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3部分

《玉箫英雄榜》》 · 秦楼月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正闹嚷间,又有人来报:“启奏陛下,贼兵攻入禁内了。”

耳听得喊杀声越来越响,众大臣慌乱起来,竟有数人呼喊着去迎立新主。

南宫未成恼怒非常,挥拳打死一人,更多的人惊恐万状,跑得更快,都道:“暴君倒行逆施,弄得天怒人怨,咱们早就想反了。”当此时,成千上万的刀斧手、铁甲兵拥入大殿,当中一员战将顶盔贯甲,威风凛凛,遥指南宫未成数他罪状,要他一死以谢天下,南宫未成道:“朕待你不薄,你何以要造反?”

卜赤哈哈笑道:“谁不想万万人之上?皇帝只有一个,我不造你反,又如何做皇帝?”叛军押出三宫六院,皇亲国戚,一时间刀斧齐施,血溅当场,他见爱子破败也在其列,救之不及,心中大恸,道:“皇儿,是父皇害了你。”

卜赤一声命下,叛军一拥而上。南宫未成白手而搏,起初尚能逞强,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渐渐支撑不住。暗悔:“如果自己不是帝王,只是一个寻常百姓,这会儿含饴弄孙,乐享天伦,怎会被人逼宫,以致众叛亲丧,死于非命?”

就在三人无法自拔之时,不知不觉又进来一人,此人正是锦衣卫大总管田尔耕。他见三人如痴如醉,甚觉奇怪,便顺着他们目光向壁上看去。游目之中瞧见一幅地狱变相图惊心动魄,整个人一下子掉入万丈深渊。正惶恐之际,忽觉两个人把自己接住。定神一瞧,竟是黑白无常,吓得狂呼道:“有鬼!有鬼!”

那黑无常道:“不错,你已变成了鬼。”

白无常道:“你叫也没有用。人人都有这一遭,要躲也躲不过。”

二鬼押着他过奈何桥,经望乡台、鬼门关,前面一座城池黑雾缭绕,若隐若现,哀哭之声悠悠荡荡。

田尔耕悚然问道:“这是何处?”

白无常道:“你没看见城头三个大字:枉死城?”

田尔耕闻言浑身发软,却仍然大摆威风道:“我是锦衣卫大总管,上至阁部九卿,下至平民百姓,谁敢动我?快放我回去,否则大兵开到,踏平你枉死城。”

黑白无常吊眉吐舌,笑道:“就是皇帝老子,到了这里,也要服兄弟管。”

黑无常道:“跟他多就什么?大王还等着咱们交差哩。”

二鬼押着田尔耕迳入枉死城中。田尔耕空有一身武功,被勾魂索牵住,难以施展。到了阴曹地府,只见阴风惨惨,一个个罪囚披锁带钮,呼冤叫苦。牛头马面、夜叉恶鬼往来不绝。又有无限刀山泥犁、磨轧油煎之苦。

行到一处,忽见两个鬼役牵住一官员手脚,另一个鬼役手端巨盆,将满盆烧化的沸汤倾入官员嘴中。那官员嘴中生烟,喊叫无声,痛苦之状目不忍视。

黑无常道:“瞧见没有?这便是贪官严蒿的下场。他贪财好货,阎王罚他喝熔了的金水,贪了多少财货,就喝多少金水。”

看看得田尔耕心胆俱裂,再没了那副作威作福、趾高气扬的架势。

大堂之上正中坐着阎王,左右立着判官鬼曹,皆是凶神恶刹,怪眼逼视。

田尔耕双腿一软,扑通跪地。

阎王问道:“田尔耕,你可知罪?”

田尔耕道:“知罪。我不该枉杀无辜,草菅人命。”

阎王点头道:“念你能伏法认罪,姑且给你一个自新的机会。本王问你,若罚你投胎阳世,你是愿做人呢,还是畜牲?”

