僻,见怪不怪不以为然就是了。但家中的忠叔和朵云可是大大地发了愁,以为梅清又要回到从前痴痴呆呆的模样去了。

好在梅清偶尔也会清醒,连道自己无事,只是因为在思索一些问题,以至于此。众人也只得信以为真,暗中偷偷一边担心一边观察不提。

但是随着梅清神念突飞猛进,却有另一个烦恼随之而来。

最开始时梅清只是在白日里卫所修炼时,隐隐约约总得感觉到似有什么在干扰自己一般。初时这种感觉并不明显,因此他也没在意。然而随着他修炼不断深入,神念也越发强大,他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其来源正是那块七星砚。

这块砚台本身就充满了神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梅清也不会奇怪。但这几天来,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便如同那块砚台一直在呼唤自己一般,似乎其中有什么与自己极为紧密的东西,更好象它在不断的向自己说什么,而其所说的内容,自己却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除了夜以继日的修炼神霄雷法之外,梅清也开始对其中所附的另外两种可能修炼的道术关注起来,尤其是其中的雷禁术。

禁术本是道术中一大术门,各家道门对此都颇为重视,多有传承,来历颇为久远。据传此类道术多由吴越一带方士首擅,故又称之为“越方”。《如后汉书.方术传》中,便道炼术士徐登、赵炳擅此术。徐登以气“禁溪水,水为不流;炳复次禁枯树,树即生夷。”更有其他禁虎、禁火诸异事。其实禁术之用,远不止上述所言。无论是修行人之间争斗,或是日常修炼都有禁术之用。

禁术又分为“气禁”、“咒禁”两类。金丹门中只修气禁,少有涉足咒禁的。而符箓门则两禁皆用。梅清拿到了神霄门的这道雷禁术,则是气禁一类。

梅清之所以对这雷禁术大感兴趣,原因有二。其一是因为他自己金丹被禁,每日所念,便是如何解去此禁。雷禁术亦属禁术一种,不无参照之用;二是符箓门派修炼与金丹不同。炼丹门派专一凝练水火,调理阴阳,只在金丹内下功夫,以求精进。而符箓门派修炼时,却更要借重画符修术,体用兼修,互为参照,更易精进。

神霄雷法既然也被归入符箓一派,自然也有这一特点。之所以这几类法术被附于修炼总门之后,便是因为法、术同修,对于修炼雷法实在是大有裨益。前边的法诀中,对此也有说明,因此梅清虽然金丹被禁,但在反复研究了雷禁术后,梅清觉得还是有必要将雷禁术的初阶先修行一下。

神霄雷法兼具金丹与符箓二派之长,不只体内凝丹,体内亦有真气流转。神通到时,丹引气动,气应丹走。雷禁法应用中,也离不开丹与气的共同作用。此时梅清金丹被禁,自然无法真正修到禁出立验的程度,只是将最初步的禁气之法先行修炼出来。

雷禁术修炼最初大致分为三步,分为察气、知窍、定芒、禁驻。气禁之术,其要在于查明所禁之物的性质,五行之属,阴阳之判。故修行禁术,首要炼这察气一层。

待得明欲禁之物的气机流转,便须知其窍脉,以为气禁之钥。天地阴阳,万物都离不得五行流转。知窍便是要在察气之后,更进一步理出其关窍所在。到时候一点气机之入,便如疱丁解牛一般,虽只制其一点,却可控其全身。

其后的定芒、禁驻均需丹气流转,方可修炼,梅清暂时还无法尝试。但只是修炼前两步,已然是颇有些用处。

现在梅清已经开始能够察觉得到体内那团禁制之气的流转方位,在以紫焰炼化之时,渐渐便能有意识地引导其针对禁制气团中的弱处下手。这般一来,收效比之从前,确是快了不少。

这一日,梅清正在卫所中,静静观察着体内那一团禁制之气来。虽然表面看其削弱有限,但经过这一段对雷禁术的修炼,梅清已经开始隐隐地能从其薄弱之处,窥见一点金丹的状态了。

正反复寻找机会,设法透入禁气之时,忽然心神一动,只觉得先前一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那七星砚的意念,一下子变得极为强烈,与此呼应,久无动静的金丹忽然大大地跳动了一下!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四十九章 七眼俱活

墙上纱罩下的长明灯影影绰绰地映着梅清的脸,在他略有些疑惑的眼中反射出一份迷蒙的光芒。

慢慢地走进这个略有些阴森的库房之中,梅清心中有几分紧张,更有几分期待。

一直以来,他心中对这块古怪的砚台,颇有介心。不说别的,单说除自己之外的数人在接触此砚后离奇死去,就说明这块砚台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心中又总是隐隐地感到这块砚台与自己,定然是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联系,可是理智上,他又暗暗的抗拒着与这块砚台的接近。

但在今天自己的金丹在感受到砚台的呼唤后,忽然变得活跃了起来,一直在体内盘旋不定,竟大有破禁而出之意。

对于每日念念不忘解开禁制的梅清来说,这份诱惑是无法抵挡的。

在钱三的陪伴下进入库房,看着面前有些忐忑的络腮胡子,梅清没有多说话,只是要他打开放着砚台的小室铁门,然后便挥挥手让他自去了。

站在小室门前,梅清能够感觉得到那块砚台的呼唤越发强烈,而与此相应,体内的金丹也变得更加活跃,那种急不可耐的情绪,令自己都有些惊讶。

心中虽然急切不已,但梅清手依然平稳地伸出去,缓缓地将那砚盒从眼前的木函中取了出来。这砚盒甚是眼熟,应该就是彼时李玫放入疤儿刘棺中那一件。当时李玫将砚偷偷拿出,只将砚盒入敛。后来李玫身死,砚被顺天府尹赵大人收走。再以后,锦衣卫发掘疤儿刘棺木取出众多下敛物品,砚盒便落到了锦衣卫手中。

估计是在赵府尹身亡之后,这块砚又作为赃物被锦衣卫察收,至此再入匣内,放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宝库之中。

感受着手指下细腻的桃木纹理,梅清缓缓地打开砚匣。在墙边灯光映射下,一块泛着宝蓝色奇异光芒的石砚霍然在目,正是当时那块北斗七星砚。梅清伸手将它取了出来,只觉得触手生凉,拿到眼前细看那七星石眼,心中一惊,当时仅有两颗的活眼,已经变成了四颗。

奇异的石眼似有一种独特的魅力,碧色的石底上团团生出晕环,一层层漾开,便如深邃直视欲看透人心最深处一般,令人一见之下,眼睛再也移不开去。

梅清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眼前一阵迷茫,浑身飘飘然不知所以。他用力甩甩头,这才发现竟然身在半空之中,脚下却是烟云迷雾,放眼望去,四周尽是金光闪动,似乎茫无边际,辩不出东西。

“好好好,今日有你无我,有我无你!你毁我道场,灭我道基,难道就真敢视天下道门如无物么?”耳旁忽然传来一声满含刻骨恨意的呼喝之声,待转头看时,梅清不由一呆。

只见对面是一个高大的道长,身着大红的道袍已经破碎凌乱不堪,身上更是血迹斑斑。这道长剑眉环眼,颌下一幅茂盛的胡须如剑戟一般,盯着自己眼中如欲喷火。

“哈哈哈……道门?到这时候,道友还看不明白么?唉,大名鼎鼎的莫道人居然落了个这般下场,天道无常,天道无常啊!”梅清看到场景中的自己忽然开口说话,更是嚣张地大笑起来。

“败类,贫道与你拼了!”对面的红衣道长须发皆张,口中“赦!”的一声,五张金光流转的符纸便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四周,团团转动,金光流转,道长身边金光大盛,脸上更透出一份决绝之意。

“五雷符么?呵呵,只可惜莫真人你现下修为大损,十成不余一二,便有五雷符在手,又能耐我何?”梅清只觉得自己口中发出清朗的笑声,体内气机如走马闪电般流转,一个个掌头大小的紫色光道不断流出,在眼前渐渐形成一幅巨大的光网,其间字符隐约闪烁,瞬息间迎风而长,竟将二人周边数十里的天地全都纳于其中。

“天罗地网!你这贼子,竟然……罢罢罢!天地五行,万道俱灭,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对面的红衣道人怒发冲冠,伴着他咬牙切齿的低吼之声,一道金芒闪过,整个高大的身形与那五道金符忽然爆裂开来,一霎时映得天地间俱是夺目的金光,令人眼睛无法逼视。梅清更觉得自己体内如遭重击,巨大冲击力直撞得他整个人神念摇晃不止,好半天方才平静下来。

对面晴空万空,空无一物,那爆体而亡的道人已经化为灰灰,再无一丝痕迹。

梅清只闻得自己口中发出一阵长时间的笑声,随后又忍不住阵阵咳嗽。

……

“不!不!怎么会这样!?”梅清忽然眼前一变,刚才的云雾尽皆不见,眼前尽是道道紫色电光。粗大的光柱道道由幽暗无边的苍冥之上遥遥劈将下来,将自己的身体打得千疮百孔。那种痛入骨髓的感觉令自己不由阵阵颤抖,心中在无比害怕的同时,又勃然升腾着无边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叫的吼叫着,眼睛迷蒙一片,道道闪电忽然都消失不见了,却有片片无边的紫色火焰,将自己困于其中。道道火苗燎烧着自己,神念都痛苦得恍惚起来,只闻得口中喃喃骂道:“孽徒!孽徒!这是……啊……”

……

梅清眼前便如走马灯似的,一个个场景不断的出现又消失。他看着自己孩提时在溪边独坐忽生道心时的迷茫与激动,看到自己少年得道时的自信与骄傲,看到自己不断地与人比试,一一将对方击败的快意,也看到自己在心神巨大冲击时的无边的痛苦与愤恨……

梅清沉沦在件件往事之中不知身在何方,这些事情似乎极为熟悉,又极为陌生。最后他眼前忽然一亮,却见自己正站在一间小小的草堂前,面前一片野梅开得如海般绚烂,身后木柱之上淡然的笔迹写道:

偶呼明月同千古,

曾与梅花住一山。

“梅姬!你可想好了么?”听得自己口中淡淡地道。

眼前忽然现出一个少女的形象来,只见他一袭白衣,淡然独立于梅海之外,清雅无俦的脸上淡淡地浮现出一份嘲弄的笑容道:“师尊既然有命,梅姬岂有二言?”

梅姬……梅清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是如此的熟悉,心中隐隐有几分亲切,却更多说不出的爱恨交织,又暗中藏着几分不甘与不舍。这股感情是如此矛盾又如此强烈,以至于梅清的心神一时都动荡起来。

不!这个女人……我不认识她……这不是我!我是谁?我在哪里?在哪里?

受到强烈刺激的梅清的道心忽然疯狂的转动起来,他的意识也随着剧烈地波动起伏,刚才不知不觉中被压制的本我瞬间冒了出来,发出了迷乱的嘶吼。

伴着这吼声,梅清忽然觉得眼前诸般景象,那山那屋,那梅花与女人,都瞬间破灭无影,脑中传来清楚的破裂之声,就象有什么在体内被打碎了一般。一股巨大的痛楚一时掠过梅清体内各个角落,他来不及哼一声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块七星砚也随着滚落在梅清身边,在幽暗的灯光映射下,七只活眼发出阴冷而神秘的光泽。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五十章 佳人鸿影

“我是谁?是谁?”梅清嘶声叫着,一翻身坐了起来。

“少爷醒了,少爷你可醒了。”耳边传来朵云熟悉的唤声,勉力睁开双眼,只见朵云正坐在床头,双手扶住自己,两眼红肿如桃子一般。

见梅清苏醒,朵云不安的心总算平稳了一些,轻轻扶着梅清躺回床上去,口中柔声道:“少爷觉得怎么样,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么。快先躺下,别急着起来。”

梅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居然已经回到了家中,正躺在床上。他转过头看着朵云道:“朵云,我是怎么回来的?”

朵云一听,眼睛中眼泪便忍不住又盈然欲滴道:“今天少爷去卫所不久,便有你衙中几个人将你送了回来,道是……你得了急病,晕了过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好,忠叔忙着找了医生来看,都说你身体虚弱,并无大碍。刚才你方醒,忠叔才回去休息,小五儿已经给你弄饭去了。”

梅清这才发现此时已经是深夜,渐渐回想自己晕倒前所见的诸多幻相,毫无道理可言,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又想到临昏倒前体内异状,连忙内视体内察看。一看之下,不由大喜。

这些日子以来日夜化之不去的禁制灰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体内清清爽爽一粒珠圆玉润的金丹,虽然神气有些弱,但却是再无阻隔。心念一动,真元流转,片刻之间,便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朵云也感觉到了梅清的变化,犹带着泪痕的脸上透出笑容道:“虽然看着少爷还弱,不过奴婢倒觉得少爷精神好了许多呢。刚才我叫五儿给你弄点粥来,先用些清淡的,若饿了咱们再加可好?”

