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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锦衣行》》 · 扶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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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说出每一个推测,韩笑天的神情也在慢慢地变化。

孟剑卿的目光没有放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语气却仍是不紧不慢:“你生长在凤阳——那是龙兴之地,也是犯罪官员服苦役之地。令尊负监管之责,这让你从小就与他们很熟悉吧。那都是一些有才气、有能力、有抱负又有满心委屈甚至怨言的人。他们想必让你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这个国家辉煌背后的种种弊病,也让你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执著于去改变这个世界、去纠正这一切弊病是吧?进讲武堂之前,你就已经在凤阳卫尝试将你的想法付诸实施了。近几年来,凤阳卫开渠引水以减省人力灌溉之苦,设立施药局和施粥局以救济贫苦,延请高僧募化钱帛以帮助死于凤阳的犯官家属运送灵柩返乡,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外人可能只看作是令尊的主张,实际上却是你的主张。你想在凤阳做什么呢?”

韩笑天一笑:“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应该做这些事情。由谁来推动,又有什么关系?”

孟剑卿紧盯着他的笑容,笑容后潜藏的是自信还是不安,抑或二者皆有?

孟剑卿继续说道:“问题是,很多受惠于你的人,包括协助你的人,都不喜欢你,也不愿感激你。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韩笑天脸上的笑容呆滞了一下才道:“人性本来如此,惯会忘恩负义。不过他们怎么想,又岂能影响我!”

孟剑卿深信他最后一句话是发自内心。韩笑天虽然年轻,虽然在他面前不免被动,但是始终没有动摇那种坚定不移的心志与信念——什么样的信念?

孟剑卿转而说道:“你真的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那样做?”

韩笑天紧抿着嘴没有回答。

孟剑卿微微一笑,知道自己已经抓信韩笑天内心的疑虑与希望,慢慢说道:“你施恩于他们,他们本当感激。但是你一直是如执著于完美。不论是对人还是对己,你都不能忍受任何缺陷与污点。每个人在你面前都会感到你的挑剔与不满——也许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让你觉得满意,能够让你觉得完美。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哪怕一粒微尘,都会让你觉得非要除之而后快,那么这个世界必定是很不能入你的法眼的了。你一直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有这个使命去改变一切,去造一个完美的全新世界,是吧?”

韩笑天迎着他的目光,良久,忽然讥讽地笑了起来:“这样说来,孟学长岂不是早已监视我多时、早已给我定了罪名了吗?锦衣卫办案,不是一向凭怀疑就能抓人吗?为什么还非得要偷偷摸摸地跑来这儿来见我,问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难道你孟学长就不认为今天这个世界有着如此多的缺陷和污点、必须得随时纠正吗?锦衣卫成天不就是干的这个活儿?”

孟剑卿注视着他。韩笑天其实已经被逼到墙角,但仍然能够如此犀利地反击。如此人才——如果他真是那个人,那是一件多么可惜的事情!而如果他不是那个人,那又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

孟剑卿站起身来:“不错,锦衣卫致力于纠正一切弊病。所不同的是,我们从不做梦,从不梦想一个完美无缺的世界。我们只做我们能做的事情。”

他轻轻一击掌,一名卫士应声而入,将韩笑天带入隔壁的耳房内看管起来。

【二、】

李漠走进兵器库时,孟剑卿不由得暗自皱了皱眉。

李漠的外表,太过俊秀文雅,本就不像军中子弟;而他的行动之间,也全无讲武堂耳提面命的行如风、立如松、坐如钟的基本仪态,懒洋洋地站在那儿,仿佛恨不能倚在兵器架上或是趴在长案上。

但是且慢——

李漠抬起眼来茫茫然扫视着阴暗的兵器库,他睁大的双眼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神气,但那神气里却又似乎暗藏着无以名状的某种东西。

究竟是什么东西?

孟剑卿暗中的注视并没有引起他的警觉。他的人在兵器库中,他的心神却早已不知到了何处。

这种活在别处的恍惚,令得这个世界对于他们这类人而言,似乎不过是一个背景;他们与寻常人一样饮食起居,说说笑笑,但他们的心却失落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之中。

孟剑卿的眉头不觉皱得更紧。

这样一个人,是他的目标吗?

孟剑卿突然走了出来,令得李漠茫茫然的神气因为惊异而略有改变,勉强摄定心神来应对这位久闻大名的孟学长。

他们隔了长案坐下。孟剑卿简单地道明来意。李漠怔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他的意思——孟剑卿此时注意到,李漠对人对事的反应似乎总有点儿慢半拍?

李漠又过了一会才“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孟学长召我来,是因为——怀疑我是那个人?”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心中隐约生出的烦躁今得孟剑卿突然警觉。

李漠的慢节奏,究竟是他的个性使然,还是一种养就的以慢打快的手段?

孟剑卿打量李漠的目光,不觉带上了新的内容。

面前这个二年生,是苏州卫李千户次子,入讲武堂以来,其他课程平平而已,但是制图与制作沙盘的本事,连向来挑剔的常教习也破天荒给了他一个甲——这是目前为止常教习这门课程中唯一的一个甲。

常教习常说,为将者,熟悉天下山川、所有险要,便如胸中早有雄兵百万;善用地利者,往往能有以一当十之功用。

李漠的胸中,装着一幅空前完整、空前详细的皇朝堪舆图,闭上眼睛也能够走遍天下每一个角落——常教习如是说。

李漠许久等不到孟剑卿的下一句问话,不由得惊异地抬起眼来看着对方。

他的性子够慢的了,没想到这位孟学长比他还不急。

李漠想了一想,揉着额角,轻皱着眉说道:“孟学长,你对我有哪些疑问,何不一一提出,让我逐个回答,以解你心中疑惑?我这几天夜里都在帮常教习制作演习用的沙盘,睡得太少,精神不太好,现在真想早点回去补一觉,还请孟学长见谅。”

关于李漠的资料中,的确提到了这一点:这个人似乎很能睡,而且似乎总有点儿没睡够没睡好的样子。

孟剑卿不免暗自疑惑,照李漠这种贪睡法,怎么能够领兵上阵?

然而,如果换个角度来看他的嗜睡——孟剑卿心突然生出另一个念头。

他向后一靠,微笑着看着李漠说道:“你睡不够,是因为你心中想的事情太多,一直睡不好的缘故吧?也许你每天晚上真正只能睡着一个时辰——那也难怪你总觉得睡不足了。”

他看得见李漠心中突如其来的震动,不过仍然过了好一会,李漠才回答:“我入睡的确有点慢。”

孟剑卿盯着他继续问道:“那么入睡前你都想些什么呢?”

李漠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他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本事瞒过孟剑卿的眼睛。

他慢慢说道:“我常常在心中默记某一处的地图,让自己似乎能够亲眼看到那个地方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想象自己正慢慢地从夜空中飘落到那个地方的原野之上,等我最终落到原野上、感觉到整个身体都融入大地的时候,就会觉得安宁了,然后就会睡着。”

孟剑卿沉吟着注视着他。

他这样做的时候,内心深处,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他是想逃避什么吗?逃开一切人与事,只留下他一个人,与他所熟悉的山川草木融为一体?只有在没有是非的原野之中,他才能感到安宁?

孟剑卿决定暂不追究到底,换了一个话题:“你生长在苏州,想必对苏州的风土人情很了解吧?”

李漠点一点头。心中却还在想着方才的话题。

孟剑卿方才追问他入睡前究竟都想些什么,有什么用意呢?他的回答,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他心中的疑问因为一时得不到解答而更为深重。

孟剑卿突然说道:“听说苏州人家家都烧‘九四香’。你知道什么叫‘九四香’吗?”

李漠当然知道。张士诚小名张九四。苏州官民,人人心照不宣,只是人人都不愿去揭这个盖子,只当家家都在拜神求佛。他不相信锦衣卫——尤其是孟剑卿会不知道这回事。

孟剑卿究竟想干什么?

李漠寻思了一会才摇头道:“很抱歉,我没听说过这回事,也许因为我们家终究不是苏州本地人,所以很多苏州地方的风俗还是不太了解,只能看到一些外在的东西。”

孟剑卿微微一笑。

这个问题,李漠想必早就有所准备,所以才会回答得滴水不漏。

只有刚才那种李漠从未想到、也不明白用意的问题,才会让他猝不及防之下,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吧。

孟剑卿将苏州当地的文人名士,一个一个地提出来向李漠询问他对这些人的观感,以及他与这些人前前后后的接触过程——这些名人,或多或少都与苏州卫打过交道,李漠没有理由推说他从来没见过、没接触过这些人。他回答得很慢,每一个问题似乎都要先在心中思考三遍,然后才织出一张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网来交给孟剑卿。

虽然如此,孟剑卿仍然注意到,李漠被步步逼问,不能不一一评价每一个人的长短优劣,但是他的用词如此温和委婉,如此体谅每一个人的难处与凡人在所难逃的种种弱点,实际上没有说任何一个人的不是。

他如果不是太过老于世故,就是本性如此温和,如此惯于体谅每一个人的弱点,让人们在他面前感觉到一种慈父般的关怀与包容。他是与韩笑天完全不同的两类人。若在战场之上,韩笑天的部属可能会因为畏惧他锋利的逼迫而全力冲杀,李漠的部属却很可能会为了爱戴他本人而拼死效命——

这样一个人,也许的确有那种将散沙般的人群聚拢在他周围的特质。

然而他是这样迟缓而温和,需要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才能让他行动起来,投身于似乎与他本性并不吻合的、旨在毁灭一个世界的浪潮之中去?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孟剑卿终于说道:“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李漠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再怎么迟缓的人,被孟剑卿这么一步步逼下来,也会紧张得很。现在总算可以走了。

但是孟剑卿接着说道:“还有一个小问题。谁是青桑?”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就如魔咒一般让刚刚放松下来、猝不及防的李漠怔在那儿。

孟剑卿注视着他突然间失去了血色的脸孔。过了好一会,他的脸色才慢慢地恢复过来。然而他整个身体的僵滞,却还需要更多时间恢复。

透过他茫茫然睁大的双眼,孟剑卿清楚地看到自己说出的这个名字,如一柄利刃般正插在他的心口,让他疼痛到无法感到疼痛,甚至于无法呼吸。

他当然知道谁是青桑。然而那个从小就依在他的羽翼下一天天长大的爱哭女孩,已经永远不会回来。青桑。张青桑。她不该姓张。苏州城破后被俘的张姓一族,被贬为贱民,男子世世为优,女子世世为倡。他总觉得那是非常遥远的事情,直到这一天真的来临。这一回他再不能护翼青桑。

孟剑卿再一次问道:“谁是青桑?”

但是李漠说不出话来。

孟剑卿注视他良久,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可以走了。”

他想知道的,不过是青桑这个人、这个名字对于李漠究竟意味着什么,在他的心中究竟有什么样的份量。

现在他已有答案。

李漠似乎是勉强拖着自己的身躯离开兵器库。

孟剑卿审视着他的背影。

青桑现在的名字是红雪。她的冷与艳,让整个苏州城都为之疯狂。

孟剑卿秘密搜查她的住处时,曾经在她枕下发现一个布偶,写的正是李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布偶制作得极其精美,可以想见她花了多少心血。然而布偶身上的每一个要害处都密密麻麻布满了针孔——实际上孟剑卿搜到这布偶时,它的心口上还残留着一枚断针。

孟剑卿可以想像到青桑,或者说红雪,一针针插入那人偶的要害处时,心中切齿啮骨的恨意。

她曾经对李漠寄予了最大的希望,所以在这希望破灭之后,才会这般恨之入骨?

李漠心中是不是也同样对自己恨之入骨,所以才会那样麻痹自己?

这样深刻的恨意,是不是也会转移到别的人、别的事物身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在现在的这个世界中,他永远也无法再庇护青桑。

除非他改变这个世界。

他会这样做吗?

孟剑卿无法肯定,但是更无法否定这种可能。

在迟缓、平静、温和的外表之下,李漠其实更像一片随时会掀起惊天大浪的海洋。

与韩笑天相比,李漠是不是更有可能是他要找的人?

【三、】

徐朝海伸手推开兵器库沉重的大门。

门扇虽然沉重,门轴却极其光滑,是以大门打开时竟是悄然无声。兵器库内又尚未点灯,黑沉沉的寂无人声。

这诡异的气氛令得徐朝海在门口外停了一会才跨进兵器库。

守在门外的两名卫士立刻又将门关了起来。兵器库中更是漆黑一片。

寂静的黑暗中,徐朝海似乎都能听见自己慢慢变得急促的血流声与心跳声。

然后,灯光在他面前数步处忽地亮了起来,灯下露出一张眉毛浓重得令人一见难忘的脸。

徐朝海“啊”地一声向后连退数步,直到后脊撞到了大门上,才停住脚步。

那人将灯放在长案上,抬起头来看着他。

灯光自那人下颌处照射上去,越发显得他整个人有如鬼怪一般可怖。

徐朝海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已经镇定下来,跨前一步,拱手说道:“徐朝海这厢有礼了。请问是哪一位要见我?”

孟剑卿自一排长枪架后走出来,盯着他似笑非笑地道:“徐朝海,你应该猜得到的。你不是已经认出了这个人是谁吗?”

徐朝海看了那人一眼:“恕徐某眼拙,不能认出这位兄台。方才被吓一跳,委实是因为这情形太过怪异。”

他已认出孟剑卿的服色。锦衣卫找上门来,绝不会有什么好事。但是他仍然站得笔直,镇定自若地面对着这位目光锐利的校尉。

孟剑卿打量着他。

徐朝海的年纪比其他二年生都要很大一些,身量中等,甚至于有些过于瘦削,貌不惊人,放在人堆里,只怕谁也不会特别注意他。不过他身为一名小小十夫长的儿子,居然能够从寒山卫那个穷乡僻壤一步步走到讲武堂,这份志气与能耐,当真是不可小觑。

孟剑卿在长案后坐下,挥挥手,那人立刻躬身退出了兵器库,大门重又关上。

他示意徐朝海在长案对面坐下。

徐朝海走近时,孟剑卿心中忽地一动。

他感到了某种熟悉的气味。

一种隐隐约约、无可名状、无可捉摸又令他本能地提高了警觉的血腥气。

幽暗之中,徐朝海的眼睛,恍惚如同山林里灼灼闪耀的兽目一般。

徐朝海坐了下来。那张眼睛现在正对着孟剑卿。

孟剑卿微微一笑,他看得到那双嗜血的眼睛背后的紧张。

他慢慢说道:“寒山卫虽然穷山恶水,出产不丰,但是靠近秋风岭这个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客商与行人,历来多得很,也是盗贼剪径的好去处。不过那些山贼,倒还讲究几分盗亦有道,得了钱财便肯罢手;但是最近十来年,这条路突然变得更不太平了,来往客商行人,竟常常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刑部积压了大量无头案,累得两任堂官都受了参劾。前年刑部终于想了一个法子,派出一名得力捕头,假扮客商也走了那条道;又在沿途设置暗哨,节节跟踪,要查出案子究竟发生在什么地带。”

徐朝海的眉头不觉皱了起来:“校尉以为问题是出在寒山卫?”

孟剑卿淡然说道:“不是我以为,而是刑部查出来的。那名捕头身手不凡,与袭击他的贼人缠斗了许久才被击倒,所有财物都被抢走,人则被拖到秋风岭东侧的山谷里掩埋起来。刑部后来仅仅在那条山谷中就挖出了二十七具尸体。”

徐朝海扬起了眉:“秋风岭距寒山卫还有二十里路程。尸体在秋风岭一带发现,并不能证明与寒山卫有关。更不能证明与我有关。”

孟剑卿微笑:“我以为你看到方才那个人时应该就已经明白了。”

徐朝海脱口说道:“不可能——”

他蓦然惊悟,闭紧了嘴。

孟剑卿盯着他道:“什么不可能?因为你早已杀掉了那名捕头、将他深埋在地下、他不可能还会活着出现在你面前,是吧?”

徐朝海立刻答道:“校尉方才也说那名捕头是被深埋在地下。人若断绝呼吸,至多能够支撑多久呢?一刻,两刻?我想至多不过半个时辰吧?前后接应的捕快,恐怕不会那么快就发现出了问题、并及时找到那个地方、找到那名捕头的埋身之处,将他及时挖出来。”

孟剑卿注视他一会,转而说道:“刑部挑选这名捕头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曾习练过天竺的瑜珈术,埋在地下,最少可以支持一天一夜。”

徐朝海一时无话可答,停了一停才道:“既便如此,事隔两年,那位捕头又有什么根据指认我?”

孟剑卿道一笑:“因为当时你是蒙了面的,是吧?也正因为这个缘故,刑部才花了两年时间来找那个独行大盗,将秋风岭方圆百里内所有稍有嫌疑的人都查了一遍,直到有人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符合条件的人没有查,这才发现,你离开寒山卫这两年间,秋风岭上再没有发生过这么多的无头案。”

徐朝海嘴角浮上一丝讥讽的微笑:“也许是因为刑部查这个案子时闹的动静太大了、那个独行大盗避风头去了?我想傻瓜都知道不要去触这个霉头吧。”

孟剑卿轻轻叹息一声:“那位捕头与贼人厮杀之际,拼着受伤,在那贼人身上留了一个特别的标记。现在,脱下你的上衣,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的后背。”

徐朝海霍地站起身来。

孟剑卿看着他道:“现在已经入夜,寒风已起,你后背上留下的五凤朝阳手的伤疤,想必已经开始发青,开始刺痛吧。”

徐朝海握紧了拳,一言不发地直视着孟剑卿。

孟剑卿轻声说道:“我想要知道,为什么?”

徐朝海蓦地低吼般说道:“为什么?你也说过,寒山卫穷山恶水,出产不丰。我受够了那种日子!”

孟剑卿注视着他。

徐朝海家境贫寒,这他是知道的。但是究竟贫寒到什么程度,他却没有更具体的资料。

是因为贫寒,还是因为徐朝海自己的欲望,才使得他从十年前就开始走上这条道路?

孟剑卿转而说道:“我还有两个问题。你若是能让我满意,也许我能说服刑部,给你一个痛快。你要知道,为了那些无头案,刑部那些人可都窝着一肚子火,发狠说逮住这个家伙,要让他生不如死——”

徐朝海不待他说完,便伸手去抓一旁木架上的单刀,却惊愕地发现自己握着刀却拿不起来。

孟剑卿微笑着道:“我知道你可能是最危险的一个,所以派人在你的晚饭中事先下了一点药,好让我们能够平心静气地谈话。现在还是坐下吧。你让我满意,我也会让你如愿以偿,痛快一死。”

徐朝海慢慢地滑坐在长凳上。

方才支撑他的那股子戾气,一时间无从着落,在空中飘荡不定。

孟剑卿闲闲地道:“我只奇怪,这十年你劫了那么多财物,怎么居然沉得住气不拿出来用?我查过你家里,还是一贫彻骨。你若不拿出来用,劫它做什么?”

徐朝海抬起眼来上下打量孟剑卿一回,冷笑道:“你现在也还年轻,当然不会觉得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等到有朝一日,你也像我父亲那样又老又残又穷,才会痛感无钱寸步难行!”

孟剑卿默然一会,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随即说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做要弥勒教的司库使者?”

徐朝海愕然瞪着他。

孟剑卿很耐心地道:“你没有听懂吗?那么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要做弥勒教的司库使者?”

徐朝海怔了一会,几乎仰头大笑起来:“你以为我会回答这个问题,好让你去向上司交差,然后我自己落个全家抄斩、株连九族?”

孟剑卿叹口气:“你也知道,我总得向上头交差。现在你反正是一死,不如就拿你交差,免得害了别的学弟——”

他说到“学弟”,徐朝海忽地想起他是谁,张口欲言,孟剑卿止住了他,继续说道:“你前后害死数十条人命,就算全家抄斩,也还抵不过去,不算冤了吧。我之所以要问,不过是因为那句老话,你让我满意,我就给你一个痛快,也许还可以顺带看看能否给你家留下一两条命,不致于绝了后嗣。”

徐朝海瞪着他。他是否该信任孟剑卿这位学长的诺言?

良久,徐朝海方道:“好,我说。”

他是三年前冬至日加入弥勒教的。

孟剑卿暗自吁了一口气,问道:“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你的秘密?”

抓住了他的要害?

徐朝海冷哼一声:“凭他们那些蠢材,也能威胁我?”

孟剑卿微一转念,已然猜到:“这么说是因为司库使者这个职位所掌握的各地香堂的香火巨资了?”

天下祀奉弥勒的寺庙庵堂,何止数万,谁也不知道其中哪些要暗中向弥勒教缴纳香火钱。

以徐朝海只进不出的个性,来掌管这些香火钱,的确是再合适不过。

弥勒教想必也想通了这一点,才会让徐朝海入教三年便能担此重任。

他看向徐朝海:“你掌管的库房共有几座?都在什么地方?”

徐朝海眼底鬼火似的光芒又亮了起来。如果对方有求于自己,那么自己是不是还有更大的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是触及孟剑卿平静而冷淡的目光,令得他胸中腾起的火焰刹那间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那些库房,会不会早已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中?

但是他仍然想试一试。

徐朝海直视着孟剑卿:“如果我说出那些库房所在之处,孟学长是否可以对我家人手下留情?一处库房换一条人命,不知道孟学长是否愿意?”

孟剑卿似笑不笑地道:“你在和我谈条件?”

徐朝海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已经陷入牢笼了,居然还想和锦衣卫谈条件?

徐朝海暗自咬咬牙,说道:“除了库房,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讲武堂中,还有比我地位更高的人。”

孟剑卿微微一怔。

徐朝海紧张地搜寻着他的表情。孟剑卿的神情有些奇怪,过了一会,他竟然微微笑了起来。徐朝海的心却沉了下去。难道锦衣卫早已知道这个秘密?

孟剑卿微笑着说道:“要等到这个时候,你才肯说出那个秘密,看来你其实对弥勒教还是有几分忠诚的啊。不过也许我该说,你对我们的教习还是很尊重的,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会卖师的。真希望归教习也能知道你这份心。”

徐朝海的脸色立时灰败。果然……

孟剑卿站起身。

他也是直到这一次受命办这件案子时,才有资格知道,归教习当年竟然是明教弥勒殿长老,专司训练各地分坛精选出来的少年弟子。

难怪得归教习说,人生有三大乐事,睡觉,吃饭,还有就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不亦乐乎”。

他之所以愿意进入讲武堂,讲武堂之所以要延揽他,或许就在于这最后一句话。人才难得;有能力养育人才的人,有养育人才的机会,更是难得。

徐朝海这个人,看似精明强干,于世事却如此蒙昧。讲武堂教习的地位,何等重要;连他都能知道的归教习的原来身份,居然以为锦衣卫会查不出来?还拿出来讨价还价。

难怪得沈光礼某次说,人若被一件事情占据了太多心思,就会被这件事情蒙住心智。

孟剑卿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朝海,眼神中不无怜悯。

徐朝海不该自不量力地和他谈条件。他原以为有本事有胆气做下如此大案的人,总还值得锦衣卫花费点心思。

韩笑天和李漠是清白的——也许。

可是孟剑卿并不感到如释重负。

在他们两人身上,潜藏着也许比徐朝海更危险、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他是否应该建议沈光礼,继续监视这两个人?沈光礼会否觉得他的手伸得太长?