田尔耕道:“当然做人。”

阎王道:“很好。不过你须还完现世欠下的业债,方可来世为人。现世无法完债,只得来世做牲畜偿还。”当下命鬼役提点牢中的业主。一会儿齐上堂来,竟有两三百人之多,每人手中一柄匕首。当中有的是被他屠杀的白莲教教徒,有刘侨等受他排挤至死锦衣卫同僚,还有汪文言、万燝、杨涟等冤杀的官员。阎王道:“他们都冤死你的手下,有的在此已久,日夜哭闹,说要寝你皮啖你肉后方肯超生。所谓欠俩必还,本王掌管生死赏罚,自当公允,维护正道。现在他们每人插你一刀,宿世业债就算一笔勾销。”令众冤鬼排起长队,一个个上前把手中匕首插向田尔耕。有的还骂道:“姓田的,你也有今日。”“一报还一报,真是报应不爽。”有的兀自不解恨,还唾吐加身,施以拳脚,立被执法鬼曹阻止。田尔耕身上匕首越来越多,其痛苦自不待言,到最后全身已无处可插。执法鬼曹叫停,仍有数十人持匕待插,大呼冤枉。阎王道:“田尔耕,你既无法完现世业债,本王为平怨愤,罚你来世为猪,任人宰割,以偿业报。”

当有牛头马面将他押到轮回门,送入轮回。不一刻,忽听有人喜叫道:“娘子快来瞧,母猪下崽啦!”只见自己置身猪圈,眼前一个老农额手儿庆,旁边一个农妇也是喜笑颜开。又听那老农道:“这小崽喂到过年,出有三四百斤重。屠宰了卖肉,今年年节不愁了。”田尔耕自悲自叹,悔恨不已,想当初操生杀予夺大权时,怎没想到少杀几个人?

不知何时,圆室又多了关东神鹰完颜洪光。完颜洪光赶到之时,生怕玉玺已被人抢走,叫哈巴图在院外守候,独自进到庄里。正看见骆少冲与武名扬酣斗,者上人探身欲入一间暗室。他忽生诡计,一掌拍向少冲。少冲没防备有人偷袭,肩胛中掌,一震跌开,撞破堂壁。空乘心系少冲安危,叫了声“葛少侠”,奔过去探看。完颜洪光正要引他走开,见计得售,飞身窜进暗室。进到里面,见到南宫破败、阿岐那、田尔耕三个熟面孔,另一黑衣老者却不识。游目四周,立为金身如来、万点烛火及瑰丽壁画的正大庄严所震慑。再细瞧那壁画,忽觉一股极大的力要将他吸进去,他急运功收摄心神。眼角余光瞥见佛像腿上有个锦盒,心中一喜。那知这一喜,立觉周围景象幻化成无边的海洋,置身于荒岛之上。他正在奇怪之际,草间跳出个披麻跣足的野人,拥到他面前,嚷道:“岛主,汉人收获了番薯,故意在岸边烤炙。香风送过来,大伙儿都流涎水。”完颜洪光道:“什么汉人?什么番薯?”众野人拉他奔到岸边,指着对面说道:“岛主,你看!”完颜洪光放眼望去,对面数十丈远处又有一岛屿,方圆虽不过十里,却比自己的岛大了许多。岛上草木丰盛,牛羊成群。十来个岛民临岸设灶,烤炙番薯。还有的圈地而坐,歌舞庆贺,欢声远近可闻。完颜洪光道:“咱们女真岛荒芜贫瘠,地无所出,只能捕鱼打鸟为生。又不擅用火,只能生吃。兄弟们苦不堪言。”完颜洪光大怒道:“岂有此理!同在一片蓝天下,凭什么汉人锦衣华服,食甘啖肥,咱们却要披麻跣足,茹毛饮血?”另一人道:“岛主,倘若咱们占了牛岛,那就不一样了。”完颜洪光道:“我身为一岛之主,当为咱族人谋福祉。瞧那些汉人骨格软弱,病态恹恹,必不习攻战,虽比咱人多,又有何用?”他即挑选族中精剽枭勇之士,斩木为旗,结草为船,操练攻战。那边汉人见女真人有攻代之意,出垒石挖濠,构筑防御工事。这一日完颜洪光见时机成熟,发兵渡海,趁夜抢攻牛岛。汉人警觉,飞石打下,。两族人这边强攻,那边坚守,从夜晚杀到天亮,又从天亮杀到夜晚,昼夜不停。完颜洪光杀红了眼,全族人倾巢而出,杀了个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大海。终于攻占了汉岛,汉人死得一个不留,女真人尚有十数人幸存。天下已定,完颜洪光提刀四顾,仰天大笑道:“太阳所照之处,皆是我女真人牧马的土地了。哈哈……”便教人大开筵宴,以贺胜利。派出去的人回报道:“牛岛上的牛羊尽被毒毙,粮食也烧了个精光。没有什么可以食用。”完颜洪光恨恨的道:“汉人真是可恨,宁愿杀光烧光也不留一点给咱们。”只好命族人捕捉鸟鱼。哪知他们都道:“连日只顾着打仗,以前捕鱼打鸟的本领早忘得一干二净了。”完颜洪光这才发觉事态严重,说道:“咱们又不会汉人的种植之术,没有食物,岂不要饿死?”此后几天,众人只得以死人之肉为食。但死尸腐败之后,便以淡水度日。熬不了多久,有的饿死,有的跳海自杀,有的兽性发作,残食同类,眼年头亡族灭种了。