梅清看着朵云红肿的眼睛和带泪的笑容,心中怜意大起。想想这些年来,朵云为了自己担惊受怕,一心只系在自己身上,自己这一段却实实有些忽视她了。想到这里,梅清伸出手,揽住朵云的纤腰,将她脸侧过来,对着自己道:“傻丫头,少爷我不会有事的。以后都不会有事,不许哭了啊。”

朵云点点头,低低的“嗯”了一声,忽然捂了脸道:“少爷别看了,丑死了。我先洗个脸去。”

梅清轻笑一声道:“我的朵云怎么会丑的,少爷喜欢得紧呢。”说罢,分开朵云的双手,轻轻吻在朵云红肿的眼睛上。只觉得朵云身体绵软,眼睫抖动。又觉得口中咸咸的,一吻之下,吮到的满是朵云盈目的泪水。

“少爷快用些粥吧……呀……”二人正自缠绵,忽然传来五儿的声音,这才急忙分开来,却见五儿端了粥碗进来,目睹二人亲热的一幕,羞得小脸通红,眼睛却忽闪忽闪的越发明亮。

梅清缓缓地推动金丹转动,一丝神念若即若离,如不经意地轻轻附于金丹之上。

现在他已经到得丹成之时,处于炼精化气之时。所谓炼精化气,丹道十九诀与神霄雷法略有差别。丹道十九诀是正宗丹道功法,不采天地日月灵气,所谓“万物皆备于我”、“体内自有日月”,全由体内日月交媾,生精化气;而神霄雷法仍承符箓派采气之法,日采其精,月采其华,引入体内之后,又仍如丹道一般以体内日月交烹炼化,炼精为气。

此时梅清体内已然呈日月同升之态,一片冥鸿肾水之上,心火如日高悬,映得整个气海紫气腾然;一弯金月,幽然高挂一侧,月华流转,在日光映照下缓缓凝成精露,如沐浴灌溉,滴滴下坠。心火肾水之间,正滴溜溜悬着一颗光华晕生的金丹,在精露滋润下不断转动,一派氤氲紫气包裹中,不断壮大。

按丹道十九诀的炼法,丹凝后十月间不可冒进,需以体内日月精华温养十月,称做“十月养胎”。但那神霄雷法另有妙处,并不刻意温养,全以所采日月灵气,入体后凝精成气。以此凝气温丹,则精进养胎,各各不误。

梅清此时便将所采月华,入体以体内日月再次凝炼为雨露,便不再刻意炼化,只以其温润金丹,果然便见金丹紫气氤氲,渐有壮大。

待得丹室九转,收功回神,梅清果然觉得心神宁静,灵台清明,体内金丹活泼泼地,说不出的舒服。心念一动,神念外放,以如是观法静察,竟然发觉整个院落,都在自己神念之内。

原来这一段以来,梅清为了破禁,日日苦炼,虽无金丹支持,但那禁法与他胡搞的神念控气之法,都极大地刺激了他神念的能力。此时金丹破禁而出,再配合他无比强大的神念,自然使得术法大进了。

院中月光静静落在池塘上,池水静无波纹,反映着月光投在一边竹林上,照得青幽的竹林都笼罩着一派碧华。梅清神念如古井无波,纤毫毕现的映射出院内的一切所有。池塘边小草在轻轻而缓慢地生长,草根上数只小虫已然静静入眠,甚至能感受到月光筛在院中那棵芭蕉树下阴影中微凉的寒意,以及由于蕉叶极为细微的摇动而形成的一丝丝空气的波动。

这世界从未如此生动而清晰过,在此时,梅清忽然有一点点“道”的体会。终日炼道,道是什么?梅清似乎并没有想过这一切。此时明悟,道原来如此简单,道就是身边一切自然不过的东西。就象月光投于水上的光影,就象芭蕉间摇动的微风,如此简单,如此自然。

神念如不断延伸的蛛网,层层铺散开去,渐渐扩至整个府宅,梅清的心沉浸其间,天地无言,月凉如水。

忽然如同一只小虫触动了蛛网一般,乍然有一点点外来的神念,碰触到了梅清外放的神念之上。便如一棵小石投入静谧的水间,层层波纹不断摇动扩散,随即在梅清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银瓶乍破,梅清古井无波的心霎时崩溃如万千残片破碎飞扬,心神激荡之下,再不能维持神念的外放,丝丝神念如潮水般瞬时消褪而回。

是碧真!再没有比这更熟悉的感觉了,心神虽只一触,却如等待了千万年一般。梅清痴痴呆呆地坐着,一时竟然傻了一样。日夜思念的时刻终于到来时,他反倒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一再地调心、静意,本已极为熟炼的步骤也变得生疏无比,梅清反复好多次,才终于平静下急剧跳动的心,再次进入神念外放的境界,将如是观法铺陈开来,却找不到碧真神念留下的一丝一毫的痕迹。

便如同这丝神念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良久地呆呆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在梅清的心中觉得焦急与恐慌的时候,终于又有灵机一动,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在神念。两股神念霎时如水**融般缠绕成一体,互相间殷殷情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无奈分离后这一刻重逢,令二人都觉得格外的珍视,恨不得身化万千与对方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便如等待千年,又如只过了一瞬,从未有过的快乐与痛苦、幸福与忧伤,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又如弱水无声般轻柔,复杂而又简单地交织在一起,在神念中飘摇流荡,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

幸福总是短暂的,还没有等到梅清问候对方,便已经觉得碧真的神念在快速弱去,离开前只匆匆留下一句——“明夜此时”。

并不是如同人传言讲话,这四个字无音无形,但梅清明白这就是碧真告诉自己的话。道家仙法,果然有些妙处。

虽然佳人来去匆匆,如月光映水,了无痕迹,但梅清却充满希望与幸福。这幸福的感觉满满地充斥着他身心的每一个角落,整个人都醉了一般,直到许久之后,才慢慢清醒过来。

醒来的梅清只觉得脸上凉凉的,以手相拭,才发现不经意间已经泪流满面。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五十一章 秋夜私语

秋日的艳阳高高地照着,将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的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感觉着暖暖的阳光晒在身上的舒适感觉,梅清只觉得从里到外,说不出的舒服。

穿了有些日子的官靴,踩在磨得有些麻纹的青砖上,很舒服;才从家人手中接过缰绳的红马,见了自己便亲切的将头在自己怀里轻轻拱着,很舒服;路边高大的老槐树,摇曳的枝条间还有知了没心没肺的叫着,很舒服。

当梅清迈进四组那幢有些阴暗的楼门,看着迎面的赵大有手中举着茶壶忘了向嘴中送,张着大口瞪着眼睛时,梅清都觉得额外的亲切。

“赵经历好啊!”梅清微笑着招呼,似乎披满全身的阳光还未曾消去。

“好……好……梅大人好。梅大人你……没事了?”赵大有急走几步上前,仔细打量着梅清,结结巴巴地问道。

昨天看着这位梅大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也不知得了什么急病,怎么一夜就变得这么精神了,莫不是吃了仙丹不成?

“没事了。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倒是劳烦赵经历挂心了。”梅清一边与赵大有说着话,停下脚步问道:“对了,昨天梅清身体不适,不知是哪几位兄弟将梅清送回去的呢?今日梅清大好了,却是应该摆酒相谢呢。”

赵大有看了看梅清,果然气色大佳,心中疑虑尽去,也咧了嘴笑道:“咳,大人这么客气做什么,也就是我老赵和钱三他们几个。昨天我还说呢,梅大人不过一时有些不舒服,定无大事的。你看老赵我这眼睛准不准!”

说着,赵大有小眼睛骨碌碌转动,左右快速的打量了一下,见四下无人,这才凑到梅清跟前小声说道:“梅大人,昨天属下在库中见您晕倒时,手边还有块砚台。听说您精于古玩鉴赏,是不是对那块砚台有意思?当时属下不明情况,未敢擅动,就又把那砚台放回去了。若你有意……”

“什么?是你放回去了?”梅清一惊,打断赵大有的话间问道:“你昨天到现在,身体觉得没事么?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没有?”

“不对劲儿的地方?没有啊?老赵我这身体结实着呢,昨儿晚上还吃了四个大包子……怎么了,是不是老赵我放回去有什么不妥之处?梅大人有所不知,老赵我回来偷偷查了查案底,那块砚台,是六爷放进去的,时间也不算太长的样子。咱们干这个,得摸准了上边的心思。若现在就动了手脚,万一哪天六爷问起来,岂不麻烦。按老赵说,您要是真喜欢那物件,就先给下边透个话,等个一年半载,六爷估计也把这碴忘得差不多了,再随便弄个差不多的东西顶进去……”一边说着,赵大有一边发出嘿嘿的笑声,手中的茶壶跟着晃动起来,壶肚中的茶水也被摇晃着发动阵阵波响。

梅清心中惊疑不定,反复看了看赵大有,胖胖的脸上确实看不出有什么不对来,不由纳闷这家伙怎么拿了那砚反倒没事,就又追问一句道:“那砚可是又放入盒中了么?赵经历你拿着那砚,有什么感觉没有?”

赵大有连连点头道:“老赵办事当然是滴水不漏,连盒带砚,原样放回。要说感觉么……”他另一只手捻了捻旁伸的一撇胡子,想了想道:“就是摸着凉了巴叽的,不太得劲。石头蛋子,还能啥感觉了,莫不成还能象粉子胡同里娘儿们的奶子般摸着又软又滑不成?”

对于这位能把砚台的手感与窑姐儿的奶子联系起来的强人,梅清也是无言以对,良久才道:“古砚经言,上等佳砚手感细腻,所谓如美人面,如婴儿臀。如今赵经历再创新说,这个这个……果然大有新意。那砚台便先放在那里,不要动了吧。赵经历美意,梅清就谢过了。”

赵大有得了梅清夸奖,大嘴咧开,得意非常,心中更决定以后粉子胡同却是更应多去几趟,日后与这梅大人应对时,也才能多些材料,或能多得其另眼看待,亦未可知。

梅清安排已毕,回到自己房间,静坐细察,这才发现这处地方果然如钱三所言,修炼之士进了这楼,一身的修行便尽皆无用,一点法术也用不出来。

此处的禁阵,似乎整个隔绝了天地五行,因此虽然体内真元依然可以流转,但一旦离体,便再无转动的可能,自然什么法术也没有办法施展了。

虽然梅清修为大进,但这等阵法之类却是一无所知,因此也没有丝毫生了窥探之心来,倒是心念一沉,隐隐又感觉到了那块砚台的所在,果然是仍在老地方。只是其中变得浑沌一片,再没有了从前那种心神呼应的感觉。

想想也是有些好笑,自己前些天与那块砚台,便如与碧真心相感应一般联系,虽然不明砚中究竟有什么,但自己竟然和一块石头有他心通般的关系,真成了笑话了。

日间无事,晚来梅清回到家中,早早收拾休息,便在榻上打坐,等待碧真的消息。夜间月华满天,梅清恰当修行神霄雷法,采月华入体,绵绵汩汩,悠然会心,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子时。

梅清如前夜般放出神念,又以如是观法相铺,果然不久便觉得神念一动,碧真神念已然缠绵其间。此次二次不似昨夜般激动,只是相融相洽,便如相拥于花前月下一般,无声间却大得灵犀之情。

好久梅清才意念相询道:“碧真你可还好么?”

“很好,就是有些……想你。你呢,还好么?”

“已经没事了。现在你在哪里?”

碧真神念一滞,片刻后才幽幽一叹。

原来碧真那天被陆炳带走后,便给送到了现在所居的地方。据碧真说来,似乎是很大的一个地方,却不明其所在。只是其间似有阵法相设,碧真虽然行动自由,却是出不去。

“你也莫急,我外婆昨天已经来这里陪我了。外婆最是疼我,只需磨上几天,自然就放我出去了。”碧真最后说道。

两人交流不久,碧真便又匆匆而去。

从此之后,天天夜间子时,便是二人神念相会之时。据碧真说道,其所处阵势甚大,便是神游亦颇不易。好在此阵形亦须采天地日月之气为能量,因此才有每夜子时趁着大阵放开吸纳灵气、对内防护略松时,才能借机出来片刻。

待知道梅清金丹居然被陆炳禁制后,碧真不由大怒,连连声讨陆炳以大欺小、禁人修为等一系列为老不尊的行为,更声称以后绝不再理他——除非他承认梅清的女婿地位并道歉为止。

“明天我就告诉外婆去!那老家伙最怕外婆了,让外婆狠狠骂他!”碧真如是说。

听到因为自己的原因,弄得这本来就有些紧张的父女关系更加僵了,梅清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何况无论如何,陆炳都是自己泰山大人,二人的事到最后也免不得陆炳点头才好,一味僵持,总也不是好事。

梅清便开导碧真道:“令尊毕竟是咱们长辈,你也不应该总这般才是。那天听令尊叫你一口一个‘阿碧’,我看还是很疼你的。”

“哼!用他疼什么!”碧真兀自气鼓鼓地:“阿碧是我的乳名呢,梅清你也可以叫的。”

“呃……”梅清迟疑了一下,对“阿碧”这个名字,怎么觉得有些不喜欢呢?

“怎么了,你不愿意么?”二人心意相通,碧真自然也感觉到梅清似乎不太喜欢叫自己阿碧。

“令尊既然叫你阿碧,我就不和他一样,不然我叫你‘真儿’如何?”梅清道。

“你以为我叫碧真,不叫阿碧就要叫真儿么?”碧真笑着道:“碧是我名,这‘真’字天下修真的人都可用。难不成见个女修真,你都叫真儿?”

“我管他天下有多少修真呢”,梅清道:“只有你才是真的,是我的真儿。就这么定了!”

碧真听梅清之言,心中颇喜,听梅清“真儿”、“真儿”的叫着,答应得甚是甜蜜。

“只是我也知道,那金丹被禁,若非由修为相当的人以外力打开,是绝无解禁之法的。梅清你怎么能脱困而出呢?”碧真光顾得高兴,这么久才想到问这个问题。

梅清便将自己习练神霄雷法,练化禁制一事说了,最后又把那块砚台的奇异之事简单向碧真说了。

碧真听了良久不语,好久才担心地道:“这事却有些怪。梅清这些天你修炼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梅清反复想了想,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只是当碧真问道他修行情况,得知梅清丹中气腾氤氲时,不由大吃一惊。

“哪有这么快法的?”碧真道:“我现在每日只敢温养金丹,你怎么便得紫气升腾之象?那神霄雷法,不会有什么差池吧?”

