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锦衣行》》 · 扶兰 · 2026-07-25
如果沈光礼别无家小,而他们这次行动,又害死了慕尘,恐怕他们这些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孟剑卿觉得自己背上又开始有冷汗渗出。
秦百户怔怔地道:“我在锦衣卫呆得太久,知道得太多,只怕迟早都会送掉一条老命。”
孟剑卿忽然一笑,说道:“秦百户,既然如此,你不介意再告诉我一件事情吧。萧山沈白是什么人?”
秦百户寻思了很久才答道:“萧山沈家,也算是地方望族了。他们家是有一个名叫沈白的小儿子,不过早在蒙元之时便出了家。”
他蓦然醒悟,明白了沈白是谁,瞪着孟剑卿道:“孟校尉,你可别去翻旧案。沈大人翻过脸来,你我都吃不住!”
他与孟剑卿,本是泛泛之交;但是一同冒过这一场生死之险,不觉便生出几分亲近,不忍坐视这个年轻人去轻捋虎须。
孟剑卿明白秦百户是出于一番好意,当下笑一笑道:“我自然知道,我们这些人,都不是沈大人的对手。”
停了一停,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难怪得圣上一点也不见怪沈大人名字中的这个‘光’字。”
想必洪武帝早就知道,沈光礼的的确确做过光头和尚吧。
萧山沈白……
沈光礼的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孟剑卿的心中,种种念头风轮般转个不停。
之三:海上花
【一、】
时近年关,营房外远远地不时传来一两声爆竹,想必是小儿辈背了家人在偷放。
晏福平又给孟剑卿斟了一碗酒,咧着嘴笑道:“来,孟兄弟,咱们再喝!胡进勇这小子,怎么这会儿还不来?就算不看我老晏的面,也该看孟兄弟你的面子吧?呆会儿要好好罚他十大碗!”
孟剑卿笑一笑,举起了碗。
晏福平自讲武堂毕业后,七调八调,最近刚调到浙江都指挥使司掌管浙江武库,后人有谚:武库武库,又闲又富。浙江富庶,又无战事,这“闲”与“富”二字,当真是名符其实。晏福平借助他那位泰山大人之力,坐上这个缺,心满意足,孟剑卿冷眼看去,晏福平比起去年见面时,足足长了一层膘了,越显得圆头圆脑、憨态可掬。
胡进勇晚他们一年进讲武堂,现在已是浙江都司帐前最得力的游击,向来与晏福平气味相投,厮混得熟透,孟剑卿突然来到杭州,晏福平自然要将同在一城的胡进勇叫来一道喝酒。好在时近年关,军中无事,胡进勇一早答应过来,不料迁延到这个时候还不见人影。
正说着,房门一暗,胡进勇已进来了,却不忙坐,立在案前,先自动灌了三大碗,这才向孟剑卿说道:“孟学长,多时不见,我老胡来迟,先罚三碗!外面还有一个人想结交一下孟学长——”
一语未完,孟剑卿已站起来笑道:“胡兄弟何必如此多礼呢?既然带到这儿来,想必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还不快快请进!”
胡进勇转身将他的同伴带了进来,介绍说是浙江巡抚衙门的一位师爷,姓周名正。
那周师爷虽然看起来颇有些獐头鼠目的,谈吐倒疏朗,并不惹人厌;且又最能喝酒,胡进勇笑道他们两人拼过三次酒,均不分高下,这倒让孟剑卿与晏福平都对那周师爷刮目相看了——胡进勇的酒量,早在讲武堂时便已闻名。
至于那周师爷的来意,孟剑卿心中雪亮。他虽然只是一名校尉,但锦衣卫中人人皆知沈光礼对他的器重乃至于倚重,官场之中,自然消息灵通,想必是浙江巡抚有什么事情,要通过这周师爷与他搭上线,再走沈光礼的门路。否则,地方官向来对锦衣卫敬鬼神而远之,绝少主动招惹;这周师爷也不会如此不识趣,硬要来凑他们这帮讲武堂旧友的聚会。
军中饮酒,苦无女乐助兴,好在晏福平自有办法,唤来两名年少文秀的兵丁,一人斟酒布菜,另一人颇解音律,带得一枝短笛,低低地吹了几首江浙小调,又换成洞箫,捡了一首舒缓的曲子慢慢吹来。
晏福平满饮一碗,趁了酒兴笑道:“喂,知不知道,讲武堂十大恶人的最新排行榜已经出来?”
讲武堂迄今为止已办到第十期,历届毕业生,虽然散处天南海北,但是借助日日更新的邸报与军报,对彼此的近况,倒也并不隔膜,于是便有好事者排出个十大恶人榜来,年年更新,口耳相传,军中将士,多有所闻。周师爷耳目灵通,自然也是听说过的,当下凑过来笑道:“今年倒出来得忒早啊!”
晏福平笑嘻嘻地看着孟剑卿:“孟兄去年排到第七,今年升到第三了。”
孟剑卿哑然失笑:“是吗?恐怕我是借了这身服色的光了!”
锦衣卫今年连办几件大案,朝野之中,提起锦衣卫来,更是噤若寒蝉,也无怪乎孟剑卿的排名水涨船高了。
胡进勇摇头道:“咱们自己人,就别谦虚太过了,有没有锦衣卫这张老虎皮,与你又有何干系?老实说你今年排到第三,我都觉得那些出榜的家伙还是眼力太差!”
孟剑卿笑而不答,心中却突然一怔。
仿佛晴空中突然掠过一丝阴云,他的心中,也突然掠过一丝阴影。
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吗?
那周师爷紧接着问道:“能够排在孟兄前面的,又是哪两位?”
晏福平笑道:“第二是关西。那家伙就会打打杀杀,本来连陪居榜末都没资格,不料想一夜成名!”
孟剑卿“哦”了一声:“你是说他巡逻时遇到蒙古人伏击、兵刃尽失、徒手撕裂三人一马那件事?”
自这一战后,关西隐隐然已成了一尊人见人怕的凶神。
晏福平道:“可不正是?所以话又说回来,打打杀杀的本事练到高明处,也能成点气候的。”他随即又向孟剑卿笑道:“你猜今年的榜首是谁?”
孟剑卿懒得去和他猜猜猜。
晏福平果然自顾自地接了下来:“记不记得第五期里有一个李华?我们总觉得那小子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
胡进勇一拍大腿道:“原来你们也觉得那小子似曾相识!”
晏福平叹道:“你们猜那小子是谁的儿子?别想远了,就往讲武堂里面想。”
讲武堂诸位教习甚至于那些杂役的面孔一张张掠过,孟剑卿脱口说道:“不会是——”
胡进勇与晏福平已同时叫了出来:“苦菜根!”
蔡本蔡总教习。
周师爷莫名其妙,不知他们说的究竟是谁,孟剑卿三人已经哄笑起来。晏福平一边笑一边喘着气道:“那家伙毕业后才恢复本姓,分在淮上,据说他挺崇拜他老子的,将他老子那一套全搬到淮上军中,立誓要练一枝真正‘嚼得菜根,百事可为’的精兵出来!”
胡进勇哈哈笑道:“我真同情他手下那些兵!”
晏福平又道:“那些兵背地里都叫他什么?猜猜看!”
孟剑卿大笑道:“那还用猜?华者花也——”
胡进勇与晏福平紧接着道:“苦菜花!”
这一回三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周师爷约略听懂了一些,也陪着大笑。低低的洞箫在这笑声中细不可闻,终于停了下来。
孟剑卿突然面色一变,心念方动,左手已挥出,那名吹洞箫的小兵冷不防刺过来的一刀,被他手中酒碗挡个正着,瓷碗的碎片飞溅起来,孟剑卿的左手穿过碎片探出去之际,食中二指夹住了一片碎瓷,锋利的瓷片随即划破了那小兵的右手腕脉,小兵痛呼一声,短刀脱手,孟剑卿左手已收回,接住了短刀,手腕一抖,那柄薄薄的剔骨刀自下而上斜斜射入了小兵的咽喉。
小兵喉中咯咯作响,踉跄着倒了下去。
孟剑卿慢慢站了起来。
晏福平与胡进勇面面相觑,周师爷脸色发白。
小兵倒下去的声音惊动了在隔壁房中喝酒的孟剑卿带来的两名卫士,抢了进来,齐声喝道:“什么事?”
孟剑卿示意他们将那小兵的尸体拖出去,淡淡说道:“查一查这个人,晚上来向我报告。”
两名卫士领命退下。
孟剑卿至此才明白,自己心中突如其来的阴影,就是这小兵箫声中隐藏的杀机。
他虽然不通音律,但绝不会感受不到那股杀机。
晏福平喃喃地道:“好家伙,原来孟兄弟你已经有资格成为暗杀的对象了!亏得你我知根知底,要不然我的手下人变成刺客,只怕我也会被锦衣卫扒一层皮下来!”
【二、】
几巡酒下来,周师爷与孟剑卿也算混熟了,当下婉转说明来意。
原来为的是钱塘江中猪婆龙(按:即扬子鄂)伤害人畜一事。近一两年,钱塘江中,不知何故,猪婆龙极是猖狂,甚至于白昼出现,浙江省请旨发兵捕杀,又碍于洪武帝的忌讳,不敢说是“猪婆龙”,只说是“鼋”,兵部行文下来,调发杭州卫所的驻兵,将钱塘江中的鼋杀得干干净净,猪婆龙仍旧横行,沿江百姓,三天两头涌到杭州知府衙门和浙江巡抚衙门去击鼓告状,浙江民风又健讼,一群讼棍,在其中挑拨,大有不将知府与巡抚拉下马不肯干休之势。
周师爷叹道:“若论本心,巡抚大人又何尝不爱惜治下子民、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良善百姓平白无故地死伤?只是——唉,孟兄供职锦衣卫,贴近天颜,是否能赐教一个两全其美之计?使巡抚大人既不必以臣子而触君父之怒,又能全父母官之职?”
胡进勇在一旁悻悻地道:“孟学长可知道今天我为何迟到?只因将要出营之际,士兵们来禀报道,在江边洗菜的两名士兵,被猪婆龙咬断了手脚!”
晏福平一拍桌子说道:“还有更可气可笑的!前些日子我手下一名兵丁在江边出恭,居然被一条猪婆龙幼仔咬掉一块屁股肉下来!”
孟剑卿诸人当真是啼笑皆非。
周师爷又道:“孟兄虽属军籍,到底也算是浙江子弟,若能解决掉这件事情,多少也是为浙江父老尽一点心意,沿江百姓,不知该如何感激才是,人人都道公门之中好修行,孟兄说可是?哈哈哈!”
孟剑卿听这周师爷的口气,竟不是希望通过他与沈光礼搭上线,而是希望由他自己来解决掉这件大大为难之事。厚望如此,倒叫他暗自惊异又沉吟,不知这是因为浙江官场中对他在锦衣卫中的地位多有夸大,还是因为晏福平和胡进勇大力宣扬的缘故。
但是周师爷那句“公门之中好修行”倒的确是令他心中一动。
在天台寺中五年,日习日见,都是佛家因果之说。无论信与不信,日久天长,心中总跳不出那团阴影。
一将功成万骨枯。锦衣卫中,又何尝不是如此?
若真按佛家因果之说,则地狱之中,不知有多少无头恶鬼在等着他们这些人。
孟剑卿的嘴角隐隐泛起一丝自嘲般的微笑。
周师爷注视着踌躇沉吟的孟剑卿,心中暗自忖度,不知这年轻的校尉究竟是否名不虚传。
胡进勇与晏福平则安然等着孟剑卿的回答,在周师爷看来,显然是对孟剑卿深具信心。
良久,孟剑卿才道:“不知巡抚大人是否已向兵部缴令退兵?”
周师爷听他这一问,心知大有文章,立时精神一振,答道:“尚未。大人以为此事甚是麻烦,故此迟疑未曾缴令。”
孟剑卿吁了口气:“那就好。”
他看看窗外,时当午后,风和日暖,正是猪婆龙出水觅食之时,当下站了起来:“好,我们这就去江边。”
明制以文官领兵,浙江都指挥使司只有练兵之责。巡抚大人拿着兵部的调兵令,先调发了杭州卫所的驻兵到钱塘江边。两岸百姓听说又要去杀鼋,掩口而笑,有受过猪婆龙之害的,则且笑且骂。虽然如此,仍是呼儿唤女,涌到江边看巡抚大人这一次又如何杀鼋。
胡进勇低声向孟剑卿道:“这么热闹,猪婆龙不出来可怎么办?”
孟剑卿审视着江面答道:“这几年猪婆龙虽然闹得凶,还是没人敢妄自杀龙吧?”
胡进勇脱口道:“那是当然。”
孟剑卿微笑道:“你说那些猪婆龙还会怕人吗?”
胡进勇挠挠头,可真是答不上来。
孟剑卿又道:“再说了,人多正好做个见证。”
煦暖的冬阳之下,江水滔滔,一队士兵将三头猪各割几刀,投入近岸的江水中,猪血在水中弥漫开来,立时便有十数头猪婆龙浮上水面争食。
孟剑卿“啊”地惊呼一声:“好大的鼋啊!”
他这一声惊呼,暗自运足了气,岸上官民,听得清清楚楚,正在诧异之际,孟敛卿已取过身后一名卫士捧着的那张神臂弓,抢前数步,张弓搭箭,一枝接着一枝,射向那十几头猪婆龙。他们的箭术,都是孔教习一手教出来的,当真是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猪婆龙虽然遍身硬甲,也当不得这镞长五寸、箭长三尺的精钢透甲锥穿甲而入,转眼之间便有五头猪婆龙带箭而逃,其中两头,游不出数丈,便沉入了水中。
至此大家才回过神来,胡进勇标下的士兵首先奉命,跟着孟剑卿发箭,一边大叫“杀大鼋”。岸上看客,瞠目结舌,继而大笑,跟着哄叫“杀大鼋”。
胡进勇一边笑一边拍着孟剑卿的肩道:“孟兄,这样的主意,也亏你想得出来!”但是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且慢,这要有人追究起来,孟学长你可是第一个发箭的人,只怕——”
孟剑卿望着江面淡淡说道:“这一次出任务,我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还管这个?真要有人追究,你们记住,都往我身上推好了。沈大人自然会想办法善后的。”
就让沈光礼去伤脑筋好了。
胡进勇困惑地看着他:“什么任务这么艰险,连你都觉得会没命回来?”
孟剑卿笑而不答。
胡进勇也不便多问,只道:“要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孟剑卿默然一会才道:“我的家事,你也略知一二。我若真的回不来,你和晏福平离宁海近,帮着照应一下我母亲吧。”
他的生母,只不过是一名灶下婢,全靠着有这么一个儿子,才得以在孟家立足。
胡进勇虽然答应,心中却不好受,转念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孟兄,我倒觉得你会吉人天相,不会回不来的。”
孟剑卿一笑:“我又不是公孙义。”
胡进勇也失笑。
公孙义的好运气,在讲武堂中是赫赫有名的。最近一次,是他和孟剑臣奉命巡边,出塞五百里,迷了路,水尽粮绝之际,居然好死不死地撞到兀良哈部王妃的营帐中,斩关夺将,将王妃抓回了北平。兀良哈部蒙古折箭为誓,十年不犯边,这才迎回王妃。燕王口中不说,私底下,只怕也不是不以“福将”视之的。
【三、】
日暮回城,孟剑卿仍在晏福平处安歇,派出去调查那名行刺小兵的卫士回来复命,说那小兵原本并非军籍,是今年秋天该当服役的那户人家买来顶替亲生儿子的,再追查下去,这小兵原来是出身大户人家,家中在前几年的郭桓案中败落下来,因为牵连颇深,家中十五岁以上男丁都被处死,女眷及十五岁以下男丁官卖为奴。
这与孟剑卿的猜测相去不远。但是郭桓一案,首发地是北平而非云南,知道他在其中所起的作用的人,并不算太多。这小兵倒知道、倒会将这笔帐算到他头上来?
沉吟一会,他说道:“我听那小兵吹的笛与箫,很有些路数,必定是经过教坊中名师指点、下过苦功的。十五岁被卖为奴——现在也有十七八岁了吧,这中间两三年时间,都在什么地方?教他的人又是谁?”
晏福平暗自诧异,孟剑卿什么时候又懂得分辨这小兵的笛与箫是经过教坊中名师指点了?老实说他可什么也听不出来。
卫士禀报说当年官卖之后,这小兵辗转经过了几任主人,料来无甚大碍,所以不曾细查。
说这些话时,两名卫士心中忐忑,神色间也有些惶恐。他们应该先将这来龙去脉全查清楚再来禀报的。
孟剑卿又问道:“这小兵的前后几任主人中,可有教坊中人?或者是与教坊来往密切之人?”
两名卫士突然间福至心灵,明白了孟剑卿反复追问的用意,一人说道:“听说其中有一名乡绅,人称丁员外,家资巨富,好蓄声色娈童,想必就是他了。不少苏杭名妓以及钱塘江上的船娘,都与他有来往。”
孟剑卿站起身来:“那么我们今晚就去拜会这位丁员外。”
临走之际,晏福平忍不住道:“孟兄弟何必这么匆忙?那丁员外家大业大,跑不掉的,明日再去也不迟。我和胡进勇又邀了几个人,正打算今晚好好乐一乐的。”
孟剑卿微微一笑:“有福之人不用忙。”
晏福平叹了一声:“无福之人一腿毛——真说不清到底是谁有福谁没福来着?去吧去吧,回来咱们再喝!”
孟剑卿一笑而去。
留下晏福平苦苦思量着今晚怎么打发他们邀来的那帮狐朋狗友。
孟剑卿一行突然登门拜访,丁员外虽然财雄势大,也禁不住心中惶然,小心翼翼地探问来意,一边暗自检点,最近有无行差踏错,仅仅是因为树大招风才惹来锦衣卫,还是别有原因。听得曾在他门下呆过的一名小厮今天居然会因为行刺孟校尉而被杀,不免惊出了一身冷汗。及至孟剑卿将话题引到教那小兵音律的琴师或是乐工,方才暗自喘一口长气,忙不迭地唤来管家,将近几年自己交往过的教坊中人,一一列出清单,同时暗自忖度,要不要送神出门之际再递上一份厚礼——但是又怕弄巧成拙,这孟校尉虽然年轻,但的确不好捉摸他的喜好。
孟剑卿拿了名单,凝神读了良久,这才收入怀中,微笑道:“打搅丁员外了。”
送他们出去,丁家上上下下,都出了一身冷汗,丁员外忧心忡忡,一时盼望名单上的人个个清白,才好摆脱干系;一时又盼望孟剑卿查出那个真正有干系的家伙,好洗脱他们大家。
冬夜寒凉,圆月初生,月光冷澈如水,直洒下来,照得青石街道一片雪青。
杭州城别处开始寂静下来,而那名单上的人,却正开始他们一天的热闹。
孟剑卿已召来两名杭州府的老捕快——周师爷是刑名师爷,要调两名捕快来听用,方便得很——熟门熟路,领着他们按图索骥。孟剑卿道西湖那边多是官坊,暂且不去动他,先从船娘查起。
两名捕快互相看看,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孟校尉,船娘说起来是比正儿八经的官坊低一等,不过真要论起来,不少贵人,喜的就是船娘的风味,咱们贸贸然撞过去,只怕——”
孟剑卿看了他们一眼。两名捕快立时噤声。想想自己也觉得可笑,锦衣卫要查案,又有几位贵人敢多事?更何况他们白天里早已见识过这位孟校尉的敢做敢为,实在是多此一问。
钱塘江畔,船影幢幢,灯光点点,江涛笙歌相和,虽比不得西湖的绮旎风光,但是江天开阔,月色如水,也别有一番风光。
他们在江边停下,等着孟剑卿说出他要找的人。
孟剑卿念出的第一个名字,是“媚红”。
一名捕快脱口说道:“那是柯家第十六船的当家阿姑。”
他指向泊在小湾内一株老柳树下的一艘大船。
【四、】
“媚红”这名字虽然俗艳,但是灯下的媚红,果然有如枝头最红的一朵花儿,不过正因为最红,红到尽处将成灰,又带了三分酒意,颤巍巍的欲堕未堕,隐隐然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凄艳。
孟剑卿不由得暗自怔了一怔。
他虽然早已知道媚红十有八九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当红船娘,但是媚红的画像与她本人相比,不但画工未能真正画出这嫣红面貌,更缺了那一种醺人欲醉的流动风韵,相去太远,令他乍见之下,便因为估计有误而大大震撼。
媚红见他们上船,不免也是一怔,四目相接,孟剑卿几乎可以看到她心中的震动。
不过转瞬之间,媚红便已镇定下来,绽开的笑意遮去了她心中的不安,翩翩迎了上来,曼声说道:“孟校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且莫见怪才是!”一边令小丫头斟茶,一边令老鸨送走客人,好让她专心应付孟剑卿一行。
她居然叫得出孟剑卿的名字,不过孟剑卿转念便已想到原因。白天里他在江边率先射杀猪婆龙时,只怕是万人瞩目,这位媚红姑娘,想必也是其中一个,认得他原也不足为奇。
但也不是没有另外一个可能的……
媚红原本正在招待的客人,本待匆匆告辞,却被两名卫士拦了下来,孟剑卿叫过一名捕快,将这苏州富商的姓名、籍贯和住址都记下来,问清左邻右舍,由那熟悉杭州城的老捕快核对无误之后,孟剑卿吩咐这富商,十天之内不得离开住所,随时听候传问,这才挥手令他离开。
那富商战战兢兢地踏上跳板之际,忽然觉得身后微风飒飒,腿弯处一麻,他惊呼一声险些儿摔下江去,幸亏身旁的仆人眼明手快扶住了他,惊魂未定,船上已传来媚红的笑声:“孟校尉呀,这样子试探,弄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
那富商看上去十分瘦弱,万一摔下去,江水湍急,只怕来不及救援便已没命。
媚红这样无遮无拦地说破孟剑卿的用意,两名捕快既吃惊又担心。孟剑卿微微一笑,说道:“既然那富商是苏州人,姑娘又恰好姓柯,在下自然不得不试探一下。”
媚红“哎唷”一声捂住了胸口:“孟校尉,这样一顶大帽子,当真要吓煞人了哉!”