离开讲武堂时,第一轮熄灯号角堪堪吹响。

号角声中,两名值夜学生高亢的歌声也随之响起:“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一句方落,整个讲武堂都接上了下一句:“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夜色深沉,北风呼啸,这歌声却似乎烈火一般在夜空中燃烧。

这是讲武堂的三首堂歌之一。另两首是《国殇》与《岂曰无衣》,不过分别只在祭祀时和十日休沐时才唱。

几名卫士互相看看,心中不觉都在想,整个应天府是不是都会听到这歌声?

孟剑卿的脚步未停,但是心中却忽地点起了一蓬野火。

他的手下有十个人,每次派两人,轮流监视韩笑天和李漠,也不算什么难事。

在这里,没有人可以背叛——即使是尚未成形的背叛。

【后记】

《弥勒》这个故事,源于某部电视剧中的一段话,大意是:一个间谍,若是背叛,只可能为了三个原因,信仰、女人和钱。

那么,讲武堂中的天子骄子们,是否也会有这种沦落的可能?

经历了艰难的入学考试、热热闹闹的学堂生涯,这些满怀雄心的年轻人,会不会因为这种种原因而选择另一条道路?

之五:借东风

【一、】

日光明亮,海水澄碧,岸上花木嫣红青翠,清晰得如在眼前。

文儒海与孟剑卿乘坐的五牙舰绕过一道蜿蜒伸入海中的长长山脊,前方豁然出现数十艘大小船只,人声嘈杂,岸上山林中也挤满了人,远远地可以望见十数顶彩罗大伞张在那儿。

文儒海困惑地四处张望。这就是泉州港了吗?为什么他会看不见那座著名的跨海石桥?岸上似乎也不见繁华的街市?

孟剑卿突然说道:“这是月牙湾。泉州海商沉瓷的地方。今天想必是起瓷的日子。”

他将调好焦距的千里镜递给了文儒海。

他想以文儒海那种酷好搜罗天下奇材逸事的脾气,自然听说过泉州海商沉瓷起瓷的习俗,不必他来解释。

文儒海果然只“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沉入海中的瓷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海水冲刷,被海苔缠绕,被砂石侵蚀,数年之后,十不存一。但是有幸完整起出的这些带着大海印迹的瓷器,往往有着人工所不能及的摄人心魂的诡异与美丽。其中极品,价比黄金。

文儒海久闻其名,但从未见过一尊真品,此时自是好奇心大起,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了却这个心愿,才算不枉此行。

孟剑卿扫视着那些船只,眉头忽地微微一皱。

他认出了海上仙山的千里船。

他不知道这艘船会出现在这儿。

是他忽视了,还是这艘船的确避过了锦衣卫无处不在的耳目?

文儒海兴致很高,放下千里镜,说道:“我们也过去看看。”

孟剑卿想看的却是那艘千里船。

不出他所料,云家兄妹都站在船头,极有兴趣地注视着那些潜入海中的起瓷人。

孟剑卿暗自一笑。他就知道云家兄妹感兴趣的不是那些瓷器,而是那些水性精熟的起瓷人。

五牙舰靠近时带起的波浪使得千里船动荡起来。云家兄妹立刻察觉到来船不同寻常的速度与巨大,转过头来,正望见孟剑卿。孟剑卿微微一笑,向他们拱一拱手。

云燕然也略一拱手,同时注意到孟剑卿身边那名有几分眼熟的国子监生,云燕娇已低声说道:“那是奉命来泉州祭祀妈祖的文儒海。”

他们对文儒海都颇有好感。但也只略略注意他一会,便掉过头去重新关注从海水中冒出来的起瓷人。

每一尊瓷器出水,都会引来一阵欢呼。

孟剑卿注意到,那些起瓷人的头上,都缚着一条颜色不一的绢带。缚同一种颜色绢带的起瓷人,手中的瓷器都送往挂着同色大旗的那艘船。他暗中计数,成绩最佳的,是缚着白色绢带的那五名起瓷人,接应的小船,将他们起出的瓷器,送往飘着“蒲”字月白色大旗的一艘三牙楼船。

文儒海也已注意到那艘大船:“这个蒲家,是否正是蒲寿庚的后人?”

孟剑卿答道:“正是。”

蒲家本是波斯人,宋世便已来华,富甲一方,权势也随之日见增长,蒲寿庚更是任泉州市舶使数十年;宋末临安失陷、帝后北掳,福建一省,不战而降,蒲寿庚便是其中穿针引线人,是以蒙元之世,蒲家长盛不衰,直至洪武开国、平定福建,蒲家虽以当年曾出力保全福建一省军民而自认为不无微劳,洪武帝却深恶之,是以这一二十年来,蒲家家势,已渐有衰微之势。

不过现在看来,仍是寻常人家不能望其项背的豪富之家。

文儒海沉吟不过片刻,便将此事暂时放到了脑后,专心观察那些海中起出的瓷器。见过十数尊之后,觉得盛名之下,不过如此,失望之余,忽然说道:“不知这风俗是从何而起,劳民伤财。”

孟剑卿扬颌指向左前方:“据说起源于号称‘泉州沈万三’的龙家。”

文儒海看见了龙家的明黄色大旗和双层楼船,诧异地道:“龙家怎么敢用明黄色?”

孟剑卿微笑道:“龙家是赵宋宗室与南洋王室联姻而来,自称龙子凤孙,因此蒙元时为避祸而以‘龙’为姓,算是半个外藩了,是以礼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没同他们计较。再说了,泉州海商的奢侈,天下闻名,真要追究起来,不知有多少违背礼制的东西,只怕文兄这枝笔记不下来罢。”

他自然知道文儒海此行绝不只是祭祀妈祖那么简单。福建原是陈友定的旧土。陈友定被俘后宁死不降,遗下旧部亲族,为数不少。这一二十年来,具体情形究竟怎么样了,洪武帝这颗心,只怕并未放下来。南洋大盗陈祖义气势正汹,传言陈祖义是广东人,但也有人说陈祖义是陈友谅或是陈友定的族人,这两人的旧部亲属,多有私自出洋投奔陈祖义的。真实情形究竟如何,也是非得要弄清楚的。

文儒海没有理会孟剑卿话中之话,只疑惑地道:“怎么不见龙家的起瓷人?”

的确,没有一个起瓷人的头上缚的是明黄色绢带,更没有一尊出水瓷器送往龙家的船上。

孟剑卿也生了疑惑。龙家这算怎么一回事?

日已过午。各家起瓷人渐渐都疲惫不堪,回到各自船上去休息去了。

海面上忽然间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文儒海侧耳听去,竟似在叫:“杀仔,杀仔!”不免吓了一跳。此地民风怎的如此血腥野蛮?

欢呼声中,龙家的船头,出来一个头上缚着明黄色绢带的瘦削的黝黑少年,精赤着上身,胸前背后,刺着一条条龙纹,或青或红,在日光中狰狞可怖。

那少年往船头一站,便有一种睥睨众生的气势。

孟剑卿的精神不觉一振。转眼看云家兄妹,也是不眨眼地打量着那少年。

文儒海这才明白,众人欢呼的,原是这少年的名字。

孟剑卿在一旁说道:“这个必定就是陈鲨。据说他从小就水性好到能够与鲨鱼一道戏水,所以泉州人都叫他‘鲨仔’。龙家到底是大手笔,雇了陈鲨来起瓷,想来必定可以起出其他人一辈子也挖不到的珍瓷。”

陈鲨在众人欢呼声中纵身投入了海中,干净利落得半点水花也没有溅起,四下里于是哄然一片叫好声。

等到叫好声慢慢平息下去之际,海面上异常安静,大家屏息静气,都在等待陈鲨的重新出现。

孟剑卿心中暗自计时,早已超过一般人能够承受的闭气时间,却迟迟不见陈鲨出现,不觉心下微微惊骇。

陈鲨出身于陈友定一族。这样的水性,这样的气势,还有这样受泉州小民崇拜……

他忽地心念微动,转眼正迎上云燕然的目光。

视线一接,他已明了,云燕然已然看到他心中方才的念头,并且知道他已看出这一点,却半点也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反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孟剑卿微微一点头。

既然都在泉州,必定有机会与云燕然见面详谈陈鲨这件事情。

文儒海突然“啊”了一声,不自觉地倾身向前。

突然间冒出海面的陈鲨,左手举着一尊美人肩花瓶,右手时时向欢呼的众人招摇,踩着水慢慢儿向龙家接应的小船游去。明澈灿烂的日光下,那尊美人肩的瓶身上,蔓延着海蛇水草缠绵而上的线条痕迹,妖美得令人窒息;瓶口处凝结着一粒小小的丹砂,更如同一颗别具风情的美人痣。

目送那尊美人肩小心翼翼地被送入龙家的船舱中,再不能看见,文儒海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他明白为什么泉州海商会不惜代价来沉瓷起瓷了。

想出这个花样来的人,真是天才。

【二、】

文儒海第二次见到那尊美人肩,是在天后宫的妈祖神像前。

妈祖神像前一列排开三张神案,居中的自然是供奉礼部的祭品,泉州府的祭品居左,泉州海商的祭品居右,至于其他小民,只能将祭品供奉在殿外了。

泉州府一十三家大海商,这一次供奉的是一十三尊海中珍瓷。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莫过于龙家起出的那尊美人肩。想必自海中起出后,这尊花瓶又经过精心的洗涤,海水的阴暗印迹已消失无踪,即便在幽暗的神殿中,瓶身也闪烁着隐约的莹光,如珠如玉,如一位蒙着面纱隐在雾中掩口微笑的美人。

相形之下,礼部与泉州府的祭品,的确是显得寒碜了。

文儒海与泉州知府汪仕文自是站在最前面,紧接着便是一十三家海商的当家人。

孟剑卿站在文儒海右手侧后,冷眼打量着神殿内各色人等。

十三家海商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排座办法。最为豪富的龙家自然站在最前面,紧接着便是树大根深的蒲家,殿后的自然是近年来屡遭打击、家产大大缩水的陈家——虽然不是陈友定一族,无奈姓了一个“陈”,难免要受池鱼之殃。

龙家的当家人,是前任当家人龙吟的独生女儿龙颜。

那个十八岁的年轻姑娘,蒙着面纱,静静地站在十三家海商的领头位置。

虽然这一路上孟剑卿已经给文儒海灌足了资料,乍见这一幕时,文儒海还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这可真是……让他开了眼界。

祭礼即将开始。

殿门处忽然一阵骚动。

孟剑卿转头望去,却见云家兄妹分开众人施施然而入,云燕娇手中,捧着一尊三足青花瓷炉。

文儒海不觉“咦”了一声。

让他惊讶的自然是那尊青花瓷。

即使是孟剑卿,也看得出那尊青花瓷的不同寻常。那椰林落日掩映着宝塔佛殿的图案,固然是遥远的南洋风光;而那色泽,更是异常地绚丽生动,仿佛要活泼泼地跳出来一般,迥然不同于大家平时所见的那种淡蓝乃至于带几分灰暗的青花瓷。随着云燕娇一步步走近,瓷炉上转侧不定的幽艳光泽,越发令人移不开视线。

云燕然的目光一扫过来,孟剑卿已知他的用意,站出来向错愕的文儒海、汪知府与各家海商说道:“这位是来自海上仙山的云燕然。云兄你好,云姑娘好。”

海上仙山的大名,在泉州这样的地方,自然是如雷贯耳。众人恍然大悟之际,不免一阵忙乱,云燕娇则已将那尊青花瓷放上了供奉海商祭品的神案,之后自然而然地退到了龙颜身边。

云燕然则与文儒海及汪知府并肩而立,环视四周,朗声说道:“这一尊青花瓷炉,才刚烧制出来,是海上仙山与南洋唐人供奉给妈祖娘娘的祭品。”

海商哗然,文儒海也皱起了眉。

暄闹之中,一直静默的龙颜,忽然轻声说道:“云姑娘,烧制青花所用的波斯青,早已采尽,是以很久以来,即便是景德镇,也再不能烧制出这样绚丽的青花瓷了。请问云姑娘,你们用的是什么釉料?”

她说得轻柔,大殿中又如此喧闹,却字字清晰如在耳边。若非长年练气,绝不能如此。

孟剑卿不觉悚然一惊。

为什么锦衣卫的资料中没有提到这一点?是秦有名老了、精力难免不济,还是因为负责收集泉州资料的人下意识地只将龙颜看成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忽略了她这个人的真实面目,又或者是龙家有意给人这样的错觉?

龙颜说出的正是大家的疑问。大殿中立时安静下来。

云燕娇微笑答道:“这一种釉料,来自西洋一个叫做‘苏麻离’的地方,所以我们将它叫做‘苏麻离青’。我们的船载货过多,所以带得很少,只够烧制三件,其中两件已送入宫中。”

龙颜“哦”了一声,却没有了下文,只转过头凝视着那尊青花炉,殿中诸人,自她的背影也可以看到她的专注与赞叹。

倒是蒲家的当家人蒲坚继续提出了大家的疑问:“海上仙山远道而来,特意奉上这样一件祭品,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们大家都见识见识这种新的釉料吧?”

要让泉州海商迅速注意到这种新的釉料,这无疑是最快捷的方式。

云燕然不及回答,龙颜已经回过头来轻轻说道:“今天晚上龙家在流金园设宴款待汪大人、文先生和海商公会各家商号,还请云姑娘与令兄届时一定光临。”

言外之意是:有什么疑问,都留到今天晚上,大把时间可以问答。现在就不要延误祭礼的正事了。

孟剑卿不由得微微一笑。

真看不出龙家这个文文静静的年轻姑娘,居然这么会不动声色的驾驭这样的大场面。

【三、】

孟剑卿早知道龙家这个女儿很会花钱,只是做梦也想不到她到底有多会花钱。

他与文儒海是随汪知府一道赴宴的。龙家的流金园僻处城郊,背山临水,斜倚城墙,暗夜之中,只见灯光点点,无法估算究竟占地多少。大门外左右两道长街,店铺林立。赴宴的富商乡绅,或轿或马,在门外停下,便有龙家家仆前来迎接,接管轿马,客人随行家仆,每人千文打赏,由得他们在两道长街的店铺中自在消磨时光,等待主人出来。孟剑卿冷眼扫去,略一计数,不过半盏茶工夫,龙家已打赏了二三十人。其时物价便宜,便是泉州这样的繁华都市,一千文也足够五口之家三五日的开销。龙家这一番宴客,仅仅这一项开销,便已是惊人之数。

出来迎接汪知府一行的,是一名纤秀的白衣女子,看她衣妆,不过一名婢女,文儒海正在讶异,贾师爷已抢先一步向那婢女拱手笑道:“有劳柳姑娘大驾了。”

孟剑卿在他身旁低声说道:“柳白衣。”

文儒海恍然。

柳白衣虽然只是一名婢女,但是在龙家的地位,当真说得上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寻常宾客,只怕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两名侍儿在前提灯,柳白衣引着他们一路左弯右拐,穿花拂柳,直至流金园,柳白衣方才退去,想来今夜宴客,她必定是要主持全局的,是以不能相陪。

流金园园中有园,盛夏宴客,向来在荷清园。白石立柱在广有数亩的荷池上方撑起四个平台,曲栏连接,最后通向荷池畔一半凌空的观荷台。其他宾客,都在那四个平台上就座,唯有汪知府一行与另十二家海商才有资格在观荷台上就座——自然也包括云家兄妹。

繁星满天,星光之下,龙颜已立在观荷台前迎接汪知府一行。这一回她没有蒙上面纱,但是星光中的秀丽容貌,仍是仿佛蒙着一层薄雾般缥缈朦胧。她轻轻走前一步,略福一福,轻声说道:“汪大人,请。”

说话之际,她左手轻轻一摆,虫声蛙鸣之中,听得“扑扑扑”一连串的轻响,各个石柱顶部的石灯笼中的巨烛,几乎在同时燃起,透明如蝉翼的琉璃罩,在夏夜清风中将烛光护得牢牢实实,荷池上方,刹那间明如白昼。

孟剑卿自然知道这必是机关控制,但究竟是何等机关,制作得这般精巧,仍是令人诧异而且震惊。而烛光之中,环视四周,眼见得这荷池上的白石,分明都是上等汉白玉;观荷台背山一面的墙上,一列嵌着十二片大理石,蜿蜒连接,竟是一幅雄奇秀伟的山水长卷——文儒海长吁道:“富春山居图。”

孟剑卿虽不通晓此道,但是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名气何等之大,又岂能忽视?

要搜集这十二片大理石,不知费了多少心血与金钱?

观荷台上共有一十六张花梨木案,龙颜与汪知府自是居中,文儒海与孟剑卿仅次于汪知府,龙颜身边却是云家兄妹,其余十二家海商及其随侍子侄,分列两方。正中一个大如荷花缸的青玉缸,缸中盛着冰块,正在丝丝地冒着白雾,冰块之中,又斜插着数个水晶酒瓶。

闽中冬季并不算冷,常无冰雪,这样的冰块,料想是从北方运来,窖藏在地下,直到盛夏时节方才取出。据说这个习俗也是起于龙家,其他海商起而仿效。每年冬季,仅仅是采冰运冰,每家所耗资费,便足已荡尽寻常千金之家的家产。

文儒海坐下来,望见石台两面,竹帘轻拢,夜风将花香阵阵地送入帘内,怔了一怔,忽地长叹一声:“水殿风来暗香满。”

下一句是“冰肌玉骨凉无汗”。文儒海话已出口,才发觉说得不妥,主人家龙颜说到底也是个年轻姑娘,委实不应乱用蜀主形容花蕊夫人的句子。

幸得侍儿正取出冰镇的酒来,人人注目,无暇来关注他的失言。

龙颜微笑道:“这是三年前运来的西域葡萄酒,需得冰镇了方才入口。”

她轻轻挥一挥手,烛光几乎在同时熄灭,荷池上下立时暗了下来。

只余下他们案上的酒杯在星光中熠熠闪烁。

果然是夜光杯。

一杯过后,烛光重亮。

文儒海喃喃地道:“意犹未尽,意犹未尽。”

如此美酒,只许一杯。

龙颜绝不是吝啬,只是深知适可而止之道。

孟剑卿不觉暗自沉吟。

在应天府中,提起龙家与龙颜,哪怕是沈光礼,也是那种想法:龙家向来人丁单薄,龙吟死后,别无亲族,留下这么一个只会花钱如流水的女儿,只怕不太妙……

龙颜当真是他们原来所知道的那个样子吗?

还有,龙颜这个名字,真是古怪……龙吟为什么要给女儿起一个这样的名字?

【四、】

酒过三巡,龙颜终于提起了大家心中的疑问:“云姑娘,请问你与令兄专程来泉州,究竟有何要事?”

这也到了该细细商议的时候了。

云燕娇一笑,转头看向云燕然。

云燕然放下酒杯,环视四周。泉州城最重要的人,今夜均已在此。

他从容说道:“我们的来意,各位或许已猜到几分。”

薄坚捋着长须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是能不断有海船将苏麻离青从西洋运回中土……”

他没有说下去,但是人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瓷器在大明的对内对外贸易之中,居于举足轻重的地位。如果能再次大量生产出那样美丽的青花瓷……每一个人都明白这其中的重大意义。

另一名海商叹息道:“但是朝廷有禁令,每年出海的船只和次数都受到严格限制。”

泉州海商空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庞大的船队以及训练有素的船工水手,却只能一年年看着海船与水手老去。这个新兴的帝国,并不是那么信任这些与蒙元及国初争霸诸雄的关系太过密切的海商,包括他们的船队;尤其是在大海上还游荡着为数不少的譬如张士诚、方国珍、陈友定、陈友谅的旧部这样的不法之徒的时候。

云燕然微笑道:“但是如果在大明的旗帜之下,由大明的水师领航出海,那又大大不同了,是不是?”

众人都是大为震动。这么说来,竟是整个国策即将改变?

礼部派一名国子监生来代表国家正式祭祀妈祖,便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一片寂静之中,敬陪末座的陈永兴忽然淡淡说道:“听说南洋大盗陈祖义号称有千余海船,甚是猖獗,南洋各国水师,都不敢轻易与之交战,连海上仙山此次驾船回来,也几乎被拦截,同行的两艘大明水师海船却就此失陷。”

云燕然微微一怔,转眼看向孟剑卿,意识到孟剑卿与他一般暗自震惊于陈家的耳目通灵;再看其他海商的神情,显然也早已听说过此事。

在那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海船之间,似乎存在着一条看不见的通道,可以让远在千里之外的船工水手乃至于海商,很快地知道海上发生的一切事情。

云燕然注视着陈永兴说道:“如陈老伯所说,陈祖义确有海船上千。但是这上千海船,竟然都未能拦住我们的千里船。不知陈老伯对此又作何想法?”

陈永兴淡然一笑:“如果我们的船队每次遇上陈祖义,都只能有三分之一的船脱险,那我们远涉重洋、万里求利,这利又从何来?”

众人哗然,都将目光转向了云燕然。

云燕然声色不动地道:“所以不但要由水师护航,要将这支水师扩充规模、严加训练,更要将海船重新建造,使得陈祖义的船队无论在速度、灵敏还是坚固、庞大上,都无法与我们相提并论。到那时,他若再敢前来挑衅,将无异于自取灭亡。”

陈祖义的船队号称上千,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将只能载一二十人的小型海船也计算在内了。而听云燕然的口气,竟是要建造上千艘论速度与灵敏堪比海上仙山的千里船、论坚固堪比水师战舰、论庞大堪比福式大五牙的海船。

不能不让他们倒抽一口冷气……

云燕然进一步说道:“不要说陈祖义,就算是寻常一国乃至于几国之力,只怕也不能与我们争锋。”

他话中之意,座中海商自是人人心知肚明。这一二十年来,泉州海商之所以不能大展身手,固然是因为朝廷禁令森严,因为陈祖义横行海上;同时也因为,南洋各国,态度暧昧,只怕都不太希望见到中土船只来往频繁,更不希望见到中土海商越过他们的中转直接与西洋贸易,而其中一些港口,敌意尤甚,无论是淡水食物供给、船只停泊修理还是各色货物贸易,诸多留难,甚至于强行驱逐,又或是暗里纵容海盗掠夺。南洋险途,不仅险在风涛,也险在人心。要越过南洋去到遥远的西洋,那更是万分惊险了。

但是,万里洋面上,若有了如此强大的一支船队,何处不可去?何事不可为?

