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玉箫英雄榜》》 · 秦楼月 · 2026-07-25
那妇人道:“你说对了,正要让你偿命。”举起菜刀,冲向松云。
松云道长一呆,见她身法古朴,寓巧于拙,似乎含了极深奥的武理,看似平平无奇,必隐伏极厉害的后着。想及此急侧身闪开,细瞧她武功来路。却见她单手握刀,有如砍瓜切菜一般,跑起来极是笨拙,似一点武功也不会。但越是如此,松云道长越不敢轻易涉险。心想万一败在一个妇人手中,岂不教武林同道笑话?
台下群雄大为奇怪,那妇人明明一点武功也不会,为何茅山道士对她退避三舍?也不知他搞什么鬼。
就在这时,那妇人菜刀向松云道长掷了过去,嘡啷一声,却不知怎么脱手坠地,差些伤了自己。那妇人嘴一咧,双眼盯住松云道长,却不拾刀,眼光甚是怪异。
松云道长全神贯注于她,不知她委刀于地意图何在。两人谁也不敢先动,如此良久。
台下有人道:“这两人干瞪眼作甚?比眼大么?”另一人道:“你就不懂了,茅山派有门绝技叫‘勾魂术’,以双眼勾人魂魄。松云道长竟施出这项绝技,这妇人离死不远了。”又有人道:“非也非也。若说是勾魂术,松云老道脸上就不会显出惧意来。想是二人以双眼斗法。你们没听过‘以眼光杀人’这门神功么?”又一人道:“松云老道的武功比起武圣人王阳明一个在地,一个在天,他怎么会那无上神功?”还有人道:“胡说胡说,眼光也能杀人,当真异想天开。”
当年日本国第一高手伊藤一刀斋拜会武圣王阳明,两人盘坐,四目相对,三天三夜目不交睫,终于伊藤一刀斋认输道:“你胜了。”王阳明道:“我只胜你半招。”两人虽未交手,但在两人的冥想中已经过一场惊心动魂的大战。这件事轰动武林,百年来一直是武林人津津乐道的经典。
这时台上两人已僵持了一两盏茶的工夫。松云道长见那妇人肩头微动,心道:“来啦。”深知这一击蓄劲已久,当厉害非常,须得先发制人。急运劲于拂尘,向那妇人重重击去。
就在拂尘将击中那妇人面门之时,松云道长见她还不闪避,心中惊疑:“莫非她真的不会武功?这一击岂不要脑浆崩裂?”可此时已来不及收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飞来一粒石子,正中拂尘柄。拂尘被打歪了去,却也扫中那妇人面颊,顿时血流满面。
众人正在奇怪之际,台上人影一晃,有人磔磔怪笑几声,那妇人随即不见。
松云道长如见了什么可怖的物事一般,喃喃自言道:“是他……就是他……”便如疯了一般,举拂尘朝身周乱舞。
茅山派弟子当除道:“不好,师父失心疯又犯了。七师弟,你带的药呢?”他拿来药丸急忙奔上轩辕台,刚想张口说话,松云道长叫道:“你没有死,你装鬼吓我……”拂尘挥出,卷住当除脖子用力一送,当除掉下轩辕台,人未落地,早已断气。
茅山派众弟子眼看着师尊出丑,却只顾为当除收尸,谁也不敢再上台。
台下有人道:“这道人伤了一个不会武功的妇人,如何就变疯了?”有人道:“名门正派的掌门像什么样子?”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真机子一皱眉,心想瞧情势非得自己出马不可,但大角色尚未出场,自己不能上台,只好走到台前,朗声说道:“诸位,那妇人虽不会武功,但有魔教妖之人大众广庭下救走她,就与妖人有重大干连。松云道长为魔教所害甚惨,适才妖人现身,以致神智失常。”
众人一听那妇人与魔教有关连,大都半信半疑。有的不禁细瞧身旁之人,生怕妖人便在左近。
忽听一人大声道:“真机道长你看错了吧?我瞧着那人是河北‘五虎断门刀’马绝尘,就是他,就是他的笑声。还有那个妇人,啊,我想起来啦,她是马绝尘的表妹。……”说话的是关中岳。他虽暂时失明,却从笑声听了出来。
群雄闻言,又议论纷纷起来。有的道:“马绝尘是谁啊?倏忽来去,练的什么妖法?”有的道:“马绝尘不是死在石宝寨了么?看来这又是谣传。”有的道:“真机子身为武当派掌门、五宗十三派盟主,怎会看走眼?必是妖人无疑。”
真机子问道:“关大侠确信他是马绝尘马大侠么?”
关中岳听他声音极有威势,心中不禁一凛,嗫嚅道:“是,但也可能不是……”
当日下葬马绝尘时,关中岳偷偷去拜祭,得知一件怪事:马绝尘的尸身一夜之间不见,只余一具空棺。其亲属对外秘而不宣,故江湖上都以为马绝尘死了。但关中岳仍相信他还活着,自己好几次遭宿敌袭击,多亏一个神秘人物暗中相助才化险为夷。那神秘人物若不是义兄,又会是谁?然而马绝尘与自己反目,欲杀自己而后快,怎会舍命相救?自己内心愧疚,时常相信义兄,难保刚才不是幻觉。这么一想,他便不敢再作肯定。
松云道长仍在台上疑神疑鬼,惊恐万状。看台上云板三声,顾大嫂开言道:“既然松云道长神智失常,不便动武,请下台将养吧。”
言罢,立在轩辕台四周的四名少女飘身上台,向松云道长围上去。松云道长未及出手,身上四外穴道已被点中,接着身子凌空,被那四名少女托住四肢,抬到台下。
台下群雄看了无不惊奇,松云道长虽然失常,武功非但未失,拂尘舞起更较平日更难硺磨,岂料竟被古月山庄的四名使女轻易制服,古月山庄的武功当真匪夷所思。都想:“使女武功已如此了得,那庄主的武功岂是泛泛?此次英雄大会,多半会最后出场,技惊四座,拔得头筹。本来嘛,他夺得了玄女赤玉箫,又岂会轻易拱手让人?”
这时台上无人,好一会儿竟无人上台。台西北忽然喧闹起来,有人道:“台下不许打架,要打到台上去。”话音刚落,两名汉子挤到台前,一人道:“上去就上去,谁怕谁?”
他想跳上轩辕台,一纵身却只及台腰,连跃三下皆是如此。有人哄笑道:“似你这般蠢才,也想上台打擂么?岂不笑煞人也?”
另一汉子径直历阶而上,向四周作个揖,道:“洒家出门一时仓促,未及携带兵器。哪位仁兄,烦借一样兵器使使?”
台下有人问道:“你使何兵器?”
那汉子道:“不限,但刀枪剑戟棍叉皆可,洒家十八般兵器样样能使。”
有人扔上台一柄宣花斧,波的一声,将台上的青石板也打碎了。那汉子上前,双手握柄,提了两下,甚是吃力,便道:“这斧子少说也有六七十斤,虽说较洒家平日练功用的大刀轻了十来斤,但对付眼前这位连台子也上不来的仁兄,实在是牛刀小试。罢了,洒家与他空手对空手,才显出洒家的本事。”
台下那人见他是个浑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好上台取回自己的斧子。
台下汉子攀住台缘,欲图爬上去。台上那汉子含笑看着他,道:“算了吧,仁兄,回家练个十年八载再来。你这副模样儿也来打擂,岂不小看了天下人?”
台下汉子道:“十年再来?那时还有玉箫英雄大会么?‘玉箫英雄榜’没我的大名,要大大的逊色哩。”这人眼见爬不上去,最后由石阶上台,打个四方拱道:“在下大号‘圣手仙猿’,最拿手的就是夺人兵器。今日秋高气爽,群雄毕集,在下不揣冒昧,登台献艺。幸会幸会!”
先上台那汉子道:“巧了,洒家外号‘神手大侠’,无论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还是外五行的奇形兵器,到洒家手中都运用自如。你这圣手能夺得过我这双神手么?”
“圣手仙猿”道:“那是当然。我的‘自在八破’无论长剑短戟,还是明枪暗箭,无所不破,手到擒来……”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吹嘘自己本事如何如何高明,唾沫横飞,没完没了。台下有人叫道:“你说你的矛利,他说他的盾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高下自见分晓。”
“神手大侠”一听有理,突然一拳挥出,正中“圣手仙猿”鼻梁,顿时鼻血长流。“圣手仙猿”一把抓住“神手大侠”耳朵,两人就此翻倒在地,捋胳臂抱腿,乱打一气。
天坛峰高手云集,各有所图,必有一番血腥争斗。这两个浑人插科打诨,一番胡闹,众人于紧张的气氛中倒是轻松不少。这时忽听吼声如雷,有人跳上台去,说道:“他妈的,这是什么地方,岂容无赖在此厮打?”话声中双掌齐出。两个肥大的身躯连滚数下,掉落下台。
少冲见上台之人须发如戟,一双豹子眼,直鼻阔口,长相凶恶,认得是雷震天。朱华凤低声说道:“恶人谷的‘气包’到了,南宫破败只怕也来啦。”
雷震天陡一现身,台下人声如沸。武林中受“五毒”荼毒的人所在不少,见了仇人,分外眼红。当下便有三人同时跳上台,也顾不得大会单对单的规矩,各施狠招,向雷震天攻去。
雷震天迎斗三人,毫不惧怯。不一会儿,台下又跳上两人,正是彭素秋和沙老鬼。沙老鬼叫道:“三对一,欺负咱们恶人谷无人么?”
二人上前捉对厮杀,成了单对单的局面。五毒最厉害的莫过于背地使坏的手段,而与人动武,虽也可以用上两招,毕竟有限。那三人有过教训,早有防备。不久,雷震天被一使双节棍的汉子打落下台,小臂骨折。他兀自不服,南宫破败按住他肩膀,瞪了他一眼。雷震天怒道:“你不去帮自己人,反来拦我干么?”他一气之下,竟不顾南宫破败谷主之尊,向他大吼大叫。
秦汉见南宫破败眼中已露杀机,忙拉住雷震天道:“老四息怒,让为兄代你去好了。”
他身形微晃,人已上台。
丁向南一见秦汉,便欲上台。真机子拦住他,道:“杀鸡焉用牛刀?‘五毒’这等小角色用不着丁兄出手。小不忍则乱大谋,就算你要报仇,也不急在一时。”
丁向南一想也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虽屡有出场,但大都是五宗十三派的人。对手中的厉害角色却还没一个现身。为了顾全大局,只好暂把报仇的事放下。
秦汉提了个铁葫芦,先不加入战团,把酒喝了三大口,细观那使双节棍汉子的路数。突然铁葫芦向上一挺,打在那汉子下巴上。那汉子一个趔趄,吐了一口血唾,又即舞棍上来。
秦汉使出醉拳来,有时将倒未倒,喝上一口;有时急走几步,却突然定身,让人难测难料。过了十几回合,便将使双节棍汉子打下台。那汉子虽欲报仇,但若再上台,只怕为群雄耻笑,只好另寻机会了。
秦汉料理了一人,便在旁掠阵,细瞧另两人武功。见一人使的是广西黎家刀法,另一人却不知甚拳,如龙之缩骨、虎之扑食、马之疾踢、蛇之拔草、鹰之抓攫,较之五形神拳所象之形远为更多,但威力却远逊五形神拳,破绽也较之多多。恐怕是新创出的拳术,未经实战改进。
他猜的不错。这名青年汉子姬际可,乃山西蒲州人,在终南山见鹰熊相搏,心有所悟,理会一本形散万株的拳法,前后各六式,以形取意,意自形生,名为形意拳。这次参与玉箫英雄大会,本为观摩而来,但仇人相见,按耐不住,便发硎新试。
秦汉看了良久,突然跳进圈中,左手一招华拳,右手一记醉拳。那两人刚反应过来,身上已然中拳。彭素秋、沙老鬼跟着一招紧似一招,直将他们逼下台去。
姬际可叹了口气,向台上道:“你使的是华山派的华拳么?”
秦汉漫不经心的道:“是,也不全是。”
姬际可摇了摇头,下山去了。日后他对形意拳细加改进,终于流传百世,更传言他在终南山得岳飞十大要论,附会拳术为岳飞所创,这是后话。
沙老鬼立身台上,心中甚喜。他内伤经南宫破败疗治,已然大好,便想邀斗蒲剑书,当下大声吼道:“蒲老匹夫,你有种的上台来与老子斗三百回合……蒲老匹夫,你在哪里?上台来啊,……”
他来得晚了,不知蒲剑书早已上过台。吴不知、赖文定等阳明派弟子手按剑柄,只等师尊一声吩咐,便即上台。而此时的蒲剑书,心中只有那位连名姓都不知的避世高人,对武功已然心灰意冷,对沙老鬼的叫阵充耳不闻。
台下群雄许多人不知沙老鬼叫的“蒲老匹夫”究是何人,心想这姓蒲的若非未到场便是一个懦夫。
正议论间,忽见台上娉娉婷婷走来一名红袖女子。少冲只觉眼前一花,脱口叫道:“苏姑娘!”
那女子正是苏小楼。只见她立身台上,一脸怒容,说道:“秦汉、彭素秋、沙老鬼,只有你三人么?毛亮、雷震天呢?”
雷震天一听提到己名,高声叫道:“我在这儿。”他只盼古月山庄一名话,允许自己上台,心想:“老二早来一日,这会儿也不知身在何处。五毒联手,才有好戏瞧呢。”
却见苏小楼缓缓抽出宝剑,道:“五毒害我苏家灭门,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本姑娘先料理你三人。”
话才毕,台下的山庄少女欢声叫道:“红楼妹妹,为咱们古月山庄增光添彩啊!”“红楼妹妹,不用怕,咱们古月山庄的武功天下无敌,你先打头阵,还有咱们呢。”
少冲、朱华凤闻言才知,昨晚那红衫少女所称“红楼小妹”便是苏小楼。朱华凤道:“原来苏小妹进了古月山庄,这等肮脏的地方,岂是她呆的?”
台上秦汉等三人听了苏小楼之言,尽皆失笑。秦汉道:“小贱婢,我不来寻你,你倒来自投罗网。你以为你是古月山庄的人,我就奈何不了你么?三妹,你打发她吧。免得让天下人耻笑,说咱们三位高手合着欺负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
彭素秋冷冷的道:“你秦家的孽种,没的污了小妹的刀。这样吧,看在自己人份上,一千两银子。”
秦汉一笑,道:“三妹开口不忘钱字。欠着你便了。”
彭素秋道:“不行!你已欠了小妹五万三千两,远账未结,近账不赊。还是现的吧。”
秦汉气上心头,道:“这个时候你叫我何处去凑一千两银子?”
彭素秋脸一撇,道:“这个我可不管。”
两人眼看说僵,却听苏小楼冷笑几声,道:“那倒不必了。”说罢左手捻了剑诀,右手宝剑向秦汉刺到。
秦汉见剑来得好生玄妙,不知如何化解,急忙闪开几步。彭、沙二人不知好歹,一使刀、一使掌围了上去。却见苏小楼人影一晃,已从二人缝中穿过,一剑刺中秦汉前胸,直透后背。
秦汉血流如注,脸上露出又是惊奇又是疑惑的神情。
彭、沙二人及台下群雄不禁看呆了。古月山庄众少女却齐声欢呼。
少冲本已走到台下,以待苏小楼遇险时好上台相救,忽见这幕情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苏小楼并不抽出剑柄,厉声说道:“说!谁是我的亲生爹娘?”
秦汉张口欲言,突然双目上翻,身子软了下去。苏小楼将他身子翻过来,从后背拔出一枚小黑钉。她一双冷目立即电扫台下群雄,冷声道:“是好汉站出来,何必躲在背后暗放冷箭?”
原来有人在秦汉要说话之时,突施暗器。这小黑钉喂了剧毒,见血封喉,发时既无声无息,台下人又多,当然无从查知下手之人。
群雄正在奇怪之际,苏小楼突然拔剑向沙老鬼刺去。沙老鬼急忙运掌相护。那知苏小楼的剑已架在彭素秋脖子下。彭素秋从未见过这等诡异奇幻的剑法,骇然之下,说不出话来。
苏小楼厉声问道:“你知不知?”眼角余光却留意四周,防着有人再施暗器。
彭素秋慌忙答道:“不知……真的不知道。”
沙老鬼见苏小楼背对自己,举起右掌,闪电般向她后背拍去。
台下见此变故,都是一阵惊呼。少冲要想相救,已是不及。
就在掌将及苏小楼之时,一剑突然从她腋下穿出。
沙老鬼只觉掌心一凉,已被剑对穿对过,顿时血流如注,迅即自手腕流到地上。
苏小楼抽回宝剑,自始自终没回头看过一眼。彭素秋看到这一幕,直是惊呆了。心想:“她是人,还是……鬼?”
苏小楼轻哼一声,道:“问也是枉费力气,姑且饶你们不死,去吧。”红影乍闪,彭素秋惨叫一声,双手捂脸,血已自指间渗出,苏小楼却已在五步之外,剑在鞘中。料是苏小楼收剑之际给她破了相。
两人抬了秦汉尸身,急步下台,见了雷震天,雷震天脸色已变。南宫破败脸上不显喜怒,心中却存了老大一个疑问,心想:“这女子的武功高明得紧,似乎……嗯,却又不对。”
台下群雄见这美若天仙的少女武功深不可测,出手又如此狠辣,都觉惊奇。而最惊奇莫过于少冲、朱华凤、姜公钓、鲁恩等人,没料到原本一个文弱女子武功变得如此之高。若非她音容与苏小楼一般无二,还要疑她不是苏小楼。
少冲问朱华凤道:“苏姑娘的武功属何门何派?”
朱华凤沉吟道:“她武功各门各派的都有,又仿佛都没有,似乎出自百家而又自成一家。”
少冲点头道:“苏小妹家仇深重,若非遇明师指点,武功至斯,大仇焉能得报?”
苏小楼手擎宝剑,卓立高台,红袖飘飞,美人如玉,长剑胜雪。只听她朗声说道:“小女子不才,讨教铲平帮狂风堂姜老英雄的武功。”
姜公钓听点到自己,心中一凛,知她要报仇了。当下走到台下,鼓力纵身上台,向苏小楼打个拱,道:“洛阳睽别,一向少见,苏小姐安好?”
苏小楼福了一福,冷声道:“托姜老爷子的福,好得不能再好。”
姜公钓听她语含讥讽,心有愧疚,道:“中原镖局罹难一事,我铲平帮不该误信谣传,不辨真假。在此谨向苏小姐致歉。”说罢又向苏小楼一躬。他自觉以自己身份、自己年岁,向一个小姑娘行此大礼,足以抵消当年的罪责。
却听苏小楼道:“哼,想我苏小楼出身富贵之家,习惯了锦衣玉食、闲情逸志,突然飞来横祸,家破人亡,去受那风霜流离之苦,咽糟糠,披粗葛,还要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死了倒也罢了,还要活着受罪。一门三十余口性命,岂是你一个‘歉’字了得?你铲平帮虽非罪魁,却也因你铲平帮而起。”
话声中抽出宝剑,以左手中指弹剑,震出呜呜之声,又道:“家仇未报头先白,匣中宝剑夜有声。中原镖局的血债,便以此剑与你了结。倘若三十招杀你不死,算你命大。”说罢左手捻了个剑诀,宝剑斜指。
姜公钓若在大会前,必会认为她疯了。但刚才已见过她手段,此时怎敢怠慢?便道:“血债血还,天公地道。苏小姐也别手下留情。”说着话摆个骑马蹲裆的架势,突然“呼”的一声,打出一拳。苏小楼挥剑一封,两人斗在一处。
只见台上一老者白髯飘飘,拳出力愈千钧,虎虎有声;一少女红袖飞舞,剑出神鬼难测,无声无息。一个是成名已久、纵横江湖几十年的一帮堂主;一个是藉藉无名、初出茅庐的弱质女流。
斗到第十六招时,苏小楼一剑横掠,削中姜公钓左手手腕。姜公钓右手摸出鱼竿,挡了一剑,一触机括,鱼竿迅即伸长,直指苏小楼咽喉。岂知苏小楼更快,未见脚动,身子已后滑五六尺,恰在鱼竿尽头,距她鼻尖仅半寸。
姜公钓暗自惊骇,鱼竿一抖,拌出丝纶金钩,遥击苏小楼。心想:“任你剑法厉害,但近不了我身,也是枉费。”金钩飞动,方位倏东忽西,让人难防。苏小楼好几次险此为其钩住,好在身法迅捷,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眼看将及三十回合,忽见她身形一闪,已转到姜公钓身后,一剑直刺姜公钓后心。
铲平帮帮众“啊”的一声惊叫,万料不到苏小楼于劣势中突施杀着。少冲当此时心中矛盾,一边为报家仇,天经地义,一边是自己人,插不插手都不妥当。也只是一念之间,苏小楼的剑已抵姜公钓后心。
姜公钓自知无幸,再拼也是枉然,心中一冷,鱼竿脱手,双眼一闭,但隔了一会儿,仍未觉剑到。却听苏小楼道:“三十招已过,我没能杀了你,你走吧。”
姜公钓转过身,道:“苏小姐手下留情,叫老朽……”
苏小楼脸一撇,冷然道:“谁手下留情了?这是你的运气。”
姜公钓大为有解,却又不便多问,当下打个拱,一跃下台,回到本阵中,心中兀自犹有余悸。
少冲见他脸现迷惘之色,便向他道出原由。原来姜公钓本来尚有自救余地,却弃杆待死,苏小楼终究识浅,以为怪招,略一愣神,剑走偏锋,因此顿了一下,若再击刺,已是第三十一招了。她说到做到,才放过姜公钓。
姜公钓方悟,又想自己当时若对苏门血案无愧,亡命以搏,只怕活不到现在了。
苏小楼这番以三十招败了姜公钓,台下无不动容,不知她来历的都道古月山庄武功深不可测,一名女使都如此了得,那庄主称霸武林又有何难?
这时又见苏小楼傲立台央,高声说道:“小女子不揣冒昧,领教中山徐爵爷的武功。”她声如碎玉,深蕴杀机,听了让人不寒而栗。
话音刚落,台下群雄或东张西望,或翘首以望,都知中山徐爵爷乃中山王徐达之后,为人最爱结交江湖好汉,平日急人之难,仗义疏财,江湖上的朋友送了他一个外叫“赛孟尝”,名声极好。但拳脚上并不怎样,不知何事得罪了台上女子,竟又点名叫阵。
半晌才见走上台一个身穿黄绸衫的汉子,冠镶明玉,腰系金带,手中握一对银胆,丰神俊朗,容止儒雅,正是徐爵爷。
徐爵爷道:“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九年?苏小姐已非当年吴下阿蒙,差些让本爵爷认不出了。”说罢干笑了几声。
苏小楼道:“爵爷是簪缨世家,阅阀门第,原没将咱们平头百姓放在心上。咱们的死活,更不值爵爷一提。”话中讥讽味甚浓。
徐爵爷脊背直冒冷汗,心想她莫非要杀自己报仇?当下说道:“令尊之死,本爵爷也甚伤感,本想周济苏小姐,可派出去的人都说没找到,原来苏小姐来了古月山庄这等富贵去处。”
苏小楼一直脸色阴冷,忽然一笑,道:“替福王出谋划策,谋夺我苏家家产,也有你一份吧?”
