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锦衣行》》 · 扶兰 · 2026-07-25
《锦衣行》
作者:扶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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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惊梦
【一、】
鼓声响了。
许峤身子一震,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着前方的山林。
苍茫暮色中,层层叠叠依着山势而建的天台寺,笼罩在越来越浓的雾气之中,迷蒙不清。
鼓声穿透迷雾,一声声如敲在他的胸口一般,令他心神震荡。
他想这可能是因为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也过于激动了。
毕竟,他升任弥勒教右护法座下的奉贤使者,才不过两年;而今天要见的人,又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明教伏魔使者严五与严七。
自从光明之教一夕之间变为邪魔之教,他们在这天台寺中已经蛰居多年,这世上,究竟还有多少人记得他们,还有多少人知道,明心与明性这两个法号之下,隐藏着的是什么样的两个人?
鼓声已响,天台寺中的僧人,包括浙东各地送到天台寺中教养的那些少年,此时都应该聚集在大雄宝殿中做晚课了吧。
没有人会知道,达摩崖上曾经出现过他这样一位客人——也许要等到严五与严七重新叱咤风云的那一天,才会有人疑惑震惊,究竟是谁有这个本事与能耐,找到他们并且说动了他们出山。
一念及此,许峤的心跳得更快,不由自主地伸手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静静地等了片刻,直至诵经声一波波地越过殿宇传向山林,方才再次举步。
秋高月小,霜一般清冷洁白的月色下,达摩崖出现在似乎伸手可及的左前方。
许峤忽然伏低了身子。
一个少年正从达摩崖上飞一般地纵身而下,想是这条路已走得极熟,左弯右拐,不假思索。他去的方向并不是天台寺,而是达摩崖左侧的那片枫林。许峤屏息静气地看着他掠入枫林,也不见如何动作,右手中已多了一柄解腕尖刀,左手在一株老枫的树干上一拍,借力蓦地纵起,仿佛利箭破空,尖刀刺入右前方一株枫树之际,左手与左脚忽地又勾住了一根横过头顶的树枝,去势陡然停住,尖刀收了回来,刀尖上似乎挑着一个极小的黑点。
那少年审视了一下方才被刺中的树干,满意地向自己点一点头,轻轻吹掉刀尖上那个黑点,转身掠向山林更深处。
许峤略一迟疑,便奔向那株枫树。
他已将方位记得很清楚,但是方才那少年落刀之处,并无半点刀痕。
地上只见一片尘埃,根本无法找到方才吹落的那个黑点。
那少年能够在夜色中刺中那般细小的目标,更能够在疾冲之中将刀势控制得如此精确,丝毫不差,只怕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天台寺传授的刀法向来大开大阖,讲求的是稳如山岳动如江潮,哪有这么凌厉的刀势和这么精细准确的劲道?
这么说,严五与严七,终究还是忍不住寂寞,一直在暗中教授弟子?
许峤觉得自己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只不知这少年是山中住户,还是天台寺中的那群少年中的一个——这个时候,那些少年不是都还在诵经吗?
许峤终于攀上了达摩崖。
月色之下,严五与严七——或者说明心与明性,闭目盘坐在窄小的石窟中,毫不在意他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许峤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两名枯瘦的、苍老的僧人。严五与严七纵横江湖时,他还只是伏魔殿中一名小小侍童,只能远远仰望这些传奇般的风云人物。但是流年如水,似乎转眼之间,他便已在俯视这老去的英雄了。
然而严五与严七的威名,仍然震撼四方,以至于一提起来便会风云变色。
许峤慢慢地跪了下去,低声说道:“不动明王座下奉贤使者许峤,奉请严五先生与七先生移驾严州。弥勒出世,还有赖二位先生匡扶。”
他双手奉上一面铜镜,手指拂过镜面时,有如微风拂过花丛般,细微的嗡嗡之声令得严五与严七都睁开眼来。
许峤将铜镜斜斜对准明月。
那面看似平淡无奇的铜镜,将月光反射到石壁之上时,光晕中影影绰绰竟似有一簇火焰在燃烧跳动。
严五与严七望着那蔟火焰,平静的面容上此刻不由得掠过种种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
望着那簇熊熊燃烧的火焰,就像是望着他们意气风华的青春年华,无法不让人生出太多的感慨。寂静的山林,这一刻仿佛已经变成了隐退的、淡去的背景,留下的只有那如火焰般燃烧的热血与激情。
良久,许峤收起铜镜,再次伏下身去,缓慢而坚定地重新说出自己的来意:“不动明王府下奉贤使者许峤,奉请严五先生与七先生移驾严州,匡扶弥勒。”
可是,严五与严七的面容已然平静下来,对望一眼,长长地叹息一声。
许峤心中一沉。
严五慢慢说道:“我们曾经在弥勒佛祖面前立下誓言,今生今世,不会离开达摩崖。”
不论严五这番话是真是假,他既然这样说,就绝没有毁誓的可能。
严五与严七又闭上了眼。
许峤怔了许久,忽而说道:“五先生与七先生虽然不能下山,不过,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二位先生的弟子,是否可以代劳?”
严五与严七似乎吃了一惊,蓦地睁开眼来。
许峤微笑道:“方才从达摩崖上下来的那位小兄弟,身手真是不错,难怪得世人常说‘明师出高徒’。以那位小兄弟的功底,若二位先生肯放他入世,不出三年,定可光大严家刀法。”
无论谁听到这番夸奖自己弟子的话,都应该高兴的吧?
严五默然,严七却隐隐一笑,注视着许峤,目光闪烁不定,过一会才道:“他若愿去,那也由他,你自己去同他说吧——下了达摩崖,往左转,沿着枫林外的那条山沟往上山的方向走,你自然会遇到他。”
许峤站起身来,临走时又想起一事:“那位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是否知道二位先生的身份?”
这后一点,至关重要。
严七淡淡答道:“他姓孟,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其他的你自己问他罢。”
许峤深深一揖,转身下崖。
他没有看见身后严五那怜悯的目光,以及严七诡异的微笑。
他只想着,无论如何,入宝山不可空手而归。
再次见到那名在月下练刀的少年时,许峤的心中,大是振奋,隔了数丈远便低声叫道:“孟兄弟!”
那少年一惊,霍然收刀,转过身来。
秋月下奔过来的那名三十多岁、外表谦和的中年人,他并不认识,但是却能找到这个地方来叫他一声“孟兄弟”。
许峤靠得太近,立刻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霜之气,他后退一步,站定之后,拱一拱手,微笑道:“在下刚从达摩崖上下来,令师指点在下到这儿来见一见孟兄弟,顺便商量一件大事。”
他审视着面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却异常镇定冷静的俊朗少年。他方才的一番话,包含着太多的意味——我知道你们的师徒关系,我与令师的关系不同寻常,令师默许了我的来意——但是这少年却只是声色不动地等着他的下文。
许峤心中大是赞许。不愧是严家弟子,真有大将之风,果然不同凡响。
他字斟句酌地说明自己的来意。
那少年静静地听完,既不吃惊也不兴奋。许峤渐渐觉得有些不对了。这样大事,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但是他心中的警觉已经晚了一步。
那少年的右手动了一动,月下恍惚见到白光闪动,许峤觉得心口一凉,他过了一会才恍然大悟地低下头来看着胸前插着的那柄尖刀。
那少年怜悯地看着他,就如看着一个傻瓜:“明心与明性两位师父不能杀生。他们叫你来找我,就是叫我杀你的。”
许峤觉得全身的血液正在慢慢凝固不动,他喃喃地道:“就算五先生与七先生不愿出山,为什么……”
那少年看着他一点点苍白下来的脸,忽而微微一笑:“我叫孟剑卿,家父是台州宁海卫百户。”
台州宁海卫百户……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子弟,如果真是忠于朝廷,怎么可能会跟着他投身于弥勒教、怎么可能让他窥见自己与严五严七不可告人的师徒关系?而如果是别有用意,又怎么可能让人轻易窥破自己的家族潜身军中的秘密?
原来如此……
他见到那练刀的少年、向严五和严七提起那练刀的少年时,原来就已经注定了他的命运,曾经的豪情壮志、两年来的踌躇满怀,却结束在这样一个静默的山林之中,结束在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时刻?
倒下去之前,他隐隐听见孟剑卿在他耳边的叹息:“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要把我扯进来?”
严五与严七毫不意外地等到了孟剑卿的回来。
孟剑卿坐下来,这秋夜之中,他只穿了一身单衣,身上却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严五只问了一句:“办好了?”
孟剑卿答道:“办好了,尸体扔在野狼峪,这会儿估计已经变成残骸了。至于他的衣服和随身所有物件,我全扔到黑风洞里去了。”
这么说这一个时辰里孟剑卿已经来回奔走了五十里山地了,其中一半路程还得背着那具尸体,难怪得这么热汗腾腾的。
严七笑眯眯地看着他:“不错,不错,够机灵够果断,不愧咱们兄弟花了这几年心血。许峤跟你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吓倒你?”
他调教孟剑卿好几年,如何看不出此刻这少年的镇定背后暗藏的焦虑不安?
孟剑卿脸上不觉绷紧了,暗自咬一咬牙,答道:“自从知道两位师父的俗家名字之后,剑卿觉得再没有什么更让人吃惊的事情了。”
即使是向来严肃沉默的严五,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三天前孟剑卿才知道,五年前他一不小心踏进了一个什么样的陷阱。
轮流送饭上达摩崖的一群青涩少年中,严五与严七独独选中了他来传授刀法。见识过那流星般斩落空中飞鸟、霹雳般劈开地上巨石的刀法后,那时的他,心中只觉得兴奋,万万想不到这背后还有如许复杂的故事。若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他能不能抵挡住那样的刀法的诱惑?
其实他早应该发觉这其中的蹊跷的。为什么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为什么他只能在夜晚的山林中独自练刀?为什么连他用刀杀死的野兽也得毁尸灭迹,只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刀法?
可是他只一味沉迷于自己飞速的进展,沉迷于每一柄刀在自己手中运转自如、有如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的迷人感觉。握着一柄控制自如的刀时,就如同能够自由自在地握着自己的命运一般,这种感觉真是让他沉醉。
直到三天前……
严五与严七为什么突然告诉他真相?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严州弥勒教起兵的消息、觉得那些旧日的同伴迟早会找到这儿来?
严七忽地说道:“拿许峤这样的人物来开杀戒,倒也不错。不过看起来你似乎做得太干净,连我也要自愧不如了。”
孟剑卿只一怔便道:“来天台寺前,我随家父剿匪时已经开过杀戒了。”
严五与严七都是一怔,严七闷闷地挥手道:“去吧去吧。”
他们至此才明白,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中,为什么他们就独独选中了孟剑卿。
那个初初上山的少年,原来早已经尝过鲜血的滋味,看惯你死我活的厮杀。
【二、】
孟剑卿刚刚将剥皮剔骨、抹好椒盐的一头野狼两只野兔架到火上,十几个同伴便已从林中跳了出来,压低了声音说笑着,围住了火堆,一个个馋涎欲滴地等着烤肉的香味飘散出来。
孟剑卿之所以会在晚课时分还留在寺外,原因很简单:今天轮到他打猎。
天台寺中不许杀生,但是默许了这群胃口太大的俗家少年在寺外猎食飞禽走兽。
孟剑卿随着他们一道笑笑闹闹,心中的焦虑却越来越深。
他一定得尽快找个借口回家一趟。
剥下许峤的衣服时,他看到了许峤胸口上的火焰刺青,也看到了那面古朴的铜镜,看到了铜镜反射出来的隐秘火焰。
曾经的光明之教,奉祀的正是这熊熊烈火。
还是一个幼童的时候,他曾经在自己家中见过同样的一面铜镜、在把玩铜镜时见到了日光中反射出来的那簇火焰;也曾经在父亲不经意的一刻见过父亲胸口上同样的火焰刺青。
那时他本能地觉得,父亲这秘不示人的刺青与铜镜中,潜藏着不能示人的秘密。于是他也将这秘密藏在了心中。但是那匆匆一瞥的火焰,已是如此深刻地印在他的记忆之中。
孩子的记忆,往往好得令人吃惊。
严五与严七,仅仅因为看中他的姿质才传他刀法吗?
虽然父亲从未来过天台寺,但严五与严七真的就从未下过达摩崖?或者说,虽然严五与严七从未下过达摩崖,父亲真的就从未来过天台寺?他们之间,真的就全无联系?严五与严七自出家之日起就打定了主意不再入世,那么父亲潜身军中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最坏的可能是……
孟剑卿暗自咬牙。
无论如何,他要赶快回家一趟。如果真有另一个许峤去找父亲……
一个少年不无艳羡地向孟剑卿说道:“剑卿,晚课时听刚刚回寺的几位师傅说,讲武堂在浙江的招生已经开始了,你已经满了十八岁了吧?什么时候回家报名?我想你一定没有问题的。”
孟剑卿在他们之中,年纪并不算大,但是这几年下来,无形之中已经成了众望所归式的人物。
孟剑卿心头一松,笑了起来:“考场如战场,哪有必胜的事情?”
是了,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他的运气还不坏,这是一个现成的借口。
也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寺中传来的隐约喧闹,不觉一怔,警觉地转过头去,吩咐两个少年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多时那两人回来,一脸兴奋地道:“是锦衣卫查案子查到我们这儿来了。”
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所查的不知是什么惊天大案,也难怪得这些好事少年如此兴奋。
孟剑卿心中不觉一沉。
锦衣卫的无孔不入,他早有耳闻。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追踪许峤来到天台寺的。如果查到严五与严七头上,他是不是也难以脱身?
这一刻他真是痛恨严五与严七,为什么非要选中他来跳这个陷阱?
肉香四溢,一群少年很快忘了身外之事。
执法僧引着五名锦衣卫和一名蒙面人往达摩崖去,经过他们烤肉的地方,望见这遍地狼籍,忍不住皱了眉头合掌暗诵往生咒。一个少年笑嘻嘻地道:“明光师傅,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明光的眉头皱得更紧,转眼看见孟剑卿,便招手叫他过来。
孟剑卿暗自提着一颗心,镇定着走过去,却是那领队的樊力士摊开了许峤的画像,询问他打猎时可否看见这个人。孟剑卿只瞥了一眼画像便笑道:“我什么人也没碰到,哪里见过这家伙!”一边说着一边招呼同伴们都过来:“大家都看一看,就算以前没见过,以后也留点神!”
那樊力士不由得注意看了一眼孟剑卿。孟剑卿很显然是这一群少年的头儿,他的身上,似乎有些很特别的东西,十分引人注目。
不过他很快记起自己要做的事,将孟剑卿暂且放到了脑后。
孟剑卿望着他们一行人攀上达摩崖,只过得片刻,崖上忽然传来严五与严七苍劲清朗有如金石相激的诵经声,那篇经文是孟剑卿他们从未读过的,站在崖下,只有四句听得最真:“现世黑暗,邪魔横行;浴火重生,来世光明。”
短短一篇经文,才刚读完,便听见明光惊惶的叫声:“剑卿,快通知住持,明心和明性圆寂了!”
孟剑卿霍地站起。
他向寺中奔去之际,心中的种种念头却在转个不停。
严五与严七死了。
他们死前应该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国初群雄争霸天下的那些年,严家子弟死伤惨重;光明之教变为邪魔之教的这些年,严家子弟更是死伤殆尽。
严五与严七应该没道理毁掉自己这个他们精心培养、很可能也是严家唯一的弟子——后继无人可不是一件开玩笑的事情。
现在他们已经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人知道自己与他们的关系了。
如释重负的同时,孟剑卿却又感到难以言状的惆怅与孤独。
严家家风有名护犊,所以常常被人骂不明是非、不分黑白。当年严七与他纵谈旧日江湖风云时,就曾经戴着局外人的假面,似笑非笑地这样评点严家。
严五与严七一定知道这些天来,尤其是今晚,他心中的焦虑与担忧。锦衣卫一找上门,他们便圆寂了——这样精心计算的死亡,为的其实不过是掐断这条线索,让世人无法追查到他的身上。
他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便代表了严家刀法的延续。
这一刻孟剑卿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严五与严七圆寂前的想法。
住持赶来之后,指挥众人在达摩崖下架起火堆,将严五与严七枯瘦的躯体放了上去。点火之前,樊力士回头问那蒙面人:“你看清楚了?确定没有认错?”
那蒙面人肯定地点头,只不吭声,也许是怕被人记住他的声音。
火堆点燃。
樊力士一直守在火堆旁,亲眼见到严五与严七的躯体化为灰烬,埋入骨灰塔中,这才带着那蒙面人离去,留下不明究里的众人议论纷纷。
但是樊力士去而复还,将孟剑卿叫过去问道:“听说你是宁海卫百户孟知远的儿子。从这儿去宁海卫,除了驿道,还有没有更近的路?”
孟剑卿的心突地一跳,答道:“还有一条小路,我回家时常走,一天就可以到。”这时他听见了马嘶声,即刻想到这些锦衣卫必定都是骑马来的,当下抱歉地笑道:“不过那条路走不了马。骑马还是走驿道快一些。”
樊力士点一点头,不再停留。
孟剑卿望着那群锦衣卫还有那名蒙面人牵着马在晨曦中下山去。山路崎岖,他们本走不惯,又牵着马,总得一两个时辰才能走到驿道。驿道在崇山峻岭中盘绕,极是曲折,即使是走惯这条道、不会拐错弯的驿马也得三四个时辰才能从台州城赶到宁海卫。
其实他上一次回家只花了五个时辰,大概能抢在他们前面——也必须要抢在他们前面。
讲武堂招生的消息,来得再及时不过,让住持十分理解地打发他立刻启程回家,以免误了报考期限。
【三、】
夕阳已西沉,满山的白茅湖波般随风摇曳,远处村庄中,炊烟袅袅升起,令苍凉暮色平添了几分温馨。而暮色之中,村庄外的演武场上,宁海卫的驻军还在操练。这深秋季节,正是练兵的大好时候。
孟剑卿伏在驿道旁的白茅丛中,远望蜿蜒流水环绕着的宁海卫,静静地等候着。他确定自己已经赶在了锦衣卫的前面;如果他们抢在前面,宁海卫此刻不会这么平静。
山风浩浩,暮色渐浓,操练的驻军已经散去。
夜色慢慢地笼罩下来,田野如此寂静,只听见村庄中隐约飘出的喧笑声,这会儿想必家家户户都在吃晚饭了。
驿道那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铃声。孟剑卿咬一咬牙,飞快地取出一面白汗巾蒙住了大半个面孔。
在驿道那头,出现的六骑,正是樊力士率领的锦衣卫以及那名负责认人的蒙面人。
几乎在看清骑者的同时,孟剑卿已经反手抽出了背负的短刀。
六骑疾驰过驿道之际,白茅丛中,蓦地里滚出一片刀光。
刀光取的是目标显著、更易击中的马而非人。
一轮刀光过后,六匹马痛嘶着倒了下去,被斩断的蹄子鲜血四溅。那名蒙面人似乎年纪已老,跌落在地后,一时间挣扎着爬不起来,被两匹马一压,痛得惨叫起来;而更叫他魂飞魄散的,还是贴地滚来的刀光。
樊力士拔刀不及,飞起一脚踹了出去,孟剑卿拼着被他踢中后背,终究抢在其他几名锦衣卫赶来救援之前,反手一刀割断了那蒙面人的脖子。
五名锦衣卫怒喝着抽刀扑向孟剑卿。孟剑卿却已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驿道之下,便是一湾流水,一条小石桥横过水流,桥边的古树,枝桠横生,足有二人环抱之粗。孟剑卿抓住一根枝桠,纵身没入了密密枝叶中。
两名率先追来的锦衣卫抢到石桥对面,拦住孟剑卿的去路;另三名锦衣卫则自后方截断了他的退路,将他困在了树上。
秋夜星光泠泠,映着河中泛起的波光,水流潺潺,在这静夜中听得份外清晰。
古树密密丛生的枝桠中,却既不见人,也不闻声。
敌暗我明,五名锦衣卫一时不敢贸然进攻。对峙了片刻,樊力士喝令放箭。
箭枝交叉着穿透树枝。树上躲藏的人,便是一只猫儿,只怕也避不过这训练有素的箭网。
但是树丛中寂无人声。
樊力士叫了一声“不好”,却已迟了一步。他身边两名锦衣卫射出第五枝箭、气势将衰之际,老树树根处的泥土中突然爆起一个人影,贴地舞起一片刀光,两名锦衣卫惨叫着掷去长弓,拔刀向地下插去。
孟剑卿已经消失在树根下的地洞中,两柄长刀都插了一个空,堪堪支撑住两名锦衣卫摇摇欲坠的身子。他们的双腿,已然血肉模糊,筋脉尽断,再不能移动分毫。
樊力士暴怒,一刀劈向那株盘根错节、包庇凶犯的老树。
老树根株已朽,当不得他这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一劈,轰然而倒,露出树干当中一个深黑不见底的大洞。
树洞中突然掷出两个黑乎乎的物件。
樊力士只当是暗器来也,横刀一格,不料来者并非是暗器,却是两只肥硕的黄鼠狼,偏偏又狡猾灵活得很,一遇刀锋,立刻扭转身躯吱吱乱叫着跳上了他握刀的右臂,虽然不曾一口咬下去,被这毛茸茸臭烘烘的怪物般物事缠上身来,也足以令人心烦意乱、手忙脚乱。
樊力士用力挥动右臂,想将这讨厌的东西摔出去。
小石桥对面奔过来的两名锦衣卫突然叫道:“樊力士当心!”
他身后的泥土中,刀光再现,樊力士顾不得缠在手臂上的两头黄鼠狼,拧腰转身,一刀劈下。孟剑卿奋力架住了他这一劈,左足在地上扫起一片尘土与细沙,力士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更用力压住孟剑卿的刀,以免他趁此机会抽手反击。
但是樊力士的小腹突然一痛。
旋转着插入他小腹的,是一柄小尖刀,小刀入腹,去势未消,五脏六腑仿佛要被搅碎一般剧痛难当。
樊力士一座小铁塔似的身躯不由得一僵,孟剑卿已纵身攻来,樊力士只觉得喉头一凉,赶过来的两名锦衣卫,眼睁睁看着他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喉头迸出的血珠洒在草地上。
孟剑卿向侧旁一退,避开那片血珠,右手斜斜挥起,短刀勒过两名腿伤之后动弹不得的锦衣卫的后颈。
那两人也砰然倒地。
余下的两名锦衣卫悚然心惊。他们是该继续攻杀这名气势凌厉的蒙面人,还是该回去报信?