薄坚沉吟良久,说道:“朝廷目前正对塞北蒙古用兵,开支只怕还是不宽裕的。要建造这样一支船队,这个资金嘛——”

很显然是希望先由他们这些大海商垫支。

云燕然坦然说道:“不但资金,就是船工水手,都要仰赖各位大力支持。”

早在宋世,各色海船便以福船最为出色,人称越险洋如履平地;闽中的船工水手,同样也号称天下无双。泉州各家海商,称雄一时,多有得益于此。

只是这计划投资浩大,造船与训练水师又需时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效。万一朝廷的决策到时有变……

但若是现在不出钱出人,将来船队出航,没有自家的份,只怕肠子都要悔青。

而十三家海商中,造船最在行的,无过于陈家。

这样看来,陈家似乎又有复兴之日了……

各家海商心中的念头转来转去,不约而同都将目光转向了陈永兴。

陈永兴看起来仍是淡然处之,但是微微颤抖的胡须却令得他心中的激动欲盖弥彰。只是终究还是沉得住气没有第一个表态。

薄坚暗自骂了一句“老狐狸”,转向龙颜,含笑说道:“不知龙家侄女你意下如何?”

龙颜没有回答,转向云燕娇,轻声说道:“云姑娘,这件事情想必是海上仙山一手促成的吧?我很好奇呢,很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热心。”

海上仙山若不带回苏麻离青,只怕说不动洪武帝下这个决心。而现在更是由海上仙山出面说服泉州海商投入庞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来完成这个计划——换了别人来说这番同样的话,绝不能对泉州海商产生同样的影响力。

若是不弄清海上仙山的用意以及他们在这个计划中所扮演的角色,还是不能让人放心的。

云燕娇抿嘴微笑:“龙家妹子——我托大叫你一声妹子如何?”

龙颜莞尔:“云姐姐有话只管说。”

在座诸位,会心含笑地看着她们套近乎。

云燕娇慢慢说道:“南洋唐人,已经百年不见中华衣冠,身在异国他乡,被视为亡国之民,其中辛酸,不是身在其中,只怕是无从体会的。”

她言语温婉,却令闻者动容,不知不觉中已生出酸楚同情之意。

云燕娇略停一停,又道:“各位想必清楚得很,近百年来,南洋唐人敬奉海上仙山,为的不过是希望海上仙山能够护佑他们在异国他乡的平安。”

而海上仙山究竟以何种方式来护佑他们的平安,在座各位,都心照不宣。

虽不能比当年班超斩匈奴使夺龟兹军,只怕也相去不远。

云燕娇接下来的话却锋芒一转:“但是海上仙山终究不过是一座海岛而已,怎比得国家有移山倒海之力!”

她这后一句话,令得在座诸人,心中不由得都是一热,仿佛能见到那移山倒海的壮观景象。

云燕娇紧接着说道:“我朝开国以来,南洋唐人,包括海上仙山,无日不盼望重见王师。原因也正在于此。”

她说完这番话,观荷台上一片寂静,但各人的脸上表情却绝不平静。

闽中几乎无家不出海、无人不与南洋唐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但是亲族血缘无从割断,即便是利害关系也事关重大。譬如泉州海商在南洋各地所置产业,便为数庞大;只是历年收益,因为艰难险阻太多,一直无法带回家乡,积存在异国,由各自亲族保管,无论是产业还是守业之人,难免都有朝不保夕的担忧。但若是有了这样一支船队来往于南洋之上……

仅仅为了这样一个理由,就值得他们投入巨资守候数年来完成这个计划。

冷眼旁观的孟剑卿打量着这些海商脸上变来变去的神情,暗自吁了一口气。

云燕然晓之以理,云燕娇动之以情。海上仙山精心培育的这兄妹二人,果然是有大将之风、王佐之材,调度人心,举重若轻,指挥如意。

龙颜只沉吟片刻,便抬起头来,轻轻一笑:“这件事情,于公于私,龙家都不应推辞。”

她外表娇柔,但对如此大事,却表现得这般明决果断——也许在外人看来会觉得太过草率匆忙。但是孟剑卿绝不会做如此想法。

难怪得龙吟去世这几年来,龙家的地位,竟是丝毫未曾动摇。这绝不是因为其它十二家海商顾惜这个孤女、心慈手软吧。

龙颜这一表态,其他十二家海商,顺水推舟,纷纷表示自己责无旁贷应该为国分忧,为民兴利。

但是个中滋味,只怕又各自有别。陈永兴的脸上,似乎都已放出光来。

孟剑卿暗自揣度,这训练水师的重任,多半是由云燕然主持,所以他此番来闽,才会特别注意陈鲨这样的水战人材。国初群雄的水师旧部众多,虽然归降已久,但是与朝廷的隔阂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由海上仙山出面来甄选训练,倒也不失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衷之策。

他蓦地惊觉,今天晚上,自己竟是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接近大明那颗勃勃跳动的心脏,接近这个国家的决策中心。

一念及此,孟剑卿不由得暗自怔了一怔,突然间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烈。

【五、】

大事既定,座中各位,总算可以放松心情来欣赏这荷池月色了。

隔了荷池花林,远远地传来清越悠扬的笛声,文儒海听得一会便讶异地道:“这是应天府乐坊教头郝东山才刚谱出来的新曲《东山月》。吹笛的人不会是郝东山吧?”

郝东山当时号称笛中第一国手,供职乐坊,不应有机会来泉州吧?

孟剑卿低声说道:“是郝东山。离开应天前,我听说他向乐坊请假来泉州,为的就是在龙吟女儿的寿筵之上吹奏一曲。当然龙家想必也向乐坊缴足了聘金。”

文儒海恍然:“这么说今天晚上就是——”

孟剑卿道:“今天晚上就是龙颜的十八岁生日。”

文儒海不由得叹息:“这么大的阵仗。”

居然能将郝东山请来吹笛。

但是更大的阵仗还在后面。

一曲终了,荷池上的烛光不知何时均已熄灭,朦胧星空之下,蓦地里腾起一片灿烂烟花,在夜空中显现出无数雀鸟模样,正中却是一只丹凤,正寓百鸟朝凤之意。这一片烟花消失,另一片烟花又已腾起,却是群芳捧牡丹。文儒海一一计数,接下来是天妃降福、龙宫斗宝、流云蝙蝠、万字绵绵、蓬莱仙山、万里云帆、龙女拜观音、飞天绕昆仑、双龙戏珠、三星捧月、摇钱树、聚宝盆、乱雨打青荷、菊花满地金、麻姑献寿、龙凤呈祥。正好一十八种。

这样绚丽的烟花,便是应天府的元宵佳节,也难得一见。

文儒海啧啧叹道:“这般烟花,想来多半出自漳州贺家。我以前只见过百鸟朝凤这一种。今晚可真是大开眼界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感叹是,龙家这个女儿,论起吃喝玩乐来,只怕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般深谙个中三昧的。

孟剑卿忽然说道:“最后一种为什么是龙凤呈祥?”

文儒海一怔。

这时他们都已注意到,每位海商的随行子侄,看起来都很年轻,一表人才。只是神情之间,多多少少都显得有几分紧张。

这不但是龙颜的生日宴会,只怕也是为她选婿的盛会。

龙家别无尊长,龙颜选婿,全由她自己做主。现在她的三年丧期已满,也难怪得泉州各家海商都虎视眈眈。孟剑卿不觉暗自一笑。

烟花消散,烛光重明,薄坚身边的那名薄家子弟率先站起来,手捧着一个一尺来高的锦盒,转向龙颜,欠身说道:“龙姑娘,这是家母送给你的一尊羊脂玉观音,已经特意送到普陀山开过光,家母希望这尊观音能够保佑龙姑娘你福寿双全,一生平安。”

早有龙家侍儿双手接过转递过来,龙颜也站起身来双手接过,放在身前的几案上,轻轻打开锦盒,捧出那尊绝无瑕庇的玉观音。这倒让文儒海与孟剑卿都有些惊讶。当场拆看礼物,这好像不太礼貌吧?

但是他们随即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寿礼,是以非要让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龙颜含笑向那名薄家子弟说道:“多谢薄家伯母惦记了。”

龙颜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一个沉檀木制就的多宝架,一名侍儿小心翼翼地将玉观音放在多宝架的正中一格。

薄家这份礼物,也许不算最名贵最合龙颜心意的,但是无论如何龙颜也不会将观音像挪到角落去。这就见薄家的心思了。

接下来的几家,所送礼物,也是无不争奇斗巧,用尽心机,其中一家送的居然是一颗径寸大的无价明珠,似乎比去年进贡的那颗合浦宝珠还要大、还要光泽圆润。汪知府倒也罢了,只是看得文儒海这等从未见过这般场面的人目瞪口呆,孟剑卿私心忖度,便是洪武帝的生辰,只怕也没有这般排场。洪武帝知道这番场面后,不知会做何想法?是觉得龙家太过奢侈甚至于有违制越礼之嫌,还是不过一笑置之、感叹龙家这个只会花钱的女儿迟早一日会败光金山银海?

最后奉上寿礼的是陈家子弟,他站起来时,孟剑卿忽然觉得心中微微一动。

这警兆从何而来?

那名陈家子弟,许是因为陈家近年来颇受打压的缘故,不像其他那些海商子弟那般飞扬自负,举手投足之间,隐含着察言观色的审慎与沉着。他奉上的是一艘纯金打制的小小海船模型——这倒是陈家本色。

龙颜将船模放在面前的长案上,拉动细如丝线的缆绳,居然能将风帆升起,轻轻拨了一下风帆,那片薄薄风帆立时绕着桅杆转了起来。再转动绞盘,长链拖着锚钩慢慢地升起。而拨动船舵,船头即刻在平滑如镜的长案上慢慢转向。

座中一片惊叹声。

龙颜显然知道以陈家的本事,造出的船模绝不只是看看而已。

而这样精致的手工,即使是见尽人间珍宝的龙颜也为之动容。

龙颜此刻的神情,宛然只是一个好奇心盛的少女,尝试着去发现这艘小小船模中的每一个秘密,而每一个秘密,都会带给她一个小小的惊喜——特别是在大家都觉得不可能做到与真船一般无二的地方。

孟剑卿转眼看那名陈家子弟,心知恐怕只有这种令龙颜意外的礼物,或许才最能给她惊喜、令她动心;这件礼物,是出自陈家哪一个人的想法?会是这名含而不露的陈家子弟吗?还是别有高人?

龙颜正将一扇扇窗户依次打开,舱中陈设,一丝不苟,依足了真实的海船模样。

眼看着她正要揭开甲板察看底舱,孟剑卿心中蓦地一跳,方才那隐隐约约的警兆此刻突然间变得无比明显。

但是在他出声喝止之前,龙颜已经揭开了甲板,然后惊呼一声“抓蛇”便向后倒去。

一道金色的影子箭一般自舱中掠出。

龙颜身后的阴暗处,在同时蹿出一道黑色人影,右手一扬,三枝透骨钉激射向那条飞快游走的金色小蛇,小蛇蜿蜒盘旋的速度极快,两枚透骨钉居然落空,第三枚射中蛇尾;孟剑卿也在同时纵身跃起,挥出一柄小刀,正中蛇身。

龙颜身后的人影射出透骨钉后,显然深信不会不中,已然伏下身去为龙颜处理伤口、吸出蛇毒;云家兄妹则一左一右即刻抢到龙颜身边警戒。

但是一钉一刀射中蛇身,却只听得叮当之声如金石相激,似乎那小蛇竟然刀枪不入。

孟剑卿与云家兄妹的脸色都不由得一变。

只这一刹那间,眼看那小蛇便要游出观荷台、蹿入水中、再难寻踪迹了。而若不抓住这条奇特的小蛇,只怕根本找不到对症之药。

云燕然纵身扑向那条小蛇之际,孟剑卿叱喝一声,早已拔刀跃起,越过云燕然身边时左足在他肩上一蹬,借得这一蹬之力,去势更快,终于抢在那条小蛇游出观荷台之前,一刀斩下,劈山之势将蛇头连同半块汉白玉石板一同斩落,蛇身留在观荷台上,兀自扭动不止;玉石板落入水中,蛇头却被斩得飞跳起来,在半空中呲牙咧嘴,仍旧仿佛活物一般。孟剑卿心头一懔,斜身出刀,格得那蛇头横飞出去,在观荷台的石柱上一撞,又回飞过观荷台,正当蛇头的众人失声惊呼,四散逃开;孟剑卿左手扬起,一柄小刀后发先至,将那个险些儿撞向汪知府的蛇头射得再次变了方向,“叮”地一声与小刀一起插在了廊柱之上。

文儒海喘了一口气,不免好奇心盛,走上前去俯身仔细看那蛇头。孟剑卿才喝得一声“别靠近”,那柄自下而上洞穿蛇头的小刀已经因为洞穿坚如金石的蛇皮后劲道不足、插入木柱太浅而连着蛇头一起掉了下来,竟不偏不倚落到了文儒海的左前臂上。

文儒海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那蛇头死而不僵,死死咬在他左臂之上。

孟剑卿迅即飞掠回来,顺手抓过一枝巨烛,将滚烫的烛油滴了下去,蛇头受这一烫,本能地收缩,孟剑卿右手刀起,将蛇头挑开,反刀拍入观荷台正中青玉缸的冰块之中。

文儒海面色惨白,只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倒地不起,可怜他满怀的抱负根本还没来得及施展啊……

龙颜轻轻叫了一声“蛇胆”。

孟剑卿回头望见云燕然此时已抓住那蛇身,手上一加力,蛇胆挤了出来,云燕娇立刻接过,毫不犹豫地喂进了龙颜口中。

不过就算云燕然知道文儒海也中了毒,也不能指望他会留下那枚蛇胆来。

对云燕然来说,文儒海的份量怎能与龙颜相提并论?

孟剑卿转头低喝道:“张口!”

文儒海脑中空白一片,呆呆地张大口,一枚丸药已塞入口中,滴溜溜地滑了下去。

孟剑卿心道,每次带的回春丹都会用在别人身上,真不知是好是坏。

孟剑卿此番赴宴,只带了两名卫士,都留在观荷台外守望,此时两人不待他吩咐,已经疾步奔至,俯下身去轮流为文儒海吸去左臂伤口中的毒血。孟剑卿赞许地微一点头。不枉他将这几个人带了这许多时日,还算是识时务会做事。

龙颜此时已咽下蛇胆,闭着眼低声说道:“蛇血!”

云燕娇即刻抓过兄长手中尚在微微扭动的蛇身,挤出蛇血逼入她的伤口之中。

龙颜似乎深知该如何对付这种蛇毒。云家兄妹与孟剑卿脑中不约而同地转过这个念头。

龙家的仆人机灵,此时已经飞快地取来龙家库房中所备的十余种蛇药,龙颜亲自选了一种,与文儒海两人分别敷用。

孟剑卿给文儒海包好伤口,见他脸色,仍是白中发青,不由得皱起了眉。回春丹的药力应该已经化开,为什么还会这样?难道那金色小蛇如此之毒,竟连回春丹一时间也化解不了它咬过龙颜之后残留的毒性?

事发突然,汪知府至此才回过神来,站起身厉声说道:“陈永兴,陈六如,你们好大的胆子!”

茫茫然呆在那儿的在座各位,被汪知府这一喝,才算惊醒过来,汪知府的随行衙役即刻上前扭住了陈永兴和那名陈家子弟。

【六、】

汪知府借了龙家一处偏院权作审案用,很快问清,打造船模以及送礼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陈六如一手包办。陈六如从家里动身之前,曾经仔细检查过船模,那时船里还没有那条小金蛇。此后接触过那个盛放船模的锦盒的人,点算下来,只有两个人,便是陈六如以及在宴会上一直捧着锦盒站在他身后的陈家老仆陈老忠。上一回寿筵时曾经有人试图掉换别人的寿礼,是以这一回人人都将自家寿礼看得牢牢实实,陈老忠赌咒发誓说,自从宴会开始、六少爷将锦盒交给他之后,这个锦盒就从没离过他的手。

话又说回来,似乎也没有哪个小贼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荷清园,在龙家侍卫、云家兄妹、孟剑卿以及泉州府衙役的眼皮底下,往锦盒里的船模中放入一条小蛇吧?

难道真是暗中有鬼神作崇?

汪知府头都是大的。

孟剑卿悄然而入。

汪知府一望见他,眼前不觉一亮,暗骂自己怎么这么笨,现放着个锦衣卫校尉都不知道拉来帮手——审问犯人,可是他们这些人的拿手本事。

孟剑卿低声说道:“汪大人,请你派人立刻去搜查陈老忠的家,将他家人先行扣押。”

汪知府听他的口气,竟是怀疑陈老忠;不过虽然心中疑惑,仍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念头,差人去办。回头又向孟剑卿道:“孟校尉,这回可要多多仰仗你了。”转头喝道:“来呀,给孟校尉看座,这里都听他吩咐。本官先去慰问文公子与龙姑娘!”

汪知府竟是笑吟吟地将这烫手山芋甩给了孟剑卿。

孟剑卿先将陈六如与陈老忠隔离开来。陈老忠望见孟剑卿的脸色,不知怎的便心怯起来,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颤,不过嘴上勉强还能咬定方才的说辞。

孟剑卿冷冷盯着他:“你是陈家老仆了,也算是个机灵可靠人,不然这么重要的东西今晚不会让你捧着。这么机灵可靠的老仆,怎么会不明白,只有咬定在宴会之上这个锦盒曾经离开过你的手,才有机会找到别人来做凶手,才有机会洗清你们的嫌疑?”

陈老忠“扑”地跪倒在地,满脸老泪地叫道:“大人,小的只知道实话实说,哪里想得到这么多事情!”

孟剑卿微微一笑:“这倒奇怪了,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老实的仆人,为了说一句实话,不但自己不要命了,还要连带着自家主人跟着送死——龙家几时吃过这种亏来着?龙家养的那群不懂王法的侍卫,只怕冤有头债有主这句话也不太懂,多半会将这口气出在整个陈家身上。”

陈老忠的身子不由得哆嗦起来。泉州本地人不是不知道龙家那些侍卫的可怕,要不然怎么没有什么江洋大盗敢打龙家的主意?

孟剑卿偏偏又道:“还有文儒海。他可是我负责保护的人。他要有个什么闪失,你说我会怎么做?”

陈老忠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望见孟剑卿脸上的那种笑容,立刻恨不得自己根本没有抬头。

孟剑卿突然一挥手,一道长绳应手而出,眨眼间已将陈老忠捆得透不过气来,孟剑卿右手一扬,手中绳头飞过横梁绕了下来,他反手捉住,用力一拉,陈老忠已被倒吊起来。

孟剑卿将绳头缚紧在梁柱上。

一旁的四名衙役看得是五体投地。就算他们这些积年捆人的老手,也不见得有孟剑卿这么两下子,捆得那叫一个利落牢实……

孟剑卿说道:“你们小心看守,不要接近他。”

陈六如就在隔壁,由两名衙役和两名龙家侍卫看守。

孟剑卿坐下来时,云燕然也走了进来,挥手令其他人都退出,之后向孟剑卿拱一拱手,说道:“孟校尉只管审案,在下是旁听。”

陈六如坐在椅上,脸色灰败,神情倒还沉着,仰头看着云燕然道:“请问云兄,龙姑娘现在如何?”

云燕然道:“毒性已经控制住,想来没有大碍了。”

孟剑卿盯着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的陈六如:“那是一种什么蛇?竟如此厉害?”

陈六如苦笑道:“我若知道,一定坦诚相告。看来两位都认为是我做的?”

孟剑卿反问:“难道不是你做的?”

陈六如望着孟剑卿,良久方道:“孟校尉是个深明事理的人。你应该要问,如果是我做的,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孟剑卿微笑起来:“如果不是你做的,那么你认为,都有些什么人,会为了什么理由而这样做?”

陈六如愕然:“这似乎应该是官府的事。”

孟剑卿淡淡说道:“我现在不是正在想办法找出凶手吗?”

陈六如沉思片刻,说道:“我想不出陈老忠为什么要那样说,陷我于死地,也陷陈家和他自己于死地。”

孟剑卿微微一笑。看来这陈六如的脑筋转得并不慢,很快便找到了关键所在。

孟剑卿问道:“陈老忠是什么来历?”

陈六如道:“他是泉州本地人,年轻时因为家贫,投奔我家,算起来已经快二十年了,向来忠实可靠。他家里现在只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孙女,我都见过不少次,也没有什么异样。”

如果有人控制住他的儿子和孙女,逼迫他来做这件事——孟剑卿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推断。那条金蛇,那般通灵又那般狰狞可怖,除了它的主人,又或者是精通驯蛇之道的人,是无法控制的——

一念及此,孟剑卿突感不妙,隔壁已经传来陈老忠的大喝与衙役的惨叫。

他急冲过去,正见到那陈老忠破窗而出。

孟剑卿无暇理会倒在地上翻滚惨叫的衙役和寸寸断裂的绳索,纵身追了上去。

陈老忠头也不回地扬手掷出数条细蛇,满心以为必定能阻得一阻,容他逃去。

孟剑卿却已在越窗而过时,左足在窗台上一踏,借力纵起,呐喊一声,短刀脱手,划破夜空斩了下去。

刀气破空,霍霍如电,那几条细蛇,被刀气击得粉碎,轻薄锋利的短刀,径直斩向陈老忠的后背,所过之处,滋滋有声,空中似有无数细碎的火花闪烁。

陈老忠来不及叫一声,便重重地跌落在地,短刀深深嵌入他后心,几乎将他整个后背划成两半。

孟剑卿甩出绳钩缠住刀柄,收刀时顺势一划,划断了陈老忠的脚弯筋脉,让他再不能逃走。

孟剑卿的一名卫士此时拎着一个大酒罐堪堪赶到,孟剑卿反手抓过酒罐,掷了出去。酒罐砸在挣扎爬行的陈老忠身上,罐破酒流,刺鼻的雄黄味刹那间弥满了夜空。

被雄黄酒这么一淋,陈老忠身上暗藏的种种虫豸,仓皇蹿逃。

孟剑卿急退到数丈开外。不过他这一退本无必要。虫豸虽然无知,也感受到了凌厉如冰霜的刀气所在,怎敢靠近他,一个个避之惟恐不及。

孟剑卿轻喝一声:“卸了他全身关节!”

另一名魁伟异常的卫士大步跨过去,如鹰擒鸡般拎起陈老忠,兔起鹘落,只听得劈啪之声不绝于耳,眨眼间已将陈老忠全身关节卸得干干净净,陈老忠整个人就如一条软蛇般瘫在地上,因为下颌也被卸了,一张嘴大张着,干喘着气。

孟剑卿再喝了一声:“给他上药,再上铁蒺藜!”