她这话似在玩笑,但既便酒意醺得她两颊酡红,孟剑卿也看得出她的脸色已然变了。两名捕快更是心惊胆战。
钱塘江上的柯姓船家,都是陈友谅的旧部。陈友谅败亡后,洪武帝将他的旧部分散至各地居住,贬为贱民,生生世世,不得上岸。地方官既有安抚之责,也有监视之责。
苏州却是张士诚的旧都,洪武帝深恨苏州人为张士诚死守不降,破城之后,加苏州赋税,三倍于他处,是以直到如今,苏州人暗地里还在追念张士诚,每逢其冥寿,便烧香礼敬,对外称之为“拜佛”,后世称之为烧“九四香”——盖张士诚小名“九四”;江浙官场中对此也略有耳闻,只是形迹不显,苏州守吏,怕掀起大狱连带自己也受牵连,也就装聋作哑由他去了。地方官不肯深究,其他人自然也不愿意多事。
孟剑卿无缘无故将这两件事扯到一起,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锦衣卫办了几件大案之后,意犹不足,又想掀起更大的案子?国初群雄争霸,张士诚、陈友谅、方国珍、明玉珍的旧部,不知凡几;再加上明教教徒……若锦衣卫真是这般用意,只怕血流成河都不足以形容……
只怕头一个倒霉的就是杭州府乃至整个浙江的官吏……
舱中的气氛立时沉重起来。
媚红定下心神,瞥了两名捕快一眼,满面笑容地说道:“孟大人是何等霹雳手段、菩萨心肠,说这番话自然有他的用意,岂是你们想的那样。孟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我们可都是些土包子呢,没有见过大世面,一句顽话也能当真的。”
她这话似捧似讽,孟剑卿一笑道:“不敢当‘大人’二字。既然姑娘愿有话直说,那也好。”
他挥手令捕快带着两名卫士先行上岸,将名单给了其中一名卫士,命他们去查其他人,自己则坐了下来。
摆明了要好好谈一谈。
媚红眼波一转,款款说道:“孟校尉,此处嘈杂,咱们要详谈,是不是移舟江心比较清静一些?”
孟剑卿道:“客随主便,请。”
他倒要看看媚红究竟想怎样对付自己。
【五、】
他们相对而坐,媚红并未勉强敬酒,倒是自顾自又喝了几杯,孟剑卿微笑道:“媚红姑娘,你不是想灌醉自己好躲过这一关吧?”
媚红横他一眼:“我这是借酒壮胆呢,谁见了你们不害怕?白日里我还在想,这位孟校尉,倒与其他人大不相同,有胆色有担当,真真叫人敬爱佩服。现在呢……我只怕自己便是那些鼋呢,迟早要被孟校尉你收拾掉的。”
孟剑卿心中清楚知道她这似嗔似怨、一丝丝勾人心魂的口气,全是平日里练熟了的,熟极而流,本来当不得真;但是媚红想来是平日里做戏做多了,真真假假,自己也有几分糊涂,自然而然地说来,令得他恍然竟有不知是幻是真之感。
灯光摇曳,媚红在灯下絮絮说些闲话,盘问京师风物,又问杭州风光,忽而幽幽叹道:“我想我这一辈子是上不了岸、看不到岸上风光了。下一世我可一定要托生到远远儿离开水的地方——哎唷喂,可不能这样说,万一阎王爷听了我的话,将我发配到那千里不见滴水的荒漠,可不是更为难人嘛!”
她似怨似艾,不过说得轻快婉转,又像是自嘲般的排解。
孟剑卿的心中,轻轻触动了一下。
媚红看似不经意的谈笑,却有一种能够让人如沐春风的轻松惬意,似乎在她面前,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能够无拘无束地放开胸怀。
他想到栗木。栗木已近中年,其貌不扬,郁郁少言,再加上一身暗器与毒物,似乎从来没有人敢与他亲近。
但是在这样的媚红面前,即便在天台寺中习过禅定功夫的自己也会有如此感受,更何况栗木?
他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定一定神,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吧?”
媚红有些诧异地道:“不等船到江心再谈了吗?也罢,就随你吧。你想要什么?凡我有的,我一定不会吝啬。”
说到末一句时,媚红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孟剑卿,那神情似是在说:你看,我可是认真听你的话的。
孟剑卿注视着她:“我想要你去向小西天的欧阳不修证明,栗木想杀掉他的弟子,是因为你的缘故。”
媚红错愕地转过头看着他。
孟剑卿紧接着道:“栗木想杀掉欧阳不修的弟子,再嫁祸于锦衣卫,从而挑起小西天对朝廷的仇恨,为陈友谅的旧部出一口气,甚至于激起小西天的反叛,让陈友谅的旧部有可乘之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希望你不要再听不懂。”
媚红怔了许久才道:“真亏得你会这样想,可是别的不说,就算你说的全是真的,你想我会有这么笨,笨到去向小西天作这样的证人?我还要命不要?欧阳不修那老魔头,不拧断我的脖子才怪呢!再说了,我这样的船娘,说什么话还不是依客人的意思,欧阳不修会相信才叫出鬼呢!”
孟剑卿道:“他相不相信,是我的事;你去不去,才是你的事。”
媚红叹一口气:“我怕死。”
孟剑卿神色不动:“你不去也会死。”
一边说着,嘴角不由得隐隐浮起一丝笑意。
媚红说得这样坦白,似乎再怎么可怕的话,到了她口中也悠扬婉转、值得一听。
媚红又叹了一口气:“这个我自然相信。锦衣卫要罗织一条杀人罪名,可真是容易得很,刚才上船时,你可不是已经拿那个苏州富商做样子给我开眼界了吗?”
她忽而抬起眼:“这件案子,你若办不下来,会怎么样?你们那位沈大人,会不会砍了你的头去向小西天交待?”
孟剑卿避而不答:“那是沈大人的事。”
媚红想了一想,忽然眉开眼笑地靠过来说道:“左右不过是一死,要是可以拖了孟校尉你一道走,黄泉路上也不寂寞呢!我若真个拖了你走,这可叫不叫同命鸳鸯?有没有哪个女子,会为你伤心一辈子?哦,我想肯定有,而且必定还不止一个,对不对?”
孟剑卿真个是哭笑不得。然而心中不是不感触的。媚红看准了他别无他路可走吧?所以才这样放肆地拿这件大事和他调笑。
圆月当空,海潮已至,江中船只,在潮水中跌宕起伏,倏隐倏现。忽地一个大浪打来,斜斜靠着几案的媚红一个踉跄,扑到了孟剑卿身上。
孟剑卿本可轻易避开,但是媚红扑过来之际,一股细密缠绵的甜香突然间无遮无拦地直钻入他心腑之中,孟剑卿只一恍惚之间,媚红温软芳香的身体已经跌入他胸前。
他本待立即推开媚红的,然而媚红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你们那位沈大人,看起来是想借别人的手来杀你呢,你又何必这样自苦?既然到了这儿,为什么不放开怀抱好好过了这一夜?明天的事情,咱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孟剑卿僵在那儿。
船身轻轻一震,想必是张帆了。
风帆满张,船只迎了潮头驶过去,眼看便要被巨浪吞没,忽地一个转折,借了风力,反而驶到了巨浪之上,又迎上下一个潮头。
媚红口中的酒香与脂香一阵阵地袭来,酡红的面孔近在咫尺,那丝丝甜香不知从何而来,缠绕在孟剑卿身体内,媚红的声音细才可闻:“你知不知道,你上船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你真是我的劫数!”
她叹息般低吟:“劫数,你可知道?”
也许白天里远远地望见那年轻矫健的校尉在江上连发五箭、射走五只猪婆龙时,媚红便已经见到了她的劫数。
而近在眼前、近在身边时,那隐藏在沉著老练背后的一身抑扬吞吐、喷薄贲张的活力,令得媚红心中忽地燃起一簇小小的、然而又不可泯灭的火焰。
经历过那么多之后,她渴望的,原来这样简单。
不过是每一个怀春少女共有的梦想而已。
一个年轻、俊朗、矫健、懂得欣赏她的好处、会得将她拥入怀中好好珍惜爱抚的男子。
也许孟剑卿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
但是媚红不愿去想这么多。
她要的不过是现在这一刻。
孟剑卿觉得自己身体内似乎有两股力量在艰难地搏斗。一个自己是如此贪婪地沉迷于媚红那慢慢儿变得火热的柔软身体,而另一个自己又是如此焦急地想要摆脱这梦魇般的处境。
他的额上已渗出汗珠。
在媚红面前,他实在太高估自己那一点粗浅的禅定功夫了。
那一线细细甜香,不知何时已令他的身体内灼热如火。
孟剑卿突然一惊,这是什么香?
他几乎已经提起一口气要伸手推开怀中的这个身体。
但是媚红忽然微微张口咬住了他嘴唇,咬断了他勉强提起的那一口气。
【六、】
圆月已西斜。
回望杭州湾内,仍是白浪涛天,他们所在之处,已近外湾,反倒平稳。
媚红轻轻抚摸着孟剑卿微微皱起的眉头,低声说道:“你后悔吗?”
孟剑卿反垫了手为枕,出神地望着舱顶,过了一会才道:“我并不是后悔。”停一停,他又道:“那是什么香?”
媚红咬着唇轻声道:“还不是我们船上常用的线香。”
孟剑卿一笑:“别多心,我只不过在想,我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倒还真没见识过这么精致的。”
细密缠绵得仿佛要透入骨髓中去。
然而,也许这只不过是他的幻觉。让他燃烧的,不是这缠绵的线香,而是他自己身体内那沉睡已久、抑或是捆缚已久的欲望。
媚红莞尔,伏在他胸前,浓密的发丝带着淡淡清香覆在他脸上,含着笑意说道:“你这样子公私不分,沈和尚只怕当真要砍你的头呢。”
孟剑卿微异:“你们叫他‘沈和尚’?”
媚红抿嘴一笑:“又不是没人知道你们那位沈大人原来做过和尚,不叫他‘沈和尚’又叫什么?”
孟剑卿默然片刻,又道:“那你们还知道多少?”
媚红感觉得他微微急促的心跳,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很在意这件事吗?老实说关于沈光礼,我们就知道这些。哦,还有,沈光礼身边突然多了个姑娘,应该是他女儿吧,长得那么像是吧?”
孟剑卿微微笑了起来:“你们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媚红又伏了下来,轻轻说道:“沈光礼将你这位得力助手推出来送死,不会仅仅因为要向小西天交代、丢卒保车吧?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孟剑卿微笑:“我不该对那位沈姑娘太好奇,去掀她的也就是沈大人的老底。”
媚红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喜欢她吗?沈和尚嫌你配不上,所以要变着法子除掉你?”
孟剑卿不知道她话里的醋意是真是假,也许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孟剑卿道:“你不是也说过,那位沈姑娘很像沈大人吗?老实说我们见到她就和见到沈大人差不多。你倒想想,我们这些人有谁还敢去招惹她?”
白天晚上都对着同一张时时让他们如履薄冰、捏着一把冷汗的脸孔,只怕会作噩梦。
媚红轻轻哼了一声:“那也难说。”
话虽嗔怪,语气却娇柔婉转得令人心醉。
在黑暗的船舱中,听着窗外的涛声与耳边的呢喃,孟剑卿不由得感到一阵阵茫然。
呵,如果这真是梦,但愿沉醉不愿醒。
媚红忽然说道:“潮水快要退了。”
他们的船,若不及时靠岸,便会随着潮水漂至外海,直到下一次涨潮。
然而他们似乎谁都不在乎在外海漂上一天。
孟剑卿转过头,看着黑暗中媚红闪亮的眼睛:“你是不会随我去小西天的吧?”
媚红撇撇嘴:“真煞风景,老提着这件事不放。沈和尚料来也想得到我不会去,就算你绑了我去,我也绝不会说出你们想听的话,却还要派你来——我才不相信你事先没想到这一点,为什么不推掉?别和我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之类的废话,你背后可还有讲武堂那座大靠山,沈和尚那么精明的人,才不肯轻易得罪讲武堂,绝不会为着你不接这件案子就砍了你的头去。”
孟剑卿默然良久才道:“我只是觉得,人生在世,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以非得要一步步往前走。”
他不能也不愿后退。
媚红怔了一怔,转而说道:“难怪得你起名‘剑卿’,却不用剑而用刀。十年练剑,五年练刀,你这样的人,肯定是等不及十年的。我现在开始有些明白,你从讲武堂出来后为什么要进锦衣卫了,现在论起职位来,只怕你不如你很多同窗,可是论起权势来,只怕你的同窗中也没几个人及得上你。”
孟剑卿笑了起来:“你说话的口气,倒有几分像我们那位沈大人了。他每次打量我们的时候,心里多半也在这么说。”
媚红“噗哧”一笑:“你拿我和你们沈大人比,当心沈大人知道呢!”
孟剑卿知道媚红是在揣摩他,哪一日媚红真正摸透了他的时候,他也许就会像栗木一样,再也逃不过媚红的手,心甘情愿地听从她的要求,不惜一切。
然而袒露自己又是这样愉快的一件事情。
有一个人能够倾听、能够明白他心底的层层忧虑,胸中振翅欲飞的欲望,是多么危险又是多么能令人心中生出无名的欢喜……
孟剑卿觉得自己是在玩火,这样美丽的火焰,也许很快便会吞没他……
船身忽地颠簸了一下,料想是一个潮头刚刚自船底越了过去。
开始退潮了。
媚红叹息般说道:“我若是不跟你走,又或者是不听你的话,你可怎么办呢?”
甜蜜的呢喃紧裹着的那点精钢般冷冰冰不可动摇的信念,如一柄短刀般直刺入人心,却又带着如此诱人的温柔婉转。
孟剑卿注视着她:“你要怎样才肯答应?”
媚红嫣然一笑:“你若帮我拿到一样东西,我说不定会答应呢。”
【七、】
孟剑卿就近在杭州湾中征调了一艘海船,按着媚红的指点,驶向外海。
孟剑卿与媚红站在最高一层的船舱中,凭栏远望,只见旭日如洗,海天茫茫,回望海岸,渐渐儿已隐没在烟波之中。
日光之中,媚红的脸色略略有些苍白,眼角隐约已见细纹,比起夜间来,又另是一种颓废落红、令人叹惋怜惜的憔悴风情。
孟剑卿打量她,却不知媚红也在日光之中暗地里打量着他。
如日光一般喷薄逼人的力量,她也曾经拥有过吗?
良久,媚红心底里不由得生出苍凉的叹息。
她喃喃自语般说道:“真希望倒过去十年。”
孟剑卿惊异地道:“倒过去十年?那时候你还是一个小丫头吧。”
媚红嘴角微微一弯,似笑不笑地道:“小丫头倒不是,但十年前的我,又怎么是现在的你的对手呢!”
孟剑卿被她这句话一堵,接不上来,只好笑笑。
他想会让他迷惑的,的确不会是十年前的媚红吧,而只可能是现在这个阅尽世事沧桑、如此玲珑剔透的媚红。
西北风一路劲吹,不过一天一夜,海船已绕过舟山普陀山,转而向南。媚红带过来的十二名家人,神情间都开始激动起来。
风向并不太顺,媚红的神情之间,隐隐有些焦躁,那十几名家人,更是坐卧不安。
日落时分,船上舵手打发一名水手进舱来说可能会有风暴,请他们做好准备。
远望斜阳,果然是红得异常。东方天空则又黑得不同一般。
船只加快了速度,想赶在风暴来临之间驶入离这最近的韭山岛。但是风暴竟是说来便来,转眼之间,满天黑云挟着狂风呼啸而来,巨浪涌起。海船未载货物,出海之际带的压舱石,因为媚红急于赶路而沿途抛去大半,船身太轻,狂风一吹,摇摆不定,舵手急叫落帆,以免被狂风吹翻。
水手突然气急败坏地大叫起来:“缆绳缠住了!”
风帆降不下来。
一名瘦小灵活的水手爬上桅杆去解缆绳,然而风劲船摇,一个失手,倒栽下来,幸得被横桅一拦,掉入了海中,同伴急忙抛下绳索,将他拉了上来,虽然冻得哆哆嗦嗦的跑到后舱去换衣服,幸而并无大碍。
一个大浪打来,船身几乎侧翻。
媚红的家人中,一个半百老头脱了鞋子,爬上了桅杆。媚红“哎呀”一声:“怎么让延福伯去爬桅杆!”另几个脸色尴尬:“我们拦都拦不住——”
那延福伯年纪虽老,身手却极敏捷,比起方才那年轻水手,竟还爬得更快更高,盘绕在桅杆上,解开了一道绳结,又向更高处爬去。
但风势委实太大,突然间风帆一侧,缆绳随着风帆转了一圈,竟将延福伯的颈脖缠住了,众人都大惊,媚红更是失声叫了出来。
她身后蓦地里飞起一道光影,“当”地一声劈断缆绳嵌入了桅杆,却是一柄短刀。延福伯重重地跌落下来,被横地里飞来的一条长索拦腰缠住,减去了他的下坠之势,落地之际顺势一滚,喘着气站了起来。
孟剑卿挥出长索之际,左手一探,又是一柄短刀掷出,劈断了另一个绳结。
风帆降了下来。
迎面而来的巨浪,打上了甲板,船身一侧,甲板上的人都身不由己地滚落在地。孟剑卿向侧旁一闪,沉下身子倚在舱壁上,媚红跌过来,被他一把接住。
又是一个巨浪打过,咸湿的海水灌入了口中。
风浪之中,孟剑卿仍然可以感到媚红急促的心跳和喘息。而他自己,想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天黑如墨,急雨如箭,船身跌宕起伏。
在这苍茫大海上,每个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这一刹那间,她只有他,他也只得她。
生死与共。
然而孟剑卿的心中,这一刹那间,又是如此茫然。
【八、】
三天后海船终于驶入了猫头洋。
太阳已经西沉,苍茫暮色笼了下来。
媚红转过身看着孟剑卿:“我要做什么,你都会答应吗?”
孟剑卿一笑:“你若要砍我的头,我当然不会答应。”
媚红默然投入他怀中,仿佛要让自己在最后下定决心再一次确认孟剑卿的可靠,好一会才道:“这艘船上,除了我带来的人,其他人都不能留。”
孟剑卿心头一跳。
媚红抬起头看着他:“你只需要袖手旁观。”
[奇]然而,这艘船是孟剑卿征调的,在杭州市舶司中,留有他的签名。
[书]媚红紧盯着他。
[网]孟剑卿只一踌躇,便道:“好,我答应你。”
媚红似乎有些意外,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处置船主和伙计的方式,也让孟剑卿有些意外。
总共十六人,被丢在一个小得只能称之为礁石的岛上,留下了三天的清水和干粮,让他们自生自灭。
孟剑卿原以为他们会将这些人沉入大海。
媚红在一旁默不做声地看着他脸上稍纵即逝的错愕。
她有意让孟剑卿以为自己要杀了这些人灭口。
但是试探的结果一出来她便觉得莫名的后悔与烦躁。
她低估了孟剑卿的冷血和狠辣。
但是,如果这仅仅是为了她呢?因为他以为这是她的意愿?
在那一个风紧浪高、生死一线的瞬间,也许他的确会这样想这样做吧?
海船在夜色中继续向南驶去。操船的水手,显然很熟悉这一片海域,毫不犹豫地选定了方向,在黑暗中穿过一片片礁丛和急流暗漩。
孟剑卿的心中生了疑虑:“你们怎么会熟悉这一片海域?”
这一片海域,原来曾是方国珍兄弟纵横的地盘,可与陈友谅毫无干系。
媚红的脸孔在夜色中如一颗闪亮的珍珠:“我母亲姓方。我带来的这些人中也有方国珍的旧属。”
她的双颊绯红,眼神清亮,心中的紧张与兴奋,溢于言表。
孟剑卿暗自吸了一口气。
也许前方还有更让他吃惊的在等着他。
媚红忽然转过话题:“我一直没有问你,你究竟掀了沈和尚什么老底,才会让自己落到这样的处境?”
孟剑卿反问:“你们对沈大人又知道多少?”
媚红皱皱眉:“不就是他做过和尚吗?”
孟剑卿的心中一瞬间转过许多念头,他该不该说出来?
媚红是不是还在怀疑他为什么会被置于如此境地?
也许,只有在那一个风紧浪高、生死一线的瞬间,她对他才是没有丝毫怀疑的。
一念及此,孟剑卿迅速下了决断。
他低声说道:“沈大人的原名是沈白,萧山人氏。”
媚红呆了一会才轻声惊呼起来:“原来是他!”
萧山沈氏,也算一方望族,不料一夜之间,毁于一场大火,若非一个小儿子沈白已经出了家,那就是满门灭绝了。乡间传言道,沈家是伤了阴德,才会招来这样的报应。至于如何伤了阴德,乡野间各种传说都有,钱塘江上的往来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一点。
媚红转念又道:“那种乱糟糟的世道,和尚生个把私生女儿,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
但是见孟剑卿的神色有异,媚红心念一动:“你是说,那场大火与沈白有关?”
孟剑卿道:“放火的不是他,是沈家四太爷的一个小妾,沈姑娘的母亲。”
媚红呆了一呆,脑中转过弯来,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地道:“沈和尚的女人,当真是非比寻常——难怪得要将女儿带到小西天去养,她若不躲在那个地方,只怕早已被人杀掉了!”
沈白与他那个名份上的叔祖母之间的事情,究竟是在他出家之前还是出家之后呢?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来历,才会有这样的决断和手段?沈光礼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去找她,是不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沈家那场大火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才会让那个女人放了这么一场疯狂的大火?
媚红冥想着那个女人的模样,不觉恍惚起来。
可怕的沈大人。在他年轻的时候,他竟然会有过那样一个女人。而他竟然会爱上那样一个女人——也许直到今日,他也不曾忘记她,不曾放弃她。
有谁,有谁会这样来爱她?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做过什么?
孟剑卿冷冷地又接了一句:“不过,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秘密。”
媚红悚然心惊。
孟剑卿道:“最可怕的秘密是,无论是沈姑娘的母亲,还是沈大人,都没有办法知道,沈姑娘究竟是他的女儿,他的妹妹,他的姑姑,还是他的侄女。”
如果沈光礼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只怕他有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静了许久,媚红轻轻叹了一声:“难怪得那位沈姑娘就那么不明不白地住在沈光礼那儿,含含糊糊地总也不正式认亲。”
她又转向孟剑卿,低笑道:“如果沈光礼知道你说了些什么,只怕你有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孟剑卿心中想的,几乎被媚红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孟剑卿不觉怔了一怔。
【九、】
晨光渐渐明亮,前方的岛屿,轮廓也渐渐清晰。岛上树木葱茏,即使在这严冬季节,也绿得发亮。因为树木笼罩,直至驶近,孟剑卿才发觉这岛上的山势极是陡峭。近岸处礁石嶙峋,海船无法靠近,傍着一方巨礁泊了下来。
一艘小船放了下去。
媚红轻声说道:“这艘小船,会带你去岛上。十四和十七看船,延福伯会给你带路找到那个地方。瑞安六人只管运货。别的东西,你交给他们,但是有一个上了锁的红檀木小梳妆台,你一定要亲手带回来给我。那是我母亲留在我的。”
孟剑卿已然明白媚红要做什么。
当年方国珍兄弟啸聚一方,自己也知道没有称霸天下的力量,便将搜括的财宝都装在海船之上,随时准备逃往南洋。却不料洪武帝大兵临境之际,留守海船的部下撇下他率先逃走了。明军追击,船队被打散,想必藏在那座小岛上的,便是其中一部分财宝,媚红的母亲,便是知情人。
究竟有多大的数目,才会让媚红也会这样处心积虑地算计?