此语一出,众皆哗然。台下有的说什么也不相信徐爵爷竟干这种卑劣之事。当年中原镖局惨遭灭门,武功林中无人不知,六年前武当联盟大会盖棺论定,都道是恶人谷五毒干的,却不知福王、徐爵爷也牵涉在内。
徐爵爷急道:“此事与本爵爷决无相干,苏小姐莫误信人言,错怪好人。”
苏小楼剑一横,道:“哼!且让手中宝剑说话。是耶非耶,识者自鉴!”唰的一声,一剑刺出。那剑来得好快,徐爵爷急忙挫身,右拳打出。苏小楼剑下掠,削他手腕。
少冲见她剑招并无奇特之处,但每每制于关窍之处,占人机先。
不出四五回合,徐爵爷全身已笼罩在苏小楼剑影之下。忽听一声娇喝,徐爵爷肥大的身躯被踢飞了出去。待他站起身,哔剥两声,两个银胆坠地,在台上骨碌碌打转,再看已染成红色,才觉左手剧痛,原来拇指不知何时已被削去。
台下一阵惊呼,当即跳上台七名健仆,直扑苏小楼。看来都是徐爵爷带来的护从。
那七名健仆身手倒也了得,围在苏小楼身周,七刀齐施。
忽见人影晃动,台上已多了六名少女,齐声娇喝道:“以众欺寡,好不要脸!”径直杀进圈中,顿时刀光剑影,杀声震耳。
未过多久,少冲便看出这几名少女剑法虽也精奇,但较之苏小楼却小巫见大巫。苏小楼悟性虽高,但原本对武功一窍不通,加之新入山庄,短期内自难学成古月山庄的武功,显是入庄之前就有了如此高妙的剑术。除非古月山庄庄主能点石成金,但这未免太过离奇,让人难以置信。又想自那日西湖重逢,自己多次心生相救之意,此时想来却属多余。
这时忽听一声娇喝:“着!”接着“哎呀”、“妈呀”之声、“呛啷啷”之声,再看台上,七名健仆钢刀落地,手托手腕,原来适才苏小楼飞身跃下,头上脚下,一剑挽出七个剑花,刺中七名健仆手腕。
徐爵爷眼见形势不利,便道:“苏小姐剑法如神,徐某甘拜下风。”呼健仆欲走。
却听苏小楼道:“且慢!”
徐爵爷愕然止步,道:“苏小姐还有何话说?”
苏小楼道:“就这么走了么?”
徐爵爷道:“还待怎样?”
苏小楼道:“我要你大声说出自己在苏家灭门血案中的所作所为。也许本姑娘开恩,饶你不死。”
徐爵爷望着苏小楼不怒而威的神色,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这一说,我‘赛孟尝’的名头岂不大打折扣?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不说又有性命之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台下一时寂然无声,群雄瞧他神情,大多信了苏小楼,对他大是齿冷。
二十年前徐爵爷主持上一届“风云榜”是何等风光,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自忖良久,心想性命比名声要紧,只得道:“那年徐某到洛阳福王府作客,王爷说中原镖局苏纪昌得了玄女赤玉箫,要徐某助他谋夺。徐某畏他强势,不敢不从,便邀了些江湖朋友,趁铲平帮围攻中原镖局之时混水摸鱼,……”说到这里,脸色蜡黄,再也说不下去。
台下本有许多人以往受过他恩惠,原想上台助拳,后来猜想徐爵爷做过对不起人家的事,一时犹豫,这时听他亲口说出,不但没了助拳之念,反对他另有看法。有的道:“咱们身为大丈夫,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徐爵爷怎会如此?哎,……”有的道:“苏家灭门,江湖上传闻是铲平帮做下的,原来背后还有个福王。福王贪鄙奸佞,鱼肉乡里,看上中原镖局的家产也在情理之中。”更有人语出偏激道:“这种人只不过祖宗封荫得了官做,除了招权纳贿便是提鸟斗鸡,吃饱了饭没事干,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苏小楼道:“好一个‘混水摸鱼’!你滚吧!”
徐爵爷如逢大赦,灰溜溜的下台。心想毕竟自己有些名位,朋友遍及天下,她也自知奈我不何。
这时苏小楼又道:“向闻五宗十三派是武林正宗。小女子不知好歹,要讨教正宗武学。”顿一下又道:“开封六合刀掌门钱老爷子在么?”双眼如电,射到一老者身上。
那老者钱丰心中一凛,但见众人眼光都投向自己,想躲是躲不过了,只好一拱手,笑道:“老朽在此!”说话间,前面让出一条人道。钱丰迈步到了台上,沉声道:“苏姑娘剑术之奇,实乃武林罕见。我六合刀法虽说奥妙无比,但老朽菲材,只学得其中皮毛而已,自忖不是苏姑娘对手,这一场就不用比试了吧。”
他这一番话既保全了本门声誉,又免去了一场后果不堪设想的杀斗,好在姜公钓、秦汉几位高手失手在先,自己面子上也算过得去。他不禁为此妙语沾沾自喜。
却听苏小楼道:“六合刀法的确奥妙无比,钱老爷子执掌此刀门户,名震中原,总不然浪得虚名。小女子新学的一套六合刀法,关公门前耍大刀,请钱老爷子指教。倘若有半招不对,便算小女子输了。”说罢左手托起剑尖,右手倒转剑柄负于背后,左手捻个诀竖于胸前,正是开封六合刀门晚辈与长辈过招的起手式。
钱丰见事已至此,也不能打退堂鼓,心想:“她自己托大,也别怪我捡便宜。”当下说了声:“既然如此,请了!”手中大刀递出一招。
只见刀光耀眼,锋芒摄人。苏小楼以剑当刀,当即还了一招,竟是轻易化解了攻势。
钱丰心道:“你这刀法倒也像模像样,六合刀法在中原一带广为流传,你会几招也不奇怪,但要练至我这般精熟,谅你一个小姑娘目下绝未达到。”当下催动大刀,六合刀法一招一招施展出来。
六合乃天与地合,人与神合,精与气合。练至化境,刀人合一,出天入地,精气神圆转如意。他刀法沉雄威猛,三分守势,七分攻势。舞至精彩处,台下好几人叫出好来。
少冲不禁为苏小楼担起忧来,却见她丝毫未呈败象,一招一招与钱丰拆解。有时还能反击一招。斗到后来,钱丰越来越是心惊,只觉苏小楼刀法中有些招势连自己也没见过,使出来甚是厉害,若非自己经验老到,险些吃了大亏。这时又见苏小楼一招甚是高明,长剑下劈,若非剑走轻柔,自己便挡不住,惊吓之下,跳出圈外,说道:“这不是六合刀法!”
苏小楼一笑,道:“钱老爷子果然只得六合刀法的皮毛。这一招‘上步劈刀式’是六合刀法的妙招之一,你竟然不知!”
钱丰闻言一呆,‘上步劈刀式’确是六合刀法中一招,只是此招早已失传,连师父授刀时也只提其名不知其形。
苏小楼见他愣住,忽然提剑横掠,身子一翻,宝剑上挑,口中叫道:“‘翻身挑刀式’!”
她每使一招,便叫出名称,手中剑越来越快,每当制住钱丰要害时即收剑再发一招。钱丰竟是毫无招架之力。本来熟之又熟的刀法在别人使来,他只有束手就制的份。
苏小楼堪堪使了十六七招,突然收剑而立。
钱丰脸如金纸,早已吓傻,自己身为一门之主,本门刀法竟不如一个外人,岂非笑话?料想苏小楼不知从何处学全了六合刀法,而本门一脉相传的却是些残缺不全的招势心法。当下道:“老朽忝为六合刀掌门,刀法上却不如苏姑娘,惭愧!若得有暇,当向姑娘讨教一二,还请姑娘不吝赐教。”这话出自肺腑,在别人看来却是钱丰别约比武之期。钱丰说罢,拱手下台。
台下众人见她以六合刀败了六合刀掌门,不住啧啧称奇,不知她还会点谁的名。却听苏小楼高声道:“素闻‘太极推手’陈大侠以一手太极拳、太极剑名震江湖,不知陈老英雄来了么?……”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响亮的声音道:“陈某来也!”人影一晃,台上多了一人,正是温县陈家沟太极门掌门陈太雷。
苏小楼福了一福,道:“多年不见,陈老爷子还是风采依旧。”
陈太雷刚上天坛峰不久,不知眼前此女究是何人,只知她以六合刀打败钱丰,必有过人的本领。当下还之以礼,却想不出在哪里与她晤过面,不禁愣了一下,说道:“姑娘刀法精湛,不知令师是哪位高人?”
苏小楼道:“小女子自己胡乱从书上学的三脚猫功夫,如何敢称‘精湛’二字?陈老爷子真的不认得我么?”
陈太雷摇了摇头,道:“请恕陈某眼浊。”
苏小楼道:“九年前腊月初八之事,老爷子忘了么?”
陈太雷闻言大惊,那日之事他终生欲忘不能,至今想来犹有余悸。再看一眼苏小楼,蓦然想起,出口道:“你是苏家小姐小楼姑娘?”
苏小楼不答他问,轻弹剑身,发出几下极尖利刺耳的啸声,慢吞吞的说道:“我爹爹邀陈老爷子喝腊八粥,陈老爷子自然是一请即到,却将助拳之意抛诸脑后了。陈老爷子无非也想得到玄女赤玉箫,借问一句,陈老爷子是否已得到了?”她发此问时,脸上突生笑容。
陈太雷忙道:“没……没有。贤侄女,我看你是误会了。”
苏小楼双眉一颦,道:“是怎样便怎样,有什么不敢承认的?老爷子既已上台,侄女也不会让你空手而归。侄女便以新学的一套太极剑法和陈老爷子过招。”说罢长剑指天,一手后背,单腿而立,正是太极剑法中的“白鹤亮翅”。
陈太雷心想你只是从书上学了几个招势,而自己于此剑法浸淫了大半生心血,自是悬若霄壤,又想她是晚辈,胜之不武,输之可笑,便道:“贤侄女便使那一套六合刀吧。”
苏小楼一笑,道:“与太极门当家的过招,倘若以别派武功胜了,陈老爷子脸上如何过得去?侄女还是使太极剑。倘有半招不对,便算侄女输了。”
陈太雷听她越说越狂,心中有气,道:“你话说得如此满,必有真本事。元贽,递剑来!”
台下一名白衣少年叫道:“爹,接剑!”右手一扬,长剑在半空划个弧线。陈太雷接剑在手,也是一个“白鹤亮翅”。
剑道讲究“开之以利,示之以虚。后之以发,先之以至”,太极一门的武功尤其注重后发制人、先发而制于人。两人都气沉丹田,凝神以待对方发招。
毕竟陈太雷心存愧疚,待与苏小楼寒冰似的双眼一接,过不了多久,先自沉不住气,长剑斜指,连上三步,剑中夹拳,攻向苏小楼。
苏小楼身子微右转,随又左转,左掌一会儿逆缠,一会儿顺缠,周而复始的连退三步。由开而合,又由合而开,开中寓合,合中寓开。正是一招“倒卷肱”。
太极功夫讲究圆转顺随。两人这一回合,陈太雷上步微有上耸,而苏小楼退步中却无凹凸缺陷之感。一进一退一进之间,高下立判。太极功夫还讲究内固精神,外示安逸。而陈太雷心浮气燥,内劲时有中断,顺逆缠丝便不到应有之效。那一震脚不整,内行如少冲者立刻听了出来。
斗到将近三十回合,陈太雷一招收势未稳,长剑立被苏小楼的剑缠粘而去,在她剑尖上转圈。越来越快,好似一个风车。
苏小楼忽振臂一抛。众人翘首而望,那剑飞上半空,渐至不见。陈太雷心中很不是滋味,手一拱,一个筋斗翻下台。便在此时,长剑落下。苏小楼看也不看,只是一挺臂将其缠在剑上,脆声说道:“陈老爷子连剑也不要了么?”振臂一甩,那剑如飞射向陈太雷。陈太雷伸手去接,“啪”的一声,剑柄撞中他鼻梁,顿时鲜血长流。他丢此老脸,又羞又惭,恨不得地上有缝钻进去。也不揩拭,径入人群。
那白衣少年是陈太雷之独子陈元贽。少年血气方刚,一见苏小楼羞辱父亲,大为不愤,奔至台上,指着苏小楼道:“这便是姑娘的不对了。就算家父有什么不对,毕竟是你的长辈,何况他已认输下台,你还如此羞辱,未免过分了些。”
苏小楼冰冷的目光射向他。
陈元贽毫不畏惧,说道:“姑娘家门不幸,小生也深感同情。只是无论姑娘如何报复仇家,除了一解心头之恨,也无法重拾往日,最多给更多的家门带来不幸。”
苏小楼收剑入鞘,仰望苍穹。只见天高云淡,北雁南飞,半晌才道:“陈公子见教的是。”说罢翩然而去,无论古月山庄众少女如何呼叫,再不回头。少冲欲待和她说几句话,却已不见她身影。
陈元贽颇感意外,当下便欲下台。顾大嫂发言道:“还无人上台挑战,陈公子怎么就下台了?”
陈元贽讶然道:“我上台又不是为了比武。”
顾大嫂道:“上台便是比武。陈公子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如此傲视阔步,莫非看不起我古月山庄,看不起台下的众英雄?”
陈元贽连忙大摇其手,道:“不是,不是。我什么武功也不会……”
顾大嫂道:“按规矩,有人自行下台,便是自认输了。适才红楼姑娘力败八位高手,公子只凭三寸不烂之舌,逼她自行下台,以智取不以力胜,排名当在红楼姑娘之上。若老身数三声仍无人上台挑战,公子成了‘玉箫英雄’,才可以下台。”
陈元贽自幼喜文厌武,只是难违父母之命,学的也只是太极拳中的根基功夫,可谓有等于无。一听自己的排名在苏姑娘之上,必有许多人来挑战,一时惶恐四顾,不知所措。
不久便见有人上台。那人手按腰刀,唇上一撮仁丹胡子,神情骄横。少冲认出他是藤原武藏,又惊又喜。惊的是他也来打榜,喜的是可没法向他打听美黛子的下落。
藤原一上台便抽出东洋刀,直上直下的砍向陈元贽。陈元贽见他招势古怪,忙道:“我不会武功,算我输了便是。”脚下欲溜。这话在藤原听来却大觉羞辱,那容他离去,舞刀挡住他去路。
台下有人叫道:“喂,他是东洋鬼子,打败他呀!”“不要让东洋武士上了咱‘玉箫英雄榜’。”
陈元贽听说对手是倭人,心生同仇敌忾之意,可自己偏偏不会多少武功,失悔平日没练几招,只得一味躲闪,左支右绌,甚是狼狈。陈太雷将剑掷上台去,叫道:“贽儿,用剑,不要怕他!”陈元贽刚要接剑,却被藤原用刀打落在地,陈元贽一个扑身滚地,已将剑拾起,双手握柄,迅即朝后斜砍。藤原斜步闪身,微一怔道:“你的刀法,剑法的不是!”
东洋武家派别林立,门户森严,非但固守招势,而且固守兵器用法,不加变通,藤原见他用的是剑,招势上却似用刀,是故惊奇。陈元贽见敌人稍停,立忙爬起身来一阵狂砍乱劈,藤原更加惊奇,他还在日本之时便精研中国武术,有名的刀法、剑法无不了然于心,却看不出陈元贽使的是何门何派的刀法,也就无法破解,只得连连闪避,想看清他的路数。
陈元贽脑中一片混乱,到后来连敌人所处的方位也不知道,还在望空砍劈。藤原在旁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他根本就不会武功,嘿嘿冷笑几声,挥舞武士刀,朝他疾攻而上。藤原刀势凌厉,刚猛沉雄,使得越来越快。陈元贽挥剑与抗,身上刀伤越来越多,血染襟袍。但他毫不惧怯,反而越战越勇。
少冲刚才听陈元贽出言不凡,已生好感,后来看出他不会多少武功,暗自焦急。朱华凤道:“这位陈公子再打下去,怕是要命丧倭人刀下。咱们须得帮他一帮。”少冲略一沉吟,已有主意,当下气运丹田,朗声念道:“太极无始也无终,立如钟来行如风……”念的是太极拳的总诀。
朱华凤已知少冲用意,便故意问道:“这首歌诀当何解?”
少冲娓娓道来,说的大声,故意让台上的陈元贽听到。料想藤原未能入门,听了一时也想不明白。
陈元贽一听葛朱两人对答,脑中灵光闪现,一招云手使出,借藤原攻来之势,在他肋下一托,将他推了个趔趄。一招得手,不禁心喜,太极拳招势源源不断发出。
陈太雷见少冲能说出本门武功秘要,先是一惊,后明白他是帮自己儿子,转怒为喜,心想这太极拳秘要传出去并不打紧,倒是爱子性命及中原武功的声誉至关重要。当下听少冲所言未能尽道拳理,开口说道:“骆少侠武功广博,陈某佩服,斗胆考你一下,太极拳要旨是什么?”
少冲一躬扫地,道:“晚辈班门弄斧,教前辈见笑了。太极拳十六字要旨是‘阴阳开合,快慢相间,虚实转换,刚柔并济’。不知晚辈说的对否?”
陈太雷含笑道:“一字不差。”一瞥眼见儿子元贽使了一招“云手”,险些为藤原砍去左手,怵然心惊,言道:“似刚才倭人那招刀势纵横,无处借势,少侠当以何法拆解?”
少冲道:“当以‘乱环诀’的缠丝劲缠对手双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时朱华凤、石康也插上几句,都切中肯綮。陈元贽人本天资聪颖,对此大敌,丝毫不敢玩忽,一加指点,渐入佳境,起初尚嫌呆滞,到后来越使越流畅自如。藤原却渐觉双手吃力,好几次收势不稳,为陈元贽拳击中,所幸陈元贽拳力甚弱,也不致受伤。只是眼见对手猛然变强,心中大不服气,不禁浮躁起来。他越是如此,越是陷入太极拳大圈、小圈、平圈、斜圈之中不能自拔。似乎有股极大的力缠在自己身上,缚手束脚,难以伸展。有时一刀砍出,却全无着力之处,方位也非预料之中,便如水中挥刀一般。
藤原虽熟谙太极拳之理,却从未实战领教,加之藐视陈元贽在先,心浮气燥在后,饶他武功精湛,所使劲道全都多倍加诸己身。至身心俱疲之时,只须陈元贽轻轻一指便把他戳倒。台下彩声雷动,陈太雷更是脸上有光。
藤原万念俱灰,身败即是名裂,不久之后此事传诸故国,会怎么看自己这个“大日本国第一武士”?自己有何颜面见同僚?有何颜面见首领?于是坐地,奋起最后一丝劲力,刀尖自腹插入。
台下一阵惊呼,一青一黑两名少女跃上台欲待救阻,见他已然气绝,兀自盘坐不动,便将他尸体抬下。少冲本以为会有大批东洋武士出来为藤原复仇,但好一会儿连给他收尸的人也没有。
陈元贽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因己而死,大觉伤感,呆了一会儿,突然跳下轩辕台。群雄又是“啊”的叫出来。陈太雷气得跺脚,但事已至此,只有上前拉着儿子道:“元贽,你咋啦?”
陈元贽凄然道:“练武不就是为了杀人么?我……我杀了人啦!”
陈太雷道:“那不是你的错……”言未毕,忽人影一晃,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见少冲抓住陈元贽旁边一人,说道:“你干么?……咦,你是田川武介。”
少冲后半句说得小声,以免惹人注意。群雄只留心台上,谁也无暇多看他一眼。
陈太雷蓦地明白,此人必定与那东洋人复仇,欲加害元贽,幸为骆少侠发现。他抓住田川武介衣襟,便想一拳毙了他。半道中伸过一手拦住,有人低声道:“陈掌门、骆少侠,两位误会了。”
少冲见说话那人遮遮掩掩,似生怕为人认出。正是桃花坞遇过的海盗盗酋郑芝龙。说道:“是郑大……郑大哥。”他本想称“郑大王”,却改了口。
郑芝龙道:“田川君一番好意,他想提醒陈掌门的少君,樱花神社决放不过令郎,叫令郎多加小心。”
田川武介不住点头,一脸的真诚。
陈太雷一听“樱花神社”四字,脸色大变,颤声道:“莫非那东洋人是……樱……的人么?”
郑芝龙道:“是樱花神社的头领。”
一句话吓得陈太雷面如土色。他曾听江湖同道说过:樱花神社是东洋人在中土的据点,组织严密,诡异邪恶,东洋人本就不达目的永不罢休,要杀某人倾尽全力,即使牺牲万人也在所不惜,而杀人的方法机变百出,防不甚防。如今摊上此事,何况死的又是社中要紧人物,如何不教他害怕?当下说道:“元贽,你从此隐姓埋名,藏身匿迹罢了。”
陈元贽见父亲怕成这样,反生逆反之心:“好汉做事好汉当,躲得一日,躲不过一世。樱花神社便又怎地?我陈元贽偏偏不隐匿。”便道:“要躲也得去日本国。”他这么随口一说,陈太雷反而当了真,沉吟道:“越是危险的地方反而越安全。事已至此,也只好委屈你了,待风声一过,我儿回来便是。”陈元贽心中好笑,转念一想:“到海外玩耍一回,既可领略海外风情,还可避开父亲的教鞭。”当下便不作声。
田川武介道:“令郎到敝国避仇,在下可尽绵薄之力。”
陈太雷知道少冲的为人,见他未持异议,看来眼前这东洋人尚足深信。当下取下身上所有银两,给了陈元贽,眼眶一热,老泪欲涌。向田川武介和郑芝龙道:“犬子就托付给阁下了。陈某感激不尽!”郑芝龙道:“在下虽非正人君子,但大丈夫言出必行,蒙陈掌门看得起,当竭尽全力,保护令郎周全。”
陈元贽拜别父亲。三人欲行。少冲忙道:“田川大哥,在下有一事相询。”
田川武介一笑,道:“瞧我这记性,差些忘了。”说毕交给少冲一封书函,这才与郑芝龙、陈元贽携手下山。陈太雷直送到山口,望着儿子渐行渐远的身影,禁不住老泪纵横。
陈元贽这一去日本国,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以太极拳为纲,东洋相扑、技击等为目,创立柔道,成为柔道的鼻祖。郑芝龙也娶了田川武介之女为妻,定居长崎。大明既亡,与其子郑成功据守台湾。后降清室,为施琅处死。
少冲走到静处,见信封上一字不具,取出信瓤,只见玉花版笺上著数行簪花小楷,认得是丰臣美黛的笔迹。心中一阵狂喜,便读了下去。信中云:
“少冲君,妹东渡故国,平安无恙。倚门西望,往事如在昨昔。不想姑苏一别,顿成永诀。你我注定今生无份。七夕良夜,倚栏数星,孤寂生心。何以人反不能鹊桥之一会耶?然则奈何?君攀龙附凤,前程似锦,妹亦随喜心慰。祝悉安。妹美黛子百拜谨缄。”后面还有两首诗,一首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夜起相思。’一首是:“谁道相逢少,年年渡爱河。双星双宿夜,为数亦无多。织女机中丝,丝丝引恨长。年年思恋意,永世不能忘。”
少冲看罢,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尤其是“君攀龙附凤,前程似锦”一句,内中讽味甚浓。纸上泪痕点点可见,可想见她泪中濡墨拈毫的情景。少冲奔至山口,已不见郑芝龙等人踪影,唯余石道萧索,秋风瑟瑟。心中纵有千言万语要向美黛子说,可追到郑芝龙一行,又能说什么呢?
忽听朱华凤的声音道:“你为何不随他们东渡日本?”
少冲回头看她,见她眼中依稀珠泪闪动,便道:“去了又能如何?中原的事我放不下。”说罢快步回去,只怕铲平帮众人等着急了,四处找自己这个大王。
朱华凤悄立风中,想着少冲的话,心潮起伏。心想:“他说得轻松,却掩饰不了内心的伤痛。放不下?是放不下铲平帮的大王?玄女赤玉箫?还是自己?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许多年后,少冲才从郑家后人口中得知,其实丰臣美黛并没有回日本,而是自杀了,死后与花同葬。至于死于何时葬于何地,就谁也不知道了。
(按:小说中丰臣美黛所吟的诗大都引自日本平安时代的《古今和歌集》)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四一回 英雄竞起
这时台上又有两人动上了手。武功都甚拙劣,谁也摆不平谁,一时纠缠不清。台下有人撮唇吹哨,有人喝倒彩。只觉适才苏小楼连斗八人,煞是精彩,但武林中的几位顶尖高手尚未出场,恐怕好戏还在后头,便耐着性子看下去。 这时天色已晚,广场四周各置七处篝火,轩辕台下十来名少女手中也点上了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台上好不容易分出胜负,又上去一人,武功又是平平。两人你来我往,仿佛同门师兄弟拆解招势一般,打得甚是没趣。 恰在这时,有人看见东方一颗流星直冲上天,到得高处炸了开来,散作一团火星,瞬间即逝。那人叫道:“流星火炮!” 便有好些人翘首东望。东边又有一颗流星升起,不久又有一颗,只是较前一颗近了数里。多半是江湖中的大帮大派以此传讯,并且来者甚众。 众人惊疑未定,却听台上有人大喝道:“尔等庸才,也佩在此台上打擂称英雄么?”一声掌响,两个庞大的身躯滚落下台。众人转回目光,见台上一人灰袍直裰,右袖虚垂,正是白莲教右护法陆鸿渐,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詈骂者有之,恐惧者有之。 五宗十三派芦篷中一人宏声说道:“阿弥陀佛!陆鸿渐,你还不知悔改么?”说话的是个身披袈裟,手拄锡杖的老僧。众人认得,乃少林寺方丈铁镜大师。 陆鸿渐向铁镜一指,道:“大和尚,你上来说话,陆某何罪之有?”铁镜道:“滥杀无辜,这难道不是罪过么?老衲奉劝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陆鸿渐道:“如何是佛?”铁镜道:“法相俱空,佛亦是空,没有佛。”陆鸿渐仰天打个哈哈,道:“没有佛,如何立地成佛?你们这些人好为人师,老想教训别人,庶不知最该教训的是你们自己。”
铁镜性子极烈,闻言大怒,锡杖敲地,铿锵有声,说道:“降龙伏虎,除魔卫道!”