“我开始也有些担心,可反复探察,均无异状,也就这般炼下来了。”梅清有些随意地道。

“我总觉得这么炼不太好,你要小心些。我明天寻机问问外婆,看她有什么主意没有。”碧真还是有些担心。

“我也觉得这么炼不太好——还是双修好啊。”梅清深深叹息道。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五十二章 郭府之祸

每天只子时这短短一刻,因此二人都加倍珍惜,说不完的话。好在二人是以神念交流,不用花电话费——梅清胡思乱想。

这几天金丹既复,雷禁术自然可以修炼后边的阶段了。碧真没有修炼神霄雷法,这雷禁术她也炼不了。不过据碧真说此次外婆前来,一则是因为她和“那老家伙”闹得僵了,所以前来探看;二则也是因为碧真已经修到了凝丹之时,外婆特地来指点她修行,并传授道术与她。

“等我炼好了就能出去了,到时候就可以教你了。”现在碧真心中早把什么修行门派规矩扔到九霄云外,有点什么好处都恨不得马上塞给梅清。

但对禁术修炼,碧真却很认真的表示,她自己修炼的禁术比起梅清修炼得雷禁术来,确是要差上一些。雷禁术熔五行为一体,看来简单,其实奥妙异常,威力更是远超寻常禁术。

“你好好炼,到时候把那老家伙也禁了,让他欺负你。”碧真现在还念念不忘陆炳将梅清金丹禁制一事,一说起来就总想找找场子。

梅清却想到,估计是碧真被陆炳抓回去关起来,心中也不知气得什么样子,又不好报复——当然也报复不过,所以才把报仇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吧。

只是碧真却不想想,天底下有几个当姑爷的敢对付老丈人的。要指望梅清给她报仇,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静静坐在宽大的木椅上,轻轻摩挲着扶手处光滑的扶手,闲看窗外树叶摇晃,有些炎热的秋日午后,总有一分懒洋洋的闲适情怀。

“梅大人!”随着喊着,赵大有一摇三晃地托着茶壶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施了礼道:“启禀大人,路大人来了。”

现在梅清已经知道,这位路大人名泽有,字季明,与其他大多数锦衣卫中人不同,乃是正经八板的进士出身。按说锦衣卫这地方,大多的都是行武出身的,因此路大人这个书生,就显得格外的特别。

但路泽有虽然是个读书人,却绝不酸腐。相反,为人倒是挺和气,平易近人。平常见了钱三、赵大有等人,还偶尔会开个玩笑,因此名声很是不错。

许是文人相轻,不知为什么,梅清心中对这位路大人,并没有太多好感。想想原因,梅清总觉得这位同知大人未免太和气了,和气得有些过。手段的意味太多的时候,就只能说明这个比较虚伪了。

碧真听了梅清的观点,毫不犹豫的表示了同意,并且肯定地说:“这还用说,锦衣卫那地方,根本就没有好人。好人哪有去那地方的?”

梅清无语。好在碧真马上反应过来,补充道:“当然了,你除外。”

只是她就全然忘了自己其实也算是个锦衣卫的同知呢,从这点看,锦衣卫的员工归属感也很难说有多强。

无论心中如何想法,路泽有大人总是梅清的顶头上司。上司亲自下基层巡视,梅清这小头目自然要全程陪同。因此他马上起身,向外去迎接,一边走一边问赵大有道:“路大人怎么来了,有什么事么?”

赵大有马上凑上来道:“听说是有一批东西,挺重要的,路大人亲自送过来了。”

“什么东西,还须得路大人亲自送来?”梅清皱眉道。

“唷,梅大人你还不知道么?”赵大有恰到其份的摆出一脸惊讶的表情,然后神秘兮兮地道:“这不昨儿去抄家了么?嘿嘿,就前些天下到狱里的郭公爷,嘿嘿,这回估计是彻底完蛋了!”

梅清一惊,连忙问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赵大有所说的郭公爷,就是朝中炙手可热的郭勋。这位郭大人,说来家世不凡,乃是当年武定侯郭英的后人。

郭英乃是开国勋臣,其后子孙更多与皇室联姻,更贵为国戚。至郭勋时承袭武定侯爵位,又进封翊国公,更加太保兼太子太傅,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这位郭公爷,说来功劳也是极大的。只是听说脾气有些大,就算当着万岁爷,也是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因此人人缘也不太好说,这次进了诏狱,听说不光没人营救,还好些个上折子弹他的呢。万岁爷念着旧情,不愿意办他,可也架不住墙倒众人推不是……”

赵大有还在絮叨着说个没完,梅清心中却冷笑一声。人都下到诏狱中了,还说什么皇上不想办,岂不是瞪着眼胡扯么。只怕这位郭公爷,自觉当年天子初即位时扶持有功,说话办事,有些惹了皇帝不高兴。以前皇帝登基时年纪尚幼,朝中杨廷和等老臣又不听摆布,因此才用这家伙去唱对台戏。现在朝中旧臣尽去,这位国公爷已经没了利用价值,还在那里不知进退,皇帝不动动他才怪。

只不过皇帝究竟也得要些脸面,那郭勋劳苦功高,总不好直接动手。因此才演了这么一出群臣相逼,万岁心念旧情、怎奈国法无情的好戏罢了。

“那全都抄了来,是不用等他家人来赎了么?”梅清不愿多说关于郭勋之事,转了口风问道。

“嘿嘿,还赎什么呢,”赵大有笑了道:“他和俩儿子都在狱里呆着呢,家里一堆娘儿们门都不让出,只得咱们自己动手了罢。听说其中硬货不少,所以路大人才亲自去办的交割。”

梅清怃然,不由想起那位郭小公子,正是这位国公爷的二公子,想来也就在狱中了。上次这位小公爷去碧真那里闹,估计回来不久就给扔到狱中了吧,怪不得后来就再没见他人影了。

梅清与赵大有赶到库房中,见路泽有已经由钱三陪着在库门前,身后是两个梅清不认识的生面孔,押着一大一小两箱东西。

虽然路泽有是锦衣卫同知,又管着四组之事,但既然将管事权交了梅清,他也不便自行命人开库门。梅清既已经到了,连忙向路泽有抱歉迎接来迟,一边签押开库,由路泽有身后两人手中将东西交接了手续。两人死板的脸,一点表情也没有,交接完后也不多说话,径自离去。

“些许小事,还要路大人亲自送来,又规矩繁杂,却是罪过了。”梅清歉然道。

路泽有笑着道:“梅大人哪里话。食君之粟,忠君之事。梅大人属下纪律严明,大有细柳之风,本官心中甚慰,又何罪之有。”说罢又道:“这大箱便直接寻个空地儿放了。那小箱却是六爷交待,单独找个地方,以后或许他老人家要用到。”

梅清点头称是,便命人开了铁门,当值的恰是他首日来时见过的那个鹞子,叫姚定国的汉子。当下便由钱三和赵大有抬了那小箱子,姚定国和另一个名唤周昌的值卫抬了大箱子,入了库,先反锁了铁门,然后才慢慢抬了进库里来。

原来这库中规矩甚严,开了铁门入内,先反锁大门。直须东西入了小库锁好,才可再开大门。当然平时众人懒散时,也没人这般勤快,都是任其大敞的。但今天既然路大人亲自入内,一应规矩自然要森严的方可。

那一大箱东西,就在门口一个库间中寻个空地方先安置好了。之后这一小箱,便抬到了库房最深处,到了那小库房前。

梅清对这里绝不陌生,因为那方砚台,就是放在这小库之中的,上次他还曾在这晕倒过。

打开库门,将小箱放入。梅清的眼睛忍不住瞟了一眼那方砚台所在的木函。其他东西,大多钉在木箱之中,唯有这块砚,却单盛在一个木函里面,也许六爷,也觉得这砚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吧。

透过层层包装之物,梅清依然能感觉得到那方石砚静静地躺在木函中砚匣之内,消无声息。他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随即命钱三将那铁门锁了。

随着“吱吱”的铁门轴声,沉重的铁门重重的“哐当”关上,钱三用力拉扯着粗大的铁链发出“哗啦”的响声,开始用巨大的铁锁去扣死链条。

“且慢!”梅清突然叫道。其他众人不知所以,就连钱三也忘了手中的动作,都转过头来看向梅清。

梅清脸上阴晴不定,眼神中满是迷惑的神色。就在刚才钱三准备关上铁门的一霎那,梅清忽然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那块一直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石砚,忽然之间不见了!

“梅大人,有什么事么?”路泽有皱着眉问道。

梅清却是呆呆的,似乎心思并不在眼前,便如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心事一般。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五十三章 隐身之人

这座库房整个都被法阵所禁,一切道家神通入了这库房,都无法使用。平时梅清因为与这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联系,所以能感知到这砚的所在。现在一下子失去了砚的踪影,梅清虽然想以神念搜索,却是无能为力,反复试了几次,只得放弃。

但是心中隐隐地有一种很别扭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就好象有些事情应该想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那种感觉。

梅清用力地摇了摇头,许是因为刚才精神太集中了,头脑好象有些不太清醒,就连眼前的事物都有些模糊。

似乎有什么在动——梅清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却看到了极为古怪的一幕——

只见在库角那一处阴暗的角落,突然开始扭曲起来,似乎那一处墙壁变成了活的,从墙角与地面接触的缝线开始抖动,一团说不清楚形状的东西忽然从那里钻了出来,随即便看到一把黑黝黝闪着暗芒的锋利匕首尖锋直向自己刺来!

顺着匕首把柄看过去,只见到一只长长的手臂直伸过来,手臂主人是一个浑身灰暗的削瘦年青人,面庞似是笼在一片昏暗中看不清楚,只见到两只闪闪发光的眸子闪烁着奇异而阴暗的光泽……

“梅大人!”梅清正在惊恐之时,忽然觉得肩上被人拍了一把,然后只觉得眼前景物一晃,刚才看到的景象瞬间消失不见,定睛看时,只见身边依然是路泽有以及钱、赵二人,姚定国和周昌二人站得略远几步,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梅清心中念头纷杂不定,急转头向刚才那处墙角看去,却只见阴暗的角落处,铺地都是巨大的条石,掩在阴影之中,并无什么不对之处。

“梅大人,你怎么了?”路大有刚才见梅清一直在发呆,忍不住在肩上拍了他一下,见他还是有些怪怪地,便又发问道。

“没什么,许是有些累了,刚才眼睛有些离……”梅清松了口气说着,忽然心中一动:自己金丹大成,五感超人,虽然在库中神通被禁,但眼力仍在,何况心神坚定远超常人,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幻觉?思一及此,头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念头,毫不犹豫地便向前一步,手下却是铮地一响,那把悬在身侧从未用过的绣春刀已经被擎在了手中。

路泽有诸人大惊,还未出声,却见梅清已经刀随人走,手中绣春刀斜斜举起,直向墙角劈去!

众人都道莫不成梅大人他疯了?那处墙角虽然处在阴影之中,但也看得出来空空如也,并无一物。梅大人他对着空墙角在砍什么?

随即发生的一幕,几乎让在场诸人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着梅清手中的刀划过一道闪亮的刀光劈落,只见那处角落接地的长条石缝忽然扭曲起来,一把黑黝黝闪着暗芒的锋利匕首不知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斜着切在梅清劈出的刀锋之上。只闻“哧”的一声轻响,梅清的长刀竟然被这黑沉沉毫不起眼的匕首轻轻松松地拦腰砍断,半截刀头当啷啷掉在地上,梅清也哎呀一声,被那撞击之力震得向后踉跄而退。

此时众人方看清楚,那处墙角便如同成了活的一般,一团不知怎么隐在那里的人一下子显露出来,只见他面目黝黑,身材细长,两只眼睛闪着奇异的光泽,整个人如同一只无声而矫健的豹子一般,一纵而起,手中匕首划出一道诡异的曲线,直向踉跄跌回的梅清扑来!

梅清虽然修炼已然有成,但在这禁阵中却一点也用不出来,真动起手来,自然只有挨打的份。刚才虽然有心算无心,占得先机,可一旦接手,便被人一招击败,刀断人退。此时见那怪人向自己扑来,耳后虽然闻得众人惊叫之声,却已然来不及退回去,只得一咬牙,脚下发力跃回,同时手一抬,直接将手中那半段绣春刀向那怪人脸上掷去。

那怪人被梅清看破行藏,心中大惊,不知道梅清是如何办到的,因此一旦出手,便有置梅清于死地之心,毫不留神。刚才手中匕首一接便将梅清手中绣春刀断去,便知道梅清未曾习练过武艺,心中一定,便直向梅清扑来。不想身在半空,却见梅清竟是毫不犹豫将手中残刀脱手打来,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怪人身形一滞,刀已临近面门,只得将手中匕首在面前一格,将那半截断刀挡了开去。这般一耽搁,提起来的这口气一沉,身子已经坠了下来,未能逼近。

只是此人身法极佳,虽然身形一坠,但见他口中轻喝一声,两臂一展,已经如一个怪鸟般轻轻腾起,再次向梅清扑了过来。

路大人本是一介书生,这几下子兔起鹞落,看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哪里反应得过来。梅清刚才吃那怪人一击,身形向后直倒,蹬蹬退出几大步,方才稳住身形。见那怪人如影随形又扑了上来,手无寸铁,只得一退再退。

至于手拿茶壶的赵大有赵经历,全无平日指点江山的气概,早就吓得面色如土。好在平常训练有素,虽然抖成一团,左手的茶壶却依然在手中端住,不过是随着手抖的手晃得其中茶水也飞溅出来。空着的另一只手在怀中摸来摸去,口中也不知哆哆嗦嗦的在念叨着什么。

倒是那大胡子钱三,有几分凶悍之气,虽然初时一楞,但见梅清刀断人退,那怪人一沉又扑上,便大喝一声,呛啷一声长刀在手,向前一步,长刀如雪练般由上而下直接向怪人头上劈来。

与此同时,那姚定国与周昌也见事不妙,双双怒喝一声,钢刀在手,一左一右,随着钱三前冲的步伐一同逼了上来。两人身手显是高出前边几个甚多,配合钱三那一股勇往直前的猛劲,倒生出几分无坚不摧的惨烈气息来。

怪人一见三人出手,前边一个莽汉虽然手中刀带风声,劲道不小,不过也不过是一份死力气;但其身后二人,身法刀式,显非寻常高手。三人夹击之势已成,自己若想再击杀那能看穿自己身形的家伙,怕是为难了。于今之计,只得打点精神,先求脱身为是。

只见那怪人修长的身形如一只怪鸟也似,两只长长的手臂带着腰膂之力,左右一旋,便带得整个身形一晃,恰如在空中悬浮了一刻一般,一下子便让钱三用尽了浑身力气的一刀劈在了空处。正当钱三一击落空,浑身旧力已尽、新力未发的难受之时,那怪人手中短匕已经横着凿了过来,正击在刀侧不着力的地方,一下子便将钱三整个人横着击得跌了出去。

此时姚、周二人已经逼到近前,忽然见钱三一个照面便闷哼一声飞出,随即见那怪人借这一击之力,身形再次飘然跃起,沿着一个诡异的弧线自斜上方向二人击下,不由大惊。二人齐齐一个驻步,手中长刀舞成一团烂银也似,护住身形。

不想那怪人身形,每每出人意料之外,眼见得他合身下击,便要扑在二人刀团之上时,却又一个盘旋,直接向侧面墙边一滚,已经穿过姚周二人的封锁,之后如出柙之兽猛弹起身,便向库门之处急扑而去。

这时众人才知道这家伙却是要逃跑。先时此人一副拼命的架式,因此众人都没想到他要跑。这里见他身如一道淡烟般直向门口冲去,才想明白这家伙本是个贼,虽然现在除了梅清还不知道他偷了什么东西,但想来是得手了就要跑路,不由均是又惊又怒,心中都想到:“若是容此人这般从容来去,眼睁睁看他在咱们库里把东西偷跑了,咱们四组以后也没脸再去见人了。”

只听姚、周二人同时发出一声怒吼,转身便追着那身形扑了过来。只是他二人转身本就花了时间,又不及对方身法轻灵,哪来追得上?