她又打算拿它们派什么用场?
小船驶进一条河道,河水湍急,他们又是逆流而上,直到日上东山,方才停泊在延福伯指点的一个小湾处,留下十四和十七看船,另外八人登上了小岛。
延福伯走得很迟疑,时不时停下来四处张望,似乎对路途并无足够把握。黑瘦苍老的脸上,写着万千感慨。
山路崎岖,许多地方根本就没有路,从乱石和老藤中穿过,荆棘丛生,挂破了他们的衣服,手上脸上也被划出一道道浅浅血痕。
近午时分,他们才找到其实离河岸并不远的那一道隐藏在密密竹林中的小小瀑布,延福伯率先钻入了瀑布之后,孟剑卿紧跟进去,瑞安六人就守在小水潭边,不过小半个时辰,孟剑卿与延福伯已找到山洞深处堆放的铁箱,孟剑卿点检数目,铁箱共有六十四口,很显然那艘小船一趟是运不完的,延福伯的意思是,先全部搬到河边,再一趟趟运上海船;孟剑卿却以为,这一来一回,费时不少,只怕夜长梦多,于是议定,分出两人伐竹,十四和十七就近在岸边做竹筏,力求一次运完。
饶是大家尽力赶工,也直到冬日西斜时分,才能够装载好铁箱,由小船在前,领着六张竹筏,顺流而下。
两岸的山峰倒映在河道中,暗沉沉的近于暮色了。前方河口处,蓦地里明亮起来,海面上金光点点,远远望见泊在巨礁后的海船上,媚红凭栏而立,正向这边眺望。
延福伯皱起眉头看向孟剑卿。
他自然知道媚红在看什么。
孟剑卿心中一热,仿佛是游子归乡、乍见倚门而待的家人,不禁向媚红挥一挥手。
媚红也轻轻招一招手。
孟剑卿暗自一怔。
媚红现在的表情,是不是太镇定了一点?眼见他们满载而归,以她平日里的做派,那是必定要弄出一点儿花样来,向他们表示她的欢喜的。
小船驶近,海船上垂下长绳,孟剑卿背负着媚红嘱托的那个梳妆台,抢在延福伯前面,抓着长绳爬向甲板。
即使是延福伯,也不能不暗自感慨孟剑卿的利落身手。
眼看孟剑卿翻身越过栏杆落向甲板,媚红身后突然滚出一个人影,挥刀砍向孟剑卿刚刚踏上甲板的双脚。
孟剑卿出刀比他更快,沉身反手一撩,引得那柄单环刀斜斜劈向右侧,孟剑卿随即向左侧踏上一步,逼入了那人影的近身处,左膝撞在那人的左肋下,那人影吃痛,向侧后方翻滚出去之际,顺手将媚红扯倒,右手刀回过,架在了媚红的脖子上,厉声喝道:“住手!”
孟剑卿慢慢站直,横刀胸前,注视着对方。
这穿着暗青色鱼皮水靠的中年男子,并不是媚红带来的家人。
延福伯在小船上焦急地叫道:“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那中年男子拖着媚红,一步步靠近栏杆,站了起来,让延福伯看清楚刀下的媚红,喝道:“谁也不许动!”
媚红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着。
孟剑卿迅速扫视了周围一遍。
船舱中是否还有这男子的同伙?
他放慢了声音,以免刺激那中年男子,说道:“你想要什么?”
那中年男子上下打量着他,此时定下心来,看清自己面前的对手居然是一名锦衣卫校尉,不免吃惊,一边暗自忖度着手中的人质对这校尉究竟有多大的威胁力,一边喝道:“先放下你的刀!”
船舱中又闪出两名身着水靠的男子,看样子只待孟剑卿一放刀,便要将他制住。
孟剑卿略一迟疑,那中年男子手上加力,刀锋已在媚红的颈脖间勒出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孟剑卿的目光扫过媚红。两人目光一触,即刻闪了开去,媚红颤声说道:“孟校尉,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孟剑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媚红的意思,向后一退,冷冷说道:“我得先救我自己!你就好自为之吧!”
当他后退之际,那中年男子已经发觉情形不妙,但是已来不及叫同伴小心。孟剑卿已在后退的同时旋身出刀,自下而上斜斜划向那两人的下盘,两人仓促间沉刀一格,首当其锋的那人,被孟剑卿借着旋身之力堪堪击中刀身,恰是旧力已近、新力未生的一点,不由得虎口震裂,单刀再握不稳当,也亏得那人见机得快,迅即向侧旁一闪,让同伴迎上了孟剑卿的下一刀。同伴架住了孟剑卿去势将尽的一刀,反腕将他的刀压了下去;那人立刻自后方扑来,连人带刀砍向孟剑卿的后背。
孟剑卿突然撤刀,就地一滚,方才压住他的单刀自他头顶掠了过去,削掉了一片帽檐;而自他身后扑来的那人,收势不住,几乎误伤了自己的同伴。
孟剑卿一脱出两人合围之势,便纵身扑上了船舱,两人只当他要逃走,急追过来,孟剑卿却在舱顶拧腰转身,大喝一声,凌空扑了下来,刀挟风雷,逼得那两人几乎睁不开眼来,面皮生痛,仓皇后退之际,已是迟了一步。
媚红眼看着那两人连叫都未曾叫得一声,便被这凌空一斩当头劈翻在甲板上,身首异处,四肢不全,鲜血喷泉一般迸射出来,不觉心中一寒。孟剑卿劈倒这两人,落在甲板上,略顿一顿,立时又纵身跃上了舱顶,看样子竟是打算自行离去了。挟持媚红的那中年男子,尚未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见他欲走,一时失神,脱口叫道:“喂,你——”
只这略一分神之际,孟剑卿蓦地里拧身挥臂,左手中暗暗握住的一柄短刀激射而出,在夕阳中划出一道新月般的弧线,凌空砍入了那中年男子的右肩,洞见骨髓。
那中年男子惨叫起来,单刀当啷落地,也亏他反应够快,左手迅速扣向媚红的脖子,却不防媚红身手灵活远过于寻常女子,且又镇定,刀一离颈,便飞快地拔出发环上的一枝银簪,反手向后乱插,那中年男子大叫一声本能地伸手捂向被戳中的右眼,踉跄后退,忽地警醒,又探臂抓向媚红,却抓了一个空。
媚红被孟剑卿挥出的长绳拦腰缠住,奋力拖了开去。
孟剑卿也在同时跃下船舱,左手接住媚红,右手中短刀掷出,仍取弧线,自侧后斜斜砍入了那中年男子的左腿弯,去势犹自未尽,几乎将整个左腿砍了下来。
中年男子惨叫着扑倒在甲板上。
至此延福伯才攀着绳索爬上甲板,目瞪口呆地看着甲板上的斑斑血迹。
媚红听得到孟剑卿剧烈的心跳。他紧搂住她腰肢的左手,在微微地颤抖。
而她自己也是手足酸软,一颗心怦怦乱跳。
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热的、泫然欲泣的欲望。
【十、】
孟剑卿随身带得有金创药,三两下替媚红敷上药、包扎好颈上的伤口,让延福伯守着媚红,自己转身走向那名倒在甲板上痛呼挣扎的男子,离他丈余开外,停了下来,冷眼打量他片刻,忽地挥出长绳,缠住了他的脖子,拖了起来,长绳舞动,转眼间已将那中年男子捆得结结实实,左手在前,右腿在后,吊在了桅杆上。
延福伯低声说道:“这个姿势,叫‘仙人指路’;一捆上了,便是好生生的一个人,也撑不过三个时辰。这小子到底是锦衣卫出身,捆人当真是一把好手。”
他话里不知是赞赏还是讽刺,媚红忍不住微微一笑,心中却又生出丝丝寒意。
被吊起来的中年男子,惨叫已变成了哀嚎。
孟剑卿手中又多了一柄短刀,注视着那男子说道:“锦衣卫中的大刑小刑,共有一百零八种,不过我只学会了其中一种,你可想知道?”
不待那男子说话,他又道:“我是用刀的,所以我学了蓑衣刑。你一定也听说过对不对?所以才会显出那种样子来?”
中年男子的脸上,恐惧之色看得清清楚楚。
媚红与延福伯对视一眼。
他们都听说过这有名的酷刑。皮肉片片碎割,如蓑衣披身,略一碰触,便痛彻心肺,偏生一时半会又死不了。
不是善用刀者,的确施不了这蓑衣刑。
孟剑卿突然纵身而起,掠过那中年男子身边时,短刀挥出,再落下时,那中年男子的左颊之上,已经披下三缕面皮,鲜血丝丝,他的嚎叫声,陡然拔高。
孟剑卿收刀身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我问,你答,我满意了,便会给你一个痛快。”
他左掌中已扣了一枚药丸,弹指射出,送入那男子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不过转瞬之间,全身的疼痛,已麻木不觉。
中年男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孟剑卿又道:“这药的效力,只有一盏茶功夫。”
但是哪怕只有半盏茶的功夫,也已是皇恩大赦了。
孟剑卿看那男子的神色,心知已是时候,当下问道:“你们共有多少人?船在什么地方?”
中年男子不敢迟疑,立刻答道:“十三人,船在岛的西面。”
孟剑卿紧盯着他的眼睛:“你们是什么人?”
中年男子一一答来,原来他们的为首者也是方国珍旧部,所以知道岛上藏宝这个秘密,只因方姓者被迁往各地居住,监管严密,所以一直未得机会;直到近几年,时日已久,地方官未免慢慢松懈,这才让他找到一个机会,假死逃亡,费得两年时间,召集了一些人手,无非冒死求财之徒,约定到手后按人头均分。选定年关时节出海,为的是海上来往船只稀少,不虞走漏风声,谁知靠岸后发觉岛的另一侧居然有炊烟袅袅——
听到此处孟剑卿扫了媚红一眼,媚红张张口,心中大是懊恼。她在船上生火,原是准备晚饭来着,谁知会遇上此等事情?
那男子继续招供道,见有炊烟,他们派出四人前去巡视,潜上海船,袭杀了留守的三名媚红的家人,自己这方也死了一人,本待将媚红也杀掉的,只因媚红说还有人在岸上寻宝,这才留下她来诱杀其他人。
媚红已走近,仰望那中年男子,忽而问道:“你们为首的人,叫方什么?”
中年男子只答不知。
媚红又道:“当年负责在这岛上藏宝的,是方国珍的堂弟方国豪;运送宝藏的士兵,事后都已被灭口。方国豪那时还未曾娶妻生子,怕万一自己死后再无人知晓这个地方,便又告诉了他的妹妹方国香。方国香死得早,将这秘密还有她的女儿托给了一个信得过的人。方国豪是不是也将这秘密托给了你们?他还在人世吗?”
那中年男子瞪视着媚红,脸上突然显出见了鬼一般的神气:“你——你是国香的女儿!”
媚红心头怦地一跳,定定神才道:“如果你是方国豪,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自己?”
那中年男子急忙说道:“那个梳妆台!我在藏宝时,起了私心,拣了些珠宝,都藏在那个梳妆台中,又将那个梳妆台单独藏在石洞的最深处,在上面移栽了一颗巴掌大的石钟乳作标记,准备将来找机会拿给国香做嫁妆!”
孟剑卿解下背负的妆台。
中年男子叫道:“啊,就是这个,第一层里面装的是——”
媚红尖叫起来,截断了他的话:“不用说了,我相信你!”
中年男子,哦,不,应该是方国豪,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忽地又惨叫起来。
药效已过。
媚红急道:“快给他药,放他下来!”
而此时,一点残阳最终掉入了西方远远的群山之中,海面上立时昏暗下来,寒风四起。
【十一、】
孟剑卿削掉了方国豪脸上披垂的面皮,给他敷上金创药,看媚红忙碌地为他包扎伤口,时不时投过来埋怨的目光,以及方国豪上下打量他的隐含不善的目光,暗自一沉吟,略略退到一边,说道:“方前辈,你们那边还有些什么人?请你简要说明一下。”
方国豪一一说来,九名同伙无非都是闽浙间的山贼水寇,而又以号称“铁线蛇”的武夷山巨盗田三巡最为悍滑难缠。这九人中,至少有三人的水性好到足够他们潜上这艘船,其中就包括那铁线蛇田三巡。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方国豪已经觉得无法支撑,媚红本有许多话想要与他说,此时也只能由得他沉沉睡去。
孟剑卿看一看舱外。延福伯正在督促手下,用绞盘将铁箱一只只吊上船来,运往底舱中放好,此时只余下最后两只了。
媚红望着舱外的沉沉暮色:“那些山贼水寇,见我舅舅久出不回,必定会生疑,我们尽快开船吧。”
她心中不安,仿佛暮色中已有船只迫近。
孟剑卿凝神静听片刻,说道:“他们已经来了。灭灯,躲起来不要出声!”
他取过舱壁上挂的角弓和一壶白翎箭。
海上风涛险恶,又有盗贼出没,是以每船上都自备有兵器并雇镖客随行。于孟剑卿而言,虽然弓软箭短,也聊胜于无。
延福伯闻得警讯,一边叫手下赶紧垂下绳索将竹筏上的那名同伴吊上来,一边布置人手启锚扬帆,准备开船。
暮色中突然出现的那艘船,鬼魅一般令人心惊。伏在后舱顶篷上的孟剑卿,居高临下,见这船并不高大,但是速度极快,在丛丛暗礁中,转折自如,显然操舟者不是泛泛之辈。
他们的船总算抢在贼船迫近之前开动了,西北风盛,风帆高扬,转眼间已离岛而去;但那贼船轻捷,速度比他们满载金银珠宝的双层海船要快上许多,不过小半个时辰,已经追近,贼船上蓦地里射出一篷乱箭,被风一吹,当空燃烧起来,直奔风帆而去。孟剑卿见势不妙,纵身扬起长绳,将火箭抽落入海中,只是他自己的身形也在火光中暴露无遗。
贼船已在这一刻撞上了他们的船,数支挠钩搭了上来,两名贼人在后发箭阻挡拦截的人,另几人习快地爬上了海船,伏在后舱门内的延福伯大喝一声,太平斧挥出,堪堪爬上甲板的一名贼人,猝然遇袭,被砍掉了左臂,却悍不畏痛,怪叫着横刀削向延福伯下盘,跟在他身后的另一名贼人,趁机越过他们两人,敌住了从另一边攻来的方十四和方十七,身后的其他同伙,得他们缓得一缓,立刻都抢上了甲板。
孟剑卿在舱顶略一审度,已知延福伯这几人,还能暂时敌住攻上来的几名贼人,便不急于插手甲板上的混战,挥出长绳,套住贼船上的桅杆,纵身掠上了贼船。船上留守的两名贼人,正待也爬上这边船上来厮杀,见他过来,即刻退了回来,孟剑卿凌空扑下,两名贼人见他来势,不敢硬接,向侧旁滚了开去,孟剑卿却不跟他们缠斗,径自扑入舱中。
两名贼人紧跟着追了进来,倒大出孟剑卿意外。他只不过是想查看一下这艘贼船,以防万一;按方国豪所说,这船上总共只得九人,现在舱中不应有人了,这两人紧张什么?
舱中昏暗,星光依稀透入窗来。
孟剑卿一踏入舱中,便感到了暗中有人急促的呼吸。
两名贼人自他身后一左一右攻了过来。
孟剑卿猛一拧腰,左侧一刀贴着他后背刺了过去;右手短刀斜斜削出,划断了右侧那贼人的腕脉,判官铁笔当啷落地。孟剑卿手中刀势未停,反手挑帘,几乎不曾将右侧那人的整个下颌削掉,逼得那人惨叫着捧着下颌仰倒在舱门处。另一人一刀走空,已知不妥,立刻反腕,变直搠为侧击,刀锋在孟剑卿后背上划出一道长长血痕,孟剑卿已在这同时向侧后一退,短刀反插入他小腹之中,迅即拔出,跃至一旁,那贼人砰然倒地,腹中喷出的血珠溅满了舱顶。
孟剑卿一刀挑飞了角落处的那张短木榻。
短木榻下,蜷缩着一个中年汉子,全身被捆得结结实实,口中塞着布条,瞪大了眼看着孟剑卿。舱中虽然昏暗,借了那一点星光,约略也认得出他身着的锦衣卫服色,那中年汉子脸上不觉露出惊惧之色,孟剑卿一挑掉他嘴中布条,他便连声叫道:“大人,大人,这不关我的事,是他们将我绑来的!”
孟剑卿盯着他:“你是什么人?”
那中年汉子带着哭腔道:“我叫方国豪!大人,大人,天地良心,我可从来没想过从清江卫逃跑的,全是他们绑我来的!”
孟剑卿心中一跳。
对方并不知道媚红与方国豪的关系,想来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冒充他。要知道,方国珍的旧部,移居各地,编入军籍,若有私逃,那是死罪。这汉子想必以为他是来追捕他的人。
如果这汉子才是方国豪,那么,留在媚红身边的那人又该是谁?
孟剑卿悚然心惊,挥刀挑断了这自称方国豪的汉子身上的麻绳:“你留在舱中,没听到我叫你,不许出声,更不许露面!”
他转身奔了出去。
媚红悄悄躲在舱中,突然听到孟剑卿的叫声:“媚红,给我拿金创药出来!”
媚红一惊,孟剑卿受伤了?
但她随即觉到了异样,孟剑卿自己身上不是也有金创药吗?
她想到了这一点,她身边榻上的方国豪也想到了这一点,明白到孟剑卿只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将媚红叫出去,急忙伸手抓向媚红;只是媚红心中虽然觉得孟剑卿这话有些不太对劲,但身子却在听得他要拿药之时,已经不由自主地有了行动,方国豪这一抓,抓了个空,媚红已然警觉,急退往舱门处,方国豪大叫一声,一把抓过小方几上的油灯掷了出去,媚红一时躲不及,幸得舱门外孟剑卿突然伸手将她拖了出去,反过刀背一拍,油灯被击了回去,正中方国豪面门。方国豪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媚红惊愕地道:“你已确定他是假冒的?”
孟剑卿反问:“你早已怀疑他是假冒的?”
媚红轻轻说道:“他居然认不出我——延福伯他们都说,我和我母亲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但是媚红仍然表现得毫无破绽,若无其事地等着这个假冒者露出真面目来。
孟剑卿不觉微微一笑。
媚红这时已发觉孟剑卿背上的那条血痕,呀地一声叫了出来:“你真的受伤了!”
孟剑卿颓然坐倒:“这些山贼水寇,的确悍勇——不过,真正的方国豪,应该不会有事了。”
孟剑卿背上的伤痕,血迹淋漓,甚是吓人。媚红替他敷上金创药,心中忍不住阵阵牵痛。蓦然想到,原来人说“感同身受”,真有这么一回事。及听得说真正的方国豪,才不无惭愧地想到,她应该先关心这位母舅的下落的。
【十二、】
当晚这一战,贼人被全歼,媚红这方,也损失惨重,方十四和方十七负重伤,延福伯轻伤,其余六人都不幸战死。唯一没有受伤的,便是媚红和真正的方国豪这舅甥两人了。方国豪过得船来,认出那假冒他的人,正是那铁线蛇田三巡,这一路上,可受尽了这家伙的折磨,一见之下,那还不痛打落水狗?打完之后,仍不解气,一把将他扔下了海,媚红嘴唇微微一动,本想阻拦,终究还是罢了。那田三巡,太过狡诈,留在船上,只怕还会翻出什么花样来,防不胜防。转眼见孟剑卿一直在闭目养神,恍若未见。他心中想必也正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不曾阻拦。媚红暗自叹息了一声,怔怔地望着灯光出神。
那边延福伯将那艘贼船上的干粮和清水都搬了过来,之后拨转舵,让贼船从他们的右侧驶了过去,延福伯跳回自己船上,眼看那艘空无一人的贼船幽灵般顺风飘走,拍拍手掌道:“这海上可是又添了一艘鬼船了。”
夜色茫茫,北风劲吹,海面上岛屿已渐渐稀少,眼看得便要飘入外海了。
孟剑卿斜倚在舱壁上,打量着对面的媚红等人:“你们打算去哪儿?”
媚红轻抚着那个梳妆台,看了孟剑卿一眼,抿嘴一笑:“你倒是很知道,我不会乖乖儿跟你去小西天的。现在你可怎么办呢?”
孟剑卿反问道:“你们现在只有这么几个人,无论去哪儿,又怎么操船?”
媚红笑而不答。
孟剑卿沉吟一会,站起身道:“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强你们。给我往小船上装上足够的干粮和清水,我要先走一步了。”
媚红震惊地抬起头望着他。
这本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孟剑卿怎么可能跟她们一道走?但蓦地里亲耳听到这句话,心中仍是如遭重锤,一时间闷得透不过气来,好一会才道:“你这样子回去,沈和尚会放过你?往外走一步,海阔天空,你为什么要回去呢?”
孟剑卿微微一笑:“沈大人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再说了,我也不是空手回去。”
他转向方国豪:“这六十四个铁箱上,都用红漆写了编号,我想要第二十三箱,方前辈不会见怪吧?其实确切地说,我想要的,是应该在这一箱里的某样东西。方前辈当年亲手装箱,是否还记得第二十三箱中装的是什么?”
方国豪怔怔地回想了良久,才迟疑不决地说道:“孟校尉想要的,莫非是那尊黄金锁子甲观音立像?”
大云经道,观音曾化名妓,以色身普渡众生,凡俗之人,趋奔若狂,一会之后,悟得空幻之意,色欲即淡,时人骇怪;死后葬于河滨,有异僧自西域来,见而叹息,告知世人真相,世人开棺,见遗骨寸寸化为黄金锁子甲,由此感悟,立黄金锁子甲观音像,世世奉祀。
后世因为此说过于荒诞,往往斥之为伪经假托,但奉祀者却仍是世世不绝,认为这才是堪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观音真意。
孟剑卿一笑:“正是。这尊观音像,底座上有武则天敕建之奉先寺的印记,本是小西天代代奉祀的,不知何故,流落在外,小西天一直想查出它的下落,只苦于没有线索。不过若非方前辈做事慎重,装箱之时,一一登记在册,以备他日方国珍亲自查验,说什么我们也想不到原来它在这个地方。”
方国珍降明之际,情形混乱,想必这册薄也混杂在上缴的书籍之中。
媚红脸色陡然苍白:“你为的其实是这尊观音?”
孟剑卿注视她片刻才答道:“直到你说出来之前,我只知你姓柯,却不知你与方氏的关系。我原本怀疑你要做的那件事情,与陈友谅有关。”
媚红紧逼着追问:“那为何你知道这尊观音在第二十三箱中?你总不见得是猜的吧?”