完颜洪光想到漂洋过海觅生,便结了一张木筏,独自出海。在海上漂泊了七天七夜,出没见到陆地,连回家的路也忘了。又不辨方向的折腾了几天,再出没有气力,自叹道:“茫茫大海,竟无我完颜洪光容身之所!”回想当初,若不是与汉人启衅,固守蜗岛,尚能安身之命,进一步琮可用鱼鸟与汉人交易布匹米粮,两受其利。两族相争,结果是大家都一无所有。正当他叹息之时,一只巨鲨张着血盆大口,向他疾游过来。他吓得面如土色,欲动不能,似乎为梦魇魇住,大脑明明清醒,却丝毫无能为力。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四四回 禅林伏魔

少冲和空乘大师进到圆室,看见室中五人如泥塑木偶,一动不动,脸上或恐惧,或痛苦,或忧愁,情态各异。向五人凝视的方向看去,二人一个光风霁月,临此妙境,如登极乐;一个光明磊落,只是为宝相庄严所震撼,并无他想。少冲一眼看见佛像腿上的锦盒,当下向佛像拜了三拜,飞身而上,一沾即回,手端锦盒问空乘如何处置。空乘道:“先瞧一下是不是传国玉玺。”少冲怕盒中设了机关,先将其放在地上,身离三丈,手扣一枚铜钱向盒盖弹射而去。一声轻响,盒盖弹开,露出一个黄绫包袱。少冲才放心取出包袱,解开一看,果是一枚晶莹雪亮的印玺。玺方四寸,蟠龙为纽,缺了一角,用黄金镶着。翻过来,见印面镌有八个鸟篆文字,少冲一个也不识,疑惑的望着空乘。

空乘道:“这八个字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是传国玉玺无疑。当日卞和得璞于荆山,两献于楚王。楚王不识,责他欺骗,刖其二足。卞和抱璞而泣,三献楚王。楚王使玉工剖开,果得美玉,是为和氏璧。后秦始皇得之,剖而为三。命李斯篆此八字,以为国之玺,世代相传。少冲道:“听说始皇南巡遇风波,投江始止。怎么没有失落?”始皇投玺止波的事,是少冲在君山湘妃祠听玲儿说的。