怪人适才这几下,无论心智功夫,自觉表现颇为得意,更兼欲盗之物已经在怀中,更是心花怒放,身形起落,已经扑到库门口,抬眼看时,不由大吃一惊,一霎时如身在冰雪。

原来那库房大门,不知何时居然已经牢牢地关上了!

这怪人本是一个惯偷,事先踩盘子的功夫不能说下得不细致,早已经将来去路线摸得清清楚楚。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平时有人入库后都是一直敞开的大门,因为今天路大人亲自入库,而按着向来未曾遵守过的规矩,给关上了。

怪人口中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万没料到这个时候出了这样致命的错误。他为了盗这件东西,虽然事先有人透了些情报出来,又身怀隐身绝技,可还是反复策划方才行动。初时也颇为顺利,才开库门他就闪了进来,早早到了这小库角上埋伏。在入库诸人最后到小库放东西时,这才施展妙手空空之技,在众人眼皮底下取了那东西出来。未想到那个年轻人,不知如何发现了自己的形迹。结果虽然自己竭尽全力,冲了出来,却被这道该死的铁门把一切都毁了。

怪人眼中决绝之光一闪,除了拼命,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五十四章 最后一击

怪人心中恼怒之时,后边追来的姚、周二人却是大喜。

当二人被怪人一个小花样给耍弄后,心中都是愤怒异常,事实上二人匆忙也无暇想到库门已关之事,直到追到库门前一抬头,这才想起今日无巧不巧将库门已然紧闭,这下这家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可真成了关门打狗,自是大喜。

虽然如此,二人也知道前面这家伙身负高明艺业,若想在上司面前挽回脸面,少不得要打点精神,拿出点真东西了。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缓脚步,姚定国在左,周昌在右,二人步伐循着同样的节奏,同时向前逼了上来。

看看已经就要到了门前,那怪人前冲的速度却不减反增,如飞鸟投林一般,带起一道灰影,直直地撞向铁门而去。

后边追来的姚、周二人见了,心中不由大惑,这家伙明明见了前边铁门紧闭,为何还要硬撞上去,难道他有什么压箱底的秘技,还未施展不曾?

正疑惑间,已经看那怪人身影越来越快,如流星也似直冲向铁门。随着口中一声尖利的唿哨声,一声大响,只见那人空中团身一蹬,在铁门上一借力,便如一只标枪般反弹而回,直接便向周晶飞了回来。

周昌大惊,没想到这家伙刚才还一心逃走,这一会居然一幅拼命的架式冲上来了。更想不到此人身法居然强到这般程度,瞬间便已经回冲到了眼前,匆忙间不及细想,双手握刀,大叫一声便迎面劈去。

只是那怪人速度实实大大出乎周昌意料之外,刀方举起,已经见那怪人手中匕首闪着阴沉的光芒到了眼前。周昌也真是了得,当此之时居然不避不让,手中刀丝毫不晃,依然直劈而下,一幅以命搏命的打法。

若是怪人匕首中的,周昌自无活命之理。只是周昌手中长刀也必然会伤到对方。若是江湖中人,少有这般打法的。但周昌本是军伍出身,杀伐之中哪管那么多规矩,长刀起处寒光闪闪,毫无犹豫之态。

一边的姚定国心中大惊,只因错估了这家伙的速度,一下子又落在了被动。见周昌已经拼了命,自己只得左脚用力,手中钢刀划过一个弧线,抖起一片刀花,便由侧面向怪人身形笼来。

怪人心中也是充满无力之感,刚才他这一下子突然加速变线,身体负担也是极大,此时气息隐隐有些不畅,本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只需对方稍有避让,自己便可寻机突破二人的封锁,设法冲过去擒住对方人质,胁以开门。没想到对方虽然开始也被自己变线迷惑,却是一幅不要命的架式,反倒让自己有力难施了。

心中暗叹一声,怪人只得身形一变,晃出两道残影,手中匕首再次疾出点在周昌迎面劈来的刀头之上。只闻铮然一声,周晶刀尖被削掉了一块,那怪人已然借此之力,避开一边姚定国手中烂银也似刀光,身形向侧后退去。

周、姚二人不敢松懈,手中两把刀舞起一片光影,如两团旋风滚地卷了过来,直向怪人逼去。

梅清与路泽有四人这才追了过来,只见姚、周二人口中呼喝连连,手中长刀带动风声阵阵,联手封住怪人身前的路线,渐渐将那人向墙角逼去。怪人却是一点声息也无,身形灵巧的如一只狸猫也似,在二人刀光气影中闪展腾挪,手中匕首却如毒蛇吐信,每每攻到姚、周二人必救的死角上,也令二人不敢过份相逼。

正是“一寸长一寸强”,怪人先手即失,姚、周二人手中长刀渐渐发挥出威力来。二人配合默契,怪人数次欲凭着手中利刃断姚周手中长刀,均被二人互相支援,攻敌必救,迫使其不得不中途放弃。眼见得怪人已经被二人逼到了墙角上,众人心中终是松了口气,想来这厮这番再无回天之力了。

怪人也知道这番下去,自然只有力尽被擒,尤其刚才他强运身法变线,体内这口真气一直没能缓过口,胸口隐隐有些发闷,再经一番打斗,已经有些费力。此时看形势大大不妙,只得铤而走险,最后一搏了。

姚、周二人正合力将怪人逼向墙角,忽然见那怪人手中匕首一紧,残影点点,分指向二人要处,二人齐齐脚下一缓,便见那人故技重施,又是身形疾退,猛然向墙角冲去。

二人刚才在铁门那吃这家伙虚晃这一枪,差点被他得了手,此次自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手中钢刀都舞成一片,紧紧守住门户,防着这家伙再度偷袭。

只是眼前场景再次出乎二人意料之外。只见这怪人纵身向墙角投去,却并未向前次般借力激射而回,反倒如归鸟投林,飞雪入水,瞬间消失不见,了无痕迹。

姚、周二人眼中突然消失了敌人的踪迹,一下子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虽然最开始这怪人便是突然出现,显然是有一手隐身的绝技,但在这瞬息万变的激烈打斗之中,乍然消失,二人还是不免都呆了一下,手中刀花齐齐一滞。

怪人用尽心思,等的就是这一刻。正当二人手中长刀一缓时,便见那人再次显出身形,却已经拉长如一只长篙,笔直地从二人中间的空当处飞钻了过来!

姚、周二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怪人玩弄于手掌,心中怒发如狂,手中钢刀一左一右,由后向怪人卷了过来。那怪人此时身形贴地急行,虽然眼角余光已经瞄到了身后刀影,却只是一咬牙,身形丝毫不慢,只是略略扭动,避过了身体要害。

只见血光崩溅,姚、周二人手中钢刀在怪人身上带起一溜血珠,动手以来,初次伤到了这个家伙。只是二人心中,却毫无欣喜之意。那怪人虽然身中数刀,却并无致命之伤。眼见得他拼受这几下,已经突破了二人的封锁,直向梅清等人冲了过来。

梅清修为被禁,手中刀失,可说毫无抵抗之力;路泽有一介书生,更是不济事。钱三虽然有几分力气,但刚才吃那怪人一下,闪了臂膀,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就剩一下手托茶壶浑身发抖的赵大有,另一只手在怀中不知找着什么东西,已经是哆嗦成了一团了。

怪人拼尽算计,终于见得有机可乘,自然毫不容情的扑了过来。他刚才偷听众人谈话,查颜观色,已经知道路泽有、梅清二人是此间头目。只是赵大有原本躲在最后,此时众人回身追来,他反倒成了最前面,挡住了怪人前行方向。怪人手中寒匕起处,直指赵大有,脚下不停前扑,口中喝道:“你这胖货,还不让开!”

赵大有见了这人的凶恶之态,直吓得魂飞魄散。欲要退后,怎奈双腿怎么也不听使唤,一步也迈不动。眼见得匕首直向自己脑袋指了过来,吓得闭紧了双眼,右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看也不看便打了出去,口中大叫:“饶命!”

怪人见这胖子手中不知扔了一个什么黑乎乎的东西,直向自己飞来,不敢怠慢,手中匕首伸出,便点在了那东西之上。却闻“扑哧”一声,已然将那东西刺了个对穿。讶然凝目望去,却是一个纸包。

怪人怒斥一声,手腕一抖,已然借一振之力,将那纸包震得粉碎,同时脚下发力,便要再次跃起。却不想那纸包应声而碎,却有一蓬白面般的烟雾腾然而起,之后便闻得一股古怪的香气。香气方才入鼻,已经觉得头脑晕沉,四肢无力,脚下一软,差些便摔倒在地上。

这个猥琐的胖子,居然将迷药放在纸包中打了过来。怪人中了暗算,心中大怒,强自提起精神,想要冲上去杀了这个胖子,却觉得身如泰山般重,眼皮已经有些抬不起来。这才知道那包中迷药,定然不是寻常蒙汗药之类,自己一时不察中了招,此番却是难以善了了。

赵大有闭了眼将怀中迷药打了出去,之后便觉得浑身发软,两条腿抖得再也无力支撑,一下子便坐倒在了地上。再将眼睛偷偷分开一缝看时,却见那怪人眼露凶光,直朝自己扑来时,却脚下一软,一下子便跌倒下来,恰恰压在自己身上,掌中匕首无力地挥出,铮然一声,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耳朵插在地面石板之上,深入数寸。

赵大有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连伸手推开自己身上压着的怪人都不敢,四肢好象都不听自己指挥,头脑中一片空白,只知口中颤抖地连道“菩萨保佑”不止。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五十五章 细说缘由

待六爷闻讯赶到库房中时,赵大有才从惊悸中清醒过来。在反复从头到脚摸了几遍,确认自己已经死里逃生,毫发无损后,这厮这方安定下来,腆了肚子才要说话什么,手脚一软,那茶壶便直向地上摔去。幸好姚定国站在他旁边,一伸手给他抓住了,才免去这茶壶粉身碎骨的厄运。

原来这厮四肢都吓得软了,刚才时还不觉,这回却已经连那时时不离手的茶壶都拿不住了。本来想吹嘘几句,自然也全给吞回了肚子里。

六爷一进库中,见了场内情景,还未开口,忽然看到梅清,打量了几眼,面上一下子露出吃惊的表情,眼睛瞪得足有铜铃大小,张了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场中诸人知道六爷向来威严,何曾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心中都是不明所以,更对梅清有些莫名的惊讶疑惑。

过了会子,六爷才恢复了正常,开口问了路泽有与梅清几句。待他明白了前后经历后,面沉如水,倒也未斥责众人,只是命将这怪人先收入狱中,又下了封口令,严令今日之事不得泄露。

“梅清,你且先随老夫来。其他众人各忙各的去吧。”六爷脸上阴晴不定,看着梅清说道。

“小子,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进了六爷房中,六爷也不理梅清,自顾自坐在椅子上,摆弄着案上镇纸凝思片刻,这才发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梅清依然一脸平静,不动声色。

“少跟老子装糊涂,你那金丹不是被禁了么?怎么忽然就解了?别跟老子说是有人帮你解开的。”六爷眼睛一瞪骂道。

“原来六爷问的是此事”,梅清淡淡地道:“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下官想先请问六爷,有人不分青红皂白,便禁了我的金丹,却又是为了何事,六爷可否为我解惑?”