话音刚落,铁镜背后闪出两个罗汉,一持熟铁棍,一持戒刀,跃上高台。
看台上的顾大嫂随即发话道:“喂,少林寺的高僧,切不可乱了规矩。既然上台较技,请看在王屋山庄面上,以一对一。”
降龙伏虎两罗汉同声道:“咱二人向来是共进退,同生死。”
陆鸿渐笑道:“两个臭和尚何足道哉?以一敌二,正称我怀。”迎步上前,一掌击向持刀的降龙罗汉。 降龙罗汉身形一错,转到陆鸿渐身后,与伏虎罗汉成两面夹攻之势。一交上手,陆鸿渐便觉两罗汉劲道刚猛,确是外家功夫中的高手。
两罗汉一刀一棍,攻守法度谨严,摆的是降龙伏虎阵。两人对此习练已久,不知败了多少闯寺挑战之人。
然而陆鸿渐也非易与之辈。只见他纵起轻功,在刀棍间闪跃腾挪,窜高伏低,毫无败象。
毕竟疾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时间一长,两罗汉气力难以为继。陆鸿渐却内劲绵长,待见降龙罗汉刀法中露出破绽,右手衣袖上拂,由他下腹窜上。降龙罗汉不防他衣袖也能攻击,反应不及,顿觉下腹剧痛。此时伏虎罗汉自后攻到。陆鸿渐又是一招“惊鸿照影”翻身跃起,一爪抓在伏虎罗汉肩上,人已到他身后。伏虎罗汉趔趄一步,全身跳了起来,反腿倒踢。陆鸿渐侧身一闪,长袖伸出,卷住他腿踝,顺势外甩,竟如使软鞭一般。伏虎罗汉本想这一记蝎子腿即使不能踢不中也不致失利,尚未明白怎么回事,人已被甩了出去,紧跟着胸口一紧,身子一震而退。
但两罗汉都皮坚肉厚,陆鸿渐掌中的毒气竟攻不进去。被抓中掌,浑然无事,又向陆鸿渐猛扑上来。一百回合过后,两罗汉已甚狼狈,兀自缠斗不休。
却见一团黄影晃上台,咣啷一声,有人喝道:“降龙伏虎退下!”
众人见是铁镜,精神为之一振,为铁镜大叫鼓劲。降龙伏虎收身肃立,向方丈行了礼,退到台下。
铁镜道:“邪魔外道,冥顽不化。还想争夺玉箫,祸害武林么?有老衲一口气在,决不许容你得逞!”说罢以杖拄地,震得石屑飞溅。他三番两次震动锡杖,可见怒气实大,但又不得不顾全身份。
陆鸿渐微微一笑,道:“老和尚要寻死,谁也拦不住。”
铁镜锡杖一横,呜的一声,平平扫出。这一扫虽慢,力道却是惊人。陆鸿渐不敢硬接,虚出了一招,退了一步。铁镜使出伏魔杖法,步步紧逼。只见一团杖影围住陆鸿渐,台周的火把为劲风所激,火焰向外飘摇不定,以致台上忽明忽暗。
陆鸿渐在杖影间穿插,好在他轻功极高明,每每间不容发,他竟避了开去,铁镜连他衣角也没碰着。饶是如此,他却未觉丝毫轻松,有一回锡杖贴面扫过,劲风刺脸,火辣辣的痛。这老和尚对真机子唯命是从,陆鸿渐对他素怀鄙视,但五十几回合下来,不禁心生佩服,叫一声:“好杖法!”
铁镜时刻提防陆鸿渐右袖上的古怪招势,瞻前顾后,武功不免打了折扣。堪堪两百回合,竟是不分胜负。
斗到分际,陆鸿渐忽施一招“翩若惊鸿”,欺近身去,铁镜杖在外圈,一时急忙左手使大擒拿手,刁陆鸿渐手腕。陆鸿渐侧肩坠肘,“腐蚀功”使出。铁镜又变刁为爪,施以龙爪手的“苍龙探海”。
眼见两爪要抓在一处,两人硬生生跳开,都佩服对方爪法精妙。铁镜朗声道:“老衲与你斗了个不分胜负。其实老衲若也是单手,早就输了;只是今日并非比较武功。老衲为苍生造福泽,为武林结善缘,免不得自堕阿鼻了。”他左手锡杖向下一顿,插入青石尺余。
台下众人见了无不咋舌,这杖茶杯口粗细,拄地处又非尖利,宛如铁锹入土,无声无息,无影无响,这份硬功实乃造诣非凡。少冲心想:“铁镜方丈的武功又比三年前莲花峰顶进了大步。”
这时铁镜又道:“老衲以少林龙爪手对你的化腐掌!”说话间双手探出,抓陆鸿渐双眼。 陆鸿渐叫道:“好一招‘双龙抢珠’!”头一低,左手向前抓铁镜“膻中穴”。铁镜虽能递招,免不得膻中穴受制,当即退了一步。左手一招“苍龙汲水”,凭空虚抓陆鸿渐脐下三寸“会阴穴”,右手一招“飞龙在天”直指他太阳穴。陆鸿渐右腿后侧成虎步,左手上踢,脚尖对准铁镜手弯清冷穴,铁镜收回左手,右手接连递出三招,陆鸿渐一一拆解。
两人不住后退,堪堪三十招后,已相距丈余,显然无法出招伤敌,但两人一招一势却仿佛近身相斗一般,激烈之处有过之而无不及,再斗二十来回合,铁镜已退到台边,再无可退,突然收招凝立,说道:“老衲技不如人,不是陆施主对手,再斗徒取其辱!”走回取了锡杖,一跃下台,自归本阵。
台下众人看了,大感意外,铁镜大言在先,誓死不让陆鸿渐奸谋得逞,这是如何甘心认输?虽不失名门正派掌门人的风度,但前后判若两人,殊难料想。他们哪知个中原由,只有铁镜心知:陆鸿渐独臂战他双手竟然绰绰有余,好几次铁镜已然忙乱,陆鸿渐却并不趁热打铁,显然留有余地,倘若那时右袖、左手毒掌齐出,自己死了好几回,后来一想,多半因了自己那句话:以龙爪手对他雪上鸿泥爪,陆鸿渐果然只使爪法,连一个魔头都讲信义,自己若一再相逼,便教他笑话了。如此一想,便即认输下台。
陆鸿渐傲立台下,朗声道:“适才与老和尚打得过瘾,还有哪位真英雄真豪杰下台教训陆某?”他改口大叫铁镜为老和尚,又称“真英雄真豪杰”,显见对铁镜起了敬意。
台下与他大仇不共戴天的何止百千,因见少林方丈都自认不敌,自己武功与少林方丈差了老远,更非陆鸿渐对手,上台以一对一,枉自送命。
陆鸿渐绕台一圈,说了数遍,仍无人出头真机子虽想上台除此魔头,以树声望,但想南宫破败窥伺在侧,自己与陆鸿渐鱼蚌相争,他来个卞庄刺虎岂不大失所算?当下稳坐芦篷,不动声色。
陆鸿渐四顾无人上台,哈哈一笑,道:“看来‘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非陆某莫属了。”
看台上传来顾大嫂的声音道:“老身喊三声,若无人挑战,玄女赤玉箫自然归阁下所有。一,二,……” 她三字未出口,却听一人粗声道:“大胆陆鸿渐,你敢称‘武功天下第一’么?”
这时几支火把忽然暗了下去,自是燃尽,台下黑影中走出一人,一步步走上轩辕台。
陆鸿渐失声叫道:“教……教主!”顿时呆住,脑子里一片混乱。
火把亮起时,却见来者是一浓眉虎须高鼻卷发的魁梧汉子,如此天气却穿一件狐裘,长相穿戴均不伦不类。台下都知白莲教教主是名少女,听他这一叫,群相耸动,只有许道清、易三刀等白莲教教徒,却知他是原任教主王好贤,但王好贤已死,眼前又冒出一个王好贤,叫他们也摸不着头脑。少冲、朱华凤、姜公钓、宋献宝等人也相顾错愕,不知怎么回事。
这时王好贤又道:“陆鸿渐,我的武功是本教主一手调教出来的,你眼中竟无本教主么?”
陆鸿渐听他嗓音不似王好贤,脑中忽然清醒,喝道:“王教主已往升极乐,你是谁,竟敢假冒他老人家?”
王好贤怒道:“放肆!本教主明明就在这里,你不跪拜,还胡言乱语诅咒本教主?本教主久不理事,教中一个个都成了叛徒……”说着话身子一晃,也不见他如何移步,却如化作十数个王好贤,围着陆鸿渐转了一圈,回到原地。
陆鸿渐大是骇异,自知他适才要动手取己性命,自己决无还手之力。脑中一念闪过,惊道:“玄天九变!”
王好贤点点头道:“人能冒充,功夫却冒充不了。陆鸿渐,你一向精明,如何听信徐鸿儒之言,说本教主死了?“
陆鸿渐惊喜交集,不知说什么好,只道:“徐鸿儒派跛李和奸贼武名扬,暗害教尊,属下未能及时阻止,罪该万死!”说罢双腿一跪,头额碰地。
王好贤道:“徐鸿儒这个叛徒突然发难,连本教主也措手不及,念你对本教素来忠心,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起来吧!”
陆鸿渐战战兢兢的起身,颤声道:“谢教主不杀之恩。教主一声吩咐,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台下见他怕成这般,才知真是白莲教教主驾临,胆小的连大气也不敢出。真机子、南宫破败等人静观待变,一时静得出奇。
只听王好贤道:“你知本教主为何没死么?”陆鸿渐道:“属下也存此疑问。必是天人护佑,教主终于化险为夷。”王好贤道:“天人护佑?亏你想得出来。若是如此,又要你这护法作甚?只因本教主‘玄天九变’已练至第十重天,是以连声音、相貌都变了……”
陆鸿渐啊的一声,心知这门功夫极是难练,历代教主最高也不过练至第七重天,教主竟练至顶层。他虽对此神功不甚了了,却知至第十重天时,人具无穷神通,想死都死不了。难怪教主中了奸人剧毒,受了穿心之掌,仍然无事。当下恭贺道:“恭喜教主练成无上神功!”
王好贤道:“暗害本教主的确有跛李在内,却无武名扬。”陆鸿渐一奇,道:“没有武名扬?”
王好贤道:“武名扬混入我教意图不轨,本教主早有觉察,只是他还未成气候,武功上又与本教主相差千里,怎会是他?与跛李狼狈为奸的是货担翁叔孙纥。”
陆鸿渐又是“啊”的一声,心中虽不相信,但出自教主之口,岂能有错?
只听王好贤道:“此人老谋深算,对本教素怀怨望,表面上忠心耿耿,其实早有异心,与跛李自是一拍即合。你想想,白莲教自本教主以下,除你之外,武功便以他最高。跛李又是徐鸿儒手下第一高手,两人联手,又有毒酒在先,本教主一时受了暗算,好在神功初成,那穿心之掌又能奈我何,只是受伤甚重,只好权且装死。二人土埋了事,岂知本教主在土中九天九夜不呼不吸竟然疗好内伤。当日破土而出,看到闻香宫一片瓦砾,面目全非,教中弟子散了个干净,心中又痛又恨。游遍大江南北,不见徐鸿儒一伙踪迹,却听说你与九散人又新立了一个教主。这也难怪,众位又不知本教主尚在人世。可气的是,你等仍当叔孙纥这老匹夫是好人,让他逍遥法外……”
他越说声音越大,显得甚是气愤,但脸上却一无表情。众人听他说到“破土而出”,不禁倒吸口凉气,心想只怕是尸变。
朱华凤低语道:“跛李和武名扬都死了,这叫作死无对证,叔孙纥不在,这叫作空口无凭。”
少冲一惊,道:“武名扬死了么?”
朱华凤未曾向少冲提及此事,当下将刀梦飞等人所见简要叙了一遍。少冲听罢叹道:“武大哥乃武将军独脉男孙,只因一念走错,竟致如此下场!”
朱华凤道:“这等人死了也活该,不值得为他伤怀。”她想起武名扬多次讨好自己,不过是想借势爬到高位,这种人世上太多,死不足惜。
台上两人谈了好一会儿,这时王好贤走到台东,说道:“当今武林,高手如云,英雄辈出,而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却只有二三子。王某蜇居山东之时,就听闻武林中几位顶尖高手的英名,缘悭一面,适逢古月山庄庄主热心武运,主持这次千载难逢的英雄大会,以决出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如今却一个都没上场。王某不才,愿抛砖引玉,请上台赐教!”
陆鸿渐心想:“教主以前一口山东口音,说的多是粗话俚语,武功大成后连遣词也文雅多了。”待王好贤说罢,也道:“哪位挑战我教教主,先过陆某这一关。”当下走到台央,放眼四顾。
台下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台。
王好贤道:“武当派掌门真机子道长呢?请上台说话。”却听真机子道:“王大教主有何话说,贫道台下恭听便是。”王好贤冷笑一声,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原来英雄狗熊间便是台上台下的分别。”
武当派诸道听他出言讽刺,纷纷拔剑,为真机子喝止。恰在这时,峰下忽传来一阵吆喝之声,细听是:“武林至尊,白莲教主,名门正派,化为尘土。”群雄大都听见,知道是白莲教的口号,不禁脸上变色。
声音渐近,只见山口火光烛天,数十名白衣大汉簇拥着一停绿呢暖轿奔上峰顶,所到处人人让开,中间腾出一条道来,直通台下。白衣大汉手擎火炬,沿道站成两列,两人抬的暖轿自其间穿过,须臾间到了台下。一白衣大汉叫道:“白莲教教主到!”
少冲见那汉子是刀梦飞,心中忽生忧虑:玲儿和众散人来搅场,事情就更难办了。
陆鸿渐叫道:“刀兄弟,快来参见老教主。”刀梦飞道:“教主就在轿中,陆护法还不参见?”陆鸿渐道:“你眼瞎了么?论规矩,先拜老教主。
群雄幸灾乐祸,心想白莲教弄出三个教主来,倒也好笑,忽听一个粗沉嗓音的老者道:“老教主已死,陆护法,你才眼瞎了。”一名青袍老者缓步走到台上。
陆鸿渐见是叔孙纥,愤然道:“叔孙老狗,你暗害老教主,老教主在此,你还敢来么?”王好贤道:“陆护法,你将功折罪的机会到了,替本教主拾掇了这叛徒。”陆鸿渐应声:“是!”向叔孙纥喝道:“叔孙纥,你不满陆某升任护法,冲着陆某来便是,何以勾结跛李暗害老教主?啊我明白了,你扶一个娃娃做教主,无非想操纵我教为你所用。”
叔孙纥忽然哈哈大笑。他向来不苟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陆鸿渐大怒,手起一爪,便欲动手。
忽听好几个人齐声喝道:“且慢!”台下跃上四人,乃刀梦飞、狗皮道人、烟花娘子、黄眉和尚。四人与叔孙纥站成一排,俨然共进退之势。烟花娘子道:“陆护法,你上当了。那人不是老教主,他是武名扬!”
此言一出,台上的陆鸿渐、台下的少冲、朱华凤等人无不吃惊。少冲心想:“他若是武名扬,我早该看出来。眼前这人相貌与他差得太远,殊难令人相信。”
陆鸿渐呆呆的看着王好贤,不知该听谁的。
王好贤冷哼一声道:“原来你们都被叔孙老贼买通了。陆护法,你还愣着作甚?看来你还不相信本教主……”说着话伸指往脸上一划,黝黑的皮肤上顿时渗出一条血痕。又说道:“倘若化妆易容,难道这张老脸也是假的么?尔等叛徒,竟敢不认本教主,却去奉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做教主,罪大恶极。陆护法,杀了他们!”
陆鸿渐道:“教主息怒!他们多半受了叔孙纥的蒙蔽,待属下说明前因后果,他们自会明白。”
却听台下的萧遥道:“陆护法,那人委实是武名扬,他恐怕学了本教的玄天九变神功。”
陆鸿渐闻言又感踯躅,真假难辨,一时倒也不敢妄作结论。
王好贤道:“武名扬这厮早被本教主打下悬崖而死,玄天九变神功也只有本教主一人会。”
萧遥羽扇一指,笑道:“你露馅了,武名扬是被一女子抱着掉下崖的。”
王好贤惊道:“你怎么知道?”他话一出口,便即后悔,这一问不是自认撒谎么?
陆鸿渐为人极为精明,只因此人一上场便露了一手玄天九变的功夫,才信以为真,这时听他这么一问已然明白了八九分。冷眼如电,射到那人脸上,喝道:“你不是老教主!”
那人仰天打个哈哈,待他笑罢低下头来,见者无不惊奇,只见他已换了一副面孔,脸色转白,那道血痕犹在,不是武名扬是谁?
原来那日武名扬被梁飞燕抱着掉下悬崖,胡乱中抓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松树,而梁飞燕左手也牢牢抓着他的一条腿,眼看着树干欲折,一狠心抽匕首砍向了梁飞燕手腕。梁飞燕惨叫声中掉入万丈深渊。他费了老大功夫攀上崖顶,已是半夜三更,躲入一座破庙,宁定心绪后寻思:明日便是玉箫英雄大会,我若出现必引起群雄围攻。但好胜之念又使他极想参加这次盛会,最后想到一个一石三鸟的主意,不禁得意的大笑三声。
他和跛李合力杀死王好贤,得到梦寐以求的《莲花宝典》。两人遁迹江湖,一面防着白莲教来寻仇,一面又防着对方独吞宝典,起初两人用铁铐把腿锁在一起,寝食共随,就连茅房也同进同出。为免对方暗下杀手,两人都不敢稍有懈怠,即使晚上也只是假睡。在东阿县衙跛李身受重伤,宝典终于落入武名扬手中,而跛李也在逃命途中被白莲教七散人打入济河而亡。武名扬本就天资聪颖,依书练功,日夜不辍,至今已有小成。他使“玄天九变”中的“脱胎换骨”变作王好贤的模样到玉箫英雄大会上招摇撞骗,一者借王好贤的威名震慑群雄,一展身手;二者驱使白莲教之人以为己用,一有时机还可挑起白莲教内争;三者可避开五宗十三派及白莲教的麻烦。他忍不住内心欢喜,畅怀大笑,那知恰被附近的八散人及祝玲儿听到。萧遥等人一听是武名扬的声音,吃惊不小,忙遣黄眉和尚、烟花娘子潜近查探,将武名扬变作王好贤之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骇于他武功太高,当时并未打草惊蛇,此时当着天下群雄才揭穿他的真面目。
陆鸿渐道:“泰山庙中故弄玄虚,一会白脸一会黑脸的原来是你!”武名扬背负双手,道:“非也,那是厂公他老人家。不过这变脸易容之术,却是在下所传。”陆鸿渐道:“我想起了,玄天九变有‘脱胎换骨’一术。武名扬,你暗害教主,该当何罪?”说到最后一句,语声顿厉。右袖斜起,显已蓄满真气,随时可能发难。
武名扬斜目睥睨,淡淡的道:“你打得过我么?”陆鸿渐道:“打不过。”武名扬道:“那么还打不打?”陆鸿渐道:“打!”武名扬道:“一拥而上还是车轮战法?”陆鸿渐道:“当然是单打独斗。”刀梦飞道:“咱们捉拿叛徒,又非比武,用不着单打独斗。”
话才毕,看台上的顾大嫂道:“要捉拿,便请到台下去,台上乃比武之地。”众人心想:“到台下去,除非武名扬自愿,可他有那么傻去受众人围攻么?”果听武名扬道:“除非有人将我打下台。”言语中颇为自负。 陆鸿渐哼了一声,突然一招“惊鸿突起”,身形奇快,一爪抓向武名扬心口。那知他快武名扬更快,陆鸿渐一爪抓空,武名扬却已“移形换位”到陆鸿渐原来立身之处,两人正好换了个位置。陆鸿渐又即扑回,武名扬却又转到原地。身法诙诡奇谲,令人不可思议。刀梦飞等人散开将二人围成一个大圈,以防武名扬不敌时逃走。
少冲心想:“那日抚院逮周顺昌大人时,武名扬从自己手底逃脱的身法看来就是这门邪功。”他轻功虽高,但对付这种光怪陆离,邪乎诡异的邪功自感无可措手。
这时台上两人越斗越快、越斗越狠。唯见两团灰影旋转如陀螺、如飓风,搅得刀梦飞、狗皮道人、烟花娘子、黄眉和尚四人衣衫向外飘飞,台周的二十几个火把为疾风所激,摇摇欲熄,过不多久,突然暴涨起来,蓦地全都熄灭,一下子暗下来,紧接着“啊”“哎唷”几声,有人摔下台来。
台下群雄坐着的站了起来,站着的更踮高脚尖。不久火把重又点燃,照见台下刀梦飞肩上插着自己的飞刀,烟花娘子满脸是血,狗皮道人、黄眉和尚受了轻伤。台上只剩下陆鸿渐、叔孙纥、武名扬三人对掌。
武名扬居中,双臂平举,左掌对叔孙纥,右掌对陆鸿渐。叔孙纥脸膛泛红,仿佛醉了酒一般;陆鸿渐则是一脸紫晕,印堂上闪着黑气。武名扬却左脸发红,右脸发黑。白莲教两大高手各拼内力,要致这个仇敌于死地。叔孙纥内功较陆鸿渐为高,但陆鸿渐掌中含有极厉害的毒质,掌力催动,迅速注入武名扬体内。
少冲心想武名扬虽然罪有应得,但一想到同伴十几年,又是武将军独孙,就此死了,心中忽生怜悯。
过了一顿饭工夫,台上三人仍是相持不下。武名扬脸上的黑晕转到左脸,红晕转到右脸,一会儿又转回来,如此几次,色晕变淡,渐渐恢复以往的白脸。忽然开口说道:“洗髓功、化腐掌也不过如此乃尔。”
叔孙纥、陆鸿渐见他还能说话,大是惊奇,转念一想,忽然明白了什么,细加推敲,果然如此。原来武名扬运用“玄天九变”中的“旋乾转坤”,将陆鸿渐的掌力引到左手与叔孙纥相抗,又将叔孙纥的掌力引到右臂抵御陆鸿渐的毒掌,而武名扬却居中毫不费劲,竟引得白莲教两大高手自拼内力。二人开始不觉,待得明白之时,已然耗了大半功力,何况到此关头,全身功力集于一臂,既不能开口说话泄了真气,又不能动另一手以示意,再想撤掌,自己与对方的掌力全都加诸己身,后果不堪设想。
又过了一会儿,叔孙纥脸色变黑,陆鸿渐脸色变红,均知再这么耗下去,必将力尽而死,而武名扬却毫发不损。叔孙纥再也不想坚持,拼着受陆鸿渐毒气攻心,也强过二人同归于尽,便想撤掌,那知手掌便如粘在武名扬掌上一般。原来他功力已衰,武名扬的吸力却越来越大,运用“玄天九变”中的“大而化之”将其催送过来的氤氲真气化归己有,是以内功不衰反强,不一刻陆鸿渐也生此念头,同样难以脱手。两人挣了两三次,非但不能成功,反觉胸口憋闷,功力一次比一次弱。
三人对掌,拼的是内力,台下群雄当然不知其中细微变化,只觉武名扬独拼两人仍笑谈自若,大不简单。
陆鸿渐心中转了好几个念头,心想:难道就这么死于了么?自己纵横江湖二十年,什么惊涛骇浪没经历过?到头来竟死一个卑劣小人手中,如何甘心?叔孙纥与他一般念头,俱奋起平生劲力外夺。
武名扬见二人功力几尽,但收了功法。二人突然得脱,身子不由自主向两旁倒下,软瘫在地。武名扬精神抖擞,斜目睥睨台下的白莲教诸人,双拳互抱一用劲,发出毕剥的脆响,仿佛炒热的豆子炸开一般。
忽听台下一声娇斥,飞起一团红云,来得极快,武名扬尚未看清,一条软鞭席地卷至,鞭鞘卷住双足,跟着一股大劲向右拉扯。武名扬使出“旋乾转坤”,将那股劲力向下转移,一看来人不禁脱口叫道:“小楼!”细瞧她虽穿一袭红衫,蒙了面目,个头却较苏小楼为小,才知认错人。来人非别,却是白莲教新任教主祝玲儿。
空空儿跟着上台,径直走到陆、叔孙二人跟前,略一沉吟,一手拖陆鸿渐,一手拖叔孙纥,飞快下台。 台下好几十人齐声叫道:“教主神通广大,道法通天!”,“教主一鸣惊人,出手不凡!”声势颇壮。
祝玲儿手中执一条丈长的金丝十三节软鞭,见扯不动武名扬,轻哼了一声,运起大劲。那知她越是用力,武名扬站得越稳。
武名扬微笑道:“看来你这教主之位要让给我武名扬啦。”
祝玲儿索性弃了软鞭,拔出腰中宝剑,一纵身,瞬间剑尖已抵至武名扬咽喉,这一招“织女飞梭”虽属玉女剑法,经她一使,迅疾轻灵,威力大增。
武名扬百急中使出“移形换位”,脚下微动,人已后移尺余。祝玲儿紧逼而上,“天女散花”、“嫦娥奔月”、“弄玉吹箫”、“貂蝉拜月”、“西子捧心”、“贵妃醉酒”、“昭君出塞”连绵不断使出,招势如行云流水,一招快过一招。
台下群雄看得眼花缭乱,倒觉这位女教主剑法不失正派,那身为锦衣卫千户的武名扬的武功却邪乎得可以。若非这位教主身法迅捷,怕是难以应付。
丁向南心下沉思,一个疑问在心中异常清晰起来。真机子微一皱眉,问他道:“这妖女的剑法是贵派的玉女素心剑法?”丁向南道:“似乎是,却比玉女素心剑法快多了。”真机子道:“听说令师妹祝玲儿几年前不知所踪,后来可有消息?”丁向南知他已然生疑,道:“至今音信杳然,眼前这妖女若是敝派的祝玲儿……”,他顿了一下才道:“咱华山派便当没这个人,五宗十三派的对头自是敝派的对头。”真机子点了点头,道:“丁兄义字当头,正是我辈榜样。本来嘛,好好的良人不做,怎会自甘下贱,与妖邪为伍?”