空乘道:“其后有称获玺者,献与秦皇,失而复得。叹,始皇制传国玉玺,指望能传万万世,却因他的暴政,陈吴起而天下皆反,汉高祖兵入咸阳,子婴奉玺投降,秦王朝传至三世子婴转踵即灭。王莽篡汉,命王褒入宫强索,孝元太后举玺击之,跌坏一角,以金镶之。刘秀中兴汉室,复得此玺。东汉末年十常侍作乱,汉少帝夜出北宫,玉玺丢失。江东孙坚攻入长沙,于城南一废井中捞起女尸,项下锦囊中得玉玺,自以为上天垂象,有南面为帝之分,哪料引起群雄争夺,先归袁术,后为曹操所得。晋一统天下,玉玺归司马炎。八王之乱后流落在北方十六国。晋永和八年,冉魏灭亡,复归司马氏。晋亡后刘裕所得。后在宋齐梁陈中几易其手。隋文帝灭陈得玺,至隋亡后归唐高祖李渊。传了三百多年,朱温得玺建后梁,不久即亡,转归后唐。后唐清仄三年,石敬塘认契丹皇帝耶律光为义父,勾结契丹兵攻陷洛阳,废帝李从珂携玺登玄武门自焚。玉玺从此失踪,近六百年不复再现。那玉乃柱长玉,火烧不坏,料想不至于焚毁。又传元顺帝携入沙漠,也不知是真是假。”

少冲才知传国玉玺有这么曲折的故事,叹道:“这么多人争去抢来,一个也没带进棺材里去。有的反遭致亡国杀身之祸。”空乘道:“秦皇制传国玉玺,指望能传万万世,哪知陈吴起天下皆反,传至三世胡亥旋踵即灭。有人以玉玺得天下,有人以玉玺失天下,得失之间,是连年战祸,生灵涂炭。而他们又有几个明白,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其实与玉玺并无相干?”

他叫少冲把玉玺先收起来,出手在南宫未成等人身上各推了一把。五人惊了一跳,如梦初醒,脸上均有愧色。空乘道:“原来诸位痴迷于壁画,倒教老衲没有想到。”南宫未成道:“神僧,死中得生,方悟雄图霸业,不过一场梦而已。空乘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居士能迷途知返,实乃苍生一大幸事。”南宫未成赧颜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害了那么多人,怕是余生都要受良心责罚。唉!”他长叹一声,径自出洞。南宫破败叫了声“爹”,跟上去。南宫未成回过头,看着他道:“孩儿,爹把一个害人的物事当作宝贝苦苦争夺,丢弃了人生最可宝贵的东西。爹双手沾满血腥,连你的娘亲也为爹所害。爹恋玺成狂,几十年来从没一天睡过好觉,成了一个无情无义的怪物。为了争一个最不中用的东西,丢弃了自己本来最可贵的东西。你本来可以快快乐乐的活着,爹却把重担给你,让你没了朋友、亲人,还险些命丧天坛峰。爹一生已经毁了,实在不想还害了你。爹 想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些善事,了此残生。你自去你该做的事,记住爹的话:功名越大,身上的担子也越重。你若挑不来,执著固是徒然,妄求亦属不该。倘若做个寻常百姓更快乐些,那就做个寻常百姓罢。”说罢飘然远引,再不回头。南宫破败才与生父相认,心中不舍,紧跟出洞,欲劝他回心转意。

少冲人感诧异,怎么南宫未成前后判若两人。空乘说偈道:“扪空追响,劳汝心神。梦觉觉非,竟有何事!”却听阿岐那道:“贫僧枉称一代高僧,好胜之心较之常人还要强烈。大梦初觉,如受当头棒喝,方得大彻大悟。少林寺佛法精妙,他日当登门请教。”他这句话说得真诚,出自肺腑,绝非有意挑衅。空乘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不知大师此去,有何打算?”阿岐那道:“贫僧将终生埋首经卷,不复问世事矣。”