孟剑卿道:“我习惯将准备功夫做到十成。”
媚红默然看着他走出舱去。
他与她,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十三、】
装上小船的干粮和清水,孟剑卿一一查验过,小船吊下海去,第二十三箱中,还有几十两碎银和十六枚金锭,也都放了进去;媚红与方国豪都走到甲板上来,媚红提着灯笼,望着船头迎风而立的孟剑卿。
风帆高张,乘了西北风,越过又一座小岛。
掌舵的延福伯一直在盯着孟剑卿。他要亲眼看着孟剑卿离开这艘船才能放心。
那尊观音,以粗布层层裹好,紧缚在孟剑卿背上。
媚红模模糊糊地想到,孟剑卿的后背才刚受过那么重的伤,这样紧缚在背上,会不会触痛伤口——
她蓦然一惊。
孟剑卿现在的样子,哪里像负过重伤的?
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也许根本就不像她原来以为的那么深,不过是一些皮肉之伤——
但是孟剑卿已挥手掷出长绳,套住横桅,荡了上去,右手中刀光闪闪,随着他身形飞掠,风帆片片碎割,缆绳节节断裂。
延福伯呆了一呆才回过神,怒吼起来,抓起身边的一柄鬼头刀,扬手掷向绕着桅杆飞荡下来的孟剑卿。
孟剑卿回手一刀拦腰击在鬼头大刀的中央,消去它的大半来势,左手探出,一把握在手中,双腿在桅杆上一蹬,俯冲之势更为迅猛,延福伯操起一杆鱼叉迎了上去,当不得孟剑卿的俯冲之势,连人带叉翻倒在地,鬼头刀劈下,手臂粗的船舵被劈为两半。
延福伯翻身坐起,眼见船舵被毁,痛哭失声,胸中怒火更是旺盛,大叫着冲了过去。
孟剑卿右手短刀掷出的同时,人已向掠向另一侧的铁锚绞盘,双手一合,鬼头刀再次劈下,绞盘碎裂,铁锚哗哗滑下海去。
延福伯横叉一挡迎面飞来的短刀,短刀顺着鱼叉飞了一个回环,自延福伯头顶削了过去,削入舱壁之中,犹自夺夺有声。
延福伯仍往前冲,要将鱼叉插入孟剑卿后心时,忽然听到媚红的惊呼,这才感到自己头顶热血汩汩而下,眼前一片模糊,不由得伸手去擦。
只这一缓手之间,孟剑卿飞起一脚将他踢下了海。
帆破锚沉,海船拖着铁锚顺风飘荡,去势立时缓了下来。
方国豪脸色煞白,哭丧着脸道:“完了,完了……”
媚红提灯的手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孟剑卿有意装出受了重伤的样子,为的不过是让贼人和他们拼个同归于尽;延福伯一死,这船上就全是他的天下了。
他在欺骗她,也许一直都在欺骗她。
孟剑卿挥出长绳,套住舱壁上的那柄短刀的刀柄,一挥手,长绳带着短刀收了回去。
他收刀回鞘,看着媚红说道:“那艘小船,是为你准备的。无论你要去哪儿,我都不会干涉。那些金银,虽然不多,也足够你们一辈子过得舒舒服服了。”
方国豪听得他这话,真如绝处逢生,喜道:“多谢孟校尉不杀之恩,媚红,咱们快走!”
媚红眼中泪光点点,被方国豪拖着进舱来收拾衣服,又将重伤的方十四和方十七兄弟扶出舱来——她怕自己走后孟剑卿一定会杀了他们以绝后患。孟剑卿站在舱门处看着他们,媚红几乎想伸手取过那个梳妆台,但是孟剑卿轻轻哼了一声。她迟疑一下,心中涌起的苦涩滋味令得她终于落下泪来。
【十四、】
他们走出舱来。
孟剑卿突然一怔。
不知何时,方才被踢下海的延福伯攀着铁锚又爬了上来,湿淋淋地握着那柄扔在甲板上的鬼头刀,呐喊着砍向栓住铁锚的硬木柱。
孟剑卿心念方生,刀已出鞘,盘旋呼哨着拦腰削向延福伯。
但已迟了一步。延福伯拼尽全力的一刀,砍断了木柱,铁锚带着一截断柱滑落入海中,船身一震,陡然加速。孟剑卿的短刀嵌入了延福伯的腰际,延福伯身子震动,但兀自僵立不倒,脸上带着笑容,瞪视着孟剑卿。
孟剑卿一挥长绳套住刀柄抽了回来,延福伯这才砰然仰倒入海中。
方十四和方十七几乎在同时悲呼一声扑向孟剑卿,孟剑卿堪堪握住短刀,听得身后响动,霍然旋身,回刀横削过去,方十四和方十七仆倒在地。
方国豪大叫着拉着媚红奔向系着小船的绳索:“不关我们的事,我们马上走!”
孟剑卿冷眼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奔过去。
媚红突然一扬手,一片粉末迎面洒了过来。孟剑卿猝不及防,眼前迷蒙,急向后退,方国豪已自侧旁捅出一刀,若非孟剑卿在刀锋刺入的一刹那本能地顺着刀锋扭动身体,让刀锋贴着肋骨滑了过去,只怕这一刀便可洞穿他的半个身体。
方国豪还想再来一刀,但已再没有机会,孟剑卿听声辩位,循着他出刀的方向,斜斜跨前一步,探臂一刀割裂了他的咽喉。
媚红狂叫着扑过来,被孟剑卿一脚踢了开去。
孟剑卿向后退了数步,急以清水洗眼。觉得那粉末浓香扑鼻,心中大是不安。
媚红慢慢站起来,丢在甲板上的灯笼一闪一闪地照着她脸上惨淡的笑容:“那只是我平时用的脂粉,没有毒。”
孟剑卿也已觉到睁开眼后并无异样,这才稍稍安心,定一定神,看着媚红道:“我放你们走,你们又为何还要偷袭我?”
媚红咬着唇扬起头来:“当初我们放你走,你又为何要偷袭我们?”
孟剑卿注视着她缓缓说道:“因为我已知道你们要去哪儿。由此顺风飘向东南方向,便会遇上黑水沟,顺着黑水赤流,哪怕一片无帆无舵的木板,也能飘到日本。”
媚红怔了一怔,说道:“我在大明,是罪人,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囚徒,不逃往大明的敌国,我又有何处可去?”
孟剑卿扬起了眉:“你要走,我绝不会拦着你。但是这艘船却不能走!”
媚红轻轻说道:“有了这一船金银珠宝,才能让我们在异国他乡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孟剑卿注视着她:“你真是这样想?你们又真是这样想?柯陈二姓,世世通婚,陈友谅当日曾对天盟誓,陈氏若有天下,后妃必定首先从柯姓中选取,非柯氏所出者不得继位。日本与高丽不过一水相隔,陈友谅的儿子陈理,正由高丽监管;高丽与蒙古,不过隔了一个辽东,辽东女真各部又态度暧昧。财可通神,有了这一批宝藏,有心人不是不能干一番大事的。”
媚红自嘲般地冷笑起来:“你以为我在做这样的梦?”
孟剑卿缓缓说道:“当局者迷。”
所以才有“利令智昏”一说。
媚红忽而扬起了头:“就算你这样怀疑我,怀疑我们,但如果你和我们一起走,以你的本事,你一定会变成我们的首领,我们的主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一船宝藏,都会是你的!那是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有的荣华富贵。你真的就没有想过?”
孟剑卿淡淡答道:“再大的荣耀,若是无人分享,又有何用处?”
媚红一怔,几乎脱口回答:“难道我不能分享?”
但是她即刻明白到,对孟剑卿而言,她还远远不是他的一切。
只有她的分享,还远远不够。
她怅然良久,轻轻说道:“我明白了。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
孟剑卿一怔之下,才想到自己原来正是这个意思。
当年刘教习讲《项羽本纪》之时,他们一班同窗,曾经不止一次嘲笑过楚霸王的这番意气用事的话,但是此时此地,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体会到那种希望亲朋旧友分享荣耀的心情。
【十五、】
灯笼中的那点烛光,跳动了一下,最终熄灭了,船上立时暗了下来,过得一会,他们才能适应这黯淡星光下的景象。
媚红的声音顺着海风轻轻飘送过来:“铁锚已断,这艘船无法停泊,最终会飘到日本。说到底,还是我赢了,是不是?”
孟剑卿静静答道:“这船上还有两缸清油,三缸酒,足够将整艘船都烧透了。”
两军交锋,带不走的粮草辎重,必须毁掉,以免资敌。
当日在讲武堂背下来的种种战例与条训,已经深入心间,一旦遇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应对。
媚红半日说不出话来。
孟剑卿又道:“现在,你是乘小船先走,还是留在这船上同归于尽?”
媚红怔怔地望着他。
以孟剑卿一向的做事风格,本来是应该杀了她以绝后患的。
媚红轻声说道:“你要留下来与这船同归于尽吗?”
孟剑卿默然一会才道:“我要守到最后一刻。”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要轻言放弃;但就是到了最后一刻,也不能轻易放弃。
媚红不语,许久又道:“如果我要留下来呢?”
孟剑卿冷冷说道:“那我只好先杀了你,以避免不必要的变数。”
媚红凄然一笑:“我明白了。走之前,能不能让我看一眼那个梳妆台里的东西?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在梦中已经看了它无数次了,若是不能真正看它一眼,我会死不瞑目。”
孟剑卿微微皱起了眉:“到这个时候,你还在骗我?你也许的确很像方国香,但是你怎么可能是方国香的女儿?方国香若活着,今年也不过三十六岁,怎么可能有你这么大的女儿?”
媚红若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一定早已查过我的年纪,可是没想到你连方国香的年纪都查得清清楚楚。不过,她虽然不是我生母,却是我继母,父亲死后,我们相依为命十年,这一切,都是她告诉我,她留给我的。”
她抬起头:“我想看一看那个梳妆台,总不为过吧?”
孟剑卿默然让开了路。
媚红捧着那个梳妆台走到甲板上,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磨得锃亮的小小铜钥,插入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内,却已转不动了。孟剑卿一刀挑掉了锁扣,随即又退了开去。
媚红抽出了第一层小箱。
星光之下,箱中各色紫金钗环,形制生动,凤鸟如欲飞去。
媚红轻声说道:“这些紫金首饰,都是当年江南最有名的工匠打制的,仅仅这份手工,便无从估价。”
她抽出第二箱。箱中满蓄各色宝石,尚未镶制;媚红拈起一颗榛子大的猫儿眼说道:“这种未曾镶嵌的宝石,变卖最易,仅此一颗,便值得江南寻常富户的全部家产。”
第三箱中以丝棉裹着数尊无瑕美玉,内中又有一小匣,甫一打开,连星光也黯然失色,却是径寸大的夜明之珠,约略一数,共有十二颗。
媚红偏过头望着孟剑卿:“你要毁掉它们吗?”
孟剑卿嘴角不觉浮起一丝笑意。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言放弃;但即使到了最后一刻,媚红也不会轻言放弃。
他们在星光下对视片刻,孟剑卿敛起了笑意,说道:“我数到十,你再不走,就不要怪我对你出刀。”
她改变不了他的。
正如他也不能改变她。
媚红心中黯然,轻轻一笑道:“走?我又能走到哪里去?天地虽大,若我再不能有荣耀的一天,若是再无人分享我的荣耀,我又为何要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一天天老死?”
她突然将手中的那匣夜明珠奋力掷向海面。孟剑卿本是时刻提防着她,她一扬手,孟剑卿手中长绳已经飞出,卷住了那个匣子,收了回来。
媚红却已在这同时抱着那梳妆台翻身跃下了海面。
孟剑卿错愕失声,抓着那匣明珠,冲到栏杆边,见到的却只是海面的泡沫。
他不知道媚红的水性究竟有多好,是不是也会像延福伯一样,在他不提防的时候,顺着吊住小船的那根绳子爬上来?
他究竟是希望她爬上来,还是不希望她爬上来?
孟剑卿的心中,不由得一阵阵恍惚。
他转身回到舱中,将清油挪入装载铁箱的底舱,之后又将三缸酒摆在中舱之中。
他自己带了干粮和清水,卧在舱顶。
星空中阵阵乌云飘过,仿佛一艘艘巨船破浪而行,孟剑卿恍惚间似乎已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直到海上日出,媚红也一直没有出现。
她也再不会出现。
孟剑卿坐在舱顶,远望海上那一轮初生的红日,觉得身体内也慢慢地生出一种迟钝而渐渐深入骨髓的疼痛,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永远失去,而那创口,却似乎永远也没有痊愈的时候。
【十六、】
三天之中,孟剑卿没有遇上一艘船。
这本不是船只出海的时候。
第四天,前方出现了广阔不见边界的黑水沟。
黑水赤流,自东南而来,浩浩汤汤,向西北而去。
晓日之中,前方远远的望见一艘船正在黑水沟中航行。
孟剑卿回到舱中,先将油缸打破,让清油流满底舱,之后回到舱顶。
如果这艘船是敌非友,他仍有足够的时间打破酒缸并点起这一船大火。
船只渐行渐近,孟剑卿突然醒悟到,这艘船并不是驶往日本,而只是顺流而下渡过黑水沟,驶往东北方向的海岸。
他一跃而下,奔到船头,用船舵的碎片,点起了一堆火,又在火中加入几片湿布,烟雾直冲上天空。
希望那艘船能懂得他的意思。
那艘海船果然明白这烟雾是在求援,加快了速度,终于赶在孟剑卿的船飘入黑水沟之前截住了他。
船头那名昂首挺立、相貌威武的年轻男子,望见身著锦衣卫服色的孟剑卿,大是诧异,却并无一般平民百姓此时常有的敬畏或是忌惮,只高声叫道:“这位官差,船上出什么事了?”
孟剑卿不答反问:“请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那年轻男子答道:“我们是海上岛民,从南洋来,往应天去!”
西北风盛,这并不是南洋船只应该北上的季节。
孟剑卿略一思忖,又道:“你们从南洋来,必定经过广州和泉州,可有这两地市舶司的关牒?”
那年轻男子一笑道:“这隆冬季节,近海岸处北风太盛,我们如何敢贸然近岸?一路上都是沿着外海航行,未曾入关,又何来文牒?再说了,我们若非在外海航行,也不会遇上兄台你了!”
他这话绵里藏针,隐隐然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说话之间,孟剑卿留神看对方的船只,风帆绕着桅杆旋转自如,竟是能迎八面来风;底舱的小窗内,伸出一枝枝长桨,一起一落之间,极其均匀,不似人力操纵,难怪得能够在这个季节逆风而行。
不论是船,还是人,很显然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
如果对方是敌非友——
孟剑卿在度量对方之时,对方也在度量他。西北风迎面吹送来孟剑卿船上的清油气味,如果这名锦衣卫别具用心,有意纵火,很有可能会烧掉他们的船——
他微微侧头向舱内说道:“阿娇,你先擒下这锦衣卫再说。”
舱内一名年轻女子轻轻嗯了一声。
孟剑卿见他侧头之际心中已生出警惕,饶是如此,对方舱内突然舞出一道巨蟒般的白练时,仍是吃了一惊。白练横空,随着白练凌空而来的是一名白衣女子。孟剑卿疾翻身跃下舱顶,白练呼啸着卷过舱顶,如影随形,又扫向甲板上的孟剑卿。
孟剑卿不想与对方缠斗,贴地一滚,滚入了船舱,飞腿踢碎了一个酒缸,旋身回腿,又是一个酒缸破裂。
整个舱顶已在这同时被白练卷飞,孟剑卿向前急扑出去,白练贴着他后背扫过,余势未尽,仍是令他后背阵阵刺痛;不过他已在扑出之际顺势一个肘底锤撞破了第三缸酒,随即破壁而出,落到船尾的甲板上。
白练紧跟而至,孟剑卿揉身挥刀,觉到练风扫得手臂也是阵阵刺痛,而刀锋所及之处,白练也险些被划破,那白衣女子“咦”了一声,白练蛇信倒卷回去,顿得一顿,蓦地一吐,孟剑卿左手中长绳挥出,与白练缠在一处;右手中短刀回鞘,迅速摸出身上带的火摺子,迎风一晃,火摺子突突燃烧起来,一扬手掷向那三个碎酒缸。
对面船上蓦地里射出一箭,堪堪将摺头射断、火星截灭。
孟剑卿一怔之下,脱口叫道:“孔教习!”
孔教习闲暇时卖弄射术,就曾经让他们开过这个眼界。
不过如果对面船上是孔教习,这麻烦就更大了。孔教习一出手,向来是箭无虚发。
接踵而止的两箭,已射向他的双臂。
孟剑卿当即弃绳,双手握刀,斜身挡箭,左侧一箭擦着他臂膀飞过,衣裳尽裂,擦伤处烈火灼伤一般;右侧一箭被短刀挡得一挡,铮铮声中,那柄从讲武堂带出来的百练宝刀,颤动不已,如欲碎裂,孟剑卿向后急退,才消去箭上的力量,那枝箭贴着刀身滑了出去。
那白衣女子裙裾飞旋,白练卷回,横空击中了第四箭和第五箭,两枝长箭方向略偏,呼哨着擦着孟剑卿左右两侧飞了过去。
也亏得孟剑卿这一叫,才没有第六箭第七箭。
对面船上,舱顶望楼上倚栏而立打量着他的,可不正是孔玄孔教习?
数年不见,孔教习仍是那般眼带桃花、满身香风的招摇样子,孟剑卿只觉得份外亲切,定一定神,高声叫道:“讲武堂三期生孟剑卿,见过孔教习!”
孔教习至此也已认出他来,大笑着道:“你这小子,还真出息了,居然躲过我五箭!”
那白衣女子先一步纵身掠起,回到自己船上,站在那年轻男子身边。孟剑卿看清她面貌,不觉暗自怔了一下。晓日之中,那女子的容貌,真如日色一般光彩眩目。
那年轻男子一直在审视他,见他微微的错愕之后,即刻又将注意力转向了孔教习,暗自点一点头,心想若无这乍见之下的惊艳,这人就太不近情理、其心难测了;只是目光转开得如此干脆利落、毫不留恋,倒也少见。
孔教飞跃下望楼,孟剑卿却只走到自己这方的船头便停了下来,躬身施礼,说道:“请孔教习见谅,学生有公务在身,不便过船拜见。”
孔教习笑骂道:“混小子,你防我,我还得防着你呢!就是你要过来也不能让你过来!我派几个人到你那边去,给你修好船舵和风帆,你就走你的吧!”
孟剑卿情知他在有意挤兑自己,拱手而立,也不接话,心中迅速回想着有关孔教习的一切。但是他忽然发现,讲武堂各位教习的出身来历等等,竟仿佛是锦衣卫也无权查问或是无权保管的,秦有名的资料库中,这一项都是些人人熟知的东西,乏善可陈,所以自己才会描绘不出孔教习的真实面目。
孔教习虽然笑骂,该做的事可一项也没有耽搁,派了四名水手过来,截掉一大片甲板,重新做了一个船舵,又给他换了一张风帆,这四名水手,就留在他船上操船,随在孔教习的船后——孔教习也不是不防着他再次放火的——驶向北方。四名水手只在甲板上食宿,绝不接近船舱,以免双方误会。
那年轻男子自称云燕然,白衣女子是他妹子云燕娇,此外再不多谈家世来历等等。双方各有顾忌,一路上倒真是相敬如宾。
在杭州湾外孔教习暂且停船,等着那四名水手将孟剑卿的船送至杭州,又驾了小船返回,方才扬帆而去。
杭州都指挥使司得到消息,即刻点了兵马前来迎接,胡大勇和晏福平率先跳上船来,一左一右揽着孟剑卿笑道:“好家伙,一去这么些日子,再不回来,你那两个手下就要抹脖子去向你们沈大人谢罪了!”
孟剑卿重踏陆地,心中真是感慨万千。
回望那艘残破的海船,心中更是生出无限苍茫与惆怅。
【十七、】
孟剑卿轻轻踏入书房,随手掩上门,在长案前沈光礼的对面坐下。
案上琉璃灯甚是明亮,沈光礼的面容却仍是那般飘忽模糊。
他合上手中案卷,审视着孟剑卿,良久方道:“锦衣卫中,人才济济,比你聪明的,比你能干的,不是没有,不过,看来他们似乎都没有你的好运气。”
孟剑卿微微一怔,才想申辩自己为这件案子所做的种种准备工作,这一番无心插柳,并非凭的运气,沈光礼已接着说道:“时来天地皆同色,运去英雄不自由,这句话你现在想必领悟得更深了吧?”
孟剑卿悚然一惊,转念想到,无论他做过什么样的准备,如果在黑水沟畔他遇上的不是孔教习而是别的什么人甚或是敌方的船——
沈光礼轻轻喟叹:“不过你看起来是非常懂得审时度势的,对吧?”
孟剑卿随即镇定下来,俯首答道:“大人必定也曾听说过公孙义和孟剑臣出塞五百里、迷路粮尽,却劫回兀良哈部王妃一事。卑职在想,若是没有公孙义,孟剑臣很可能会困死在大漠中;但是没有孟剑臣,公孙义就算有那个运气遇上兀良哈部王妃,也没有那个本事劫走她,终究还是一条死路。”
沈光礼的打量着他,转而微微笑了起来:“哦?算你说得有理吧。你知不知道云家兄妹是什么人?”
孟剑卿答道:“这些日子卑职一直在办那一船财物的交接事宜,尚未去打探。”
沈光礼淡然一笑:“哦?你还没有时间去找秦有名问个清楚?”
孟剑卿抬起头道:“提到秦百户,卑职以为,此次能够收回方国珍的藏宝,并找回小西天想要的黄金锁子观音,秦百户的资料齐备,功不可没,大人是否应该对他有所嘉奖?”
沈光礼淡淡答道:“我已报请将秦有名晋为千户,这是刚下的批文。你去向秦有名贺喜吧。他那儿还有一件案子,你既然回来了,就交给你去办吧。哦,那面金牌,以后你就留着,待我下令时再行缴回。”
孟剑卿躬身答应,等了一等,见沈光礼别无指示,便告退出来,又在身后轻轻掩上门。
沈光礼注视着他离去,陷入了沉思。
那老奴自暗处悄然而出,撤去已凉的茶水,沈光礼惊醒,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孟剑卿已经有了变化,是吧?”
以前那个锐意进取的孟剑卿,虽然有过于深沉老练之嫌,其实倒不难猜度掌握。
但是这一次回来,孟剑卿的神情态度之间,隐隐然已透着一种苍凉的淡定。
他已真正尝过鲜血与烈酒的滋味,觉得不过如此而生出这种苍茫心境,有如那红到尽处便成灰?
沈光礼轻轻弹指,望着虚空之中,又喃喃说道:“无所求之人,是最不好办的吧?”
老奴默然一会才道:“年轻人嘛,再怎么老练世故,也易于冲动一些,也许遇上件把不如意之事,便万念俱灰;再遇上件把如意之事,又雄心万丈了。老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什么人,终究还是什么人。”
沈光礼出了一会神,忽而又微微笑了起来:“老严,说到底你还是有心护着他吧?严家门风,可是有名的护犊。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那老奴低头一笑:“大人说笑了。”
却并没有否认沈光礼的话。
孟剑卿带往浙江的两名卫士,正在院外等候,见他出来,忐忑不安地上前问道:“孟校尉,沈大人对那件事怎么说?”