两名卫士给陈老忠敷好金创药、包扎好伤口之后,抽出随身所带的生满倒刺的细铁链,将陈老忠再次捆了起来,倒刺环环相扣,若非熟手,绝难解开。现在陈老忠不要说逃,就算要死,也千难万难了。

两名卫士握住铁蒺藜末端的扣环,将陈老忠拖回房去;他们身后的地上,留下一道长长血迹。

云燕然左手扣住陈六如后颈,也已追了出来,完完整整地看完了方才一幕。

陈六如觉得自己后心发凉。他一向知道锦衣卫可怕,只是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可怕。

孟剑卿转过身来看着陈六如:“陈老忠究竟是什么人?”

陈六如说不出话来。

现在他真的不知道这个在陈家老老实实呆了快二十年的仆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七、】

那四名衙役被蛇咬伤,已抬下去救治。

孟剑卿本待继续审问陈老忠,但是重新回到房中时,云燕娇也来了,脸色凝重,很明显有要紧事情商量。

他略想一想,便决定先将陈老忠这个看来一时半会不会开口的瓮中之鳖暂且放一放。

屏退其他人后,云燕娇轻声说道:“龙姑娘已经醒来,她说那条小金蛇,就是蟒山铜头蛇,她幼年时曾经见过。这种蛇年深日久,会慢慢蜕变成金黄色,全身鳞甲,坚硬如铁,毒性也随之更剧,今晚若非及时截住了这条蛇,取得蛇胆蛇血来解毒,十息之内,她便会身亡,绝无可救。”

云燕然的脸色不由得一变。

孟剑卿暗自一怔。就算这铜头蛇奇毒无比;就算对方很显然不是想要挟龙家,而是要置龙颜于死地,云燕然的脸色也不用这么难看吧?

也许其中另有原因?

他的怀疑,云燕然兄妹似乎已有所察觉,互相看看,已知对方想法,云燕然低声说道:“孟校尉,这件事情我想应该与你明说。这蟒山铜头蛇,极难饲养,更不用说养到变成金黄色。我怀疑这条蛇与我们一位师叔有关。我们这位师叔,最善养蛇,多年前回到中土,因为时当战乱,很快便与我们失去了联系。”

孟剑卿略一沉吟便道:“龙颜幼年时见过这种蛇,那么她有没有见过养蛇的人?”

云燕娇迟疑了一下才道:“那个养蛇人从前是明教——噢,是魔教的五色龙王。龙颜见到他时,他已经出家,法号便是五色。”

她兄妹两人这些话都说得含糊,但意思已极明白。

孟剑卿不觉一怔。

他早知五色龙王的大名,只是没想到五色龙王原本来自海上仙山。

云家兄妹对他坦承这样一个大秘密,的确是难能可贵了。

但是也许不过因为他迟早会从龙颜那儿知道养蛇人是谁,锦衣卫一动员起来,以国家移山倒海之力,那五色龙王只怕多半性命不保,还不如现在有商有量地办完这件事为好。

孟剑卿默然良久,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如果陈老忠是五色龙王派出的人,那么这是五色龙王与龙家的纠纷,还是魔教想东山再起?若是魔教想东山再起,又为什么要针对龙颜,并且选中陈家来做替死鬼?若是龙颜死了,究竟有谁会得到最大的利益?”

云燕娇脱口说道:“自然是龙家其他人。”

孟剑卿摇摇头:“不管是我朝法制,还是历代旧例,即使是主家绝后,也从来没有家仆可以得到主人家产的。无主之产,例归官府——”

说到这儿他们都是一怔。

龙家别无亲族,龙颜若是死了,龙家富可敌国的家产,按例应归泉州府没收。这么庞大的一笔财富,名义上是归泉州府所有,但是实际上,真正控制这笔财富的人,是泉州知府!

静寂了片刻,云燕然说道:“不知皇爷是怎么看龙家的。孟兄想必略知一二了。”

他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倒让孟剑卿颇费思量,心念几转,方才猜度到云燕然的言外之意。洪武帝会不会是嫌龙家太过豪富,就如整治沈万三一般想要整治一下龙家,以免龙家势大压官呢?

孟剑卿过了一会才字斟句酌地说道:“龙吟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当年曾经与皇爷有过数面之缘。如今虽说龙吟已经过世,皇爷还是很关切龙家的,担心龙家只留下一个孤女,会不会受人欺凌。”

龙吟善于投资,这个“数面之缘”,只怕大有玄机,否则也不会让洪武帝挂念至今。

想想洪武帝居然要担心龙颜这个孤女会不会受人欺凌,孟剑卿三人都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但是在亲眼见到龙颜之前,谁又不是这般想法?

说起来洪武帝很有几分锄强扶弱的喜好,龙颜在他眼中既是这般一个弱女,绝不同于就在他眼皮底下招摇过市的天下首富沈万三,只怕他老人家怎么也想不到要来锄一锄的。

这样说来,岂不是只余下一个可能性?

孟剑卿三人都感到事态重大。

孟剑卿当即说道:“我们现在去见汪知府。”

不要让汪知府有从容调兵遣将的机会。

汪知府见孟剑卿三人进来,立时笑脸相迎:“孟校尉果然身手不凡,及时抓回了那陈老忠。请坐请坐,云兄与云姑娘也请坐。”

一边说一边又摇头叹道:“不瞒三位,下官在泉州任上已经呆了四年,一直太平无事,前天刚收到吏部行文,要改任到江西去了,现在却突然出了这件案子,若是不能好好了结,这四年太平,怕是前功尽弃了。”

孟剑卿三人互相看看。

江知府不会在这么容易验证的事情上撒谎。

这样说来,汪知府既无控制龙家财富的机会,又岂有暗杀龙颜的动机?

至于接任者——不论是谁,要做此事,至少也该等到自己真个坐上泉州知府这个位置。

孟剑卿径直说道:“汪大人,这件案子可能与五色法师有关。”

汪知府一怔,待到回过神来,脸色便变了,吃吃地道:“果真——如此?”

孟剑卿看看他,微微一笑:“我得去拜见法师,当面向他请教。还请大人调拨一位刑名师爷、二十名衙役听候差遣。至于一干应用物品,回头我会开一个单子出来。还请大人全力协助。”

这件案子,本应由泉州知府办理的;孟剑卿这么一说,竟是毫不客气地完全接了过来。

汪知府明知这有点不对,但此时但求早日洗脱,哪里还顾得这些,当下满口应承,即刻回知府衙门去调派人手。孟剑卿终是不能完全信任这位汪知府,便调了一名卫士去与汪知府帮办所需物资,暗里却示意那卫士多加小心。那名卫士跟了孟剑卿多时,自是心领神会,明白自己的真正使命是什么。

【八、】

此时文儒海和龙颜均已由龙家的药师下了药,沉沉睡去。龙家主事的柳白衣出来与孟剑卿三人商议如何应对。听得此事与五色法师有关,柳白衣的眉头,不免也皱了起来。

云燕然心中的疑问至此才问出来:“五色法师在泉州是否有很高声望?”

柳白衣轻叹一声:“法师于二十年前卓锡龙王谷,建万佛寺,距泉州四十里。每年冬天,方圆五百里的信徒,都会前去朝拜。万佛寺周围十里,均为禁地,二十年来,不得法师允许,还没有人敢不依进香之路、擅自闯入这十里之地。”

云燕娇一笑道:“万佛寺——可是因为法师道行高深,信徒有万家生佛之赞么?”

五色法师在乡民中有如此声望,也难怪得汪知府听说此案与五色法师有关时,会面露难色。众怒难犯,何况闽中民风强悍,更须格外小心。

回答她的却是孟剑卿:“寺名万佛,是因为龙王谷一带,万蛇为害,故此立万佛以镇压之。五色法师之声名威望,便来自于他能镇压蛇害,护佑一方。朝廷之所以对他格外优容,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以当年的五色龙王、如今的五色法师的名望,如何不引起锦衣卫的注意,如何不让锦衣卫将这两个名字联系到同一个人身上?

之所以视而不见,不是没有原因的。

云燕娇困惑地道:“五色法师既然已经守禅二十年,为什么这一次会出手对付龙家,甚至于要置龙颜于死地?”

柳白衣叹道:“云姑娘可是不愿相信此事与五色法师有关?老实说就算是我们自己,也不敢相信。毕竟五色法师与我家老爷当年也算是有几分交情,彼此更无恩怨。否则这二十年间,岂能相安无事?但是那条铜头蛇,正是我家小姐幼年时在五色法师座前见过的那条——它的尾尖秃了一小截,那是它变成金色之前被一头狐狸咬掉的,所以断得很不整齐。”

云燕娇轻轻说道:“柳姑娘,我只是在疑惑,五色法师为什么要这样做?”

柳白衣喟然:“是啊,我们也很困惑。我们龙家,可是万佛寺最大的施主。”

孟剑卿一直听着她们暗藏机锋地唇枪舌战,忽地说道:“我想找个人来问问。”

云燕然会意:“陈六如?”

陈六如方才令他也印象深刻。如此大变之下,还能保持住清醒的头脑,这人倒的确不简单。

陈六如被提过来,孟剑卿打量他一会,说道:“咬伤龙颜的那条蛇,很有可能是五色法师豢养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如果这件事情的确是五色法师所为,他为什么要杀龙颜?”

陈六如呆了一呆。他是泉州本地人,自然知道五色法师的大名。思索良久,陈六如问道:“孟校尉是说,对方是想要杀龙颜,而不是想用解毒药来控制要挟龙家?”

孟剑卿微笑:“不错。所以我们才觉得困惑,为什么要杀掉龙颜,而不是想办法控制龙颜从而控制龙家。”

陈六如低下头,皱紧了眉。

孟剑卿几人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过得许久,陈六如抬起头来慢慢说道:“不是私人恩怨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不过老实说我也没有多大把握。我觉得我的这种想法太离奇,不太可能也会有人与我一样想。”

孟剑卿淡淡说道:“去掉其他所有可能性之后,剩下的一个,无论多么离奇,也有可能是真的。”

陈六如“哦”了声,想一想才道:“我猜想是明教——哦,魔教,想杀了龙颜来打击整个泉州府。”

孟剑卿诧异地看着他。

这算什么理由?

陈六如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我是最近才产生这种模糊的想法的。我原来一直想,龙颜那样子花钱,可怎么得了。可是最近,我慢慢发现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该怎么说呢?哦,孟校尉,你来的时候想必已经看见龙家怎么打赏各家的仆人了吧?”

孟剑卿微微一笑:“每人千文。”

花钱的确花得太凶。

陈六如接着说道:“那些奴仆,拿了这千文钱,就在流金园外的两条长街中等候,常常要等到后半夜。那两条长街中,满是饭馆酒铺客栈,还有勾栏赌馆以及说书卖艺唱戏的戏苑,是泉州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这些奴仆,还有从各地赶来与龙家交易的大小商贩,譬如这次寿筵前一个月就运送烟花来求售的十七家烟花商,都在其中消磨时光。这两条街都是龙家的地产,龙家自己只开了一家当铺一家古玩店,但是其他那些店铺,都得向龙家交租金。我曾经计算过,龙家仅仅租金这一项,就足以抵销每年打赏奴仆的开支还有余。而且,因为市面繁荣,店家赚得多,租金每年都在上涨。所以最近又有不少人向龙家租用这两条街近郊的荒地——我估计不用三年又会出现一条同样繁华的街市。”

他出了一会神,又道:“供给龙颜每年所用鲜花的,是城西的百花亭。而龙颜的衣装首饰,向来为泉州城乃至整个闽粤闺中妇人女子所仿效;她喜用鲜花装饰,喜用鲜花制脂粉,连带得整个泉州城也风行起来。百花亭村中一百七十户人家,家家种花,既便是老弱残疾之人,也因此得以温饱。”

陈六如身旁的小花几上,就放着一盆郁郁葱葱、含苞待放的粉紫月季。

孟剑卿一众人的目光不觉都落在那盆月季上。至此他们才发觉,龙家的确处处可见各色鲜花。

陈六如轻叹一声,又道:“这些陶土和白瓷花盆,都是用海船从外地运来。仅仅靠着装卸和搬运这些花盆来养家活口的泉州人,便不下百户。”

孟剑卿心中转过无数念头,终还是觉得困惑,注视着陈六如说道:“这样说来,的确有许多人依赖龙颜而活。但是龙颜这样挥霍,龙家即便有金山银海,又能支撑几年?魔教用得着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杀她吗?”

陈六如一笑:“龙家的祖训是:‘钱流如水,流水不腐。’所以将这个园子命名为‘流金园’。我原来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名字,钱流如水,岂不是守不住财富。但是现在,我想我也许明白了。龙家从来就不想独自赚钱独自花,他们向来大方,说得直白点,就是‘有钱大家赚’,大家都有钱了,龙家就能赚更多的钱。或者说,市面越繁华,龙家越兴盛。譬如说龙家的丝绸行,有钱人越多,它赚的钱可不是越多?又譬如说这泉州的船埠,五分之一属于龙家,泉州这些年如此热闹,来往船只日夜不息,仅仅是船埠租金、客栈货栈租金一项,便难以数计。柳姑娘掌管账房,想必对此清楚得很吧。”

柳白衣正听得心惊神摇,冷不防说到她头上,迎着众人的目光,不觉吃了一惊,定定神,掠一掠鬃发,微笑道:“六公子高见,白衣的确从未这样想过。”

孟剑卿注视着陈六如:“为什么你不认为是其他海商从中陷害?”

毕竟龙家是他们最大的对手。至于陈家——当然能少一个对手更好。

陈六如苦笑道:“这几年各家想的都是怎么与龙家联姻,那才是最划算的,哪还有心思冒着被龙家侍卫报复的风险去刺杀龙颜?再者,我之所以猜是魔教,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我家当年得罪过他们。那时我祖父还在世,他老人家向来小心谨慎,抱定了谁都不得罪的心思,结果却谁都得罪了。”

孟剑卿微微一笑。

善于造船的陈家,的确是对水师仰赖甚深的国初群雄竞相拉拢的对象。

陈家当年如履薄冰地在各方之间周旋,结果仍然面面不是人。

陈六如接着说道:“关于龙颜对泉州的重要,我还可以举出更多的例子,只不知孟校尉是否愿意继续听下去?”

孟剑卿摆一摆手:“不必了。”

陈六如的描述已经清清楚楚地让他看到了这一点。

想想龙家这条盘据在流金园的巨龙,一吸一吐之间,整个泉州城都钱流如水,生生不息,这种景象,真是令人……惊心动魄。

挥金如土的龙颜,竟仿佛是整个泉州城的灵魂一般。

云燕然忽地说道:“六公子这种说法,的确是令人耳目一新——只不知魔教之中,也会有如此人才、能够看透这一点吗?”

陈六如一怔:“我不知道。”

孟剑卿淡然说道:“未必没有。七宝童子就有可能。云兄与云姑娘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吧?这人是魔教闽浙分坛的司库使者,真名刘慕晏,正像唐时那位神童刘晏一样,十三岁入掌财政大权,十五岁与五色龙王结拜为兄弟,同时结拜的共有七人,都是闽浙分坛中人。其中五人已死,五色龙王出家,七宝童子不知去向已有十几年。我们知道他还没死,不过只要他不惹事,我们本来也不想对他怎么样的。”

言外之意便是,现在锦衣卫不能不对七宝童子怎么样了。

当年的明教闽浙分坛,大半都是陈友定、方国珍以及张士诚的部下。

这个案件的真实面目,似乎已经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可怖了。

如果真是这样,这可又是一个会掀起腥风血雨的惊天大案。

云燕然等人不由得都暗自吸了一口冷气。

【九、】

陈六如被带了下去。

孟剑卿沉吟着道:“七宝童子在这个时候动手,是不是因为他也像陈六如一样,直到最近才看透龙颜的重要性?还是别有原因?譬如说他会不会猜到了云兄你们来泉州的用意,也猜到了陈家的造船本领对大明的重要,所以才选择在这个时机对龙颜下手,同时选了陈家来陪绑?他仅仅是想打击泉州,还是别有用心?”

云燕娇轻声说道:“有没有可能,这是七宝童子与龙家的私人恩怨?俗话说,同行是冤家,龙姑娘的父亲,当年也许与七宝童子有过节;所以他在世时七宝童子销声匿迹,等到如今才出来对付龙姑娘?”

孟剑卿看她一眼。

云燕娇是不希望看到大狱兴起吗?是因为她本性不希望见到血雨腥风,还是觉得当此举办大事之际、不宜令闽浙人心惊惶?又或者只不过为了维护五色龙王?毕竟在这件案子上,是否私人恩怨,关系太过重大。

柳白衣却道:“老爷在世时从未提起过与七宝童子有何瓜葛。如果真有的话,我想这样大事,老爷必定会对我们几个人有所交待的,不会让小姐毫无准备地遇上这样一个对手。”

云燕娇抿嘴一笑:“柳姑娘,即便是私人恩怨,那条蛇不该又误伤了朝廷的使者,孟校尉可绝不会袖手旁观的,对吧?”

她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孟剑卿说的。

孟剑卿笑一笑,转过目光看着云燕然道:“云兄,关于七宝童子涉案一事,还只是我们的推测,真正能落到实处的,是五色法师的嫌疑。我打算去一趟万佛寺。”

云燕然打量着孟剑卿道:“龙王谷那种万蛇出没的险地,即便有二十名衙役,再加上孟兄的三十名手下,只怕也大不易为吧。”

孟剑卿一笑:“所以才需要请云兄坐镇泉州,云姑娘与在下同行。当然了,龙家是苦主,也可以派人同行。”

柳白衣毫不迟疑地道:“那是当然。武玄衣会亲自带十二名侍卫同行,听从孟校尉调遣。”

武玄衣是龙家这一代的侍卫统领。由她来带队,足见龙颜与柳白衣都已下定决心要给行刺者一点颜色看看。

云燕娇略一估算,轻声说道:“我会带上六个人。”

孟剑卿则道:“我带二十个人,留下十人听从云兄差遣。”

约略一算,孟剑卿这一行人,已有五十人,宛然一枝小军队了。

云燕然暗自忖度着孟剑卿将阵势搞大的用意何在,一边说道:“孟兄需要我如何坐镇?不会仅仅是守护流金园吧?”

孟剑卿摇一摇头:“自然不是。”

流金园自有龙家守卫。

他向来心思转得快,此时筹思已熟,缓缓说道:“我要云兄做三件事。第一件,负责督促汪知府搜罗泉州城里所有的雄黄、蛇药及火油、烟花;第二件,负责督促汪知府按紧急条令调发泉州驻军五百人,携带所有雄黄、蛇药与火油、烟花,在我出发后四个时辰时赶到龙王谷进香小道入口处,扎营待命,准备剿匪;第三件,如果泉州卫所驻军在龙王谷外等候一个时辰,还不见我们这一行人出来,就请云兄督促汪知府指挥这枝驻军以雄黄、火油和烟花开路,攻入万佛寺,所有僧众,一概收押,如有抵抗,格杀勿论!”

他这阵势,竟是要将万佛寺夷为平地一般。

柳白衣笑道:“万佛寺的僧人,不过四十几个,就算其中有利害人物,只武玄衣带的一队人,也能手到擒来,更何况还有云姑娘与孟校尉同行。孟校尉这般调度,可真是……”

云燕然兄妹也觉得孟剑卿有小题大做之嫌,只是不曾说出来而已。

孟剑卿沉了脸冷冷说道:“凡事有备无患。不论五色龙王和七宝童子与龙家陈家是否有私人恩怨,他们既然敢在国家兴办大事、需要龙陈二家效力之际如此挑衅,想必已有了足够的准备与朝廷翻脸。既然如此,我便如了他们的愿!”

他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即使是一心想报复五色龙王的柳白衣,也不免瞪目结舌——她可从来没想到锦衣卫是这样办案的,有一点儿线索就会不管不顾地往“叛逆”二字上面靠。

一头嗜血成性的猛兽,是不能让它闻到一丝血腥的……

云燕然注视他许久,说道:“孟兄造成如此张扬的声势,是否别有用意?”

孟剑卿微微一怔,转而一笑道:“我记得当年在讲武堂时,徐教习曾经给我们讲过剿匪八字要诀:胆壮心齐,器良技熟。泉州衙役和驻军,对万佛寺只怕敬畏已深,即便器良技熟,临了头能否得用,还是未知之数。所以我才要大张声势来替他们壮胆。胆壮才能心齐,临阵才能发挥他们的良器熟技。这般解释,云兄是否满意?”

孟剑卿此行的任务本应是护送文儒海祭祀妈祖娘娘,但是现在看来,绝不是这么简单。云燕然兄妹对视一眼,决定还是不再追问下去了;锦衣卫的事情,最好不要卷入太深。好在云燕娇也要去万佛寺,有她在场,料来孟剑卿即使奉有密令要整治五色龙王与万佛寺,也不会做得太过份。

柳白衣此时定下神来,说道:“孟校尉既然要造声势,龙家自应可助一臂之力。我打算向泉州之外紧急收购雄黄、蛇药与火油、烟花,造出泉州府还要采买更多物资、派出更多军队去围剿万佛寺的声势,孟校尉意下如何?”

孟剑卿微笑:“如此甚好。”

能够主持龙家日常事务的柳白衣,的确很会审时度势。

【十、】

孟剑卿一行于次日清晨出发,近午时分赶到龙王谷谷口。一条白石小径,自谷口蜿延伸入浓绿的密林之中,这便是进香小道。由此到万佛寺,尚有十余里。

孟剑卿率先策马踏上那条进香小道。

盛夏骄阳,炽热灼人,山谷中静寂无声,只听得马蹄得得,不紧不慢。

走得半个时辰,总算望见寺门。

万佛寺虽然僻处深山穷谷,规模却十分宏大,楼阁殿堂,依着山势,层层叠起,隐隐然有雄视一方之势。孟剑卿驻马于山门之前,不理会那两名诚惶诚恐的知客僧,先调派人马分别看守各个通道,之后喝令知客僧通报住持,寺中所有僧俗人等,一律到前院弥勒殿中听候审查。知客僧见孟剑卿来意不善,不敢怠慢,急忙跑回寺中安排,一边派了小沙弥赶紧去请住持出来主持大局。

午后山风徐来,穿谷而过,暑意稍解。然而挤在弥勒殿中听候审查的一干僧俗人等,一个个都紧张得汗水淋漓。邓师爷所带的两名老衙役点检人数,报称除了五色法师外所有僧人都已在此;另有七名香客,都是附近的村民。这暑热时节,本不是进香的时候;这七名香客,都是因为前些时候家中有人被蛇咬过,伤愈后来还愿的——这样热天,倒也是情理中事。

那派去请五色法师的小沙弥此时急急跑来,说道:“施主,后院岩洞中镇压的两条巨蟒今早突然发狂,现在还不曾完全安静下来,法师不能离开,还请施主去后院禅房相见。”

孟剑卿侧过头向武玄衣——也正是昨夜悄然守在龙颜身后、为她吸去蛇毒的那名眉目冷峭的黑衣女郎——低声说道:“武姑娘,这儿交给你,给我看好了他们!”