但是他们已经没有犹豫的机会。
孟剑卿低喝一声,旋转着扑了过来。
刀光闪闪,寒气森森。
两名锦衣卫无论如何也得先挡住这一轮快刀,才退得了。
两人同时跨前两步,并肩迎上这片刀光。
孟剑卿手中短刀突然脱手飞出,带着尖利的怪哨声,旋转着击向两名锦衣卫的腰刀,双刀交错一挡,却判断错了短刀的飞行方向,旋转的刀叶绕着他们两人执刀的右臂急飞了一圈,“扑”地一声插入了小河对岸的老桔树中。
两人的右臂齐肘而断。腰刀砸在他们自己的脚背上时,两人才感到断臂处痛彻骨髓,惨叫着跳了起来。
孟剑卿飞脚踢起地上的两柄腰刀,将他们两人当胸钉在了身后的山坡上。
秋月已升起,冷森森地照着横倒在驿道上、已被割断了喉管再不能嘶鸣的六匹马和散落在白茅丛中的六具尸体。
孟剑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总算可以赶在锦衣卫到宁海卫之前办好一切。
孟剑卿转过身来。他得将自己的刀取回来再走。
一转过身,孟剑卿便震惊得呆了一呆。
一个乱发蓬蓬、赤裸着上身的男子,正从河流中慢慢站起身来。
最初的震惊稍纵即逝,孟剑卿身子一伏,右手挥出,一柄小刀破空斩向那水中突然出现的男子。
那男子右手扬起,手中握的是一柄破旧的砍柴刀,堪堪来得及挡下这迅疾如闪电的一刀。小刀被格得尖哨着飞向河岸,也插入了那株老桔树中,刀柄乱颤着,夺夺有声。
孟剑卿心中大是震动,右脚随即踏上了地上的一柄腰刀,一踩刀柄,腰刀跳了起来,被他飞脚一踢,急速盘旋着飞向那男子。
那男子若再用柴刀来挡,这盘旋飞翔的腰刀,足以绕着他的柴刀斩断他的右半边身子。
但是在孟剑卿出刀的同时,那男子也大喝一声挥出了柴刀。柴刀急旋的方向,是自上而下,恰与腰刀十字交错。
两柄刀在空中相遇,叮当之声中,火星四溅,同时掉入河岸边的草丛中。
孟剑卿的手已经摸到腰间的另一柄小尖刀,总算及时停了下来——
他不敢确定地低声问道:“十字斩?”
那男子苍老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旋风斩、破空斩、十字斩——教你的人是严五还是严七?十三斩你究竟学了多少?”
他这一开口说话,孟剑卿总算认出来这男子是谁,更为震惊:“根伯?”
根伯五年前飘泊到宁海卫时,曾是宁海卫那群少年人最喜欢捉弄的对象,因为没有人比根伯更老实糊涂、更无可无不可。宁海卫百户孟知远委实看不过去了,将为首的自家正室所生的次子孟剑臣狠狠揍了一顿,此后众少年略略收敛了一些;不过直到根伯某次偶然将孟知远的小女儿从池塘里救了出来,看在孟百户的面子上,大家才不敢再去肆意捉弄根伯。
孟剑卿长年在外,论起来只见过根伯几次,但不知为何,对这唯唯喏喏、迷迷糊糊的老人,印象极为深刻。也许是因为,根伯挥舞柴刀时的专心与娴熟,曾经让他产生过错觉,似乎那柄刀在根伯手中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使他不知不觉中对根伯生出几分敬意。
孟剑卿脱口叫出了根伯的名字,心中立刻大觉不妙——他就算仍旧蒙着面,根伯也猜得出他的身份了。
根伯惊讶地瞪着他。
这个蒙面的年轻男子,这样熟悉小石桥边这株老树的地洞,又能认出自己来——必定是宁海卫本地的少年。宁海卫送往外地习武的少年,好像并不多啊。根伯已经想到这蒙面人会是谁了。他咧开嘴笑起来。这一笑之间,那个宁海人熟悉的老好根伯,又回来了。
他咧着嘴笑道:“少年仔,真想不到你老子那么焉焉乎乎的性子,居然生得出你这种儿子来!当机立断,心狠手辣——如今可真是你们少年仔的天下了!”
孟剑卿直觉地感到,他给自己下这八字评语时,可是赞许得很。年轻时的根伯,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人物?
然而驿道那头,突然又传来了马蹄声。
根伯当即喝道:“带上你的刀快走!”
孟剑卿探手接住根伯掷过来的自己的短刀与那柄小刀,回望根伯湿淋淋的、苍老而瘦劲的身躯猿猴般蹿上驿道,不觉略一迟疑。
根伯仿佛背后长了一只眼睛般看得到他的迟疑,低声喝道:“快走!”
孟剑卿再不迟疑,飞快地蹿入驿道下斜坡中的白茅丛中。但是他并没有走远,料定根伯已经迎上了来人,无暇注意他之时,他又自白茅中小心地探出头来。
他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得留下来。根伯已经认出他,如果根伯被锦衣卫擒获……他要保证这件事情没有后患。
他要光明正大地踏入那万千人妒羡的讲武堂,绝不要在这穷山僻壤中消磨一生年华;他要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绝不要沦为惶惶不可终日的亡命之徒。
冷月之下,急驰而来的,又是五名锦衣卫。
根伯叱咤一声,纵身扑出上去。
若非亲耳听到,那几名锦衣卫几乎不敢相信,一个如此瘦劲的身躯,居然能够迸发出这样惊雷般的叱咤声,震得耳鼓中嗡嗡作响,眼前金花乱冒。
就在这叱咤声中,根伯的身躯,与他的柴刀仿佛合为了一体,急旋着攻向几乎成一条直线在狭窄的驿道上奔驰的五名锦衣卫。
首当其冲的那名锦衣卫甚至刀都来不及拔出,便被撞下了马;第二人在飞撞出去之前,总算将刀拔出了一半;第三人的刀倒是完全拔了出来,却被撞得嵌入了自己的胸膛;第四人挡了一刀,却被旋转的刀光绞断了右臂,惨叫着倒下马来;最后一人见机得快,一翻身滚下了鞍,借座骑的掩护将刀光挡得一挡,自己贴地自山坳拐角处滚了出去。
孟剑卿暗自吸了一口冷气。
根伯使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旋风斩吧——如此一往无前、势不可挡,一如大海上呼啸而来的旋风。
根伯去势太急太快,几乎冲出山道去,硬生生收住刀折转身来,此时那名锦衣卫已经奔到另一道山坳处了。根伯却没有挥刀,由得他拐过山坳逃去。
孟剑卿皱起了眉。根伯是有意放走那个人,还是力不从心?
五匹马中,最后一匹做了主人的替死鬼,另四匹马长嘶着掉转头跟着那名锦衣卫跑掉了。根伯没有理会它们,折转身来,将跌落在地上的四名锦衣卫全都补了一刀,确定已无活口之后,直起腰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但这一口气尚未吐完全,身躯便已僵硬了。
他在原地僵立片刻,蓦地里叱喝一声,纵身奔投入驿道下冰冷的河水之中。月光泠泠,照着他赤红如火的面孔,额上青筋急遽地跳动着。
孟剑卿向河边急奔过去。根伯觉到有人靠近,本能地挥起了柴刀,但是肩膀才刚抬起,便又垂了下去。
孟剑卿在岸边蹲下,低声说道:“是我。”
根伯勉强睁开眼来,认出是他,精神一松,整个人几乎沉入水中去。
孟剑卿伸手按在他头顶百会穴上,慢慢地输入真气。
孟剑卿知道自己本应该趁这个机会离开此地的,逃走的那名锦衣卫想必已经将根伯恶鬼般的形容记得一清二楚,绝不会连累到他的身上。而根伯既然做下这等引火烧身之事,便已明白表示他绝不会说出自己来。
然而,孟剑卿仍然留了下来。
因为他已经知道根伯是谁。
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使得出那样的旋风斩——严二先生。
严二先生……孟剑卿心中无限感慨。
这曾经是一个何等如雷贯耳的名字!十三斩号称天下无人能接得住——除非他两个弟弟严五与严七联手。
在卧虎藏龙的明教之中,伏魔殿长老严二先生凭着这一手十三斩,笑傲天下十余年——直到洪武帝一道诏令,将昨日还有襄助大功的光明之教一夜之间变为危害大明的邪魔之教。
严二先生自围剿的大军中杀开一条血路逃走,多年来无人知道他的生死。
片刻之后,严二先生的情形略略稳定下来,孟剑卿收回了手掌,低声说道:“传我刀法的是五先生和七先生,在天台寺中的法号是明心与明性,两位先生已经在昨夜坐化。”
严二先生的身躯震动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似乎是茫然,又似乎地解脱,怅怅许久,喃喃说道:“好了好了,他们两个,倒先好了。少年仔,你必定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嘿,想不到英雄一世的严二,今晚要死在这无名小河之中了。少年仔,我那间破草房的东头柱子下面,埋着的东西,就送给你吧。十三斩若是像你那样使法,生怕沾了对手的血,还能叫十三斩?没得给我严二丢脸!”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声色俱厉,令孟剑卿心头一凛。
严二先生又喝道:“少年仔,快走,有心的话,将来按规矩葬了我,便算你报答我兄弟三人传你的十三斩了!”
孟剑卿慢慢后退。
严二先生不再看他,艰难地爬到岸边草地上盘膝坐下,闭目合掌,念念有词。
孟剑卿又听到了那令他心惊胆寒的四句偈语:“现世黑暗,邪魔横行;浴火重生,来世光明。”
月光下,严二先生胸前的火焰刺青隐约可见,却与许峤又略有不同。许峤胸前的火焰只有四簇火苗,严二先生却有五簇。
孟剑卿怔了一怔,掉转头飞奔而去。
严二先生本已清明如镜的心中,突然掠过一个问题:
孟百户这个非同寻常的儿子,究竟为了什么原因,要蒙了面来劫杀一群锦衣卫?
但是严二先生立刻放开了这个疑问。
一切都已与他无关。他已看到来世的烈火之光。
【四、】
孟剑卿重新绕回那条从天台寺通往宁海卫的小道,先到村庄外严二先生住的那间破草房去转了一圈,之后才踏进村庄。游荡在街道上的几条狗立刻狂吠起来,不过只叫得一两声便认出了孟剑卿,一个个讨好地围过来大摇其尾。孟剑卿揉揉它们的头,心里不是不好笑的。这些欺软怕硬的家伙,被他狠揍过一次又喂了一堆肉骨头之后,即使他常年不在家,也将他的气味记得清清楚楚,每次遇到他都是这么一付急于巴结的可笑模样。
他将肩头挂着的两只野兔扯了一只下来,丢给了这群狗。
如果他那般小心仍是沾了对手的血,这两只猎获的野兔应该可以将他身上几点血迹的真正来历遮掩过去了吧。
他踏上石阶,才刚举起手,门已开了。
孟剑卿低低地叫了一声“娘”。
于氏抬手揉了一下眼睛,低声说道:“我听到那些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猜着就是你回来了。上次也是这个时候……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
孟剑卿一言不发地将野兔递了过去,于氏接过来,急急走入厨房。
正房的灯光亮了起来。孟剑卿略一踌躇,走到窗下说道:“父亲,大娘,我回来了。”
窗内有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孟知远一边说道:“我正有话跟你说,到你屋里等着。”
孟剑卿点起油灯时,孟知远笨拙肥大的身躯已挤了进来,坐下后说道:“讲武堂在浙江开始招生了,我已经给你和剑臣都报了名,正打算捎信到天台寺去叫你尽快回来准备,你回来的得正好。来,来,我先给你说说前两年的考试情形。”
孟剑卿关上门,回过身来看着笑眯眯的父亲:“你真希望我们进讲武堂?你希望我们进去之后做些什么?”
孟知远搔搔头:“你这小子,说些什么混话?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别是被天台寺的和尚教坏脑袋了吧?”
孟剑卿懒得再跟这老狐狸绕来绕去,径直问道:“父亲,你胸前的火焰刺青还在吗?那面铜镜还在吗?”
孟知远大受打击,张口结舌地呆在那儿。
孟剑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好一会,孟知远回过神来,苦笑道:“你这混小子,一定要亲眼看过,才肯放心,是吧?”
孟剑卿不语。
孟知远只好继续无可奈何的苦笑,一边在心里想,他两个儿子,都是这副不肯饶人的德性,真不知像了哪位祖先;他自己可是宁海卫有名的弥勒佛老好孟。
他略略转过身子,拉开胸前衣襟。
孟剑卿儿时偶然间见过一次的火焰刺青,已经被满绽的肥厚胸肌挤得完全变了形——变成了一般军士之中最爱刺的黄额虎纹——只需要略略加几针便成了。
孟知远自嘲般说道:“你老爹我这些年老是闲着,一放了膘,当真是势不可挡。剑卿啊,再过两年,老爹我只怕连刀都提不动了。至于那面破铜镜嘛,我早说了是一面破铜镜,都不知碎成几十片了,哪里还找得到?”
孟剑卿暗自吁了口气,但是紧接着又问:“你那时是什么职位?”
其实他想问的是:“有多少人认识你?”
他猜想并不是每一个教徒都能有那样的铜镜的;火焰的形状是不是也与各人的职位有关?如果孟知远当年已经有许峤如今的地位,认识他的人只怕很多;即使是这么多年后,要找出一个人证来也不应太难。
如果真是那样,他怎么做才能保住这个要命的秘密?
孟知远叹了口气:“我做的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哪里敢抛头露面?更不要说什么职位了。”
严五与严七曾经说,明教中有一个专司各地眼线与暗哨的传香殿,殿中十八使者,分掌十八行省的事务,除了传香长老与教主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使者的身份。
孟剑卿狐疑不定地打量着父亲。
如果是这样……明教教主与传香长老早已死去,各省传香使者与传香人据说也在群雄争霸之际死伤殆尽,明教耳目不灵,所以才会让大军成功围剿;传香殿就此废弃,久无继任者。这么说没有人知道父亲的身份了?难怪得他会大意到将铜镜和刺青留了那么些年,以至于让自己发现。
他将自己送到天台寺去习武,究竟是因为浙东风气如此,还是因为他在耳目通灵的传香殿呆了那么些年,清楚地知道明心与明性的身份?不过,也许他立定主意要与明教脱离关系,是不会有意将自己送到严五与严七身边去的,严五与严七选中自己,不过是巧合而已。
孟知远也在打量他,一边啧啧摇头:“想当年你老爹没放膘之前,也算是个英俊少年了,你们两兄弟,倒比老爹我还强得多,只是这脾气可就大大地讨人嫌了。”
孟知远这些年,少说也长了三十斤膘,即使是当年的熟人,只怕也无法将现在这个笨拙肥重的百户,与当年那个英俊少年联系到一起。
孟剑卿至此也想到了这一点,嘴角露出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这头老狐狸!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可名状的愤怒。
如果他早知道这回事,他就会猜到,那个蒙面人,认识的是严二先生而不是父亲;锦衣卫兼程赶往宁海卫,要找的也是严二先生而不是父亲。
在天台寺中的五年,他习文学武,日夜苦修,期望着终有一日,他将如宝剑出匣、万人瞩目;然而他所作的一切努力,几乎都在眨眼间化为灰烬。
到现在他才醒悟过来,拦路劫杀那些锦衣卫时,自己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哪怕逃走一个……
于氏在外面敲门,送进一碟熏鱼、一碗青菜和一大碗白饭来,又默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孟剑卿这会儿感到自己确实也饿得狠了。
孟知远仍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埋头苦吃。
孟剑卿忽地闷闷地说道:“这些事你应该早告诉我。”
孟知远这一回的叹息倒是货真价实:“那些都是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才干的事情,又早已过去了,上头的人和下头的人都死得一干二净了,我还提它做甚?不但是你,就连你大娘和你娘,我也从没提过半个字。你也该忘得干干净净。这都不关你的事。”
他猜想孟剑卿问起这件事,不过是因为,严州弥勒教起兵的消息让孟剑卿担心了——谁都知道弥勒教其实就是明教的分支与变身,奉祀的同样是那涤除黑暗与邪魔的烈火。
孟知远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明天剑臣也该回来了,我再和你们说讲武堂的事吧。”
他临走之时,孟剑卿低声说道:“父亲,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肯让我和剑臣像其他人一样刺青。不过现在我明白了。”
在孟知远心中,只怕没有一种刺青,比得上那簇火焰的美丽;然而那又是一簇只会给他的儿子带来灾难的火焰。新的王朝,容不下这簇离经叛道的火焰。
与其刺一个令他无法释怀的替代品,不如留一片空白。
让他的儿子们,从这片空白中开始他们的一生。
但是孟知远很快知道了,孟剑卿再也不可能从空白中开始他的一生。
锦衣卫是第二天凌晨到宁海卫的,得知驿道上出的这桩大案,孟知远的脸色立时刷白,冷汗当时便下来了——不用想,这个事就算不是孟剑卿干的,也和他脱不了关系,否则怎么会突然间问起那些事?
天地良心,他可做梦也没想到孟剑卿那混小子会卷进这么要命的大案里去,早知道他就该告诉那混小子这些秘密的,现在可好……
主办此案的沈千户,看上去十分文秀和气,让孟知远在对面坐下,打量着他冷汗涔涔的脸,倒也很能理解他的心情。这也难怪,宁海卫境内死了九名锦衣卫,这是多大的事!更何况那死在现场的疑犯还是在宁海卫住了五年的根伯,而且这个根伯还救过孟知远小女儿的命。
孟剑卿也被叫去问话。他回家的时间,使他被怀疑有可能见过那场厮杀。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光礼。这一次见面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虽然心中不无紧张,不过他表现出来的震惊与不安都在情理之中;他也很坦然地回答说自己走的小路与驿道相隔甚远,即使时间上恰好吻合,只怕也看不见隔了两道山梁的厮杀;至于马嘶声,这在驿道上是常事,他也许听到了,但是并没有在意。
他自信自己的言行毫无破绽。
要直到几年以后他才知道,不了解沈光礼的人,初见沈光礼时,都会大大低估这位沈大人的眼光与手段——他也不例外。
沈光礼平静而淡然地听完他的话,不置可否,只转头向孟知远说道:“你说的根伯,其实是严二先生。他在宁海卫住了五年,你居然未曾察觉?”
孟知远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快,只能一迭声地自称失职该死。
沈光礼没有再追究下去,只淡淡说道,严二先生也算是一代宗师,不可轻慢;既然于孟知远有救女之恩,那就由他负责安葬。
下葬之时,孟剑卿悄然将一尊小小的木雕弥勒佛放入了严二先生的头颅之下。
就让他膜拜了一生的弥勒,引导他的重生之路吧。
泥土推入坑中,掩盖了裹着白布的人体。
冬去春来,这片泥土上,很快便会长出青草,再也看不到墓地的痕迹。
而孟剑卿,即将踏入一个新的世界。
之一:少年郎
【一、】
时当深冬,庭外大雪纷飞,颇有呵气成冰之势,杭州都指挥使司的指挥使胡愈的额上,却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半躬着腰,拱手而立,满脸堆笑地望着面前正慢慢翻阅名册的应天府左军都督同知、南乡伯邓南庭。
良久,南乡伯合上名册,略略“唔”了一声,说道:“看来此次候选子弟,都是身家清白的青年才俊,浙江省不会再有方国珍的旧部子弟被推选进讲武堂的事情了吧。”
胡都司连忙道:“那是,那是。”
南乡伯沉吟一会,又道:“既然如此,选拔明日便可开始。”
胡都司忙道:“那么下官立刻去布置。还请大人明示,明日如何比试。”
南乡伯盯他一眼:“这个本官自有安排,胡大人只管照办便是。”
胡都司不敢再问,告退出来,一直退到二门之外,才敢直起腰,飞雪一扑,觉得背上凉飕飕的,才知道自己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胡都司自问去年浙江省的选拔,自己并未敢恂私舞弊,虽有失察之处,终究还是不曾真个将那名方国珍旧部子弟选送入京城讲武堂,不曾惊动洪武帝;但是当着南乡伯那张赛似包公的面孔,便是心中无鬼,被南乡伯盯贼似地盯上这么许久,也难免心惊胆寒了,无怪乎军中私下里都将南乡伯叫做“南阎王”。
胡都司麾下杭州卫所的将官们都候在大厅之中。他们也早闻得南乡伯的严厉之名,是以都战战兢兢,早已担了半天的心。
胡都司清清喉咙,提足了劲说道:“邓大人亲自坐镇杭州府,今年的选拔,咱们上上下下,都得十二分小心才是。各位务必打点精神,不畏严寒,好歹办完这件大事,也给咱们淅江各卫所挣个体面。”
一名参将谨慎地问道:“请问胡大人,明日便要开始选拔,我等应该做何准备才是?”
这可问倒了胡都司。胡都司只能干咳几声,含糊答道:“这个嘛,邓大人自有示下,我等只管照章办事便是。”
众人茫然相顾,都不知南乡伯究竟要如何主持今年的选拔,心中难免忐忑不安。
大雪下了一夜,次日雪住了,一轮红日鲜亮地挂在碧空之中,映着演武场四面房舍山林的银装素裹,煞是令人赏心悦目。
演武场上的雪已扫净。
南乡伯登上点将台,听着旗牌官唱名,淅江各府卫所选送的青年子弟自台下鱼贯而过,向他行礼。
淅江省共十一府,除杭州为首府、特设六卫之外,其余各府,均设二卫所、立二千户,共计二十六卫所,二万六千驻军,另有军户十三万余口,平日里屯田练军,概由杭州都司负责。
二十六卫所,每所选子弟五人,再加上杭州都司保选的额外五人,共有一百三十五人。南乡伯不曾透露今年浙江省有多少名额,但以去年选拔的情形来看,能入选者,不会超过十人。
各卫所护送子弟考选的将校与老军,围在演武场外,心中虽然紧张,慑于南乡伯的威名,无人敢低声议论。
唱名完毕,一百三十五人列队于点将台下,静候南乡伯公布今日考选项目。
南乡伯环视着台下一张张兴奋而紧张的年轻面孔,慢慢说道:“今日下官代国家选将,一禀公心,务要选得良材美质,以担大任;天地鬼神,均是见证!”
南乡伯身材不甚高大,嗓音却洪亮如铜钟,震得树上积雪,簌簌而落,演武场场内场外诸人,都悚然动容,肃然起敬。
南乡伯挥一挥手说道:“今日第一场考试,默写孙子兵法十三篇,限一个时辰完成!”
孙子兵法,原是兵家必读之书,听得南乡伯的这头场考试如此容易,众人不免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南乡伯继续说道:“考场不在此处,而在城隍庙外!”
众人哗然。杭州府城隍生日,正是今天;各地善男信女,自百十里外赶来替城隍祝寿,兼采办年货,所以这一天竟成了一个小小庙会。既便在演武场上,也隐约可以听见城隍庙那边传来的鼓吹之声。
惶然之际,一名考生越队而出,向南乡伯单膝跪下,行了一礼之后,站起来高声说道:“大人,城隍庙外百姓聚集,设为考场,恐有扰民不便之处;再者,要驱散那些小民虽不难,终究也大费时间,恐怕有所贻误。”
众人心中深有同感,只是不敢这么大胆说出来而已。
南乡伯注视着这个年轻俊秀、英气外露的考生:“你是哪一府的考生?”
那年轻考生昂头答道:“台州府孟剑臣。”
一名亲兵已将名册翻到那一页递了过来。南乡伯匆匆瞥了一眼。
孟剑臣,台州府下辖宁海卫所百户孟远嫡子。
南乡伯注意到,孟剑臣的名字之前,还有一个名叫孟剑卿的考生,宁海卫所百户孟远庶出长子。这孟百户,倒不简单,居然能将两个儿子都送来杭州府考选。
亲兵收起名册。
南乡伯黑森森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对孟剑臣的大胆陈词,是喜是怒。
胡都司暗自捏了一把冷汗,正想着如何斡旋,南乡伯已开了口:“年轻人,你大概想着,如此一来,本官将对你印象深刻、另眼相看,是吧?”