孟剑卿怔了一下才想起来:“你们是说射猪婆龙那件事?”
两名卫士连连点头。
他们虽不是为首者,但是孟剑卿干的事,他们这些做手下的,哪里逃得掉干系?这些日子来,一直提心吊胆,一心想从沈光礼那儿探得一个准信,这件事倒底怎么样了?
孟剑卿不由得微微一笑:“这件事嘛——陛下身边,都是些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最好,所以你们以后也不必想着了,更不必提。”
这一群聪明人中,没有哪一个会自作聪明地去对洪武帝提起“射杀猪婆龙”这几个要命的忌讳字眼的。
因为头一个死的便是他自己。
沈光礼便提不都提这件事,只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秦有名听得孟剑卿回来,早已备好一桌酒菜,热了又热,等到他进来,喜笑颜开,拉他坐下,搓着手道:“好,好,回来就好!”对于自己晋升为千户的消息,反倒不是那么在意了。自己回想,许是因为年纪渐老,功名之心也渐渐淡去,只觉人生在世,可喜可贺之事甚多,这“功名”二字,有时也不过如此。
秦有名自然已将那云家兄妹的行径查探清楚,当下一一说来,原来那兄妹两人,竟来自海上仙山!
孟剑卿心中虽有所怀疑,仍是难免要暗自吃惊,约略猜到只怕孔教习也是这般来历。自己与他们这一路上彼此猜忌,暗生嫌隙,又得他们援手才得以回来,这其中纠葛,正不知是福是祸。
秦有名又道,孔教习一年前奉洪武帝之命出海,求购军中必备但只产于南洋婆罗洲一带、号为“龙血圣药”的血竭;因为南洋一带,有一名为陈祖义的大盗横行,南洋各国也畏之如虎,孔教习才请海上仙山派人护送,据说路上与陈祖义遭遇,孔教习带去的三艘船全被击沉,士兵死难,只有海上仙山的千里船,速度太快,陈祖义拦截不住,才得以脱身北上。
孟剑卿暗自忖度,孔教习所购置的血竭,全都由海上仙山的千里船载了回来。如此看来,那一场遭遇战中,海上仙山想必根本就是让孔教习带去的那三艘船做了保车的卒子,缠住陈祖义,自己扬帆远去。指挥者不知是孔教习还是那隐隐然有大将之风的云燕然。
说到此处,秦有名笑道:“听说那云燕然这一次回来,也是公私两便,他自幼便与后军都督同知章大盛的妹子订了婚,这一次是回来迎娶的。据说他带着自己妹子同行,还有一个用意是替他妹子选婿。这消息一传来,京中可真是热闹啊!不知谁乱传消息说要比武招亲,这不,正主儿还没说话,各地来的求婚人先就自己打开了,巡检司忙不过来,昨天还到咱们这儿来调人手呢!你这次同他们一路走了好些日子,想必看得清楚,他妹子是不是真像人们说的那么美若天仙啊?”
孟剑卿一笑:“若真有天仙,想来也不过就是那样吧。”
秦有名上下打量他一回,又笑起来:“我说孟兄弟你何不也去试试?要不要咱们去请沈大人出面提亲?真要说起来,也难得遇上这样一门好亲事吧?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再说了,海上仙山这门第儿放到他们读书人家是两回事,要在武职人家,那可就大不一样了!不是我说你,我看你也该娶亲了。免得一到年节时分就孤鬼一个到处晃荡,沈大人乐得专派你出任务。”
孟剑卿怔了一怔,转念想到,秦有名说的话,的确句句在理。
他在心中冷静地分析此事,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回想起云燕娇那光彩眩目的模样。
孟剑卿心中蓦然一惊,他竟然已经想不起媚红的模样了。
留在他记忆中的,只有那一个个恍若梦境、迷离恍惚的景象,还有陡然间窒息一般的痛苦和苍凉。
他定住心神,转过话题问道:“沈大人最近交待给你的,是什么案子?”
秦有名自身后小柜中找出一个案卷。
孟剑卿翻检一番,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许久,他抬起头道:“难道沈大人认为这案子可能与海上仙山有关?”
所以才要交给他?因为他与海上仙山已经有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秦有名道:“也可能是与小西天有关。”
孟剑卿沉吟不语。
窗外突然间一枝烟花冲上夜空。
已经是元宵佳节了。又是一年残冬尽。
之四:追梦人
【一、】
孟剑卿举起千里镜,对准玄武湖上那一艘艘画舫,慢慢地调好焦距。
镜头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停在了其中一个人身上。
镜头中那名文士,正在低头挥毫,看不清面貌。
孟剑卿移动了镜头。
那文士身边,站着的是现任礼部尚书、加衔文渊阁大学士的文方文大人的侄儿文儒海。
孟剑卿暗自皱了皱眉。
文方圣眷正隆。文儒海豪迈好客,出手大方,在国子监中也算是呼风唤雨的能人。那群自以为是的太学生们,自称“天子门生”,应天府中,人人侧目,即便是锦衣卫,也要给他们三分面子。如今虽然科举已复,选官开始另辟正途,国子监的地位,颇受威胁,但是这些年来,国子监生遍布各地,声气相通,树大根深,一时间自是难以动摇,各个衙门,办案一办到国子监生头上,总要大皱眉头。
他监视那青城举子李克己已经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文儒海似乎总在李克己身边晃来晃去,令他不由得怀疑文儒海究竟是因为喜爱或推崇李克己颇负盛名的画艺奇+shu$网收集整理,还是别有用心。毕竟李克己是川中乡试的第二名,进士试的热门人选,而且也的确考中了进士,最新消息是殿试第十名,不日将进翰林院。
只是,以文儒海的家世与地位,他用得着去笼络李克己吗?
李克己搁下笔,满意地直起身来。
孟剑卿的镜头移了回来。
他还很年轻,也很俊秀,虽然比起其他新科进士来说显得沉静许多,但脸上仍可看得出春风得意的飞扬神采。
孟剑卿不由得想到,李克己是大明重开科举以来最年轻的进士,也可能在很长时间里都会是最年轻的翰林。
而他未来的妻子,是川中有名的美人;他的岳丈,现任重庆知府的华德远,据称很有可能填补刚刚空出来的四川布政使缺。
虽然他的父亲李瑞林生前是吴王张士诚的谋臣,并在苏州城破时自杀以殉;虽然他的启蒙之师是前几年才刚被洪武帝腰斩的傲岸不驯的“海内诗人之魁”高启;他却是在大明的土地之上成长起来、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等候朝廷考选的士子。
洪武帝不会不注意到他的履历表,却仍然在殿试时将他点为第十名。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当洪武帝将元廷的降臣危素打发去守元帝陵园时,他的心中,是不是多少感慨于多年前愿意以死殉张士诚的李瑞林呢?而当洪武帝将执意不肯归附大明、入京任职的夏伯启叔侄投入大海时,是不是也在满意于李瑞林的儿子、高启的学生匍伏在天阶之下、渴求为大明效力的景象呢?
锦绣前程正在李克己脚下铺开,只等他踏上去。
如果他能过得了锦衣卫这一关的话。
孟剑卿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收起千里镜,吩咐手下将小舟驶向那艘画舫。
小舟驶近时,孟剑卿觉察到李克己的身体微微一滞,本能地转过头望向这边。
春雨蒙蒙的湖面上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李克己的目光却似能透过雾气一般直打入孟剑卿的眼底。
两人的视线一接,心中都是一阵震动。
孟剑卿跳上船,出示腰牌,拱手说道:“在下孟剑卿,奉锦衣卫指挥使沈大人之命,请李先生到锦衣卫一叙。”
文儒海惊异地打量着他:“原来你就是孟剑卿?当真是久仰大名!”随即转向李克己笑道:“李兄,孟校尉可是沈大人的得力干将,居然派他来请你,看来李兄一登龙门,果真是身价非凡呐!”
李克己微微笑了一下。
一般官民,听得锦衣卫有请,莫不心惊色变。文儒海看来却是满不在乎,李克己也十分平静。
也许是因为他们心中早有准备?
李克己从画舫上跳下小舟时,文儒海倒是很担心地叫他小心,别掉到水里去了。
他似乎很惊异于李克己轻捷的动作。
也许他知道的并不像孟剑卿想像中的那么多?
小舟向湖岸驶去。李克己站在船头,望着湖面出神。
孟剑卿从来没有这样近地观察过他。他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见多识广的文儒海会被李克己吸引。这个年轻进士的身上,有一种明如秋水的安静气象,令得接近他的人不知不觉中便因为感到安宁静谧而放松下来。
对于那些日日奔波、夜夜思量的人来说,这样的安宁,足以令他们如飞蛾投火般地扑近。
然而李克己还这样年轻,又是这样一帆风顺,他本不应有这种看透世事又心怀温情的人才会有的安宁静谧。
尤其是,孟剑卿感到自己有一刹那竟然觉得内疚——因为他得将李克己带到锦衣卫去审问。
孟剑卿陡然惊醒。
李克己身边弥漫的这种足以令他放松警惕、够他在这一刹那死上十次的安宁气氛,恐怕并不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气质。
而很可能是某种旨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心灵修为。
他才刚重新凝定起心神、谨慎地重新开始观察李克己,李克己已经感觉到他的微妙变化,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们的视线再次相接。
孟剑卿直视着李克己,微微一笑。
李克己心中的惊异显而易见。这名年轻的锦衣卫校尉,英气内敛,心志坚凝,如一柄在鞘之刀,这样坦然而镇定地面对着他,仿佛要看穿他心中的每一点思绪。
孟剑卿仍然能感到李克己的注视带来的压力,然而他也仍然能够维持表面上的镇定自若。李克己却似乎并不善于掩饰自己内心的种种变化,抑或是没有想到过掩饰,甚至是不能掩饰?
他内心的波动反映到面上,已经很微弱,对于一般人,也许察觉不到;但对于孟剑卿训练有素的眼睛来说,已经足够借此推测到他此刻的感受。
小舟靠岸了。
岸上已停着一乘小轿。李克己乘轿,孟剑卿一行人策马随后。
拉开距离之后,孟剑卿感到那无形的压力消失,暗自吐了一口气。
他想李克己离开了他的观察与注视,是不是也会觉得如释重负?
【二、】
锦衣卫指挥使沈光礼正在一间小客厅内等着李克己的到来。正值中年的沈光礼,面白微须,生得便如一个文秀书生,神情间带着一种奇异的淡漠,仿佛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让他感兴趣。
李克己走近他时,孟剑卿注意到他眼中一掠而过的惊异,之后很快便恢复了一惯的淡定。而李克己则显然也震异于沈光礼那种深不可测的淡定,心神摇晃了一瞬才安定下来。
李克己是否已在照面之间便已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孟剑卿暗自打量着他们。沈光礼又将如何来对付李克己这种他们以前从未遇到过的人呢?
沈光礼客客气气地请李克己坐下,慢慢说道:“沈某听说川中十四名举人在赴京赶考途中,路经洞庭湖,被水寇铁罗汉劫为人质,铁罗汉扬言岳阳知府不放出他的两名手下,便要杀了这十四名举人来报复。李先生便是其中这一,可有此事?”
李克己的眉梢不觉扬起,似乎想发问,但转而只答了一声“是”。
沈光礼继续说道:“岳阳知府何行之因为朝廷体制有关,不肯向水寇妥协,并提前行刑杀掉了那两名犯人;铁罗汉却放回了十四名举人,宣称是他死去多年的老父托梦给他,不许他杀读书人。是这样吧?”
李克己踌蹰了一下才道:“沈大人应该早已查问清楚。”
沈光礼看他一眼道:“沈某自然早已查过,只不过因为大考在即,国家选人,四海瞩目,何等重要,是以不曾直接审问那十四名川中举人,这未免是一个重大缺陷。其实沈某早在进士试揭晓之后便已接到两封密报,因怕妨碍了殿试,压到现在。其中有些事沈某颇为不解,李先生不妨过目,看看能否为沈某解开这疑团。”
那两份密报已经由锦衣卫重新誊录过了,以免李克己认出笔迹。一个举报人指控李克己身怀绝顶武功,能够在重重封锁中盗出试题,才得以高中,证据是在洞庭湖上他能轻而易举地制服铁罗汉;另一个举报人则指控身为张士诚死党余孽的李克己,与陈友谅旧部铁罗汉暗地里勾结,证据同样是洞庭湖一事,说他们两人一见面交谈,铁罗汉便认出了他的来历,躲到一边去说话,放走人质时还替他威胁人质不许泄露此事。
李克己放下密报,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这一定是当时在场的那些四川举子们写的信。他救了他们,却因此而被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不论他否认哪一则密报,都会坐实另一则。
沈光礼能做到锦衣卫指挥使,料来也当真有过人之处;不须动刑,甚至不须讯问,只在他面前摊开这两封信,便将他逼入了死角。
沈光礼注视着他。李克己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李克己首先会极力为自己辩白。
侍立在一旁的孟剑卿以眼色询问沈光礼,沈光礼轻轻地摇摇头。
终于,李克己道:“我可以将洞庭湖一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大人,但还请不要公之于众。”
他相信只有事实才能说明自己的清白。
洞庭湖一案,说起来其实很简单。铁罗汉恼怒于岳阳府处死他的手下,本打算将十四名举人尽数杀死,却因为不知李克己的底细,反而被他制服,以此要挟铁罗汉放人。
孟剑卿心中正在暗自忖度,铁罗汉那种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妥协?李克己不待他质疑,已接着说道,铁罗汉肯放人,更多的是因为认出了他的师承来历。
沈光礼微微一震。
能够让铁罗汉低头服软的人,这世上并不多。
只怕李克己背后那个人,才是最棘手的关键所在。
李克己说道他并不知道那传他武功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而且他也答应不能向任何人透露那人现在的身份。
沈光礼也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他被留在了锦衣卫衙门之中。沈光礼对他很客气,将他安置在自己的书房中,说道:“这是朝廷的制度,还请先生见怪。等事情弄清楚了,自会送先生出去。”
至于李克己的家仆,也被分别关了起来。
【三、】
一一审讯过后,沈光礼沉思了许久,道:“你怎么看?”
他问的是一直跟在身边的孟剑卿。孟剑卿递上一叠信笺,道:“这是洞庭湖一案送到锦衣卫后我们所作的调查。”
厚厚的一叠信笺,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沈光礼微笑道:“看来秦有名和你都很下了一番功夫啊。”但只看得一两页,他已笑不出来。
首先是李瑞林的死。当时亲眼目睹李瑞林自杀的那名偏将说,他随着奉命征召苏州文士的翰林学士詹同来到李家,詹同颇为敬重李瑞林的为人与才学,劝他归顺,李瑞林只是苦笑,说道:“吴王以国士待我,我怎能不以国士相报。”一边说一边将冰毒混在茶里喝了下去,转眼间毒性便已发作,李瑞林极其痛苦,叫一旁陪侍的侧室叶氏拿刀来为他了结,叶氏一介弱质女流,竟真的举刀刺死了李瑞林,之后为他装殓,处置得井井有条。
然后是高启弃官回苏州之后,设帐授徒,居然收了李克己为徒,以一代诗人之魁充任这一小小孩童的启蒙之师。
再然后是当年的长江水道霸主关青龙的述说。洪武十年高启因苏州知府衙门一案被腰斩,门下学生四散,叶氏带了李克己,租船装了李瑞林的灵柩回青城,沿途有不少水贼窥伺叶氏的姿色,但关青龙在这之前已经被一个蒙面人警告过,如果叶氏一家在长江水道上出事,不管是谁下的手,都要先拿他的一家性命来开刀。那蒙面人来去无踪,在关青龙的总堂内如入无人之境,强迫关青龙发给叶氏母子一面令牌,好让叶氏母子平安回到青城,关青龙事后也没敢张扬。
当时青城的县令是何行之,他也因为接到警告,所以才不敢干涉李家大办丧事。何行之后来任岳阳知府时,正因为知道李克己的保护人神通广大,在接到铁罗汉交换人质的通令时,才敢不理会十几名举人的生死,笃定了李克己背后的人一定会出来解救这场危机。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李克己到应天后,石头寺的住持石大师不知为何对他特别感兴趣,派人盯梢,被他发现方才罢手。
看到这儿,沈光礼抬起头道:“这老和尚现在在什么地方?”
孟剑卿道:“一个月前便已离开了应天,不知去向。据报是因为他在皇爷微服出访时写了首语含讽刺的偈子,特意让皇爷看见,惹得皇爷很不高兴,他也知机,早早躲开了。这是那首偈子的摹本。”一边说着,他一边将一张纸递了上去。
纸上画了一个布袋和尚,并有诗一首:
〖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将一袋装。
毕竟有收还有藏,放宽些子又何妨。〗
沈光礼皱皱眉:“这老和尚,又来这一套,仗着与皇爷的旧交情,装痴装颠,倚老卖老。”
孟剑卿没有说话。
他隐约觉到,从他大难不死回来之后,沈光礼对他的态度有一些微妙的变化。如果放在以前,沈光礼是绝不会在他面前这样坦白地说出自己心中的感触的。
沈光礼继续看下去。
朝中众臣,对洞庭湖一案看法不一,但都认为其中必有蹊跷。不过最终是礼部尚书、今科主考文方的意见占了上风,为了不影响国家的选才大典,决定暂不审问那十几名四川举子;而十几人中,只有李克己一人登第,于是有人心中不服,写了两封密信告发李克己。收到密信后,朝中又是一番争论,文方认为,正因为李克己的父亲殉张士诚而死,对李克己才更要慎重行事,让他考完殿试。当时文方说了一句话:“如果连李瑞林的儿子、高启的学生都来应考了,天下还有什么读书人不能为我朝所用。”这句话深得圣心,李克己由此顺利通过了殿试,并被选入了翰林院。
然而毕竟密信所告发的内容事关重大,不能不加理会。所以沈光礼又奉旨来查清此事。
看完之后,沈光礼沉吟着道:“盗取试题一事,可以不论。就算他有本事盗走进士试的题目,又岂有本事盗取皇爷在殿试时临时选定的题目。现在只剩下一件事,他是否真有能力轻易制服铁罗汉,还是其中别有原因。不过注意不要伤着他。皇爷在殿试时见过他,看来对他颇有好感,即便叫锦衣卫查办,意思也不甚恶。他所知有限,关键还在他背后那人身上。你有无派人到青城查?”
孟剑卿道:“我早已派人去了,估计这两天便有回音。石大师那儿,也已派人去追赶了。”
沈光礼微微点一点头,道:“好,这两天我们就先派几个人去试一试,看看李克己的身手到底如何,究竟是何门何派的子弟,与陈友谅或张士诚的旧部是否有关系。”
停一停,他又道:“川中原是夏王明玉珍的地方。”
孟剑卿会意,躬身答道:“卑职也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
第二天,李克己被带到了演武厅中,沈光礼含笑道:“李先生,我们一定要验证一件事,还请见谅。请先生更衣。”
孟剑卿早已奉上一套蓝布衣,换下李克己身上的长衫;又奉上一块蓝布让他蒙住了大半个脸孔。
沈光礼道:“既然李先生自己也不知道教你武功的人出自何门何派,那么先生不反对我们替你找出来吧?为免先生今后与今天这些人相见时为难,沈某才请先生改了妆扮、蒙上面孔,先生应当不会见怪吧?”
他的礼貌一直十分周到,令李克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沈光礼微笑道:“第一位是巨灵神崔大力。”
自侧门进来的崔大力,金刚铁塔一般,与铁罗汉若站在一处,定当俨然两尊门神。
李克己自靴筒中抽出笔,看着那崔大力。
他当然明白沈光礼未说出口的意思。如果他不能像当日在洞庭湖上一样,在几招之内用一枝笔制服这个与铁罗汉的路数极其相似的崔大力,沈光礼就有理由怀疑他与铁罗汉的真正关系并不像他说的那样素陌平生。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握。当日他制服铁罗汉是攻其不备,而眼前的崔大力却是全身心地戒备着他。
沈光礼击了一下掌,那崔大力快步奔了过来,伸开巨大的右掌抓向李克己,满溢的真气令他行动之间虎虎生风。
李克己忽地提笔点向崔大力的双眼之间,无论一个人如何刀枪不入,也不能练到眼睛之中;这正是当日李克己对付铁罗汉的同样招式。
沈光礼的眼中不由一亮。李克己如此深知他的用意,竟然连出手的招式都不肯更改,一定要证明自己所说的全是真话。
崔大力外表鲁莽,心思倒还灵敏,明白相去尚远的一枝毛笔无论如何也不能真正伤到他的眼睛,但是笔上的劲气仍迫得崔大力身不由己的眨了眨感到酸痛的眼睛。这眨眼之间,也不过佛家所说的弹指一刹那间,李克己蓦地纵身挥笔点向他的掌心劳宫穴,那正是因这一眨眼而带来的真气稍有紊乱之处。
若让灌注真气、利剑一般的笔头点中,他这只手掌便是不废也一时不能再用了。崔大力疾收回右掌,真气流转,运至左掌,抓了出去。然而李克己已在他真气尚未运至整个手掌时向前抢至他的身前,笔头点中了他手背上小指关节。
关节是最灵活柔韧之处,也是最脆弱易伤之处;十指连心,崔大力痛得大喝一声双手一合圈住了李克己,其势竟是要将李克己硬生生箍住。一旦被他箍住,势必骨节碎裂,孟剑卿不由得向前走了一步,但沈光礼竖起手掌止住了他。
李克己的身子滑如游鱼,已自崔大力的手中脱出,贴着地面滑出数尺,双足飞起,踢中了崔大力的左右膝盖。沈光礼略略扬起了眉,孟剑卿会意,俯下身低声说道:“他这身法颇似东海龙王岛的水底游鱼一式;这双足飞踢,又似是南海琼州岛黎山老母门中的燕双飞一式,踢人要害,无不如意。”
沈光礼“唔”了一声。暗自忖度,孟剑卿少年时在浙东天台寺中习武,浙东近海,所以才对海上各家各派的武功如此熟悉吧。
崔大力遭此一踢,痛不可挡,更是大怒,大喝着扑上前来。
李克己跃起,以笔代剑,身子倏进倏退,快如疾风,转眼之间已连刺崔大力周身十余处关节。
待到他一轮攻击过后,停在数丈开外蓄势待发之时,崔大力已是浑身颤抖,无力再进攻;因没有得到号令,又不敢退下,站在那儿甚是狼狈。
沈光礼暗自叹息一声,说道:“你下去吧。”
崔大力如蒙大赦,退下之前犹敬畏地看了看李克己;他还从没有吃过这样几乎无法还手的大亏,由此而对击败他的人生出深深的惧意。
沈光礼沉吟一会说道:“先生平时习练的似乎是剑法吧?兵器架上也有几柄好剑,先生尽可取用。第二位是霸王枪易正东。”
他注意到李克己对这些武林名家弟子似乎全无所知;教他武功的人是否并未想过让他与这些人争胜,是以很少提起这些江湖武林中的人与事?