武玄衣微一点头。

后院芭蕉遮天,阴凉如秋,一带三间禅房,粉壁如镜,洁净得不似有人居住。

孟剑卿将其余人都留在狭小的院外,与他一同进去的,只有云燕娇——连邓师爷也被他留在了外面。

五色法师就闭目盘膝坐在正中一间禅房的罗汉榻上,默然等着他们到来。

法师其时应已有六旬以上,但是看上去宛然三十出头之人,十分瘦弱文秀,若无缚鸡之力。身前一个白瓷钵,钵盖紧合,不知中有何物。

云燕娇先行走到榻前,弯下腰来,合掌胸前,轻声说道:“云家第三代弟子云燕娇,拜见秦师叔。这一位是锦衣卫孟剑卿孟校尉。”

她声音温婉,态度娴雅,出言吐词之际,令人觉得极是诚挚体贴,自然而然便生出信任之心,感动之意。

孟剑卿不由得想到能够让自己和沈光礼都在不知不觉中安宁平静、失去猜忌防范之心的李克己,还有目光一扫便似能慑服人心的云燕然。海上仙山这几个年轻弟子,似乎都曾修习过种种心战之术。自己毫不迟疑地将那样重大的事情托付于云燕然,是否便出于这个缘故?

五色法师恍若未闻,云燕娇轻轻地又说了一遍,语声更添了几分无限耐心的温柔。

五色法师长长叹息一声,睁开眼,慢慢儿说道:“老衲早已不姓秦了。你们不是来求药的吧。”

孟剑卿按刀而立,略一躬身,说道:“昨夜蟒山铜头蛇咬伤了龙颜和在下奉命保护的礼部使节文儒海。龙颜认出那条蛇是法师所豢养。在下希望法师对此有所解释。”

他造出如此声势,就为了问这么句话?云燕娇不免暗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五色法师良久没有回答。

孟剑卿又略略一躬:“此事如果不是法师所为,那就定是寺中有奸人偷取了那条铜头蛇来陷害法师了。”

五色法师依然沉默。

孟剑卿自顾自地说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此告退。法师请放心,在下必定会揪出那名——也或者是那伙奸人来,好还法师一个清白。哦,云姑娘,在查出奸人之前,法师不宜再接近寺中任何一名僧人;所以法师的安全,还请姑娘多多费心了。”

他将弥勒殿那边交给了武玄衣,又将五色法师交给了云燕娇,他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五色法师与云燕娇都暗生疑惑之际,孟剑卿已经高声喝道:“卫欢!”

听到这个名字,五色法师不觉微微一怔。

一名三十多岁的锦衣卫应声而入。

孟剑卿道:“带上外面那四个弟兄和四名衙役,将这寺中好好地搜查一遍,以免有奸人躲藏、危害法师!”

那卫欢领命欲走之际,五色法师叫了一声:“且慢!”

他打量着细眉秀目、时时若笑的卫欢,良久,略略点一点头:“果然是卫家子弟。施主排行第八吧?”

卫欢看看孟剑卿才拱手答道:“正是。”

五色法师转眼看着孟剑卿,暗自叹息。

海宁卫家,世代专攻土木机关之学,卫八儿当年却能以稚龄在卫家诸多高手之中早早崭露头角,这一二十年来,想必造诣更深了吧?

能有什么机关,瞒得过他的眼睛呢?

如果他承认那条蛇是他放出的——孟剑卿仍然有理由搜查整个万佛寺。这就是他的目的?

五色法师心中转过种种念头,孟剑卿则耐心地等着他的下一步举动。

许久,五色法师慢慢说道:“寺中多蛇,卫施主还需当心,不可惊扰了它们。”

孟剑卿微微一笑:“在下随行带得有三十罐雄黄酒和一百斤雄黄粉,搜查之前,定会先行驱散蛇群,这个就请法师不必担心了。至于院后岩洞中的两条巨蟒,如果法师不能让它们安静下来离开岩洞、好让在下搜查,在下就只好自己动手了。”

午后穿寺而过的山风中,的确带着雄黄的气息。而除雄黄之外,隐约还有硫磺和火油的刺鼻气味——孟剑卿竟似做好了随时举火焚寺的准备。

五色法师长叹一声:“孟施主,你究竟想要老衲做什么?”

孟剑卿也不多废话,直截了当地道:“七宝童子在哪儿?”

五色法师不觉一震,直觉地想否认,却无法开口——他不知道孟剑卿究竟有哪些证据在手,才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直刺要害的话。

孟剑卿看了一下窗外日色,道:“法师还有半个时辰考虑。”

五色法师见那卫欢欲走,不觉伸手想拦住,手举起来才发觉,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一时间进退两难。

即使他不承认此事与七宝童子有关,而全都揽到自己身上,看来也无法阻止孟剑卿将这万佛寺翻个底朝天——尤其是由卫欢来翻。

五色法师不免怔在那儿。

他幽居二十年,与万蛇为伴,日日静寂安宁,却不料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突然间与孟剑卿这样精明干练、咄咄逼人的年轻人打起交道来,竟是无从应付,步步受制。

静寂之中,法师身后的一块板壁悄然移开,一个褐衣人钻了出来,法师吃了一惊,那人却已跳下罗汉榻,佻达地将散乱披垂的长发一掀,冷冷说道:“不就是要找我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褐衣人眉宇清俊,一双眼流星般闪亮,意气飞扬,依稀仍是当年那个心高气傲、颐指气使的神童财神。

孟剑卿仔细打量他片刻后才道:“刘先生,久仰了。”随那向那卫欢道:“你暂且退下。”

卫欢领命退出。

透过芭蕉树,可以隐约看见他站在院门外的身影。五色法师心中稍安——但是转眼看见七宝童子刘慕晏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那个锦衣卫校尉的面前,他的一颗心不免又沉了下去。

【十一、】

刘慕晏跷了腿坐在罗汉榻上,斜睨着孟剑卿,冷冷笑着说道:“那条铜头蛇,是我从五色这儿偷走,叫陈老忠带进流金园去咬龙家那小丫头的。那丫头死了没有?”看看孟剑卿与云燕娇很沉得住气的样子,转念一想,明白过来,叹口气道:“看来龙家的人果然命大,这样子居然都没死掉——五色,看来龙家那丫头一定是抓住了你的金灵儿,吃了它的胆,抹了它的血,这才活下来。金灵儿一直没回来吧?”

五色法师身子一哆嗦,脸色便变了:“金灵儿真的被拿去解毒了?”

云燕娇轻声答道:“是。”

五色法师面色大变,身子一软,几乎不曾栽倒在罗汉榻上。

刘慕晏“呸”了一声,一边扶住他一边说道:“五色,不是我说你,这么多年来,还是一点胆色都没有,金灵儿死了,你就只会发昏?不想想怎么出这口气?亏你还养了它这许多年!对了,”他蓦地转过身盯着孟剑卿,“金灵儿是谁杀的?”

孟剑卿直视着他的眼睛:“自然是我。”

五色法师脸色惨白,喘着气揭开身前的瓷钵,取一粒药吞下,方才慢慢平静下来,清矍苍白的脸上,却仍是惨淡得让云燕娇不忍注目。听得孟剑卿的回答,五色法师全身一震,抬头望向孟剑卿。

孟剑卿也望着他,冷冷说道:“那条蛇不死,龙颜就得死。”

五色法师脸上的神气不觉一变。多年前那个曾经坐在他面前好奇地打量金灵儿的小姑娘……曾经为他找来三种罕见药材饲养金灵儿的小姑娘……

他心中腾起的怒气不知不觉间犹疑起来,一时间默然无以为对。

孟剑卿随即转过目光看向刘慕晏:“这么说来,刘先生要杀龙颜,也是为了出一口气了?只不知这口气是为的刘先生自己还是为魔教余孽?”

五色法师听他这话来意不善,心头“怦”地一跳,转过头担心地看着刘慕晏。刘慕晏却满不在乎地道:“官字两张口,黑白还不是随你说?说吧,你究竟想怎么样?”

孟剑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掌管的金库在哪儿?”

刘慕晏的身子抖了一下,随即哈哈笑道:“锦衣卫什么时候穷得要去找一座早已化成了灰烬的金库了?”

孟剑卿冷然说道:“魔教闽浙分坛的金库,自然早已化成了灰烬;不过刘先生你生财有方,如今只怕建起了不止一座新的金库了吧?若是没有刘先生的金库,弥勒教、圣母教、童子会、天一道、莲花教、净土会这些邪魔外道,这几年也不会这么热闹吧?”

刘慕晏“哧”了一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孟剑卿声色不动:“先生说得不错。锦衣卫要治某个人的罪,的确是不会找不到理由的。”

他们对视片刻,刘慕晏突然跳了起来,破口大骂:“什么狗屁的锦衣卫!一群疯狗罢了!我告诉你,我的确有金库,而且不止一座;我也的确在那些邪魔外道身上大把大把花钱,不但如此,我还在许多土寇山匪海盗身上大把大把花钱,就为的买一个不平安,怎么样?有本事你们就嗅着铜臭去掀了那些金库啊!”

孟剑卿淡淡说道:“只要断了那些金库的财源,找不找倒也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刘慕晏鄙夷地冷笑起来:“是要杀我吗?早说明白了不行?非要弄个这么大阵仗?龙王谷外兵荒马乱的,到底带了多少人马来对付我这么一个文弱书生?”

孟剑卿斜睇他一眼:“刘先生未免自视太高了吧?在下为的可不只是刘先生。万佛寺窝藏不知悔改的魔教余孽,刺杀朝廷使节,危害国家大事,又拒捕伤官——”

五色法师一怔,截断了他的话:“施主,敝寺并未拒捕。”

孟剑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五色法师心中不觉一寒。

云燕娇一直呆在这儿,即使她有心维护,也无法见证寺中别处的动静。就算孟剑卿从寺里搜出私藏的女人来,也没人能指证他栽赃陷害。

此时院外忽然听到一名锦衣卫的声音:“孟校尉,卫欢在经堂中查出一个地窖,里面藏有数十本早已下令禁毁的魔教经书!”

五色法师的身躯摇晃起来——原来院外那个穿官服的人并非卫欢,孟剑卿这边与他们不紧不慢地磨,那边卫欢早已开始搜查全寺。

仿佛感受到他心中的震怒、惊惧、犹豫与担忧,墙后岩洞中传来低沉缓慢的、不祥的蠕动声,震得墙壁也似在隐隐颤动,令人似乎能看到黑暗的岩洞中两条巨蟒可怖的庞大身躯。

五色法师的脸孔在微微抽搐:“施主何必逼人太甚?”

云燕娇看了孟剑卿一眼,眼波流转,似有种种意味不便明说。

孟剑卿向她微一点头,心想不知云燕娇是否明白自己的示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转而注视着五色法师,再看看紧闭着嘴、双眼更加闪亮的刘慕晏。

当年的五色龙王,往往被人视为优柔寡断、心慈手软、难成大器。

但是这样一个平日里唯唯喏喏的老好人,却稳坐明教闽浙分坛的左护法之位。

只因为老好人发起火来,比恶鬼还可怕。

就如那沉睡的、温和而迟钝的巨蟒被惊醒被激怒一般可怕。

孟剑卿的语气稍稍缓和下来:“法师误会了。在下想这些事情应该都与法师无关,而不过是寺中诸僧胆大妄为罢了。待在下替法师将这寺中好好清理整顿一番之后,必定再另觅老实忠厚的僧人来服侍法师、重建万佛寺。”

此时又有一名锦衣卫来报:“孟校尉,卫欢在藏经阁没有发现密室之类,但是发现青砖地板下铺满了金砖,估计应有五万两!”

孟剑卿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五色法师与刘慕晏,头也不回地说道:“好!再搜!”

他微笑道:“法师清贫自守,只怕从来没想到寺中僧人会如此奢侈吧。万佛寺历年香资,居然会有如此之多,恐怕天下寺院都要艳羡不已了。在下想理藩院一定非常想借鉴一下万佛寺的生财之道,法师不介意在下抄一份帐簿送往理藩院、以便于天下寺院借鉴吧?”

不待五色法师回答,他已提高了声音说道:“来人啦!去将万佛寺的历年账簿取了,好好抄写一份!”

刘慕晏的脸色陡然变得铁青,瞪着孟剑卿。

万佛寺的财产,远不止这五万两黄金;如果帐簿不能证明这些财产的合理来源,这名锦衣卫校尉便有大把理由将它们当成他建的金库而没收,连带将所有僧人定罪。

他是否太低估了如今这些年轻人了?

五色法师又吞了一粒药,定一定神,方才抬起头来:“孟施主,你究竟想做什么?”

刘慕晏冷笑:“不过是因为不将我们这些人赶尽杀绝,某个人不会放心罢了!”

云燕娇不安地看着孟剑卿。真的要兴起如此大狱吗?

孟剑卿却岔开了话题:“法师与刘先生想必都知道张定边这个人。”

张定边是陈友谅的头号大将,鄱阳湖之战,张定边孤军深入,几乎不曾斩杀洪武帝于船上;陈友谅中箭之后,也是他拼死护了尸体和残军、杀开一条血路逃走——听说早已在川中九峰山出家做了和尚。

连张定边都能放过——只要他彻底断绝与陈友谅旧部的一切关系、跳出是非圈。

五色法师默然不语。他何尝不知,自己这二十年来的清净,也是因为同样的缘故?

可是……他没有办法拒绝七宝。这个他们钟爱的幼弟,才气纵横,心志高傲,虽然有时候未免有些偏激固执,但是他们都宁愿舍了命来达成他的愿望。

孟剑卿又道:“刘先生,在下想问问先生为何要陷法师于如此境地?本来嘛,治大国如烹小鲜,若无必要,是不会屡兴大狱的,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这后一句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叫刘慕晏又跳了起来:“鬼话!到底谁是树谁是风?话要说清楚!光明之教如今被人口口声声唤成‘魔教’,是谁下的命令?你不仁,还能叫别人守义?如此忘恩负义、不公不正之事,我七宝一万个不服!老天不公,我就偏要还世人一个公道!”

孟剑卿只静静地看着他。

刘慕晏一通暴叫,却得不到半点反应,不由怔了一怔,一腔怒气就此堵在胸中;而望着面前这个年轻镇定而英气勃勃的锦衣卫,仿佛看到的正是这个如日初升、热焰喷薄的国家。

他们这些人,是不是注定要在这样的日光之下蜷伏到阴暗之处、畏避它的锋芒?

他的一腔怒气、满怀愤激,不知不觉间冷了下来。

云燕娇在一旁轻声说道:“成王败寇,弱肉强食,天道从来如此——天道若不如此,恐怕会有更多的人怨它不公了。刘先生只怕就绝不会甘愿像那些村夫愚民一般悄无声息地老死于乡野间、而必定要名扬天下。”

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也正因为明白,刘慕晏才会更加郁闷而且愤怒。

外表温婉柔和的云燕娇,轻言细语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平心静气地面对着如此冷酷无情的天道,倒让孟剑卿心中暗自诧异——海上仙山的弟子,都是如此冷静地看待天道往还、治乱兴衰吗?在国初群雄中,他们早早便选择效忠于大明,仅仅因为他们认为大明将是最后的胜利者?

【十二、】

孟剑卿再次看了看窗外的日色,略一度量时间,转向五色法师说道:“在下会向沈大人禀报,刘先生已在万佛寺剃度,法号七宝;万佛寺历年香资所余甚多,法师愿意献给国家以备塞北战事开支——当然,沈大人会请旨对法师与万佛寺加以褒奖。不知法师意下如何?”

他居然想如此了结这样一桩大案?

五色法师大出意外,云燕娇则暗自吁了一口气。

刘慕晏困惑地看着孟剑卿,脸上阴晴不定。

锦衣卫难道只拿到万佛寺这一处金库就会心满意足了?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孟剑卿淡淡说道:“皇爷能够容得下一个出家为僧不问世事的张定边,难道就容不下一个同样出家为僧不问世事的七宝童子?”

五色法师的神情渐渐缓和下来,低声叫道:“七弟。”

刘慕晏满心的不甘,但是面对着五色法师恳求的眼神与瘦削疲惫的脸,心中又犹豫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来所做的每一次努力,都注定要了失败。唯一能够劝慰自己的是,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会带给高高在上的那个人新的烦恼。

他是要继续这注定失败的努力,还是就此放下这一切、陪着五色法师慢慢老死在这寂静的深山?

不再看、不再听也不再想这世间的不公正,是不是就可以慢慢忘掉心中的不平与不满?

云燕娇此时轻轻说道:“刘先生是否早已经猜到我与家兄来泉州的原因?”

所以才会对与他们的来意关系重大的龙陈二家下手。

刘慕晏蓦地转过头直视着她。五色法师则神色大变,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淡淡红晕,仿佛不敢置信一般望着她,低声问道:“是什么原因?”

云燕娇莞尔一笑:“法师不是已经猜到了吗?这不也是法师早年的愿望吗?”

五色法师长长吐了一口气,喃喃说道:“若果真如此——若果真如此——我知道你们来泉州,可是我不敢相信,不敢往这件事上猜想,否则——”

他出神地凝望着南方天空,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仿佛前尘往事刹那间都涌上心头,令他百感交集,心绪茫茫。刘慕晏的脸色却很是难看。他猜到了云家兄妹的来意,却没有告诉五色,这才能够借得那条铜头蛇。五色会否责怪他?会否对他失望甚至于生出怨恨?

良久,五色法师平静下来,脸上的神气甚至显出几分解脱的愉悦:“七宝,你就留下来吧。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不见,难得有这个聚首的机会。你若不肯闲着,万佛寺的寺产众多,总可以让你略试身手。”

刘慕晏脑中“嗡”地一响,踉跄了一下。

五色向来是个老好人,无可无不可,几乎事事都由着他摆布——但是五色一旦拿定了主意,就没有人能够改变。

他护着他,但同时又要将他圈在这深山之中,终老在此乡——万佛寺的寺产再多,怎比得上那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整个世界?

他若执意不肯留下,五色会怎么做?

刘慕晏怔怔地看着五色法师期待的脸与坚定的眼神,心中虽有万般不甘,只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孟剑卿与云燕娇对视一眼,孟剑卿随即道:“法师请——”

五色法师站起身来,袍袖一展,反握住刘慕晏的右腕,将他带出了禅房。

临出院门之际,孟剑卿迟疑了一下,向刘慕晏道:“刘先生,你是懂得龙颜对泉州的重要的吧?”

刘慕晏脱口答道:“自然。龙家那小丫头,虽说只会花钱,不过花得可真有讲究——钱流如水,流水不腐,这个道理,她可比谁都看得透。没有这么个花钱如流水的丫头,奇+shu$网收集整理恐怕泉州三分之一的店铺都得关门——”

他忽地一惊,瞪目而视:“还有谁也这么看?所以才让你们找到我头上来?”

孟剑卿微微一笑:“刘先生,江山代有才人出。”

刘慕晏一呆。

原来长江后浪推前浪,是这样迅速而且残酷。

他的一腔不甘湮灭的雄心,这一瞬间竟是灰败不堪。

孟剑卿冷眼看着他的脸色刹那间灰败下去。对于心比天高的刘慕晏,这才是最后、最致命的一击吧?

【十三、】

跪在如来座前,五色法师亲自为刘慕晏落发,法号如孟剑卿所言,便是“七宝”。

万佛寺中所藏的金砖银锭,总计上十万,都以五色法师的名义献出,由泉州驻军兼程运往泉州府,再转运往应天。

文儒海的伤势尚未痊愈,是以孟剑卿又逗留了几天。云家兄妹尚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故此也留了下来。

孟剑卿在一旁看文儒海与龙颜,当真是志趣相投得很,以至于云燕然私下里向孟剑卿笑道,不会是礼部有意派这么一个未有婚约的青年才俊来祭祀妈祖吧,醉翁之意,只怕决不在酒。云燕娇则抿着嘴只是笑,问她笑什么,她低声说道:“我只在想,若这桩婚事成真,皇爷会怎么看怎么想。”

孟剑卿一怔。龙家如此豪富,只怕谁娶了龙颜都会招来猜忌——洪武帝对龙颜虽则只视为柔弱孤女,对她的夫婿可不会这么看这么想。

云燕娇却笑盈盈地道:“我只怕皇爷会想,龙家养一条米虫倒也罢了,两条米虫,坐吃山空,可怎么得了!”

云燕然与孟剑卿错愕地互相看看,随即失声笑了起来。

洪武帝多半会这么想。只不知这是否正是他的意愿?

陈六如则私下里向他们三人说:“文儒海这个人,将来恐怕会比龙颜还会花钱。”

孟剑卿看他一眼:“这有什么问题吗?”

陈六如脸上微微一红,定一定神才道:“我不是说文儒海不好。我只是想,他会不会打破某种平衡。凡事皆有度,过犹不及。”

孟剑卿不觉微怔。

陈六如望着观荷台的方向——此时龙颜正与文儒海在赏鉴那幅大理石拼就的《富春山居图》。远远望去,两人的背影都似透着同样的悠扬与欣然。

陈六如的眼神有些阴郁,但紧抿的嘴角线条无疑昭示着他的坚定。

这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会甘心放弃的人。

孟剑卿想了一想,说道:“龙颜那么聪明,陈兄你说,她是否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呢?”

陈六如的微笑略略有几分苦涩:“知易行难。更何况,龙家的人,都有那么一种‘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洒脱。”

孟剑卿不语。如果龙颜真的做此选择,陈六如会怎么反应?他的反应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与影响?

离开泉州时,孟剑卿命令负责监视万佛寺的那组锦衣卫,同时也要监视陈六如。

与他同时离开泉州返回应天的,还有云家兄妹,以及陈鲨。

那个黝黑精瘦的少年,在千里船上倏忽出没,如鱼得水,就如山林中的猿猴一般,矫健的身影透着明白可见的惊喜。

云家兄妹为此特地过船来向孟剑卿打招呼。

孟剑卿摆一摆手道:“云兄不必客气,如何处理陈祖义旧部亲族,这件事不归我管,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云燕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孟兄太过谦虚了。”

处理七宝童子这么重大的事,孟剑卿都能够自作主张,何况一个小小陈鲨?

孟剑卿笑而不语。

他忽然想起来,云家兄妹似乎已经完全忘了陈老忠这个人。是他们认为这个人无关紧要、不值一提,还是很聪明地猜到了陈老忠的下场?