“你那金丹又不是老子禁的,凭什么问到老子头上来了?我哪知道为什么禁你?”六爷吹胡子瞪眼的骂道。

只是梅清根本不为所动,只管抬头看着六爷不言不语。过了一会,六爷这才泄气地道:“罢了,你这浑小子,不把话给你说明,怕你是不肯说了。也好,既然连禁了金丹你都能脱困而出,那是老天爷都站了你那边了,咱们也只能认了。”

说罢,六爷将手中镇纸在手中轻轻地转了几圈,叹了口气说道:“梅清,如果我说禁住你金丹是为了你好,或许你不相信。只是此事却偏偏是真的。”

说罢,看着梅清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六爷却未动怒,只是呵呵一笑道:“先不用急着不相信,以老子的身份,还用骗你个浑小子不成。我知道你肯定心中一直疑惑,为何我会帮你吧。”

“不错”,梅清说道:“先时下官也曾相询,六爷道除非我完成东岳庙之事方可相告。”

“唉,其实也没有什么,那时不过是不想告诉你罢了。我和你老子、你娘都相识。受他们之托,照顾你些个,原也没有什么可怪的。”六爷脸上浮起一片怆然之然,似乎在缅怀旧日时光。

梅清心中讶然,既然六爷说认识自己父母,何以先时神神秘秘地不肯明言相告?何况对自己的父母,梅清心中实实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就算是府中众人,包括忠叔在内,都不曾提过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自己虽然问过,忠叔也只是一脸慨然道他们都是好人,然后便不肯多说了。

“你自小有病,很多事自然没人告诉你。其实即便是你后来头脑好了,身中依然另有隐疾。现在你已经入了修真之门,想来也有些见识了。你这身骨,便是传说中的纯阳之体。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六爷凝视着梅清道。

纯阳之体?梅清隐隐记得似乎听碧真提到过。一般说来,人本是阴阳平衡,仙方才为纯阳之体,鬼为纯阴之体。若人生而为纯阳,却绝非什么好事。

所谓孤阳不长,若人为纯阳之体的,大多体弱多病,难得长寿。更有一桩,若入修行之门,为他人炉鼎乃是上上佳材;若说自己修炼,那是如同饮鸩止渴,不光绝无得道的可能,更会加速死亡的脚步。

碧真虽然未曾细说,但梅清大致也能想得明白。修真之路,本就是调和阴阳,方可炼化真元。一人体为纯阳,自然只得一偏,哪有成就大道的可能。

六爷有些泄气地说道:“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以你的骨骼,怎么可能会筑基入道的。不瞒你说,你得道后,我已经着人将太清宫那两个道士都弄了来,将事情前因后果都弄得清清楚楚,但是究竟其中是个什么缘由,却是怎么也想不透。”

梅清也只能苦笑。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菜鸟,经过这一段的狂补,对于修真的基础知识,已经颇为通晓。回想起自己筑基的事来,也只能说是糊里糊涂,除了大叹天意以外,还真找不出个解释来。

“下官筑基之事,我自己也是不明所以,想来绝无可能之事,居然就有这般巧法。只是就算是我侥幸过了筑基这一关,但纯阳之体本无纯阴滋润调和,气行偏路,修炼下去,只会愈见其亢,结果只能是爆体而亡吧?”梅清思索着问道。

“这也是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之事。一来你小子怎么能修炼的,二来你那速度也忒是骇人了。据老夫所知,天下修行者如过江之鲋,但绝无你这般快的。当年梅花道人范文泰,自入道十年丹成,已经被人惊为天下一人。不过那梅花道人要知道你这修炼速度,只怕当场也要羞死了。”六爷皱眉说道。

梅清自然知道自己那所谓的修炼与世人不同之处。若换其他人修炼,自然是要按照丹法,水火交炼,炼汞还铅,步步为营。自己却是体内本全是神秘紫焰,只凭炼化那紫焰,修为就一路突飞猛进。要不是后来碧真教了自己丹道十九诀,自己还在那成天炼紫焰呢。

“只是就算你有办法修炼,但到了凝丹这步坎,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过得去的。也曾有人说过,你成丹之日,便是毙命之时。老夫也算是修行中人,这话说得并无不对之处。只是当时又不便对你明言,后来用了些办法,就是想使你自损道基,免得修为不断增长,坏了你的小命。谁想人算不如天算,你这小子不光没因此受损,阿碧那丫头也是胆大妄为,居然让你们胡搞得更进一步,凝得金丹了。”六爷摇头叹道。

梅清听了六爷的话,再想想当时碧真的言语,前因后果,渐渐想得明白。想来六爷等见自己的凝了金丹,再无计可施,稳妥起见,便先禁了自己的金丹修为,渐次观察。想到这时在,心中疑惑又起,忍不住问道:“既然六爷说受下官先人所托,代为照顾,下官自然感激不尽。只是不知下官父母究竟是何等样人,六爷受托之事,一直不肯对下官言明,今日却又坦诚相告。此间种种,都是为了何事?”

六爷脸色一正,肃然道:“你父母是何等样人,等以后时机成熟时你自然会知道。至于为何以前不说,现在要对你讲明,却是与这砚台有关。”

梅清听了六爷之言,心中疑惑。那方砚台当时从贼人身上搜出,乃是装在一个小小皮袋之中,现在就放在六爷手边案上,只是自己依然感觉不到砚台的所在,似乎那小皮袋有什么特异的隔离功用一般。

“先时我还不敢肯定,但此次老夫想来,你的修行中种种不可解之处,必然与这方砚台,有些解不开的联系。”六爷缓缓说道。

梅清闻言一震,心中惊疑不定。事实上他心中,也一直对这块砚有所怀疑,今日听六爷这般说出,更是心中疑云大起。

回想自己从接触这块砚以来,种种经历,每多难以解释之处。若说其中没有奥秘,实在无法令人相信。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五十六章 梁上君子

“这块砚台的来历或许你也知道些。其实此砚入宫时间,也算不得太长,乃是前代武帝时,端州地方上贡之物。只是武帝每日荒于嬉戏,无心文事,这砚自然也没有什么用处。后来当今天子入朝,将前代武帝所用文房器物,均入库收藏。三年前大内失火,事后发现宝库失盗,失去的除了一批瓷器,一箱古籍善本外,便还有这方砚台。”

“当时此事令人大惑不解。那方砚台,虽然与瓷器、书籍同处一库,但其实所距颇远。尤为可怪的是,此砚旁边还有诸多名砚,若说起来,其价值远在此砚之上。入宫为盗,本是分秒必争,取了物品,必然匆匆远遁。为何那盗贼要不惜耽误时间,特特地去取了这方砚来?”

“事实上,事后锦衣卫追查时,曾擒获贼人同党数名,更有一个是入库盗宝者之一。但令人惊讶地是,所以这些人,都不曾交待所盗珍宝中,包括此砚,就算是入库者,能清清楚楚说出瓷器及善本,但却言道并无专门取观之事。”

说到这里,六爷轻轻摇摇头道:“事实上这些事,开始老夫也未曾在意,毕竟不过一方寻常砚台,管它有什么离奇之处,也不过当是偶然罢了。却不想今年年初时,这方砚突然出现,接触它的人连连毙命,其中更是牵涉到你,这才引起老夫注意,将当年档案调出来,细审一遍,发现了这些不同寻常之处。”

“从顺天府衙门将这砚取来后,老夫也探察过此砚。嘿嘿,不瞒你说,以老夫的修为,竟然也是无法入察其中究竟。此砚之中,必然有什么极邪的存在。但老夫反复试过,其中并不似存在封印之物,倒好象有什么东西,与此砚本为一体——便如同这砚自身会修炼而成精了一般。”

“先前接触这砚的数人都狂乱而死,则其中之物,必然有控人心神、乱人魂魄之能。老夫初时也颇为担心于你,只是当时之情,无法对你明言,只得将你先弄到锦衣卫中来,每日着人小心观察保护。好在不知为何原因,你倒是安然无事。”

“不想后来你无意筑基入道,后来种种,也不必再细说了。前几天我闻道你晕倒库中,还未曾细想,只道你因金丹被禁有了些问题。今日见了你,又看了这砚台,嘿嘿,怕是不只是如此吧。现在这砚中,虽然还有隐隐的邪气,但已再无当时沛然之态。若老夫猜得不错,你那天可是入了库中欲拿这砚台,更有什么意外发生,因此冲开了禁制?你今日在库中能感觉到那隐身贼人,可也是与此砚有关?”

梅清听到这里,也不由暗暗佩服。六爷虽然未曾亲见,但猜测的种种情形,与事实相去不远。只是六爷他再聪明,怕也想不到砚中的真正情形吧。

梅清沉吟一下,这才缓缓地道:“六爷猜得不错,这块砚台确实有些诡异之处。只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梅清也不甚清楚。”

说罢,他便将从接触这砚开始的种种经历,一一讲来。其中许多事情,六爷是知道的。但接触这砚的种种感受,梅清身体的变化,自是无从知晓的。

当然梅清也不至于便毫无保留。自己修炼的秘密,以及砚中见到的人物场景,梅清都未曾明言。

梅清现在心中隐有所悟——自己身体中的种种怪事,这砚中或许便是答案。只是现在以他的修为,还参不透其中端详。事关紧要,除非与碧真,他绝不肯再相信第二个人,更不可能以实相告。

只是要解开其中秘密,必须要借助六爷之力方可,因此梅清便含糊其词。说到自己与此砚的联系,便言道邪气入体后冲开禁制,与禁制两败俱伤,消失无踪。自己却因此能感应到砚中残余之气,故此能感应到砚的存在。之后此砚遇盗,气息消失,这才被梅清发现了不对,幸运发现了贼人所在。

六爷听了,不置可否,沉吟片刻才又说道:“梅清,对这贼人来盗砚台一事,你有何想法?”

梅清皱眉道:“我也想不明白。那贼人显是有备而来,目标直指此砚。此砚收藏何处,即使在咱们内组,怕也知者不多,那贼人从何得知?更进一步,此砚有何重要,需要人这般下本钱来盗它?此外,这贼子究竟是何来历,居然能在库中随意隐身潜形,无惧那禁阵之力?”

梅清一连提的这三个问题,在他心中也盘旋许多,此次六爷问起,便都提了出来,眼睛也抱着希冀看向六爷,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六爷似是洞察其心,呵呵笑了两声道:“你这小子,自己的事说得不详不实的,从我这掏起答案来,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梅清听了,也陪着笑了两声,面上却是半分不好意思的表情也没有。自己前边说得有些地方一带而过,六爷这老奸巨滑的人物如何听不出来。此时见六爷虽然点出此事,却也没有流露出不满的意思,梅清也乐得装糊涂。

六爷却不说话,只是摇了摇案边一个铜铃。只闻门外脚步声响处,五丙手中拿着一卷档案,快步走了进来,将档案放于六爷眼前案上,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六爷伸手取了过来,从头翻了一遍,哼了一声,随手又扔在案上对梅清道:“这小贼倒还有些来历。你自己看看吧。”

梅清上前取过卷宗,从头细细看了一遍。

原来这小贼失手被擒后,颇为强项,一言不发。只是锦衣卫中自有渠道,没费多少手脚,便已经查明这家伙原来大大有名,江湖人称“神猴”,是一个有名的大盗。

按案卷中所载,此子本名侯申,是“盗门”前任掌门“三寸钉”铁加的关门弟子。虽然这侯申出道时间不算太长,却已经做下几桩大案,赢得了“神猴”的名号。

梅清合上卷宗,有些疑惑地道:“这侯申既然并非修行中人,如何能突破那库中禁阵,来去自如的?此外,既然他是盗门中人,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偷这砚台,那又是何人指使?”

六爷哼了一声道:“正因为他不是修行中人,才有办法进这库。他那隐身之术,定然非关修行,不以真元为依托,因此禁阵禁他不得。若非是盗门中独有之艺,便是他天赋禀异,生有异能。因此在那库中,才能不受约束,从容隐身来去。老夫却是有些忽略了,这库房还得再完善些才好。就连这装砚台的皮袋,怕也是件奇物,这砚台装了进去,竟然一点气息也透不出来,可见不同寻常。”

梅清听了点点头,毕竟姜是老的辣,六爷这番推理,只怕便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了。

“至于是何人指使……”六爷深思着道:“说明两点。其一,必然是内组中有内鬼。不然那砚放于何处,又能知道咱们内组中库内禁阵等情形的,非内鬼何能通晓?其二,此人知道这砚台情况的时间也不长。因那砚台放里边也有些时候了,何须等到现在才来偷?要是老夫想得不错,便是你晕倒那次的情形,被有心的人知道了,才注意到这砚台,因此才有了指使那猴子来偷砚的事儿。”

梅清只剩下点头的份,六爷这份眼光,确实不是自己这菜鸟能比的。只是知道自己晕倒手拿砚台之事的,也就钱三、赵大有数人,再扩充到他们身边的,也不过四组里边有数的几个,那内鬼究竟是谁,却是还需详查。

“只是下官还有一事不明,这方砚台有何重要,值得有人干冒大险来内组库中盗出?下官虽然不明江湖中事,但想来能驱动侯申这样的人出手,代价也必然不低。”梅清又问道。

“老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方砚台自出现时起,便充满着神秘怪异之事。不过指使盗砚之人,想必明白其中秘密吧。此外,老夫却还觉得,此事背后,只怕与你也必有联系。”六爷见梅清询问的眼神,摆摆手道:“老夫也没什么证据,只是忍不住便要这般想。这些日子,你最好也要小心些个。”

梅清哑然,他总觉得六爷说得有些不尽不实。虽然从一开始六爷便有保护之意,但对自己的维护多少有些小心过份,便如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要打自己的主意一般。这背后,必然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秘密。此次说到这砚台与自己的联系,六爷的口气中,似另有深意。

梅清想了半天,这才试探地说道:“既然那侯申已经落在咱们手里,难道便不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东西来么?”

六爷摇头道:“你却是不明盗门中规矩。尤其这小子既然敢出手到内组来,寻常审讯定然无法撬开他的嘴。何况这小子身份不低,而且——盗门与咱们虽然是黑白两道,却也有些说道,不好用得手段太过了。”

梅清一听也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堂堂锦衣卫,抓了盗门中人,也还有所顾忌之处。

六爷似是知道梅清的疑虑,嘿嘿笑道:“这里边门道甚多,老夫与这小子的师傅铁三寸也有些交情,咱们办事,有时候还免不得借重他们。这小子冒然出手被擒,略施薄惩也说得过去,可若想要加以重刑审问就有些为难了,也不便因为一次小事,就把关系弄得太僵。当然,你要有别的办法来收拾这小子让他听话,那你尽管来试。”

梅清想了想,嘿嘿笑道:“如此下官斗胆讨个令,便由属下来办这事如何?”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五十七章 与君一赌

“你叫侯申是吧?”梅清对面前锁链加身的侯申说道:“好象江湖中还有个名号叫神猴。”

“知道爷爷的威名,还来罗嗦什么?有本事的就一刀给爷个痛快,没本事就趁早把爷放了。”侯申年纪并不甚大,中等身材,略显干瘦,长手长脚,面貌无甚出奇之处,两只眼睛却极为灵活,说话时便四下转动,一幅洋洋不睬的神情。真看不出来这家伙居然还这么嚣张,成了阶下囚还口放阙词。

“放肆!”一边的赵大有须放皆张、义愤添膺,“小小毛贼,到了这里还不老实!且是讨打!”