这时台上鞭声噼啪,武名扬手握软鞭,使出青龙鞭法,将祝玲儿逼到八尺之外;祝玲儿运起一合相功,身子柔若无骨,窜高伏低,怪招迭出,飞纵若狐,体自生香。台下站得近的都觉异香阵阵扑来,起初以为有人放毒,后来起闻越觉清爽,大为惊异。
再斗了半炷香工夫,武名扬一招“游龙戏凤”,鞭鞘卷住祝玲儿宝剑护手。祝玲儿只觉手中一空,剑已为鞭卷去,半空中打个转,自上刺下,剑尖直指祝玲儿顶门,鞭法使的是“沧浪击石”,剑上使的是“望眼欲穿”,仿佛长臂使剑一般。
祝玲儿大是惊惧,忙闪身避过,武名扬又是一剑,这一回却是武当三才剑法中的剑招:“星河鹭起”,剑走偏锋,斜刺过去。祝玲儿别无他法,只好纵起身子。武名扬跟着一剑“长虹贯日”,三尺青锋,倏地上刺。祝玲儿人在半空,无法转折,只得吸口气纵高。武名扬以鞭御剑,变招奇快,那剑随鞭倒转而上,一招“秦王鞭石”,从祝玲儿头顶砍下来。
祝玲儿这下避无可避,未及惊叫出声,忽然“嗖”的一声,那剑尖为一小石子打偏,但仍刺中祝玲儿左肩,当即从半空中掉落下来。她以为会摔个结实,却觉全身一轻,稳稳的落入一人怀中,脸庞正好与那人脖子相挨,只觉一股男子气息直钻鼻孔,再瞧他面孔,竟是日思夜想的傻蛋哥哥,心中大乐,轻声叫道:“傻蛋!”双手抱着他头颈,再也不想放开。
弹石子救人的正是少冲。此时人在高台,面对天下群雄,怀中又抱了个少女,大觉尴尬,忙挣开了她,道:“武名扬交给我吧。”他转身望向武名扬,说道:“武名扬,你是不是想得到玄女赤玉箫?”武名扬道:“你何必明知故问?玄女赤玉箫我是志在必得。老弟你若非为此,上台就只是向魔教妖女献殷勤?”
少冲强抑怒气,道:“武名扬,你收手吧。你害了苏姑娘,还要害多少人才甘休?”武名扬笑嘻嘻的道:“老弟真乃多情种子,左拥右抱尚嫌不够,还对苏姑娘念念不忘么?可惜苏姑娘心中只有我武名扬,从来没有你骆少冲。”
少冲心中一痛,别过脸道:“什么左拥右抱?你胡说八道。”武名扬道:“左边公主,右边魔教妖女,黑白两道通吃,老弟情场上的手段可比为兄高多了,无奈偏偏不能得到一个才貌双全女子的芳心。”说罢嘿嘿一笑。
少冲失去苏小楼,当时伤心欲绝,多年来好不容易才将痛苦忘却,如今武名扬又旧事重提,句句戳中他痛处,如何不令他心痛,却又何话可说?
玲儿见少冲被武名扬三言两语说得哑口无言,向武名扬眉毛一轩道:“傻蛋左拥右抱,你嫉妒是不是?才貌双全又怎样,我傻蛋早已不把她放在心上了。”
武名扬道:“老弟要打便打,多说废话作甚?”少冲大怒,正欲动手,却见真机子跃上台来
真机子道:“骆少侠请在一旁掠阵,待贫道来收拾这个劣徒。”剑向武名扬一指,道:“原来你在入我武当之前便已投靠朝廷,出卖五宗十三派,现又学了一身邪功。贫道再不出头,只怕别人要耻笑我武当派了。”
左手一扬,宝剑腾地出鞘,他目不斜视,只一抬手,已握住剑柄,跟着踏步而上,剑走中宫。武名扬鞭子一抖,剑一收一放,横削而出。真机子头一略偏,挥剑挑那鞭梢。那鞭乃金丝绕就,刀割不断,倘若那是手腕,对方非撒手不可。
武名扬以鞭遥刺,兵刃上自是大占便宜,但真机子剑法精妙,将全身要害罩住,好几次攻入武名扬内圈,武名扬使出“移形换位”方始避开。
台下许多武林宿老认得这是三才剑法,大是叹服,真机子能当五宗十三派盟主,除了能独当一面外,武功上造诣自是极高。当年紫阳真人藉此剑法,除少林寺本乐大师外天下无人能敌,那是百年难遇世所罕逢的奇才。此剑法极是难练,七大弟子除了真机子皆是资质鲁钝,难以完全领会,紫阳真人只好自创一门“三才剑阵”,让七人各使一套剑法,合七人之力对付大敌。武名扬在武当山也学了其中一套,威力自是远逊“七星聚会”的三才剑法,他虽在莲花峰顶见过真机子显露这一手,但真正亲自应付,仍有些措手不及,好在他站得远,每到危急关头施以“移形换位”得以避开。
这边祝玲儿一双妙目巴巴的看着少冲,少冲却瞧着真机子与武名扬斗剑。这时又一人登台,说道:“骆兄弟,丁某有一事相询。”
少冲见是丁向南,忙作揖道:“丁大侠请问,在下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丁向南指了指玲儿,道:“这妖女可是姓祝?”少冲早知他会猜出,但突然被他问到,仍是一怔,一望玲儿,见她使劲向自己眨眼睛,示意自己不可说破,又瞧丁向南这架势,只待自己脱口说“是”,他便要与祝玲儿动手,正感踌躇,却见空空儿笑呵呵的走到玲儿身边,牵起她的手道:“她姓孟,是‘死不了’的乖孙女。”
空空儿说的也是实话,丁向南却哪里肯信,举起剑道:“丁某要向她讨教剑法。”空空儿哈哈一笑,道:“你华山派的玩意儿,卖把式还差不多,想与我教主过招,回去再学六七十年吧。”
台下的白莲教徒便道:“只怕他那时已登极乐,即便不死,也是个糟老头子了,怎斗得过咱们教主?”“咱们教主武功一日千里,他只有越差越远。”“华山派剑法倒也了得,当年秦仲谋以华拳、西华剑闻名于世,可与咱们教主一比,就相形见绌了,相差何止千里?”
丁向南并不着恼,沉声道:“教主敢是不敢?”
祝玲儿单凭武功,已远在丁向南之上,便她自小畏惧这位大师兄,此时见他大义凛然不怒而威的神色,连正眼瞧他也是不敢,遑论当面过招,是以一直不作声。
空空儿道:“小老儿倒也会些剑法,小朋友要与我教主比剑,先打过小老儿再说。”
丁向南心下沉思:“眼前这顽童一般的老者一再出头,不过想掩饰教主的身份罢了,剑法上也高明不到哪儿去。”便道:“好!请亮剑!”
空空儿向少冲道:“喂,小兄弟,借你的剑使使。”
少冲自知借剑与他,台下那些自居正人君子之人,必会骂自己心向妖邪,为虎作伥,但他想也没想,抽剑倒转剑柄向空空儿掷了过去。这柄剑是朱华凤特地派人到龙泉购置的龙泉宝剑,出自龙泉名铸剑师之手。
空空儿长手一伸,捏住剑尖,道:“小朋友,出招吧。”丁向南一怔,心想他并非不知如何拿法,如此倒拿宝剑,只怕当真有什么怪异的剑法。他不敢大意,按崩簧宝剑出鞘,接剑一招刺出。
空空儿以剑相还,他剑柄对着丁向南乱晃,剑招也极是拙劣,好在他身形灵捷,内功护体,几次丁向南的剑尖本已及身,却溜了开去,只刺破衣衫。五六十招下来,空空儿的葛袍已有多处破烂,露出雪白的肌肤。祝玲儿暗暗着急,却也帮不上忙。
空空儿记忆中似乎会剑法的,是以刚才一力为玲儿遮掩,这时拿剑在手,却是难言的不自在,儿时学过的剑法一招也想不起来。以往打不过就跑,这次又岂能一走了之?不禁额头冒汗,又过了二三十回合,忽听台下有人吟诗道:“曾向巴山啸月明,洞庭霜落汉江清。心神正处标仙籍,剑术传来有道经。越女加冠羞下士,刘公驱鞑播英名。百年灵异称通臂,枯骨当时也着声。”吟罢,又道:“‘死不了’,你自称古今剑仙之宗,乃猿公亲授的高徒,怎么反倒不能使剑法了?”
是时台上亮如白昼,台下却漆黑一片,那人以内功发声,满场皆闻,却不知发自何处。玲儿听是婆婆的声音,喜叫道:“婆婆,你来了么?”那人却不应声。
空空儿心中一震,幼时经历连成一片,异常清晰的闪现脑海。原来空空儿少小之时,独自在山间玩耍,误入一山洞,为一白猿强行留住,日日授与武功。后来白猿被人误为妖而遭擒杀,空空儿侥幸逃脱,却伤了后脑勺,从此心智停留在十二三岁,自己的名姓、贯籍都忘得一干二净,“死不了”也是入白莲教后王森取的绰号。这首诗乃刘伯温所作,题在石洞壁上,他那时认得几字,虽不解其意,不觉间深印脑海。此刻一经提醒,突然纵身刺向丁向南,一沾即回,跟着剑招源源不断使出,手中也觉顺畅多了。
这些剑招乃上古所传,世上早已佚失无遗,群雄别说没见过,连听过的也很少。只见空空儿身形灵动若猿,环身电飞,化作一团白圈,光圆若月。先只罩住自身,后将丁向南也包裹住了。丁向南开始尚能招架,到后来全身要害无不在对方剑下,只是对方点到即止,一及要害便移了开去。自觉挡也是无用,索性双眼一闭,住剑不动。
过得片刻,空空儿也收剑不发,笑道:“小朋友,你服是不服。”
丁向南睁开眼来,见自己衣衫已破了二三十处,皆只半寸大小,显为剑尖刺破,奇在肌肤未受丝毫损伤。他大为拜服,自知剑法要练成这等地步,自己到死也无可能。当下说道:“前辈剑术通玄,在下拜服。在下无缘与贵教教主讨教,只想奉劝一句:无论她是谁,都应趁早脱离是非之地。”说罢打一个拱,将身一纵,人已下台。
台上本来两对正邪高手相斗,煞是精彩,现下败了一个正派高手,真机子再输与武名扬,五宗十三派这次可说输得惨重。这一层真机子也深知,是以丝毫不敢懈怠。他道学修为极深,纵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刻仍不轻进,沉着应付。武名扬一来“玄天九变”毕竟所学甚浅,二来无法近身使“大而化之”吸真机子功力。二人久斗之下,难分胜负。
时过中夜,古月山庄向群雄分发夜霄,并道:“庄主传下口令,日出前决出‘武功天下第一’,日出后再上台的,即便武功再高,也不作数。”群雄无人提出异议,虽且坐且站了一天,谁也没有睡意,纵有山庄香美的重阳糕,也都抓在手里便吃,眼睛一瞬不眨的望着台上,只觉台上精彩纷呈,一刻也不能放过。
武名扬寻思,台上真机子、少冲、魔教教主、空空儿,每一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每一个都想要自己的命,他们即便不一拥而上,车轮战法也会将自己累死,看来今日夺箫无望了。如此一想,心便冷了大半,开始寻机逃走。
这时山道口火光照天,过来了一大伙人,当中有人叫道:“喂,你们这儿谁是古月山庄庄主?”言语极是无礼。当有一绿一紫两名少女迎上前,那绿衫少女道:“奴婢绿萍,乃古月山庄使女,敢问爷儿们见我家庄作甚?”说话那人道:“我乃本县民壮头,传晓尔等得知,上差发下告示,禁止在此聚众闹事。尔等识趣的速速散,天亮后有朝廷的人前来查视,到时就不好看相了。”绿萍道:“聚众倒是有的,闹事却不见得。麻烦官爷回复上差,天亮后玉萧英雄大会完毕,这些人自会散去。”那民壮头道:“那就好。对啦,你们开这玉萧英雄大会,也不知这玉萧是否便是玄女赤玉箫,若是假的,岂不是愚弄天下英雄,惹是生非么?”绿萍道:“官爷的意思是要拿出玉萧一辨真伪么?”民壮头道:“为了本县的安定,不妨麻烦一下。”绿萍道:“官爷稍待,奴婢前去禀告庄主。”说罢退了回去。
少冲听见他们对话,心想:“一个小小的民壮头竟也知道玄女赤玉箫,必是那上差所主使,也不知那上差是谁,多半是东厂、锦衣卫的人。”
那民壮头等了许久不见回报,不耐烦起来,叫道:“喂,慢腾腾的不出来,莫非玄女赤玉箫是假的么?”群雄这次赴会,比武是次,得箫一观是主,听他这么一问,许多人都转过脸向他瞧来。
紫芹道:“绿萍姐姐下山取玉箫,颇费工夫,官爷若耐不住性子,不妨上台打上一场,英雄榜上也有爷的名号。”那民壮头心中一动,便向台上望去,但见一人剑动如电,另一个人仿佛长了一只长手一般,闪身时犹如突然不见,又从另一处现出来,犹如鬼魅一般,只看得一眼,便面热眼跳起来,忙移开眼道:“不啦,我等等便是。”紫芹抿嘴一笑,便自走开。
台上的武名扬见朝廷的人天亮才到,心中暗骂,当即一招“怒海蓝涛”,向真机子猛攻而上。真机子见突然转守为攻,不循常理,不禁诧异,退步回了一招“津梁架海”,以御武名扬激烈的攻势。
却听武名扬说道:“玄女赤玉箫到了!”众人闻言,不禁眼光移开。武名扬将身一纵,没入夜色之中,须臾不见。真机子欲待去追,却又不想下台,自是眼睁睁看他而去。白莲教众人大呼小叫,都喊:“武名扬逃啦!”未得教主令下,一时未动。刀梦飞请示教主道:“教主,武名扬还追不追?”祝玲儿眼中只有少冲,于众人丝毫不放在心上,武名扬逃走,她也懒得去管,只呃了一声,却不说话。萧遥急道:“教主不反对,大伙儿去追啊,我和死不了、陆护法、叔孙大哥保护教主。”
众教徒轰然一声朝武名扬去的方向追去,闹嚷之声一路远去。祝玲儿虽不反对,却也没有同意,只是事在迫切,萧遥不得不钻此空子。
这时真机子剑尖向祝玲儿、空空儿一指,道:“白莲妖徒,纵你剑术高明,终是歪门邪道,怎比得上我武当派正宗三才剑法光明正大?如若不服,剑比试如何?”空空儿一愣,竟然语塞。这门白猿所授的剑法乃上古正宗剑法,真机子不识,偏说是歪门邪道,空空儿也不知来历,心想剑法为一个猴子所授,委实有些妖气,一念及此,气为之一沮,道:“玲儿,这里人都要欺负咱们,咱们走吧,玉箫不见得有甚稀罕。”便将宝剑还与少冲,牵了玲儿手下台。玲儿虽不情愿,但也无法,一步之回头,只望少冲。
群雄中有恨白莲教的,此刻心中只有玄女赤玉箫,无意与他们为难,只盼他们去得越快越好,走得越远越好。真机子见白莲教人去远,朗声说道:“贫道不日领教二位剑法。”五宗十三派与白莲教为敌,不是为着玉箫之事,真机子当然不能放他们走了。眼下只好说句场面话,以表自己与魔教誓不两立的决心。看着白莲教的人去了,长舒了口气,心想:“玉箫不落入武名扬及魔教之手,我上台也不枉了。只不知南宫破败……”刚想及此,便听南宫破败的声音道:“真机子道长,好功夫!”
一言甫毕,台上已多了一人,那人直鼻阔口,身体健直,穿一件古铜色缎袍,背负双手,仰望星夜,直视天下英雄如无物,正是逍遥谷谷主南宫破败。
真机子道:“我武当派剑术一流,那确实不是自夸,贫道愚鲁,未窥堂奥,适才献丑,想不到能博南宫谷主一哂。”南宫破败道:“谁说你的剑术了?我是说你的喂毒暗器工夫很好。”真机子闻言脸色一变,迅即恢复宁定,道:“暗器乃诸多兵器之一种,天下各门各派都擅此道。我武当派也有‘天青子’的暗器,只是从不喂毒。岂不知喂毒乃卑劣小人才做得出来?”