孟剑臣一怔,脱口答道:“属下不敢有此等想法。”
南乡伯面色一沉,喝道:“不服将令,乃军中大忌!叉出去!”
孟剑臣脸色微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身后已有另一人越队而出,高声说道:“大人请且慢处置!属下有话要说!”
孟剑臣的脸色更是变得明显,嘴角挑起讥诮的隐隐冷笑。
那考生已在他身边单膝跪下,拱手说道:“邓大人,属下以为,舍弟虽有性急鲁莽之处,但是对将令有疑,不能视同于不遵将令。属下读《皇诰》,圣上追忆当年龙兴之际的大小诸战,提及战前诸将之陈词,于帅令或有不解,或有异议,皆是常见之事。惟其战前能开解众人的疑虑,战事之中,才不会有因误解而不遵将令之事。”
演武场上一片静寂。这考生居然拿洪武帝亲撰的《皇诰》来指责南乡伯的将令?
南乡伯打量着孟剑卿。
孟剑卿抬起头来迎着他的注视。
这两兄弟,料来是因为异母的缘故,并不太相像。孟剑卿不如其弟俊秀,看起来较为沉着稳健,比名册上所写的年纪——十八岁——要更老成一些。
南乡伯看得出,孟剑卿心中虽然紧张,面上仍是在努力把持住。
他原以为这两兄弟在演戏给他看,但是一旁的孟剑臣的态度很值得玩味。
似乎过了足有两个时辰,南乡伯方才慢慢说道:“这么说你对这道将令并无疑问?”
孟剑卿答道:“属下以为大人对考选一事,必定早已深思熟虑;将考场移往城隍庙,定有用意。”
南乡伯紧盯着他问道:“你以为本官用意何在?”
他若答不上来,无疑会被视为首鼠两端之人。
孟剑卿定定神,答道:“属下以为,大人是要在城隍庙那个热闹非凡之地,考一考我们的定力。”
默然良久,南乡伯嘴角严苛的线条略略缓和了一点,算是给他一点嘉许的笑意,挥一挥手,孟剑卿会意,站起身来,转过头看看孟剑臣,孟剑臣狠狠盯他一眼,率先归队,孟剑卿声色不动地跟在他后面归入大队。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南乡伯说道:“城隍庙外,考场已经设好。点将台上一声炮响,城隍庙的考场便开始计时;一炷香的时间内,不能徒步赶到考场者,视同弃权!”
演武场通往城隍庙的大道上,人群潮水般向两边涌去,立时让开一条路来。
一声炮响,头场考试正式开始。
平整的官道,转眼间已被积雪与黄泥盖满。落在后面的考生,被雪泥溅得满身满脸,只是不敢停下来清理。
前方狂奔的人群突然间放慢了速度。
横跨城隍庙外西水河的大石桥前,二十八名军士执棍而立,但有冲过去的,便是数条长棍同时敲来,已有十余人被打入了西水河中。虽是隆冬季节,河水不甚深,但是冰冷刺骨,河底淤泥又厚,一时间哪里爬得起来,一个个狼狈不堪。
杭州卫所的考生熟悉地形,一见这阵势,估摸着一时半会冲不破这二十八名军士结成的棍阵,再者也顾虑着不愿意与这些南乡伯派出来考较他们的军士大打出手,略一商议,已掉转方向,沿河而上,狂奔向上游三里开外的虹影桥。
就算那一处也有人把守,毕竟河道比这里要狭窄得多,兴许可以另想办法过河。
孟剑卿停住了脚步,打量着那二十八名军士以及混乱的人群。
另一名台州考生,台州千户的次子公孙义,喘息着道:“剑卿,怎么办?”
赶到桥头的另两名台州考生,一边挥袖抹着脸上的泥点,一边等着孟剑卿说话。
论年纪,孟剑卿并不比他们大;只是在台州集训的那段日子里,三个月相处下来,不知不觉之中,三人便将孟剑卿视为可拿主意的人了。
孟剑臣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慢慢商量吧。”
他已经打算硬闯过去了。
孟剑卿喝道:“且慢!单凭我们五个人,是闯不过去的!”
他转向混乱之中开始涌向上游的人群,高声叫道:“我们若是不战而逃,必定会让邓大人瞧不起!”
他运足了气喊出这句话,正中各人心中最关切的事情,改道的心思,顷刻间便淡了下来。
孟剑臣已扯下外袍,一言不发地冲向棍阵,三条长棍立刻自上中下三路扫了过来。
孟剑臣挥动外袍裹住了攻向上路的长棍,左手下探扣住了中路长棍,借助长棍疾扫之势,纵身跃起,躲过扫向膝盖的长棍,随即扑入了棍阵之中。
孟剑卿与另三名台州考生紧随着他杀入了棍阵。
他们这一带头,涌动的人群很快改变了方向。
不断有被绞入棍阵的考生给叉出来掼入西水河中,但是混战之势已成,二十八名军汉,终究还是没能挡住这大队人群。
孟剑卿在自己的座位上刚刚坐定,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听得一声锣响,考场的大门已经关了起来,后到的考生被迎面泼来的墨汁洒在脸上,便是想混进去,也是不能了。
他转过头看看身边。
台州的五名考生都冲了过来。
孟剑卿吁了口气,搓一搓手和脸,定下心来准备应考。
【二、】
头场考试,未能及时赶到考场者二十三人;默写《孙子兵法》漏字错字被贴出者十八人。下午站在点将台下的,还余下九十四人。旗牌官点数之后,令单数者均左跨一步出队。
南乡伯环顾四周说道:“这第二场,便是要看你们的拳脚与刀枪本事了!”
旗牌官宣布此场规矩,却是每二人为一组步战,当场比试,一炷香的时间内,跌出所划白圈者为败;若是一炷香之内,无人跌出,则两人皆被淘汰。
这后一条规则一宣布,诸考生都是暗自心惊。
首先上场的是杭州卫所的五组。
孟剑卿与孟剑臣分别站在台州卫所五人的一头一尾,孟剑卿的对手,是宁波卫所的考生。
他们两人,再加上台州卫所千户的次子公孙义,都轻松胜出。
演武场上,只留下了四十一人。孟剑卿和孟剑臣之间,只隔了一个公孙义。
公孙义的脸色自然是不太好看,暗自点数,想弄清楚接下来自己会对上孟剑卿还是孟剑臣。然而前队人头乱晃,如何数得清楚?
但是第二轮旗牌官没有再点单双数分组,而是传令他们到点将台下抽签。
公孙义抽到四十一号,轮空。
公孙义大大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暗自咧嘴偷笑——这样的好运气,可不是每个人都碰得上的。
孟剑臣抽到的对手是严州千户的儿子。孟剑卿抽到的对手则是胡都司的侄儿胡进勇。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
孟剑臣的嘴角浮上讥讽的微笑:“大哥,祝你好运气,能够巴结上胡都司啊。”
孟剑卿淡淡答道:“彼此彼此。”
孟剑臣道:“于我而言,战场无父子;但对于大哥你,恐怕就不是这样了。大哥心中,此时一定矛盾得很吧,既想赢这一局,又想着赢了之后开罪胡都司怎么办?|Qī-shu-ωang|毕竟我们再过十年大概也升不到胡都司现在这个位置,总有从他手下过的时候。也许大哥今年识时务,胡都司明年会给大哥一个更好的机会也不一定吧。”
孟剑卿微微一笑:“胡都司不是那种人。”
孟剑臣看看毕恭毕敬站在南乡伯身后的胡都司,啧啧叹道:“大哥倒真是对胡都司景仰得很啊,但愿这句话能传到胡都司耳中去。”
孟剑卿一笑不答。
红日已西斜。
第二轮为马战,落马者或是兵器脱手者为败。两匹马一跑开来,整个演武场也不过堪堪够用,是以一次只能有一组上场。
孟剑臣的对手用的是流星锤,孟剑臣则选了勾镰枪。那炷香只燃得一小半,孟剑臣已勾住了流星锤,大喝一声,干脆利落地将对手拖下了马。
演武场上一片喝彩声。
对方满面羞愧地爬起来。孟剑臣却不还他兵器,在喝彩声中,反臂一掷,勾镰枪带着流星锤插入兵器架中,撞得兵器架摇摇欲坠。
孟剑卿暗自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场合?还这般任性招摇,连带得他也成了众人侧目的对象。
很快便已轮到他上场。
胡进勇身高臂长力大,故此选的是一柄九环大刀。
孟剑卿略一忖度,选了一杆长枪。
暮色四起,演武场四周,已燃起数十枝松明,映着雪光,照得演武场中仍是一片通亮。
胡进勇催动马匹,呐喊着冲杀过来。
孟剑卿带马迎了上去,看看将要接近,忽地拐向右侧。他虽是避让,但是避得如此敏捷,倒也赢得一阵喝彩。
九环刀堪堪自他左侧掠过。
两人错马而过之际,孟剑卿在马上扭转身来,长枪回刺。
胡进勇仓促间回刀一挡,一身力气,一时使不上,竟被孟剑卿这一枪压住了气势。
胡进勇盘马回头,孟剑卿也回过马来。
这一回胡进勇加倍小心,没有让孟剑卿再从侧面进击,九环刀当头劈下,逼得孟剑卿结结实实接了这一刀,连人带马,后退了十几步才稳住。
公孙义担心地道:“剑臣,你大哥会不会输啊?胡进勇可是杭州卫所有名的勇士。”
孟剑臣冷冷道:“你放心,那头老狐狸,他有的是法子取胜。”
胡进勇策马疾驰而来,大有一刀定乾坤之势。
孟剑卿居然也拍马迎了上去。
演武场内外,众人不免叹息。
胡进勇嗬嗬大叫着,九环刀挥了起来。
孟剑卿忽地自马背上纵身跃起,长枪在刀上一点,借力翻到了胡进勇右侧,凌空飞起连环腿,踢在胡进勇的腋下。
胡进勇正全力向前冲去,被孟剑卿在他腋下这一踢,立时失去平衡,跌下马来。
孟剑卿手中长枪在地上一点,托起了自己下坠的身形,再次腾起,翻回到自己马上。
胡进勇一跃而起,满脸通红,大叫道:“你使诈!邓大人规定这一场是马战,你这根本就不是马战!”
孟剑卿收枪在手,镇定自如地答道:“兵不厌诈。至于说不是马战,在下几时踏过地面?”
点将台上,胡都司满心里不自在,转向南乡伯,迟迟艾艾地道:“这个,大人,你意下如何?”
南乡伯的面上,照例看不出什么,只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旗牌官不得指令,于是按规矩判定胡进勇落马为败。
杭州卫所的考生哗然,若非慑于南乡伯的威名,只怕早已鼓躁起来。
孟剑臣抱臂胸前,冷眼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般道:“若是有了南乡伯的赏识,的确是用不着去顾虑胡都司怎么看了。”
孟剑卿心中,想必早已算好这一点了吧。难怪得对胡进勇毫不留情。
但是孟剑臣心中,总觉得还有哪个地方有点不妥。
这有点儿不像孟剑卿一向的作风。他这个人,做人做事,一向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就算拿得准南乡伯的态度,也不会这样不留情面地开罪胡都司啊。须知他们的父亲可还是胡都司辖下的一名百户。
孟剑卿这一回,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吗?讲武堂对于他真的就这么重要?所以拿定了主意之后,才会全力一搏,甚至于毫不留情地切断自己的后路?
一念及此,孟剑臣悚然心惊,同时又隐约生出一点儿不情不愿的敬意来。
直闹到半夜时分,演武场的人群才慢慢散去。
顺利过关的考生,还留下二十一人。其中台州卫所占了三名,杭州卫所也只考过三名。剃了光头的几个卫所,大是不服气,回城的路上,眼见得南乡伯阎王似的视线已经不再盯着他们这群人,严州卫所的考生率先起哄,吵嚷着要孟剑卿拿真本事出来和胡进勇比试,服一服大家的心,否则便是告到洪武帝面前去也要将他拉下来。
胡进勇憋了一肚子气,被那几名严州考生一激,当下便暴跳起来。
孟剑卿隔了人群不动声色地听着对面的叫骂声,孟剑臣冷笑着道:“大哥,你现在是不是有悔不当初之感呢?”
孟剑卿看他一眼:“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你让一步,尚有退路;我让一步,便退无可退。”
他们的父亲,虽然只做得一名小小的百户,却也是一个可以传之子孙的世职。
孟剑臣嗤之以鼻:“那个世职啊——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谁要一辈子呆在那穷山僻壤?若是承你看得上,我拱手相送还来不及——”一语未完,那边叫骂的人,已经骂到他们两人的父母头上了,孟剑臣脸色铁青,咬着牙道:“这群混蛋,骂得太难听!待我去教训教训他们!”
他拔刀的手却被孟剑卿按了下来,孟剑卿注视着躲在人群之中叫骂的那几名严州考生说道:“我们若是同胡进勇打起来,私相斗殴,肯定会被邓大人除名。”
孟剑臣不耐烦地挥开了他的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
孟剑卿不答,转向胡进勇和他身后那群帮腔的杭州考生,提高了声音说道:“校场比武,无非是为了选出能够在战场上克敌制胜的将官。军中禁私斗;如果胡兄一定要再分个高下,有没有兴趣与我打一个赌?”
胡进勇那边立刻叫道:“赌便赌,怕你怎的?”
孟剑卿道:“此去严州,快马来回,不过三个时辰。严州贼兵,退守桐庐山中,已经一月有余。年关将近,围剿桐庐山的严州驻军都已停下了攻势准备过年去了,山中贼兵必定防守松懈。胡兄就近从杭州都司处借两匹好马来如何?明早邓大人开考最后一场之前,谁从桐庐山中提回的贼兵人头最多,便算谁胜;我若胜了,自无话说;我若输了,我这个名额,自当拱手让与胡兄!”
这群年轻子弟,哪一个不好事?听孟剑卿如此一说,都哄然叫好。趁着胡进勇去借马之际,孟剑卿又分派了各个卫所考生把守路口,以免有人往严州方向去给贼兵通风报信,又或者是打乱他们两人之间的比试。
【三、】
山路积雪,又陡又滑。
孟剑卿与胡进勇互相看看,都在山坳处翻身下鞍,将马系在一株矮树下,紧一紧腰带,踏着积雪分头向山上攀去。
孟剑卿生长浙东,惯走山路;胡进勇是淮北人,随叔父到杭州,不过三年,攀到半山,已是落后不少;心急之中,一不小心踩落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落山漳,轰然作响。
山上惊动,松明亮起,哨音尖锐,几片乱石飞了下来。
孟剑卿纵身向斜地里一掠,几个转折,已扑上了那个哨台,胡进勇望见哨台上刀光闪动,奋力赶上,不过相差片刻,哨台上四名哨丁已横倒在地,孟剑卿不及割下首级,已经头也不回地向亮起松明的第二个哨台飞奔而去。
胡进勇这一回赶得快一些,来得及抢在孟剑卿收拾掉三名哨丁之前,挥刀砍倒另外一名哨丁。
山中贼兵大营已被惊动,人喊马嘶听得分明。
胡进勇与孟剑卿本应当趁大队敌兵未到之际退走,但是胡进勇不退,孟剑卿自然也不能退。
待他们杀到第四处哨台时,已被两队贼兵围在了哨台之上。
孟剑卿在积雪上抹去刀上血迹,伏在石块后躲避箭枝,打量着胡进勇道:“胡兄倒是好气概,换一个人,说不定便会趁我在前面冲杀的机会,割下人头先走一步了。”
胡进勇“呸”了一声:“我胡某岂是那种小人!我砍了五个,你呢?”
孟剑卿略一计算,答道:“十一个。”
胡进勇恼火地道:“若在平地之上,你休想占我的先!好,现在咱们再来比过!”
孟剑卿自乱石丛中小心地探出头来打量着哨台周围的乱兵。黑夜之中,对方不知道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马,暂且围住了哨台,一边分兵在四处搜索;只等天一放亮,便要大举进攻。
让他们这么搜下去,迟早会搜到那两匹马,发现偷袭的只不过两个人。
孟剑卿低声说道:“那好,咱们就再来比过!这一局,谁最先冲出去,便算谁胜!”
他反手摸到了地上的一柄厚背大砍刀。
使这柄刀的那名小头目,有一身蛮力,刀又沉重,若非他刀法委实太差,孟剑卿一时间还真是收拾不了他。
胡进勇率先大喝一声挥刀冲了下去。
孟剑卿提起那柄厚背大砍刀,左手轻轻滑过刀身。
这样一柄刀,在那蛮夫手中,不过是一柄砍刀罢了。
但是到了他的手中……
孟剑卿长啸一声,人随刀起,自哨台上纵身扑下,身随刀转,卷起山林间层层积雪,砍刀自泥尘飞雪枯枝败叶中凌空劈下。
正当其锋的那一队贼兵,长矛纷纷断裂,最前面两人被刀锋撞开,山崩地裂般的力量将他们撞得身不由己地压向背后的同伴,一连倒下了十余人,最后勉强挡住刀锋的,是一名中年贼将,却也被逼得连退十余步,背靠住山崖才接下这一刀。
他这拼命一挡,孟剑卿又被围了起来。
孟剑卿纵身跃上那片山崖,借助凌空跃下的力量,再次出刀。
这一次的刀势更为凌厉霸道,倒下去的人也更多。雪地上鲜血斑斑,断臂残躯,令人悚然心惊。其余的人,一时间不敢再围过来。
孟剑卿横刀胸前,打量着对面正苦战破围的胡进勇。他是否应该助胡进勇一臂之力?
但是背后传来那中年贼将低沉的声音:“想不到今夜又能见到严二先生的劈山斩!”
孟剑卿的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霍地转身。
那中年贼将正凝视着他。
刚才勉强接这一刀,那贼将显然已经受了重伤,乌血不停地自嘴角渗出。
他倚着山崖慢慢滑坐在地上,脸上的神情,若喜若悲:“唉,多年不见,严二先生教出来的弟子,居然能够一连使出两次劈山斩——只可惜他见不到这劈山斩斩落的是谁的人头了——”
他的脸色渐转灰白,合掌闭目,喃喃念着经文,孟剑卿只听得懂其中四句:“现世黑暗,邪魔横行;浴火重生,来世光明。”
孟剑卿默然注视着那中年人。他从得到严二先生那本刀诀以来,才知严家十三斩重意不重式之奥秘,出刀之际,渐渐已有存神去式之势;但是这中年人,仍然认出了劈山斩,想必当年对严家刀法极是熟悉。
严二先生若知道这一切,会否后悔当初的选择?
念到后来,那中年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已了无声息。
贼兵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痛哭,显见到这人在他们之中极受爱戴。
孟剑卿心知不妙。这群人虽然一时间为自己的刀势所慑服,不敢贸然进攻;但是如此悲痛,所谓哀兵必胜,又道是一人拼命,十人难挡,让他们再攻过来,要想冲出去便难了。
他当机立断,横刀挑起那中年人的尸体掷了出去,扰乱贼兵的心神视线,趁此机会,挥臂甩出了手中沉重的大砍刀,砍刀呼啸着打横急旋出去,正当刀锋的数名贼兵惨叫着滚下了山坡,让开一条通道来。孟剑卿腰间短刀已握在手中,随着他身形掠起,斜斜划过退让不及的两名贼兵的腋下,急冲向兀自苦战的胡进勇。
胡进勇杀得性起,却被孟剑卿顺了他刀势一带,身不由己地向山坡下冲去。
待到冲出重围,东方已透白。
【四、】
孟剑卿与胡进勇一个人头都未带回,但是胡进勇公开宣称,他输得心服口服。
演武场上的各州考生,很想知道其中详情,但胡进勇并不是一个好的说书人,翻来覆去,不外乎那么几句;孟剑卿自是含糊其辞。
也有仍是不服气的考生叫嚷道,孟剑卿若真有一身好刀法,昨日里在演武场上为何不使出来?只怕这一局也赢得有古怪。
胡进勇觉得这话不但在质疑孟剑卿,也是在质疑他自己,当下恼怒地道:“孟兄弟就给这小子一点教训看看!”
一旁的孟剑臣暗自冷笑。胡进勇让孟剑卿这么一打一拉,看样子死心塌地成了又一个追随者了。
孟剑卿看了那考生一眼,淡淡答道:“我的刀是用来杀敌,不是用来比武的。”
那考生被噎了回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找不到话来应答。
喧闹之中,南乡伯已登上点将台,演武场立时安静下来。
这是最后一场考试;谁也不知道,余下的二十一人中,会淘汰多少。
南乡伯的亲兵端出来一个大纸箱,箱上开了一个仅容一只手伸入的小孔。
旗牌官宣布规则,却是要求二十一名考生每人抽出一个问题当众回答,限一枝香的时间。
公孙义抽中的是:洪武帝何以取天下?
这么简单的题目,可难不倒公孙义。当下站得笔直,《皇诰》中洪武帝追述蒙元何以失天下、群雄何以不成功、大明何以一统天下的大段诏书,滚滚而流,滔滔不绝。若非香烛燃尽,打断了他,只怕他一整天都可以这么背下去。
公孙义自觉答得不错,站在那儿,顾盼自得。
南乡伯峻冷的目光扫了过来,公孙义只觉身上一寒,不由得收敛起洋洋得意的神气。
南乡伯慢慢地说道:“洪武帝何以取天下?是大明的军队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天下,明白吗?”
不但是公孙义,便是演武场上所有人等,不由得都热血沸腾,齐声答道:“属下明白!”
南乡伯挥一挥手,令公孙义站到一边去。
公孙义不知道自己是过了关还是没有过关,又不敢贸然询问,六神不安地站在台下,眼巴巴地看着各位考生被旗牌官发放到自己身边或是发放到点将台的另一侧——直到孟剑卿兄弟也被发放到他这一边,方才放下心来。
孟剑臣抽到的是评点蒙元骑兵之特点。
孟剑卿听他侃侃而谈蒙元骑兵的来去如风、骠悍勇猛,暗自皱眉。
果然,南乡伯冷不防问道:“蒙元骑兵既然如此善战,为何仍是丢了天下?”
孟剑臣怔了一下才答道:“强中更有强中手。”
南乡伯半眯着眼,不置可否。
孟剑臣定定神,又补充道:“江南水乡之地,林密草深,骑兵无用武之地;至于北方平原,蒙元可用骑兵,我亦可用骑兵。”
南乡伯追问:“何故百年前汉人骑兵丧师失地,百年后却能将鞑虏逐出中原?不要拿颂圣的话来敷衍!”
孟剑臣本意是想答洪武帝天纵英明之类的话,料想也没人敢说这话不对,被南乡伯后一句话一堵,心急之中,脱口答道:“寇为我仇,亦为我师!”