陈老忠的地位还不够高,高到必须慎重对待、以免影响全局;他的地位也不够低,低到无足轻重、可以轻轻放过。

像这种人,一旦落在锦衣卫手中,只有一个结局。

所以不论是五色法师还是七宝童子,竟然都忍了下来,再不过问陈老忠的下落。

狡兔虽未死,走狗却必须舍弃了。

下令处死陈老忠的时候,他并无丝毫犹豫——留下这个五色童子谋刺龙颜的人证才是一件麻烦事。

但是心中不是不生出隐隐的感触的。

云燕娇注视着他,轻声说道:“有一件事情,我一直不大明白。七宝童子这件事,关系重大,孟校尉的处理,是否早蒙训示?”

居然如此轻轻放过。是否还有更厉害的后着?

云燕娇这么浅笑盈盈、轻言细语地问出这句话,倒让孟剑卿不便含糊其辞地推托了——他想云家兄妹必定仍在担心五色法师的安危。

他沉吟一会才道:“沈大人曾对我说,办案之时,不要只想着这一件案子,要未雨绸缪,要顾全大局,要随机应变,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否则就永远也不能独当一面。”

云燕然默然不语。

若是孟剑卿一定要抓捕七宝童子,只怕他就得烧了万佛寺,杀了五色法师,将整个龙王谷夷为平地——当然他很可能要先过了云燕娇这一关才行,无论如何,云燕娇只怕都不能袖手旁观;而五色法师若是被激怒,后果必定是十分严重可怕的,到那时究竟谁杀了谁只怕还不能断言;再想想龙王谷是什么地方……

孟剑卿并不是怕事之人,也许他只是觉得,若有更好的办法解决问题,又何必要制造这些必定会拖累整个泉州城的麻烦?而如果放过七宝童子,五色法师承了这个人情,自然会尽力保证不让他再卷入那些大逆不道之事,尽力维持住这一方平安;锦衣卫连七宝童子都放过了——只要他能老老实实真正呆在万佛寺做他的和尚,其他人想必都知道该何去何从了吧?

云燕然沉思许久,说道:“锦衣卫是否也要向太子负责?”

孟剑卿一怔,随即答道:“太子负监国之责,沈大人自然也要向太子负责。”

他明白云燕然的意思。这件事的处理,禀承的不是洪武帝向来的办事观念,倒像太子才会做出的决策。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洪武帝是有意还是无意,将这后一条路都留给了太子?

云燕娇轻轻叹了一声:“能够这样风平浪静地处理了,自然最好不过。”

新一轮北伐,还有海上仙山极力推动的南进,都正在筹备当中。

孟剑卿的做法,的确算是顾全大局的吧?

云燕然告辞回自己船上之时,忽而说道:“孟兄此事办完,想必又要高升了吧?”

孟剑卿微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并不讳言自己想升职——不想升职才是不合情理的怪异之事。

云燕然哈哈一笑:“那么待孟兄高升之际,一定记得要请云某喝一杯!”

目送云家兄妹回船,孟剑卿面上仍带着微笑,交握着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慢慢握紧了。

这一次卫欢居功至伟,他几乎可以肯定,卫欢必定可以升职。

跟随他办案的人,升职都很快,譬如秦有名。

但是他自从接过沈光礼的那面金牌之后,便一直停在了校尉这个职位上。

沈光礼给他权势——甚至于各位千户都要因此而对他客客气气——但是却一直不给他升职。

为什么?怕他太快接近那个位置?

离港已远,海风阵阵吹来,孟剑卿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算暂时不升职又怎么样?

不要紧,他还年轻,还可以等。

等到那个时机的到来。

【后记】

一、明朝对妈祖的第一次官方祭祀,是在永乐年间,这里将时间提前了。不过礼部当时派出的,倒的确是一名国子监生。

二、沉瓷起瓷的风俗,并非杜撰,但出处不详。

三、郑和下西洋的原因,历来说法纷纭,所以,不妨再多一种假设。

四、蛇胆与蛇血是否可以直接解去蛇毒,纯属臆测,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五、关于泉州知府是否有权调发泉州驻军一节,亦属臆测,臆测的根据是,紧急状态下,州县来不及请示兵部,应有某种临时调兵、境内平叛剿匪之权。

六、“胆壮心齐,器良技熟”的剿匪八字要诀,出自林则徐,此处暂且借来用用。

七、明代佛道两教究竟归哪个部门负责,印象已不清,姑且写一个理藩院——不过这好像是清代的制度?

八、泉州附近应该并无龙王谷这个地方,不过闽中多山多蛇,这类地方,应该不在少数。

后传:桃源

【一、】

秋高霜降,月白风寒。

转过一片密丛丛的树林,前方山坳中现出一点灯光,借着霜一般白的月色,约略可以看清是个小山村,错错落落十几户人家;正当路口的那株巨树下,影影绰绰是座小庙,灯光正是从小庙中透出来的。

林捕头紧走一程,先赶到小庙,进去张望了一回,转身出来,点头哈腰地笑道:“孟校尉,是过路的两个炭商,我已经打发他们挪到一边去了,地方已经腾出来。”

孟剑卿环顾四周,做了个手势,随行的五名卫士,立时散开来,将这小庙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之后,留下两人在庙外警戒,另三人忙着打开铺盖,张罗干粮与清水。

小小一座庙,立时拥挤不堪。

孟剑卿打量着那尊没有神号、非佛非道的红脸神像。神像似乎不久前才刚镏过金;庙宇虽小,神案香炉布幔虽旧,却处处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打理的人看来很是经心。

孟剑卿转过头道:“林捕头,将这村里的保正带来,我要问话。”

林捕头一怔,尴尬地道:“孟校尉,这个村子是这两年才聚起来的,只怕根本就没有保正。”

孟剑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转而说道:“那就带两个年老的村民来问话。”

林捕头领命带着两名捕快去了。

孟剑卿回过头来继续打量着神像,良久,目光忽地转向正探头探脑地望着他的那两名炭商,倒将那两名好奇心太过的炭商吓得全身一抖,陪着笑脸不知说什么好——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锦衣卫的样子吧?

孟剑卿盯着他们,直到这两人吃不住他的注视,笑脸几乎变成了哭脸,这才移开目光,立时感到了两人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的确只是两名普通的炭商?

林捕头不多时已带了两名老汉回来。孟剑卿吩咐将其中一人先带到庙外等候,只留下一人,战战兢兢地垂了手站在他面前。

孟剑卿微笑着看着他道:“老人家,我只想问一问这神像是哪一位神仙。”

见面前的官差如此客气,那老汉心神略定,却仍是哆嗦许久才说清楚,原来这是附近山中的烧炭佬供奉的陈老相公。据那些烧炭佬说,这陈老相公原本也是个烧炭佬,后来被烧死在窑里,所以成神后是个红脸;开窑之前,窑主和烧炭佬都得先拜过陈老相公,才能保住这一窑平安。至于这座看起来已有些年头的小庙是何时建起来的,又是何时开始供奉陈老相公的,却不知道了——他一家子两年前才刚搬到这儿。

另一名老汉是这儿的老住户了,口齿也便给,将他所知道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原来这一带土肥水美,几十年前颇有些人家,因为村口有株大得罕见的老樟树,附近人家就将这村子叫做大樟树村,这座小庙本是村里供奉的山神庙,他年轻时还做过几年庙祝,洪武帝平闽时这儿过了一趟兵,打了一仗,几乎扫空了整个村子,就留下两三户,也还吓得逃到深山更深处住了几年;陈老相公的神像,大概也就是那几年立起来的——至于究竟何时,这个他可委实说不上来,只知道他搬回来时就见着这神像了;烧炭佬都是些没家室没牵挂的狠人,一句话不对就操起家伙上阵,他们实在得罪不起,只好任由烧炭佬占了这座山神庙,还得各家轮流着替他们打扫;作为交换,烧炭佬开恩似地答应,没事不会来打扰他们这个村子。

打发走两名老汉,孟剑卿靠着土壁坐了下来。

这是他们入闽之后所见的第十七座陈老相公庙。都是在这一二十年间立起来的。

那些烧炭佬,供奉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是半点也不相信那套鬼话——一个烧炭佬死了还会成神、还要被尊称为“陈老相公”?

【二、】

半夜里锦衣卫换了一次岗;林捕头手下的两名捕快则轮换着在庙内守夜。

其中一名炭商似是肠胃不好,夜里已起来三次。到他第四次起来时,抱着刀靠在土壁上守夜的捕快,听到动静,都懒得再闪眼看一看。

山林寂静,偶尔的狼嗥声也隔得很远,隐隐约约地听不真切。

孟剑卿忽地心神一震,不自觉地睁开眼来。

是哪儿不对了吗?

庙中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他忽然明白是哪儿不对了。

他居然没有听见那名守夜捕快的呼吸声!

也就在这一刻,黑暗中蓦地闪起一点火光。

孟剑卿随即闻到了刺鼻的硫磺味。眼角余光看见留在庙中的那名炭商正蹑手蹑脚然而动作飞快地向庙门处奔去。

几乎在望见这一幕的同时,孟剑卿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弹跳起来,短刀出手,一柄射向暗中的那点火光,另一柄射向那名潜逃的炭商的后心。

短刀斩断滋滋燃烧的火绳之际,那炭商也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孟剑卿抢在炭商的身体落地之前掠了过去,左手托住他,右手在他颈后一掌击下,令得这炭商既便未死也被击昏过去、不能再出声了,才将他慢慢放倒在地上。

那包火药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孟剑卿随手将一袋清水浇了上去,至此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样一包火药,足以将整个山神庙炸成废墟。

庙内庙外仍是如此安静。

转身过来,试一试那名守夜捕快的鼻息,不知何时已经断了气了。轻轻摇一摇,那捕快的身体便软软倒了下来,后心的刀口慢慢渗出血来。

孟剑卿暗自皱了一下眉。

虽说这土壁不够坚牢,但是能够穿透这样一面墙壁再刺穿人体的利器,还是很少见的;行刺者能够隔了墙壁将方位记得这般清楚,同样也不简单。

孟剑卿轻轻走出了小庙。

不出他所料,土壁外那名假装出恭的炭商迟迟不曾听到火药的爆炸声,知道大事不妙,已顾不上惊动岗哨,正忙忙地向山林中奔逃。

孟剑卿挥手示意守在山神庙外的两名手下去追那名炭商,自己返身回来,点亮香案上的油灯,喝醒了其他人,打发林捕头带着幸存的那名捕快去庙外守望,又将一名手下派到房顶去盯着。

两名卫士拔去那名昏死过去的炭商后心上的短刀,鲜血喷涌出来之际,那炭商也痛呼一声醒了过来。两名卫士一人敷药止血,另一人迅速将白麻布带缠上了伤口,同时往他口中塞了一丸药,又捏住下颌,强行灌了一小瓶药汁下去。孟剑卿带的这几个人,捆人杀人固然都是一把好手,救人却也毫不含糊。

那名炭商被拎到神案前,脸色灰败,垂着头一言不发。

孟剑卿看他一眼,淡淡说道:“明天中午可以到金鸡堡。这人就交给金鸡堡的那群烧炭佬吧,告诉他们这人试图炸毁大樟树村的陈老相公庙,被我们抓住了,随便他们怎么处置。”

那名原本打定的主意大不了一死了之的炭商,听得全身一哆嗦。那些无法无天的烧炭佬,可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孟剑卿不待他有所反应,又一掌击昏了他。

等到天亮时分,追捕另一名炭商的两名锦衣卫才忐忑不安地回来。那炭商地形熟悉,脚程又快,这暗夜之中,的确是难以追踪,只追得小半个时辰,已经不见炭商踪影。两人畏惧孟剑卿,不敢就此回来,又在附近搜索了一番,委实没有收获,这才返回禀报。

孟剑卿摆一摆手道:“跑了就算了。这一次且饶过他罢。”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两名锦衣卫知道这后一句话也是对他们说的,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暗自惊懔,提点自己下一次决不能再出这样的差错——孟剑卿的口气,是只给他们一次机会的。

【三、】

金鸡堡原是漳州一名姓程的大炭商修建的一座圆环形楼堡,占地上百亩,高逾三丈,外墙全用坚实的青石垒成,石缝中灌足了糯米浆;所有门窗,全都向堡内开;全堡只得一道大门出入;围绕外墙的,另有一道小河,程家建堡时将这小河拓宽至两丈余,挖成了一道护城河,每到天黑,吊桥一收,便是只猫,也不能再出入了。乱世之中,也不怪程家要这般防范。据说当年一股上千人的乱兵想攻入金鸡堡,围攻了一个月,都没能拿下来,自己反倒折兵损将,狼狈而逃。

金鸡堡周围的大山,便是烧炭佬聚居之地。每窑木炭出来,窑主便会将炭篓挂上崖顶的缆绳,滑到山下来,再由各地赶来的炭商一一点收,装上竹排,沿河而下运往漳州再转运各地。闽中各地,这样的集散之地,不在少数,只是少有规模如此之大的而已。

各地的炭商,照例都住在金鸡堡。一时不及收购的木炭,也暂时储藏在堡中。

严霜已降,正是烧炭收炭的季节,金鸡堡中各地炭商云集,端的是热闹非凡。程家四老爷程品仙这几日也到了堡中,这几年的收炭事项,向来都由程四老爷负责的。程四老爷长袖善舞,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事情难得倒他。只是这一回的事情到底还是让他大皱眉头了。

住进金鸡堡的那位锦衣卫孟校尉,吩咐他将这附近的烧炭佬的头目找来问话。

所谓一物降一物,无根无底无法无天的烧炭佬,连窑主也是冤家对头,惟独对炭商大不相同。也难怪,这本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且又离得远了一层,不会像窑主那样日日压在烧炭佬的头上作威作福,于是更加只见他们的好、不见他们的恶了。

只是这些炭商在受用这番尊敬的同时,难免也得担起一点责任,比如说现在。

程四老爷暗自苦着脸,打发人将这附近的三个烧炭佬头目都请了来,一心祈祷千万不要有什么大案要案缠上这些烧炭佬,连带得各家炭商也不得安宁。

孟剑卿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三名烧炭佬头目。程四老爷一一为他介绍。金鸡堡一带的烧炭佬有三大帮:漳州、泉州与长乐。漳泉二州来的烧炭佬人数相当,积怨极深,动不动便是一场火拼;长乐帮人数最少,常受漳泉二帮的欺压,是以也最团结、最悍勇好斗。漳州帮的头目也姓程,叫程五更,算起来还是程四老爷的远房族人,三十来岁,看起来较为稳重;泉州帮的头目叫陈义顺,看来已有四十出头,身材瘦小,貌不惊人,长乐帮的林重九年纪最轻,身量高大,一脸彪悍之气。

孟剑卿慢慢说道:“三位请坐。”

看着那三人的坐姿,孟剑卿的眉梢微微跳动了一下。

立如松,坐如钟。

这三个人面对他时都坐得很稳定很镇静,都敢于正视他的眼睛——锦衣卫的恶名远扬,孟剑卿更算是其中名人,不知有多少凶神恶煞之徒、自诩清白之人,都曾在他面前两腿发颤、面如土色,几乎不需他开口,便已心志崩溃。

闽中民风彪悍,果然名不虚传。

程四老爷在一旁坐立不安。他原以来找来这三个人就可以交差,但是孟剑卿的意思,竟似要他一直坐在这儿旁听,做个见证一般。不论这位孟校尉要问的是什么案子,他可半点也不想掺合进去,只是说什么也没这个胆量开口告辞……

孟剑卿淡然说道:“闽中各地的烧炭客,这些年来似乎都由供奉山神改为供奉陈老相公了吧?”

那三人互相看看,年纪最长的陈义顺率先答:“别的地方我们不太清楚。我们这儿倒是这样的。毕竟陈老相公才是专门庇护我们这些人的神仙。”

程五更紧接着说道:“就好像梨园只拜二郎神一般——大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孟剑卿看他一眼:“圣人有言,水至清则无鱼。民间祭祀,向来各有习俗,只要不碍大局,礼部也不会事事苛察。”

林重九立刻接了上来:“大人的意思是我们拜陈老相公有碍大局了?”

孟剑卿微微一笑:“昨天夜里两名炭商意图炸毁大樟树村的陈老相公庙,被我们抓住一个,据他供称,这陈老相公,成神前可不是一名烧炭客,而是逆贼陈友定,这逆贼死后,他的部属亲族,逃入山中,隐藏在你们之间,又捏造出这样一位神祗来,诱骗不明真相的烧炭客供奉香火,他们却在暗中行那勾连不轨之事。”

他平心静气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程四老爷却是脸色都变了,呼吸都不顺了;陈义顺那三个人,饶是见多了风浪,至此也是脸色大变。

林重九腾地站起身来,怒声说道:“血口喷人!那炭商在哪儿?叫他出来对质!”

程五更也站了起来:“炸神庙的家伙是要被扔进炭窑的——这混蛋一定是想陷害我们来脱身!”

陈义顺则快手快脚地伏在了地上,惶恐万分地道:“请大人明鉴,金鸡岭上虽然有不少陈家的远亲旧部,但是都早已归顺,这些年来安居乐业,绝无勾连不轨之事!陈老相公虽然姓陈,那也只因为陈是大姓,不该这么凑巧罢了!”

孟剑卿看着他们,过一会才道:“原来毁坏神庙是要被扔进炭窑的。不知道这些年来金鸡岭这儿处死了多少这样的人呢?”

这本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私刑杀人,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方官吏,向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这些烧炭佬别做得太过份便成。

孟剑卿不急着叫陈义顺起身,却突然问起这样一件事,令得三人心中都是一紧。真要一一追究起来……

孟剑卿却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不过偏远之地,许多事情也不能不从权,倒难为你们费心维持一方治安了。”

他示意陈义顺起来,说道:“当然了,金鸡岭也不是化外蛮荒之地,不能全然不讲法度。以后若有类似事件,最好还是报备地方,会同地方一起处置为好,以免贻人口实。”

陈义顺三人互相看看,话全让孟剑卿一人说了去,他们一时间都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孟剑卿欲笑不笑地看着他们,又道:“这名炭商,居心叵测,意图炸毁神庙、同时加害朝廷官员,于公于私,都绝无可赦之理。既然金鸡岭有旧例处置这等人,我也就将人交给你们三个了。”

身后侍立的两名卫士已转身自屏风后拖出那名半死不活的炭商。方才的话,那炭商听得一清二楚,此时脸色死灰,却仍是一言不发。陈义顺三人盯着他,脸上神情各不相同,孟剑卿注视着他们,忽而一笑:“不过,为了以儆效尤,三位最好这就回去通告各窑,选一个大家都能看得见的地方来处置这名贼徒。这样吧,你们留一个人带路,两个人回去安排,如何?”

他方才还说要将人交出来,忽然又表示要带着人一直跟到山上去,倒让陈义顺三人又是一愣,陈义顺定定神,说道:“如此也好——我腿脚慢一些,不如我来带路,程老弟和林老弟先回去安排吧。”

目送他们离开金鸡堡,程四老爷腿一软,几乎不曾瘫坐在地上。

总算是送走这群活阎王了,老天保佑可别再回来……只是这多半是奢望吧,看样子这件事可不会这么善了,还有得缠了……

【四、】

山路崎岖,陈义顺走得其实不算慢了。他有些惊异地不时回头看看一直抬着那名炭商、沉默地跟着他身后的锦衣卫卫士。他原以为这些卫士只是些惯会装腔作势的花架子,平地上打架砍人还行,到了这莽莽丛林中,就只能缠手缠脚地疲于赶路了。

三名卫士与一名捕快轮流抬着那炭商,另有两名卫士被派在两翼警卫。天色渐黑,秋月渐升。孟剑卿望望山林中慢慢弥漫出来的清冷的雾气,很快这雾气就会浓得不见月影了。

也许他应该明天再上山的。

这也正是对方所希望的吧?

前方山谷中终于现出一片火光。

山谷中央一片平地上,围着火堆,已聚集了一二百人,程五更和林重九陪着三名窑主站在最前面,沉默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孟剑卿在他们对面站定,三名窑主赶紧带着家仆过来招呼茶水,但是没人理会他们。

那名炭商被扔在地上,孟剑卿扫视着那群沉默的烧炭佬。霜一般冷的月色中,他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对面那潜藏在人群中的霜一般冷的敌意。

被锦衣卫逼得无路可走、只好藏身于这深山草莽之中的各色亡命之徒,只怕不在少数吧?

他示意身旁一名卫士站出来,高声将那名炭商的罪行一一说明。

至于这番说辞,当然是孟剑卿仔细斟酌过的:那两名炭商,一开始是意图炸毁陈老相公庙、加害于朝廷官吏;所谋不成,又谎称陈老相公其实是陈友定,烧炭佬供奉陈友定,是图谋不轨,想要就此掀起一桩大案,诱骗朝廷毁掉闽中的陈老相公庙、剿杀所有供奉陈老相公的烧炭佬。

那卫士姓雷名钟,原是少林俗家弟子,别的功夫也还罢了,只这门狮子吼的功夫,当真是练得炉火纯青,这一开口,满山谷都嗡嗡震动起来,众人脸上都有些变色。待到他说出后半段话,大家的脸色更是变得厉害——这个阴谋倘若得逞,闽山中哪怕不血流成河?如此歹毒之人,当真该死。

那名炭商原以为孟剑卿只是吓唬他好让他招出背后主使人来,至此才相信孟剑卿是当真要将他扔进炭窑里去了,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嘴唇哆嗦着,想开口说点儿什么,孟剑卿却恰在此时低头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讥诮的目光立时叫他噤声无语。

他能说点什么?怎么招恐怕都是个死。他背后的主使人——还用得着问吗?

雷钟末了高声说道,此后若有此类歹徒,也可照此办理:会同地方,审讯属实,即可由地方监管扔进炭窑,再到县衙备案。

孟剑卿这番处置,看起来的确是尊重烧炭佬的风俗,却又将审讯与监督行刑之权收缴地方。

三名窑主自是无从置词,程五更三人面面相觑。

那炭商蓦地里大叫起来:“陈老相公,陈老相公,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尖利的叫声在山谷中回荡;看守的卫士本欲制止他,瞧瞧孟剑卿的脸色,又停了下来。

那炭商的叫声越发高了起来:“陈老相公,我们兄弟可是奉了你的指令在办事!”

人人只当他是逼急了在胡言乱语。

熊熊窑火已在眼前。那炭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黑夜之中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悠悠传来:“且慢!”

众人都是一怔。这样地方,哪来的年轻女子?