真机子毕竟能言善辩,这句话说得头头是道,连南宫破败也骂了。南宫破败嘿嘿冷笑几声,右手举起,食中两指夹着一枚黑钉,说道:“这枚钉上喂了番木暑、花冠蛇、孔雀胆三样剧毒,自不是武当派的暗器,可是那份‘天青子’的手劲却瞒不过我。今日赴会的贵派诸人之中有此等手劲的舍你更谁?”他这话也大含机锋。 真机子道:“这份手劲是我武当派的不假,难道不会有人冒充么?如武名扬这等叛徒都会三才剑法,难道有人以三才剑法在外面枉杀好人,那一定便是贫道么?”一句话又将南宫破败的机锋化解了。
群雄起初也不信有这回事,心想堂堂的五宗十三派总门长怎屑于暗算伤人,听他说得有理,都点头称是。
南宫破败道:“做了的事不敢承认,还充什么英雄?五宗十三派奉你为总门长,可见都是些睁眼瞎。”真机子道:“没做过的事又怎么能承认?假若人家说是你‘蛊王’干的,你承认不承认?”他特意点出“蛊王”二字,点明南宫破败嫌疑最大。
南宫破败见说不过他,干笑着点点头,道:“好极,就算是我干的,我就用这枚黑钉领教道长杀人无算的三才剑法。”
真机子微笑道:“谷主当贫道是什么人?贫道以手中三尺长剑对你指下二寸黑钉,胜之不武。”南宫破败道:“我手中二寸黑钉未必胜不了你手中三尺长剑。”
真机子敛了笑容,道:“谷主一意托大,在这黑钉上必是浸淫日久,造诣非凡,贫道便陪谷主过几招。”说罢走到少冲身旁,低声道:“贫道若是不敌,就靠少侠了。”回头向南宫破败道:“谷主,请吧。”
他左手捻了剑诀,右手剑尖指天,立身挺拔,如松如柏。南宫破败则端立不动,如渊停岳峙,两人都凝立不动,谁也不先先发一招。《剑经》中有言:“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大凡越是高手,越是推崇后发制人。后发者以静制动,因势利导,往往能占先机。武当派的武功尤其重内而轻外,重静而轻动,武功的高低全在个人悟性,是以所传弟子干大枝多,绝无雷同。
二人四目相对良久,南宫破败终于沉不住气,右手一扬,一股黑气扑地冒出,直奔真机子面门。真机子闻到一股甜香的气味,暗道:“不好!”忙闭住呼吸,一剑刺南宫破败手腕。南宫破败手一缩,那股黑气仍冲到他脸上,只觉火辣辣的痛,心中骇异,不知他使是甚功夫。这时南宫破败右臂一圈,细瞧他指间那枚黑钉又射出一股扁细的黑气,足有三尺长,越远越淡,仿佛一柄黑剑。其手法也如使剑一般。真机子再也不敢与那黑气相触,只运剑挡格。倒也奇怪,手中剑与那黑气相碰,立即弹开,如同真有一柄剑,不禁心中震怵:“莫非他练成了无形剑气?这门功夫以练气为主,到了一定火候,气自穴道发出,以之伤人,如同利刃。若与毒功并练,气中蕴毒,则更是厉害。”
真机子闭气使,剑术上自是大打折扣,未及十余招,连手心都是汗水。台下群雄大多不知其中道理,只见南宫破败以一枚铁钉逼得真机子不敢靠近,委实不简单。其精彩绝不亚于空空儿倒剑斗丁向南、武名扬以鞭御剑斗祝玲儿和真机子。
二人斗了约有一顿饭工夫,真机子已是面红气促,忙跳出圈来深吸口气,复回来又斗,将近七十回合,又跳出来换气,如是者三。南宫破败知道他的意图,却并不阻止,专等他换了气再斗。心下不由得生了佩服,自己若不使毒,要战胜这道士,须在三百招之外。
少冲见如此斗下去,真机子多半会输,自己如何对付南宫破败倒是颇费思量。二人斗了将近二百余招,真机子元气大耗,自知再斗也难取胜,纵身跳出丈远,深吸了几口气,说道:“南宫谷主不愧‘蛊王‘美名,贫道输了。”走到少冲跟前,低声道:“少侠,小心他的剑气。”说罢黯然下台。
少冲虽不明剑气为何,但也极是感激真机子的指点,当下点了点头,迈步走到南宫破败对面。
南宫破败道:“骆兄弟,我早想会会你,一直不得其便。”少冲道:“南宫谷主武功盖世,那是不用说的。我骆少冲自忖不敌,但也要拼上一拼。”南宫破败一笑,道:“有胆识!我佩服你。”少冲道:“动手前我想问一句,你得到玉箫便能得到天下么?”南宫破败一怔,道:“江湖上传言‘得玉箫得天下’,绝非无中生有,空穴来风。我只是好奇而已,想瞧瞧这其中藏着什么秘密。”
少冲道:“圣人言:得民心者得天下。未得民心,即便打下江山,也是坐不稳的。”南宫破败听他见识颇高,但家传遗训要找到玄女赤玉箫,说是南宫世家的复兴便着落在这枝玉箫上。当下说道:“你说的何尝没有道理,但与我夺不夺箫却无半点干系。骆兄弟,天快亮了,咱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我与人过招有个规矩,从不向不会使毒的人使毒。骆兄弟,出招吧!”说罢挥手一掷,那枚黑钉直没入青石板中,只余钉帽。言下之意,少冲不会使毒,南宫破败也放弃优势,言外之意,却是直指真机子是暗害秦汉的凶手。
少冲却不领情,说道:“你使不使毒与我也毫无干系,请!”突然拔出长剑,一招“望眼欲穿”迅即刺向南宫破败左眼。平天下剑法讲究先发制人,是以起手招势便抢得先机。待南宫破败护眼时,又一招“铁马入梦”刺他下盘。第三招“剑河雪飘”便似电光剑法中的“长空舞练”,一剑化千剑,轻飘飘挥下。南宫破败道一声:“好剑法!”左闪右避,在剑影中来回穿插。一个攻得高明,一个避得巧妙,台下顿时采声大作。
再过十余招,南宫破败渐渐走出劣势,足踏八卦,掌出霍霍有声。台下武当派群道看了,相顾骇然,心想南宫破败居然也会武当八卦掌,而且使到如此炉火纯青,连武当派也无人可及,许多路数连见也没见过,仿佛本门所传的掌法只是残招破势,而他所学的才是正宗。
南宫破败打得五六掌,双臂一振,使出“粘衣十八跌”将少冲粘在二尺之内,掌中又夹杂着爪法,台下白额门有人叫道:“这是咱们白额门的虎爪功!”不久又有人叫道:“武当派的太乙五行拳!”“那一招‘倒跌金刚’是少林派的大擒拿手。”南宫破败当真武学渊博,堪堪打上百余回合,于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都显露了一手,少冲也不甘示弱,遇他弱时,脚下流星惊鸿步法,手上随心所欲掌法使出;遇他强时,则以太极功法卸他威猛的劲道,时而使出爹所授的二十八路电光剑法,南宫破败于此剑法不熟,三两招倒也逼得他无法破解。而空乘所授的‘少林九招’此刻也派上用场。南宫破败虽熟谙少林功夫,但给他突然使出来,倒也措手不及。
台下群雄都是成名已久的豪侠剑客,但如此惊心动魄的打斗场面都甚是少见,好些人眼都看直了。只见两人越打越快,到后来身形盘旋,唯现两团灰影纠缠在一起,难分你我,几乎罩及整个轩辕台。四周火苗不住闪摇,照着二人影影绰绰,恍如鬼影。台下站得近的,也觉劲风扑面,如刀割之痛。再斗半个时辰,仍是难分难解。有时一人离台扑入半空,另一人如影随形而至,眼看二人就要掉入人群,却只一晃,二人又都斗到台上去了。
这时东方露出鱼肚白,天边忽传来一阵箫声,于静夜中颇为悦耳,跟着鸾凤和鸣,仙乐飘飘。群雄寻声看时,见一道白虹渐渐起至中天,西北上又起了一道金光,光尽处又是一条彩虹,和风习习,香气氤氲。虹下又现出一道霞光,隐见琼楼玉宇,贝阙珠宫,似有仙人乘鸾跨鹤而来。
山口飞奔而上七名七色少女,齐声叫道:“王屋山古月山庄计主到!”群雄于这庄主想见已久,听见叫声,不由得都转头移身向山口看去。忽听笑声琅琅,恍然间看见一驾龙车自头顶上方飞过,祥云朵朵,瑞霭缤纷,再看看台的太师椅上已坐了一位身穿素色罗袍的绝色女子,手中一管朱红的玉箫,灯下映得腕袖皆红,鬓旁也插了一枝茱萸,但见她娥眉粉面,绿发披云,满头珠翠,遍体幽香,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侍从如云,不减御驾,灯炬簇拥,远过明星,衣服华丽似天仙,香烟氤氲如月窟。说什么楚娃美貌,西子娇容,当真似九天玄女从天降,月里嫦娥出广寒。
群雄大都以为庄主如此豪爽好客,必是个儒雅的汉子,哪知竟是个大美人儿,有人便叫道:“喂,你就是古月山庄庄主么?”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各位远来为客,本庄主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这一笑千娇百媚,直可颠倒众生,看得群雄魂也没了,众口一词道:“没有没有。”
少冲自那女子一现身,便自心慌意乱,似预感到什么不祥。斜睨间见她长相酷似苏小楼,只是年纪稍大,而一个娇俏一个妖媚,这一看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一时却又不大明白。他这么一分心,打斗渐落下风,而南宫破败妙招迭出。这时南宫破败忽然使出“金刚指”,伸手将少冲的剑身捏住,劲力到处,剑身断为几截。少冲先是一惊,迅即将断剑向他小腿掷去,随手一掌击他小腹。南宫破败“虎步砸拳”,击少冲手腕。少冲翻腕使出大擒拿手刁他脉门。哪知南宫破败欺身而上,双手已按着少冲双肩,摆出蒙古武士摔跤的架势,将少冲向斜外猛摔。少冲忙使出“千斤坠”,想拿桩站稳,不防南宫破败伸腿往自己膝弯一勾,他下盘一轻,便即摔倒。背一挨地,立即弹身而起,左掌护胸,右掌拍出。南宫破败踏步而上,右手刁腕,左手往少冲肋下一托,少冲身子离台而飞。
朱华凤眼见少冲要飞出台外,急忙纵身落在少冲将要落下之处,想让少冲在自己身上垫一下再回到台上。少冲自觉已输,不愿再行上台,何况借她垫脚,这在砸之力她如何能承受住?当下右手在她肩上一搭,两脚落地,这一砸之力便卸了开去。朱华凤眼中又是关切又是惋惜,刚要说话,少冲道:“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
南宫破败道:“小兄弟年纪轻轻,理如此了得,再过十年,只怕我已不是你的对手了。”他这一句话语出肺腑,并非客气话。少冲道:“谷主谬奖,其实谷主如若施毒,在下早就败了。”心中敬他是条汉子,说过不施毒,果然未施毒。
少冲回到阵营,铲平帮众喽罗见大王失利,鲁恩第一个按耐不住道:“俺上去撺掇了他。”巴三娘、吕汝才都毛遂自荐,嚷着上台。少冲道:“就让巴三娘去一回吧。”巴三娘大喜,手执银月弯钩,抢上台去。 南宫破败倒也识得她,道:“巴三娘,你好啊。”巴三娘面沉似水,眉若叠嶂,不答他话,舞动银钩攻了上去。南宫破败双手背负,银钩连他衣角也没碰着,待至第二十三回合,南宫破败飞起一脚,正踹在巴三娘肋下,将她踹飞下台。
巴三娘红着脸回归本阵,自怨自艾不已。铲平帮虽有好些人想为本帮尽力,但自知武功远逊,上台也是献丑,便只有干瞪眼着急而已。
接着又有东海神龙岛佘岛主使蛇杖,塞外白驹山唐老剑客使长柄砍刀,甘凉道红柳庄尚庄主使雷公挡分别上台挑战,均是不敌。到得尚庄主被打下台,其时东方霞光乍现,红日崭露,南宫破败昂立四顾,大有谁有争锋的气度。
看台上那女子道:“南宫谷主武功卓绝,来的诸路英雄这中看来已无人可与比肩。本庄主隐居王屋山修炼武功,自忖武功不在南宫谷主之下,这玄女赤玉箫嘛,终将归于本庄主。”
群雄听她之言甚狂,你望我,我望你,都是半信半疑。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四二回 深潭屠龙
南宫破败道:“庄主之意,想与在下一决雌雄么?”那美妇道:“不过本庄主不会亲自出场,南宫谷若能打败本庄主一个贴身奴仆,本庄主情愿认输。”南宫破败闻言心下颇怒,但想她仆人决非等闲之辈,便道:“事不宜迟,还请他上台来吧。”那女子抬玉手,纤指向台上一指,道:“那不是么?”
便见一个中年妇人缓步走上台来,那妇人长得浓眉大眼,四肢粗大,虽着女装,倒似一个汉子。南宫破败不搭一言,密集的拳头向那仆妇打去,攻势凌厉,起初那仆妇只是闪避,身形飘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南宫破败的拳头竟连他的衣角也没碰着。少冲见了,忽觉这身法与武名扬所用的身法如出同源,想起当日在石宝山见过花仙娘的两名使女与松云道人相斗,使的也是这般身法。他又瞧了一眼看台上那美妇,以往的几件事浮现脑海,即将连成一片,但这个念头即将清晰之际却又立即纷乱起来,定定了神仍是毫无头绪,便对身旁的朱华凤道:“我总觉得这庄主不大对劲,心中难安。”朱华凤也道:“我右眼一直跳个不停,似乎有什么不祥的事将要发生。
山口忽然拥上数百个锦衣兵校,当中一人叫道:“皇上圣旨到!古月山庄速速交出玄女赤玉箫,免尔等一死。”那人一绺山羊胡,正是锦衣卫指挥田尔耕。田尔耕将先前来的民壮头训斥了一番,挥剑吼道:“闲杂人等,与此事无干,速速散去!”
群雄人人侧目,台上决战怎肯错过?有的走了几步又停下,大都理也不理。少冲心想:“锦衣卫必是受魏忠贤所遣,假传圣旨,其实是以官府名义强夺玉箫。”
又见田尔耕对着看台上的美妇道:“喂,你手中那东西便是玄女赤玉箫么?快些交出来吧。倘若违抗圣旨,你古月山庄一个也别想活命。”
那美妇道:“既是皇上的旨意,小妇人焉能不从。罢了,拿去吧。”左手一场,玉箫从轩辕台上飞过,直向田尔耕射去。
南宫破败怎肯错过如此良机,当即纵身把箫接住,心中先自一喜,便在此时那仆人一掌向他拍到,他不假思索挥左掌相接。两掌刚一触及,南宫破败就觉内力陡泄,暗骇道:“大罗摄魂掌!”刚想撒掌,那仆妇嘴中吐出一细如芒毫的针,立时射中他左眼。他奋力抽掌退身,觉伤处麻痹,自知针中喂的是“黑寡妇”之毒,当即取出三粒解毒红丸服下,右手拔出毒针,左手摸出一束草根放嘴中嚼烂,敷在伤处,撕下袍幅一截当作绷带。他止毒敷伤一连串动作,瞬间完成,极为麻利。紧跟着大掌一挥,手中毒针弹出,一股大力向那仆妇冲至,那仆妇不由得身子一斜,毒针正了打在劲下三寸,立即毒走全身,失重滚下台去,抽搐不已。
立即有人惊呼:“是神通道长!”武当派众道闻叫挤到台下,见那仆妇虽七窍流血,五官易位,但从面孔看来正是武当七子之一的神通子。神通子失踪多年,武当派还道他已为魔教妖女所害,没想到寄迹在古月山庄,但找到他时却还是死了。
却听那美妇道:“南宫谷主,我本不想害你,谁叫你去接那枝假的玄女赤玉箫?”南宫破败原想她不会轻易交出玉箫,但也难辨她说的是真是假。台下雷震天叫道:“喂,大美人庄主,大丈夫一言九鼎,既出必行,咱们谷主打败了你的‘小白脸’道士,你该交出真的玄女赤玉箫来。”
他想美人儿既把道士收作贴身仆人,其中当有见不得人的男女之事,故道士前加了“小白脸”三字,群雄中也有许多存他这般想法,听了都附和称是,更有甚者对美妇指指点点,面荡淫笑。
却见那美妇从身后又拿出一枝赤红的玉箫,道:“我非丈夫,乃一妇人也。”雷震天一怔,没想到自己大有机锋的一句话被她轻易反驳了。台下好些人同情南宫破败,但也不忍对这位美人儿庄主口出怨怼。
此时红日跳出云海,万道金光照着山头遍地皆红。立在那美妇身后的顾嫂高声道:“旭日东升,万象更新。玉箫英雄,叱咤风云。本次大会压轴戏到了。”她拍了三下手掌,两名少女捧出一个三尺卷轴,走到看台边垂下一端,长有四五丈,直达地面,其上书着五个斗大的朱红铁线篆字:“玉箫英雄榜”。台下也过去两名少女,接着另一端,四人齐声叫道:“玉箫英雄榜到!”一齐飞身而起,落在轩辕台上,将卷轴横展开来,又有两名少女各捧笔砚缓步上台,看来要排英雄名次了。
那美妇手执古藤杯,酌了一杯菊花酒,仰口饮下,望着渺渺远山,幽幽的叹口气,道:“二十三年前,我还只是名门正派的一名女徒,由掌门人做主,嫁给他的独子。可这呆子整日沉迷于酒和武功中,对着如花娇娘连碰也不碰,他哪知道一个女人心里要什么……”
群雄以为她要排英雄榜,哪知她说出悠悠往事来,况且还是闺中秘事,好些人皱起了眉头,大感尴尬。也有人听觉得有趣,学着她的腔调道:“他哪知道一个女人心里要什么?”立即引来群雄哄笑。
那美妇恍如不闻,似已沉浸于回忆之中,续道:“有一天老爷子无疾而终,要办丧事,这呆子却喝得烂醉如泥,不理不问。好在吊客中有个姓阎的青年男子帮着料理,直至老爷子入土……”
丁向南越听越觉这件往事甚是熟悉,华山派先掌门秦仲谋死后,其子秦汉悲痛万分,整日以酒浇愁,门中弟子都还年幼,难以主事,当时确实有一个外人帮着置办丧物,请来僧道做了功德法会,水陆道场。丧事毕后那人便自去了,派中无人知是何人,事隔多年,更想不起那人长什么模样。
听那美妇续道:“我特意置了一桌酒席,答谢他援手之德,那呆子又雷打不醒,只好由我这妇道人家一人陪酒。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多喝了几杯酒,哎,世间饮食男女,到此时又有几人能把持得定?后来我珠胎暗结,生下一个女婴,他又借故上门看望,那呆子便起了怀疑,对我非打即骂。我二人决意私奔。那晚我逃至洛阳龙门窟,等了他一夜他也没来。原来他师父要他出家做掌门,他动了心,普经的海誓山盟他竟忘得一干二净,我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便将女婴寄养在一富家,于他登位之日去评理。那日可谓群贤毕至,众老咸集,少林派的铁月、峨眉派的普恩、茅山派的阴阳二圣、阳明派的蒲剑书、点苍派的司空图,嘿嘿,都是名门正派的大宗师……”
她说到这儿,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场上铁月、蒲剑书、司空图、松云道长等人心中都是一凛,想起了一件可怕的往事,不禁心生恐惧。蒲剑书摸摸左耳伤疤,禁不住两股打战,几欲先走。群雄中大多不知武林中的这些往事,不知发生于何门何派,径直胡乱猜测。有的听得有趣,忙问道:“后来呢?”
那美妇道:“我一个弱女子,一张口如何能斗得过他们?姓阎的反说我为仇人所利用来诽谤他,大宗们个个维护他,对我百般嘲弄,赶我下山。”
台下有人叫道:“名门正派的人都是假正经。”
那美妇道:“名门正派没有好人,歪门邪派更没有好东西。那日下山,我悲愤莫名,精神恍忽,不幸为一歹人强暴,到如今我也不知这人是谁……”
此语一出,众皆哗然,想不到她面对天下英雄自暴受辱之事,有的心生同情,有的却对那人艳羡不已。
朱华凤对少冲道:“原来她就是小楼妹妹的亲娘,想不到她母女身世都是如此之惨。”少冲已也猜到她话中的“富户”是洛阳苏家,那女婴是苏小楼,点了点头,却想不出她所说“姓阎的”又是谁。
又听那美妇道:“总而言之,世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我恨不能把他们都统统杀光。”台下有人问道:“那位掌门是谁?在不在这里呀?”那美妇道:“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就是……”说到这里,忽然抄手接住一枚铁钉,向台下喝道:“真机子,你杀了秦汉,还想杀我么?”
众人目光唰地都向真机子望去,只见真机子神色慌张,结巴的说道:“你……你乱说什么?”那女子道:“二十三年来,我受尽苦头,你坐享安逸,老天爷实在是不公。不过,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去见紫阳老道了。”
众人听她话意,与她私通而又翻脸不认账的那男子便是真机子,许多人大感诧异,有的却道:“真机子这伪君子,我早就瞧出他不是东西了。”有的道:“原来他平时谦谦有礼都是装出来的,这种人竟然做了武当派掌门、五宗十三派总门长,真是有辱名门正派。”一声声都传入真机子耳中。
真机子大叫道:“你们不要听这妖妇胡说乱道。”抽出宝剑,向看台上冲去。他的亲传弟子杨宗岱、梁继贤等人生怕师父有失,忙跟上相护,几名少女仗剑阻挡,台下起了变乱。台上玉箫英雄榜书就,五名少女飞上旗斗,将榜悬起来,榜上起首写了“古月痕”三字,其后列着:南宫破败、骆少冲、真机子、武名扬、陆鸿渐、苏小楼、祝玲儿等共计一百人,群雄正自观瞧,忽听一声剧响,台下烟尘四起,有人叫道:“不好啦,台下有炸药……”他话音未落,人已被送上半空,场上顿时一片混乱,有的惊恐万状,有的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慌乱中相互践踏,血肉狼藉,哭叫声与爆炸声连成一片。
那女子好整以暇,饮了一口酒,曼声吟道:“朱门绣户动曼歌,一入江湖任消磨。人生不如一场醉,王图霸业又如何?”其时真机子已攻上看台,与那老妇顾大嫂打斗起来。那女子看着手中的玉箫,长叹一声,忽然掷入云雾之中。
少冲看得清楚,却又不便过去,只得记了方位,与众人先退下天坛峰。
山道狭窄,也有被挤出山道掉入万丈深渊的。少冲叫道:“喂,大伙儿不要慌张,越是慌乱,越是危险。”他虽叫得大声,只有铲平帮、丐帮来的人听他号令,余外谁也不当回事,有武功高的,云得甚快,武功低的落在后面哭天叫地。少冲便命部下帮扶那些走不动的人。
正行间,忽听前面惨呼声震动山谷,有人叫道:“大伙儿当心,有暗弩!”众人奔上前去,那处山石夹道,看来伏置有陷阱。只见尸横遍地,都是那些走得快的,有几人为箭射中,仍发狂向山下逃去。少冲叫道:“几位前辈回来!”心想下山道上必还有陷阱,走在前面未必有好处,可那些人只顾逃命,谁来理他?姜公钓见尸体中有几个识得,叹道:“‘淮北燕子’燕双飞、‘小温侯’吕九皋、‘一阵风’申翔,这些都是成名已久老剑客,一到死来都失了理智,庶不知死得更快。”
说话间又有一群人越众而过,姜公钓叫道:“徐爵爷、佘岛主、钱老爷子,前面有陷阱,咱们结队走吧。”那些人直如没听到,两晃三晃,人影远去,巴三娘愤然道:“咱们好意提醒,他倒以为咱们害他,这种人死了活该。”少冲道:“他不知天坛峰还有没有另外的下山之道?”朱华凤道:“那古月痕要杀尽天下人,即使另有山道,只怕也有陷阱。”少冲点了点头,甚觉有理。回头看峰顶销烟弥漫,耳中犹闻爆炸之声。说话间又有一群人追上来,少冲见有陈太雷,忙问道:“陈老爷子,山上情形若何?”陈太雷喘口气,道:“山上死了好些人……快走吧。”少冲道:“山道上有埋伏,咱们结队走吧。”陈太雷知道少冲武功高强,巴不得如此,一行人趱行快赶,走到一处,忽闻哀声连连,只见乱石挡路,石下血肉模糊。有几人被压在石下,尚未断气,嘶叫不止,众人慌忙上前搬石救人,少冲又请宋献宝拿出丐帮独门的跌打药替他们裹伤,几人对少冲自是感激涕零。以往对丐帮心有芥蒂的这时也更无嫌隙。
姜公钓笑道:“王兄,老夫劝你慢些走,你就是不听,现下知道厉害了吧?”那花白胡须的老者王逸飞道:“想不到人祸之后又是天灾,这山崩偏偏……”吕汝才道:“什么山崩?是古月山庄布置的机关,走在前面的自然踏中机关,不送命算你命大。”王逸飞等人如梦方醒。少冲道:“咱们成群结队下山,遇了危险也好有个照应。”众人称是。这时山上又奔下了些人,有关中岳在内,姜公钓同样晓以利害,那些人见王逸飞等如此模样,便答应同行。
忽听朱华凤道:“恶人谷一伙来了。”众人回头一看,果见南宫破败与彭素秋、沙老鬼、雷震天四人迤逦下山。少冲正寻思,要不要与他们结队同行,便见他们身后一块巨大的石头滚了下来。南宫破败走在后面,加之眼睛受伤,一耳为炸药震聋,大石滚到时,三毒俱跳了开去,他才惊觉,忙回身伸双臂顶抗。那大石足有千斤,下滚这势又大,南宫破败脚下滑了老远才把石顶住。此时所立之处坡道更陡,一旦放手,大石迅即滚走,恐怕未及闪身,人已成肉酱。当此千钧一发关头,南宫破败叫道:“三位快来助我一臂之力。”
彭、沙、雷三人对视一眼,却并未移步,他们对谷主早存不满,只是慑于他的威势,未曾发作,这时见他即将死于石下,高兴还来不及,谁还有心助他?彭素秋冷冷的道:“谷主肯出三万两黄金,我便助你一臂之力。”雷震天道:“他妈的,咱们谷主太也不够意思,就是三万两黄金也不能救他。”
南宫破败心下颇怒,却也无可奈何,自感手上越来越重,脚下又滑了两步,突然有人伸过一双手顶在石上,转头看是少冲,说道:“你救我?”
三毒见有人救南宫破败,生怕他死中得活,找自己算帐,不约而同上前来杀二人。姜公钓早知他们会如此,叫道:“汝等敢放肆么?”与众喽罗群拥上来。三毒心想他们人多势众,即便杀了二人也难逃这些人的手掌,便都转身向山上逃去。
少冲道:“我数一二三,数到三时,咱们一起放手。一,二,三……”三字刚一出口,两人同时向两旁闪开。巨石滚下道旁的悬崖,轰隆声在山谷间回响,久久不绝。
南宫破败甫定心神,身形一晃,几个兔起骰落,已追上彭素秋,一掌击出,彭素秋应声委地。雷震天本已逃出老远,回头正见着谷主杀彭素秋,兔死狐悲,心生莫名之气,掉头而回,指着南宫破败大骂道:“你这个没爹的野狗,有种给老子一掌!”
南宫破败大步上前,双掌齐出,雷震天眼珠暴突,哼也没哼一声,便气绝而亡。南宫破败再看沙老鬼时,见他逃得已远,自己内力大耗,实难追上,但拾起一粒石子,扣指弹去,沙老鬼啊的一声倒地,身子顺着那坡滚下来,鲜血沿路染地,到了少冲等人脚边才住,一时气未断,抠出背上那粒石子,断断续续的道:“三一二……六点,我……我买小……”言毕绝气,双目犹睁。
朱华凤瞧见这等场面,双眼转到一边,心中兀自砰砰而跳。南宫破败大笑几声,说道:“五毒为非作歹,我多次力劝,总是不听……哈哈,痛快,痛快至极。”少冲叹道:“南宫谷主,我救你一命,是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想不到你又多杀了三人,我……”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续道:“我救一人却杀了三人,救不如不救。”南宫破败有些不悦,道:“你没看到么,这三人要杀我们?他们为非作歹,你不觉他们该杀么?”姜公钓、宋献宝也觉有理,安慰少冲道:“你又何须自责,三毒以毒自乐,庶不知以此亡身,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少冲无话可说,但总觉将人杀死太不人道,太过血腥,倘若他们愿意改过自新,世间岂不是少了三个坏人,多了三个好人,而杀了他们于死者既无好处,于生人也无半点裨益。
少冲一言不发,便自下山,留下南宫破败伫立山头,良久不动。众人转过山道,忽听背后有人叫道:“公子请留步!”回头一看,见奔下一位清瘦老者,一件葛袍,已有多处破烂,背负一个包裹,手拄藜杖,足登麻鞋,太阳穴低陷,不似身负武功,却健步如飞,仿佛常年攀崖的药农猎户。等他走近,少冲问道:“老丈有何见教?”老者道:“老朽姓徐,双名弘祖,号霞客,乃江阴人氏,自幼喜爱山川形胜,立志游遍大好河山。适才在林间睡觉,为山崩惊醒,看见公子救死扶伤,大具侠肝义胆,特来向你指点迷津。”
少冲喜道:“老前辈赐教!”徐霞客道:“这条山道上还有网罩、绳套、火箭、陷坑,今日有好些人下山,老朽好意提醒,哪知他们谁也不信,公子倘若信得过老朽,就跟老朽来。”说罢转身上山。少冲与众人跟在他身后,回退不远,徐霞客拔开道旁荆棘,钻了进去。众人也跟着钻进去,朱华凤心生警惕,拣了几枚石子放入镖囊,以防不测。
过了荆棘又是灌木丛,落叶积地,发出阵阵腐败气味,众人好不容易钻出丛来,却到了一处绝崖前。那,崖民,壁立如削,恰有一条天然的窄道弯弯曲曲通向远处云雾之中。那窄道最宽处不足一尺,仅容一人。徐霞客道:“过了这条道,便可平安下山了。”揎衣裹袖,收拾利落,双手攀住高处的凸凹之处,双腿沿着那窄道走了过去,他胼手胝足,甚是麻利,不久已走出老远。众人心生防备,也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倘若他在崖顶伏有帮手,到时大家上了窄道,上面大石落下,岂不掉下深渊化为肉饼?