李克己自然知道要对付长枪不能单靠一枝笔,他略想一想,自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剑身极细的长剑。这大出沈光礼的意外,他原以为李克己会选一柄重剑以对抗长枪的威力。
霸王枪易正东高大威猛,一杆枪也同样威风八面,使开来当真是风雨不透,豪气纵横。
李克己一边招架一边后退,直到后背贴近砖墙,方才止住退势,而追击的长枪已将他的整个人都罩在了枪头幻出的一片光影之中,无论朝哪个方向闪避,都逃不开这片光影的威胁。
孟剑卿这一回耐心地等待着李克己的反击。沈光礼也饶有兴趣地等待着。李克己将自己置于这样的死地,究竟有何用意?
李克己退无可退之时,忽地探臂刺出一剑,正点中枪头,枪上的真力被剑尖一刺,四散开来,易正东身不由己的僵滞了一下。李克己已趁这个机会抢入他近身之处,长枪威力再大,也是只能攻远不能攻近,易正东措手不及之时,已被李克己的剑刺中手腕关节要害之处,长枪把持不住,“当啷”落地。他一脸羞愧地退了出去。
沈光礼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剑卿,你看明白了吗?”
孟剑卿思索了一会才道:“方才易正东一上来就全力抢攻,当他攻到墙边时,也正是他的真力盛极而衰之时,所以李先生抓住这个机会反击就可以一举成功。”
沈光礼长叹道:“道理虽然简单,但要准确判断对方真气运行的状况,不能有毫厘之差,否则便是自寻死路,这就不是一般人敢做、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情了。至于选用窄剑而非阔剑,当是因为窄剑的剑尖更利于刺人关节要害吧。李先生我说得可对?”
李克己一挥手将长剑掷插入兵器架上,说道:“我选用这柄剑,只因为我平时练剑时惯用这样的剑罢了。”
沈光礼微笑。细长的剑身,更利于挥舞出灵活优美的姿态。李克己终究是文人习武,难以摆脱文人讲求美观的积习。这或许便是他最大的缺陷?
【四、】
这一天中,与李克己交手的人无一例外地败下阵来。最差者只一照面间便已受制,最佳者也不过挨到了三十招。看到日暮时分,沈光礼与孟剑卿依然无法判断李克己的出身门派。一则因为李克己的武功太杂,出手太快;二则也因为他能取胜,大半是由于他似乎一眼便能看透对方真气运转的情形,所以能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待得李克己被送回小书房,沈光礼叹了口气,道:“一群废物,太丢锦衣卫的脸面了。”
孟剑卿默然不语。
出身于小西天的铁罗汉,能在几招之中便认出李克己的师承来历;同样出身于小西天的沈慕尘,恐怕才是试探李克己的最佳人选。沈光礼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但是他提都不提这件事。孟剑卿觉得自己还是静候沈光礼的下一步指示为好。
沈光礼也默然了片刻,忽地想起一事,怔了一怔,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们为什么从未想到,李克己很有可能是张士诚、陈友谅抑或是明玉珍旧部精心栽培出来的刺客?”
以他的身手,以及接近洪武帝的机会,的确是绝佳的刺客人选。
孟剑卿也是一怔。
为什么对着李克己时,他们会想不到这一点?即使是那个心怀不满的告密人,有着足够的聪明写了两封将李克己逼入死角的告密信,但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一着。
而这一着才是真正能将李克己逼入绝境的。无论他是否能证明自己的清白,都会被赶到远离洪武帝的地方,此生此世,再无出头之日。
也许写这两封信的人,即使嫉恨如狂,也无法摆脱李克己身上那种奇异的宁静气氛的影响,下意识里避开了真正能置他于死地的这一着?
就像他们面对李克己时,也在潜意识里不知不觉间便放弃了将所有人往最坏处推测的习惯?
沈光礼轻轻叹息一声:“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先去安排明天的人手。”
孟剑卿才想退下去,演武厅外有人怪笑道:“沈大人,你怎么不派一等好手去试,尽派些二三流角色,也不怕皇爷怪你丢了他的脸面?”
沈光礼无可奈何地叹道:“石和尚,我知道是你,出来吧。”
厅外一名瘦小的老僧走了进来,笑眯眯地道:“知道你们在找我,我就自己回来了,以免让老朋友为难。我已看了一天了,你的部下中,恐怕只有这孟校尉可以与李克己一争高低。怎的不派他去?舍不得?”
孟剑卿忙向他问好,石大师道:“现在我是笑面佛石佛,不是什么大师。”
孟剑卿不由得一怔。他自然知道笑面佛石佛,名动天下的海上七星中最年长的一位。但他却不知道笑面佛在不是笑面佛的时候竟是石大师。
沈光礼眯缝着眼看着他:“你就这样赏识剑卿?”竟毫不犹豫地在他面前自报双重身份。
石佛一笑:“雏凤清于老凤声,沈大人,看来你还是低估了这年轻人啊。你何不派他下去,几十招上百招的打下去,定然能试出李克己的师门来历。”
沈光礼淡淡地道:“恐怕你太抬举我的人了。”
石佛笑而不语。其实他们都明白,正因为孟剑卿很可能有这个实力,所以才不敢派下场去。沈光礼转而问道:“你看了一天,看出什么来没有?”
石佛道:“洞庭湖上的案子一传出来,我就知道其中定有缘故,铁罗汉既然说过要用四川举子换回他的兄弟,就绝不会在岳阳知府杀了他两个兄弟之后还放了那些举子,他若这样服软,以后就不用再在洞庭湖上称霸了。因此我去找了铁罗汉,铁罗汉不敢隐瞒当时是李克己出的手,他知道他不说也会有其他人对我说出来,可是他抵死不说出李克己的师承来历。”
沈光礼沉吟着说道:“能让铁罗汉这样敬畏的人,是很有限的啊。”
一旁的孟剑卿说道:“有三种可能。一是铁罗汉的师父欧阳不修;二是铁罗汉过去的主公陈友谅的后人;三是海上七星中的一个。”
石佛赞许的笑道:“不错。我也这样猜想,于是派我的徒孙石敢峰去监视李克己,不想石敢峰这小子擅自行动,竟想假扮刺客来探出李克己的出身门派,结果被他的暗器打伤关节,要不是我及时相救,几乎被他抓住了小峰。”
沈光礼皱起了眉:“石敢峰?是不是前年与锦衣卫打赌、盗走御玺的那个小子?我记得他轻功绝佳,锦衣卫的天罗地网都未能捕住他,竟然会中了李克己的暗器?是什么暗器?”
石佛展开左手,手掌中躺着一枚细细的缝衣针,针尾还带着一截白棉线。
很显然这不是李克己随身带的暗器,只是一枚普通的缝衣针。当日店家想必是缝补了被褥之类的物品后随手插在枕头上或是蚊帐上,又被李克己随手取来作为暗器。因了它的细小,也因为棉线减慢了它飞行的速度,使得它飞行之际少了寻常暗器的破空之声,才会令得石敢峰没能防备住它。
孟剑卿将缝衣针拈起来,在手中惦量惦量,一笑道:“以这样细小的暗器射人关节,一旦没入体内,简直无法取出,那处关节就算是废了。沈大人,卑职还真没看出李克己出手会这样狠。”
石佛不以为然地摇头道:“年轻人,这件事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全因为李克己所学的武功最擅于以最快最有用的方式打击对手的要害之处。小峰轻功好,所以他的出手自然而然地致力于令小峰无法再施展轻功。”
铁罗汉敬畏的人中,有谁的武功是这样的风格?
沈光礼与孟剑卿对视一眼,联想到这一天来他们对李克己的武功路数的了解,心中渐渐已有了把握,孟剑卿试探着问道:“难道李克己的师父是铁笛秋铁先生?”
石佛点一点头:“必定如此;铁罗汉当年曾经惨败在铁笛秋手下,他一直记得铁笛秋的出手招式与路数,毫不奇怪。而且,不要忘了铁笛秋当年与李瑞林和高启那些人是至交好友,他很有可能会隐姓埋名去照顾李瑞林的儿子、高启的学生。”
纵使是沈光礼也脸色微变。
铁笛秋是海上七星中最年轻也最才华横溢的一个。
当年宋亡元兴,不少风骨峥峥之士逃往海外,世世以驱逐蒙古、光复汉室为己任。他们的隐居之地,飘忽不定,故有“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之说,世人笼统称之为“海上仙山”。忽必烈大汗死后,元人争夺帝位,十数年间,连更数帝,局势大乱,至顺帝继位,更是遍地流寇、朝野不稳,这些人的子弟闻讯相继归来,其中最享盛名的七人,因为一身奇才异学,且又有世交之谊,于是便被世人目为北斗七星相携下界、匡复汉室,合称为“海上七星”。
至于铁笛秋,相传他是山中老猴转世,生来便不同常人,有过目不忘之才,博闻强记,无所不晓,兼之习得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人称是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由此更有了通天彻地之能。其才华固然惊世,其性情也同样骇俗,惯于眠花宿柳,自称是不愿受任何束缚,只要快活一生。海上仙山虽然大力襄助洪武皇帝,铁笛秋却拒绝洪武帝的延揽,与张士诚网罗的一班江东文士过从甚密,意气相投;张士诚也试图延揽他,同样被他拒绝。及至张士诚败亡,江东文人大半入了大明王朝,顽冥不化者或死或逃,铁笛秋仍是长啸高歌,恍若不知世事已换。其时北方未靖,朝廷也顾不上他,由得他游荡江东,狂放依旧;此后高启弃官归乡,杨维桢拒受征召,这些人很自然地凑到了一起,自比为布衣傲王侯。
杨维桢既死,高启又被腰斩,江东文人风流云散,铁笛秋也就此不知去向。谁也没有想到十余年来他居然一直躲在青城教李克己这个弟子。
铁笛秋与人动手,从来不会和气收场;他的武功既高,出手又狠辣,动辄击人要害,伤人筋骨,与他对敌的人往往非死即残,故此当年没有人敢轻易招惹这位魔王。再加上海上仙山的声名威望,因此大江南北,对他都极其敬畏。
沈光礼喃喃地道:“难怪得铁罗汉一认出李克己的师承来历,就乖乖地放人,铁笛秋的确是他惹不起的。关青龙当年只怕也知道保护叶氏母子回青城是出于铁笛秋的意思,只是打死他也不敢对我们说出那威胁他的蒙面人其实就是铁笛秋。”
石佛看着他,等着他得知真相后的表示。
良久,沈光礼叹口气道:“石大师对此有何见教?”
石佛笑道:“你不必这样客气,我知道这个案子是皇爷亲自关照过的,当然不敢就这样将人领出去;只是请你多关照关照他。”
沈光礼微笑道:“不敢当一个‘请’字。铁先生的弟子,天下人谁不要另眼相待。”
石佛的面色沉了一沉,叹息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啊。李克己倘若不是铁笛秋的弟子,事情会好办得多。”
他们都是深知洪武皇帝心性的人,自然知道,这么多年来一直狂放不驯、拒绝效力于大明朝的铁笛秋,让洪武帝心中有何想法。李克己偏偏是他的弟子。
【五、】
两天后派往青城的人回来,交上有关李克己的所有资料以及周围有关人等的画像。石佛一眼认出,自称是叶氏堂兄、一直住在李家教管李克己的叶知秋,便是铁笛秋。四月初二,洪武帝在太和殿亲审李克己,结果却是暂且收监,下次再审,锦衣卫的行话叫做“挂起来了”。
锦衣卫的监狱,关押的都是奉了圣旨审理的犯人,称为“诏狱”;锦衣卫奉旨审案,用起刑来自然是无所顾忌,是以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平民百姓,一入诏狱,无不九死一生。
李克己虽然承蒙沈光礼看在海上仙山的面子上格外照顾,不曾受刑,仍是得按制度戴上手镣脚链,单独关在一间狭窄的监牢中。
出乎他意料的是,除了送饭的狱卒之外,入狱之后他第一个见到的竟是沈光礼身边那年轻的校尉孟剑卿。
孟剑卿在他对面坐下,微笑着说道:“我知道李先生必定很担心你的家人,所以特意来告诉先生,皇爷因为那几个家人丝毫不知内情,所以已经让锦衣卫放了他们,那名老家人万安和你的书僮抱砚要留下来在外面照看你,那驾船送你们来京的一对佃户夫妻则要赶回去向令堂禀报京中的情形。先生若有家信,可以让他们带回去。”
李克己一怔,他既然关入了诏狱,邸报之中必定会登载此事,青城之中此时只怕早已传扬开来。母亲在家中不知详情,还不知会着急成什么样子。他实在应该写一封信回去的。只是这信中又该写些什么?现在一切都还不明朗,他不能对洪武皇帝的心思妄加猜测去宽母亲的心,而真实情形又徒然让母亲心焦。
怔了许久,他摇一摇头道:“不必了。”
孟剑卿注视着他,说道:“以卑职看来,先生还是写一封家信为好,至少让令堂知道先生现在平安。另外,外面的流言太多,有了这封家信,铁先生也好知道真实情形,以便应对。”
李克己心中豁然醒悟。这一封信,与其说是写给母亲,不如说是写给铁先生。这也正是孟剑卿的真实来意。
孟剑卿微笑着看着他。
李克己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廷审之际,洪武帝对他其实并无恶感,关键全在于铁笛秋的狂傲不驯令洪武帝心中的愠怒难解。一二十年的积怨,不是那么容易忘记和化解的。
李克己默然片刻,终究说道:“我还是不写信了。现在的情形,让家母与铁先生知道,于事无补,徒乱人意。”
孟剑卿怔了一下才道:“如果先生什么时候想写家书,尽可叫狱卒通报一声,我会安排可靠人送信的。”
孟剑卿告辞离去。
李克己目送他离开。孟剑卿此行,是洪武皇帝的意思,还是沈光礼的意思,甚至是他自己的主意?
李克己随即推翻了自己的第一个猜测。以洪武皇帝的性情,即使他想要铁笛秋亲自来求情,也不会通过一个小小校尉这样明明白白地暗示给自己,以免明白显得他是在要挟铁笛秋、胸襟过于狭窄。
至于沈光礼,他若有这个想法,大可亲自来一趟;更何况沈光礼似乎是那种对任何事都不太提得起兴趣的人,不太可能采取这样主动的方式。
难道这完全是出于孟剑卿自己的主意?他一个小小校尉,这样做有何用意?
孟剑卿不多时却去而复返,跟在他身后的人居然是文儒海。此前文儒海也曾来探望,只是每次都被挡了回去。想来现在局势已然明朗,是以不禁探监了。
文儒海小心翼翼地在那张看起来随时会垮下来的破烂牢床边沿坐下,上下打量着李克己,摇头笑道:“当真是‘真人不可貌相’!你说我做梦也想不到你还有那么大的来头!喂,你被请到锦衣卫那天,国子监里就开了一个赌局,赌你能不能出来,是抬着出来还是走着出来,我可下了重注赌你能走着出来的,可别让我输得连一席接风酒都请不起啊!”
李克己当真是啼笑皆非。
文儒海高谈阔论之际,孟剑卿一直默不做声地站在铁栅外。半个时辰一到,他立刻敲了敲铁栅,半请半拖地将意犹未尽的文儒海拉了出来。
穿过那条长长的、寂静无人的甬道离开监牢时,文儒海道:“孟校尉,说真的,我倒真没想到你居然敢放我去见李克己。我很有自知之明,就我这个人,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你不会还有什么下文吧?”
孟剑卿看他一眼:“你以为呢?”
文儒海苦笑道:“我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从李克己一到应天就缠上了他,对不对?”
孟剑卿微微一笑。
文儒海倒说得贴切。一开始的确是他想尽办法去和李克己结交的。
文儒海遥望长空,叹息般说道:“在李克己到应天之前,我已经见过他在乐山画的海通和尚捧目图的摹本。虽然只是一幅摹本,却仍然能够让人感到那种无法言说的震撼。那是你们这些人不会明白的。及至见到李克己这个人,我更确定了自己的看法。天生我材,就是要让我来欣赏爱护这世上的美好事物,我又岂能当面错过如此美妙之人之画?”
孟剑卿默然不语。他曾经潜入文儒海的书斋,检查过所有李克己送给文儒海的画作。文儒海所说的“震撼”,他的确感受不到;然而最初展开画卷之际,他也的确感到了一种弥漫在画面之上的流动意韵与生气,令他直到现在一闭上眼仿佛就能清清楚楚地重新看到那些画面。
文儒海转过头来看着他。
甬道尽头的出口已然在望。
孟剑卿停下了脚步:“出口外有人等你,你跟着他出去就可以了。”
文儒海拱手一揖,笑道:“有劳孟校尉了,在此多多谢过!”
他施施然离去,留下孟剑卿在他身后沉吟着望着他的背影。
【六、】
时当四月,天气潮湿,监牢中又密不透风,是以地板上及墙壁上都湿得可以滴下水来,蚁虫无数,出没毫不避人。木板床上的铺盖,在这监牢中不过熬得几日,已是霉烂之味逼人。
李克己辗转无法入睡,索性坐了起来。
守在铁栅栏外的两名狱卒立刻站起身来,问道:“先生有何吩咐?”
因了沈光礼的交待,更因了李克己的身份,狱卒待李克己甚是客气。
李克己摇摇头,说道:“没事,你们自管歇着吧。”
他盘膝而坐,望着壁上摇曳的松明火光的阴影出神。
他入狱的消息,此刻想必已经传入母亲的耳中了吧?
母亲如何能够承受这样的打击?
她从来没有想到,李克己居然会背着她习练了十年武艺;更没有想到,会因为这个缘故而惹下这样的祸事。
但是他若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洞庭湖上,又岂有生还之机?
母亲能否想到这一点、从而原谅他也原谅铁先生?
李克己心中怔忡不安,以至于他听到狱卒倒地的声音才蓦然惊醒。
一个黑衣蒙面人放倒了那两名狱卒,已经逼近铁栅栏边,手中握着柄寒光闪烁的短剑。
李克己一怔,正待出声喝问,那黑衣蒙面人低声说道:“李先生切不要声张,我是来救你的。”
是个陌生的男子的声音。
一边说着,那蒙面人已然挥剑斩断了两根铁栅栏。
这样削铁如泥的宝剑,李克己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觉又是一怔。
蒙面人钻入监牢中,闪亮的眼睛在李克己身上转了一圈,随即走了过来。
李克己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蒙面人低声说道:“我先为李先生断去铁链吧。”
李克己摇摇头:“多谢兄台好意,我不会走。”
蒙面人忽地一笑:“只怕走不走也由不得李先生吧。”
一边说着,左手已然扬起,一把青色药粉迎面撒向李克己。
李克己已在他扬手的同时掀起了床上的被子,罩向那蒙面人,药粉也被反扑了回去。
那蒙面人“咦”了一声,显然是未料到李克己应变如此之快,竟似能看透他心意一般抢先一步出手挡回药粉。但他立刻横掠出数步,纵身出剑,去势如电,李克己心头不由得一凛,不敢硬接他这一剑,向后疾退,掀起木板床掷了过去,人已在这一掷之间退至墙壁处,反手在墙上一撑,借力滑至铁栅栏处,方才避开被短剑片片碎裂的木板的袭击。
李克己正待扬声叫喊,那蒙面人却道:“李先生请不要声张,否则我就杀了那两名狱卒。”
李克己略一迟疑之际,那蒙面人左手又是一扬。
李克己只有从那蒙面人方才钻进来的破洞处倒翻出去,避开迎面撒来的药粉。
蒙面人随即追出,飞起一脚踢起地上的一名狱卒,李克己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狱卒将要撞到墙上的身子,刚刚将那狱卒放到地上,蒙面人的剑已自脑后刺来,李克己疾拧转身形,双足飞踢那蒙面人的小腹,却因铁链牵制而相差那么一点;蒙面人的剑已将及头顶。李克己蓦地挺身,伸手一托那蒙面人的右腕,顺着他飞冲之势往前一送,那人身不由己地身前飞冲出去,短剑直插入石壁之中。
李克己一个鱼跃,自地上挺身站起之际,右手已抓住了那人的左足足踝,手上加力,扣住了那人的足上筋脉。
蒙面人身上一阵酸软,已被李克己拖了过去,短剑也落入了李克己手中,倒转刀柄敲闭了那人的七处大穴,随即挑开他的面纱。
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不算年轻也不算太老,平平常常的一张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李克己注视着这个人,低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要潜入诏狱中来行刺于我?”
那人苦笑一声,说道:“李先生,我绝对没有行刺的意思,只不过想要救先生出去。家主有命,如果李公子不愿意出去,就想办法将先生带走。还请先生体谅我们的一片苦心。”
李克己沉吟一会,问道:“你家主人是什么人?”
那人答道:“这个恕在下不能说。”
李克己注视着面前这个人。他该怎么做才是?如果将这个人交出去,未免于心不忍,毕竟此人是为救他出狱而来;但如果不交出去,后果却又是他无法承担的。
那人似乎明白李克己的为难之处,说道:“李先生,在下不幸失手,有辱主公吩咐,但求一死,以免落入锦衣卫手中,连累了主公。不过还请先生体谅在下主公的一片苦心。”
李克己听他这话不祥,正待开口劝解,那人的头已是一歪,口角流出黑血来,身子也沉重下去。
李克己伸手试那人的鼻息,已然无救。
他虽然也读过不少史书中所载杀身成仁的死士的行迹,譬如专诸,但今日亲眼见到这样的死士,心中仍是大为震惊;能够豢养这样的死士,主人又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由得低头去看手中的短剑。
剑柄上以梅花篆字刻着“断玉”二字。
他听铁笛秋说过,断玉与削金,两柄短剑原为一对;如今看来,削金剑在何人手中,何人便当是这自杀的蒙面人的主公了。但是——这很可能也只不过是移祸江东之计。
因了这人的断然自杀,不肯连累主人,同时也不肯陷李克己于两难处境之中,令得李克己心中多了一层无形的重压,仿佛在不知不觉中欠下了某人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债务一般。
匆匆赶来的孟剑卿进来之后,见李克己安然无恙地站在那儿,松了一口气,拱一拱手道:“让先生受惊了。”
李克己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短剑递了过去。
孟剑卿接过来道:“卑职即刻禀报沈大人,为先生换一间安全一些的房子,以免再有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李克己注意到他接过短剑时目光下意识地掠过剑柄上的字,脸上不易觉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镇定自如的神情。
孟剑卿知道这柄剑的来历?
这名年轻的校尉,恐怕比他表面上给人的印象还要深沉复杂得多吧。
李克己随即对自己苦笑了一下。这是什么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去探察他人的隐秘。
沈光礼听了孟剑卿的禀报,沉吟不语。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这样锋利的宝剑,兵器谱上必有记载,你可记得这剑的来历与流传?”