少冲更加惊奇,转眼向田尔耕望去,见他手臂微动,忙将锦盒向背后一藏。哪知田尔耕却跪在空乘身前,说道:“大师慈悲,弟子已见地狱之苦,愿大开斋筵,请大师建水陆道场,拜梁皇宝忏,超度冤魂,消减弟子罪业。”空乘道:“斋筵虽好,道场虽宏,若汝心不虔,终归无用。”田尔耕道:“弟子请佛道二圣,设立斋醮,救度亡魂,大师怎说没用?”空乘道:“二教虽以救苦为心,悯念地狱泥犁,设为斋醮,此不过皮毛外像。其中精微奥妙,岂在几卷经典上?诵几句赘句残篇,就指望超升滞魄,解脱沉冤,岂不是水中捞月?”田尔耕道:“大师见教的是。弟子虔诚,望大师慈悲救度。”空乘道:“愧悔二字,乃吾人去恶从善之门,起死回生之路。你先起来再说。”说罢只一伸手,田尔耕便觉一股大力将自己托起,直身而立。

少冲见穷凶极恶的锦衣卫大总管也改过迁善,实在不敢相信,再看旁边的完颜洪光,举起手中的锦盒,说道:“完颜堡主,你还要玉玺么?”完颜洪光惊得退开几步,道:“少侠不要害我!”见少冲无意争斗,方始放心,向空乘行了一礼,道:“所谓争霸天下,混一宇内,免不了杀伐征战,弄得民生凋敝,天怒人怨,最后反成了独夫。人终有一死,疆域虽广,葬身之所不过方丈之间。两手空空而来,空空而去,什么也带不进棺材。”日后他回到满州,力劝皇太极化剑为犁,与明朝修好。未成,从此隐遁。

少冲抓耳挠思,百思不得其解。空乘哂然道:“这壁上之画,大有教化之功。可辟为教化之所,让人人都来观瞻,明心见性,乃一件莫大的功德。”又道:“合尊太师得此玉玺,欲毁不舍,留下又是一个祸害,便筑梵音洞藏之,以教化世人。”少冲这才明白,他们都是看了壁画,才顿悟前非。

当下三人出了梵音洞,将佛龛合上。少冲念及公主等候已久,先出佛堂奔向庄门,未及中堂,忽见公主迎面而来,笑问道:“玉玺得到了么?”少冲为免她着急,将锦盒交给她,说道:“就在盒里。”这时忽听田尔耕道:“骆少侠,他是……”言才毕,公主跃上屋顶,田尔耕跟着飞身而上,两人打斗起来。少冲发现公主武功阴邪,与平日大异,正自奇怪,却见中门外进来一人,叫道:“骆公子!”声音清婉,丽人如花,又是一个晋宁公主。

少冲一下子明白了,先前那人是假的,急对她道:“有人扮作你,已将玉玺骗去。”就在此时,田尔耕被假公主一掌打落下屋,假公主指着他道:“田尔耕,你背叛督公,别怪兄弟无礼!”说罢掠屋脊而去。听声音正是武名扬。原来武名扬在洞外听到众人说话,惊奇于洞中神秘莫测,未敢进去,等少冲出来,他却施以玄天九变中“脱胎换骨”,变作晋宁公主,少冲一时未辨,被他骗走玉玺。他武功与武名扬在伯仲之间,纵然追上,也难以抢回玉玺。事已至此,唯有自怨自艾而已。

朱华凤道:“武名扬什么人不扮,假扮本公主,真是恶心!”并未责备于少冲失了玉玺,他,心中反而有些欢喜。

田尔耕受了掌伤,却不肯让少冲疗治,说道:“武名扬得了玉玺,献给督公……是魏太监,魏太监有了玉玺,更加肆无忌惮,在下这就赶有他之前回京师,着锦衣卫拦截武名扬。”说罢乘上骑来的马,上奔北去。