少冲心中转了好几个念头,定下决心,道:“诸位若想回去,这会儿还来是及。”他自己却上了窄道。铲平帮、丐帮、朱华凤自是跟着少冲,余下之人相顾片刻,心想回去也是凶多吉少,左右是个死,不如权且信他一信,也都大着胆子,上了那窄道。众人大都是武林中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但这崖高万仞,一旦失足便粉身碎骨,不由得收中惴惴,全身冒汗,倒是朱华凤自幼习练鞨靺技,什么惊险都经历过了,公也不怕。约摸行了半个时辰,终于到尽头,徐霞客已在彼处等候良久。众人上了一道山梁,前面已是坦途,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又过了一个岭,眼前现出一条大道来,众人欢呼雀跃,一口气奔上大道,再行一个时辰,见林间有三间方石砌成的屋舍,众人上前讨水喝,却见屋中空无一人,唯有石灶、石桌、石凳而已。看来是猎户用以休憩的屋舍。
少冲叫铲平帮众喽罗先在此落脚,他要回峰顶找寻玉箫,姜公钓、鲁恩、巴三娘都自荐跟随,少冲一律婉拒,只同意朱华凤同去。
辞过众人,两人沿原路而回,但见一路上尸体尚在,头上鸦雁低徊,天地间一片凄凉,到得峰顶,见销烟弥漫,到处尸首狼藉,血流成河。有的尸首烧焦,面目难辨,发出阵阵刺鼻的气味。少冲叹道:“这些人有的不过凑热闹,未必想争玉箫,却做了冤死鬼。”
朱华凤觉胸中闷闷的,似欲呕吐,道:“骆公子,咱们找玉箫吧,这些人惨不忍睹,我……我忍不住了。”少冲这才想起玉箫,便向那云雾处走去,到了一悬崖前,向下一望,云封雾隔,深不可测。二人相视一呆,颇为失望。少冲道:“罢了罢了,玉箫就此湮没无闻,谁也别想得到,这场劫难不知多少人为其而死。”
朱华凤道:“你真的这么想么?”少冲道:“怎么?”朱华凤道:“为你着想,我愿意你找到玉箫,为我大明着想,我愿意你找不到,玉箫不出,大明就不会亡了。”少冲心觉玉箫出与不出与大明亡不亡没什么关系,但究竟如何却想不太明白。就在这时,山风吹面,忽传来金刃破空之声,远处有人打斗激烈。少冲道:“去看看!”
二人循声奔去,翻过一个山头,见前一个山头上两人斗剑正酣,一个是真机子,一个是古月山庄庄主古月痕。二人潜到一处,藏身草间,不敢靠得太近,生怕为二人发觉。
真机子双眼如欲喷出火来,脸上已划出一条长口子,古月痕头发散乱,却不住狂笑,笑声中几分得意,几分苍凉,朱华凤听在耳中,不由得毛骨悚然。
真机子早没了大家宗匠的气度,招势狠辣,犹如拼命一般。古月痕身子柔若飘带,在真机子身周穿来插去,斗到分际,真机子使出三才剑法中的“寒芒冲霄”,一剑迅疾绝伦的刺向古月痕,古月痕正等着他这一剑,当下一声清啸,伸掌在剑上一带,那剑身竟弯了回去,立即刺入真机子心口,真机子仰面便倒,挣扎着爬不起来,一只手尚握着剑柄,如同自杀一般。
本来古月痕这一招“旋乾转坤”,真机子只须撒手弃剑即可免去此厄,古月痕没想到他竟坦然受剑,见他即将毙命,二十年来的恩怨一下子烟消云散,叫道:“阎……阎玄生,你为何不弃剑?”便想上前探伤,但转念想:“姓阎的奸诈多变,不可上他当。”便没动步。
只听真机子喘着气道:“阿痕,我对不住你,这些年来,你受苦了,我也倍受良心责罚,我……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阿痕,能死在你手中,我,我也心安了……”他说话声越来越小,似乎真的不行了。
古月痕听了心中一酸,道:“早知今日,你当初何必弃我,如不是你逼我,我又怎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她说完这话,见真机子动也不动,似乎已死,心中一急,奔上前探视,就在她俯下身子,一只手去扶真机子肩头时,蓦地一个巴掌拍中她心口。这一掌力愈千钧,古月痕身子如断了线的飞鸢飘落在数丈之外。
这边草丛中藏着的少冲和朱华凤也吃了一惊,竟没看清古月痕如何中的掌,只见真机子站了起来,料想他诈死诱古月痕近身,那一掌作乾坤掷,出其不意拍中了古月痕致命要害。他们哪知,真机子所习武当派玄门正宗内功玄妙无比,适才那一剑他明明可以避过,但他自知难以打败古月痕,也只有用诈方有得胜之机,便装着没能避开,那一剑虽刺入心口,但他以一股真气凝聚成团护住了要害,只受了血肉这损,真元却无大碍。
真机子瞧着古月痕浑身抽搐,狂吐鲜血不止,看来死多活少了,不禁放声大笑,笑罢道:“你这个贱人,也想杀死我么?想我阎玄生,揽辔登车,有澄清宇内之志,能有今日,不知费了多少工夫!锦绣前程,岂能毁在你这个贱人手中?想当初我不过与你逢场作戏罢了,没想到你还当了真,抱着一个婴孩说是我的骨肉,我怎么知道她不是你与秦汉生的贱种?登基大典上你来搅局,好在我事先知会了各位前辈宿老,他们才没信你的话,后来听说你跳崖自尽,我才少了一块心病。不过还有一个秦汉尚在造谣生事,我便暗地买通一个魔教教徒去诱他走入邪道,让他被华山派逐出门墙,他的话自是谁也不会信了。嘿嘿,不妨实话与你说,就是我这掌门之位也是我费尽心思得来的,本来七大弟子中就属我最有悟性,深得三才剑法之精髓,第四代掌门之位非我莫属,偏偏那紫阳老道说我心术不正,他日必入歧途,欲将掌门之位传给二师兄玉真子,我如何肯心甘?便趁老道闭关修炼之时,叫来一个妇人在他洞外吟唱,令他想起昔日的情事,心神激荡之下走火入魔。我从他那里得到武当剑,同门长辈、师兄弟面前把罪责全都推给魔教,说是掌门师尊遭了烟花娘子暗算,我既然有武当剑在手,理所当然荣任武当派第四代掌门……”
少冲越听越惊,才知道紫阳真人并非为白莲教所害,乃其弟子阎玄生一手策划,如今想来,紫阳真人最终前说的“提防”,意指“提防小人”,这真机子人前君子,人后小人,当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授业恩师也不放过,想起与他相交几次,一直把他当德高望重的长辈看待,没想到却是如此卑鄙的衣冠禽兽,真后悔没早一日看出他的真面目。
又听真机子道:“胡痕,你二十年前就该死了,容你活到今日,害得我在群雄面前丢尽脸面,落得个身败名裂,若不将你碎尸万断,难泄我心头之恨。”说着话举剑一步步向古月痕走近。古月痕心中悔不该旧情复燃,此时浑身无力,连动一下也是不能,只是笑道:“姓阎的,算你狠……”
却在这时,远处奔来一个少女,叫道:“古姨,古姨你在哪里?”正是苏小楼。
古月痕听见叫声,忙吸口气叫道:“红楼,古姨在这儿……”苏小楼闻声奔近,瞧见古月痕倒在血泊中,抽剑指着真机子,道:“臭道士,古姨若有三长两短,要你偿命!”古月痕道:“快,杀了这臭道士,为古姨报仇……”
真机子冷笑一声,道:“臭丫头自寻死路,你有人作伴,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了。”话音未落,剑尖一晃,化作三朵寒梅,飞向苏小楼上中下三处要害。只见苏小楼不慌不忙,待真机子剑到,才提剑划出一个圆弧护在胸前,将三朵寒梅逼了开去,使的乃三才剑法中的“风卷残雪”。
真机子见她竟使出本门剑法拆解,又拆得如此不瘟不火,恰到好处,较之自己的三才剑法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既惊又妒。再过几个回合,苏小楼仍以三才剑法将他凌厉的攻势轻松化解,他不由得妒火中烧,欲杀之而后快,剑出似狂,一股戾气阻塞心口他也无暇顾及,越积越大,到后来连自己也收束不住,突然“蓬”的一声,戾气冲破胸膛,鲜血暴溅,苏小楼一脸皆是。真机子软倒在地,这一次是真的行将气绝。
苏小楼也是惊了一跳,弃了手中之剑,奔到古月姨近前道:“古姨,你还好么?”古月痕面露笑容,道:“人家都知道关心老娘,姓阎的,你也有今日,你死在自己亲生女儿手中,滋味可好受么?”
她话一出口,苏小楼、真机子及藏在草丛间的少冲和朱华凤都吃了一惊。少冲立时想起了两件事,一件是昔年逃出石宝山途遇毛亮等人评论一幅人物,画中人物酷似苏姑娘,毛亮等人猜测她是真机子的老情人;另一件是西湖苏堤上秦汉说出苏姑娘的生父是真机子,当时还以为是秦汉的疯话,当日苏纪昌临终前说出苏姑娘的生世,而古月痕也说将那女婴送给洛阳的一家富户扶养,这几件事连贯起来,不难猜想苏姑娘即那个女婴,而苏姑娘亲爹自然便是真机子。
苏小楼抓着古月痕的手道:“古姨,你说什么?你说他……那臭道士是我爹?”
真机子曾亲眼见到秦汉将一个女婴溺死,更何况他根本不信古月痕会怀上他的骨肉,怎想到眼前这个貌似青年胡痕的女子便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下说道:“你休想骗我。”
古月痕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秦汉从来没碰过我一下,怎会是他的孩儿?可笑你阎玄生,一生费尽心机,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父女相见不相认,死后连个端灵的也没有,哈哈……”她张口大笑,一口气没喘过来,就此僵住不动。真机子听了古月痕之言,也是气血上冲,随即气绝身亡。
苏小楼抚尸大恸,少冲正想上前劝慰,忽听远处有人说道:“众生烦恼,皆因一个情字,要想了却烦恼,脱离苦海,唯有慧剑斩情丝。”另一人道:“师妹自峨眉出家以来,深得菩提妙谛,贫道参悟不透的便是这个情字。”说话间两走近,认得是已了师太和孟婆师。苏小楼忽然止了悲声,走到未了师太跟前跪下,道:“小女子苏小楼看破红尘,欲脱苦海,求大师收我为徒。”已了道:“你真的愿意青年出家,遁入空门,从此与古灯青卷为伴么?”苏小楼道:“苦海无边,红尘处处都是伤心事,我亲爹和亲娘杀入人太多,我愿吃斋念佛,盼他们在天之灵能得到宽恕。”已了叹口气道:“看你一片孝心,贪尼答应你便是。起来吧。”苏小楼磕了三个响头,口称:“是,师父。”已了合十说偈道:“一切恩爱会,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少冲见苏姑娘突然出家,怕是一时悲伤失了理智,忙奔上前叫道:“苏姑娘,出家之事非同小可,你想好了么?“苏小楼仰望苍穹,只见天高云淡,北雁南飞,淡淡的道:“我不姓苏,也不姓秦姓阎,我信佛。”少冲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劝。苏小楼从腰中取出两册破旧的线装书,说道:“我的武功便自这两本书而来,跛李他们遍求不得,我后来悟出谜底就在那首诗中,这书于我已然无用,就赠给骆大哥吧。”
苏小楼伸出手正要递给少冲,却经孟婆师夹手夺过,孟婆师翻了两翻,说道:“《武林秘芨》是武林老人的遗物,猿公的独传弟子,猿公已不在了,这书该归‘死不了’糊涂得紧,虽不见得会要,但我这做妻子的岂能不为他保管?”已了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向苏小楼道:“你已拜过了现,红尘中的事你再也不能多管,走吧。”
朱华凤也不知孟婆师说的是真是假,眼见本该到手的却飞了,而少冲却丝毫不急,不由得为他惋惜。
已了转身便走,苏小楼走出不远,忽然停住,低头似欲说话。少冲急步上前,问道:“苏……姑娘,你有话要说么?”苏小楼抬起头,眼中泪光莹然,道:“名扬误入歧途,死有余辜,但我求少冲哥哥一件事,倘若他落入少冲哥哥手中,请你念在武将军份上,饶他不死吧。”少冲一怔,未料他竟要自己做的事是不杀武名扬。欲不答应,但见一脸伤心的样子,她平生从未求过自己,既然开口,定是鼓了很大勇气,当下说道:“我答应便是。”
苏小楼道:“我有句心里话一直想说,其实……其实……”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朱华凤,又道:“其实你跟凤姐姐蛮般配的。”说完这话,发足向已了、孟婆师追去。少冲瞧着三人运去的身影,终于消失于荒烟蔓草间,不禁心生怅惘。朱华凤轻声啐道:“她倒她,将情债推个一干二净,自己去做尼姑。”
少冲道:“走吧。”径直向山下走去。朱华凤跟上,说道:“我明白了。”少冲奇道:“你明白了什么?”朱华凤眼中闪过一丝狡慧,说道:“小楼妹妹说到有句心里话要说时,你心里必定想:苏姑娘心中还有你,结果却不是,因而你大为失望。”少冲道:“胡说!”朱华凤笑道:“你干么这般急?如果我猜错了,我就从山崖上跳下去。”走到崖边,作势欲跳。少冲突然转身拉住她手,道:“不要跳,你猜对了还不行么?”朱华凤见他拉着自己手,脸上飞红,说道:“我……我说着玩呢。”少冲道:“我当时确实有些失望,不过后来也笑自己傻,苏姑娘心中有没有过我,从此与我再无相干。”出了一会儿神,又道:“但愿她出家之后,真的能了却一切烦恼。”
二人循原路下山,快到石屋时,听兵刃碰击声,喊杀声不绝于耳。少冲快步过去,林中有人喜叫道:“大王回来啦!”是吕汝才的声音。石屋前后围了数十人,一见都是白莲教的教徒,七散人及祝玲儿也在其中。姜公钓手执钓鱼杆与叔孙纥扁担相斗,尚在苦苦支撑。鲁恩挥双斧大战刀梦飞,口中骂声不绝。巴三娘与烟花娘子捉对厮杀。宋献宝使竹棍与狗皮道人斗得不分上下。王逸飞、黄达等人则与担担和尚在石屋四周大绕圈子,比较轻功。关中岳与另一披发执刀的人合斗空空儿,吕汝才、孙瞎子及几名丐帮弟子则立在屋顶窥战。
本来众人渐渐处于下风,眼看自己人便要命丧魔教妖人手中,吕汝才见到大王回来,自是不胜之喜。少冲走到屋前,叫道:“空空儿前辈,刀大哥,你们且住!”眼见劝战无效,走到玲儿跟前,道:“玲儿,你快叫你的手下住手。”玲儿自一见到少冲便心喜之极,他的话当然依从,便叫道:“大伙儿都散了吧。”
她一声令下,叔孙纥等人统统止了打斗,少冲道:“看来不是我帮及丐帮诸人启衅,你们为何打斗?”玲儿道:“五宗十三派捉了陆护法去,我也捉他们五宗十三派的人。”说罢向关中岳一指。关中岳昂然道:“你们想捉关某去换陆鸿渐那厮,莫说五宗十三派不肯,就是肯,关某也不肯。”他旁边那披头散发的汉子道:“好兄弟,谁要难为你,大哥第一个不肯,你若死了,做大哥的也不苟活。”
关中岳闻言大为感激,两人双手握在一起,忽然哈哈大笑。
少冲惊道:“你……你是断魂刀马绝尘?”那人笑罢道:“不错,正是马某,小兄弟还认得马某,马某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言语中苍凉感旧,慷慨生哀。少冲道:“昨日轩辕台上,从松云道人手下救人的可是马大侠?”关中岳道:“正是,那日石宝山下,大哥为松云道人打昏,别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还有一口气,适才若非义兄救我,我已落于白莲教妖徒之手。”马绝尘道:“可笑那茅山道士还以为见了鬼,吓得夜不能寐,终于神智不清,死于天坛峰顶,这也是他心狠手辣的报应。谁叫他害死…害死我的两个爱子……”说到这里,禁不住掉下泪来。
少冲叹了一回,转身问刀梦飞道:“刀大哥,陆前辈武功卓绝,如何会被五宗十三派捉去?”刀梦飞道:“我们在山下遇到铁镜、蒲剑书、司空图他们,自然是一番激烈打斗,不想陆护法与武名扬相斗拼尽了内力,加之他们偷袭,以致落于他们之手,咱们寡不敌众,只好权且避开,再想法营救,后来看见铁枪门的关中岳在此,他是五宗十三派的人,便想到‘换人’这一着。”刀梦飞当少冲是自己人,便没加隐瞒,将前因后果扼要说了。
少冲道:“以前五宗十三派对白莲教有所误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若再伤及无辜,双方的嫌隙只会越来越深,陆前辈心伤妻死,做事未免过火,才与五宗十三派结下难解怨仇,依我之言,咱们择日与五宗十三派评理,寻个折衷的法子,了结此事。叔孙前辈,你意下如何?”叔孙纥望了一眼祝玲儿,道:“教主的意思,属下当然遵从。”他明知教主对少冲百依百顺,本来同意少冲的主意,还是要转个弯。祝玲儿道:“我看傻蛋的主意不错,就依他吧。傻蛋,你出的主意,你须与咱们一起去。”望着少冲,眼中深情窾窾,只盼少冲答应。少冲道:“我当然不能推辞。”玲儿大喜,心想又可以和傻蛋呆在一起了。
萧遥道:“既然如此,咱们先去打探陆护法被关在何处,再行知会骆少侠。”向祝玲儿道:“教主,咱们走吧。”祝玲儿不想离开,正想打个借口留下,却听林中有人喊道:“玲儿,你在这儿么?”言才毕,已见走出一道姑来,正是孟婆师。
空空儿一见孟婆师出现,就如老鼠见了猫,浑身都不自在,玲儿却喜叫道:“婆婆!”奔上前扑进孟婆师怀中。孟婆师抚着她两根盘头辫,怜道:“两月不见,我的玲儿又见消瘦了。‘死不了’呢,没照顾好我的玲儿,该打!”
空空儿偏头撇嘴,双手背负,一只脚不停磕地,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孟婆师瞪了他一眼,道:“玲儿,跟婆婆去云梦山,当这劳什子教主有甚好的?”玲儿有心要傻蛋急她,便道:“婆婆,你想让玲儿也做女道士么?玲儿正感百无聊赖,这教主也做腻烦了,做做女道士换个口味也好。”
孟婆师道:“傻孩子,婆婆并非要你做女道士,只是想要你陪伴婆婆左右,对了,玲儿,有些事婆婆须讲与你明白,你婆婆当年与你爷爷呕气而出家,拜在泰山碧霞元君门下,说起来还是古月痕的师姐……”玲儿奇道:“是古月山庄那个美庄主么?她武功可比婆婆高多了。”孟婆师叹道:“只怪婆婆不求长进,迷上本门的长生之术,未能学到师父所传的武功。古月痕人本伶俐,又一门心思钻研本门武学,虽晚三年入门,但再过三年婆婆已远远不是她对手。古师妹脾气暴戾,极是好胜,我两人相处不睦,只是碍了恩师之面谁也没有翻脸,但恩师一去,他便自立门户,创立王屋派,尽收女弟子,苦心孤诣要向天下人报复。婆婆多次劝阻,皆恩话不投机以至动武,结果可想而知,古师妹虽未杀婆婆,却要婆婆发誓不要泄露他的机密,除非哪一天在武功上胜了她,便可不守此誓,可惜,可惜婆婆始终无法胜她。此番峨眉朝圣,于江湖上的事丝毫不知,后听说她邀集群雄作客古月山庄,便知不祥,匆匆赶过来,好在我的乖玲儿没去争什么劳什子玉箫,否则连婆婆也救不了你了。”
少冲听了,方明白当日在石宝山下,孟婆师与花仙娘古月痕为何互称师姐妹,瞧装束又不似同门,为何两人一见面便约斗白云山再斗一场。
孟婆师又道:“玲儿,那古月痕有首诗做得好:‘朱门绣户动曼歌,一入江湖任消磨’,江湖上的恩怨是非,虚名蜗利,空耗人的精力,人陷其中往往迷而不醒,难以自拔,到得醒时却已行将就木了。你随婆婆隐居云梦,从此远离江湖,习遐举飞升之道,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岂不强过为尘世所累,为红尘所染?”
玲儿低头沉思,似乎悟出了什么,孟婆牵着她手,便要离去。叔孙纥、烟花娘子等人急忙拦阻道:“教主不可!”
孟婆师怒道:“我孙女不做教主,退位让贤,你没听到么?”刀梦飞等人语塞,不知如何是好。
忽听萧遥道:“某闻云梦山曾有两位贤者隐居,一为墨子,一为鬼谷先师。墨家尚侠,认为侠士当殉身以救苍生。鬼谷先师精通天文地理,天象星算,兵家诡谋,张仪、苏秦、孙膑、庞涓皆其门徒,均用于世而立万代之名,可见两位皆非避世自图安逸之人。孟老前辈却置天下苍生而不顾,自寻安乐,窃以为古人若地下有灵,亦为之羞也。”
孟婆师嘿嘿一笑,道:“救苍生?白莲教以救苍生为己任,到头来如何?官军一到,黄梁梦醒,一个个作鸟兽散,侥幸逃脱的整日东躲西藏,正人目为邪狂,帛书著之反贼,就算汝等坐了朝堂,钟鸣鼎食,享尽荣华,百年后还不是枯骨一堆,黄土一捧?”
叔孙纥哈哈一笑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可碌碌无为度日,纵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至于生死荣辱,何足计矣!”
少冲听叔孙前辈这番大有英雄气概,暗自叫了一声:“好!”