孟剑卿答道:“此剑出于宋末铸剑名家黄大家之手,一雄一雌,雄名‘削金’,雌名‘断玉’,铸成之后,贡入内廷;宋亡之后,双剑随宋室图书宝藏一起被送往大都。忽必烈后来将双剑赏赐给降将张弘范,张弘范死后,双剑本已随葬,但是宋世遗民恼恨他逼死幼帝,他生前奈何不了他,死后还是捣毁了他的坟墓,双剑此后辗转易主,最后的记载是被张士诚收藏,但是苏州城破时不知去向。”
用这样一柄可以轻易查出来历的宝剑来劫持李克己,暗中的那个人究竟是太聪明还是太笨?他是想让锦衣卫追究张士诚旧部,还是想让锦衣卫生出疑心而转换追查的方向?
沈光礼沉吟良久,微微笑了起来:“兵不厌诈,虚实相生——这个人多半曾是某人的大将吧。将这柄剑封好,送给石和尚,告诉他这件事。”
孟剑卿一怔,锦衣卫办案,什么时候要别人插手了?
但他随即明白过来。
就让海上仙山去追查这柄剑的主人好了。
去石头寺之前,孟剑卿先去查看了李克己换的新监牢。
掌管狱室的刘千户将李克己安排在天字九号,这是天字号最深处的一间监牢。孟剑卿巡视过后,将岗哨重新安排了一遍,并加派了弓箭手把守高处。
刘千户有些不以为然地道:“孟校尉尽可放心,还没有一个犯人从刘某手里逃出去过。”
孟剑卿看他一眼,淡淡说道:“刘千户以为在下这番安排是为了防范李克己越狱?”
刘千户闭口不答。
孟剑卿心念转了数转,压低了声音说道:“刘千户,在下想这件事情还是应该与你说明,也好让千户有个准备。在下认为,我们要防范的不是李克己,他绝不会想越狱的;我们要防的,是外来的刺客。”
刘千户呆了一呆。他自然知道昨天夜里有人试图救走李克己的事情,具体过程他并不清楚,只知道那劫狱人失败自杀。现在看来,很显然孟剑卿认为,劫狱失败是因为李克己根本就不想走;那么下一次来的人,就很可能不是救他,而是杀他——不能为我所用,就必须毁掉,以免为敌所用。
如果李克己死在诏狱之中……
刘千户一想到铁笛秋当年的丰功伟绩、赫赫声名,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天地良心,他可半点也不想惹上那个魔王……
想到此处,再看孟剑卿的安排,心中观感大变,只是感激孟剑卿如实相告之余,心中难免生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七、】
端午佳节,应天城中处处酒香四溢,玄武湖上龙舟竞渡,锣鼓喧天。
只有锦衣卫衙门外仍是静寂无声。
一辆马车在门外停下,车中出来一个小沙弥,将一张帖子递入门房。不多时,孟剑卿匆匆迎了出来。这令得门卫颇为惊异。孟剑卿职位虽然不高,却是沈光礼最得力的助手;能让他亲自出来迎接的,不知是何方神圣。
马车中出来的是一个灰衣布帽的中年僧人,衣着虽普通,气宇却极轩昂,站在令文武百官心惊胆战的锦衣卫大门外,气定神闲地四面环顾一番,向孟剑卿笑道:“这是沈光礼整治的吧?听说他是从御史台那边将这块风水宝地抢到手中的,是不是?”
孟剑卿低头说道:“沈大人一向淡泊,怎么会与御史台争抢宅基地?这块地是皇爷钦赐给锦衣卫衙门的。大师请这边走。”
他们从侧门进了衙门。
门房中一个年轻的番子手低声问年长的同伴道:“这和尚好大的派头啊!不知他是什么来历?”
那同伴寻思了一会才道:“我想起来了,这是随侍燕王爷的道衍大师。”
也是洪武皇帝以礼相待的几位高僧中的一个。当年洪武帝派诸王就国,选取高僧随侍,燕王挑选了道衍。这一次道衍本是随燕王回应天贺岁,不知为何燕王已返北平而他却留了下来。
孟剑卿陪着道衍进去,一边说道:“沈大人正在陪侍皇爷,不能亲自来接待大师。不知大师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道衍没有回答他的话,却抬起头望了望院墙,说道:“院墙上有新鲜的血腥之气啊。”
孟剑卿心中虽然惊异,面上仍不动声色:“近些日子不断夜行人试图闯进来,昨天晚上才刚处置了两个。大师慧眼,一见便知。”
道衍微笑道:“居然有人敢在锦衣卫衙门中闹事?也当真稀罕。孟校尉知道那些人是为什么事而来吗?”
孟剑卿略一迟疑,说道:“请大师明示。”
道衍笑而不语,转而说道:“贫僧已请得皇爷旨意,来见一见李克己。”
孟剑卿本应在角门处引着道衍转向诏狱的方向,但他却止住了步子,询问地望着道衍。
道衍看着他说道:“皇爷给贫僧的是口谕而非明旨。”
孟剑卿拱手说道:“请大师见谅,没有明旨,不能见犯人;这是规矩。”
道衍一笑:“规矩是人立的嘛。这件案子是孟校尉你负责的,有些规矩,还不是孟校尉你说了算,是吧?”
孟剑卿心头一凛,想到文儒海。虽然他自作主张放文儒海去见李克己,可以托辞说是为了查案,但真要追究起来,仍是一件麻烦事。
寄居灵谷寺的道衍,耳目竟似无孔不入。
孟剑卿只一闪念,已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当下笑道:“若是别人,自然没有不奉明旨便见犯人的道理;大师是何等样人,又岂能一概而论。请。”
道衍又是一笑,示意那小沙弥在角门外等候,孟剑卿也令跟随的番子手在门外等候,他们两人走进了那条长长的、寂静狭窄的甬道。
孟剑卿低声说道:“大师现在是否可以告知卑职大师的来意了吧?”
道衍慢慢地说道:“孟校尉当然知道那些试图闯入锦衣卫的夜行人目的何在。”
孟剑卿答道:“是。他们为的是刺杀李克己。”
在最初劫走李克己的尝试失败之后,各方来人已经改变了主意。
李克己若死在诏狱之中,铁笛秋势必会迁怒于当今朝廷;以铁笛秋的性情与手段,什么样的事情做不出来?
孟剑卿继续说道:“正因为顾虑到此,我才试图暗示李克己给铁先生写信,早日了结此事。皇爷要的不过是铁先生亲自来求情,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已臣服,并不想真的杀了李克己。早日了结此事,对大家都好。”
道衍转过头来看看他:“哦?”
孟剑卿坦然迎着他的审视:“我这样做,也为了我自己。能够为皇爷、为海上仙山了结这一桩公案,我在锦衣卫中就算真正站稳了脚跟,那些因为沈大人对我的破格提拔而心怀不满的人才会心服口服。更何况,海上仙山于我曾有救命之恩,于公于私,我都应该这样做。”
道衍笑了起来:“你倒老实。”沉吟一会,他又说道:“你和李克己倒有些相像,都知道如何说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实话。所不同的是,李克己凭的是直觉,你凭的是头脑。”
孟剑卿的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神情,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道衍却已替他说了出来:“孟校尉当然想说,你与李克己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两个人,是吧?”
孟剑卿开始感到有些招架不住这位大和尚仿佛能透视人心的说话方式,他定一定神,说道:“的确如此。李克己是铁先生的弟子,又已考中进士,不日将入翰林院。此番如果无事,当真是前途无量。至于卑职,不过一无名小卒,怎能与他相提并论。”
道衍审视着他,继续问道:“你是否心中不平?我听说石和尚十分夸赞你。只可惜你从武职出身而非文职,方今承平之世,除了边塞,别无战事,是以你将来的前途再好也很有限;而若论武职呢,你又不在军中任职,讲武堂的种种便利之处,只怕你也难以借重。授业之师是天台寺吧?声名与铁笛秋也相去甚远。以至于你的资质与能力虽然并不逊于李克己,却只能屈居于一名小小校尉,这还全赖沈光礼破格提拔。”
孟剑卿不由得默然。他的每一步都十分艰难,都要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努力。即使沈光礼委他以重任,他也只能走到某一步。
道衍微笑着等着他的反应。
每次击中人心的最软弱处,道衍都有一种俯视众生的快意。
这个看上去极其坚强老练的校尉,同样未能抵挡住他正中要害的一击。
他知道自己已经可以居高临下地掌握往孟剑卿了。
至少此刻可以。
孟剑卿过了一会才道:“这是命运。”
道衍微微叹息一声:“不过孟校尉是绝不会屈从于命运的人,你正在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是吧?以你这样的能力与进取之心,只要有人扶持一把,迟早有一天会功成名就的。有空时你可以多来灵谷寺坐一坐,贫僧觉得与孟校尉十分投缘,想多与孟校尉聊一聊。”
他们对视一眼,孟剑卿拱手说道:“多蒙大师夸奖。卑职一定多来向大师请教。”
沉默了片刻,道衍说道:“贫僧和孟校尉一样,也想早一点了结这桩公案,以免夜长梦多,惹出更多事端。等一会贫僧要单独与李克己说几句话。”
孟剑卿会意:“是。”
他们走入李克己的监牢。狱吏打开门之后,孟剑卿便与他一起退了出来,反手掩上了门。
【八、】
道衍走近铁栅栏。
诏狱中没有窗户,只在外间壁上插了一枝松明,火光闪烁,照着里面悄然而立的李克己。他背向着火光,凝视着墙上跳动的阴影,开门关门的声音并没有让他回过身来。
道衍在背后注视着他。
洞庭湖一案,早已闹得沸沸扬扬。道衍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桩公案的主角。
令道衍多少有些意外的是,李克己似乎已安于这监牢之中的生活,他的身上,有着一种明如秋水的安静气象,同时又有着一种天马行空一般的任性不羁。四面高墙,并不能动摇他内心的这种安宁,羁縻他精神的飞扬。他的人虽在监牢之中,一颗心却似乎一直飘舞在遥远的别处。
道衍暗自皱一皱眉。这样看来,他的话只怕有些难以让李克己入耳。
但他还是向前走了两步。
李克己的身形微微震动了一下,仿佛感受到来人不同寻常的用意,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见到道衍,令李克己颇为意外。不过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道衍,等着道衍说明来意。这份定力让道衍不由得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道衍在栅栏边就地坐了下来,李克己隔了栅栏也盘腿坐了下来。
道衍竖掌打了个问讯,说道:“贫僧法号道衍。”
李克己又震动了一下:“原来是道衍大师,久仰了。”
只要在应天府中呆上一段日子,就不会不听说这位神通广大的道衍大师的声名。
道衍留心注意着李克己的神情,说道:“贫僧今日来看李施主,是因为听说令堂大人病重,铁先生已传召了海上仙山的药师悬壶道人前去诊治。不过历来心病还需心药医,只怕悬壶道人对令堂的病也无法可想。”
道衍满意地看到,李克己心中的镇定因他的这一段话而片片崩落。
他等了一会才接着说道:“铁先生很可能会因为令堂大人的病重而向皇爷求情。”
李克己怔怔地看着他。道衍的口气里似乎有些什么内情是他所不知道的。
道衍看着李克己说道:“十多年前,贫僧有一段时间与铁先生交往颇密,约略知道一些事情。令堂年少时遭遇不幸,却有如污泥莲花,令人敬重。铁先生一生狂放,偏偏遇上这么一个人,也是他命中的劫难;更无可奈何的是,令堂其时已与令尊大人有嫁娶之约。朋友妻,不可欺。再狂放的人,也有他一些不可动摇的原则啊。”
道衍说得含蓄,李克己却已明白,约略猜到了母亲前半生的坎坷经历,以及铁笛秋为什么会隐姓埋名留在李家教养他的原因。虽然他心中早已隐约有所察觉,但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该感谢道衍告诉他真相还是该痛恨道衍不该告诉他这个真相。在他的心中,母亲应当永远是那样淡雅如清风,先生却应当永远是那样孤高狂放如野鹤闲云。
道衍不动声色地一步步紧逼过去:“铁先生一生不肯低头,到了这个时候,到了令堂大人的生死关头,只怕也不能不低下头来,好让你早日回去安慰令堂大人。只是,他为了这个原因而低头,皇爷必然会更加震怒。”
李克己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埋下头去。
道衍继续说道:“洞庭湖一案,已经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李施主当何以自处?”
李克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打算上本请求假释,以便回乡照顾母病。待家母病愈之后,再行回狱中领罪。”
道衍惊异地看着他,说道:“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尽孝之子,必是尽忠之臣。皇爷很可能会法外开恩。只是假释历来需要保人,李施主可有得力的保人?本来你的座师詹大慈可以作这个保人,不过他新近调任江西学政,已离开应天。听说李施主与文方的侄儿文儒海交往密切,文方是皇爷所信任之人,由他做保人本也妥当,不过他这个人向来公私分明,只怕是绝不会做这个保人的。至于石大师,因那个讽劝谒子之事,与皇爷的心结尚未解开,恐怕也不宜在这个时候来为李施主作保人吧?”
李克己沉默片刻,说道:“道衍大师既然如此说,是否已有更合适的人选?”
道衍微笑着道:“如蒙不弃,贫僧愿意作这个保人。”
满朝文武,能够在洪武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只有寥寥数人,其中就有这位大和尚。
李克己心中本是乱成一片,至此忽地镇静下来。
道衍绝不是无缘无故地前来向他说这样一番话。虽然道衍能够在洪武皇帝跟前进言,这样做仍是要冒风险的。
李克己转过目光看着栅栏外的道衍。这位大和尚,一直含笑以对,毫不避让他的注视。在道衍身上,没有世外高僧与人无争的清静淡泊,却有着时时迫人而来的智慧与热情。
李克己的心神一阵恍惚,不由得说道:“大师倘若生在乱世,定当成为刘秉正一流的人物吧。”
刘秉正是襄助元世祖忽必烈夺取天下的谋士,也是当时有名的高僧。
换一个人听到这番话,不是大惊就是大惧;道衍却笑了起来:“李施主对贫僧的评价,与铁先生如出一辄啊。当年贫僧决意出山入世,就因为铁先生也如此评价贫僧。只可惜其时天下已有主人,贫僧所学屠龙之术已无用武之地,只好辜负山中所学了。”他话锋一转又说道:“李施主请安心,贫僧既然向施主说明这一境况,就一定会为施主解开这一困境。施主一定在疑惑贫僧对此事为何如此热心,是吧?倘若不知道原因,施主是不能相信贫僧的诚意的吧。”
李克己默认了。
道衍又是一笑:“原因嘛,只有一个。贫僧当年曾欠了铁先生一个人情,佛家讲因果,这个人情若不早早还情,日积月累,只怕会让贫僧带到下一世去加倍偿还,因此贫僧决意要在今世了却这笔人情债。”
停了一忽儿,他又道:“李施主看人之时,往往能够直指本心。因此贫僧有一事想请教一下。李施主如何看孟剑卿这个人?李施主尽可直说无妨,贫僧与他并无关系,只是对这个人很是好奇而已。”
李克己怔了一下才说道:“那位孟校尉自然不是池中之物。”
道衍满意地站起身来:“有了李施主的肯定,贫僧对自己的眼光就更有信心了。李施主现在就请写奏折吧,贫僧在外面稍候片刻,待到今天下午朝贺时便递交与皇爷。”
他走了出去,带上门,孟剑卿迎上来低声问道:“如何?”
道衍带着微笑说道:“解铃还需系铃人。洞庭湖一案,由李克己而起,当然也应该由他自己来了结了。”
※※※
孟剑卿送走道衍,回来时正遇上前来接替高千户巡视的裘千户。孟剑卿见他喝得两颧通红,脚步踉跄,不由得暗自皱了皱眉。虽然是端午佳节,也不该喝成这个样子来接班吧?
高千户急于回家过节,匆匆交待完毕,正待拔腿就走,瞥见孟剑卿的身影,又缩了回来,小声向裘千户道:“当心点,醒醒酒,别让那小子揪住了。沈大人不在,他要抓住点什么,可要抖足了威风。”
裘千户懒懒地倒在椅上,挥手道:“去去去,别老是长他人志气!”
高千户才刚跨出大门,变故已然发生。
爆竹声中,蓦地里一声锣响,隔了一道街的几家店铺的楼窗,应声全都打开,火箭夹杂着硫磺包急雨般射了过来,天字号十八间监房立时变成了一片火海。高千户跳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带着手下人冲过去。看守监牢的刘千户急急忙忙地指挥手下救火,里面关的犯人已然骚动起来。刘千户觉得自己的头都胀大了。这些都是正在审理的要犯,不管是死了还是跑了一个,都够他受的。
而火箭还是持续不断地射来。隔了高墙,蓦地里又抛入十几个木桶,一落地便砸破了,桐油流了满地,火借油势,烧得更旺。
今日洪武帝在玄武湖观看龙舟竞赛,这可是头等大事,是以锦衣卫中大部分好手都被沈光礼带到了玄武湖。只是留守的人手一弱,这场混乱一时之间竟无法控制。
孟剑卿奔过来,低声向刘千户道:“对方的目标是李克己,钥匙给我,我带他走,引开对方!”
刘千户错愕地道:“放走犯人可是大罪——”
孟剑卿皱起了眉,正盘算着要不要干脆抢了钥匙,大火中突然间冲出一个人影,正是李克己,转眼之间已飞掠过数间牢房的房顶,火箭即刻转移了方向,追着他而去。
孟剑卿也即刻追了上去。
巡街的应天府衙役敲响了铜锣,召集人手前来捕拿偷袭锦衣卫的贼人。
李克己仍戴着脚镣手铐,但是速度极快,箭网堪堪自他身后擦过。但他却在接近围墙时明显地慢了下来。追过来的火箭,虽然被他舞起的镣铐挡落,却仍有两枝令得他的衣角和发梢几乎燃烧起来。
孟剑卿清楚地感觉到他心中的犹豫,立刻叫道:“跟我来!”
孟剑卿越过高墙,折向城南,李克己不再迟疑,自侧面跟了过来,转瞬间两人已是并肩飞驰在街巷之中,脱出了箭网的威胁。对方只有改变策略,四名蒙面人自狭窄的街道的前后两方迫近过来,房顶上另有四人分守住四个犄角,看他们的来势,很显然务必要将李克己两人截住。
孟剑卿心念一动。
明明知道李克己的师承来历,也知道海上仙山正有好几个人在应天府中,对方为什么还要这样明目张胆地在大街上截杀已经离开诏狱的李克己?在这种情形下,李克己若有不测,铁笛秋无论如何也不能怪到锦衣卫头上,只会拿这伙人大开杀戒。
也许这根本就是他们的目标?
锦衣卫衙门中正在救火,巡街衙役正在捕拿放箭的贼党,大街小巷悄寂无人,居民都在玄武湖畔看龙舟竞渡——这一刻他们竟然只有自己。
孟剑卿向后一退,与李克己背靠背停了下来,随手递给他一柄短刀,低声说道:“先收拾掉这些人再说!”
有了李克己的配合,也许他可以抓一两个活口回去。
但在这同时他又不无烦恼地想到,李克己只怕从来没有真正的实战经验——
街道两头的四名蒙面人慢慢迫近过来,一望见他们的眼神,李克己心念一动,突然叫道:“别让他们靠近!”
孟剑卿几乎在同时感到了对方身上的硫磺味。
但已迟了一步。四人同时拉燃了藏在身上的火药引线,呐喊着挥刀狂砍过来。
只要他们能将李克己两人困住片刻,便能拖住他们同归于尽。
孟剑卿一刀削掉了其中一名蒙面人的半个右肩,反手又是一刀划断了另一名蒙面人的左手五指;但已阻不住他们的攻势。
李克己挥动铁链,连挡数刀,一把扯住孟剑卿,纵身跃起,房顶上的四名蒙面人立刻扬手抛出八条长索,当头罩了下来。
孟剑卿挥刀削去,长索却绵软全不着力,反而缠住了李克己的镣铐。那四名蒙面人呐喊着同时拔刀飞扑而下,逼得他们两人坠回到地上。
孟剑卿落地之际刀锋旋转,逼近他的一名蒙面人双脚血肉横绽,怪叫着踉跄欲倒,但是他们腰间的引线已将燃尽,火药立刻便要爆炸。
长街尽头,蓦地里箭枝破空呼哨而来。
孟剑卿脱口叫道:“孔教习!”
一道白练在这同时呼啸着飞卷向李克己。李克己一把抓住白练,腾空而起之际,反手扣住孟剑卿的左臂,带得他也同时飞起。
身怀火药的四名蒙面人大叫着向四面飞撞开去,倒地之际,插在心口与头颅要害处的长箭兀自颤动不止。
火药轰然炸响,炸裂的街石撞在孟剑卿背上,李克己也挨了两块。
但是他们总算是死里逃生了。
另四名蒙面人,两人被炸倒在地,另两人带伤而逃,但被孔教习射倒一个。另一个甚是滑溜,闪在街边的一根廊柱后,踢开一家店门钻了进去。
孔教习没有追击,收起弓,向孟剑卿他们招手一笑,翩然而去。
孟剑卿看不到追踪那名蒙面人的人,但他明白暗中一定已经有人跟了上去。
他暗自吁了一口气。
回望锦衣卫衙门,火势已经变小。
着浅碧衣裙的云燕娇,肩笼白练,翩然落在他们面前。
孟剑卿拱手道:“云姑娘,多谢了。”
他向李克己做了介绍。
云燕娇轻轻说道:“李师兄好。”
李克己怔了一怔。
他该像孟剑卿一样叫对方“云姑娘”,还是应该叫“云师妹”?
也许他这一叫,自此就将踏入一个他从来没有想到将会踏入的世界。
云燕娇又道:“我们来迟一步,叫李师兄受累了,真是对不住。今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李师兄请安心回去休息吧。孟校尉,也多谢你了。”
云燕娇温婉有礼,但是话锋却如此凌厉。
孟剑卿明白她将要做什么。或者说,海上仙山将要做什么。
暗中的主使者想将目标引向谁,已经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多年来一直沉寂不肯再问世事的海上仙山,已经被卷了进来。有他们来追杀暗中的主使者,无论那主使者是什么人,都将无可遁形。
真不知暗中那人是太聪明,还是太笨——聪明到将海上仙山引向自己的对手,笨到以为可以将海上仙山引向自己的对手。
回锦衣卫衙门的路上,孟剑卿忽地想起一件事:天字九号四方上下都装了精钢铁栅,李克己是怎么出来的?