南乡伯这才满意地微微露出一丝嘉许的笑意,挥手令他退往一边。
孟剑卿抽中的是简述历代兵制之得失,繁杂得很,一枝香的时间里,要一边想一边说,大是不易。孟剑卿一边暗自屈指计算已说了几段,一边用眼角余光度量那枝香烛燃烧的速度,删繁就简,香烛燃尽之际,恰恰评完蒙元兵制。
众人都以为南乡伯会追问孟剑卿如何评论当今的兵制。
但是南乡伯眯着眼听完,突然说道:“你们兄弟二人,也算是一时瑜亮了。倘若哪一日,战场上狭路相逢,你当如何自处?”
孟剑卿不由得一怔。
南乡伯是不是给他设了一个陷阱?
如果他的回答铁面无私,道理上虽然不错,但只怕所有人,包括南乡伯本人都会觉得他这个人太过凉薄;自古忠臣必出于孝子,同理,不能友爱于兄弟,又何能友爱于士卒同僚?
而如果他的回答顾及兄弟手足,只怕所有人也都会认为,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
南乡伯眯缝的眼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孟剑臣完全猜想得到孟剑卿心中急速转过的种种念头,讥讽的笑意不觉又浮上了嘴角。
他倒要看看孟剑卿怎么面对这个绝无模糊可能的问题。
似乎过了良久,孟剑卿终于答道:“家父常说,战场无父子。战场尚无父子,又何况兄弟?”
既是父亲的垂训,为人子者,谨遵力行,似乎也不算不对吧?
南乡伯沉吟了一会,才挥手打发他退到一边。
孟剑卿与孟剑臣的视线碰在一处。
孟剑臣转过目光望着点将台,一连低声说道:“大哥倒真不愧是家里那老滑头一手教出来的好儿子,这一回又让你滑过去了!”
孟剑卿的声音更低:“你在家中这样没大没小倒也罢了,在外面,这种口气提起父亲,只怕会引人侧目。”
孟剑臣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再答理他。
南乡伯的目光扫过他们兄弟两人。
昨天晚上,二十一名考生的详细资料已经送到他手中。孟剑卿兄弟是他尤为关注的两个。
孟剑卿,宁海卫百户孟知远庶出长子,其母为孟知远正室、台州千户段德之女的陪嫁丫头于氏。孟知远三十无子,以于氏有宜男相而收房,生孟剑卿,其母却至今仍是无名无份的灶下婢;同年段氏生孟剑臣。段德武艺精熟,战功赫赫,只因为嗜酒误事,所以才一直不曾升迁,孟剑臣自幼便是由他教授;孟剑卿则由孟知远亲自教导,十三岁才送往天台寺习武。这本非一母所生的两兄弟,自小聚少离多,感情并不深厚;加之孟知远一则有惧内之名,二则有袒护长子之嫌,是以屡屡为此生出风波,连带得这本就个性不合、彼此不以为然的两兄弟,关系更是不佳。
南乡伯暗自沉吟。
孟剑臣虽然傲岸,但是比较简单,易于看透;孟剑卿却令他感到一种无名的不安。
天台寺向来是讲求习武强身。但是昨天晚上孟剑卿与胡进勇去偷袭桐庐山的贼寇,虽然胡进勇对经过情形说得颠三倒四,南乡伯也暗自惊异于孟剑卿的斩获——这并不像天台寺僧人教得出来的弟子。
不过这兄弟两人的身上,都有着一种勃勃求进、睥睨众生的气象。
孟知远不过一无名小卒,居然教得出这样两个儿子来?
也许只不过是应了那句老话:寒家出英才。正是那寂寂无名、沉沦下潦的家庭,才逼迫他们兄弟两人如此奋发求进。就像南乡伯自己,又何尝不是起于田亩之中?
南张伯暗自喟叹着,朱笔落下。
南乡伯主持的浙江省的考选,共选得十名考生,孟剑卿兄弟,均名列其中。开年之后,便要由杭州都指挥使司送往应天讲武堂。
一班得志少年,是杭州府的骄傲,也是他们家族的骄傲。
送行的人,祝愿他们这三年中都不会返乡——一入讲武堂,除非伤残又或是被淘汰,否则,三年之中,哪怕是应天府的学生,也不得回家。
以身许国,便不得再言家。
【后记:关于讲武堂】
讲武堂这个大明王朝的最高军事学堂,纯属虚构。虚构的基础,是洪武朝的国子监。
洪武朝时,一度未行科举;而考察官员又极为严苛,失职丢命者众多,未免有青黄不接之虞。故此洪武帝一度大量选用国子监的学生去担任各种官职、承办各种行政事务,如丈量土地、水利设施建设等等。
那么,在军事上呢?不妨假设,洪武帝很有可能开办一个类似的国立学堂,专门培养既忠诚(在新王朝新时代中成长起来)又有活力的年轻军官,以填补大清洗之后的诸多空缺。
讲武堂学员的选拔,就像国子监一样,自然是极为严格——因为他们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之二:讲武堂
三年前才出现在玄武湖畔的讲武堂,规制宏大,看上去颇有几分金碧辉煌的气派,但是房舍太过簇新,围墙又太过高耸——盖为了防备讲武堂中那些很有可能会在半夜里偷偷越墙而出、惹事生非的学生,一般的围墙只怕拦不住这些家伙——而且为了安全起见,沿墙所有的大树都已砍掉,墙内墙外,几乎是寸草不生,更显得那一道高墙咄咄逼人。
这样的讲武堂,突兀地立在风光如画的玄武湖畔,比较隔湖相望、绿荫掩映、白墙黑瓦、曲径通幽的国子监,未免让人想到……暴发户。
粗鄙不文、满身铜臭的暴发户。
国子监的学生,临湖而坐,遥望对岸新一期的学员由应天都督府的兵马送入讲武堂的大门,互相望望,一个个面露微笑。
又有好戏看了。
【一、】
孟剑卿没有想到,在讲武堂的第一门课,会是“挨打”。
一百二十名三期新生,站在演武场上,面对着马教习挑选出来的二十名二期生。
旗牌官高声宣布规则。每名新生以一炷香为限,与一名二期生对阵,但是只许招架闪避、不许还手,能在石灰线划就的圈子里撑过一炷香而不倒,便算过了这第一关,下一次可以换对手了——
旗牌官说到此处,底下已是起了一阵骚乱。照这样说起来,岂不是他们每个人,都得被这二十名二期生轮番揍上一顿?眼见得那二十人打量他们的目光,一个个得意之情见于形色,想必他们去年都是这样捱过来的,这一口气,忍了一年才能一吐为快,自是开心得很。
点将台上的马教习扫了他们一眼,慢慢说道:“要学打人,先学挨打,这点道理都不懂,你们这群蠢材,是怎么进讲武堂的?”
马教习看上去只是一个瘦小的、毫不起眼的中年人,一张满是皱纹的面孔仿佛风干的橘子皮一般,走在街道上,绝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但是他居然毫无顾忌地在第一堂课上如此尖刻、不屑地嘲笑这些天之骄子们。
新生们虽然不敢刚进讲武堂便顶撞教习,但脸上都已有了愤愤之色,一边暗骂一边闭上自己的嘴。
他们很快知道,马教习的绰号是“马蜂”。
听到这个绰号,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哗然一声,哄堂大笑。
可不正是一只专爱刺人的马蜂?
虽然知道马教习就这个脾气——所以才在军中呆不下去,上司同僚都处不好,只能调往讲武堂,横竖被刺的学生是敢怒而不敢言——但是马教习每回伸出来的刺还是激得他们在心中跳脚乱骂,逐个问候马教习的祖宗十八代。
话说远了,还是拉回来看演武场上孟剑卿他们的第一堂课。
孟剑卿对上的是一名十分魁伟、一双手掌张开来足有薄扇大小的二期生,后来知道他名叫关西。
在他前面与关西交手的三名新生,都被他用擒拿手法卸了关节摔出石灰圈来,场外监守的郎医官走过来,拎起其中一人的右手,面无表情地说道:“记住了,我只给你们接一回关节,以后就要靠你们自己。”啪啪啪一连数声轻响,手法快得不容人看清,转眼间已接上了关节。
留下那名新生苦着脸站在那儿。这么快,他要怎么记得住?
孟剑卿才刚踏入石灰圈中,轻轻松松连取三局的关西已一脚踢了过来,其意竟是不屑于再近身搏击,要趁孟剑卿立足未稳之际将他踹出去。
孟剑卿向后一仰,关西厚实的牛皮靴贴着他胸腹上方踢过,孟剑卿已从他脚底滑了出去,左手在地上一撑,霍然翻身立起,正在石灰圈的正中。关西一脚踢空,即刻旋身,收左脚起右脚,借了旋身之力顺势扫来,孟剑卿一个空翻让开这一踢,落下来仍是站在原地。
他这两下避得干脆利落,关西不免暗自“咦”了一声,收了飞踢之势,欺近身来,右掌张开,径直扣向孟剑卿左肩,左臂却暗地里徐徐运气伸展,只待孟剑卿向侧旁闪避时便要抓个正着。
孟剑卿向后急退数步,虽然避过了关西这暗含后着的一抓,却被关西瞅准这个机会突地一脚扫来,孟剑卿本能地向侧旁跃出。
这一跃之间,他的一只左脚已然踏到了圈外,将要落地之际,忽然听到观战的孟剑臣一声冷笑,孟剑卿惊悟,左脚迅即收回,只这一迟缓间,关西又是一脚结结实实扫在他左肩。孟剑卿没有运气硬抗,顺势向前仆倒,虽说摔得灰头土脸的不好看相,到底消去了大半脚力,而且脱开了与关西近身搏击的险境。
一炷香的时间里,孟剑卿挨了十几脚,也有几次险险被关西扣住肩臂关节,但总算撑到了最后,全身而退。
关西稍事休息之际,孟剑卿微微转过头向孟剑臣低声说道:“我该谢谢你才是。”
孟剑臣冷冷答道:“不必谢。你被摔出来,我也没什么面子。”
关西的下一个对手便是孟剑臣。受挫一局,关西的火气大得很,志在必得,孟剑臣的筋骨再坚牢,也被他抓住机会扭脱了左手拇指关节。不过孟剑臣到底也咬牙撑到了最后。
退下来之后,郎医官正在诊治另一个被踢得爬不起来的新生,孟剑卿便替他接上了关节。
一旁狼狈败出的公孙义大是不解地打量着这兄弟二人。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兄友弟恭了?倒真是稀奇。
孟剑卿兄弟突然抬头望向远处。
公孙义的眼力不如孟剑卿兄弟,隔了足有三人高的围墙,只望见远远一座古树遮掩的高台,高台上隐约有人影在晃动。
郎医官正从他们身边经过,抬头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倒是他身边的药僮喃喃骂了起来:“国子监那群酸秀才,又在看热闹了!”
公孙义惊讶地道:“隔这么远,那群酸秀才居然看得清?”
他还看不清呢,真是打击人……
药僮一撇嘴:“还不是仗着从钦天监借来的千里镜?花那么多银子替国子监修一座观星台,没看到几个秀才观星,倒三天两头爬在上头看我们操练!迟早哪一天要拆了他的观星台!”
到得晚间就寝之时,大家解开衣服,一个个浑身青紫,互相帮忙往伤处抹上药酒——郎医官发给每人一大瓶跌打药酒、一大盒金创药,还有一捆干净布带。不过今天大家只用上了药酒。看着这些金创药和布带,未免心中都有大大不妙之感。郎医官不会平白无故给他们准备这些东西吧?
查房的两名二期生探头进来一看,便嘿嘿笑了起来:“黄鼠狼今年出手大方不少了嘛,去年发给我们是一间房才得一瓶药酒、一盒金创药。”
一间房住了六名新生。
孟剑卿六人这才知道郎医官的绰号是“黄鼠狼”,不过也难怪,郎医官那尖尖下颏、一部稀疏黄须的模样,的确有几分神似。
不待孟剑卿等人说话,那两名二期生又笑道:“怕只怕这是马蜂叫他准备给你们的。马蜂嫌去年整倒的人不够多,一心想在你们身上再试试刀锋呢!”
他们压低了声音哈哈笑着关上了门。
果然,过得二十名二期生的拳脚这一关,接下来便是兵器。
三个月的时间里,孟剑卿受的伤比他在天台寺五年受的伤还要多。
与马教习冷言冷语的嘲讽一样可恨的,是对岸观星台上国子监那帮酸秀才幸灾乐祸的指指点点。
直到这门课结束之际。
最后一堂课时,观星台上的人影比往日更多,显见得也知道这个热闹要到明年才有得看。
但是今天演武场上多了一个人。
马教习介绍道这位是他们的射术教习孔玄。
一群新生脸上都显出大不以为然的神气。像他们这样的军中子弟,从会走路时就开始骑马射箭,还用得着专门教?更何况这位年轻的孔教习,衣饰华丽,面貌俊美,生就一双惯会拈花惹草的桃花眼,wωw奇Qìsuu書com网所过之处,居然飘来阵阵香风,熏得最前排的学生不能不屏住呼吸。
孔教习想必已看惯初次见面时他们脸上的这种神色,微微露齿一笑,反手抓过身后一名亲兵背负的那张铁胎犀角硬背大弓,回手之际,已张弓搭箭,沉身旋臂,一箭射向对岸远远的观星台。
正举着千里镜看得不亦乐乎的一名国子监学生,哎呀一声,千里镜被射得粉碎,连带他握着镜筒的双手虎口也被震裂,鲜血直流;那学生惊叫起来,举着手不知所措。
眼力好的十几名新生,看得清楚,相顾而笑,只觉胸中这股闷气,一口吐尽,对那纨绔子弟一般的孔教习,大生好感;而自问并无这等臂力与眼力能够射掉观星台上那支讨厌的千里镜的诸多新生,望向孔教习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钦佩——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孔教习便是明证。
马教习居高临下,自是将这些新生的表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冷哼了一声,向孔教习说道:“又来收买人心!”
孔教习笑眯眯地道:“无妨无妨,三年之后,感激你的人,就会远远多过感激我的人。”
孟剑卿诸人,一直要到三年之后,分赴军中效力、真正上阵厮杀时,才会明白到马教习那一门课对他们的重要性——当身陷重围、杀敌的同时必然会被敌所杀之际,能够捱得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能够在避无可避、刀枪箭矛刺入身体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收缩或是放松肌肉、将身体调整到受伤害最少的状态,对他们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正如孔教习所预言,几乎每个人,都对马教习心存感激。
但是现在,他们喜欢和钦佩的,却是孔雀般招摇卖弄、惯会蛊惑人心的孔教习。
【二、】
孟剑卿没有想到的第二件事是,讲武堂的伙食居然会如此之差。
饭堂的条凳又窄又硬,只能勉强支撑,存心不让他们坐下来好好吃一顿一般;坑坑洼洼的长桌上,粗窑土碗和竹筷一溜排开,不过是每人一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
新生们难免嗡嗡议论开来。
讲武堂的副总教习蔡本踱了进来。
虽是新生,也有不少人听说过这位以严苛著称的蔡总教习。据说蔡本原是洪武帝贴身小校,屡建大功而封千户,驻苏州卫所——那可是张士诚的老巢,足见洪武帝对蔡本的信任;前几年哄动一时的高启案,便是由蔡本揭发,弄得那位被誉为当今诗人第一的高启被腰斩,好像还牵扯到其他一些颇为棘手的事情,蔡本由此被调回应天,奉诏筹建讲武堂,以避开外面的麻烦。论职位,蔡本只是副总教习;但是总教习挂的是太子朱标之名,太子政务繁忙,一应事体,全都交给蔡本管理,是以他这副总教习,权大无比,讲武堂中,人人都知道蔡总教习才是真正的总教习。
蔡本一进来,便有一种阴沉沉的压力,新生们不由得都静了下来。
蔡本环视四周,慢慢说道:“孟子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正如俗语所说,嚼得菜根,百事可为。若是连口腹之欲这一关都捱不过,算什么好男儿!”
新生们互相看看,一个个在心中会意而笑。“嚼得菜根,百事可为”,是蔡总教习最爱说的训词,于是顺理成章成了蔡总教习的绰号,也有刻薄人在前头另加一个“苦”字——苦菜根。
一片寂静之中,有人怯怯地发问:“请问蔡总教习,我们要捱多长时间才算过关?”
蔡本犀利的目光刺了过去,那名发问的新生不觉瑟缩了一下。
蔡本慢慢答道:“捱到我认为可以过关的时候。”
饭堂中几乎所有新生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蔡本坐了下来。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这两年多来,蔡总教习一直坚持与学生共同进餐,好让他们没有理由抱怨。
新生们不免更是连连抽气。想想以后三年,都要在这样一位总教习的眼皮底下渡过,这也太可怕了……
钟声一响,诸生齐齐举箸,风卷残云一般,转眼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吃下去之后肚里更饿得难受。
但是谁也不敢再当着蔡总教习的面抱怨。
孟剑卿半夜里被饿醒来。
同屋除了孟剑臣和公孙义之外,另有三名浙江的新生,此时也都已醒来,肚中的咕咕声,此起彼伏,公孙义嘀咕着道:“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饭量向来极大,进讲武堂这三个月来,忍了又忍,到今晚终究忍无可忍,爬起来道:“你们怎么样?我是非得要找点吃的才行,否则真会饿死在这里!”
大家立时来了精神,一人问道:“你打算去哪儿找吃的?”
公孙义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厨房喽!”
虽然半夜溜出去,若给发现,会挨十军棍,但是比较起饿得猫抓似的滋味,公孙义宁可挨那十军棍——何况还不一定会被发现。
公孙义去了不到小半个时辰便灰溜溜地回来,悻悻地道:“真邪了,厨房里除了油盐和柴火,连一把青菜一把米都没有!”
想必厨房早已吃尽各样食物不翼而飞的苦头,所以才来了个坚壁清野,什么也不留给他们。
高墙外的蛙声一阵接一阵,叫得他们更是烦躁。
孟剑臣忽然说道:“去厨房拿点盐巴,咱们抓几只青蛙来烤。”
这倒是个办法。当下商定还是由公孙义去偷盐巴——他已走过一回,熟门熟路了——孟剑卿兄弟两人带了盐巴翻出围墙去烤青蛙。
足有三人高的围墙,拦不住孟剑臣。孟剑臣自演武场边上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长枪,擎着长枪奔向高墙,将近围墙时,枪尖在地上一点,人随枪起,弹向墙头,一个翻滚,落到了墙外。
孟剑卿将那杆枪扔了出去。
他知道孟剑臣不见得愿意用他的法子翻墙回来。
孟剑卿一扬手摔出了密密缠在腰间的细绳,绳头五爪钩扣住了墙头,他沿着细绳攀了出去。
孟剑臣打量着他,撇撇嘴道:“这种下三滥的小贼用的家伙,亏你还宝贝一般藏在身边。你身边不会还藏着迷香吧?”
孟剑卿不以为意地道:“迷香我没敢带在身上,免得万一让教习们看见,会有麻烦。至于绳钩嘛,只要有用,什么人爱用的兵器,又有什么关系?”
尤其是在捉青蛙时有用。
不过片刻,已捉得满满一袋。孟剑臣生起了火,瞅着孟剑卿熟练地剥皮抹盐,架在火上翻烤,心中不免有些异样的感觉。他是从来不做这些事情的。
孟剑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得学着做,将来到了外头,可不见得总有厨子跟着。”
孟剑臣自然知道这话很对,但是由孟剑卿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让人窝火。正寻思着怎么挖苦几句,夜风中隐隐飘来烤鱼的香味。两人不由得吸吸鼻子,这半夜里还有什么人在野外烤鱼?
待到他们吃饱喝足、带着一袋烤好的青蛙往回溜时,赫然撞见关西和另一个二期生,关西手中还拎着一个布袋,袋口露着一截鱼头。
四人面面相觑,良久,相顾失笑。
蔡总教习如果知道他们是怎么填饱肚子的,会不会气得七窍生烟?
每晚临睡前琢磨的是今晚如何溜出去、到何处寻食物、如何溜回来,孟剑卿居然不再梦见一直困扰着他的严二先生了。
半夜里溜出去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有一晚被巡夜的兵丁逮住两个,两人各挨了十棍,查房由一次变为三次,墙头则插上了一尺多高的铁蒺藜。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很快有人开始挖地道。进出者每次留下带回的食物一份。只是这地道后来生意太过兴隆,守卫者未免有些得意忘形,一疏忽,便被巡夜兵丁发现,这条路也就此废了。
也有家中颇富的学生,暗地里吩咐讲武堂附近的店家,约好时间地点,半夜里抛入食物来,他们接住了包裹,再抛出银两去。如是多次,直到最终被发现——上得山多终遇虎,这也是难免的事。
孟剑卿他们六人冷眼看着这一场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们用的还是老办法——翻墙。围墙虽高,要拦住孟剑卿兄弟,却也不能。俗语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人人都以为这围墙防守严密、已成禁地,连巡夜的兵丁也懈怠了,倒正方便他们进出。
虽说进进出出不成问题,孟剑卿兄弟却遇上了另一个问题——这附近的青蛙已经越来越稀少、越来越不够他们填肚子了。
本来这玄武湖是放生湖,大大小小的鱼儿众多,但是关西他们在湖中抓鱼的次数太多,终于被湖畔鸡鸣寺的僧人发现,阻拦之际打了起来,那伙僧人自然不是对手,又苦于抓不住偷鱼贼,于是夜夜巡逻,一有动静便敲锣打鼓,关西他们担心被巡检司截住、惹出大麻烦,只能转移阵地;鸡鸣寺的僧人不放心,这巡逻竟是一夜也未曾停过,孟剑卿这些人只能望鱼兴叹,暗骂这群僧人怎么会如此认真。
于是孟剑卿两人搜寻食物的范围越来越大,从讲武堂五里之内,扩大到十里之内、二十里之内……从青蛙到野兔野鸡鱼虾蛇蟹……到后来,方圆三十里内,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一闻到他们的气息便会逃之夭夭,这话一说出来,便惹得公孙义那四人狂笑。
孔教习这时开设的射术课给了他们启发,孟剑卿两人开始射鱼。在箭尾绑上细长的钓丝,伏在鸡鸣寺僧人巡逻路线之外,那些僧人稍一错眼不见,便有两条鱼被射中,飞快地拖进了树丛。孟剑臣提着一袋子鱼,跟在孟剑卿后面,伏低了身子,在矮矮的树丛中屏息奔逃,直到远离玄武湖,才坐下来烤鱼,心中竟觉得大是有趣好玩,同时又很不舒服地想到,如果将他和孟剑卿两人同时扔到荒山野岭,孟剑卿肯定是更容易活下来的那一个。
孔教习要是知道他们这样练习射术,是气得七窍生烟还是付诸一笑?