孟婆师冷笑道:“你们都是大丈夫,我玲儿只是小闺女,贫道却不愿我的玲儿与你们轰轰烈烈,化为尘土。”转眼向空空儿道:“死不了,你走不走?”一边是骨肉亲情,一边是兄弟情谊,空空儿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对答。孟婆师哼了一声,道:“看来你是不愿走了,玲儿,咱们走,纵身越过众人,和玲儿飘然远去。刀梦飞等人大声叫道:“教主留步! ”“教主请三思!”喊声中都追了上去,瞬间白莲教一干人去了个干净。
少冲觉得玲儿自下华山涉入江湖,尤其出任白莲教教主以来,性情大变,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如能脱离白莲教也好,故未劝阻她孟婆师隐居云梦,只是自此很难见着她了,不免有些伤感。
关中岳、马绝尘见少冲化解了一场凶难,忙过来相谢,少冲谦逊了一番,皱眉不语。姜公钓道:“大王,打不到玉箫以后慢慢找罢了,何必为此苦恼?”少冲道:“天下人都想得到玉箫,那古月痕偏偏不让人得到,将其掷入山崖,只怕从此再也难以找到。”
忽听徐霞客道:“公子勿急,适才老朽听众位说起,想那玉箫多半掉入崖下一个潭中。”少冲忙问道:“那崖下有潭?”徐霞客道:“老朽于此地地理颇熟,你们随我来。”当下拄藜杖在前导路。
众人于他之言半信半疑,但想左右无事,去看看也好,但都跟着他。
离石屋约二十里,南望一山,葱秀迥出,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渡,一行人扪萝引縆,跋山涉溪,到了一个平甸,嘉树列植,杂花丛生,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遇岑寂,杳然殊境。
前面一片紫竹林,有氤氲紫气散出来,沁人心脾。时至仲秋,天气尚热,但越往前走,越觉凉气逼人,走了里地,前面现出一个清潭来,那潭水碧汪汪的,水上丝丝白气直冒,三面皆是长满青苔的石壁,青树翠萝,参差披拂,水自一壁缝中汩汩流出,注入潭中,而潭水却并不上涨,想是另有泄水之处。另一面杂草丛生,乱石嶙峋。众人伫立潭旁,只觉寒气侵休,悄怆凄神,功力低的双手互抱,稍御寒气。那徐霞客衣衫单薄,却也能抵抗得住,说道:“玉箫自崖顶落下,多半掉入此潭中,此潭名为碧水寒潭,潭下可能藏有大块的寒玉,是故方圆几里之内大有凉意,倒是炎夏避暑之胜地。”
朱华凤见一处潭水下隐有红光泛出,道:“是了,就在那里,谁会水,烦下去一趟?”她言才毕,只听扑通一声,浪花飞溅,有人跳下水去。姜公钓道:“倪通人称‘丹江大鳄’,曾入江擒水怪,三天三夜,浮沉百里,竟然斩了水怪之头而回,可见水下功夫原是高的。”
他正说着,潭水忽然如沸涨一般翻腾起来,不久大团大团的血汩汩涌上来,由浓而淡,逝于潭水之中,又突然恢复平静,半天不见倪通上来,众人看得面面相觑,不知水底发生了何事。有人说道:“水下莫非有水怪?我下去瞧瞧。”
姜公钓见说话那人尖嘴猴腮,蓄着鼠须,认得是雄霸鄱阳湖的黄氏三兄弟中的老大黄达,外号叫做“油水獭”,品行素来不端,知他下水必定起意私吞玉箫,便道:“水獭老兄,小心在意。”黄达道:“晓得!”穿上水靠,取出随身携带的烈酒喝了一口,然后一个青蛙投水,迅即钻入潭底,这一次不见潭水涌动,过了好一会儿,黄达才从水中爬出,众人上前拉起,见他浑身战栗,脸色惨白,半晌说不出话来,关中岳问道:“你见了什么?”
黄达道:“初下水时,凫去十数丈,并不见动静,那红光似从壁上一洞穴中发出,凑近看时,那穴有宣缸大,里面尚宽大许多……”说到这里,长伸舌头,甚是惧怕,众人忙问道:“洞里有什么?”黄达续道:“在下看见两只巨龙伸头缩身,在那里戏耍那枝玉箫,头大如斗,张着血盆大口,见人时便窜出来,亏我走得快。想那姓倪的必葬身龙腹了。”
众人听了无不咋舌,忙退到远处树下商议,胆小的生怕龙精窜出水来伤人,匿在石后树间。少冲道:“这且如何是好。”姜公钓道:“既是龙,想必自有灵异,且祭它一祭看。”鲁恩道:“什么狗屁龙!乐子打从出娘胎,从没见过真龙,待乐子下去宰了它头来上祭。”姜公钓见他真要去,忙拉住道:“二弟休要莽撞,你又不会水,下去不是送死么?”鲁恩自觉也是,急是直跺脚,道:“真是气杀我也!”
王逸飞道:“世上哪有真龙?必是两条妖蛇盘踞于此,不如纵火焚烧,倾其巢穴,二妖既死,何患得不到玉箫?”少冲听了连连摆手,道:“使不得,此举大是伤天害理。何况哪里去取硫黄、焰硝一类引火之物?”石康道:“莫若以钓鱼之不地,将二蛇钓上来。”姜公钓摇头道:“此法不妥,只钓得一只,另一只再不会上当,说不定还激怒了它。”宋献宝道:“蛇怕硫黄,若能找到硫黄,可先驱蛇,再取玉箫。”众人心想:“刚才就说没有硫黄,你多说了一句废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出了不少主意,但随后便被否定,到后来竟没找到一个万全的法子。
徐霞客道:“让老朽看看。”他一个人轻手轻脚绕潭而行,探耳四顾,细听其声逢逢然如鼓,回来道:“这不是龙,亦非大蟒,乃猪婆龙,属鳄之一种,其夜鸣声如鼓。本来猪婆龙畏寒冬眠,这二怪甚是灵异,在这寒潭之中倒也悠然自得。猪婆龙贪食,莫若以饵诱上岸来,趁此工夫,由一位会水之人下水取箫,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姜公钓捋捋苍髯,与少冲对视点了点头,道:“此法虽凶险,但较之诸法似乎更为可取。”当下商议了细节,由鲁恩去打野物,鲁恩绰斧在手,道一声:“乐子去也!”飞一般去了。少冲扫眼群雄,心想这下水之人选实在颇费思量,姜公钓自荐道:“就由属下下水吧。”他看出大王有所疑虑,又道:“大王怕属下上了年岁,受不了冻是不是?大王自可放心,去年雪封太行,属下一件衣衫过冬兀自无事,这寒潭何足道哉?”少冲见他决意要去,便道:“便辛苦姜长老了。”
说话间鲁恩一手提着一只麋鹿飞奔回来,嘴上道:“他奶奶的,乐子翻了两个山头,也不见一只大虫,就只打到两只麋鹿,真是不过瘾。”众人见他说得有趣,但妖龙在侧,也没心思笑。当下巴三娘取出两大包蒙汉药,将药末灌入麋鹿嘴中,再过一会儿,少冲将鹿提起,纵身几个起落,轻声落在潭边,让鹿身伤口上的血浸入水中,随后转身踏草而行,鹿血洒了一路,到紫竹林中而止,最后将麋鹿弃于草间。
众人远远的藏着,静待二鳄从潭里出来。少冲手握钢刀,以防二鳄回潭而姜公钓还在水中之时出手,那时迫不得已,只好屠龙了。姜公钓则轻手轻脚走到潭边的石后藏起。
忽见潭水涌动,一会儿冒出两个头来,果然头大如斗,张着血盆大口,身披鳞甲,摇头摆尾爬上岸来。二鳄长有丈余,犬牙交互,流着涎液向紫竹林爬去,经行之处树倒草伏,众人从未这么大的鳄鱼,吓得大气不敢出。
藏身在潭边的姜公钓迅即跳入水去,了无声息,连浪花也没溅起半点,黄达自负水下功夫了得,见了也自叹弗如。再看这边二鳄找到野物,张口便吞入肚中,众人暗暗欢喜。不久二鳄沿原路爬回,众人见姜公钓还未出水,不由得暗暗焦急。二鳄途中遇一块大青石,便爬上去闭目晒太阳。众人见了又松了口气,盼着姜公钓尽快找到玉箫出水来。
忽然一声尖利的啸叫传来,天高处飞来一只巨大的苍鹰,翅膀展开来犹如两张大帆,直向潭边翔飞而下。二鳄立被惊醒,猛地奔向潭边。少冲暗道“不好”,与鲁恩几乎同时跳了出去。便在此时,那苍鹰振翅飞起,双爪间抓着一个大大的卵蛋。原来二鳄在潭边的杂草间筑有孵卵的巢穴,苍鹰多次来犯,偶有斩获,是以二鳄一闻鹰鸣之声便即醒觉,拼命前去护卵,可还是晚了一步。苍鹰一遭得手,便振翅高飞,恰从少冲头顶经过,少冲未及多想,腾身纵上半空,手中钢刀一挥,斩中苍鹰双腿,苍鹰受惊之下双爪一松,鳄卵从高处坠下,少冲落地时将袍幅一展,正好将鳄卵接住,而那苍鹰则负伤远遁天际。
二鳄见鳄卵又落入来人手中,俯首低啸,作势欲扑。鲁恩拿斧挡在少冲身前,拟将与二鳄血拼一场,但他也无必胜之把握,双腿不免有些战栗。而姜公钓这时也从水中跃出,落身潭边石上,瞧见这幕情景,惊得不敢稍动。
徐霞客忙叫道:“公子快放下鳄卵退开,不然激怒了猪婆龙,后果不堪高设想!”少冲一听有理,便小心弈弈放下鳄卵,向姜公钓打个手势,拉拉鲁恩衣袖,三人一步步退向远处。二鳄待他们退远,才爬到鳄卵旁,又是舔舐,又是抚摸,如同一对夫妻终于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儿女,那模样自是欢喜无限。
众人回到大路,徐霞客作别而去。少冲心想:“此老既能算出玉箫下落,起初不知水下有龙,大可据为己有,他却无贪占之念,其胸怀之广阔岂不常人所能揣度?”跟着宋献宝、石康、关中岳、马绝尘、王逸飞、黄达等人也都相继别去,临行之时,都道:“但有所命,无不欣从!”隐然间已把少冲看作号令天下的武林盟主。
姜公钓把玄女赤玉箫交给少冲,少冲轻抚这枝玉箫,并无欢喜之念,反而更加忧烦,心想这些年江湖上血雨腥风大都因此箫而起,中原苏家、马啸风,还有师父铁拐老皆因此命丧,这一次天坛峰顶群雄为花仙娘所算计,仍是这枝玉箫,这不祥之物实不该再现世间,还不如毁了的好,但又想玉箫既是铲平帮的传帮信物,又有信王之命难违,毁与不毁,端的两难。又想群雄争夺玉箫,何尝不是名利作祟?若非如此,一切的劫难皆可避免,可见名缰利锁,实在害人不浅。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四三回 传国玉玺
不觉间到了一处集镇,村口飘出一个幌子,巴三娘道:“大王,咱们在此投宿一晚,明日再回总寨吧。”
众人正要进客栈,忽从门边冒出一人,倒身下拜,说道:“爷们行行好,小的两天没吃喝了……”众人见他蓬首垢面,瘦骨僯侚,说话有气无力,颇为可怜,少冲也曾落难,心生同情,便伸手入怀摸出两块碎银子,正要施舍于他,朱华凤忽道:“毛亮,怎么是你?”
那人浑身一颤,抢走银子拔足便跑。鲁恩伸手揪住他的耳朵,道:“你这大色鬼,还想逃出爷爷的掌心么?”毛亮无力挣开,只得乞饶道:“好汉饶命!”
少冲见他面容果是毛亮,但不知为何两天不见竟变了一个人似的,问道:“你何以落得这般田地?”毛亮知少冲好说话,便一五一十的将经历说了出来。原来毛亮那晚与古月山庄众女鬼混,焚膏继晷、夜以继日的纵欲,到了第三天,连床也爬不起来了,浑身燥热,休虚无力,一闭眼脑中便是男女淫事,下面畅泄不止。众女却无一人管他,后来孟婆师带着祝玲儿突然到了庄上,毛亮怕得了不得,藏在床下才躲过一劫。孟婆师收服了古月山庄的众女后也不知去了何处,不久田尔耕带兵进庄拿人,将毛亮棍打一顿轰出庄去,他费尽辛苦爬到这集上,饿得再也走不动了,只好学齐人的故事,哪知开张生意便遇着少冲等人。
少冲听罢,才知孟婆师带玲儿去过古月山庄,自是离开石屋之后的事。巴三娘道:“姓毛的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落得今日这步田地,也是好色所致,活该!大王,这等江湖败类,留他作甚?”毛亮慌忙道:“我知错了,从此再也不敢,不敢贪恋女色了。”少冲道:“瞧他这模样够惨了,他既愿改过迁善,咱们便由他去吧。”鲁恩便放开了手,喝道:“脸上荡起闪过一丝淫笑,朱华凤眼尖看到,顿时柳眉倒竖,喝道:“姓毛的狗改不了吃屎,饶他不得!”举掌要向他击去。
却听一个声音道:“女施主且住!”朱华凤见路上走来一个老僧,认得是空乘大师,便收了掌。少冲忙上前参见。
空乘走到毛亮身前,道:“毛亮,无论你过去有多大的罪过,只要肯改过迁善,我佛慈悲,过往不究,不过你须投到我南少林门下,做一个和尚。”毛亮正要答口,忽见街上一个艳装妇人娉婷而来,心潮涌动,狼扑而上。惊得那妇人尖声呼救,旁边拥过数名大汉,扯开毛亮一顿饱打,一个茧袍汉子叫骂道:“哪来的穷叫化儿,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非礼我老婆!”毛亮被他们拳打脚踢,连哀号的力气也没有,少冲、朱华凤等人心想:“谁叫你色心不死,让你多吃些苦头也好。”便不拦阻。
空乘道:“阿弥托佛!善哉!诸位要出的气也出了,就饶过他吧!”中原一带的僧人大半出身少林,人人敬服少林僧人,谁见了也要给三分面子,那茧袍汉子道:“既是大师求情,便饶他不死吧。”带着从人携妻而去。
毛亮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也不爬起。空乘道:“毛亮,你还不悔悟么?人具四大色身,皆是假托,终于毁坏。你如今心存欲念,是从色相中来。”走上前托了他身子,进客栈要了间房,将他放在床上,替他服一一剂散药,道:“你在此悔过,自有店家服侍汤饭,何时看破色相,老衲再来施救。”说罢关门而去,毛亮还道给他服了毒药,奋力挣扎,却是越挣扎越难受,只好躺着不动。
朱华凤见空乘出来,道:“此人恶性难改,大师这回要白费心机了。”空乘道:“万事随缘,老衲也只是尽人事而已。那毛亮服食浪药过度,适才药性未去,才见色起意,老衲给他服了定心丸,倘若药性去后他仍不悔改,老衲也救不了他了。”
众人谈到天坛峰顶之事,空乘叹道:“二十年前的恩怨竟惹出二十年后一场武林浩劫,情色之为祸,一至乃大。”巴三娘道:“那古月痕最恨好色之徒,江湖上流传妖狐媚人而杀之的迷案必是她的杰作了,她害死恁多英雄好汉,却没想到一个真正的登徒子在她眼皮底下做案。”
又说到玄女赤玉箫,空乘道:“也不知箫中隐藏着什么秘密,竟让天下英雄为之争夺,殒命而不自惜?”从少冲手中拿过玉箫把玩,唯觉其古拙而已,并无特别之处。
姜公钓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老夫下潭取箫时,见上面似附着无数红色蝌蚪,拿出水时却又见了。”朱华凤道:“竟有这等怪事!”略一沉吟,忽有所悟,叫人抬来一口宣缸,盛满清水,屏去闲杂人等,把箫投入清水之中,众人往水中看去,只见满缸皆红,犹如晚霞映照,近箫处果有无数红色小蝌蚪随波而动,众人一奇,心想:“这是什么?” 只听空乘道:“其实并不稀奇,此乃微书蝌蚪文,此箫玉质奇特,入水红光更盛,那肉眼不可见的微书便显现出来。”
朱华凤说道:“咱们都不识蝌蚪文,我去请教高人。”拿着箫便向门外走去,巴三娘早知她想携箫逃去,挥钩拦住他的去路,道:“这里都是高人,你请教谁去?”朱华凤人本机灵,只因一个事关重大的秘密即将揭破,心情太过激动,才不自觉使出如此幼稚之法,让众人一看即破。
姜公钓对空乘道:“大师既知是蝌蚪文,必认得这几字。”空乘皱眉道:“这几个字是四个数,乃‘一、九、三四、四九’,不知何意。”众人原以为不是武功秘录也当是一个宝藏的藏处,一听大为失望。
便在此时,少冲忽听屋顶一声异响,暗惊道:“这人在屋顶窃听已久,我竟未察觉。”便喝一声:“谁?”翻窗跃上屋顶,月光下见一下黑夜蒙面人掠屋脊而去,迅即钻入夜色之中,他立即展开轻功,紧追而上。铲平帮众喽罗也大声吆喝,追了上来,但不久即被远远抛在后头。
少冲的轻功当世罕有其俦,这黑夜人使的似是少林派的纵地飞行术,其快不在他之下。少冲与他不即不离,始终差了数丈。奔了足有两个时辰,那黑夜人想是上了年岁,气力不继,脚步渐缓,两人相距由七丈而至六丈、五丈、四丈……,越来越近,待到二丈时,那黑夜人突然止步转过身来。
本来急步中突然停止,身子必然前倾,那黑夜人说停便停,拿桩的功夫也是挺高。少冲见他停下,也停下来盯着他道:“你到底是谁?以前辈的武功,当是江湖中极有身份的人物,何以蒙了面目,趴在房顶偷听别人说话?”
那黑夜人仰天打个哈哈,道:“毕竟是师徒,连说话口气也是一般无二。”
少冲听他粗着噪音说话,显是不愿露出真面目,立时想起曾有两次遇到这个黑夜人,一次是当年随师父从关外回京途中,另一次是在武当山紫霄宫中阿岐那掌后突然出现,当下道:“听前辈声音,年岁已是不小,晚辈自信能在一百招之内取下你的面罩。”
黑夜人道:“小朋友好大的口气,不过今晚夜深,老夫没工夫与你瞎耗,要打架明日到凤鸣坡来,老夫随时奉陪。”说完这话,转身又奔。
少冲便没再追,回来的途中正好遇到姜公钓等人,众人见大王平安无事,心头的石头才落下,都问那黑夜人为何人。少冲摇头道:“我虽没看到他真面目,但总觉此人好熟,似乎便是武林中某位前辈。”姜公钓道:“咱们重得玉箫,必有人暗中觊觎,这人也必是为着玉箫而来,看来咱们日后要小心在意,以防玉箫得而复失。”众帮众都点头称是。
少冲找来店家,问那鸣凤坡的所在,那店家一听“鸣凤坡”三字,吓得脸色大变,道:“众位客官千万不要去,那儿是一片荒山野林,方圆百里无一人家,打那里经过的贩货的客商、赶考的举子,无不暴尸荒野。”
众人听了都劝大王不要赴约,巴三娘道:“所谓‘山高必有怪,林深必生精’,那黑夜人想陷害大王,骗大王去送死,咱们可不会上他当。”
少冲却是一个犟脾气,心想:“我若不赴约,必被那位前辈笑话,那鸣凤坡必有强盗剪径,抑或野兽出没,也吓不倒我骆少冲。”便不听众人之劝。众人只好道:“既然大王决意要去,咱们也要去看看。”用意自是保护大王。
次日一早,众人结束停当,走到村口,鲁恩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你们先走,俺忘了一件事,去去便来。”转身回了客栈。众人知他没头没脑惯了,也不去管他,走出不远,忽听客栈中杀猪似的嚎叫,跟着鲁恩奔了回来,满手是血,说道:“走吧。”姜公钓道:“老二,你做了什么?”鲁恩道:“那毛亮做了忒多坏事,让他去做不尚太便宜他了,俺去阉了他。”众人一听无不哑然失笑,心想毛亮这下可更惨了,遇到鲁恩这个黑煞星,也活该他倒霉。
众人按着路线走了大半天,已见前面一大片茂林,想必便是鸣凤坡了。众人心想:“恁大一片林子,那黑夜人若自己不出现,到哪里去找他去?”只得胡乱穿行,天色渐渐黑将下来,忽从林中透出如豆的灯光,吕汝才喜叫道:“好了,谁说这里没有人家,咱们朝着这灯光去便是。”众人打着火把,穿林越沟,直朝那灯光走去,行了一顿饭工夫,那灯光仍在远处亮着,吕汝才骂道:“他娘的,闹什么玄虚?”
又走了一段路,灯光突然不见了,朱华凤道:“不好,咱们进了人家的迷魂阵了。这林子里若布了陷阱,岂不糟糕?”众人一听,这才大觉不妙。姜公钓道:“林深树密,就算没有陷阱,咱们不辨方向,走到天亮也走不出这林子,不如待在原地,静待天亮再说。”众人一听有理,少冲道:“火把也快燃尽了,在此歇到天亮也好。”便找到一处低洼之地,升起篝火,姜公钓分派人手轮流值夜,只要敌人一到,便即示警。
众人生怕敌人来袭,不敢合眼,哪知一夜无事。黎明后林雾兀自未散,树高林茂,遮天蔽日,一丈之外不能视物。众人要林间走来走去,竟发现走回了原来升篝火处,如是者三。少冲纵上树冠,远眺一望无际的都是树林,暗暗心焦。吕汝才忽在草丛中发现了一物,惊道:“你们来看!”众人围上前,见他用镔铁棍创开地上的沙土,露出一个骷髅来,再创附近,又有几架骷髅,衣服都已腐烂,几柄东洋刀锈得不成样子。
朱华凤道:“看来死者都是东洋武士。”忽见一个骷髅左手成拳,掌手似握着一物,便以短剑挑开,见是三寸长的一个铜筒,她便用树叶包起,将盖拔去,筒内掉出一张纸条,展开一看,其上皆是倭文,众人虽不通倭文,但只看汉字,便知大概,死者受主人所遣,来此找寻中国的传国玉玺。朱华凤道:“看来东洋人早知传国玉玺的下落。这几人骨架完好,不似死于非命,倒像是饿死的。”众人听是饿死的,不由得心中一震,这林中没有吃喝,陷入其中无法出去,自然饿死,前车之覆,众人怎不心惊?
朱华凤见少冲沉思不语,道:“骆公子,你在想什么?”少冲道:“我在想,玉箫与玉玺之间,莫非有甚关连?”朱华凤道:“倘若牟据玉箫而找到传国玉玺,‘得玉箫者得天下’这句话倒也不假。”
众人眼看天色将晚,只好拾薪升火,分食干粮。铲平帮所带食粮有限,这一餐算是最后一餐了。众喽罗大都无精打采,鲁恩忽然哈哈一舌,道:“孙瞎子,你惯会胡唱,来一首罢。”孙瞎子以前是走江湖卖艺的,一手胡琴弹得极好,当下道:“好,我便唱一曲陈无斡的‘进酒吟’。”拔动琴弦,唱道:“白衣苍狗变浮云,千古功名一聚尘,好是悲欢将进酒,不妨同赋惜余春,风光全似中原日,臭味要须我辈人,寸后飞花知底数,醉里赢取自由身。”
当此时,这般放声歌唱必会暴露自己,但既是敌暗我明,再躲也躲不过。众人听孙瞎子唱得豪迈,惧怕之念俱消,也跟着出节相和,有酒的取出互斟互饮,一时欢唱之声响遏行云,一曲唱罢,尚未尽兴,又唱一遍,唱罢又笑,笑罢又唱,如此闹到中夜。
这时远处亮起一盏灯,跟着另一处也有灯亮起,两灯相距四五十丈远,不久又亮起一盏,三灯成犄角之势,正好将众人围在中央。姜公钓道:“敌人想让咱们分开,好各个击破,咱们以不变应万变,瞧瞧再说。”
众人目不交睫,不刻也不敢怠忽,敌人如此大耍花样,多半要大举出动。三盏灯不停的移动,时高时矮,有时一盏突然不见,又从另一处升起来。朱华凤道:“是孔明灯,也不知在捣什么鬼?”这时黑夜中忽然升起无数绿油油的亮点,直朝众人这边飞来。众人正在紧张之时,不由得手按兵刃,有人更按耐不住拔出了宝剑。却见那群亮点从众人头顶飞过,众人无不哑然,才知乃萤火虫而已,正在笑那拔剑之人时,黑夜中又升起一团焰火,瞬间即灭,邻近又有好几个闪现,也是一闪即灭。姜公钓见了道:“是‘鬼点灯’,那里当有一个坟场。”朱华凤骇然失色,道:“姜长老,你不要吓我,我可不怕。”姜公钓道:“公主不信可去瞧瞧。”朱华凤道:“我才不上当呢。”少冲道:“左右无事,去瞧瞧吧。”拾起一根柴火,向那处走去。朱华凤道:“真的要去么?”少冲道:“活人尚且不惧,何况死人?”