侯申脖子硬挺,狠狠地瞪了赵大有一眼,更惹得赵大有“哇哇”直叫,伸手便要打。还是梅清手一摆,这才气哼哼地不说话了。

“威名么?”梅清面色似笑非笑,“倒是听说挺厉害,还是铁三寸老爷子的关门弟子,什么手不空出室无不入之类的,没想到……原来全是吹出来的——你不用瞪眼,说大话人人都会,你那么厉害怎么被我这一点功夫不会的书生给看穿抓住了?这时候再大言不惭,传出去别说你,就是已经洗手收山铁三寸老爷子也直接羞死算了。”

本来一直装着气定神闲的侯申一下子被梅清这句话激怒了,他尖声说道:“呸,小白脸儿,少来在爷面前装大个儿了!不过仗着些小运气抓住了爷,算什么本事?是杀是剐给个痛快!少来消遣人!”

“运气?”梅清一脸不屑道:“本官最看不起,就是你这种人。技不如人,就老老实实低头服软,什么事都往运气上推,靠大话难道能把人说怕了么?”

“谁说大话了?你不过就是蒙的罢了,什么技不如人?有本事你把爷放了,看看还有没有这个本事抓到爷!”侯申怒叫道。

梅清颇有意味地看了看侯申冷笑着说道:“废话!大明天下地方大了,我放了你这猴子往哪个犄角旮旯里一猫做了缩头乌龟,我当然没处去抓你了!亏你还有脸说得出来!”

“谁是缩头乌龟了!”侯申尖叫道:“你要敢把爷放了,爷回头就把你那宝库偷个干净,我倒要看看你还有没有这个本事说大话!”

梅清笑着说道:“真有这个本事?侯申,不若我们打个赌如何?”

“打什么赌?”侯申怒视着梅清道。

梅清好整以暇的将袖中那方盛在皮袋中的砚台取了出来,放在面前案上道:“侯申,这皮袋中的东西,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这样,我便将这袋子连同东西,放回库中。你若有本事打这赌,便来偷了去。若你真有这等手艺,前边的事,我既往不究。日后见了面,我称你一声‘侯大爷’如何?”

侯申冷笑道:“那好,有本事你就放爷出去,看我能不能偷出来!”

“要是偷不出去,再落到我手里,又当如何?”梅清问道。

“要是偷不出去,我管你叫大爷!”侯申气哼哼地道。

梅清脸一板,冷声说道:“侯申,不要给点脸就上炕!是你吹出大话说能盗物出库,是你说自己本事大到如何!若再度失手被擒就这点赌注?你堂堂神猴原来就值得叫个‘大爷’的钱!现在你身为阶下囚,本官看在你师傅的面上,容你一个机会,你还好意思说出这样不疼不痒的话来!好大的能耐!”

侯申被梅清这几句话说得脸上一红,涨粗了脖子叫道:“那你说如何?你要有本事再抓了我,我便随你的姓!”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梅清直视着侯申说道,“我也不用你改姓,只要我抓了你,你便从此为我梅清手下,终生不二,听我差遣,如何?”

侯申看着梅清一脸自信的神情,忽然不由心中一虚,觉得自己似乎是被眼前这清秀的锦衣卫官员给骗进坑里了。只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要再草鸡了,自己也不用再出去见人了。只得强自硬挺道:“赌便赌,哪个怕你!”

“好”,梅清点点头道:“赵经历,把侯壮士刑具去了,这便送他出去吧。”

一边的赵经历一呆,没想到费了好大力气才抓到这家伙,这梅大人居然几句话打个赌便要将人放了,简直成了儿戏一般。只是这位梅大人极得六爷宠爱,六爷也发了话此事任凭其做主,自己又多的什么事?因此立时便取了钥匙过来,将侯申的镣铐去了。

侯申略略活动下手脚,松了松腕子,面色阴沉不语,过了片刻才对梅清道:“梅大人就这么放我出去,不怕我食言而肥,一去不返么?”

梅清面带微笑说道:“此间事,我已经修书给令师铁老爷子,想来道上也难免有些消息泄露出去。若侯壮士有脸做下这等事来,就尽管请自便。说实话,要真到了那时候,您哭着喊着求我收你为手下,我都不敢收了——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好!算你狠!”侯申气得咬牙切齿:“三天内我定来盗砚,你就瞧好了!”

“没问题,我这鞭子笼子都预备好了,就等你来了开锣!”

侯申倒也光棍,撂下话,抬脚就走了。他那皮袋与匕首都是随身宝物,只是梅清不说,他也没脸去讨,只得先去准备打赌之事了。

侯申走后,梅清笑着对赵大有道:“赵经历,本官与这侯申打赌一事,干系甚大。其中有几样紧要事物,需要准备,少不得要借重老兄你了。”

赵大有听了梅清之话,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朵上,连声道:“岂敢岂敢,梅大人有话尽管吩咐,俺老赵必然给您办得稳稳当当的!”

梅清小声吩咐了他几句,又细细解说了一番,最后才道:“这几样事情,最是要紧,一点也不能差了,就烦老兄你费费心。等日后咱们抓了这小子,本官定然摆酒相请老兄,给你夸功。”

赵大有单手连摆道:“梅大人哪里话来,太抬举老赵了!不就这几样东西,些许事情么?保证一样也差不了!我这就去办!”说罢告声先退,手托茶壶兴冲冲地去了。

“就这些么?”六爷对着面前的五丙说道。

对面的五丙依然面无表情,平静地说道:“除了要赵大有做的上述诸事以外,梅清还重新安排了库房的值班轮次,打乱了几个人的时间。以属下之见,梅清似对姚定国、周昌二人比较看重,钱三因与贼接手时肩膀受伤,被梅清借身体需要休养的理由暂时放回家呆着去了。现在小库钥匙,就是赵大有一人拿着。此外梅清还到经历司去了一趟,找黄仲满调取了近几年来所有盗案的档案卷宗。之后他又到夫子庙转了半晌,买了些东西,清单在这里。”

六爷看了看手中的清单,深思片刻,面上渐渐露出一份深有意味的笑容道:“这小子!倒有些鬼门道!”想了想又道:“你这几天也盯着些个,有些事上能出手的,就帮那小子一把——那小子鬼精鬼精的,说不定也会找你帮忙。另外,你去叫孙氏兄弟过来。”

五丙应声退下。不久,两个面貌奇特的人走了进来。六爷吩咐他们几句,又淡淡地命他们退下。之后独自坐在屋中,久久未语。

过了许久,屋角一个暗门才被打开,走出一人,正是梅清府上管家忠叔。只见忠叔皱了眉头,对着坐在案边的六爷道:“大半夜的你这老家伙又有些什么事来烦我?你就没有什么事能顺顺当当办好的么?”

六爷转过头,面色平常地道:“老伙计,现在这事,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梅清盘膝而坐,神念与碧真相接,温存数句才问道:“真儿,你知不知道修真界中,有哪个姓莫的真人么?”

碧真道:“若说姓莫的真人,便首推当年神霄门掌教莫月鼎了,只不过他早在元朝正一初统时,便因与玄教教主张留孙一战落败,神魂俱灭了。”

梅清恍然,当时碧真曾经与自己说过此事,不过因为梅清当时心神不稳,不得不借了丁甲为护持,结果就把这些给忽略过去了。今天听碧真再提及,心中登时便断定自己在砚中所见场景,那身边环绕五张金符爆体而亡的红衣道人,便是神霄掌教莫月鼎了。

既然如此,那砚中的自己,便应该是玄教教主张留孙了。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与自己会发生心神相应的情况,更会有那么多诡异的变故。据称张留孙早在当年便在飞升时灭于劫雷之下,神魂俱灭。而此砚乃是本朝由地方贡上来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张留孙有所关联才对。

更何况就算退一万步,此砚确乃张留孙之物,其中更有关于张留孙的秘密,却又与自己何干?为什么自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与这砚发生关系?

当自己在砚中感觉到那些场景时,并非如同看戏一般。击杀莫月鼎时的得意狂喜、紫电加身时的痛苦、为人所叛紫焰焚身的愤怒,以及面对那名为梅姬女人时的种种复杂情感,都是感同身受,便如自己亲身经历一般。

碧真见梅清长久未语,神念便追问了过来。当时梅清为碧真讲自己金丹破禁与这砚台之事时,也没有细说其中究竟,碧真也没有太过留心。今天见梅清问道姓莫真人之事,也免不了心生好奇。

和碧真自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梅清便将自己与这砚台之事,一五一十给碧真简单说了一下。碧真没想到居然一块砚台还有这些讲究,大感好奇。听得梅清在砚中所见诸事时,也觉得那道人应该便是莫月鼎。再听梅清与侯申打赌一事,更是颇觉有趣。

“你觉得有把握么?不然我帮你想想办法?”碧真道。

“应该问题不大”,梅清笑道,“我不行了再请你出马就是了。再有,有件事还确实要真儿你帮我。我想要跟踪一件东西,隔着一段距离知道这件东西在什么地方,有什么法术可以用没有?”

碧真想了想,才道:“应该是有符可下的,估计不会是什么太难的法术。我明儿和外婆问问,然后告诉你。你可别大意了,一定要把那猴儿小子抓住了。”

此时的侯申,正隐身在锦衣卫宝库之外,眼睛瞪着宝库门前,将牙咬得咯咯响。

第五十八章库前闹局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五十八章 库前闹局

原来梅清布置给赵大有去做的那些事,恰恰是针对侯申那隐身的异能的绝招。

侯申这种隐身的本事,确是半自天成,半为人授,与真正的修行中人的隐身术有所不同。修行人隐身之术,乃是凭借符纸或法器,化身为虚无使人无从得见。而侯申的隐身之术并非真正隐去,只是顺应光影之变,借阴影以藏身。

在锦衣卫的卷宗中,专有高人针对侯申以前曾做过的数件大案中的情形,对其所擅的能为做了一个推断,认为侯申的隐身术离不开阴影施用。因此梅清在与侯申打赌后,便命赵大有去添置了数十灯笼,将那库房从门口到库内,照得亮如白昼,且各个角度都有灯光,映得地上一丝阴影也无。

除了这个倒也还罢了,赵大有这家伙虽然没什么本事,交游可是颇广,不知从内组哪里挖了个高人过来,将库里里外外边边角角的地方,全都设了机关。这些机关颇为常见,不过是些暗夹钉卯之类的东西,甚至连伪装都没做,只是随随便便,将各个缝角处都堆得满满的。

更过份的是,梅清还命人每隔数米,就在地上从一端至另一端,以褐明脂画一条线,拦在路上。这褐明脂据传乃海外一种怪兽身上提炼出来的,稍遇热即融,且一沾在身上,极难除去。这宝库之中,终日不见阳光,阴暗湿冷。在周圈这般用褐明脂画上,锦衣卫可以抬腿就迈过去,侯申就只能看着干瞪眼了。

别说侯申,就算是他师傅铁三寸来了,怕也只能是望洋兴叹。这地方本来就一点法术也用不了,全靠些江湖伎俩才有点希望。可上边这几招也太狠了点。想隐身?一点影子也没有的地方,你隐到哪里去?就算你另有秘法不为人见,那地上全是道道明脂,身子从上一过就染了色现了形,你总不能见线就蹦过去还没人见到吧?何况就算你能进去,那墙根屋角全是机关,明晃晃放在人眼皮底下,你怎么破去?

侯申趴在库外观察了大半夜,最后依然没敢冒险,心里把梅清恨到了骨子里,只得怏怏而返。不过他倒不至于因为梅清这几招便束手无策,堂堂神猴,若没点压箱底的本事,也不用出来混了。只是若想成功,还有许多准备要做。

梅清,就这几下子便想难住大爷么,你还嫩点儿啊!——侯申反复将自己的想法推算了很多次,最终定下行动方案之后想到。

眨眼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三天来,四组诸人外松内紧,一个个都打点精神,唯恐出现一点疏忽被那侯申所乘。按赵大有的说法,便是一只蚊子想到飞过去,也得问问老赵这双眼睛放不放它进。

梅清自己也是加倍小心,一直在库房入口耳房中呆着,更是下了死命令:没有自己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库取送东西进出。

“赵经历哪去了?”忽然发现成天在自己身后转的赵大有不见了人影,梅清问一边的鹞子道。

“刚才看他急匆匆奔茅厕去了,许是早起吃坏了肚子,一脸戒急用忍的架式。”今天侍卫恰好又是姚定国和周昌。姚定国一向沉默少语,周昌却是有些滑稽爱说。因此梅清一发问,姚定国依然是沉默如故,周昌则抢着开口说道。

“哦”,梅清笑着道:“咱们这位赵经历也当真了得,便是上茅厕也是茶壶不离手,这份功夫,嘿嘿,真是不得不佩服啊!”

周昌听了嘿嘿笑着道:“可不是呢。别的组的人提起来,都管老赵叫‘四组的那个大茶壶’,因为这个,老赵还和人急过呢。”

梅清一听也不由粲然一笑,大茶壶这外号可也确实不太好听。想到外号,不由转过身对姚定国道:“姚定国,你这‘鹞子’的外号是怎么来的?莫不是因你姓姚,人叫你姚子,渐渐就成了鹞子了么?”

姚定国还未开言,周昌已经抢着说道:“梅大人有所不知,鹞子这家伙,轻身功夫最好。以前和人打赌抓鸟,他能直接纵身上树,伸手捉麻雀下来,那麻雀都来不及逃走。因此才得了这么个外号。”

梅清点头。这姚定国平日不声不响的,却一副谁也不鸟的架式,必然是自视颇高,手下有些东西。

三人正说话间,忽然闻得脚步声响,只见远远跑来一个人,暴眼圆睁,络腮胡须枝枝竖起,正在前几天与侯申打斗中受伤,梅清命其在家中静养的钱三。

“钱百户!”梅清回头见是钱三,眉毛一扬道:“钱百户不在家中休养,来此间有事么?”

钱三眼睛瞪着梅清,嘴角抽动了几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沉声说道:“钱三已无大碍,特来请命归组当值,请梅大人许可。”

梅清讶道:“钱百户何须如此着急当值之事。既然手臂有伤,便安心静养为上。这几日当值已经排定,百户尽管放心,回家休养得一切安康时,再回来复命不迟。”

“再等么?”钱三怨愤地冷哼了一声道:“只怕就不用再回来,你梅大人直接就把小的扫地出门了吧!”