孟剑卿却不由得想到,在讲武堂还能填保肚皮的这些家伙,将来只怕个个都是偷营劫寨的行家里手、丢到哪儿都能活下去……
夜里如此辛苦奔波,难免会觉得睡眠不足。幸亏这段时间又开了一门历代兵制与战例的课程。
初见归有年归教习,讲堂中哗然一片抽气声。开始明白二期生的感叹:高山仰止啊……
这么大一座肉山矗立在讲堂中,想不仰止也难……
归教习脸上的笑容一天到晚恒久不变有如弥勒佛祖,每次上课,照例要先谆谆订嘱一番“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的道理,之后发下满满一大张纸叫大家背诵,之后他老先生便舒舒服服地仰躺在讲案后那张硕大无朋的罗汉榻上,呼呼大睡,直到晚饭钟声敲响前一个时辰,准时醒来,叫大家依次背诵,背得出来的,先走;背不出来的,留下来。归教习只有一个时辰的清醒时候,过了这一个时辰,又要呼呼大睡,两个时辰后才会醒来——那些留下来的学生,就得饿着肚子在讲堂中呆两个时辰。
孟剑卿和孟剑臣于是抓紧时间在归教习大睡的时候也睡它一个时辰,再用一个时辰背熟那张密密麻麻的大纸,一举两得,对这位颇有尸位素餐之嫌的归教习当真是感激不尽。
二期生背地里给归教习取的绰号本是“归山”——一座肉山;有读书多一点的新生,悄悄笑道,当年东坡学士嘲笑一位善睡的同僚是六眼龟——一口气能睡三只普通乌龟的觉,归教习正巧又姓“归”,可不正是一只六眼龟?话虽刻薄,贴切不过,新生们哄笑之余,六眼归的绰号也就此传扬开来。
【三、】
孟剑卿原本以为,讲武堂的三年,一直会这样紧张而热闹地过下去。
秋高草肥,分赴各卫所实习的三期生归来,一年一度的演习将要开始,讲武堂的空气中立时溢满了兴奋。
一百二十名新生,九十六名二期生,七十二名一期生,抽签分为两队,一黑一白,黑主攻白主守,留给每队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开拨至秣陵关正式演习。
秣陵关东临秦淮河,扼应天府东南门户,地势险要。孟剑卿原以为会让讲武堂的两队学生分别攻守秣陵关,但是集训之际才发觉自己想得差了。
白队的主帅和各级将佐都由一期生担任,主帅是大名鼎鼎的高材生郭瑛。郭瑛出身显贵,为人处世极是练达,天姿又杰出,是以一入讲武堂便卓然于众人之上。抽签之后,郭瑛便将队伍拉到二期生专用的东演武场,一一唱名编队,五人为伍,伍有伍长;二伍为什,什有什长。全军分为左中右三队,各立队长。队长之下有队副,若队长受伤不能指挥,则队副递补;队副受伤则从第一什什长开始递补,以此类推。
孟剑卿与另一名浙江生公孙义及一名一期陕西生编在一伍,另两人是一名二期陕西生、有名能打的关西和另一名二期江西生,关西被点为伍长。孟剑臣却被编在黑队。
郭瑛在台上宣读军纪与演习事项。黑白两队,将在秣陵关前野战;太子殿下与燕王将亲临观战。
封于太原的晋王、封于大同的宁王与封于北平的燕王,统领重兵,扼守边塞,都被称为“塞王”,仅宁王便辖有精骑十五万,以控扼来自塞外蒙古的侵扰。三位塞王,每年轮流南下朝见。秋高草肥,正是蒙古骑兵大举犯边之际,燕王近几日也要返回防地了。
孟剑卿即刻明白,计武堂的演习为什么会选择野战。
大明的主要敌人,是在塞北与西南一隅之地盘桓的蒙古人。讲武堂的学生,将来要面临的,不是攻城掠地之战,而是如何击溃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
演习之日,天气晴好,自秣陵关上望去,只见两队人马,盔甲鲜明,井然有度,燕王点头道:“虽然只是一群学生,看起来气势还真是不坏。还是大哥费心调教得好啊!”
挂着讲武堂总教习之名的太子微笑着看向一旁的蔡本:“这番话应该说给蔡总教习听才是。”
副总教习蔡本拱手道不敢当。本来他是想再谦让几句,但转念想到,讲武堂毕竟是挂在太子名下,自己实在不便替太子谦逊,也便就此打住,不曾再说下去。
第一通鼓声响起,演习正式开始。
黑队率先进攻。黑队主帅是郭瑛的老对头凌峰,明争暗斗三年,一心想将郭瑛打下马来,鼓声一响,径直以全军直冲白队的中军,立意要将郭瑛先挑落马下。
一见凌峰冲阵的气势,秣陵关上观战的教习们便已明白他的战术。燕王微微笑了起来。一旁的王府随从中,有人替燕王说出了他未曾说出口的话:“擒贼先擒王,黑队的战术倒也不错。只不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未免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弊。”
战术教习司马岫躬身答道:“如果白队能够顶得住这一轮攻击并有余力反击,或可造成这样的伤亡。”
无论贬损哪一方,都为司马教习所不乐见。
郭瑛并没有像凌峰那样亲自率队,而是稳稳守在中军,挥动帅旗,调长枪手拦截凌峰的前锋,左右两队骑兵自侧翼插入,将他的人马断为两截,自秣陵关上望去,白队的左右两翼,有如一双巨手,慢慢将黑队的后军围住,包围圈越收越紧,有如正在绞杀猎物的长蛇。
凌峰弃后军不顾,呐喊着挥刀劈下。
他们用的都是未曾开锋的长刀与枪矛。饶是如此,也有两名白队士兵被凌峰这当头一劈砍下马来。护翼郭瑛的中军,已经慢慢被撕开了一个裂口。
如果郭瑛的左右两队绞杀了凌峰的后军之后,来得及向凌峰的背后发起攻击,前后夹击,他必败无疑;但如果凌峰抢在这之前砍掉了郭瑛和他的帅旗,白队恐怕会一败涂地。
现在只看谁能抢先一步。
挡在郭瑛前面的那个伍,最终被凌峰和他的副将砍落马下。
郭瑛伸手握住了长刀。
但是他身侧有人更快地冲了出去,是关西和孟剑卿。关西身长力大,抢先一刀,劈向刚刚冲近的凌峰,刀风霍霍,凌峰虽然勇猛,也不敢轻视,全力迎战。
孟剑卿拍马冲出之际,突地自马背上蹿出,迎向他的那中副将一刀劈空,孟剑卿已自那副将马前掠过,反手一刀,敲中了马儿的一条前腿,马失前蹄,将那副将栽倒下来之际,孟剑卿左手在马肚上一拍,借力跃起,翻身又是一刀,那名副将被凌空而下的长刀正砍中腰部,痛呼一声,一时间再也爬不起来。
孟剑卿左足在地上一点,纵身掠出,直取凌峰的坐骑。
燕王不觉喟叹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司马教习,看来你的学生都学得很好啊!”
司马教习面有得色,欠身答道:“承蒙王爷夸奖了。”
凌峰正与关西激战,不防有人会偷袭他的坐骑,冷眼瞥见,却一时腾不出手来。
但是孟剑卿这一刀被人拦了下来。
孟剑臣斜斜刺出一枪拦下了孟剑卿,似笑非笑地道:“我就猜到你会偷袭。”
孟剑臣的长枪一抖开来,红缨乱点,寒气扑面,孟剑卿一连几个后空翻方才退出长枪罩住的空间,一伍自两侧插进来护卫郭瑛的白队士兵,迎上了孟剑臣的长枪,而孟剑卿则跃回马背,挥刀截击杀进来的几名黑队士兵。
郭瑛突然一挥帅旗,他身后的司鼓手击响了大鼓。
自秣陵关上望去,夹击凌峰后军的白军左右两队,突地散开来,有如两片花瓣徐徐开放,自顶部合向蒂部,将混战的双方人马全包裹在里面。
郭瑛抽出了长刀。反击的时刻已到。
也就在这时,小山包后,突然冲出了一枝著红色盔甲的人马。
郭瑛和凌峰大出意外。今日讲武堂演习,何等郑重的大事,关防严密,方圆数里内,连居民都已暂时迁走,如何会冒出这样一枝人马来?
那枝人马一出现,也不分黑队白队,一概冲杀过来。仓促之中,郭瑛令司鼓手击鼓传令,将围困黑队的左右两队散开来先挡住这枝不知从何而来的人马,凌峰以号角收拢本部人马,正赶得上迎战冲破白队人马杀近来的那枝红队的先锋。
至此大家都已发现,这枝红队所用的刀枪也均是未曾开锋的。
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这仍是演习,不过对手换了而已。
秣陵关上,讲武堂的教习们原以为这场突袭是太子的安排,但见太子的错愕神色,已经明白,这必定是燕王的安排,要看看讲武堂的学生临场应变的本事究竟如何。至此,观战诸人,满意地看到,郭瑛与凌峰的两队人马,面对这场遭遇战,经过最初的混乱之后,很快镇定下来,郭瑛集拢队伍稳守中军,凌峰自侧翼冲杀出去,截击红队的后军——正是郭瑛刚刚用过的战术。
燕王举起了左手。身后随从吹响号角。
红队开始后退。讲武堂的收兵锣声也已响起。
燕王笑着向太子道:“大哥,我看中了几个人,问你要成不成?”
太子摆手道:“别问我,只问蔡本。”
蔡本躬身答道:“能够得到王爷赞许,是讲武堂的荣幸。除了兵部已发出任职令的学生,其余都可任王爷挑选。”
燕王大笑:“讲武堂的一期生还得到岁末才毕业呢,兵部这么早就看中的人,想必也正是本王看中的吧!好,本王不让你为难,自去与兵部打官司。你只管派一名教习随本王去点人!”
【四、】
燕王一边说一边举步。太子也随之准备动身。
但是阶下一名扈卫的军官伸手一拦,微微弯腰,轻声说道:“太子殿下,王爷,请稍候。”
那军官居然伸手拦路,太子和燕王诧异地扬起了眉,询问地看向蔡本。蔡本摇头表示不识。太子的一名属官赶紧过来解释道这是兵部派过来的观战军官中的一个。
那中年军官淡眉秀目,气度闲雅,换一身衣服,绝看不出他的身份。太子属官解释之际,他微微弯腰的姿势始终未变,重复说道:“太子殿下,王爷,请稍候片刻。”
秣陵关下,讲武堂的杂役正在将受伤的学生移出战场,观战的各位教习已陆续下了秣陵关前去探询。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情形。
太子与燕王打量着这名军官,等着他说出稍候的理由。
那军官低垂的袖口中略略滑出一片腰牌,虽然转眼间便已收了回去,太子与燕王心中仍是大为震动。
这军官原来是锦衣卫千户。
论官职,这名千户在他们面前算不得什么;但是锦衣卫……
即使是太子与燕王,也不能不对洪武帝譬之为护家恶犬的锦衣卫另眼相看。
那千户仍是微微弯着腰,轻声说道:“卑职沈光礼,奉皇爷诏令并受指挥使陆谦之命,扈卫太子殿下与王爷检阅演习。请殿下和王爷最好不要下秣陵关,要见何人,由卑职去传唤。”
太子与燕王互相看看,转过头打量着秣陵关下的战场。
没有什么异样啊——
但是孟剑卿转身时看见两名杂役去抬倒在地上的公孙义之际,突然觉得其中一名杂役的手上有什么东西在日光下闪耀了一下,他心念一动,大喝一声:“慢着!”
那两名杂役之中,一名茫茫然抬起头来看着他,另一人却仍是将手伸向了公孙义。
孟剑卿心念方动,真气已流转至刀上,手中长刀呼啸而出,破空急旋,飞向那名杂役。
那名杂役的右手刚刚触到公孙义的衣服,便被破空而来的长刀吓了一跳,本能地向侧旁一跳,但仍是被长刀撞中右肩,幸喜未曾开锋,否则这条膀子只怕就要被卸下来了。
孟剑卿脸色不觉一变,他这一刀之力,便是关西这样的大汉,若无提防,只怕也要被撞翻在地,但这杂役看似毛手毛脚的一跳,居然消去了大半刀力,不过一个踉跄,便稳住了脚步。
那名杂役退开之际,孟剑卿带马冲到了公孙义身边,打量着对方。
那杂役此时正像同伴一样带着那种茫茫然的神气望着高踞马上的孟剑卿。
若非孟剑卿深知自己刀上的力量,只怕怎么也不会疑心这一脸蠢相的杂役有何不妥。
孟剑卿心中,一个个念头飞也似地转过。他是该盯住这可疑的杂役,还是该禀报郭瑛或某位教习?也许他禀报的时候,这杂役会将身上的可疑之物藏得踪影不见——
但是转眼望见那些受伤的学生全无防备地被杂役抬出战场,孟剑卿心中一跳,一个念头突地闪入心中,大声喝道:“郎医官有令,不要移动受伤者;司马教习有令,所有杂役等无关人员一律离开!”
他运足了气喝出这一句话,讲武堂的学生服从命令已成习性,来不及思考这命令究竟是由什么人发出来的,未受伤者一个个本能地出手阻止杂役抬人,并将那些杂役赶离战场。
孟剑卿紧盯着那名可疑的杂役。讲武堂中的杂役,都是由兵部遴选、并由可靠人担保才派进来的,他原不应起疑,但是……
那名杂役已将混入人群。
孟剑卿左手一扬,细绳悄无声息地荡出,索头五爪钩抓向那杂役可疑的右前臂。“铛”地一声轻响,铁钩碰上的,似是铁器,只这一碰之间,又荡了回来。
孟剑卿再不迟疑,喝道:“拦住那名身上有刀的杂役!”
孟剑卿矫命传令之际,孟剑臣已听出他的声音,大是诧异,拍马过来看个究竟,一见孟剑卿试探那名杂役,喝出这句话来,已然明白他的意思,挺身一枪搠出,但那杂役已钻入了人群,所有杂役全是一样衣服,那人一混入人群,竟是一时认不出来。借着众人的掩护,那人大叫道:“有刺客,快跑啊!”
那些杂役一惊之下,身不由己地乱跑起来。
孟剑臣啐了一口:“见鬼了,居然来这一招混水摸鱼!”一边长枪横扫,将乱跑过来的两名杂役拍了出去。
混乱中蓦地里有人惨叫起来。
战场之外,射术教习孔玄又是连珠三箭射出。
转眼之间,已有十余名杂役被孔教习射穿脚板、钉在了地上,捧着脚痛嚎。
其余人都不敢再跑,僵在原地。
孔教习这才悠悠闲闲地放下弓箭。
每名杂役都被叫出来,依次搜身。孟剑卿找到了方才那名杂役,但是他的右前臂上并无兵刃。那柄锋利的短刀静静地躺在地上,不会有任何人会承认自己是它的主人。孟剑卿脸色发白。他想自己只怕犯了一个大错。假传将令,这是军中大忌——尤其是他没能抓住对手。
而且,演习明令不许自带兵器,他却一时大意,没有解下日日缠在腰间的绳钩。
总算查出了一柄短刀,证明这战场上的确有人私带兵刃,有行刺之嫌,才不至于让孟剑卿方才的那番作为显得太过离谱。
郎医官突然叫了起来:“怎么回事?”
有三名受伤的学生,被人不知不觉地刺中了要害,同伴发觉不对劲时,已经无法救治。
消息报上来,太子的脸色很不好看。一次演习居然死了三个学生,就在他的眼底下,有这样胆大狠辣的刺客……
沈光礼不知何时已到了太子与燕王身边,轻声说道:“太子殿下,王爷,刺客的目标,只怕原本是殿下与王爷。”
在这种场合,以太子体恤下属的性情以及讲武堂总教习的挂名,以燕王的知兵好武、有心招揽人才,必定会亲自抚慰讲武堂的学生、大明未来的各级将领;即使是杂役,也会有机会接近他们。
眼见得太子与燕王被劝阻、不会走下秣陵关,混在杂役中的刺客,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在这重大的演习场合,杀几个学生来示威、折挫军心。
说起来那几个学生其实是替死鬼。
想通了这一层,太子的神情不觉悒郁起来。
那三名学生,都曾是国家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
燕王恼怒地道:“杀人杀到讲武堂的演习场来了!沈光礼,朝廷养你们这些人,都干什么去了!”
沈光礼的脸上仍是淡淡地看不出什么表情,微微弯腰低头答道:“卑职会查出刺客来历、将背后的指使者揪出来的。”
燕王哼了一声:“三日后本王就要离京。希望本王离京之前,能够等到你的消息。”
【五、】
孟剑卿原以为,自己无凭无据,那名可疑的杂役又有可靠的担保人,只怕是定不了他的罪。但是锦衣卫办案,竟全不是他想的那样,不管有无证据,只要与案子相关,一概先抓起来再说。是以当天在场的讲武堂的所有杂役,全被带走受审。锦衣卫的诏狱,久享大名,半路上那名可疑的杂役,终于按捺不住,夺路逃跑——他若不逃,一入诏狱,不论有罪无罪,不死也要脱层皮。他这一逃,正中沈光礼下怀,连夜将他的担保人和兵部的经手人全家及亲族全都扣了起来,顺藤摸瓜,宁枉勿纵,三日之内,果然让沈光礼查出了端倪——那名可疑的杂役,与张士诚旧部有关。
这个案子一掀开来,受牵连的何止数十人?担保人和经手人全族中十六岁以上男子均被处死,其余人口发卖为奴;兵部负责为讲武堂派杂役的两名吏目及五名差吏被发往凤阳服苦役。讲武堂其他的杂役均被看管起来,以查清是否有余党。
于是各种杂务都落到了一期新生头上。
这群年轻人,劈柴烧火、洒扫庭院、洗碗撞钟乃至浇灌花木,都还做得下来,至于炒菜做饭——这可真叫做无可奈何了。
勉强接掌大勺的,是从演习场上侥幸逃得一条命的公孙义。大家都说公孙义福大命大,运气好得出奇,想来这大厨,也将不学自会。于是联手将他推上了灶台,现如今想下来也下不来了。
公孙义将切得大大小小的老南瓜一把丢进油锅,忙不迭地跳开,但溅起的油花还是烫得他捧着手连连嘘气,一边嘟哝着抱怨锦衣卫那种瓜蔓抄式的办案法,害得他们也要遭池鱼之殃。
正抱怨着,厨房门口突然有人叫道:“公孙义,蔡总教习叫你!”
公孙义吓了一跳,急忙脱去油腻腻的外袍,没忘了洗一洗手再冲往蔡总教习召见学生的小厅。
小厅中先有十来人了,公孙义认得其中有孟剑臣和关西。
料来不会是坏事吧。
公孙义忐忑不安地站到了队尾。
蔡本清一清嗓子,宣布召集他们这些学生的原因。原来是燕王亲自点将,要将他们直接调往北平军中任职。
这自然是一件好事,即便是三年之后,正儿八经毕业,也不见得能有这样的机会。
公孙义兴奋之余,不免还有些困惑。凌峰和郭瑛这两位最拔尖的怎么没选,倒选上了他这么一个门门课成绩平平、在演习时还差点送命的学生。
与他有同样困惑的学生不在少数,不敢问其他教习,只敢悄悄地去问与他们混得最熟的孔教习。孔教习眯眯笑道:“凌峰和郭瑛早就被蓝玉大将军看中、要调往云南的,燕王爷怎么会夺人之好呢?至于公孙义你嘛,王爷说了,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会是一员福将,自古福将如名将,都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一群新生哄堂大笑,公孙义也摸着头嘿嘿笑。
这个,虽然有点儿那个,不过好运气要砸到谁的头上来,那是挡也挡不住的事情。
另一人道:“怎么燕王爷选了孟剑臣,却没有选孟剑卿?”
按理说当日演习,孟剑卿揭露刺客有功,应该比孟剑臣更有入选的资格啊。
孔教习耸耸肩道:“王爷大度,怎么会去夺人之好?”
人人都猜,看中孟剑卿的,多半也是哪位大将,所以燕王才不愿多事。
但是孟剑卿自己心中有数。
他虽然不曾见过,但是已经打听到,主办刺客案的那位沈千户,正是去年秋天到宁海卫调查严二先生一案的沈光礼。
现在他已经听过很多关于沈光礼的传说,知道这位沈大人的神秘与可怕了。
沈光礼是不是已经对他起了疑心,才阻止燕王挑选他?
在讲武堂中,他从来没有让人看过他真正的刀法——只除了演习场上那凌空一斩。
他不知道沈光礼有无看到、有无疑心,但是他宁可先做这样的打算。
锦衣卫的瓜蔓抄,有一天会不会也落到他的头上来?
他现在已站在一片随时会裂开的薄冰之上,别无出路,只能咬紧牙走下去,直到薄冰最终裂开,又或者他终于踏上坚实的土地。
【六、】
两年后。
隆冬之夜的玄武湖畔,风寒如冰,讲武堂黑沉沉的庭院中,安静得如同寂无声息的湖面。
孟剑卿蓦地里自睡梦中翻身坐起,额上冷汗涔涔。
他又梦见了严二先生自青草覆盖的地下冒出来,咧着嘴向他笑,那笑意仿佛在说:少年仔,你的秘密,终有一天,会让人知道的。
青纱帐外,同室的晏福平,例外地并没有鼻息如雷,一听见他翻身坐起,立刻也坐了起来:“孟兄,你也睡不着是吧?唉,想着咱们三年苦学,前程如何,明天马上就可见分晓了,也难怪叫人睡不着觉。”
孟剑卿微微一笑:“晏兄福泽深厚,自是不必担心出路问题。”
晏福平的岳父,据说是军中手眼通天的人物。
晏福平闷闷地道:“话虽如此,焉知不会有变数?倒是孟兄你,才是真正不需担心的人。咱们讲武堂,前两年出来的头三名,哪一个不是让圣上另眼相看、委以重任?听说升得最快的郭瑛,现在已经是贵阳卫副都司,再过两三年,说不定便可博得一个千户世职了。”
孟剑卿是他们这一届的第三名。
晏福平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道:“孟兄,你觉得你会被派往何处?你是从浙江来的,想必不会派回浙江吧?听说你兄弟孟剑臣在燕王处很受重用,燕王说不定也会将你要过去。”
孟剑卿与晏福平就着他们所有人关心的这个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直到晨练的号角吹响。
早饭后有半个时辰的休息。
一名杂役端着茶盘自孟剑卿身边经过时低声说道:“孟舍人,冷教习请你到他房中一叙。”
主管兵器库的冷教习,因为也是识刀爱刀之人,故此对与他谈得来的孟剑卿一向关爱有加,此时找他说话,想必是关于前程一事。孟剑卿悄然退出吵吵嚷嚷的饭堂,转向东监三舍兵器库。冷教习的房间,就在兵器库左侧。
冷教习不在,一名佝偻着身子的老年杂役正在收拾房间,听见孟剑卿在门口问冷教习安,那杂役转过身,咧着嘴笑道:“冷教习请孟舍人暂且等一等。”
那老年杂役转过身来时,孟剑卿的脸色不觉陡然一变,本能地后退一步,伸手摸向腰间——但是他摸了一个空。自从去年饭堂斗殴造成三死七伤之后,讲武堂已经禁止学生在演武场之外的任何地方携带兵器。
那老年杂役浑然不觉孟剑卿脸上那好似见了活鬼一般的怪异神气和刹那间腾腾而起的杀机,兀自点头哈腰地说道:“孟舍人请进来坐。”
他抓着抹布慢慢离去。
孟剑卿凝视着那佝偻的背影。
讲武堂中,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杂役。
他转过头看着面前这间熟悉的房子,在里面究竟还有些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
一个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声音已经自内间传了出来:“孟剑卿,你进来吧。”
孟剑卿暗自咬咬牙,踏了进去。
两道房门在他身后关闭。
东窗之下,背光坐着一名颇为文秀的中年男子,穿的是今日讲武堂中处处可见的职方司吏员服色——他们这些讲武堂的学生,首先要由兵部职方司接收、发给授状,才能分赴各地正式上任。
但是孟剑卿单膝跪了下去:“见过沈指挥使。”
他面前这个看似温和、甚至有些慵懒的中年人,正是三年前的沈千户,如今应天府中人人敬畏的锦衣卫指挥使沈光礼。
沈光礼微笑:“你的记性很好,三年前见过我一次,居然还能认出我。也难怪得你会被我那个老奴吓一大跳,想必你从来就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人的面孔、尤其是严二先生这种人的面孔吧。”
那名老杂役与严二先生一般无二的面孔,蓦地里又跳到孟剑卿面前。
他脸色不觉微微苍白,定一定神,答道:“沈大人明察秋毫。”
沈光礼深思地看他一眼。孟剑卿这话,看似恭维,仔细一想,却大有深意。
沈光礼沉吟一会,转而说道:“当年我亲手检查过严二先生的尸体。他十几年前便已受了重伤,数处筋脉皆废,能够活到那个时候,已属不易;最后一击,更是耗尽精气。他所余的力量,也不过就是那一击罢了。更何况其中几个人的死法,并不太像严二先生一贯的雷霆手段,出手的人,用的虽然也是十三斩,却比严二先生谨慎精细得多。”
孟剑卿心中突突直跳。
沈光礼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如有实质一般沉重,压得他呼吸艰难,徐徐的话语,一字一句直打入他心底深处去:“我一直在想,一定还有另一个人。不过这另一个人,又会是谁呢?严五和严七那时早已经化成灰烬了,自然不会是他们;严大先生么,我知道也不是他。或者这另一个人是严家兄弟的弟子?”