众人也都拿火跟上。那里果是一片坟场,火光照处,皆是坟茔荒冢,草间白骨露野,森然可怖。少冲拿火凑近一石碣细看,见上只有“燕平伯”三字,正想问这人是谁,姜公钓道:“‘活阎王’燕平伯五十年前是江湖中叱咤风云的人物,独挑西川八派,杀人无数,后来突然失踪,不知去向,有人说他弃邪归正,改名换姓重新做人了,又有人说他为仇家所杀,尸骨无存,原来埋骨于此。”
姜公钓往那石碣一块一块看过去,发觉死者均是武林中成名较早的人物,后来都不知所终。大多土坟不置碣石,想是葬者不知其名,姜公钓与其中几人还有过一面之缘,不料他们均已作古。心想他们倘若也是为玉玺而来,玉玺未得先自殒命,得了玉玺又有何用?但想到不久之后这里又将多几堆新坟,碣石上也将有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颤,心凉了半截。
少冲发现更远处又有一大片坟地,其墓多用石彻,雕螭刻狮,显得气派宏伟。众人走近细瞧,见那墓有老有新,老的碑上已瞧不清字迹,新的土不过几年而已。从碑上死者及立碑者姓名看来,似乎是一赵姓家族祖孙十多代的葬地。
众人渐渐深入墓地,有人惊叫出声,火光照见眼前站了无数鬼怪,各具神态,面相凶恶,张牙舞爪,却是不动。原来都是石雕,栩栩如生。石雕间也有不少坟冢,汉人坟墓多以石龟托碑,此处却是骆驼,碑上文字如芜草乱麻,一个不识,墓顶呈圆拱,形似蒙古包。
姜公钓年青之时游侠寒外,朝过祁连而暮过阴山,见过不少蒙古人陵寝,眼前所见大同小异,不禁脱口说道“这是蒙古人的陵寝。”众人知他见多识广,点了点头,却又心生疑问:“蒙古人何以在此大兴陵寝?却又与赵氏家族同埋一处?”
朱华凤越看越是害怕,说道:“此处颇多古怪,咱们趁早离开为是。”
便在此时,一名喽罗叫道:“这里有鬼!”跟着一阵怪风吹起,火把顿时暗了下去,风卷沙尘,众人连眼都睁不开。少冲见墓群中果有几个影子一闪而过,当即飞身上前,喝道:“什么人?”他轻功卓绝,一个起落已然追到,长臂伸出,擒那人臂膀,那人身子伏低,窜了出去,少冲嗖着伸腿勾他下盘。那人啊的一声摔倒。少冲正要去按他后颈,听背后风响,当即回身一掌向来人击去。波的一声,身子震退数步,地上那人趁机连滚带而走。少冲暗惊,知来人武功大不简单。那人一招得手,便欲开溜,刚迈出一步,姜公钓等人赶到,鱼杆、板斧、铁棍、弯钩都向他身上招呼而去。只听铿锵声中,四样兵器皆脱手而飞,为那人得去。却听空乘道:“阿岐那,是你!”
火光映照之下,那人果是阿岐那。但见他面色腊黄,神情困顿,哪有在桃花坞之时那副踌躇满志,不可一世的神色。
阿岐那将兵器向地上一撂,哼了一声,道:“臭叫化儿,又是你!”少冲道:“桃花坞没把你活捉,算你运气。”阿岐那私自参与赛宝大会为班禅活佛面责,见少冲提起,自觉羞愧,嘴上说道:“贫僧走遍长城内外,尚未遇着对手,就算犯了法,谁敢捉我?谁能捉我?”
一句话惹恼了朱华凤,说道:“大言不惭!我看你的武功也不过尔尔,南少林寺一个只知念经不知习武的和尚也比你强千百僧。”
阿岐那知她话中“和尚”指的便是空乘,不禁哈哈一笑,指着他道:“你说的是他?”朱华凤道:“不错,正是空乘大师!”阿岐那道:“南朝和尚中武功最高的莫过于少林寺的铁镜,就连他也败在贫僧手下,这个不会丝毫武功的呆子和尚更加不值一提。”
朱华凤指着少冲道:“呆子和尚教出一个聪明徒弟,你就打不过。”
阿岐那对少冲倒真有些心虚,但也不甘示弱,道:“师父已不中用,何况徒弟?我看不用打了。”
朱华凤道:“阿岐那,你怕了么?”阿岐那眉毛一轩,道“臭丫头,你不用激我,天下之人,贫僧还没有怕过的。”朱华凤道:“班禅喇嘛你也不怕么?”
阿岐那话说过了头,见她找出自己的漏洞,倒是一愣,但他反应也是敏捷,说道:“贫僧说的是‘天下之人’,活佛是佛陀,不是凡人。”朱华凤道:“你不怕天下之人,那么怕地下之鬼啰?”
阿岐那眼睛一瞪,顿时哑口无言。他本来狡猾多端,亦颇通汉语,在蒙藏两地人称“汉语通”,但辩驳的功夫毕竟比不过朱华凤,他所说“不怕天下之人”,并没排除“怕地下之鬼”,给朱华凤一反驳,还以为自己的话有漏洞,竟是无辞可辩。只得向少冲道:“罢了,贫僧饿了一月,功力虽不如平日,料想还不至输于一个后生小辈。”
他只困于此七八天,偏夸大其辞,原想空乘以一位德高望重的有道高僧身份,止了却动武,哪知空乘道:“少冲,你与阿岐那大师过招,既要全力施为,又不可性命相逼。”
少冲虽从空乘学过几招少林功夫,但未行拜师之礼,算不得师徒,他既有铁拐老这个师父在先,不会改投别派,但此时要折阿岐那锐气,挽回少林派乃至中原武林声威,不得不从权,走到场中道:“晚辈无礼了!”一言甫毕,单掌推出。
阿岐那被逼得已无退路,心头无明火起,尖啸一声,蒲扇般的大掌向少冲压来。少冲明知他掌力厉害,不敢硬接,使出太极功中的缠丝劲将他掌力卸开,化于无形。
阿岐那一掌击空,只觉一股无形暗劲缠着手腕,犹如如铁器遇了碰石一般,心中一骇,忙运大力挣开,大声道:“太极功夫也是少林寺的么?”朱华凤道:“大师又没说骆少侠只能使少林功夫,大师这徒儿武学博杂,你要当心。”
阿岐那哼一声,道:“太极拳有什么了不起?”踏步而上,般若盘陀掌绵绵使出,少冲均以太极功相接。
此时众人火把高擎,照得场中亮如白昼,阿岐那的四名随从也聚拢回来,为阿岐那高喊助阵,叽哩呱啦,说的是蒙语。
场中两人相斗越来越激烈,阿岐那打到一百掌以上,不见衰败之象,反越是猛辣。纵然少冲以柔克刚,以逸待劳,双臂却渐感疲惫,暗自惊佩阿岐那功力之高,腹饥之下犹然大占上风。
姜公钓、鲁恩等人暗暗为少冲着急,但也帮不上忙,只有干着急而已。空乘道:“少冲,你只用太极功,不可使随心所欲掌。”原来密宗中有一门奇功,能吸人劲力反吐,名为“一气功”,与邪派中的“大而化之”形似而意别,大而化之吸人功力据为己用,而“一气功”却须反吐,若不击人,也要施诸物上,否则极易内息紊乱,反受其害,倘若对手功力过高,虽能吸得功力却无法反施彼身,只得击打他物以泄外力,此即武学中的所谓“隔山打牛”。少冲不自觉的使出随心所欲掌法,为阿岐那借去掌力反施己身,故他自己越打越累,而阿岐那却反显强劲。他虽不知其中缘故,但还是遵命只使太极功法。阿岐那无力可借,掌掌如击水拍绵,煞是费力,他知太极功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只能见招拆招,却不是主动出击的功夫,一理一掌比一掌劲弱,渐渐收住身形,凝然不动。少冲一呆,不知如何是好,却听空乘道:“少冲,试试为师所授的少林九招。”
阿岐那一怔,他对少林功夫了若指掌,甚到少林寺也少有人及,却从未听过“少林九招”的名号,只见少冲举臂过顶,在胸前作了个揖,正是罗汉拳的起手式“童子礼佛”,心中一凛:“莫非他学成了少林派的九大绝技?”心中又惊又疑,转念一想,自己于少林功夫烂熟于胸,眼前少年武功虽不错,毕竟日浅,未必能占到便宜,当下冷笑道:“少林功夫么?来得好!”还是一掌拍出,掌中七实三虚,伏着“大手印”的后着,以对付罗汉拳。哪知少冲一招过后,一拳倏发,前半招虽似“晨起撞钟”,后半招沉肩坠肘,拳加脚踢,却似“金刚倒跌”。阿岐那刚确解了这一招,料想下一招必是罗汉拳中的“醉卧菩提”,预先伸腿去勾少冲双腿,哪知少冲却是一招“犀牛望月”,双爪疾出,却又夹杂“童子摘梅手”的手劲。阿岐那头一偏,险些为少冲抓破了脸,叫道:“怪哉!”双掌舞动,护住周身,再不敢轻易出击。
再过十几回合,阿岐那见少冲身形微动,料是螳螂拳中的一招,心中发痒,递出一掌。少冲见这一掌凭所学少林功夫只有硬接,但功夫不及,只好又使出太极拳来。阿岐那本想借力打力,哪知又是走空,怒道:“你又使太极拳!”朱华凤在旁一笑,道:“空乘大师又没让他不使太极拳。”
阿岐那一想空乘刚才的话,果然没有“不使太极拳”的意思,他在蒙藏两地人称“汉语通”,对汉语说不上精通,却也高人一等,没想到今晚在此上连栽跟头,大感羞愧,骂道:“可恶!”
少冲翻来覆去都是这九招,虽能生出变化,但经阿岐那慧眼一识,心中已明:原来你这兔崽子只会几个小招势,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倒唬了我一个手忙脚乱。变掌为指,或戳或点,使出手印指法来。指中夹掌,掌中夹指,时而大开大阖,时而微至芒毫,隐然有龙腾象奔之声。对付如此精微的手法原不是太极拳之所长,几个回合下来,少冲便觉束手束脚,大是不便,只得以童子摘梅手相还,脚下使也流星惊鸿步来。随心所欲掌法、少林九招,间或以掌代剑,连平天下剑法、三才剑法也使了出来,几乎穷尽平生所学。
也不知斗了多少回合,火把快要燃尽,那四名蒙古人也已声嘶力竭。阿岐那毕竟八日没有吃喝,遇上不 这般强劲对手,本该守住元气,设法耗垮别人,他却在盛怒之下于此或忘,到最后自知难敌,奋起平生之劲与少冲对了一掌,顺势飞出两丈,拔足便走。朱华凤叫道:“骆公子抓住他!”少冲即大步追上。
阿岐那抱起一块大石飞掷少冲,为少冲拔开,跟着双腿一麻,差些摔倒,急运气冲开穴道,回手还了一掌,顺势又纵出丈余,少冲如影随形,又点中他腰间的巨阙穴。阿岐那一跌到地,跟着斧、刀、枪、棍一齐指向他周身要害,四名蒙古武士也被众喽罗制服。阿岐那眼一闭,黯然道:“贫僧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空乘道:“阿岐那,你当年仗着一身本事,在川湘一带为非作歹,少林寺本乐师兄好心阻劝,你却不知悔改,既往不咎,你既成了红教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也该有所收敛,如何又与张再兴勾结,图谋不轨?阿岐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处置你?”阿岐那道:“不用多说,落在你们手中,唯死而已。”空乘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你起来吧,咱们不杀你。”众人便收回了兵器。
阿岐那站起了身,脸色半信半疑,道:“只要诸位肯放过分僧,贫僧有一件事关传国玉玺的大秘密相告。”众人本无意杀他,见他主动示好,便道:“什么秘密,快快说来。”
阿岐那道:“昔年贫僧游学漠北之时,曾闻传国玉玺的下落。这还得从宋末元初说起。那是南宋德祐二年,元军进逼临安,少帝赵显随谢太皇太后投降,被押服大都,被元世祖忽必烈降封为瀛国公,配以金石公主。一日世祖内宴,酒酣暗见龙盘于殿旁楹下,伸爪攫拿,便起猜疑之心。瀛国公乃乞为僧,法号合尊,往吐蕃学佛法,同金石公主长年居住于西藏萨迦大寺,一度担任过萨迦大寺的总主持。长子亦为僧,法号普完。元明宗为周王时亦遁居沙漠,与少帝公主过从甚密,遂乞其少子为子,取名为妥欢贴睦尔,即日后的元顺帝……”
众人中不少人也知这段野史,末代帝王赵显身世离奇,在列代帝王中绝无仅有,有人说明成祖朱棣在观看历代帝王像时,见到元顺帝画像时惊奇的道:“他看上去不似元朝列帝,倒似宋朝列帝?”
又听阿岐那续道:“后明太祖兵入燕都,顺帝随率六宫并带玺遁入沙漠,再后来靖难之役,建文帝祝发为僧,遁迹江湖,成祖命太监三宝七下西洋放求不获,传国玉玺也不知去向。那建文帝游历天下,一日行至中原汴京,遇一老僧,法号普完,两人畅谈佛法无不投机,临走时普完愿以传家之宝相赠,便是那玉玺了。建文帝竟是婉言谢绝,又向巴蜀去了。他有个儿子叫朱无争的,乃游历江湖后与一民间女子所生,路上越想越不甘心,便偷偷溜回汴京,将那普完杀死,哪知他急于求成,竟忘了问明玉玺的藏处,只拿着一枝玉箫,据玉箫可得玉玺,事已至此,已容不得他不反了,便招集拥护建文帝的臣民揭竿起事,转战三年被朝廷扑灭,玉箫也在战乱中被叛徒盗走,朱无争下落不明……”
朱华凤道:“他老子给他取名‘无争’,取意于‘与世无争’,他偏偏跟他老子对着干,终于争得连命也没了。”
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他没有死,而是潜龙勿用,……”这声音传自墓群之中,少冲一听便知是那位黑衣人前辈,众人正在寻找说话者人在何处,却见黑影一晃,那黑衣人已站在众人身前。铲平帮众人见他终于现身,都拔出兵器围在他身周。黑衣人丝毫不惧,续道:“十年后,无量山突然兴起一个南宫山庄,庄主南宫正宗乃一耳聋目盲、四肢俱废的残废之人,便是那个潜走苗疆的朱无争。再过数十年,传至南宫中兴,武功独步武林,威震天下,南宫世家遂成武林一强。”
朱华凤道:“可惜传至南宫未成,毁于一场大火,南宫世家遂在武林中除名。”那黑衣人一声冷笑道:“那火不是无故而起,也非别人所纵,乃南宫未成自己纵的。”
南宫世家毁于火灾众所周知,但没想到那火竟是庄主人纵的,众人听了都是不解。
却听远处有人道:“你胡说!南宫世家遭朝廷查抄,火烧山庄是东厂番子做下的。”说音刚落,场中多了一个蓝袍大汉,正是逍遥谷的“蛊王”南宫破败。
那黑衣人望着他道:“你其时年幼,如何记得?南宫世家乃皇室帝胄,一脉传承,但百余年来世人莫知其宗室渊源,就是庄里的庄客仆人也不让知道。可是那一日南宫未成酒后失言,让东厂耳目探了去,他料到南宫世家将面临灭顶之灾,预先将孩儿送到毛皮大箐,拜在四裔大长老门下,嘿,他先祖太过文弱,才让粗蛮的燕贼夺了帝位,那孩儿从小与毒物打交道,才能练就毒辣的脾性,将来才能做领袖群伦的霸王。送走孩儿后,南宫未成将山庄付之一炬,做成家毁人亡的假象,然后连夜易装而逃,东厂番子随后便追了来,这一场千里追杀,当真惊心动魄,南宫未成多番险丧东厂番子屠刀之下,终于躲入一间寺院化妆为僧人才幸免于难,最后便在那间寺庙出了家……”那黑衣人说到后来,不禁陷入了回忆之中,眼神中显出犹有余悸。
南宫破败又惊又喜,道:“前辈是说,家父,家父他没有死?那间寺院在哪里?”
那黑衣人道:“令尊确还在世,你不必挂心,不过那间寺庙乃佛门清静之地,我还是不说为好。”言下之意,是不想迁连寺院。
朱华凤道:“南宫未成假死潜逃,伏于寺庙为僧,这等隐密之事当世也该只有他一人知道,前辈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前辈便是南宫未成不成?”
一语提醒了南宫破败,他满含期待的眼神望着黑衣人。却听黑衣人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破败,你的《伐燕贼檄》可是随身携带,拿出来给老夫瞧瞧。”
南宫破败听师父说,《伐燕贼檄》乃先家临终所遗,嘱咐贴身收藏,没想到这老前辈也知此物,心想他若非自己在世的父亲,也当是与南宫世家深交的前辈,当下从怀中取出黄帛檄文,恭敬的交给那黑衣人。
黑衣人向众人展示黄帛,道:“此乃建文帝御书,决非假冒,可见这江山应是我南宫家的,燕贼窃据权柄,他的子孙还要将我南宫家赶尽杀绝,我南宫家岂能束手就毙?”转头向南宫破败道:“破败,你随我来!”携着他手,两人一起跳上一个坟头,又跃上另一个坟头,几个起落便即消失在黑夜之中。众喽罗齐声吆喝追截。
天色渐亮,两人奔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废墟前停下步来。到处是残垣断壁,看上去这里曾是一个豪奢的大庄园,后来可能遭逢瘟疫或战乱,人去屋空,渐渐毁坏。只有后院的一间佛堂尚保存完好,只是网结尘封,荒草掩门。
佛堂中有一个佛龛,上方是人身鸟面的梵音鸟,佛家传说梵音鸟是佛祖化身,在鸡足山上口说梵语,在人间传扬佛法,以息灭世人心中的邪念。前是祭坛,离祭坛三尺有三个蒲团。祭坛系白玉石起砌成,正面一方翡翠碑额,上刻一段真书经文。
那黑衣人道:“破败,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瞒你,其实我正是南宫未成。”说着话揭去面罩,南宫破败吃了一惊,只见这位黑衣人前辈竟是少林寺方丈铁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恰好阿岐那跨进佛堂,见了铁镜,笑道:“想不到堂堂少林寺方丈竟是朝廷捉拿的要犯,成天干着偷偷摸摸之事。”南宫未成道:“历代的开国皇帝,哪一个不是旧朝的要犯?欲成大事者,又何问出身?何拘小节?”
南宫破败和阿岐那都茫然不解,却听南宫未成道:“老夫猜知机关就在这块碑额上,但没有那四个数字,也无法开启梵音洞。”阿岐那顺着那段经文念道:“我佛于是称若于思,佛功汝须弘济众身,大庇三有,如是明吾言菩提在即,恒河指现圣地七宝布施具万宝独藴大照,入此门念念亨大吉永年。”南宫未成伸指按住第一个“我”字,嵌有那字的方块便陷了下去。他嘴里不停的数数,数至九时,正好是“佛”字,按下之后,又数数至三十四,按下“现”字, 数至四九,按下门字,陷下去的字连起来是“我佛现门”。
南宫未成手刚收回,就听咔嚓一声,佛龛缓缓向里旋转,打开一到暗门,南宫未成念及苦心孤谊大半生经营就要成功,心狂喜不可抑制,大笑三声,向阿岐那道:“大师,传国玉玺就在梵音洞内。请!”微躬身,右手顺抱福向下一摆,让阿岐那先行,阿岐那心道;你怕里面有机关埋伏,故叫我先行,我可没这么儍。便道:居士不必克气。还是由贫僧为两为断后巴。南宫未成见他推距,心道:你到不上当。,却听南宫破败到,爹就由孩儿在前探路吧。他取了一把长明灯,当先进入暗门,南宫未成怕儿子有失,立及贴身而上,阿岐那跟在后面。
里面是漆黑的地道,地道四壁都由条石砌成,锡铁缝,当真是铜墙铁壁。就是万斤炸药也难炸开。约行十数步,豁然大开,似呼近了一个大石室。举灯四照,灯光光只及一长。一长难也 以视清。南宫未成练过少林罗汉功,能夜里视物。只见正面十几丈处隐约有物。
二人走进,见身前排满浊台,一阶阶升。南宫破败将灯熖凑进,点当中一只香烛。那烛一照,灯熖由小及大,忽然爆长。无数点火星四射而出。三人以为什么暗暗器,虽然早有戒备,但进在咫尺,躲避不及。只一念间,火星以见分溅到身上,却无异状。一些火星溅到旁边香烛灯芯上一沾即着,跟着也爆射火星,点燃附进的香烛。这么扩散开去,不多就,眼前一片大亮,四面八方都有是燃亮的灯烛。照得三人耀眼生花,不禁退开数步,运功护体,以防不测。甫定心神,才见正面高处莲花座上一尊金身如来,正拈花微笑。烛光一加映照,金光四射,佛光万道。室呈圆拱之型,如 盖地。拱壁窍顶上全是壁画,殉丽辉煌煌。灿若云锦,绘达的都是佛本生佛传因喻等故事。画中人物曹衣带水,吴带当风,天衣飞扬,呼之欲出。
阿岐那只看得一眼,似觉身子不由自主近了另一世界。四面氤氲紫气,缥缈似幻。忽然天降巨人,身高过长,攘臂揎拳,向他打来。阿岐那避开一拳,怪其无礼,正欲喝问,发现那人的莫样与自己一般无二连身上也是黄衣袈裟,只是比自己高了许多,奇而喝道:“你是谁?那人道:“我是你心中的魔王,时刻在你心中,何以明知故问?”不等阿岐那多想,雨点般的拳头向他砸去,使的正是三根本金刚拳。他立既与之拆解,但不知为何,自己熟之又熟的拳法在巨人施展出来,既快且狠,力愈千均。没多久就被打了个鼻青脸种,忙叫停手,那巨人止拳道,你有何话说,阿岐那得以擦喘息,道你的拳法何以,何以如此历害?那巨人道,你的心魔忒大,我当然历害。说罢又飞拳向他打来。阿岐那劲力不及他,般若盘陀功难以施展,只得仍以拳术相抗,自然不是对手。打得他伤痕累累,那巨人任不肯罢休,口中念念有辞道:“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见三毒是魔王,邪迷之时魔在舍,正见之时佛在堂。胜中邪见三毒生,即是魔王来往舍,正见自除三毒心,魔变成佛真无何……”
也不知斗了多少,阿岐那精疲力竭,软瘫倒地,口呼救命。那巨人道:“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除了自己,无人可救,又有谁能救?”阿岐那听了这句话,突然间悟出了什么,回想前尘往事,种种不法,皆因自己心存贪、嗔、痴三毒,好胜之心较常人还要强烈,而自己一直不以为为然,以致心魔不受约束,越来越大,如今反受其害。也真奇怪,他悔恨之念愈强,那巨人拳头的力道愈弱,反之则强。此消彼长,此长彼消。
南宫未成发觉壁画有股极大的无开吸力,忙运功与之相邀请抗,闭目不去看它,但禁不住又往向壁画,这一望非同小可,只觉自己身着衮冕,坐于卸座之上,恍如梦中。见许多官员俯伏在丹墀之下,山呼万岁,便随中说了句:“众卿家平升”。他明知是梦,却不想梦醒。礼毕,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当有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左班闪出身着玉带金鱼的兵部常书,当阶俯伏,奏道:“臣连日接到边关告急文书,镇边总兵卜赤起兵作乱,建国号魏,自称大兴皇帝为,”南宫未成怒道:“什么?有人敢造反?“正欲着兵部调兵弹压,有人慌慌张张奔殿上,奏称:“启奏陛下,反贼卜赤兵分四路,攻入京师,皇宫外都是反贼的兵马。”
百官闻报,有的主降,有的主战,争吵得不可开交。南宫未成道:“咱们蒙古族的好汉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朕要御驾亲征,与卜贼决一死战。”产有数员大臣进谏,说佬龙体关乎社稷,不可贸然行事,大势已云,唯结城下之盟云云。
南宫未成大怒道:“朕是社稷之主,朕的话你们不听了么?”
众大臣又道:“皇上息怒!”“皇上还请三思!”“请皇上收回成命。”
南宫未成拂袖走下丹墀,立有数员大臣膝行过来抱龙腿,逆龙鳞,有的更血洗丹墀,以死相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