梅清眉头一皱,寒声说道:“钱百户何出此言?本官因钱百户力拒狡贼,手臂负伤,因此请百户在家中静养,也是体恤爱护之意,怎地说出这些话来?不知是听了何人谗言?”

钱三眼中怒火燃烧,沉声说道:“小的自然不敢胡言乱语,所谓无风不起浪,只是钱三在四组中也有些年头,自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梅大人你虽然得上峰信任,统管四组,可也还要体恤一下我们这些老兄弟的好。”

梅清见钱三眼中怒火隐隐,只是畏于自己职权,才没敢发作。梅清素闻钱三是个直脾气人,见他这模样不似作伪,莫非听了什么人挑拨不成?

周昌见了,连忙上来相劝,钱三只口口声声说有友相告,道自己伤本无大碍,梅清让自己回去,打的就是想轰自己走人的主意,却又不肯说是谁告诉他的,一直有些僵持。

正在此时,脚步橐驼,众人看时,却是路泽有带着两个侍卫快步走来。路泽有面带焦急之色,见这边数人在库门口站着嘈杂不定,不悦地道:“库房重地,不好生守护,做甚么这般喧哗?”

“路大人!”钱三施礼道:“属下钱三,奉命休养,现身体已然康复,特来请命听调。”

“钱三?”路泽有有意外地道:“身体好了就回来,有什么值得吵闹的?”

“只是小人却听闻梅大人不知为何,有意将小的轰出四组去,因此特地要向梅大人请教。”钱三依然施礼不起,低着头道。

“哦?梅大人,果有此事?”路泽有一皱眉道。

梅清微微一笑道:“前几天钱百户因公负伤,因此下官命其回家好生休养。不知今日为何钱百户忽然跑来大吵大闹,定说我要赶他走,又不肯说是谁人所说。路大人既然恰逢此事,正好做个明断,免得钱百户不肯听信。”

“钱三!”路泽有面沉似水:“无论此事如何处置,梅大人自有决断,哪容你置喙!你且退下,本官却有急务,此许琐事,日后自有定议!”

说罢,路泽有转身对着梅清说道:“梅大人,适才接六爷之命,需入库拿取些东西,取用颇急,且开下库门来。”

“哦?”梅清沉吟了一下问道:“不知是何物事?便请路大人讲明,属下亲自入库搬取便是。”

路泽有不悦地道:“乃是六爷亲用之物,本官入库自取便是,就不劳烦梅大人了。”

梅清想了想,微笑着道:“路大人有所不知,这几日库中防范有些特殊,路大人入内不便。还望大人体恤下情,交于属下,必然不致使要事耽误便是。”

路泽有面色一沉:“梅大人,我知道你放了那小贼又与他打什么赌之事。既然六爷未曾过问,纵是儿戏,我也不多说。只是因此反倒要拦了本官入库经办正务,未免有些过份了吧!何况四组还是本官治下,此间乃是本官职责所在,难道还不许本官入库了不成!钱三,你且将库门打开,本官看哪个敢拦!”

梅清未出声,钱三却有些为难地道:“路大人有所不知,库门钥匙在侍卫之手,里边小库钥匙乃是赵大有当值,却不在属下手中。”

“赵大有?他哪里去了?”路泽有怒问道。

“路大人!梅大人!属下在这里。嘿嘿,刚才肚子有些不太照顾,这不才去方便了一下。怎么,二位大人要入库有事么?”一个大嗓门忽然在众人脑后响起。

众人回头,正见赵大有手托茶壶一摇三晃地出现在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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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力局通知:明日停电!

如果明天电来得早,还可能赶一章.

如果晚的话,就只有等明天的明天了.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五十九章 原来是你

“赵经历,重任在身,擅离职守,什么时候四组变得这么随意了!”路泽有面目阴沉似能滴出水来:“本官奉六爷之命,意欲入库搬取物品,还不快快开库!”

“哦哦”,赵大有点头如啄米:“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属下这便开库。”

说罢,紧着几步上前,对姚定国几个喊道:“没听见路大人之令么?还不快开库,楞么瞪眼的干啥呢?”

见姚定国不发一言,这才一楞,讪笑着转过头对梅清道:“对了,你看我这记性,就忘了梅大人的命令了。梅大人,你看这……”

梅清沉吟不语,今日这事,处处透着可疑。钱三不知听了谁的挑拨,跑到库前来大吵大闹;路泽有接了六爷之命,定要搬取物品,又坚持亲自入库。其中究竟有什么勾当,却令人猜疑。

梅清将场中之人打量了几番,脑中忽然闪过一事;又细细端详了一下,心中恍然,面上忽然满是笑容。

“路大人说的是,却是下官糊涂了,既然是六爷交办的事宜,自然耽搁不得。定国,周昌,快快开了库门,请路大人入内搬取物品。”梅清微笑说道。

姚定国与周昌听了,面无表情地分别从贴身衣带上取了钥匙出来,插入铁门锁孔,各自转动机关,只闻吱呀呀的响声,巨大的铁门缓缓打了开来。

路泽有面色稍霁,点点头道:“如此便好。六爷有命,本官不敢怠慢,还是快些便是。”

梅清道:“赵经历,还不头前带路。”

赵大有听了,连忙一溜小跑地入库去了。路泽有随后而入,钱三犹豫了一下,也跟在路泽有后边进了库门。梅清趁众人不注意,对姚定国、周昌暗暗比了个手势。二人均是眼睛一瞪,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来。再看梅清缓缓点点头,作了一个肯定的表情。二人不由倒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库内,脸上表情依然是难以置信。

路泽有依然走得不紧不慢,眼睛四下打量着库内通道两侧骤然增加的数十灯笼,以及脚下不断跨过的道道明脂线,眼中也多了几分惊讶。

赵大有左手托着茶壶,右手解下腰间的一串钥匙,眼睛一一扫过各间小库上铁锁,手指随意地在钥匙间捻动着,笑呵呵地道:“路大人,不知要取用之物在哪间小库之内?且待属下开门。”

路泽有点点头,正要说话,梅清在一旁说道:“且稍待。路大人,钱百户,暂请借一步说话。”

路泽有闻言,看了一眼身边依然面有不豫之色的钱三,缓缓几步踱过来道:“还有何事?”

梅清微微一笑,姚、周二人借此之机,插在路泽有与赵大有之间,隐隐形成夹击之势。

梅清看了看场中诸人,对路泽有道:“路大人,若属下猜得不错,此次六爷欲需取用库中之物,定非传请大人到六爷屋中当面下令,而是派人传话,是也不是?”

路泽有点点头道:“正是,乃是六爷派五丙传话的。有什么不对么?”

“如此说来,六爷需要之物,定然是在此库房末端那间小库之中,是也不是?”说着,梅清举手指向最端小库中放着端砚的那间小库。

路泽有有些不耐烦地道:“正是,六爷欲取郭勋一案中的几件证物,还有其他些许东西。正是在那小库之中。”

梅清点点头,又转向钱三道:“钱百户,你今日风风火火赶来,道是我有意开革与你,却又不肯言明是听何人所言。若我猜得不错,定然是今日偶遇某位故友,言中及此,是也不是?”

钱三“哼”了一声,眼睛里的意思,却已经是承认了。

路泽有有些焦急地道:“梅大人,你既然已经知道本官有急务欲办,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不成么?如何这般拖拖拉拉,是什么意思?”

梅清满面笑容,从容道:“路大人,钱百户,请稍安勿燥。梅清敢担保,必然不会耽误了要事。二位大人可能都知道,梅清受六爷之命,审问侯申那小贼,却与其打了一个赌,将其放走——”

说到这里,梅清一顿,眼睛环视众人,见场中诸人闻此言,表情各异。

路泽有虽然面似平静,其实眼睛稳有不屑,显是对梅清与侯申打赌一事,很有些看不太惯;钱三似乎根本没有听梅清之言,眼睛投向他处,心中似乎在另想心思;远处的赵大有对这边几人谈话内容不太关心,站在那里,不时嘬几口壶中茶水,偶尔看向几人。

梅清继续道:“那侯申虽然是个小贼,但也算个有点能为的,想来诸位上次也都见了他那来去无影的隐身之术。”

钱三啐了一口骂道:“***,这小贼就是这般贼头贼脑的见不得人,下次再落到爷的手里,定要他的好看!”

梅清笑道:“做贼的么,自然是见不得人的。只是下官这番布置之后,虽然不敢说滴水不露,但凭那小贼些许伎俩,却绝无在这库中隐身的可能。”

众人四下打量,这才发现库中明亮更胜日光之下,经梅清提醒才发现,连脚下影子俱都不见,再见机关及明脂线之设,也均觉得如此部署,确是百无一失。

梅清摇头道:“虽然这些防范已然够了,但那猴子怕是却不只隐身这一招呢。既然他能出道几年来,未逢敌手,总还有些其他不为人所知的能为才是。为此,梅清特地将近几年来,这厮所做的大案,以及几桩虽然不能确定、但怀疑是其所为的案卷,都调阅了一过,果然有所发现。”

“哦?”路泽有有些感兴趣地道:“不知梅大人发现了什么?”

梅清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发问道:“路大人,你也知道这小贼江湖中匪号是‘神猴’二字,不知可知其来历?”

“这却不知,不过想来不外一是因其名字而得,二则是指其身手灵敏而已。”路泽有想了想,摇头说道。

“属下先时,也是这般想。后来却突发奇想,想起来一本书。虽然此书为朝廷所禁,但诸位或有所闻,便是那《西游记》。其中有一个孙猴子,神通广大,擅能七十二般变化。”梅清悠悠道。

路泽有一听有些惊讶地道:“侯申的外号也叫神猴,与那孙猴子有何关系不成?总不会他也能变?”

“属下所疑正在于此。江湖中人既然敢亮名号,自然是有其得意之处。这侯申的神猴之号,并非指其身手灵活,而是指其善于妆扮他人,恰如孙猴子能够变化一般。”梅清说罢,看了一眼场中诸人不敢相信的眼神,继续说道:“在属下所查的十余宗案卷中,大多所失之物,均是侯申凭借其隐身之术所为,这且不论。却有三起,均是被盗物品由本人或家人取用后莫名失去,其后取用之人都矢口否认其事。虽然其中内情各异,但失物之机,显非偶然。”

“因此梅清怀疑,路大人与钱百户所言之事,传话之人并非其本人;梅清更敢断定,那小贼侯申,已经混入此间,就是在场诸人中的一个!”

梅清此言,便如一声惊雷,震动了每一个人的心弦。众人都面面相觑,有些怀疑,又有些惊讶。

路泽有难以置信地道:“梅大人……你所说的,是……哪一个?”

他眼睛反复看了几遍在场中诸人,却是一无所得,只得回头问梅清。

梅清一笑道:“我所说的,就是——他。”说罢,伸手一指。

众人随着梅清手指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正是手托茶壶欲送入嘴中的赵大有。同时闻得呛啷之声,姚定国与周昌二人已经长刀出鞘,交叉搭在了赵大有的脖子上。

“梅大人,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是假的呢!”赵大有急了,眯缝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冲着梅清大声叫道。

梅清并未回答,姚定国手下不停,一把将赵大有腰间绣春刀下了,连那茶壶也一把夺过来,之后取过一只连心锁,将赵大有双手背后交叉锁住,又上上下下搜过他的身上,这才转身对梅清摇摇头,示意他身上未搜出有威胁的东西来。

路泽有满面怀疑,走过来反复打量了赵大有半天。赵大有满面惊惶委屈之色,大喊大叫道:“路大人,你看这——您还不知道我么,怎么会说假就假了。你可得给小的做主啊!”

路泽有看了半天,确实看不出哪里有破绽来,转身对梅清道:“梅大人,你道赵大有是假的,却有何证据没有?”

梅清走过来,看着赵大有摇头笑道:“侯申,虽然你化妆面上天衣无缝,就连赵大有说话的口音语气、身态形容,无一不似,但落在有心人眼中,依然是破绽处处。嘿嘿,你这神猴的名号,当真不符得很。路大人,要验证这厮真假极易。我第一次入库时,便是赵大有相陪,钱三也在场。侯申,你只要把当天曾经说过的话,在这重复一遍,你就是真的,如何?”

梅清这办法非常简单,钱三也在一旁点头。众人眼睛转向赵大有,却见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倏然抬头,脸上神色有几分平静,又有几分不甘和诧异。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六十章 致命破绽

“罢了,想不到我侯申出道以来,走遍大江南北,今日却栽在这里。”做赵大有形象的侯申语气有些消沉地道:“认赌服输,以后江湖中再无神猴,在下依言,便是你梅大人的门下走狗便是!”

梅清眼睛直视侯申道:“侯申,我早说过,不用你改姓为奴,只要你为我手下办事,也就是了。男子汉大丈夫,习得一身奇艺,难道你就甘心一世背负贼名,埋没江湖之中不成?我也不会空口许些什么,只要你谨守此诺,我必不负你便是。”

侯申低头道:“是。”语气淡然,却多了几分坚定。

“如此甚好,定国,把侯兄弟的锁链去了吧。”梅清甚喜,对姚定国说道。

“不必劳烦了,些许锁链,倒还难不倒咱。”说罢,只见侯申身子扭动几下,双手一抖,那锁在其双手上的连心锁一下子便脱落下来,“哗啦”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众人大吃一惊。这连心锁乃是内组中擒拿难缠的犯人专用之具,一旦锁住,任你是力大如牛还是手巧如狐,都休想逃脱。不想在这侯申眼中,竟然是如此不堪一击。

侯申施礼道:“见过梅大人。只是属下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大人道我刚才妆扮多有破绽,却是何指?”

众人闻言,也都看向梅清。适才就算是梅清已经说破。众人看着侯申装扮地赵大有,也是寻不出破绽来。因此心中都是充满好奇,想听听梅清如何解释。

梅清微微一笑道:“此间不是说话之所。既然诸事已毕,便请几位移步到库外大屋之中,容梅清为几位细细解释如何?”