已经将要被扔进窑里的炭商,又被放了下来,身子触着冰凉地面的一刹那,不由得感激涕零,满眼泪光地转过头去寻找那突出其来的声音来源。

孟剑卿已经听出了来人是谁;不过他并未想到自己能够听出来。其实说起来他们并不算很熟,孟剑卿在听声辩人这方面也不算出色。

海上仙山的弟子,果然都令人印象深刻啊。

云燕娇仍是白衣翩跹,自东面山峰上翩然掠下,月色自她身后笼罩过来,令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当真是飘飘如仙。

孟剑卿不觉微微一笑。

仿佛是踏着月色凌空下降的云燕娇,很显然仅仅是凭着这样的露面方式,便已经震慑了这些终年不见女子、更不要说这样神仙般人物的烧炭佬。

若是再知道云燕娇的身份,只怕是更加要五体投地了。

闽中几乎各家各族,都有亲人在南洋飘泊;曾受过海上仙山庇护之恩的,绝不在少数。

如他所料,即使是林重九这样彪悍傲岸的汉子,一听孟剑卿介绍了云燕娇的身份,也立刻露出那种有缘见面、荣幸之至的神色。

云燕娇望向孟剑卿,孟剑卿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他虽然不知道云燕娇突然出现在这儿,究竟有何使命,但是很显然她是有话要问那名炭商。

那炭商如见救星,渴求地望着走近来的云燕娇。

云燕娇轻声说道:“我有话要问你,如果你能如实回答,我可以替你向这位孟校尉求个情,让你不要太受罪。”

她明白这炭商无论如何也逃不了一死,但是怎样死那就大有商量余地了。

孟剑卿在一旁说道:“云姑娘如有所请,孟某敢不从命。”

先给这炭商吃个定心丸再说。

云燕娇嘴角微微一弯,笑意隐约弥漫开来。

与聪明人打交道,真是愉快。

她凝视着那名炭商,良久,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样简单的问题,那炭商却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尤有福。”

他的声音极低,几不可闻。孟剑卿的心中却是一跳。他没想到自己居然网住了这样一条大鱼。福禄寿三兄弟,这些年来可是活跃得很。

但是这炭商的胆色如此不堪,倒让他怀疑以前的情报是否准确了。

云燕娇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那炭商的脸上:“是吗?如果你是尤有福,那么你右脚掌上的三星痣能否给孟校尉看一看?”

炭商的脸色立时灰败。

云燕娇轻轻叹息一声:“我已经给过你机会。”

她别过头去之际,那炭商哭一般叫了起来:“我不是尤有福,那天晚上和我一起的那个人才是!”

云燕娇询问地看向孟剑卿,孟剑卿低声将逃走那人的体貌特征说了一遍。

那炭商赶紧补充道:“我没看见过他脚掌上的痣,不过他带着一把一尺长的宝剑,剑鞘上嵌着三颗红宝石,当真是削铁如泥!”

他赶着说了这么多话,一口气接不上来,几乎没憋死过去。

孟剑卿和云燕娇都认为,这一次这炭商可的确说了老实话了。

云燕娇转过身去。

孟剑卿向两名卫士略一颌首,两人会意,将那炭商扔进炭窑之前,一刀刺死了他。

那炭商闭上眼时,脸上的神情竟是无比庆幸。

他有就死的勇气,却无忍痛的决心。

也许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几名卫士都知趣地退在一边,与那群烧炭佬一起,默然望着熊熊燃烧的窑火。

云燕娇的声音低微轻柔得有如耳语:“我们在找样式陈。最后的线索落在福禄寿三兄弟身上,当年他们是最后见到陈长庚的人。”

闽中所造的福船,向来号称天下无双,其中又以泉州陈家最为出色,设计和保管图纸的安泰房,号称“样式陈”。国初战乱、群雄争霸之际,样式陈这一代的家长因为害怕代代积累起来的船图毁于战火,所以派幼子陈长庚带了一份副本潜逃入山——这也是样式陈历代相传的办法,不止一次,靠着这办法保全了这批无价之宝。后来样式陈所藏的船图正本,果然毁于战火。因为陈家受到陈友定牵连,带着副本逃走的陈长庚,一直也不敢回来。

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泉州陈家的复兴,指日可待,这个消息应该已经传遍闽中深山。

为什么陈长庚还不露面?

如果陈长庚早已不在人世,船图很可能就落在福禄寿三兄弟的手中。

孟剑卿微一皱眉,随即侧过身去,自胸前衣襟中扯出挂在颈上的一个铜哨,对着远山吹响。

哨声嘹亮,有如云雀的鸣叫一般直入云霄,只是略带些金石相激之音,高低起伏之间,似有某种节奏。

过得片刻,西山中远远地传来同样的哨声。两处哨声对答一阵,孟剑卿收起铜哨,向随行的林捕头诸人说道:“你们就在此处过夜,明日日出时下山,午时到金鸡堡会合。”

望着他与云燕娇飞快离去,林捕头才有些明白,原来孟剑卿身边,并不止他们这一队人马,在暗中至少还有另一队人在听候调度。难怪得当时孟剑卿并不太在意那个人的逃走。昨夜逃走的那个人,是不是已经被暗中这队人给抓住了?

转眼看几名锦衣卫,已经飞快地散开来,各自选择了一个地方,居高临下监视着这群烧炭佬,领头的雷钟离开前还特意笑嘻嘻地向程五更这三名烧炭佬头领说道:“三位可要帮忙看好自己的人了,免得不小心溜出去,被我们错手宰掉,还要连累三位吃官司。”

很显然,日出之前,没有人可以离开这个山谷。

【五、】

西山迢远,孟剑卿两人穿林越谷,每走两个时辰,便停下来休息半刻。他们都知道,暗中必定还有人也在往那个方向赶路;不过也正因为这个缘故,才不能让自己的体力消耗过多。即使在休息时,两人甚至也没有交谈,只是很有默契地轮流守望,让另一人专心调息打坐。云燕娇学的本就是内家功夫,半刻时间,行功吐纳一周天,立时神清气爽。只是她看见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的孟剑卿,休息时居然像和尚一样打坐,而且姿势还标准得很,不免嘴角一弯,若不可见地对自己笑了一笑。

秋月西沉时,他们终于赶到了西山。入山的小径,在幽暗的深林中蜿蜒盘旋。他们已经可以听到山林深处隐约的喊杀声,嗅到夜风中淡淡的血腥味。

孟剑卿再次吹响了铜哨。回应的哨声明白无误地带着欢快的调子。孟剑卿那些手下,想必支撑得很是辛苦,所以知道援兵来了,才会这样高兴吧。

只是他们好像高兴得太早了一点。

孟剑卿毫不意外地看到山林中一圈人影已经围了过来。那些人影,看起来很是沉得住气,不躁不急,隐隐然透着一股破阵杀将、势在必得的煞气。

他略略侧过头,低声说道:“尤有福在我的人手里,还没死,你要问话,就赶快过去,我估计那几个家伙撑不了多久了。”

云燕娇摇摇头:“尤有福不会轻易说出我想知道的事情,还是先打发掉这些人,才有时间慢慢问话。”

她问话的方式,只怕并不那么简单。

孟剑卿在心中略一掂量,便爽快地答道:“好,先干掉这批人再说。”

话一出口,云燕娇便感到了他身上某些东西仿佛在突然间破空而出。

百折刀出鞘之际,自山道上方向下方逼近的两名蒙面人,忽地同时抬起手来,一片黑影自他们手中激射而出。

居然是密密麻麻的数十枝弩箭!

这么短的距离,一次发射如此多的箭枝——孟剑卿已经知道,这必定是寒鸦弩了。寒鸦弩小巧玲珑、便于携带,可惜制作与装填太麻烦,又只能射二十步,上阵杀敌固然大受限制,但是胜在一发数十枝,近距离的搏杀之中,却是无上利器,是以考工寺一直没有停止制造,主要用来装配应天府的捕快。这些人居然能够弄到两架寒鸦弩?

这些念头飞快地闪过,出刀之势却丝毫未停,迎着那片箭雨,向山道下方急冲而去,云燕娇毫不迟疑地与他同时冲了下去,抽出隐在袖中的两柄短剑,与百折刀一起将迎面而来的箭枝斩落在身前。

他们这一冲,山道上方射来的数十枝寒鸦弩箭,尽数落空。

孟剑卿的左手中早已握住了一柄小刀,箭枝一尽,小刀立刻出手。

山道下方那名射手来不及闪避,小刀正中咽喉,立时仰天倒了下去。

云燕娇在这同时纵身扑了下去,左手短剑一挑,抢在那名射手倒下之前,将那架寒鸦弩挑得飞了起来,右手短剑回腕一撩,将寒鸦弩划成了两半。

对方人多,绝不能给他们机会装填发射第二次。

孟剑卿则一个转身跃上了道旁的一株老松,闪开了拦腰扫来的两柄单刀,用力一蹬树干,横过狭窄的山道,又跃上了另一株松树,几个起伏,已接近山道上方的那名射手,那射手一边装填弩箭一边向密林中躲去。掩护他的那名蒙面人,横刀格开了孟剑卿射来的一柄小刀,但是孟剑卿也在这一瞬间凌空越过那蒙面人的头顶凌空扑下,轻薄而锐利的百折刀劈开层层松枝,将那名射手的半个右肩连同半架寒鸦弩一起劈落在地,鲜血飞溅,回身来救援射手的那名蒙面人被喷了个满头满脸,视线也随之一阵模糊,只这一刹,百折刀已自他喉间划过。

解决掉山道这边余下的七名蒙面人后,孟剑卿的身上也留下了三处刀伤,不过入肉甚浅,不多时渗出的血迹已经自动凝固。

云燕娇比他稍迟一会走出山林,白衣上只溅着几点血迹,身后却留下了六具尸体。

孟剑卿打量她一下,很惊异地看到云燕娇竟然毫发无伤。

这样娴熟的杀人技法……真看不出云燕娇这样一个仙子似的人物,居然被训练成了如此出色的杀手。这种反差可真是够大的,若不是亲眼见到,谁也不会想到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没有这样的霹雳手段,海上仙山又如何能在南洋那个鱼龙混杂之地建立起自己的威信?

山上又传来铜哨声,这一回已经有些发急了。

孟剑卿与云燕娇对视一眼,云燕娇悄然没入山林,迅速脱下白色外衣,裹在树枝中扔给孟剑卿;她内里着的是一件暗青色紧身箭袖,隐在山林中,当真是无影无踪。

孟剑卿见她去了,方才取出铜哨回应。

远远望见前方一堵陡崖下,四名便装的锦衣卫正与七八名蒙面人苦战,地上还倒着七八具尸体,包括两名锦衣卫的尸体;另有一名锦衣卫背靠陡崖,一直看守着躺在地上的那名俘虏,击退时不时靠近来的任何危险。

孟剑卿将裹着长长树枝的白衣扔了过去,暗夜中恍然便是一个白色人影翩然掠过。

潜伏在灌木丛中打算守株待兔的四名蒙面人,一跃而起,四柄刀齐齐插入那白衣之中,端的是迅如闪电疾如惊雷。只是待到他们发现上当的时候,已经太晚。云燕娇悄无声息地自其中两人的身后掠过时,双手一分,短剑悄然刺入他们的后心,即刻又抽了出来,腰肢轻拧,飘落开去,躲开了喷射而出的鲜血,以及两名蒙面人临死前的反击。

另两名蒙面人怒喝着扑向云燕娇。只是此处地势较为开阔,云燕娇的身形一展开来,轻灵得正如一只飞燕,两人连她的衣角都碰不着。转眼之间,云燕娇便已闯入混战的人群,结果掉一名猝不及防、久战力疲的蒙面人。

孟剑卿与那两名伏击失败的蒙面人几乎是同时赶到陡崖之下,一名锦衣卫被两人夹击砍倒在地,而云燕娇与孟剑卿汇合之后,背倚对方,只攻不守,转眼间已经收拾掉两名对手。容得片刻从容,那三名筋疲力尽的锦衣卫肩并肩、背靠背,结成了一个简单的三角阵,局势立刻倾向一边。

混战结束之际,东方晨曦已现。

【六、】

孟剑卿一行,近午时回到金鸡堡,让林捕头叫了几名地保,上山去将那些蒙面人的尸体就地掩埋,将战死的三名锦衣卫的尸体运下山,再由林捕头负责,走水路运回应天,到锦衣卫衙门报销一应开支。

现在房中只有他们三个人的,他和云燕娇,还有满身是伤、躺在地上的尤有福。

尤有福被铁蒺藜捆得牢牢实实,歪在地上,身子没有一处能够得到伸展。孟剑卿偏偏又将一把太师椅推了过来,自己坐在对面,伸出左脚抵住了太师椅,将他抵在椅子和墙壁之间,动弹不得;还没有用刑,他已经觉得,一直维持着这个扭曲的姿势真是难受之极,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僵死了一般。

云燕娇一直很有耐心地等着孟剑卿对自己示意可以开始审问了。

现在他们回到了金鸡堡,孟剑卿似乎也回到了她原来所了解的那种镇定自若、思虑周密的模样。

她以前一直在疑惑,孟剑卿这样走一步看三步的人,怎么能够练成那样凌厉狠辣、一往无前的严家刀法。

可是经过昨夜,她开始有些明白。

其实自从她踏上中土以来,便已经看到不少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有着不同的面貌,不同的才华,也有着不同的出身,然而他们都有着同样锐意进取、咄咄逼人的心志,一心一意要在这个如朝日方升的时代里,拼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荣华之路。

无论他们有着怎样谦逊或是平凡的外表,都不能改变他们内在的野心与欲望。

孟剑卿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究竟想要走到哪一步才算满足呢?

尤有福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

直到这时,孟剑卿才慢慢说道:“你的同伴已经被烧炭客扔进了炭窑,你也难逃一死。不过云姑娘可以替你选择怎么死法。”

他站起身,拖开了太师椅。尤有福迫不及待地滚动着身躯,即使被铁蒺藜扎得又开始流血,脸上也露出无比舒服的笑容。

孟剑卿退开,云燕娇走了过去,蹲下来仔细打量着尤有福,轻声说道:“我想你也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想要做什么。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尤有福脸上的笑容变成了苦笑。

他当然知道云燕娇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整个闽中,恐怕没有人不知道。

这也正是他痛苦与矛盾的地方。

他不想背叛自己的主公,可是他也无法坦然面对庇护着他们无数亲族的海上仙山的弟子。

云燕娇的眼神温柔如春风,慈悲如妈祖。

妈祖……

如果是妈祖娘娘的意思,他是不是就可以心无挂碍地说出一切了?

孟剑卿默然看着云燕娇披垂着长发的秀丽背影,注意到尤有福脸上变幻不定的矛盾神情。

云燕娇的身上,有一种很容易赢得他人信任的温婉气质,即使他昨夜刚刚见识过云燕娇的霹雳手段,仍是在下一次对敌时毫不犹豫地将后背的防卫交给了她,事后想起来,不是不觉得诧异的——好像他也曾经这样对李克己做过一次。

这是不是海上仙山的弟子们共有的特质?

现在他则看见了尤有福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知道,云燕娇值得信任——因为她是什么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事,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你的面前,没有陷人于绝境的阴谋,没有出尔反尔的算计,她只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绝不动摇。

虽然她常常会弄一些虚虚实实的手段——比如说现在,必定就用了某种摄魂术来控制尤有福的心智——但是过后想想,其实这些手段也不过是像无伤大雅的小小玩笑一般,让人很难对此生出恶意。

尤有福即使清醒之后,意识到自己方才所受的到心智的控制,只怕也无法对云燕娇真有什么恨意。云燕娇要做的事情,岂不也是他自己梦想过的事情?他是被自己心灵深处那潜藏的愿望所控制了,而不是云燕娇那摄人心魂的眼睛。

孟剑卿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留在这儿。锦衣卫的飞鱼服,瞧在尤有福眼里,一定刺目得很,必然会加重他的抗据心理。

他悄然退了出去,并且关上了门。

一个时辰后,云燕娇方才出来,向他道谢并告辞。

孟剑卿倚在廊柱下,沉吟一会,说道:“如果需要人手帮忙,不必客气。”

云燕娇微微一怔,说道:“如果孟校尉能够助一臂之力,当然更好。这样我就不必花费时间召集人手了。”

毕竟,夜长梦多,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她随即又加了一句:“希望不会耽搁孟校尉的公事。”

孟剑卿笑了笑,淡然说道:“我的公事啊——大概已经办完了。”

他没有解释,云燕娇也不追问。

孟剑卿一直护送云燕娇和她携带的船图出了山之后才告辞。云燕然已接到消息,此时前来迎接,不免又要向孟剑卿道谢一番,孟剑卿答道都是为国效力的公事,责无旁贷;倒是云兄与云姑娘此番大大辛苦了。

云燕娇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一本正经地对答,不觉抿嘴微笑。

寒暄之间,云燕然若有意若无意地提到,龙颜在诸多求婚者中,最后选定了陈六如。他们这次回泉州,正好可以赶上必然盛大无比的婚礼;可惜孟兄要回京复命,不能一饱眼福了。

如此说来,孟剑卿可以放心撤回监视陈六如的那组锦衣卫了。

同时想,陈六如倒真是个人才,能够发现暗中监视的锦衣卫,明白是为什么而监视他,并且还能够通过云燕然来找到有权处理此事的人,不动声色地解决掉这个问题。龙颜得此佳婿,大概不至于再让人操心龙家会不会在她手上败落了。

云家兄妹要赶回泉州,孟剑卿则要回应天复命,他们就要在此处分手。

临别之际,见云燕娇已经先行上船,孟剑卿忽然向拱手欲去的云燕然低声说道:“云兄,如果我向令妹求亲,你以为令妹会否答应?”

云燕然的手立时僵在那儿。

站在船头的云燕娇发觉兄长的神情不对,疑惑地望了过来。

云燕然定一定神。其实从认识孟剑卿那时起,他就在有意无意地关注着这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年轻人了,有时还想过这种可能性,毕竟能入得了他这一双眼的年轻人,并不太多。

但是孟剑卿当真提了出来,又让他觉得意外而且仓促。

孟剑卿又道:“我想云兄与令妹此番在泉州会呆一段时间。希望云兄考虑一下这件事情,我会请家父尽快前来泉州提亲。”

云燕然此时已镇定下来,注视着孟剑卿道:“你认识我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个想法。”

云燕娇那眩目的美丽,似乎对孟剑卿的影响并不大;海上仙山的师承家世,对于供职锦衣卫的孟剑卿来说,是福是祸也很难说——沈光礼不见得喜欢看到自己的手下有个这么强大、难以控制的妻族。

孟剑卿脸上掠过一丝茫然,良久方才答道:“也许是因为,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可以信任她吧。”

这不算一个很好的回答,却很诚实。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要信任一个人,委实太难。

云燕然兄妹站在船头,远望孟剑卿带着他的手下重新踏入密林之中,云燕然转过头来:“阿娇,你怎么想?”

云燕娇默然不语,她的脸上也有着同样的一丝茫然。

孟剑卿从一开始就没有迷惑于她的美丽,一直很尊重她的才华与能力;而且,对于他们那样的人来说,更难得的是他给予她的毫不犹豫的信任。

他给她的触动,超过所有其他求亲者。

现在这个不知不觉间触动了她的人,来向她求亲了。

她应该觉得高兴才是,为什么又要怅然若失?

她慢慢注意到他,不正是因为他从来不曾像其他那些也许同样出色的年轻人那样,在如此美丽的自己面前神魂颠倒、身不由己?

可是她为什么又忍不住要希望孟剑卿在自己面前也会有这样的一天?或者,哪怕只有一次?

【后记】

一、闽中烧炭佬供奉陈老相公的风俗,不知起源于何时,不过至少到民国时期,仍然盛行。

二、之所以将这一篇外传命名为《桃源》,是因为纵在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可避秦。国家的力量,无处不在;世外桃源,毕竟只是梦想。这是没有人可以逃过的大势。

前传:太学

七名南洋生刚入国子监时,着实引起了一番哄动。

大家的第一印象是,黑,真黑,一帮黑小子。

然后便有人开始感叹,这帮家伙真有钱,穿得这么花枝招展的。

过了一段时间大家又有了另一番感叹:这帮家伙真是见鬼地能打架。

七名南洋生与大家混熟后,知道这番评价与感叹,都觉得很冤枉。

他们哪里黑了?明明是晒得很健康的小麦色、蜂蜜色和古铜色好不好?要怪也只能怪这个地方的审美观念委实与他们太不一样,称赞堂堂男子汉,还动辄来几句“静如处子”、“温婉如好女”之类的话,听在耳里真有说不出的怪异。

他们穿的衣服,不错,好像颜色是亮了一点儿,料子是好了一点,在一片白袍蓝衫青衣之中,还真是有点显眼;不过那是因为家里人以为穿得隆重点漂亮点,才能表示对国子监最大的敬意和谢意而已。

至于能打架,那就更是迫不得已了。南洋土著众多,海盗横行,不会打架的,早就被干掉了,哪里还能有这个好命进国子监读书?

再说了,这国子监中,能打架的多了去了,譬如那些个土司番王的子弟;为什么偏偏盯住他们七个?当然了,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太齐心,一打架就是群殴,从来不会落下一个,好像是有点儿惹人注目……

不过两个月后另一名南洋生的入学,很显然颠覆了大家此前对南洋生形成的一系列印象,以至于每个人都感觉怪怪的。

来自吕宋、年方十七的楚碧天,清清爽爽秀秀气气,经常穿着很普通的白布袍,每天都乖乖地跟在各位先生身边谛听各种教诲,从不参与国子监里的任何斗殴活动。

莫非还真有这么“出污泥而不染”的异数?

大家很快就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楚碧天这小子穿得朴素,完全是因为他家里太有钱。所谓“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有钱有到他家那个程度,的确是穿什么都有底气,穿得越朴素越能显出格调。

至于他为什么不黑,通行说法是,正因为他家太有钱,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家人又成天死盯着他念书,根本没机会晒太阳;也正因为成天念书,所以也没机会学打架——当然楚家这样的豪门,也用不着小公子出去跟人打架。

楚碧天既然这么有钱,性子又温顺,十日休沐时出去吃喝玩乐的开销,自然要着落到他的头上。一开始只是七名南洋生以同乡之谊带着他出去当钱包,慢慢儿整个玄字号的二十四名监生都嘻皮笑脸地跟了过来,若不是向来偏疼这乖巧学生的程老先生看不过去出来呵斥,只怕这队伍会越滚越大。

楚碧天跟着一大帮同窗招摇过市,人人都对他很好很热情,感动之下掏钱掏得那个乐意……

不过,钱多了有时候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春江水暖、河豚上市时,楚碧天这一群人和宙字号那一群云贵土司子弟盯上了同一家专以河豚闻名的酒楼——临江阁。

玄字号这一群监生,早闻临江阁的大名,只可惜囊中羞涩,无力问津;现在有了一位财大气粗的小同窗,哪能不抓紧这个机会善加利用?