他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
三道铁栅的大铜锁都松松地挂在那儿。
跟着孟剑卿进来的刘千户,脸也挂了下来。
看来一直有人悄无声息地潜藏在诏狱中照应李克己。开几道锁,对那个人那说,只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他没有顺道将李克己的镣铐也打开,算是很给他们面子了。
沈光礼傍晚时分才回来,听了孟剑卿的汇报,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而说道:“皇爷已经准了道衍大师的保释,暂时让李克己回青城去侍奉他病重的母亲,并要我们派人护送。你走一趟吧。”
孟剑卿注意到沈光礼说的是“护送”而不是押送。这一定是洪武帝的原话。沈光礼绝不会在这样的地方记错的。
沈光礼出了一会神,忽地眯眯笑了起来:“你替皇爷留心看看,这么大一个人情,那颗铁豌豆如何吃下去。”
孟剑卿恍然明了。
对铁笛秋这种人,只怕怀柔才是上策。
【九、】
因为有孟剑卿护送,李克己沿途驿站换马,无不顺利。
赶回青城时,才不过六月初三,但是仍然迟了一步,叶氏已经在前一天过世。
李克己既已回来,叶氏的丧事很快便办妥,安葬在李瑞林的右侧;左侧留了一个墓穴,是准备给正室周氏的。李氏族人送葬之后便匆匆散去,生恐与李克己太过亲近会招致连累。
只留下李克己与铁笛秋站在墓前。孟剑卿则在他们身后耐心地等候着。
在山上俯视傍晚的青城,都已笼罩在淡淡烟雾之中。
孟剑卿冷眼看去,铁笛秋比起画像来,更为黑瘦,简直不成人形了。
他的情形似乎不太妙……
铁笛秋慢慢说道:“克己,你可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不肯受朱元璋这些人的延揽?”
他突然说起这件事,令李克己十分困惑,答道:“我不知道。”
孟剑卿刻意忽略掉他直呼洪武帝之名的傲慢,等着他说出答案。
这番话不仅仅是说给李克己听的,也是说给他、说给沈光礼、说给洪武帝听的。
铁笛秋脸上浮起恍惚的笑意:“只因我生性不肯在人之下,生性不肯受人约束,明白吗?”
就这么简单?
铁笛秋仿佛听到他们心中的疑问,继而说道:“不过,这只是其中一半原因。至于另一半嘛,千古江山谁家姓?二三百年一轮回。我又何必去为了这个空名而虚掷大好时光?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青春不行乐,枉负少年时!”
说到最后一段话时,他几乎是在仰天长啸,脸上的光亮,让李克己的嘴边不由得露出一点微笑。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啸傲风云的铁笛秋。
孟剑卿沉吟不语。
他想到文儒海。文儒海其实与铁笛秋和李克己真是同一类人,所以才会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他们与他,与世人,是如此的不同。
铁笛秋又道:“遇到采薇时,我才知道没有人可以真正逍遥自在一辈子。”
孟剑卿的心中“咚”一跳。
原来是这样。
既使是铁笛秋,也逃不过这一关。
就如他逃不过的海上旧梦,如烟如雾,隐隐约约,无时无刻不在缠绕着他。
铁笛秋的脸上又似苦笑又似幸福满足。
年轻时的叶采薇,并不是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而且她又对他的放浪形骸极不赞同;可是她是如此聪慧、坚定、沉着,柔弱的外表下蕴含着那样巨大的勇气。这是他的魔障。
对着李克己谈这样的事情,在别人看来自是惊世骇俗,铁笛秋却视为当然。李克己是采薇的儿子;只有他有资格倾听自己的心事。
因得不到而更执著的无望之爱,带给他的究竟是痛苦多一些,还是快乐多一些?铁笛秋自己也无法判定。这是他给自己套上的枷锁。他原以为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羁绊住他。
铁笛秋伸手抚着墓碑,继续说道:“听到你出事的消息,我便已明白,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是对着我来的。可是我不甘心就此服输。我以为洞庭湖一案,按律来说,你不应有大罪。采薇虽然担心你,仍是绝不开口让我去求这个情。”
李克己凝视着墓碑。墓碑是铁笛秋亲手刻的。
铁笛秋仰起头让冰凉的雨丝落在自己脸上,慢慢说道:“采薇的病越来越重,我一边用真气为她续命,一边召来悬壶道人为她诊治。可是悬壶道人说她这是心病;多年忧思,积蓄未发,一旦触发,便如雪山之崩,无可挽救。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为了我自己的那点傲气,却要采薇承受这样的煎熬。我这一生,唯一的牵绊,是我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又是我自己亲手断送掉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与他朝夕相处十余年的李克己却感到了他心中有如槁木一般的死寂的悲哀。
铁笛秋转过头来看着李克己,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到叶采薇的影子。过了一会才道:“克己,既使为了你,我也不会去应天。如果我就这样低头认输,入朝供职,又怎么对得起采薇待我的一片苦心?她始终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绝不会勉强我去做违背我本性的事情,她在生时我未能低下这颗头来救她,她已不在,再低头又有何意味?所以,克己,今后一切,你都要靠自己了。”
他回头望向夜色渐浓的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道:“青城山乃道家所言海内第十七洞天福地,能在此终老,也算是我的福份了。”
李克己心神不由得一震:“先生你这是——”
一语未完,他忽地转过目光望向山坡之下。
山坡下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高叫道:“铁老道,你别想一走了之!”
孟剑卿不由得一怔。
自山坡下飞奔而上的,竟然是多日未见的老严!
铁笛秋定神盯了一会,才想起他是谁来,呵呵大笑道:“严大,原来是你!你想算旧账,先过了我徒弟这一关才说;你若打赢他,我自会来找你!”
不待老严奔近,铁笛秋在李克己肩头一拍,随即纵身而起。
老严狂叫,扬手掷出三柄短刀,势如流星,要将铁笛秋截下来。
但是李克己缠在腰间的软剑已在这同时出鞘,人如电剑如虹,斜斜划过雨幕,铿铿铿三声响过,三柄短刀被格挡得倒飞回来。孟剑卿见老严神情狂乱竟似不知闪避,立刻挥出三柄小刀,打横撞开了那三柄短刀,一同飞落在数丈开外的墓丛中。
铁笛秋则已掠过大大小小的墓碑与坟堆,没入了丝丝细雨弥漫的青城山中,远远地传来一阵阵似歌似哭的大笑。
老严怔怔地站在那儿。
孟剑卿见他心若死灰的模样,不觉也有几分感慨。
刀法最早练成的严大先生,之所以盛年退隐,没有能够像严二先生那样在乱世中纵横江湖、名声赫赫,唯一的原因,便是他不该遇上了铁笛秋,败在这年少轻狂的天纵之才手中。严二先生当年,人人都以为他天下无敌,现在想起来,不论有意还是无意,其实他都从来没有和铁笛秋对过阵。
老严这下半辈子,恐怕都一直梦想着要与铁笛秋再战一回,一雪前耻。
但是他连李克己这一关都过不了。
对于老严来说,人生至大的悲哀,恐怕莫过于此。
而且,他们都知道铁笛秋再不会回来。
既便是为了李克己。
孟剑卿本想将失魂落魄的老严一同带下山来,但转念一想,还是由得他在山上发呆。
他想老严回过神来后,不会喜欢有人看到他失态的样子。
到山脚时,李克己忍不住回头望去,烟雾蒙蒙,哪里还能望见松柏林中的墓地。
他心中一酸,不由得落下泪来。
从今往后,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都已失去。
【十、】
李克己跟随孟剑卿返回应天,行经岳阳,在驿站换马之际,却有文儒海的家人在那儿等着。
文儒海早在李克己假释出狱之前,便因老族长八十大寿而回了岳阳老家。他派了家人在驿站等候李克己,一则因为多日不见,想见个面叙一叙;二则也因为从水路赶回青城的李克己的家仆万安与书僮抱砚两人现今就住在他家中。万安年老,连日以来辛苦奔波,舟近岳阳时生了一场大病,上岸来休养,文儒海闻讯将他和抱砚都接到自己家中将养,日前才刚好转,本说要回青城的,文儒海打听到李克己入京的消息,便劝他们就在岳阳等候。
文儒海住在岳阳城郊文家老宅,临近洞庭湖。涨潮季节,湖水已经淹到了文宅所在的小山坡的山脚下。迎接他们的家人说大水时湖水会淹到文宅的外墙,所以文宅的墙脚都特别用青石加固。虽有大水之患,风水师说此地风水极好,文运昌盛,分得老宅的长房两兄弟文端与文方,都以文名入仕,分别官居礼部尚书与湖州知府;年轻一代的五个兄弟,也大都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得以入仕,前途正好。所以文家从未想过要迁居岳阳城中,只是不断加固此处堤防与院墙。只是文儒海这一房的老少两辈,除他之外,都有官职在身,不得回来,是以偌大宅院中只留下他与两房看守家人。
文儒海不但设下盛宴,还请了几位岳阳知名的文人作陪,并召了当地最有名的戏班来助兴。
孟剑卿微笑着低声向文儒海说道:“皇爷最嫌恶大小官员们喝酒听戏,李先生又在丧期之中,这样做是否不太妥当呢?”
文儒海笑道:“孟校尉不提醒,我还当真忘了这回事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今天难得李兄远道而来,就不要扫了大家的兴了。wωw奇Qìsuu書com网来,来,孟校尉,你也点一出戏吧,这个班子很是不错,到岳阳一趟,不看看他们的戏,便枉此一行了。”
孟剑卿既不能撕下面子,当此之际,也只能随着大家一起入席点戏了。
李克己看望过万安与抱砚之后方才入席,与文儒海并肩而坐。
文儒海频频劝酒,到后来孟剑卿都看不过去了,拦住李克己举杯的手道:“别喝醉了。”
文儒海一笑:“我知道李兄心里难过,所以才劝他喝酒。一醉解千愁,醉了岂不更好?”
李克己只一怔,便大笑起来:“对,对,一醉解千愁!来,咱们大家一起喝个痛快!”
他一仰头,又饮尽一杯,心中却是百感茫茫。
他已永远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算他此后能够青云直上,能够扬名天下,没有他们在一旁,又有何意味?他今后的路,要为了谁一步步走下去?
雷声隆隆地滚过湖面,饮酒听戏的人们不觉都转过头望望大厅外。
闪电撕开了黑沉沉的夜幕,不多时,暴雨倾泻而下。
洞庭湖上风起涛涌,巨浪拍打着堤岸,小山坡之上的文宅也似乎在微微震颤,大厅中的人们身不由己都感到了脚下的抖动。隔了天井,对面小戏台上正在上演全武行的长阪坡,锣鼓喧天,与电闪雷鸣相呼应,令得庭院之中弥漫起一种奇异的气氛,仿佛不是在岸上,而是在巨舟之中,与洞庭湖上的惊涛骇浪只有咫尺之隔。
李克己心神恍惚,过了一会才听到文儒海在对自己说话。文儒海笑道:“李兄,上一回在京中你送我的几幅画,全都被锦衣卫衙门要去做办案的证物了,看样子是休想再要回来。今晚你该再为我画一幅吧?”
孟剑卿微微一怔。文儒海是在说谎,还是的确有人瞒着他这个主办案子的人没收了那几幅画?什么人有这个胆子?就几幅画而已,就值得来开罪他?
李克己不觉一笑,文儒海爱在盛宴之上索画的习惯丝毫未改,令他仿佛又回到了洞庭湖一案案发之前与文儒海饮酒作画的时候。
文儒海不待他回答,已命两名家人在大厅当中清出一块空地来,又在空地的边缘放上一张长案,准备好笔墨纸砚。
洞庭湖上的风涛之声与雷声鼓声相杂,文儒海忽地拍着桌面高唱起一首元人小令来:
“诗情放,剑气豪,英雄不把穷通较。江中斩蛟,云间射雕,席上挥毫。他得志笑闲人,他失脚闲人笑。”
孟剑卿打量着文儒海,心念忽地一动。
文儒海此刻的神气,倒比李克己还要像铁笛秋一些。
难怪得这两个人会如此投契。
李克己的目光投向长案上的宣纸,略一停留,又转向了大厅两侧雪白的墙壁。
长案上的纸张,不足以容纳他此时心中的种种感触。
他蓦地抓起案上一盒满满的浓墨,一扬臂,凌空挥洒向右面的粉墙。
文儒海的眼中闪起了异样的亮光,招手令家人赶紧再磨墨。
李克己抓起古玩架上的一幅绣绢盖巾,揉成一团,以绢为笔,将粉墙上的墨迹铺展开来,墨迹高处伸手难及,他纵身跃上房梁,以双足勾住横梁,倒挂下来将墨迹渲染开去。
绣绢所到之处,墨迹浓淡立分,或漫如云烟,或重如浊浪。
此时另一盒墨也已磨好,李克己纵身跃下,扔了绣绢,抓起头号狼毫,饱醮墨汁,挥洒勾勒之间,八百里洞庭跃然墙上,水波荡荡,风急云低,孤舟栖于湖心,宛如正被巨浪抛掷向半空奇Qīsuū.сom书;而最震撼人心的,还是那海吸百川的张拔气势与浪涌连天孤舟自静的奇特意境。
最终他挥毫写下“八百里洞庭孤舟纵横谁人识”一行字,掷笔案上,自横梁上颓然落下,望着墙上的洞庭湖,不知不觉之间已泪流满面。
孟剑卿蓦然一惊,不由得像厅中众人一样,屏息静气地仰着墙上白浪滔天的洞庭湖。
他开始想到,也许真的有人会利令智昏、如此大胆地假公济私拿走李克己从前送给文儒海的那几幅画。也许对那个人来说,那几幅画的确值得他去冒这个险。
【十一、】
李克己还没有离开岳阳,旨意已经下来,著他回青城守丧,期间由地方官严加看管。至于丧期满后如何,却没有下文了。
他再一次被挂了起来。
孟剑卿押解护送的任务已经完成,兼程回京复命。
沈光礼听完他的汇报,淡然一笑:“我没想到铁笛秋居然会这般软硬不吃,连李克己都丢下不管了。皇爷手头要是略紧一紧,李克己就得去凤阳服苦役了。”
孟剑卿踌躇了一下才道:“卑职觉得铁先生的情形不太对头。看他临走时的身法,似乎并没有人们传说中那么超凡入圣、惊世骇俗。我怀疑他拍李克己那一下,其实是在借力。他要丢开李克己独自隐居起来,会不会也有这个缘故?”
沈光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除了李克己和老严,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就是你了。若情形当真如此,若他那些对头们就此胆气壮了找上门去,谁都不会认为老严会干这么没品的事,只怕所有人都会将这笔帐记在你的头上。”
孟剑卿抬起头答道:“若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大人不妨看作是对卑职的又一次磨练。”
沈光礼笑而不语,转而提起案上一纸公文递给他。
原来是礼部派了一名国子监生去泉州祭祀妈祖,要求锦衣卫派人护送。
孟剑卿暗自诧异。朝中士大夫们,向来以为妈祖之神,不见于典籍,不可褒扬;开国以来,这还是朝廷第一次正式祭祀妈祖。
不过即便如此,似乎也用不着派他去吧?
但是他没有问,沈光礼也没有解释,待他双手奉还公文,慢慢说道:“你现在对铁笛秋、李克己,哦,还有文儒海,有什么看法?你以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孟剑卿怔了一下才道:“他们都是与卑职不一样的人。”
想到他们,尤其是李克己,孟剑卿的心中总会生出种种迷雾般的感触。
沈光礼注视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孟剑卿接着说道:“李克己的画之所以会有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卑职以为与他跟随铁笛秋修习了十余年有着直接关系,十年磨一剑,他将他的精气神都用到这上头来了。卑职也仔细观察过他的武功路数,觉得他与人过招时远远没有他自己单独练功时挥洒自如,并且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与愉悦。”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李克己却将寒窗十年的文武兼修,铺了一条这样只求心中愉悦安宁的路。
就如那本应长成栋梁之材的一棵树,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朵自在开谢的花,真不知叫旁人说什么好。
泛若不系之舟……
孟剑卿的心中忽地冒出这么一句。
人生在世,本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这个逆水行舟人,望着那一条不知要飘向何方的不系之舟,究竟是应该为它焦急,还是应该暗生羡慕?
沈光礼微笑道:“看来你现在已经懂得如何看人了。”
停一停,他又说道:“所有的事情,都是人来做的,都是为了人而做的。你懂得了人,也就懂得了事。”
孟剑卿霍然惊悟。
沈光礼从来没有这样教过他。他向来都是将他们这些人一把丢到狼窝里,冷眼看他们自生自灭,再从中选出最能干的幸存者去闯下一个狼窝。
沈光礼已经站起身:“给你三天时间准备。”
孟剑卿领命,将要退出来时,沈光礼忽地又道:“你知道这一次为什么要派你去吗?其中一个原因是,皇爷钦点的那名国子监生,正是文儒海,李克己的患难之交,也算与你有几分交情吧。”说到这么他似乎觉得很是有趣,微微笑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这就是因缘。仔细想一想,这世间看起来无论怎样不相干的人和事,你都可以找到它们之间的某种因缘。”
孟剑卿怔了一怔,看沈光礼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才躬身退出来,掩上房门。
繁星满天,夜风一阵阵地拂过长廊。
孟剑卿回望窗前沈光礼负手而立的身影,暗自沉吟。
今晚他对自己这样循循善诱,究竟有什么用意?
孟剑卿绝不会认为沈光礼是想培养他来接手,即使沈光礼终于要退下去了,由谁来接手,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那么就是,沈光礼觉得他已经闯过够多的狼窝,有资格来听这些教诲、以便完全成下一个更艰险的任务?难道护送文儒海去泉州祭祀妈祖这样的例行公事,也会潜藏着连沈光礼都不敢掉以轻心的凶险?
一名卫士自长廊那头悄然趋近,在孟剑卿耳边低语几句。孟剑卿微微点一点头,低声说道:“好,办得不错。”
私自吞没文儒海那几幅画的,是一名孟剑卿调来协办此案的校尉。自以为与孟剑卿是平级,故此大胆弄了手脚。那几幅画,已被查抄出来做为罪证。那名校尉,已交与锦衣卫慎刑司查办。
孟剑卿要确保不会再有人胆敢在他手下办案时私底里做手脚。
外传:弥勒
冷教习眯着眼,凑在窗前的日光中,极其温柔地摩挲着手中那柄轻薄的百折刀,良久才赞许地点点头:“唔,没有缺口,没有划痕,锋刃如初。看来你使刀还算用心。”
孟剑卿收回百折刀,微笑道:“多谢冷教习夸奖。”
冷教习转过头打量他良久,方才正颜厉色地说道:“你这小子,几年不回来,今日突然想起来找我,绝不是请我看看刀这么简单吧?先说好,不管你是办案子还是另有他事,不许在讲武堂里面搞得鬼哭狼嚎的!”
孟剑卿一笑:“冷教习,我哪有这么大胆子?”
冷教习哼了一声:“少来这套,有沈光礼撑腰,你什么事不敢干?”
孟剑卿面上的微笑丝毫不变:“冷教习的确误会了。学生这次来,绝对是君子动口不动手——除非有人先动手,这可就不关我的事了,对吧冷教习?”
冷教习懒得同他多说,站起身来道:“我不管你究竟要干什么,这个地方,我只借给你一天。时间一到,你立刻给我滚蛋!”
孟剑卿也站了起来,躬身答道:“是。冷教习好走。”
目送冷教习踏出兵器库的大门,孟剑卿回过身来,脸上已如换了一张面具,对兵器库的三名杂役说道:“按我的名单,你们依次去请人。就说冷教习找他们有事,谁要多嘴,别怪我不给冷教习面子!”
孟剑卿要见的,是三名二年生。
【一、】
韩笑天困惑地踏入阴森森的兵器库,环顾四周,高耸的兵器架一层层向库房深处延伸进去,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密布铁栅的一个个小天窗,隐藏在长长挑出的屋檐下,凉风丝丝地吹过,却透不进多少光线,令得库房越发显得阴冷森暗。
韩笑天等了良久,不见有人出来,踌躇之间,又觉得左顾右盼未免显得自己太过稚嫩,于是仍旧笔直地站在原地,只是寂静之中,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面前的一排枪架。枪架上纤尘不染。他抬起头望向前面几排高高耸立的枪尖,一簇簇红缨在丝丝凉风中微微拂动。
将每一样兵器拭擦得如此光亮,每一排兵器架打扫得如此干净的,究竟是那三名仆役呢,还是这似乎永不停歇、穿堂而过的凉风?
孟剑卿站在一排长枪后静静打量着这个气势昂昂有如天外游龙、但站在那儿又沉稳凝炼得与他的年纪很不相称的二年生。韩笑天的父亲是凤阳卫的一名千户,论官职并不算高,但是地位却很重要——凤阳乃龙兴之地,祖陵所在,韩千户就直接负责陵园安全。
这一届新生,都是身家清白的军中子弟,他们的履历,绝无虚假——掌管学生档案的陆教习向他如此保证。
然而,履历清白又如何?孟剑卿自己入学时的履历又何尝不是一清二白?
韩笑天终于感到了他的注视,目光转了过来。
孟剑卿慢慢踱出来。
韩笑天认得他的服色,不免吃了一惊,不过脸上的惊异之色转瞬即逝,从容拱手道:“校尉,是你要见我,不是冷教习,对吧?”
孟剑卿不觉微微一笑。
到底是万中选一挑出来的人,又正在不怕虎狼的年纪,难怪得有这份胆气理直气壮地面对他。
孟剑卿微一颌首:“敝姓孟,讲武堂三期生。韩学弟请坐。”
韩笑天只一怔便已想起来这孟校尉是何许人。
他这回的震惊可就没有那么容易轻轻带过了。
孟剑卿隔了一道长桌坐下,注视着对面坐得笔直的韩笑天。
这个气势矫矫得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新生,有一种令他似曾相识的微妙感受。
这一瞬间他突然间恍惚觉得韩笑天就是自己,而坐在这长桌之后的就是沈光礼。
他仿佛看得见韩笑天内心的紧张,一如当年的沈光礼看得见他内心紧绷的那根弦一样。
孟剑卿霍然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韩笑天会给他那种熟悉感。
这也是一个深藏着某种秘密的人。无论他的意志如何坚定,处事如何谨慎,给人的表象又如何张扬,内心的秘密在这样年轻的脸孔上依然会留下某种痕迹。
孟剑卿的注视令得韩笑天内心的紧张与压力越来越重,他突然昂起头道:“孟校尉——或许我该称孟学长——有何贵干?”
孟剑卿一笑:“我要在讲武堂中找一个人,一个自称为弥勒教司库使者的人。”
韩笑天怔了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在讲武堂中找这样一个人?讲武堂中会有这样一个人?哈……”
但是孟剑卿冷冷地盯着他,令得他再也笑不下去。
孟剑卿淡淡说道:“这很可笑吗?身家清白的军中子弟,就不会背叛朝廷、变成弥勒教的司库使者?”
韩笑天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么说孟学长是在怀疑我?哈,这倒真是笑话了,我有这样的大好前程,凭什么要背叛?我背叛了又能得到什么?”
孟剑卿慢慢地说道:“问得好,你凭什么要背叛?这就要问你自己了。也许你并不认为你在背叛,反而认为我们才是背叛,是大明背叛了明王与弥勒;也许你认为今天这个世界是如此污浊不堪,只有打烂了重来,让明王重新出世,让弥勒重新降生,有如那凤鸟浴火重生,才能建立一个你心爱的完美世界;也许你只不过为了一个你心爱的女人,甚至只不过为了无量金钱——钱可通神,何况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