众人点头称善,这才收拾东西,离库落锁,到了库旁牙房之内,梅清与路泽有谦让落座,侯申便站在了梅清身后。@@众人都把眼睛注视梅清。等他揭开谜底。

梅清端起案上茶杯,浅酌一口,轻轻将茶杯放下,正要开口,忽然闻得门口传来一个骂骂咧咧地声音道:“***晦气,晦气,要让老子知道是哪个小贼干的,抓住他定然打地他妈也认不出他来!”正是赵大有。

随着声音,便见翘着两撇胡子的赵大有手托茶壶晃了进来,一进门见了路泽有和梅清诸人。脸上怒气一下子消失不见,急趋两步上前,笑容满面地道:“哎哟,路大人,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梅大人,哈哈,诸位都在这

正打着招呼,忽然一眼看到梅清身后的侯申,登时笑容凝结在了脸上,两撇胡子别别跳动。一双细眼也居然瞪得如铜铃一般,脸上肌肉连连抖动几下,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是谁……侯申手一抬,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又把姚定国手中的茶壶拿了回来。只见他小眼一瞪。举着茶壶象模象样地嘬了两口,大大咧咧地说道:“你这厮,怎么连俺老赵也敢不认识么?嘿嘿,谁不知俺锦衣老赵,坑蒙拐骗,吃喝嫖赌,可说威名远播,京城中哪个不识?你这厮连俺都不认识。定然是假的!”

赵大有细眼眨了半天。又用力揉了揉眼,晃了晃脑袋。最后还提起手来,下狠劲儿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把,疼得两撇胡子都颤了三颤,再努力睁大眼睛看了又看,这才确认自己不是做梦,吓得浑身一哆嗦,扯开嗓子带着哭腔喊道:“鬼?鬼!大白天的见鬼了!快来人啊----”

众人见他人长得五大三粗,却是这般怂样,都是哭笑不得。路泽有强忍了笑意板了脸斥道:“赵大有,你也是堂堂锦衣卫经历,怎么地这般没个形容!成什么样子!此乃梅大人新收的手下,善于装扮,与你开个玩笑,看你吓得那个样子!我且问你,今日你不在组内当值,半天不见人影,却是做什么去了?”

“扮的?”赵大有脸上惊恐地表情立时转为好奇:“这家伙敢是艺春园的戏子不成?就算是这也太象了吧,这脸是真的么……”

说着,这家伙毛手毛脚地上来,居然伸手就要向侯申脸上摸来,被侯申轻轻手一动,弹在他腕子上,立时哎哟一声,捧着手道:“干什么,疼死我了!”

梅清咳嗽了一声道:“赵经历,不要闹了,适才路大人问你呢,半天不见你影儿,跑哪厮混去了?”

赵大有听了梅清之话,连忙站正了身形,脸上堆出一份委屈道:“路大人,梅大人,你们是有所不知。====老赵我要说勤于公务,兢兢业业,那是鞠躬尽瘁,赴汤蹈火,两胁插刀也在所不辞……就算是睡着觉,那心里想的也全是咱四组的大事啊。可今儿这肚子也不争气,不知道怎么地一个劲儿的闹腾,没办法,人有三急嘛,说不得就得跑趟茅厕了,可谁想----”

说到这里,赵大有圆脸上霎时浮现几分怒气,咬牙切齿地道:“***不知道哪个小贼,趁老子方便时,扔了块大石头进来,溅了老子一身的粪尿,若让老子抓到那小贼时,定将他扒皮抽筋,剜眼拔舌……”

“算了算了,不用说这些混话了,身上脏了你却如何办的,我看你现在浑身上下光鲜得很,也没什么不对啊。”路泽有打断赵大有的话道。

赵大有道:“当时咱老赵身上臭哄哄地,怎么见人?只得偷偷转出去,想快回家换洗一下。哪知道那该死的瘟马,不知犯了什么邪,没走几步就也拉起了肚子,晃悠了半天才到了家。属下连一眨眼的功夫都没敢担搁,弄妥后就马上紧着赶了回来,决无虚言啊。”

众人听了,都偷偷暗笑,把眼睛在侯申身上转来转去。现在众人心中明镜一般,那扔石头溅了赵大有一身的,自然是侯申无疑。想想此子先后化妆多人,哄骗路泽有、钱三上当,又支走了赵大有,然后从容以赵大有的身份出现,这般计策,确是防不胜防。他这“神猴”之名,果是名不虚传。再想梅清居然能在这没有破绽的计策中发现破绽,显是更高一筹,看向梅清的眼神中不由自主更多了几分钦佩。

梅清微微一笑道:“赵经历,今日之事,就不需再说了。我却要问你一句,你看我身后这人,与你自己可象么?”

赵大有扒着细眼上上下下又看了几回,咂咂嘴道:“象,真象。不瞒您说,要让我看了,还真得当他是真的,我是假的了。怕是就算回了我家,我那婆娘都不见得分得出来呢,直接就拉进房里去了!”

众人哈哈一笑,路泽有也莞尔道:“梅大人,便不要卖关子了。且说说你是如何分辨得出来的呢?现在就算两人比着看,本官眼拙,也不容易分得出来呢。”

梅清一笑道:“若说侯申扮地,无论外貌、语气、形象,确可称得天衣无缝。但一个人有些习惯,总是他人难以一点不差的模仿的;而自己的一些习惯,又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刚才侯申扮的赵大有,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破绽,但走路之时,却与赵大有有些不同。”

说到这里,梅清停顿了一下道:“表面看来,侯申扮的赵经历走路也是一摇三晃,但细心体会,却是大有不同。侯申他本来身体灵便,轻功了得。虽然在下不知他用什么办法将身材弄得这么壮硕,但毕竟不是真正自己的身体,走路时重心与赵经历便有所不同。赵经历肚子硕大,你看他走路时摇摇摆摆,不是因为他愿意摇晃,而是带动身体,不得不如此。侯申却只是装成如此,因此他身体重心便靠向前方,与赵经历不同。何况侯申他轻功了得,走起路来点尘不惊。刚才让他进库去准备开门,他轻松起步就溜进去了,咱们的赵经历可没这么轻巧的身子。”

众人一听,再回想初见侯申时的情形,果然与赵经历走路沉重之态略有不同,不由连连点头。

梅清继续说道:“侯申轻身功夫极佳,除了脚下与赵经历不同,手上也看得出来。你看他手托茶壶,虽然与赵经历差不多,但走起路来,茶壶一丝不动,连其中水波摇晃的声音都一点也没有;赵经历虽然壶不离手也多少年了,但走起路来,茶壶中水波还是会轻轻摇荡。其中分别,一目了然。”

“此外,赵经历说话虽然是个大嗓门,但见了路大人与我,都是快走两步上前说话,从未那般老远扯着嗓子招呼过。侯申你未在官场中混过,这等细节,想来你也不太明白吧?”

众人听梅清一说,都想起刚才侯申一露面,在后边老远扯着嗓子招呼地事来。众人虽然觉得有些与平时赵大有做法不符,但当时事情杂乱,都未深思。现在听梅清点透,一个个都面露恍然之色。

路泽有闻言叹道:“若非梅大人说破,这等细节,如何能看得清楚。看来六爷对梅大人器重有加,果然是法眼如炬!不得不令人佩服!”

梅清笑道:“哪里哪里,不过是细心些罢了,哪当得路大人如许说。”

只是侯申眼中却闪动了些许光芒,动了动嘴,又看了看房中诸人,终于没有开口。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六十一章 假作真时

直到众人都已经离开,屋中只余梅清和侯申二人,侯申面上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公子,你说这些不符的地方,我都相信。只是当时那般情形之下,你居然还能注意到这些细节,委实让我难以想象---除了你刚才说的,就没别的什么地方的了?”侯申抓着头问道。

“眼力问题啊……还能有什么?”梅清一脸肃然。

“真没有了?”侯申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其实还有一点,啊啊,这个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拿的那个壶和老赵的不一样,明显是个仿旧的新壶么。你想想,要是一个人早起还捧着壶在你眼前转,过一会居然换了把模样差不多的假壶过来,面貌再像你也知道他不对了吧……”梅清笑着说道。

梅清这次能这么顺利地识破侯申的化妆,不能不说还是很幸运的。

如果不是事先有所防备,又恰恰在茶壶这个环节上被他发现了问题,要察觉出真假赵大有来,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过我却想不明白,以你的能为,将赵大有的壶盗来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为什么你非要去弄个假的呢?”梅清问道。

侯申面带苦笑道:“此事说来原因有二。其一乃是我也算有些虚名,总不能如街上小贼一般随意出手。盗砚乃是受人之托。接地活计,算是堂堂正正出手。但要偷他一只破壶,未免跌份。其二我也想不到您能匆匆一眼。就分辨出两个壶的区别来。说实话,我这双眼也算是挺尖的了,我找朋友做了这个壶后,反复看过,一点差池也没有,真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得出来地。这倒真是眼力了。”

梅清嘿嘿笑道:“这你可说得不对了,那壶虽然称不上价值连城,可也是件真真的上品宜兴紫砂。更是前代名人之作,真难为他这么个人,怎么淘了这么把壶来的。只可惜佳壶亦需善养,在他手里可是糟蹋了。另外你功夫还是没下到。如果你要是探察一下我以前是做什么的,估计你就不会吃惊我怎么能辩得真假了。”

“哦?原来那不起眼的破壶还是件好东西?”侯申眼睛一下子变得亮了起来:“嗯嗯,这个明珠暗投啊……对了,公子你是做什么的,怎么能一眼看出东西的真假来的?莫非公子你----”

侯申有些神秘地凑上前小声道:“我知道咱们锦衣卫打闷棍、绑票、抢劫、栽赃、暗算都是常做地,是不是最近又开始制假贩假捣腾假货了?”

“公子,既然侯申已经决意跟随公子。自然再无二话。只是我门中还有些事务,须得交待一下。特请容侯申回门处理一下,马上回来听命如何?”

听了侯申之言,梅清略一迟疑,这才道:“侯申,我知道你乃是铁老爷子衣钵传人,盗门中事,我自不会多问。只是此次,却有一事想要与你商量。”

侯申低下头去道:“若公子是问我此次盗砚委托之人,请公子恕罪。侯申不便讲出。所谓盗亦有道,且此事不只关系侯申名声,更牵扯师门荣誉。还望公子见谅。”

梅清心中一叹,他也事先想到即便能收服侯申。但若追查盗砚指使,怕还有所为难。幸亏自己准备得充分,不然怕又是件发愁的事了。

“侯申你说得哪里话来,此事我既不曾怪你,又怎么会逼你违背门中规矩之事。公子我另有安排。你且来看。”说罢,梅清从身边取过一物,置于案上。

却是一个深褐色砚匣。==梅清伸手打开,其中一方紫砚。色带宝蓝。翻过来看,覆手上七只石眼排列如北斗七星。惟妙惟肖。

“这便是那……北斗七星砚么?”侯申一见之下,登时便认了出来。

“正是此砚。”梅清笑道:“既然你是受托来盗此砚的,便把这砚携了回去,交与委托之人。你完成受托之事,也没有说任何不该说的,想来不算违了规矩吧。”

侯申嘴唇动了几下,有些踟躇地道:“公子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唉,我不妨明言,那委托之人,却是有些古怪,多半是修行中人。公子若想跟踪于他,怕还有些为难之处。”

梅清一笑,侯申能提醒自己这些,说来已经有些违背门中规矩了。他拍拍侯申的肩膀道:“我自然省得。既然敢想这个办法,自然也不会全无准备。何况咱们锦衣卫中,也少不得些个人物,莫不成见个修行之人,就束手无策了么?”

皎洁的月亮,明晃晃的悬于一丝云彩也没有的天空之上。夜深无风,远远的不知谁家地狗偶尔一两声鸣呔。

此时京城西北角的一处小小院落之中,月光满地,如水银平泻。

梅清、赵大有、姚定国、周昌四人团坐在方桌之旁。

梅清心中,却在一直想着今天谋定之后,去见六爷时的场景。

“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六爷对梅清难得地赞赏道:“那贼小子遇上你这坏小子,那真是活该。下边你准备怎么办?”

听了六爷颇具个性的夸奖,梅清也只得充耳不闻地道:“侯申言道,门中自有规矩,也不便告知我委托盗砚之人。下官便想了个办法,或许能将那背后之人挖出来。”

说罢,便将自己的想法简单和六爷说了一下。

六爷听了皱眉道:“你这法子听起来倒象能管用,不过既然敢打这砚台主意的,又哪会是平常人了。就怕你偷鸡不行蚀把米,再把你小命搭进去。”

梅清嘿嘿笑道:“这不是找您老人家求救兵来了么?咱们二组中,尽多奇能异士,您老人家随便派两个出去,管他什么牛鬼蛇神,还不当场拿下?我这可是为您办事,你总不好意思看着不管吧?”

“浑小子,这回知道说好听的来了?”六爷笑骂:“先前怎么不见你嘴这么甜?我明告诉你,砚台这事,可是你自己要查的,不是咱们内组份内之事,我是肯定不会滥用职权指派人手去办这事的。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去搞定他。”

梅清苦了脸道:“怎么能说不是内组之事呢。您想想,人家都欺到咱们门口、偷到咱们库房里来了,明明是眼中无人,才敢到您地颌下来捋虎须。要再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人都要道咱们锦衣卫内组组中无人,软弱可欺了!我这不是气不过,才不自量力地跳出来要帮您教训教训他们么?您要再不支持我,岂不直接委屈死我算了!”

六爷登时被梅清给气笑了:“好你个油嘴的小东西,早还没看出来,合着全是给我忙的是吧?得得得,人我会派,不过能不能用得上,我可就不管了。现在随心了吧?还不抓紧给老子滚蛋!”

虽然当时六爷说了会派人来,但却一直没见有人来见自己,一直到此时,仍然没有露面,梅清心中不由有些郁闷。

这方砚台背后必然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既然有人下了本钱冲着它来,十有**也是修行中人。梅清也算有些自知之明,虽然自己修行神速,又已经凝了金丹,但说到斗法,却是一点与人动手地经验也没有。除了逃命的五行遁术与修炼得半调子的雷禁术外,就再没有争斗的本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