孟剑卿的后背上悄然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沈光礼又道:“你说呢?”
孟剑卿猛然抬起头道:“不知沈大人在三年之后重提旧案,有何用意?属下年轻无知,还请大人示下。”
他一瞬不瞬地迎着沈光礼意味深长的注视。
窗外日影悄然移上了树梢。
恍惚间似乎已过了好几个时辰,沈光礼微微笑了起来:“年轻人,你是在威胁我么?三年前的案子,是我经手办的;若是现在查出有误,岂不是连我也要受挂累?是这样吧?”
孟剑卿低下头答道:“属下不敢。”
沈光礼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年轻人,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瞒得过锦衣卫、可以瞒得过圣上。如果有人保有秘密,那不过是因为,有人不想揭开这个秘密罢了。你是愿意做一个因为保有秘密而日夜提心吊胆的人,还是愿意做一个让别人提心吊胆的人?”
孟剑卿一怔,立刻明白了沈光礼的意思。
他为了保守一个秘密,结果不得不制造了一个又一个足以致命的秘密,每一个都足以令他身败名裂、永无出头之日。
他要做出选择,是带着这一个个沉重的秘密去兵部,还是去锦衣卫、归于沈光礼的麾下,将他这沉重的负担卸在沈光礼的手中,也将自己的命运交到沈光礼的手中。
沈光礼站起身来:“我要先告诉你,年轻人,我已经看了你三年;也许还要再看你三年甚至更长时间。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你将一无所有。”
孟剑卿心中一寒。他开始明白,这三年来,为什么自己会频频梦见严二先生;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对自己受到的监视是有所察觉的,所以才会担心秘密的泄露而生出如此怪梦。
他绝不想再重复这三年的诡怪梦境。
他迎上了沈光礼的目光:“既蒙沈大人抬爱,属下自当誓死效劳。”
沈光礼打量着他,良久,又是一笑:“年轻人,你很懂得审时度势、当机立断。锦衣卫中,的确需要你这样的人。好,你且去吧,我会安排你的职务的。”
孟剑卿临去之时,本想问一问,那名老杂役,仅仅是长得与严二先生相像,还是与严二先生有何关系,或者干脆就是严大先生本人——虽然他觉得早在诸雄争霸之初便已退隐的严大先生肯屈身为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他一触到沈光礼淡淡的然而居高临下的目光,便已明白,他已没有发问的资格。
因为从此刻起,他已真正成为沈光礼的属下。
孟剑卿离去之后,冷教习自内室走出,冷冷说道:“沈大人,你的手也伸得太长了,居然到讲武堂来挖人了。”
沈光礼微微一笑:“我若不将孟剑卿接管过来,那可真是可惜材料了。换一个人,哪里沉得住这三年的气来等着我掀牌?”
【七、】
孟剑卿被职方司——确切地说是沈光礼——分发至云南军中任一名小校。云南虽是瘴雾之地,但大明军队与蒙古梁王的战事尚未结束,正是讲武堂这一班血气方刚的青年将官渴望建功立业的地方,一期生中的佼佼者如郭瑛和凌峰,如今都在云贵,是以大家对孟剑卿的去向大都艳羡不已。
按讲武堂的旧例,学生毕业之前,允许他们到兵器库挑一件兵器作为纪念。
孟剑卿第三个进入兵器库。
在他前面的两人,分别挑了一柄短剑和一柄长剑。
在这暗沉沉凉森森的兵器库中,孟剑卿不知消磨过多少个夜晚。
他的手慢慢滑过一排排形制各异的长刀短刀。明军中士兵所用刀的已经统一改成最简单实用的单环大刀。然而兵器库中,保留着自有战刀以来的各式刀样。
他只能挑一件。
门外已有不耐烦的催促声。
孟剑卿终于挑了一柄极为轻薄的短刀。刀身上勒着两个梅花篆字:百折。不知是说这刀经过了百次折叠锻打,还是寓意着百折不回。
才走出兵器库,便有人哄笑起来:“孟兄怎地挑一柄如此秀气的短刀?与蒙古人对阵,这样的刀,只怕连一招都挡不了!孟兄不会是怕冷教习心痛才不敢挑好刀吧?”
孟剑卿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他的对手,并不是战场上的蒙古人。
另一名同窗笑道:“孟兄这柄刀,用来剃胡须倒挺不错——哈哈!”
哄笑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孟剑卿踌躇了一下。他是应该继续一笑置之,还是该还以颜色?哪一种作法,更明智更正确?
他转过目光看看那些同窗。一直以来,他们中很多人都认为,这个来自浙东贫寒之地一个小小百户的庶子,能够挤进藏龙卧虎的讲武堂,而且居然拿到第三,不过是因为谨慎小心、善于钻营、从不让上司或教习们失望不快而已。
他已经如履薄冰一般过了三年。
如果他不能让他们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在他今后的生涯中,将不能指望这些必将飞黄腾达的同窗们的尊重与帮助。
孟剑卿拔出了短刀,轻轻摩挲着刀身——虽然过去三年他已经将这柄刀抚摸了无数次了。
他的神气中,有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狂狷与自傲。
同窗们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不无困惑地打量着他。
孟剑卿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右手一扬,短刀盘旋着横飞向庭中,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光芒刺眼的弧线,刀锋掠过庭院那头一株手臂粗的丹桂树时,被桂树一挡,不再向前飞行,而是绕着树干转了一圈之后又飞了回来。
孟剑卿伸手抓住刀柄,插入鞘中,左脚踢起一粒碎石,击中了桂树。
那株手臂粗的丹桂树,被这颗碎石一击,轰然一声,拦腰倒下,现出树干上一圈整齐的刀痕。
同窗们倒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
孟剑卿微笑着说道:“任何一种刀,都有它的可敬之处。”
他将自己的命运交到沈光礼手中,让自己套上一条无形的绞链;但是从此以后,他可以在日光下练刀和用刀。
那个噩梦,将一去不复返。
后传:暗战
【一、】
虽然已是四月,一整天的雨下来,仍旧有几分寒意。
天色已晚,安顺府镇宁州的驿站中,灯火通明,里外三进院落,挤满了人和马,那愁眉苦脸的老驿丞,忙得脚不点地,眉头皱得更紧;后到的过路官员,只能挤在前厅中将就一夜。
一名驿卒往火塘中加了几大块木炭,火势立时更旺,烧得架在火塘边铁栏杆上的十几双湿透的牛皮靴滋滋作响,水雾蒙蒙,臭气熏人。
一名左颊上带着道长长刀疤的军官,操着山东口音,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蛮荒瘴雾之地的鬼天气。旁边有一名自云南前线过来的中年副将说道这儿还算好的,这个季节,云南丛林中,一场雨下来,腐叶败草浮土足以在转眼间埋没一名壮汉;还有大如拳头的雷蚊,一出动便是一大群,哪怕叮上一头牛,也不消片刻功夫便能吸干那头牛的血。
那副将说得口沫飞溅,听得从未去过云南的那群北方军官目瞪口呆。
窝在灶下煮茶的一名瘦小驿卒突然间失声笑了一笑。
这笑声虽不大,却刺耳得很。那副将自是知道他在笑什么,酒气上涌,面红耳赤,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瞪着那瘦小驿卒道:“笑什么笑!老子在前线出生拼死,你小子躲在这地方吃安稳饭,倒还有脸笑!”
那驿卒不紧不慢地道:“我不过是想起前些日子从这儿过的几位大人的话,觉得好笑而已,怎么敢取笑军爷你呢!不过听那几位大人提起云南的天气和水土来,可是赞个不停呢,说的是这样一块宝地,难怪得那蒙古梁王拼死不肯让出来。”
他声音清脆,却是个少年。
副将被他这番不冷不热的话一激,霍地拔出了腰刀,指向那驿卒喝道:“你这臭小子,敢取笑老子!”
一边喝骂,一边大步奔了过去,冷不防一柄短刀斜刺里伸出,那副将收不住脚步,膝盖撞在刀上,整个人立时向前栽倒下去,去被那柄短刀轻轻一扶一带,又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
斜倚在墙角的孟剑卿收起短刀,淡淡说道:“将军,你喝多了。”
副将打了一个酒嗝,愣怔着眼瞪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小校——居然敢出手管教穿着副将服色的自己?
他的腰刀指向了孟剑卿:“你这小子,是谁的属下?”
孟剑卿立直了答道:“卑职隶属沐元帅后军粮草督办齐将军麾下,奉命回京公干。”
那副将哈地一笑:“是齐天赐么?他见了我老罗,还得尊一声‘老叔’,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倒敢来管教我老罗了!”
他倚老卖老,又带着几分醉意,叱喝一声,腰刀已劈了下来,孟剑卿没料到他居然会在驿站中挥刀砍人,吃了一惊,本能地向侧旁一跳,腰刀砍了一个空,那罗副将气咻咻地又追了过来。
孟剑卿皱起了眉。
他是否应该拔刀?对方究竟是借酒装疯,还是另有用意?
一连避过三刀,前厅中挤满了人,他已是避无可避。
灶下烧火的那名驿卒突然挥起烧得通红的火钳敲向那罗参将的大腿。罗副将大叫一声向后退去,饶是他退得快,大腿上还是被烧焦了一块。他的几名亲兵一见主将吃亏,哪敢不奋力来救,纷纷拔刀围了过来。
眼下这情势,孟剑卿只能拔刀,向后一退,背靠墙壁,格开砍过来的乱刀。
那驿卒挥舞着通红的火钳,一时倒无人敢去惹他,他倒有闲心且笑且道:“哟,胆敢打砸驿站,当心洪武爷知道后剥了你们这群军爷的皮!”
那罗副将充耳不闻,高声喝道:“这臭小子以下犯上,我老罗是在整顿军纪,各位同仁都闪开一点!”
孟剑卿骤然惊悟——罗副将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留给对方再召集人手的机会。
孟剑卿挥刀格开一柄单刀的同时,左脚勾起,踢向那挥刀士兵的胯下,那士兵惨叫一声栽倒在地,痛得蜷缩着身子抱成一团;孟剑卿落足之际已向左侧斜斜跨出一步,刀随身转,撞开两柄腰刀,旋身的同时,右足飞起,腾空踢中了一名士兵的左颈脖处,那士兵连叫都没能叫出来,便软倒在地;孟剑卿顺势伏低了身子,两柄腰刀自他头顶掠过,他右手短刀抽回,划过两只握刀的右腕,人已就地滚出数尺。
腰刀当啷落地,两名士兵捧着鲜血淋淳的手腕惨叫,罗副将怒嗥着挥刀扑了过来。
孟剑卿向侧旁一闪,让过刀锋,注视着罗副将,轻轻转动着手中短刀。
但是门外有人喝道:“罗老吉还不住手!”
罗副将听出了来人是谁,迟疑一下,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停住了手。
厅中众人勉强挤到一边,让来人挤过来。
挤进来的是孟剑卿曾在沐元帅账下见过的参将毛贵。毛贵身边跟着两名亲兵,还有一名年轻的军官。
罗副将收刀回鞘,指着孟剑卿道:“毛参将,你可看清楚,这回可不是我罗老吉发酒疯,齐天赐属下的这名小校,打伤我手下这么多人,你看着办吧!”
毛参将尚未开口,他身边那名年轻军官冷说道:“罗副将,你搅挠驿站在先,纵容属下群殴在后,人家以一敌五,再不还手,岂不是任人宰割?讲武堂教出来的天子门生,若是这么脓包,岂不是将圣上的颜面全都丢光了!”
罗副将这才知道自己惹上的是什么人,呆了一呆,仍是满心不服气:“讲武堂又怎么着?打伤我手下这么多人——”
那年轻军官打断了他的话:“讲武堂只教杀敌制胜的招数。人家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毛参将咳了一声,说道:“罗老吉,别吵了,带着你的人退出去吧。”
前厅中安静下来,孟剑卿收起刀,先向毛参将行礼,再转向那年轻军官,拱手说道:“在下孟剑卿,多谢郭学长仗义执言。”
那年轻军官拍拍他的肩,笑道:“原来你还认得我。我也认得你。两年前的那次演习,不就是你和关西冲在我前面拦住凌峰的吗?早听说你也分到云南来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见面。这一次也凑巧了。”
出身名门的郭瑛,文武双全,少有英名,自入讲武堂之际,便被寄予了厚望。其父郭桓两年前升任户部侍郎,尚书年老不理事,国家财政,实际上全由郭桓操持,深受洪武帝倚重,却还是将爱子送往战事紧急的云南前线,虽说是历练,到底还是真刀真枪的历练,是以讲武堂的教习们更是常用郭瑛为标样来激励他的学弟们。据说郭瑛对人对事,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当年演习时分给他指挥的一百四十余人,他只需检阅一遍,便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面孔。这项本事带到云南军中,也是大受士卒欢迎,令得在他军中的威望,远在脾气暴躁的凌峰之上。
孟剑卿没有想到会在这个蛮荒之地的驿站在遇上讲武堂的传奇人物,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触。
他转而问道:“郭学长如何会在此地?”
郭瑛道:“我随毛将军回京公干。你一个人?就到我的房里挤一挤吧。”见孟剑卿略有迟疑,郭瑛笑道:“来吧,我又不是没有和别人挤过。讲武堂三年,哪天夜里不是这样过?”
再推辞就不好了,孟剑卿也是一笑,收拾行李与郭瑛一同离开前厅。
郭瑛问起他与罗副将冲突的缘由,不免有些惊讶:“你有公务在身,为何要多管闲事?”
这不是讲武堂允许学生做的事情。
孟剑卿踌躇一会才答道:“我有一个总爱扮成小子去跟人打架的妹妹。”
郭瑛即刻明白,哈地笑了起来:“原来你已看出那烧火的驿卒是个姑娘!那是麻驿丞的孙女儿,名叫艾艾。别以为你不出手她就会吃亏,我上回住在镇宁驿时,手下两名亲兵不该招惹了她,好险没被她的吹火筒打折了腿。听说她父母双亡,只留下这个女儿,所以一直跟在麻驿丞身边,南来北往的大兵见得多了,养就这么个泼辣性子。你可小心了,别以为自己刚才帮过她的忙就敢招惹她。”
孟剑卿好笑地道:“我招惹她做什么?”
郭瑛笑而不答。
孟剑卿很快知道了其中原因。
郭瑛房中只有一张床。孟剑卿才刚放下小小的行李卷,房门“啪”地一声被人踢开,仍旧穿着驿卒衣服的麻艾艾抱着一床草垫和一张草席进来,往地上一扔,说道:“姓郭的,你要的东西来了!”
她已洗净了脸上的烟灰,肤色虽然略黑,但是俏生生的眉眼仿佛雨水洗过的山花一般清新而又娇艳,带着扑面而来的淡淡暗香。
孟剑卿不由得怔了一怔。难怪得那些南来北往的大兵要去招惹艾艾;也难怪得艾艾要扮成那么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孩模样。
郭瑛笑着说道:“艾艾,你还没有谢过我这位学弟呢。”
艾艾斜了孟剑卿一眼:“噢?又不是我叫他多管闲事。他还得先谢过你才是呢。”
说完一扭腰肢径自走掉了。
孟剑卿心中突然一怔。
艾艾的语气,与郭瑛好像极是熟络。即使郭瑛是个比较热情随和的人,艾艾却怎么看都好像满身是刺……
那晚孟剑卿睡在草席上。郭瑛没有勉强他来睡床。他们之间,并非主宾,无须这般客套。
郭瑛颇为健谈,问起自他走后讲武堂的各位教习与各项事体,两人直谈到半夜方才睡下。
奔波了一天,孟剑卿已颇为劳累。
迷蒙之中,孟剑卿霍地惊醒,睁开眼的同时,藏在草枕下的短刀已握在手中,一跃而起。
郭瑛刚刚穿鞋下床,诧异地道:“你还没睡着?怎么这么紧张,如临大敌似地?”
孟剑卿自嘲般笑一笑,重新躺了下去。
郭瑛出恭回来,也安然躺下,房中又是一片静寂。
【二、】
次日起来,雨仍旧下个不住。郭瑛皱着眉头说道:“这个鬼地方,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
远远地突然传来一阵闷闷的轰隆声,郭瑛和孟剑卿互相看看,都觉得大事不妙,这个声音,好像是——
果然,传来的消息说,前面一段山崖被雨水泡得松软滑坡,崖下的整个驿道全被埋了进去,人马都无法通行,估计没有一两天时间,是清不出那条驿道的。
毛参将大是恼怒,沐元帅还在等着他到贵阳办完军务后即刻回营复命——他要是在这儿拖上个一两天,误了日程,沐元帅不砍了他的头也会打他八十军棍、再撤职查办。
但是山崖陡峭,四面无路可通。
郭瑛和孟剑卿都要赶时间,孟剑卿打量着左前方尚未崩塌的石崖,寻思着道:“这片石崖想必比较坚牢,应该可以攀爬上去吧?”
郭瑛摇摇头:“别去冒这个险。此地石质,不同别处,大多比较松脆——何况就算我们能够爬过去,毛将军过不去,也还是不行。”
艾艾绕着手站在后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苦苦寻思。
郭瑛笑道:“艾艾,你笑成这个样子,想必是有好办法等着我们来求你吧?”
艾艾一扬头道:“我一个烧火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好办法值得你来求呢!”
郭瑛走过去低声和她商量。艾艾一会儿绷着脸一问摇头三不知,一会儿又与他讨价还价纠缠不休,孟剑卿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不觉浮上一丝笑意。
他已明白一身是刺的艾艾为何会与郭瑛如此熟络。
良久,郭瑛走回来,说道:“艾艾知道一条小道,可以绕过这个地方,这样天气,大约得走上两个时辰,就可以重新回到驿道上。她答应带路。你走不走?”
孟剑卿看看雨雾蒙蒙的山岭:“好,艾艾姑娘给郭学长你指的路肯定不会有错,我走!”
郭瑛怔了一下,摇头笑笑:“这儿不是讲武堂,别拿姑娘家的名节乱开玩笑。”
艾艾将驿站中仅有的三套油布雨衣全搜了出来,麻驿丞老大不情愿,却也无法可想。毛参将一套,艾艾自己一套,余下一套,孟剑卿知趣地请郭瑛披上,自己只在肩上裹了一张油布,与毛参将的几名亲兵一起,跟在后面爬上了驿站对面的山岭。
艾艾似一头小鹿般在山林中钻来钻去,不多时,走在后面的孟剑卿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雨水不断地流到脸上,孟剑卿挥手抹去,同时跨过又一道沟坎。
密林之中,突然传来艾艾的一声惊叫,紧接着郭瑛大叫起来:“艾艾!艾艾!”
孟剑卿一惊,提气纵身,飞奔向前方。
郭瑛趴在一道山崖边沿向下张望,脸色苍白。
孟剑卿的目光落在山崖上方的小道上,小道的草丛中有艾艾失足滑过的痕迹。崖下则云雾弥漫,不知深浅。
毛参将懊恼地搔着头皮:“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郭瑛即刻答道:“我下去找她。”
好在山间多的是藤蔓,郭瑛与孟剑卿很快已砍下一堆长藤,连接起来,紧紧绑在两株大树上。郭瑛攀着长藤慢慢滑下了山崖,不过片刻,云雾已淹没他的身影。
毛参将的四名亲兵也赶了上来,围在毛参将身边,静候消息。阴雨绵绵,孟剑卿和那四名亲兵的身上,简直已经拧得出水来。山林中寂静无声。这样的天气,连鸟儿都不肯出来。
良久,山崖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惊呼,立刻又被湮没。
孟剑卿心中觉得不妙。郭瑛是不是也出事了?他是应该掉头回镇宁驿,还是应该沿着这条依稀可辨的小路赶往前方驿道,或者——
但是他蓦地一咬牙,甩掉裹在肩头的油布,走到了崖边。
在崖下的是郭瑛。他绝不能袖手旁观。
他攀着长藤慢慢地滑下山崖。自崖底透上来的,除了重重湿气,还是重重湿气。
脚下突然一空。他踏中的是一个洞口。
孟剑卿小心翼翼地下滑,想看清楚这个洞口究竟有多大。
洞中蓦地里撞出一根木棍,拦腰击向孟剑卿的腹部。他双手握着长藤,无从防范;洞中又阴黑不见人影,听到风声时,已是躲闪不及,整个人被撞得飞了出去。幸得他手中仍是紧抓着长藤,在半空中荡了一个大圈,又荡了回来。
洞中那根木棍正蓄势待发,瞄准了他荡回来的路线,再次拦腰击出。
孟剑卿一缩身子,双脚提上勾住长藤,倒翻下来,左手仍旧攀着藤蔓,右手已拔出了短刀。
短刀自下而上斜斜挥出,格开了木棍,孟剑卿随之又荡了开去。
郭瑛的失踪,是不是因为来自洞中的袭击?
无论如何,他不能就此逃上山崖,一定要探个究竟。
几个来回,孟剑卿已看清,那洞口足够他钻进去。
再次荡回洞口、面对一心要将他打下崖底的木棍时,孟剑卿突然甩掉了长藤,身随刀转,绕着木棍来势,旋转着钻入了阴黑的山洞。
洞中那人一感受到迫面而来的刀气,立刻弃了木棍退入了更深更黑处。
孟剑卿紧追不舍。他不能留给那人从容反击的时间。
山洞出乎意料,并不狭窄,也不算长,转过两个弯,已见光线透入。
一个黑影飞快地闪出了前方的洞口。
孟剑卿急冲向洞口。
但是他冲出洞口之际,一张绳网当头罩下,孟剑卿猝不及防,滚倒在草地上。
绳网收紧,一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白雾之中,孟剑卿过了一会才看清,握刀的人,竟是艾艾!