满心以为临江阁的临湖二楼这一次又照例归他们享用的那些云贵土司子弟,不紧不慢地上楼来时,惊讶地发现风水已经轮流转了。于是一方说先来先得,另一方说与老板早有口头约定;一方说自己已经交了订金、口头契约算不得数,另一方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看着这群太学生剑拔弩张虎视眈眈的样子,酒楼老板的脸都黑了。

这可是应天府中有名的三大害之一:锦衣卫、讲武堂、国子监。

锦衣卫也还罢了,人人敬而远之,倒也落得清静;讲武堂纪律严明,学生虽然不好惹,但是也不敢轻易在外面惹事;唯有国子监这群精力旺盛、伶牙利齿、身份微妙的太学生,可真是一大麻烦……

现在这个样子,一定是要打架了,要打架了……

如他所愿,好的不灵坏的灵,不知哪一方先动的手,总而言之是打起来了。满楼的碗筷乱飞,腿脚快的伙计和几名客人一溜烟地跑下了楼,老板年纪大了一点,身子笨了一点,幸得眼色还好,见势不对,赶紧钻到了最靠墙壁的一张桌子下,战战兢兢、心颤肉跳地向外张望,一边在心里计算这一回大概又要损失多少——坏了,椅子都开始飞了。

老板脸上的肉开始哆嗦时,面前突然出现一张清秀少年的笑脸,吓得他几乎撞到头。

楚碧天坐在桌边,弯下腰笑容可掬地向桌子下面的老板说道:“别担心,打坏的东西有我赔。你要不要出来看?这下面一定看不清楚的。”

老板听得前一句话脸上正要发光,听到后一句话,那光又呆滞了。

这个不知人间愁苦的少爷,似乎看打架看得很开心;这种人说话,靠得住吗?

楚碧天看起来很乖巧地躲在角落里,半点儿也不想搅和进这一番壮观的群殴场面之中。程老先生若是在这儿,一定会很赞赏的;圣人说过,千金之子,不立于垂堂之下,这孩子可真是圣人的好学生。

自然,这样的好学生乖孩子,肯定是有人喜欢有人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那群云贵土司子弟,向来是以段司明为首。段司明是从前的大理皇室段家的子孙,人品出色,文武双全,家世又好,自是有些心高气傲,入国子监以来,向来是各位先生头疼万分的骄傲。

可惜来了一个楚碧天。

段司明很是鄙视楚碧天现在的行为,居然躲在人群后面看打架,而且眼看着他们这一方已经招架不住了。说起来玄字号这群人,只有七名南洋生是打架老手,而段司明这帮人,同样也是从小打到大的,论起狠劲来,本就不相上下,加之人数上又占上风——能打的人多上那么三四个,所以现在形势已有一边倒的趋势。

一名南洋生被两人围攻,连中几拳外加一脚飞踹,夸张地大叫着撞向段司明,打算着就算撞不翻这冷冰冰的家伙也要撞他个鼻青脸肿。

段司明正鄙夷地打量着角落里的楚碧天,冷不防一个人撞过来,他不耐烦地向侧旁一闪,右手探出,扣住了这个明显图谋不轨的南洋生的右臂,一用力反扭到他背后,飞起一脚将他再次踹了出去。

只是段司明这一脚的力道可不是刚才那一脚可以相提并论的,那名南洋生身不由己地向楼窗外飞了出去,这一回的大叫可是货真价实了,一边叫一边在空中乱抓。段司明也吓了一跳,这一摔出去,万一闹成重伤甚至闹出人命,麻烦可就大了;自己刚才怎么就走神了呢,怎么就出手,哦,出脚这么不知轻重?

段司明懊恼地跳过一张桌子,心想不管怎么样也得试着去救一救,死马权当活马医好了。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赶到了楼窗前,堪堪抓住那名南洋生的左脚腕,将他扯了回来,托着他的腰,将他平平安安地放在地上。

那南洋生惊魂方定,抬起头来看清救他的人居然是楚碧天,这一惊之下,又是一声大叫。

段司明停在原地,冷冷打量着楚碧天,比方才更加鄙视他。

如果这小子是因为不会打架才躲在后面,倒还情有可原;现在看来,明明身手好得很,却不肯出来打,这就更可恶了。

楚碧天这时意识到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神色不免有些尴尬又有些仓皇,左顾右盼,乌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想找个台阶下下;段司明却已厉声喝了一句:“都给我住手!”

段司明这个人端起架子来是很威严的,于是不但正在打架的一帮人,就连楚碧天也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段司明伸出的手指几乎点上了楚碧天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出来跟我打,打赢了,我立刻将这个地方让给你们;打输了,你们那帮人也立刻给我滚!”

除了方才被楚碧天救回来的那名南洋生,其他人都张口结舌。

段老大居然要和楚碧天单挑?

更让他们张口结舌的是,楚碧天上下打量段司明一会,脸上竟然露出很高兴的笑容,认真地点一点头道:“好。”

段司明缓缓沉身拉开架势,如渊方停,如岳方峙,明摆了是要让楚碧天先出手。楚碧天竟也毫不客气地一纵身扑了上去。他这个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动起手来却像只又泼又悍的猿猴,一出招便往段司明脸上抓去,这种撒泼打法让段司明那群人立时“嘘”了起来,段司明左臂迎面一架,右拳击向楚碧天前胸。楚碧天变招奇快,左手一缩便切在段司明右腕上,段司明顺势一翻腕将他的左掌打了出去,右拳仍是直击他前胸。楚碧天略一吸气,前胸后陷,段司明那一拳只差得分毫,停在他的衣襟前,再不能前进。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段司明感到自己被楚碧天切中的右腕竟然有些火辣辣地痛,这小子的掌刀怎么会这么狠?楚碧天则惊异于自己那用了五分力的一切看起来似乎对段司明没有什么影响,真是难得啊,难得的好对手,可不要再被自己给打跑了……

楚碧天纵后数步,盯着段司明瞧了一会,脸上又露出那种很开心的笑容,点一点头,揉身再上。这一回却不是泼猴招式了,而是专攻下三路的贴地连环腿,踢得快如疾风,段司明的双腿接连被扫中几次,腿骨生痛,他恼怒地跳上一张桌子,反手拔出了靴筒里的短刀,指着楚碧天道:“我本不想动刀子,不过看起来你还算个对手,来不来?”

楚碧天盯着他手上的刀:“你那柄刀,是不是缅钢打制的?我若赢了,你肯不肯将那柄刀让给我?”

段司明冷笑道:“等你赢了我再说吧——你的兵器呢?”

楚碧天自白袍内抽出了缠在腰间的金链。楼上一片抽气声。到底是有钱人,用的兵器居然是黄金打造的精致链条,系扣上还镶着两颗蓝汪汪的宝石。

楚碧天偏着头一笑:“我若输了,我的兵器也让给你。”

一语未完,金链便呼哨着扫了出去。段司明手中缅刀斩下,金链一卷,缠上了刀刃;段司明迅即抽刀。若是平常铁链,被刀锋这一拖之下,必定寸寸断裂,但黄金是何等坚韧之物,哗啦啦一片响之后,完好无损地收了回去。

楚碧天一边打一边大呼小叫地称赞段司明的刀法当真不错,兴奋得双颊通红。刀刃锋利,虽然只轻轻一划,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数处血痕;段司明也不好过就是了,金链抽中之处,骨节欲裂。

同来的监生分立两侧,摩拳擦掌地呐喊助威,跺得楼板山响。

直到有人注意到了楼梯口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名锦衣卫百户。

那群监生,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是认识他的衣服,这身老虎皮,应天城中,当真是人见人怕;而那年轻百户身上那无形的威慑之力,更是令他们心中不由得生出丝丝寒意,慢慢儿安静下来,不敢再出声。

楚碧天与段司明忽然觉得不对劲了,楼上怎么变得如此安静、只听见缅刀与金链撞击的声音了?

侧头一看,两人同时跳了起来,急忙分开,收起自己的兵器。

孟剑卿站在楼梯口边,抱臂胸前,静静地看着他们。

因为群殴被锦衣卫抓住,楚碧天与段司明这两群人,回去之后都被叫到了思过堂,掌刑的朱先生,据称是朱熹后裔,有名的铁面无私,唤来思过堂的仆役,下令将这些惹事的学生每人打十大板,为首的楚碧天与段司明每人二十大板。

楚碧天向来是个好学生,进国子监又时日不长,竟是从来没有人想到过要告诉他国子监还有这个打板子的规矩。这惩罚一宣布,他就脸色苍白地转过头来问跪在身边的段司明:“怎么要打板子?这也太——太野蛮了吧,咱们可是监生,刑不上大夫——”

段司明自鼻孔里“哧”了一声:“监生?宰相也照样打尼股。没见到朝堂上每天都有拖出去打板子的官儿吗?你记住的那是什么年头的规矩?”

楚碧天哭丧着脸不吭声了。

这也太丢脸了,什么人订的臭规矩这是……家里人若是知道自己在这儿挨板子,是后悔不该送他来国子监念书,还是高兴总算有人能不讲情面地管束自己了?

思过堂里的板子声此起彼伏,堂外来来往往的监生心里头哆哆嗦嗦。据说半年前还有一名监生挨了二十大板被打残了,但愿今天不会有人这么倒霉……

楚碧天和段司明的身子骨倒还捱得住,只是这脸上委实下不来;尤其是领完刑出来时,看见孟剑卿手下那名叫雷钟的卫士时,那脸上更是挂不住了。

雷钟穿着便服,自称是楚家亲戚的家仆,给楚少爷送伤药来了,顺带也送一些给楚少爷那些挨打的同窗。

楚碧天两人就近在段司明的房间里互相帮忙涂上伤药,趴在枕上养着。饭堂的钟声已响,其他人都吃饭去了,说好吃完了给他们带回来。

房中别无他人。

两人互相看看,都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要问什么。楚碧天率先说道:“好,坦白说吧,我是云燕娇同师授艺的师弟,家父和家师拜托云师姐好好管束我,然后云师姐又托给了——”

他看看窗外,到底没有接着说下去,心里嘀咕着不知道那个人究竟长了几双眼睛几只耳朵,自己哪怕偷偷睡个懒觉也会让他知道。

段司明这一回算是后知后觉地明白,楚碧天骨子里那么喜欢好勇斗狠,为什么在国子监里要表现得这么乖,原来是有个惹不起的厉害角色在盯着他,他不敢露出原形。不过说起来孟剑卿将他管这么严也有道理,这小子太能打了,又没有太多经验,出手难免不知轻重,善后太麻烦。

从这一天开始,国子监私下发行的不能招惹之学生名单上,新添了一个好好学生楚碧天,看向他的目光,无形之中多了许多敬畏。

楚碧天还没有从被打板子的打击之中恢复过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同窗们的敬畏。紧接着又来了另一个震憾:太子病逝了。

即便是一门心思要做好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楚碧天也清楚地知道,太子一死,大明的局势只怕要大变了。

没想到接下来的事情给他的震撼更大。

洪武帝诏令太子府中无子妾侍,一律殉葬。

楚碧天当真是目瞪口呆。殉葬……这样野蛮残酷的风俗,在中原不是早已经废除了吗?孔夫子那时,不就说过,即使是以人俑殉葬,也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吗?

蛮荒之地,有些部落保留着这风俗,不算奇怪;蒙古人立国日浅,礼仪未备,保留着这风俗,也不算奇怪。

可是为什么大明也会这样呢?难道居然是受了蒙古人的影响?

还有施于文武百官包括他们这些监生的杖刑,可不也是蒙古习俗?

太子下葬之日,国子监也在送葬的队伍之中。望着漫天飞舞的纸钱,楚碧天只觉得心中如此茫然。

这已经不再是他的祖辈心心念念的那个优雅如白鹿的中土世界了。那个世界,在群狼环伺之中,已经一去不复返。现在的中土,为了对抗狼群,自己也快要变成野狼了,赤红着一双眼,呲着雪白的狼牙,咆哮着环视四周,随时准备将一切敌人撕成碎片。

就像逃亡到南洋的楚家,也会从书香门第变成今天这般枭雄模样一样。

楚碧天不由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若是生在那个时代,这双手是只会拈文弄墨的;可是现在……

他们都不得不变。然而在这样的剧变之中,楚家又觉得那样失落;若是他们知道就算回到中土也寻不回梦中的家园,只怕会更加失落。

【后记】

一、洪武朝的国子监,官生约占八成以上,其中不乏土司番王子弟。洪武朝或者说整个明代对内的民族政策,以怀柔同化为主,是以有明一代,基本上没有出现严重的民族问题。

二、至于殉葬与廷杖的风俗,一般认为是受蒙古人影响。陈寅恪曾说,每当中原文明过于成熟以至于衰败之际,塞外的胡羯之血便会呼啸而来,使得中原文明发生变异而又一次重生(——大意如此)。也许正是由于蒙古人的影响,使得明代与温雅君子一般的宋代相比,很明显更阳刚也更野蛮,他们比宋人善战,但明代的政治也比宋代有更多的血腥,譬如廷杖与殉葬。殉葬的习俗,后来被明英宗遗诏废除,也许这是土木堡之变后英宗在蒙古的阶下囚的生涯,使他对生命有了他的祖辈所没有的尊重。但是廷杖却一直保留下来。

之六:战城南

【一、】

秋高霜降,月白风寒。

守候在廊下的两名卫士,望见穿过荷池走过来的孟剑卿,一人上前迎接,另一人退后开门,低声通报。

孟剑卿站在门前,直到里面传来沈光礼淡然的回答:“进来”,方才走进去。

那卫士在他身后关上门,又重新回到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

孟剑卿站在沈光礼的书案前,将此行的各项事体一一禀报。

这一次他奉命查办闽中烧炭佬供奉陈老相公一案,前后历时三个月,现已查清,最初供奉陈老相公的,的确是逃入山中的陈友定旧部,以“陈老相公”之假名私下供奉陈友定,为避人耳目,谎称这“陈老相公”是一个死后成神、有灵力庇护同伴的陈姓烧炭佬。但是这样做的结果是,以讹传讹,大多数烧炭佬根本不知道陈老相公的真实身份,的的确确是将他当作死后成神的某个同伴在供奉,以期得到来自神灵的庇佑。

孟剑卿的看法是,闽中烧炭佬供奉陈老相公,已成气候,贸然取缔,会酿成大变,要在闽中深山用兵,只怕有诸多不便;而且大多数烧炭佬也并非陈友定的旧部亲属,不宜一概而论。他以为,堵不如疏,不如顺水推舟,凡是有人敢说陈老相公是陈友定又或者别的什么人的化身,就是有意挑拨事端、诱骗朝廷取缔镇压,故此闽中烧炭佬,对于此等匪徒,应当人人得而诛之。这样推行一二十年,自可潜移默化,使得闽中烧炭佬人人都只知道、只相信对陈老相公身份的这个正式说法。

沈光礼摆弄着书案上的墨石镇纸,沉思许久,微一颌首:“这也算得上是釜底抽薪了。好,就这样吧,不过若有什么变故,还是要及时上报。”

孟剑卿又道,陈友定那些冥顽不灵的旧部,当初都被贬为贱民,世世代代为倡为优为蛋民;但以他所知,实际上其中有些人在闽中仍是活跃得很,一心一意要无事生非;而闽中各大族又与他们有着几代人密密缕缕结成的姻亲关系,难以割断,所以闽中地方官处理起这些事情来,总是缚手缚脚。如何彻底解决这些祸乱之源,确是一大难题。

沈光礼看着他,忽而微微笑道:“那么你对这件事情有何看法?”

孟剑卿答道:“卑职见这种死硬之徒,对海上仙山弟子的态度与对卑职的态度大不一样,所以想到一个可能的解决办法。卑职觉得,与其将这些祸害留在大明国土之上,不如将他们放逐出去。只是如何放逐才能保证这些人不会再危害大明,还需要仔细斟酌。海上仙山虽然对他们也有相当的影响力,毕竟还是不能包揽全局。”

沈光礼沉思良久,摇一摇头:“这件事关系太大,暂且放一放再说。下一次若要再提起,最好先有一个更详细的可行方案。”

孟剑卿拱手答应。

一应事体禀报完毕,孟剑卿静候着沈光礼的下一个指示。

沈光礼看着孟剑卿,意味深长地微笑道:“听说你此次办案时,正遇上云燕娇入山寻找样式陈和他收藏的陈家历代船图,帮了她一点忙,云燕然为此特意来向我道谢|Qī-shu-ωang|。这倒提醒了我,你也该成家了吧。对你来说,云燕娇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

孟剑卿迟疑一瞬,答道:“向云家求婚的才俊之士众多。大人或许对剑卿期望过高了。”

沈光礼脸上的笑意慢慢加深:“不过能够让云家兄妹另眼相看的,似乎寥寥无几。再说了,有我替你保媒,云家怎么说也该给点儿面子吧。”

沈光礼来做这个大媒,云家不能不考虑,这一桩婚事,究竟是沈光礼的意思,还是洪武帝的意思?既然必须要在洪武帝圈定的人选中做出选择,那么,能够让云家另眼相看的孟剑卿,也许还算一个比较好的选择吧?云燕然特意登门道谢,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孟剑卿心中匆匆转过这些念头之际,感觉到沈光礼的注视,迅即定住心神,抬起头道:“大人如此关爱,剑卿愧不敢当。”

对他而言,云燕娇也许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不仅仅因为她是海上仙山的弟子,更因为她是一个可以信任、可以在对敌时放心将自己的后背交托的女子。

但是一眼看见沈光礼自书案下拿出来的那个小小锦盒时,孟剑卿蓦地屏住了呼吸。

沈光礼将锦盒放在案上,慢慢推了过来:“这是一点小小贺礼。打开看看吧。”

孟剑卿跨前一步,打开了锦盒。

锦盒中静静躺着那十二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温柔的光泽在灯光下流动闪烁。

沈光礼继续说道:“这样的明珠作为聘礼,才算不辱没了咱们的脸面,也不辱没了云家的姑娘。”

孟剑卿收起锦盒,见沈光礼再无训示,便略一低头,慢慢退了出来。

一出门,夜风便挟着一股冰寒之气扑面而来。

孟剑卿的心中,也陡然间扑入一股冰寒。

沈光礼是不是在警告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过他的眼睛?

再高的山,也高不过太阳。

他从来就没有信任过那个玲珑剔透的女子,可是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玲珑剔透的女子。

只是他不知道,还有人也没有忘记。

孟剑卿与云燕娇的婚事,在应天府中也算是哄动一时了。男方的大媒是锦衣卫指挥使沈光礼,女方的大媒是应天府前军都督同知章大盛、云燕然的妻兄,太子亲临贺喜,孟剑卿晋职为百户。

沈光礼给了他三个月的假。期满后回来销假时,沈光礼盯着他瞧了一会,微微一笑:“最近水师在东海肃清了两股海盗,南洋航道比起从前来安全许多,上个月从南洋回来十七艘船,船上除了货物,还有七名请求入国子监求学的南洋富家子弟。听说还会有更多的南洋子弟要回来求学。他们的安全,就交给你负责吧。”

听起来是个挺轻松的差事。

但是云燕娇几天前才刚告诉他,海上仙山年轻一代的弟子,陆续都要回来修炼了。

这些人才是沈光礼真正的目标吧。

孟剑卿的确是这桩差事的最佳人选——不过也许沈光礼早已选定了他来办这件事,才会用心促成他与云燕娇的婚事。

孟剑卿告退出来时,正遇上扈卫太子巡视西北边防的高千户前来覆命。高千户拱手道喜,临走时忽而又回过身来,笑眯眯地道:“听说太子府的选秀名单上有令妹的名字。太子对孟百户这般看重,令妹想必也能青云直上了,高某在此预为祝贺。”

孟剑卿一怔。

高千户与他向来互相看不对眼,现在特意对他提起这件事,什么意思?

【二、】

孟剑卿很快便知道了高千户的意思。

三天之后,太子府的选秀进入最后一轮时,孟剑卿的妹妹孟剑虹与待选的另一名秀女发生争执,一怒之下打伤了那名秀女,有失女子柔顺之德,被主持选秀的太子侧妃斥为“悍妇”而被涮了下来;总算孟剑卿的大名还算管用,事情的起因又在于那名秀女出言不逊、辱及孟剑虹的清白声名,便没有问罪,而只将她遣回了孟宅。

孟剑虹被涮下来的消息传过来时,高千户正与孟剑卿在办交接——国子监原本是由高千户负责的,不过因为最近太子府事务繁忙,有扈卫之责的高千户忙不过来,沈光礼便下令暂且移交给最近比较空闲的孟剑卿——听到这个消息,孟剑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高千户叹息道:“孟百户还请节哀顺变。令妹才貌出众,这一点小小瑕疵,无伤大雅。”

虽然“节哀顺变”这个词听起来颇为刺耳,高千户的叹息还是很真诚的,孟剑卿微笑道:“多谢高千户吉言。人有旦夕祸福,当真遇上这种事情,也只能节哀顺变了。”

但是随即传来另一个消息:高千户的女儿,被验身嬷嬷验出腋下有狐臭,也被涮了下来。

高千户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孟剑卿什么时候准备下这一招的?狐臭……这个理由未免也太过分了一点。孟剑卿似笑非笑地瞅他一眼,一边翻着文书,一边惋惜地慨叹:“看来咱们两家的姑娘,都与太子殿下无缘啊。”

厅中的气氛很是奇怪,左右随从都低着头不敢做声。

高千户与孟剑卿的这番交接,一办便是十天,不是帐目不对,就是文件有误,要不然就是高千户忙于公事或者是孟剑卿另有要务,不能奉陪对方。等到交接办完,两人的手下都觉得如释重负。

沈光礼听了下属对这场冷战的禀报,只淡然而笑。

此时正值春江水暖、河豚上市,沈光礼笑完之后,便派人给他们两人下了请客的帖子,地点就在玄武湖畔以做河豚而闻名的临江阁。

一行人都换了便服,雅座中只有他们三人,随行卫士都守在左右包间中。凭窗望去,湖面开阔,春风徐来,的确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高千户与孟剑卿各自敬了沈光礼一杯,之后才互相敬酒,高千户笑容可掬,孟剑卿神情恭敬——毕竟高千户比他的职位更高、资历更老。

待他们敬完一轮,坐下来之后,沈光礼含笑道:“今日是私宴,不谈公事。”

沈光礼果然只谈家常,不过话题正在慢慢地往孟剑虹和高千户的女儿身上引过去。

孟剑卿和高千户心中雪亮,今日这一关是必须得过。

但是雅座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沈光礼不免皱了皱眉。孟剑卿凝神听了一会,说道:“是国子监的学生在抢座位。”

高千户微微一笑:“孟百户到底年轻,记性好,才接了差事,就能认出国子监学生的声音了。”

孟剑卿也微笑以对:“高千户过奖了,我是听出了那几个南洋生的声音,他们说话的口音还是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