众人出鸣凤坡正好遇到空空儿。少冲与他喜极相拥,朱华凤打趣道:“空空儿前辈,孟前辈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呀?”空空儿闻言发窘,把少冲拉到一旁,低声道:“骆兄弟,自那日别后,我再也没见到小孟。”少冲道:“玲儿呢?”空空儿摇摇头,颇为懊恼的道:“都是空空儿不对,气走了她婆孙,只怕这辈子也不再理空空儿了。”少冲想找几句话安慰他,却听远处刀梦飞的声音道:“空空儿,骆少侠若不愿去,就不鼐难为他,事不宜迟,咱们走吧。”少冲忙问道:“什么事要我去?”空空儿道:“兄弟们打听到陆护法为五宗十三派囚在少林寺,来问你那日说的话还作不作数。”少冲道:“当然作数。”话虽这么说,却不禁上、皱起了眉头,毕竟陆鸿渐理亏,罪有应得,自己当初答应救他,原是为了阻止白莲教与五宗十三派的纷争,如今真要去救人,却又有违道义,当真左右为难。

空空儿见他踌躇,有些生气,道:“空空儿一直当你是兄弟,没想到你是个说话不作数的人。”少冲忙道:“前辈误会了,我就去与帮中兄弟道别。”当下来到空乘这边,向他叙明原委,求他拿主意。空乘道:“少侠自管履行你的诺言,贫僧随后即去少林,助少侠一臂之力。此行若能化解正邪两派的宿怨,当是为苍生谋福祉,为武林结善缘。”

少冲心中踏实了些,便与帮中兄弟道别。姜公钓等也觉随行不便,只道:“望大王早回总寨,主持大局。”又跟公主道声“珍重”,转头来与空空儿等人会合。

七散人一个个愁眉苦脸,再没了往日那份游戏人间的潇洒。随行的还有两驾马车,载着欧阳千钟和叔孙纥,欧阳千钟伤重不治,口不能言,叔孙纥内力丧尽,至今未复。近年来白莲教屡经变故,徐鸿儒一伙踪迹不见,只有几个散人还露面江湖,也是处境维艰。

问起陆鸿渐的情形,众人只道囚禁在少林寺,其它一概不知。飞梦飞道:“当日骆少侠答应救陆护法,咱们也答应不与五宗十三派再起纠葛,但有件事不得不说,萧先生,你说是不是?”萧遥一捋青须,皱眉道:“该说的早晚要说。”刀梦飞才道:“就在几日前,咱们在济州住店,有个蒙面人偷窥烟花娘子洗浴,为我和狗皮道兄撞见,打斗中把他杀了,待揭去他的面纱,才知是蜀中唐门的林朝阳,这件事咎由林朝阳自取,但我们怕引起五宗十三派报复,故都秘而不宣,偷偷埋了了事。”提及此事,狗皮道人、担担和尚兀自愤愤不平,似乎如此尚未足解恨。烟花娘子却笑道:“老娘年过四十,居然还有人看得上眼。”刀梦飞:“既然咱们先违背承诺,少侠也不必再守前信,担此干系,这就回去,咱们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少冲道:“刀前辈说哪里话,此事只诸位知道,诸位不说,晚辈何从得知,可见诸位乃诚信之人,何况事出无心,我的话还是要作数的。”

*********************

少林寺地处登封少室山,北魏太和二十年孝文帝迁都洛阳,为天竺高僧跋陀建寺宏扬佛法,是为少林寺,二十年后,达摩一苇渡江,在寺中面壁九年,创立了中土禅宗和少林功夫,少林派方扬名天下。

一行人到山下安置了欧阳千钟和叔孙纥,径奔山门而来。才到一苇亭,便听锣鼓声响,山道上拥下数十个执棍武僧,当中一个年老的僧人道:“贫僧铁耳,敢问诸位可是来救陆鸿渐的?”萧遥等人一对视,没想到少林寺竟知道这么快,少冲答道:“不错,请问陆前辈是否囚禁在贵寺?”铁耳道:“阿弥托佛!敝寺不是官府,如何敢胡乱囚人,陆施主乃小住敝处,虚心向佛,忏悔前尘往事。”