郭瑛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初时的震惊过后,孟剑卿很快定住了心神,说道:“郭学长,有什么事情,我们就不能好好谈一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郭瑛脸上带着淡淡的苦笑:“你若站在我的位置,也会觉得别无选择。”
他慢慢走过来,凝视孟剑卿许久,说道:“我很抱歉。你要怪,就去怪杨参将吧,为什么一定要将那个任务交给你。”
孟剑卿恍然明了。
督办粮草的杨参将,交给他的,是一本事关倒卖军粮的要案的账册。给他的命令是,直接交到锦衣卫指挥使沈光礼的手中。
郭瑛为什么会卷进来?郭瑛家中豪富,前途无量,根本用不着犯这样的贪赃之罪、甚至于冒这样的风险设局谋杀他呀!
孟剑卿心念飞转,眼见得郭瑛倒转刀柄向他头顶敲来,料想是打算打昏他之后再解开绳网将他扔下山崖去,好制造一个失足落崖的假象;孟剑卿人在网中,无法挥刀抵挡,颈中更架着艾艾随时会勒下来的刀锋。
郭瑛挥刀之际,不觉暗自叹息一声。他并不想这么做,可是他别无选择。
叹息未落,郭瑛突然觉得小腹一寒,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绞痛。
艾艾尖叫起来。
郭瑛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小腹之上的那柄小刀,小刀入腹极深,只留下刀柄在外,旋转之势未止,兀自轻轻颤抖着。
艾艾的眼睛离开了自己架在孟剑卿颈中的刀。
只这一刻,孟剑卿已滚了开去,困在网中的右手再度转动,袖中小刀贴地射出,自下而上,透入艾艾心口。
艾艾身子一颤,仍是支撑着向郭瑛伸出手去。
郭瑛抓住了她的手。
老藤结成的网结实得很,但是孟剑卿从讲武堂中带出来的那柄百折刀锋利无比,容得他片刻从容,已割断藤网脱困而出。
他将藤网掷下了深谷,背靠着山崖,横刀而立,望着郭瑛两人,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
他们两人,中了他的刀,腑脏皆碎,已无生还的机会。
孟剑卿不由得说道:“郭学长,很抱歉,我别无选择。”
他不下杀手,死的便是他自己。
郭瑛脸上的笑容,又似惨痛,又似解脱,喃喃说道:“没什么好抱歉的。”
孟剑卿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郭瑛不答,只看向艾艾:“艾艾,倒是我害了你了。”
艾艾眼圈一红,将他的手抓得更紧。
她其实想说,自己从未后悔,从不认为郭瑛在害她,但是她已无力气开口。
她原是生长在这深山老驿中的野荆棘,娇艳的花朵带着满身的尖刺,每日里所见的,也都是如那蛮荒山野一般粗砺的兵士,又或者是趾高气扬的将官。
但是郭瑛与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走进驿站时,就像那穿透重重瘴雾的阳光一般耀眼夺目,高高在上;然而他的两名属下被她打伤,他却很过意不去地向她道歉。艾艾本能地感到了郭瑛并不是在做戏,也没有必要向她这么一个小小驿丞的孙女儿做戏。
也许就在那一刻,她便已毫无保留地交出了自己的心,从此将更多的刺留给了所有其他人,将俏丽的脸抹上一层烟灰——直到郭瑛返程时再次来到驿站。
她也知道郭瑛那样的出身,那样的家庭,是绝不会容许她走进去的;可是这些她都不管了。她只要帮郭瑛做一切事情,看着他永远那样高贵耀眼。
艾艾的眼神开始迷蒙,但是一直没有离开郭瑛的面孔。
郭瑛感慨万千看着她,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终究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便突然拼起最后一点力气,握着艾艾的手跃下了深谷。
孟剑卿眼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深谷的迷雾之中。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局,可是他只能这样做。他猜得到郭瑛和艾艾之间有着什么样的故事。闭锁深山的少女,突然间遇上郭瑛这样一个极其出色的年轻人,对她又别具深心,如何不飞蛾扑火般地投入整个生命?他只希望郭瑛对那个满身是刺的少女,并不只是利用而已,否则他会觉得,即使他们都已死去,也有一根刺横梗在自己的心头,难以平舒。
默然许久,孟剑卿才打点精神,沿着来路,回到刚才那个洞口。
他只能向毛参将回报说,找不到郭瑛和艾艾的踪影。
那条长藤,静静地垂在洞口。
孟剑卿握住长藤时,心中忽地一寒。
他从来没有想到,郭瑛会设局杀他;昨天夜里,郭瑛是不是就想下手了,只不过因为他太过警觉才不曾动手呢?
毛参将虽然没有在他下来时砍断长藤,但是又真的值得信任吗?
如果毛参将在他攀住藤蔓向上爬时砍断这长藤……
但如果不依靠这条长藤,他也许永远也上不去……
孟剑卿握着长藤,一时间无法决断。
山崖上久等不见动静,伏在崖边向下大喊。
孟剑卿的目光触到了洞口下方一排斜斜生长的石缝中的矮松,松枝已被踩断几根细枝——他猜想这一定是艾艾滑下来时踩断的。
冒这样的风险,为的不过是帮郭瑛来除掉他。
郭瑛伏在山崖边大叫“艾艾”时,那苍白的脸色和焦急的神情,原来并不是假装。这样的风险,的确是九死一生。那一刻郭瑛心中有没有后悔?
孟剑卿心中感慨未已,一个念头忽地生出。
他将长藤的下端牢牢缚在两株矮松上。
即使毛参将砍断长藤的上端,这根有所附着的长藤,也能保证他不至于摔到谷底去。
毛参将并没有砍断长藤。
孟剑卿一踏上实地,禁不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
因为失去艾艾这个向导,毛参将与孟剑卿只能原路返回镇宁驿。毛参将固然是痛失爱将而沮丧不快,麻驿丞更是急痛攻心,昏倒在自己房中不省人事。昨天里寻事生非的罗副将见孟剑卿平安回来,而郭瑛与艾艾却不见踪影,脸上青黄不定,大是不安,只是昨日里已经试探过孟剑卿,自知不是对手,隐忍不敢再多事。
孟剑卿在镇宁驿等了一天一夜,才等到驿道疏通。这一天一夜,他便是睡梦中,也是睁着一只眼、刀不离手。
在他的前路,也许还有另一个郭瑛,或者另一个罗副将。
一个月后,孟剑卿将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交到了沈光礼手中。沈光礼批了他三个月的假,让他回宁海卫去探亲。孟剑卿回来销假时,正遇上郭桓案发。
户部侍郎郭桓,会同各省官吏与地方巨室,勾通军中将佐,私卖官粮乃至军粮,追赃粮七百万石,洪武帝震怒,下诏彻查,供词牵连,死者数万;中产以上富室,破产者十之三四。
一将功成万骨枯。孟剑卿终于明白这句话并不只适用于战场。
他也终于明白郭瑛临死前那又似惨痛又似解脱的苦笑。
无论郭瑛曾经有过什么样的雄心壮志,面对这样一个父亲,他都别无选择,唯有尽一切力量来阻止事情的败露。
否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孟剑卿不由得想到自己,想到宁海卫驿道上那场无人知晓的恶战以及自己这几年的噩梦——啊不,那场恶战,并不是无人知晓。
因为他的父亲的缘故,也因为他的师承的缘故,他将永远不能摆脱沈光礼居高临下的控制。
孟剑卿握紧了刀柄。
沈光礼只淡淡地看着他,说道:“这件案子办下来,你在军中呆不下了。”
孟剑卿默然不语。
虽然郭桓案首发之地在北平,但是知道孟剑卿所作所为的人,并不算少。
在北平首发盗卖军粮案的,是孟剑臣、公孙义那一批讲武堂分发过去的年轻军官;他们不受贿赂,揭破黑幕,掀倒了一大批贪渎无能的旧将,令得讲武堂精忠报国的名声大震,不论是洪武帝、太子、燕王还是一般士卒,对此都是乐见其成、大加赞赏。
然而孟剑卿在云南掀出来的黑幕,将新旧两个系统的人马全都卷了进来;讲武堂树为楷模的郭瑛,更是死在他手中,外加身败名裂,以至于太子和蔡总教习知道这消息时,脸都绿了。
他得罪的人太多。
沉吟一会,沈光礼又道:“你正式到锦衣卫任职吧。”
孟剑卿拱手领命。
沈光礼的目光已转向了窗纸上那只徒劳挣扎的飞蛾,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大明的敌人,在明处,更在暗处。”
孟剑卿心中微微一怔。沈光礼这句话,倒好似在告诉他,无论他是在军中还是在锦衣卫中,都不曾违背讲武堂的训词:精忠报国。
然而,一将功成万骨枯。
前传:追捕
【一、】
孟剑卿悄然穿过铺满黄叶的庭院,深秋的夜风寒意袭人,夜风中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池塘中枯败的荷叶在风中萧瑟摇摆。
孟剑卿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横贯荷塘的曲折竹桥。
沈光礼就在竹桥尽头的荷香居等着他。
孟剑卿一直不明白,沈光礼这位权势熏天的锦衣卫指挥使,为什么会选择住在这样一个僻静得尽于荒凉的地方。
正如他也不明白,向来岂讳“光”、“秃”之类字眼的洪武帝,为什么会容忍沈光礼经常在御前出现。
锦衣卫中上上下下下各色人等对沈光礼的敬畏,并不仅仅因为他的职位,也因为他总似笼在云雾之中的神秘莫测。
灯光摇曳,沈光礼靠在椅中,脸容在灯光中忽隐忽现,捉摸不定。
孟剑卿单膝跪下行礼。
沈光礼抬手示意他坐下,打量他片刻,说道:“你到我手下,快三年了吧?”
孟剑卿拱手答道:“是。”
沈光礼出了一会神,接着说道:“你如今是校尉——也算升得很快了。这三年来,你好像没有出过一次差错吧?”
孟剑卿迅速在心中忖度了一下才谨慎地答道:“属下不敢说从没有出过差错。只不过不曾耽搁公事而已。”
沈光礼微微一笑,拈起桌上的一张薄纸,孟剑卿急忙趋前,双手接过。
纸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画像,年轻得几乎只能称之为一个少年;眉宇之间,英气飞扬,令人一见之下,便很难忘记。
沈光礼慢慢说道:“这个人名叫江无极。给你三个月时间,将他带来见我——记住了,我要一个活生生的江无极。他若死了,不论是你杀的还是别人杀的,你都等着给他陪葬吧。”
孟剑卿心中懔然一惊。沈光礼不是不知道,他的刀法,向来重在杀敌。
但是他没有质疑,将画像小心地收入怀中,想了一想,说道:“属下斗胆想问一声,此次行动,属下可以调用哪些人马?”
沈光礼掷给他一面金牌:“锦衣卫中,千户以下,凭此牌可以任意调动!”
孟剑卿握住那面沉甸甸的金牌,深知此次行动事关重大,告退出来,仰望夜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希望这寒冷夜风能够令自己灼热的一颗心平静下来。
沈光礼在窗后遥遥打量着他。
那名酷似严二先生的老奴为沈光礼斟上一杯热茶,退立在一旁,探询地说道:“沈大人,你怎么不告诉孟剑卿江无极是什么人?”
沈光礼淡淡道:“他自然会去打听明白。若是连江无极的出身来历都不知道如何查,他也不必去办这个案子了。”
停一停,他又道:“老严,你还是关心他的,对吧?”
那名老奴低下头来:“无论如何,他总是我二弟和五弟七弟的弟子,恐怕也是我们严家十三斩的唯一传人。”
那样的刀法,并不是每一个人能够学成的。
沈光礼看他一眼:“那么这一回,你亲自出马如何?免得他一不小心将江无极给斩了,我只好杀了他来向小西天交待。”
那老奴踌躇一下才答道:“孟剑卿若是这点子本事都没有,也不值得我们严家挑他作传人。”
沈光礼微笑着向后一仰,靠在椅中:“不错。那么我们就在这儿等他的消息吧。但愿这一回,他也不会让我们大家失望。”
如沈光礼所料,孟剑卿很快便从掌管锦衣卫档案的百户秦有名口中查出了江无极的出身来历。
江无极出身于秦岭小西天。
小西天论起来也曾是明教分支,不过很早便已另立门户,洪武帝立国之后,以西北民风强悍,各族杂居,羁縻不易,对小西天多有借重之处。小西天现在的主事人是个女人,西北一带,都称为“西王母”。江无极便是西王母的师弟欧阳不修的关门弟子,据说与西王母也有亲缘关系。三个月前,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江无极被欧阳不修逐出了师门,流浪在外。知道消息的各路人马,不免都动了心思。
孟剑卿大略猜到了自己此次的任务目的何在。客客气气地仰赖小西天去羁縻西北,终究不如居高临下地驱使它统驭西北来得方便灵活。而自幼生长在小西天的江无极,会是对付它最有力的武器。
秦百户将小西天的各种情形说得很详细。等到他讲完,东方已发白。秦百户吐一口长气,这才有功夫捧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来润润喉咙。
孟剑卿暗自记诵着这些资料,忽地想起一件事,问道:“有西王母,必定便有东王公。秦千户怎么不提东王公是谁?”
秦百户呆了一呆,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孟剑卿一见他神色,已知其中必有缘故,一言不发地取出了那面金牌。
秦百户吃惊地放下了茶碗,明白眼前这名年轻校尉,已不是从前那个恭恭敬敬请求他说出脑中资料的孟剑卿,当下端正脸容说道:“既然如此,下官自当知无不言。|Qī-shu-ωang|孟校尉可曾听说过一句话:‘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孟剑卿懔然一惊:“东王公居然是海上仙山的人?”
海上有仙山……百年前中原沦亡,一群遗民避居海上,代代相承,以恢复中华衣冠为毕生使命,洪武帝取天下,多得他们的襄助之功,据说当年鄱阳湖大战,射中陈友谅、一举扭转战局的那枝箭,便出自他们之手。天下既定,那些人大多已散归海上,不过也有一些子弟留下来效力于新朝,现任前军都督同知章大盛便是其中之一。
秦百户说道:“江无极与东王公据说也有极密切的亲缘关系。他是极少数可以出入海上仙山的人之一。”
难怪得沈光礼警告他,一定要带回一个活生生的江无极。
逍遥化外的海上仙山,只怕一直也是洪武帝的一块心病;能够找一个机会将它牢笼入袖,自然再好不过。
沈光礼这一回交给他的,的确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
孟剑卿沉吟许久,收起金牌,看着秦百户,微笑着道:“秦百户可有兴趣与我一同去办这件案子?”
脑中装着锦衣卫所有档案资料的秦百户,会是他最好的帮手。
秦百户一怔,说道:“孟校尉有令,卑职怎敢不从。”
孟剑卿摇摇头:“我并不是用沈大人的金牌来勒令秦百户随我办案,而是请秦百户帮我这个忙。何况,秦百户难道就真的想一辈子坐在这间库房中熬成白头百户?”
秦百户心念暗动,转而又犹豫着道:“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只怕是没有那个力气去跟着你们年轻人一道拼杀了——”
孟剑卿一笑:“秦百户还用得着动手和人拼命吗?如何?”
秦百户踌躇良久,终究下定了决心:“好,我就跟着你们走这一趟!”
在他的记忆中,孟剑卿还没有办砸过一件案子;跟着孟剑卿去办事,应当不会出问题。
一件这么重大的任务,必定可以让垂垂将老的自己抓住最后一个机会。
当天夜里沈光礼已接到报告,看着手中孟剑卿调集的那些人的名册,沈光礼微微笑起来,向身边的老奴说道:“如果让我去选,只怕也会选中这些人。看起来孟剑卿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老奴谨慎地道:“大人就不怕他跑得太快、离大人你太近了?”
沈光礼淡淡答道:“猎鹰飞得再高,也不过是一只猎鹰。”
【二、】
精通各种药物与毒物的栗百户一一检查过茶水饭菜之后,孟剑卿一行人才坐下来进食。
坐在对面的两名校尉讥讽地道:“孟校尉真是个仔细人啊,难怪得沈大人如此器重!”
孟剑卿不以为意地道:“不敢当。”
秦百户不明白孟剑卿为什么要调用这两名左右不服气听他差遣的校尉连同他们属下的十名卫士。见孟剑卿不计较,他自是不便说什么,只在心里嘀咕,一旦有事,这两人会不会不听号令、乱了大局。
这路边小店,房舍狭窄,孟剑卿这些锦衣卫一来,其他食客都赶紧结账让路。店家神色紧张,亲自出来招呼,生恐有什么差错。
孟剑卿打量着店外官道侧旁那面界碑。再往前就是庐州地界了。接到的探报说,江无极自下秦岭之后,三次露面,一次比一次接近应天府。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庐州西北方的潜山。从潜山到应天,庐州是必经之地。
江无极为什么要往应天府方向走?他不应该不清楚小西天和朝廷之间的那种微妙关系。
官道上一骑飞驰而来,孟剑卿唿哨一声,那骑者看清小店中坐着的人,急勒住马,滚下鞍来,向孟剑卿单膝跪下,喘着气道:“回孟校尉,你要找的人,没有进庐州城,绕道往昭明寺方向去了!”
孟剑卿令他带路,当下整队出发。
昭明寺在庐州西南二十里,原为南朝梁武帝纪念昭明太子而建。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仅昭明寺,便有数处。
秋色已晚,官道两侧,黄叶乱飞,远远地望见白湖上波光闪烁,令人目眩神迷。
孟剑卿突然勒住了马。
奔在最前面的带路者勒马不及,被尘土中弹起的绊马索绊个正着,亏得他反应够快,及时跳下鞍来,滚入路边的草丛中。
绊马索不只这一条。跟在孟剑卿后面的十数骑,都被绊住,狼狈不堪地滚下鞍来。
密林中随之射出一蓬蓬乱箭。转眼之间,已有四名卫士中箭倒下。
两名校尉喝令手下抽出刀与盾,就地围成一圈,抵挡住乱箭。
孟剑卿由得他们牵制住密林中的伏兵,他和秦百户、栗百户则各自带着手下卫士,跟着那带路人,继续向昭明寺方向疾奔。
那两名校尉气得直骂,但是乱箭不停,他们手下也不敢停。
转过一片松林时,他们遇到了第二波截杀。孟剑卿留下了八名卫士断后。
昭明寺已在望。
但是官道正中,一名铁塔似的黑和尚当道而立,拄着根手腕粗细的禅杖,胸前念珠,仔细一看,竟是人骨磨成。
官道两侧,都是淤泥没足的稻田。
孟剑卿一行人勒住了马。
秦百户一路疾奔,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赶到孟剑卿身边,喘息着说道:“这和尚姓鲁,人称鲁金刚,也是欧阳不修的弟子。”
孟剑卿微异:“就是洞庭湖上的南大王鲁金刚?”
秦百户叹道:“可不正是?”
洞庭湖上,有南北两大头领,南大王鲁金刚,北大王铁罗汉,都是欧阳不修的弟子,一度也曾是陈友谅的旧部。陈友谅败后,这两人退居洞庭湖上,虽然俯首称臣,但是一直不肯上岸归降;朝中因为这两人平日里也只不过做些打劫来往客商的勾当,并不曾有其他不轨,加之边疆多事,也就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待日后再来处理。
鲁金刚在此,那么铁罗汉呢?他们两人,是不是担心江无极进入应天府后会有倒戈之忧而赶来拦截?
孟剑卿转过头看向栗百户:“栗百户,这一阵交给你。”
鲁金刚向来以一身横练功夫闻名,孟剑卿估计自己这些人当面硬拼,短时间内很难收拾下这莽和尚。
栗百户默然戴上了鹿皮手套。他手下的四名卫士,则在同时张弓搭箭。
孟剑卿与其他人都向后退出数丈。
栗百户一声令下,四名卫士同时放箭。
鲁金刚不屑地迎箭而立,甚至懒得挥动禅杖来格挡,箭头的铁镞射在他身上,铮铮有声。
栗百户又是一声号令,四名卫士的四张长弓,叠为两张,以脚踏开弓,一发三箭。
箭枝破空的尖利忽哨声,令得鲁金刚的神色略略郑重了一些,不敢再托大,禅杖挥起,将箭枝格了开去。
夹杂在箭枝中射出的,是一簇子母铁棘环,被禅杖一挡,裂为九枚,乱旋着击在鲁金刚身上,环上铁刺,乌青泛黑,若非鲁金刚皮粗肉厚,只要让这铁刺划破一点,见血封喉。
那些强劲的箭枝倒也罢了,只这夹杂在箭枝中的淬毒暗器,委实刁钻,鲁金刚怒骂道:“你们这群胆小鬼,只敢躲在后面放箭!趁早滚回你老娘怀里去好啦!”
栗百户突然向后疾退。
他打出的一枚飞蝗石,击中的不是鲁金刚,而是另一枚飞蝗石,两石相撞,其中一枚立时炸开来,冒出一片耀眼的火光与浓烟,尖杂着刺鼻的辛辣之气,刹那间弥漫了整个官道。
烟雾中传来鲁金刚剧烈的呛咳声。离得近的两名卫士,也咳了起来。
栗百户双手不停,又是两枚药石打出。这一回炸裂出来的,是一股浓香。
孟剑卿诸人已知机地取出面罩捂住了口鼻。
孟剑卿喝道:“出发!”
他与秦百户率先冲了过去。临近那团浓烟时,孟剑卿忽地一扯秦百户,纵身腾起,左手长绳挥出,缠住了官道那头的一株老槐树,带着秦百户飞掠过去。鲁金刚怒吼着挥下来的禅杖,奇Qīsuū.сom书将两匹马儿砸得骨节碎裂,惨嘶着倒在稻田之中。
孟剑卿不理会栗百户等人如何对付中了迷香之后一时还不曾倒下、却狂性大发的鲁金刚,只拖着秦百户向近在眼前的昭明寺疾奔。
秦百户觉得自己的一把老骨头都要裂开了。
孟剑卿突然停下了脚步,几乎不曾将秦百户摔到道旁水沟里去。
前方不到一里,便是昭明寺的后院高墙。草木丛生,流水潺潺。草地之中,横倒着十几具尸体。一面断碑前,左右两侧,各有两人;右侧两人,其中一个手提铁棍的虬髯大汉,秦百户低声说道这便是铁罗汉,另一个瘦长汉子,是铁罗汉最得力的帮手何七;左侧执狼牙棒的两人,一眼而知,是孪生兄弟,秦百户道这两人原是山陕道上的剧盗,自称焦大焦二,想来不是真名,只不过人人如此称呼,也就无人去追究真名了。
孟剑卿终于见到了这两个月来他在睡梦中也念念不忘要找到的江无极。
江无极站在这虎视眈眈的四人当中,倚碑而立,握一对银钩,身上血迹斑斑,很显然受伤不轻。
他的人比画像上要略为消瘦一些——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一双眼睛布满红丝,想必自离开秦岭以来,都不曾好好睡过一觉。
一见孟剑卿两人出现,江无极五人的视线都投向了他们。
孟剑卿不理会其他人,先向江无极拱一拱手,说道:“江兄,在下孟剑卿。奉锦衣卫指挥使沈光礼沈大人之命,请江兄入京一叙。”
铁罗汉的神色立时大变:“小师弟,你和他们是约好的?”
那焦大怪笑道:“铁罗汉,谁是你的小师弟?你家那老妖怪,放着这么好的弟子不要,还要管着别人不准要?江兄弟,锦衣卫那个老虎窝,可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家师久闻江兄弟青年才俊,想请江兄弟到他老人家那儿做做客,不知江兄弟意下如何?”
他外表鄙俗,出言吐字,却颇有教养,孟剑卿心中暗自惊异,不知道这两名剧盗的师父,究竟是何等人物。
铁罗汉喝道:“少放屁!小师弟,别和这帮混人说话,咱们先到洞庭湖住几天,过些日子,师父他老人家气消了,自然会回心转意,我和你鲁师兄再求求他,师父和师姑那般疼你,断不肯让你这么流落在外的。来——”
他伸手欲拉江无极,江无极却横钩一拦,冷冷说道:“我不敢高攀,请你让开路!”
铁罗汉一呆,脸上可下不来了。
孟剑卿在一旁说道:“江兄是打算去哪儿?在下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自当尽力。”
铁罗汉立刻叫道:“小师弟,你可别忘了师父的交待,别跟这些人来往!”
孟剑卿暗自好笑。他就不知道,这个当口,只要他说什么,江无极一定会对着干?
果然,江无极转向孟剑卿说道:“很好,我要去昭信庵。”
秦百户小声道:“昭信庵就在昭明寺正东三里。”
孟剑卿打量着江无极道:“江兄好像已经受了伤?如果江兄不反对,在下愿意代你跑一趟。”
江无极脸色大变,孟剑卿却已转身向昭信庵方向奔去。
江无极急道:“铁师兄,你放不放我走?”
他这声“师兄”一叫,铁罗汉立时眉开眼笑:“行,你要去哪儿,我就送你去哪儿!”
焦大和焦二一见风势不对,立时也拱手笑道:“江兄弟请,请!”
孟剑卿回过头来向江无极一笑。
江无极急怒之中,仍是感到了孟剑卿这一笑之中的意味深长。他过了一会才回过味来——
若非孟剑卿这一着逼着他们打破了僵局,他就算站到明天,也过不了铁罗汉和焦大焦二这两关、去不了昭信庵。
【三、】
昭信庵隐在竹林深处,一湾流水,小桥玲珑。
孟剑卿率先奔到小桥前,但是他有意放慢了脚步,让江无极抢到了前面。
他们一行人都跟着江无极闯入了昭信庵。
庵中老尼拉着两名小尼慌忙避入大殿内,将殿门关得牢牢实实。
江无极一脚不曾踹开殿门,铁罗汉两人和焦大焦二马上替他出手,刀棍齐下,殿门上立时被砸出几个大洞,眼看便要粉身碎骨。
殿中一个年轻女子怒道:“无极,你在胡闹什么!”
江无极脸上神色立刻大是欢喜,高声叫起来:“慕尘,你出来!”
孟剑卿已然明白江无极为什么会被逐出师门——必定是因为庵中这个名叫“慕尘”的女子。
铁罗汉也明白过来,铁棍不由得便缓了下来,不敢确定地向江无极道:“小师弟,这个‘慕尘’,是不是大师兄家里的那个小‘慕尘’?”
江无极奇怪地看他一眼:“难道还有第二个‘慕尘’?”
铁罗汉的脸垮了下来。
这下可麻烦了,原来小师弟是因为这个缘故被赶出来的……
孟剑卿不知何时悄然站到了他身边,小声问道:“铁前辈,请问这‘慕尘’是何等人物?”
铁罗汉烦恼地答道:“是我大师兄的养女。”
论起来该是江无极的师侄了。难怪得江无极会被赶出来。
殿门轰然倒塌,烟尘之中,一个著浅蓝衣裙的女子飘然而出。
出乎孟剑卿意料的是,这慕尘姑娘并不见得如何美貌——他原以为江无极这样的少年人,不顾一切喜欢上的必定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但是慕尘虽然身形苗条、眉目清秀,也不过中上之姿罢了;而且看上去更要比江无极年长几岁。
江无极抢前一步想要握住慕尘的手,被她瞪了一眼,于是笑着缩回手站在她身边。
铁罗汉尴尬地搔搔头皮,干咳一声说道:“慕尘师侄,好久不见了啊!”
慕尘对其他人倒是斯文温柔得很,弯一弯腰轻声答道:“铁前辈,慕尘已被逐出师门,不敢再当‘师侄’这两个字。”
铁罗汉平日里在洞庭湖上,也算是叱咤风云的一方霸主,但此时此刻,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焦大焦二深知铁罗汉的为难,自是开心,满面堆笑地向江无极道:“江兄弟,慕尘姑娘,二位——”
话音未落,已被慕尘客客气气地截断:“二位不必将我与这个人相提并论。刚才是哪几位施主打破了这殿门?还请照价赔偿,以免菩萨怪罪。”
江无极笑道:“慕尘,你怎么一副出家人的口气?你还在生气?”
慕尘淡淡答道:“我一个知母不知父的孤身女子,何德何能,敢生欧阳前辈的气?”
江无极心中大感不妥。慕尘若是对着他发怒,也还好办;但是眼下看她的神色,竟不是一般的生气,而是衔恨在心、切齿入骨了,所以反而会这样淡若无事。
师父赶慕尘走时,想来的确是气急了,才会那么口不择言,连慕尘已死去的母亲也连带骂上了;也难怪得慕尘如此记恨。
孟剑卿却暗自一怔。
慕尘这种淡淡的神情,他曾在哪儿见过来着?
他看向身边的秦百户。秦百户打量着慕尘,神情困惑,似乎与他颇有同感。
【四、】
秋阳西沉,天色已渐渐暗下来。
远远地突然有一道蓝焰火箭冲天而起,随之又是一道赤焰火箭。
孟剑卿一扬手打出一道赤焰火箭,却见那焦大放出了一道蓝焰火箭,不由得暗自皱眉。
却原来双方都有援兵在后。
昭信寺离白湖不远,铁罗汉和鲁金刚的人马,只怕就隐藏在白湖之上。
果然,不多时,三方人马都已赶到昭信庵外,只是互相牵制,一时间谁也动弹不得。
被孟剑卿留在后面对付鲁金刚的栗百户比其他人先一步赶了过来。铁罗汉神情不安,不知鲁金刚究竟如何了,才会让他们这些人都通过那条官道。栗百户俯身向孟剑卿略为致意,说道:“鲁金刚中毒之后狂性大发,四处乱奔,陷在淤泥中了。三个时辰后毒性渐解,他自会恢复正常。”
仔细听去,隐约可以听见鲁金刚的狂叫之声。
铁罗汉这才松一口气。
孟剑卿向栗百户点一点头,赞许地一笑。
临出发之际,他已经严令栗百户不得携带致命毒物与暗器。栗百户看来还是很明白他的用意的,做得很好。
孟剑卿心念转了数转,低声道:“我们想办法带走那慕尘姑娘。你拦住其他人。”
他原本应该自己动手拦住其他人的——他的刀法,毕竟重在杀敌而非擒敌;栗百户要制服慕尘,可能更顺利一些。
但是孟剑卿不想将慕尘交到别人手中去。
在任何时候,最能信任的,始终是自己。
栗百户默然领命。
与孟剑卿有同样想法的,显然不止一个。
焦大兄弟,铁罗汉两人,都在不着痕迹地一边劝说江无极,一边向他们两人靠近,目光有意无意地停留在慕尘身上。
她去哪儿,江无极必定会跟去哪儿。
孟剑卿蓦地大喝一声,拔刀斩向离他最近的焦氏兄弟。
焦氏兄弟同时挥起狼牙棒,一人架住孟剑卿的刀,另一人则横扫向孟剑卿腰间。
铁罗汉立刻趁这个机会攻向了江无极,他的副手何七则自侧面攻向了慕尘。
孟剑卿一旋身让开狼牙棒,喝道:“你们光拦我有什么用!”
焦氏兄弟呲牙咧嘴地笑道:“先打发了你们这群锦衣卫再说!”
别看铁罗汉和江无极两方打得热闹,若是有外人加入进去,只怕他们双方会先联手收拾掉外人、再回过头去料理家务。不如先让他们自己打一打再说。
孟剑卿明白这个道理,焦氏兄弟又何尝不明白?
焦氏兄弟力大棒沉,孟剑卿不愿与他们硬拼,连退数步,贴地一滚,换成了栗百户首当其锋。栗百户双手连扬,一片梅花钉打出,焦氏兄弟同时向对方靠拢,狼牙棒舞得呼呼生风,将两人的身子护得滴水不漏。梅花钉打完,紧接着又是一把金刚砂。焦氏兄弟手下丝毫不敢松懈,倒也挡得周到。
孟剑卿微微一笑,由得焦氏兄弟继续舞下去。
他们两人这可是最耗力的打法。
孟剑卿掠过铁罗汉身边时,右手短刀忽地自下而上斜斜划过,铁罗汉闪避不及,若非江无极及时替他拦了一拦,多少都会受一点伤。
孟剑卿已掠至何七身后。
何七身子一缩,猢狲般跳转过来,手中鹰爪钩迎上了孟剑卿的刀,慕尘并没有趁机反攻,袖手退到了廊下。
孟剑卿右手短刀格开鹰爪钩的同时,左手扬起。
两柄小尖刀交错飞旋而出。
尖利的刀气破空之声令得何七吃了一惊,仓促间不知该如何来格挡这两柄飞行路线捉摸不定的飞刀,只能一连几个铁板桥翻了出去。小刀呼哨着击中了一堵院墙,那面墙轰然倒了下来。
小刀一出手,孟剑卿立刻反手握住了腰间那张细如蚕丝的织云网。
这可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才从锦衣卫堆积如山的库房中翻找出来的。当年大嘴鳄田六七靠着这张网,在长江之中不知坏了多少人性命。不过若不是秦百户提醒,只怕谁也想不起来库房中还有这么一件宝贝。
站在廊下的慕尘一见孟剑卿逼开何七,便知他用意,向后一退,攀着廊柱,游蛇般滑向大殿顶部。江无极与铁罗汉则同时掉转头向这边赶来。
慕尘纵身跃上大殿之际,忽然觉得身上一紧。
透明如蚕丝的织云网已将她缠得牢牢实实,她立脚不住,跌了下来。
【五、】
孟剑卿抢前一步,正要接住慕尘之时,三枚乌黑发亮的没骨钉突然间飞来,孟剑卿横刀格飞两枚,另一枚却仍是打入了慕尘的左肩。
栗百户分神向慕尘打出这三枚没骨钉,焦氏兄弟即刻抓住机会逼近了他,手起棒落,栗百户当胸中了一棒,倒撞出去,倒在墙脚下,再也爬不起来。
焦氏兄弟舞了半天狼牙棒,最后这一击又用力过度,一时间也只能站在原地喘息。
铁罗汉和江无极只当栗百户打出没骨钉只不过为了帮孟剑卿制服慕尘,是以虽然恼怒,也还不十分担心。
只有孟剑卿知道栗百户此举绝不是那么简单。他给栗百户的命令,是拦截焦氏兄弟,而不是捕拿慕尘。
他一抖手腕,抽回了织云网。
慕尘颓然坐倒在地上,脸色已见淡淡青色。
一直躲得远远的秦百户此时气急败坏地奔了过来:“孟校尉,没骨钉上只怕淬的不是寻常毒药!”
孟剑卿一怔,看向倒在墙脚下的栗百户。
江无极脸色大变,扑过来扶住慕尘,嗅一嗅她肩上伤口,一股甜腥之气,心知秦百户的话果然不错,抬起头向孟剑卿怒喝道:“还不快拿解药来!”
铁罗汉则将栗百户提了过来。
栗百户胸骨断裂,口中鲜血直涌,脸上却带着诡秘而得意的笑容,孟剑卿心中忽觉不妙,急喝道:“别带他过来!”
但已迟了。
栗百户忽地一张口,三枚黑亮细针自他口中激射而出,全都没入了江无极前胸。
栗百户勉强提着一口气说道:“孟校尉,卑职幸不辱命。”
说完这话,栗百户头一歪,干脆利落地咽了气。
江无极也在同时向后倒去。
孟剑卿与铁罗汉同时伸手扶住了他。
铁罗汉扯开江无极前胸衣襟,三枚细针,早已钻入体内,哪里还寻得出踪影?
铁罗汉一把抱住江无极,怒极反笑:“好,好,锦衣卫端的是好手段、好计算!我铁罗汉但有一个人在,不讨还这笔账,也誓不为人!”
孟剑卿连点慕尘与江无极身上数处大穴,延缓毒性的发作,一边说道:“不论你们相不相信,我得告诉你们,沈大人下的指令,只是带江兄去见他。”
他没有说沈光礼下的另一道指令——如果江无极出事,他也得陪葬。
铁罗汉这等粗人,是不会相信这一道指令的。
孟剑卿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倒出瓶中仅余的一粒回春丹。
在挑选栗百户与他一同出发之时,孟剑卿便带上了这一枚可解百毒的回春丹。
他老早已明白,不能绝对信任任何一个人。
但是他没有料到,是江无极而不是自己用上了这枚来之不易的丹药。
孟剑卿将丹药送到江无极嘴边。铁罗汉一伸手便要打飞,孟剑卿早有防范,让开他的手掌,又将丹药递到了江无极嘴边,一边说道:“我若要杀他,只须坐视不理,又何必多此一举?”
铁罗汉呆了一呆。可不正是?
江无极已嗅到丹药的清香,神智略略清醒一些,恍惚之间,已被孟剑卿捏住下颌,将丹药硬塞入口中,一拍后颈,身不由己便咽了下去。
秦百户在孟剑卿身后催促道:“快给那慕尘姑娘也服一枚啊!”
孟剑卿转过头低声答道:“我只有一枚。”
秦百户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孟剑卿暗自诧异,正待问个究竟,江无极已坐了起来,握着奄奄欲倒的慕尘的手,转向孟剑卿,焦急地道:“你为什么不救她?”
孟剑卿一言不发地将瓷瓶摔碎在地上。瓶中空无一物。
铁罗汉蓦然醒悟,扑过去搜栗百户的身,孟剑卿才叫得一声“不要碰他”,铁罗汉大叫一声,捧着手退了开去,原来栗百户身上处处暗藏着毒针。只不过铁罗汉见机得快,毒针只刺破了一点儿精皮,不曾见血,他当机立断将那一片肉皮削了去,总算阻住了毒性的发作。
何七赶着替铁罗汉包扎伤口,喘过气来的焦氏兄弟则在一旁跃跃欲试。
慕尘的脸色却越来越黯淡。孟剑卿将左掌贴在她心,替她运气抵御毒性的蔓延。
江无极抬起头来看着孟剑卿,咬着牙道:“你们有本事,最好现在就将我杀了,否则,我一定要你们所有人替慕尘偿命!”
孟剑卿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这样子以一口真气强行护住慕尘的心脉,吃力得很,但又怕江无极不等见到沈光礼便殉情自杀——既然江无极立誓要杀他们,势必不会自杀了。
至于小西天会不会因此而翻脸——这个问题,就留给沈光礼去伤脑筋好了。
孟剑卿已打算收回左掌。
但是秦百户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孟校尉,一定要想办法救这位慕尘姑娘。要不然,我们这群人全得陪葬。”
孟剑卿心中一凛。秦百户见多识广,他说这番话,一定有他的理由。
孟剑卿的左掌不敢就此收回。而他的额上,已见了汗珠。
江无极此刻觉得自己所中之毒似已解除,当下将自己的左掌按上了孟剑卿的后心。孟剑卿得他相助,压力大减,不由得吁了一口气。
铁罗汉与何七也加入进来。
焦氏兄弟互相看看。现在庭中只留下一个老朽不堪的秦百户,他们是不是该趁这个机会将动弹不得的江无极掳走?
但是怕只怕他们一碰其中任何一个人,所有人都会因此而重伤。
一时间四方人马又僵持下来。
【六、】
一片空明之中,孟剑卿突然听见庭外锦衣卫的号角声。
他自然听得懂号角的含义。沈光礼竟然亲自赶来了此地?
也就在这同时,一个苍老刚劲的声音惊雷般自远处滚滚而来:“什么人敢拦我的驾?”
孟剑卿看向秦百户,秦百户勉强笑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欧阳不修也亲自来了。”
焦氏兄弟见势不妙,立刻撤退。
那老魔物,不是他们两兄弟能够惹得起的。
欧阳不修与沈光礼几乎在同时赶到昭信庵。
秋月已生,庭中团团而坐的几个人,脸上的神色都被秋月照得异常惨白。
欧阳不修须发皆白,身材矮小,因为有意摆出一付趾高气扬的派头,更显得有几分滑稽可笑。
但是他一出手,孟剑卿便知道,每一个觉得这小老头可笑的人,都会后悔。
欧阳不修一掌击在何七后心,一股洪潮般的力量汹涌而来,将所有人都震了开去。个中惟有江无极,被欧阳不修长袖一展,脚不点地般裹了过去,欧阳不修一边替他运气逼出残毒,一边还有余暇破口大骂:“你这混小子,亏我辛辛苦苦养你十八年,翅膀还没硬,就要飞啦?骂你两句,就要偷跑,还要放风说是我老头子赶你出来的——你倒轻快,累得你师父这把白胡子不知道又被你师姑揪掉了多少根去!”
慕尘失去支撑,软软地倒了下去,幸得秦百户赶忙扶住了她。
慕尘的目光转向他身后,眉梢轻扬,似乎是惊疑,又似乎是询问。
沈光礼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秦百户身后,注视着她。
秦百户一惊,陪着笑让开路来,一边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之后有多远便退到多远,不敢站在一旁。
沈光礼将一枚回春丹给慕尘服下之际,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慕尘的神情刹那间变得轻松起来,嘴角漾起微微的笑意。
沈光礼转过头看一看大汗淋漓、脸色尚未复原的孟剑卿,淡淡说道:“你可以交差了。”
孟剑卿立刻将怀中金牌取了出来,双手奉上。
沈光礼却没有收,左手一挥,解下了身上披的玄色斗篷,裹住了慕尘,眼见得便要将慕尘就此带走。
江无极被欧阳不修的手掌压得不能动弹,急得大叫:“你要带慕尘去哪儿?慕尘,你别走!师父,你快拦住他!”
欧阳不修哼了一声:“臭小子,安静一点,再不将你的毒逼出来,当心变成废人——锦衣卫的手段,当真是毒辣得很,我老头子今天算是领教了!”
沈光礼淡淡答道:“欧阳前辈要将这笔账算到锦衣卫头上,也未尝不可。毕竟栗木是锦衣卫的人。孟剑卿,这件事交给你,务必查出栗木的真实身份。给你三个月时间。希望你这一回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孟剑卿收起了金牌。
他还有一次机会。沈光礼向来只给人一次机会改正错误。
沈光礼扶起了慕尘。
铁罗汉急道:“师父,你不留下她,小师弟迟早又要跑!”
欧阳不修翻翻白眼:“他再跑,我先打断他两条腿!”
话虽如此,仍是向沈光礼喝道:“姓沈的,留下人再走!”
沈光礼略躬一躬身:“不知欧阳前辈是这位姑娘的什么人呢?”
这句话可将欧阳不修给问倒了。
沈光礼又道:“不如我们问一问这位姑娘她自己的选择如何?”
他看向慕尘:“你叫什么名字?”
慕尘嘴角浮上一丝淡淡的、自嘲般的笑意:“慕尘。”
沈光礼似是怔了一瞬,才微笑着道:“哦?为你起名的人,难道真的认为连微尘的命运都值得你羡慕?你要去哪儿?”
慕尘轻轻答道:“我还能去哪儿?”
沈光礼随即道:“也好。那我们走吧。”
见慕尘毫不反抗地要随着沈光礼离去,江无极脱口叫道:“慕尘,你答应嫁给我的,你为什么要反悔?”
沈光礼微微皱起了眉,看着慕尘。
欧阳不修则又暴怒起来,还未发作,慕尘已苦笑着道:“无极,算我说错话,好不好?想一想那时候我们才多大。我可以拿这些不当真的话来哄一个孩子,可不能拿来哄一个大人。我走了,你也回小西天去吧。欧阳前辈,今生今世,我不会离开应天城半步,再不会去勾引你的得意弟子,你现在可放心了?”
沈光礼的眉头皱得更明显:“勾引?”
慕尘的嘴角含笑,眼圈却红了起来:“可不是?欧阳前辈还说,有其母必有其女。”
沈光礼的脸色隐隐变得铁青。
不要说孟剑卿,即使是秦百户这样的老锦衣卫,也还从来没有见过沈光礼这种神色,不由得屏气静声,担心着顶头上司暴怒起来会不会先拿他们这些手下开刀。
但是沈光礼的神色慢慢恢复了正常,语气也淡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欧阳前辈,沈某先走一步。”
江无极眼睁睁地看着沈光礼带着慕尘离去,一时急怒攻心,热血上涌,直喷出来,人便倒了下去,唬得欧阳不修急慌慌地救治。
孟剑卿召来四名卫士,用绳索小心地将栗百户的尸体拖到庐州府去,准备先从他的尸体入手,查清这个差点害死他们大家的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与秦百户退出昭信庵,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出了一口长气。
查案子可比这桩任务轻松多了。
【七、】
去庐州城的路上,孟剑卿忍不住问道:“秦百户,慕尘究竟是什么人?”
秦百户压低了声音答道:“沈大人刚入锦衣卫时,曾经带着一幅女人的画像来档案库找我,希望找到那个女人的下落。不过他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无权无势的力士,我虽然同情他,也没有办法调派人手去帮他查。”
他叹息了一声:“我年纪大了,昨天的事情记不住,十几年前的事情,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唉,那张面孔——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孔。”
还有那一模一样的淡定神情。他们实在应该早就联想到这一点的。
不是每个女子,都会生具那样的神情气质。
孟剑卿沉思着道:“沈大人后来为什么不再寻找她?”
其实了更想问的是:慕尘落足于小西天,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秦百户感喟地道:“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到后来,沈大人的职位越来越高,仇家越来越多,不方便再去找这个女人了。否则,只怕漏出一丝半点风声,这个女人立刻便有杀身之祸。我只奇怪,沈大人后来名气这么大,那个女人为什么一直没有来找他。”
孟剑卿默然。
沈光礼在慕尘耳边说的那句话,他其实也听见了——他的耳力,一直好得让人吃惊。
沈光礼对慕尘说:“我的原名叫沈白,萧山人氏。”
那个女人,只怕从来不知道,权势熏天的锦衣卫指挥使沈光礼,就是沈白。
直到今日,孟剑卿也不清楚,沈光礼究竟有没有家小。他的身边,似乎一直只有那名老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