本来路上众人商议好了由少冲出面,先礼后兵,其余人不得多言,狗皮道人这时忍不住道:“明明是囚禁,老秃驴话说的当真好听。”他话一出口,数十个执棍武僧立即向他怒目而视。

铁耳却并不介意,道:“方丈已吩咐下来,说倘若诸位不信,便请到后山塔林与陆施主相见。”当下头前带路,迈步便行。众武僧跟在后面。

众人本想此番要人若非当场动武,也当有一场唇枪舌战,这一着倒在意料之外,狗皮道人道:“只怕才秃驴们安排下圈套,等着咱们去钻呢。”萧遥让少冲拿主意,少冲道:“堂堂少林派怎会耍弄卑鄙手段?咱们去看看再说。”

当下少冲及七散人随同上山,过了塔林,到一片松林之中。见彼处早等着上百人,或立或坐,装束各异,看得出来自三五五岳各大门派,但五宗十三派中的有份量的人物均不在场,一见少冲等人来到,顿时沸腾起来,圈外的少林武僧立即平息事态。铁耳带着少冲等人从中间走过,来到两间石屋前,铁耳低眉合十道:“师叔,他们来了。”

屋里一个声音道:“陆施主,有人要接你出去,你是留下还是跟他们走?”少冲听是空乘的声音,先是一喜。那屋无门无窗,不知怎么进去。

听陆鸿渐道:“陆某罪孽深重,愿在此处听大师讲经,不愿出去。”那声音发自石屋之下,轰轰然震得地面也动,看来他功力也恢复了七八成。屋外的群雄一听他的声音,又都吵嚷起来,叫道:“少林派主持正义,杀了这妖贼!”“决不能姑息养奸,咱们要看到陆贼身首异处才肯罢休。”

萧遥等人叫道:“陆护法,白莲教还要你主持大局,你可不能袖手不理。”陆鸿渐道:“陆某平生做错了三件事,第一件是不该远行,而令妻受侮而死;第二件不该误信妄人之言,害死残灯大师及南少林上千僧众;第三件是未能辅佐好两位教主令莲社陷入如今境地。陆某连自己也无法原谅,不家何面目再出去见人?你们走吧,毋须再言。”萧遥等人听了,心想陆护法必是给人喂了药,竟宁愿在这石屋中不见天日,也不愿出去。

刀梦飞道:“咱们没见到陆护法面容,少林寺会不会找个人冒充,来蒙咱们?”他话音刚落,就听陆鸿渐吼道:“姓刀的,你连我陆鸿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么?”

忽听空乘道:“陆施主适才犯了三业中的口业、意业,可见业障犹在,烦恼无尽。”陆鸿渐这几日听空乘讲经,渐悟前非,心中欲得解脱,道:“弟子自知罪孽深重,望大师大发慈悲,使弟子明悟真空,超离苦海。”空乘道:“贫僧只能点化,不能代劳。今与汝授无相忏悔,灭三世罪,令得三业清净,施主先随贫僧发愿: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消灭,永无复起!”陆鸿渐跟着念了一遍。

又听空乘道:“世人性本清净,万法从自性生,思量一切恶事,即生恶行;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陆施主,万法莫他求,皆在自性中,于外著境,被妄念浮云盖覆自性,不能明朗,自除迷妄,明心见性。”

陆鸿渐道:“大师,经上说,佛性人人皆有,只是有人为浮云蒙蔽了而已,过去的罪过不必执著,只要从自性中生出一善念,就能将以往的罪业都消尽么?”空乘道:“不错,心生魔生,心灭魔灭。”陆鸿渐道:“我也能成佛么?”空乘道:“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即便是不具信心、善根断尽的‘阐提’,未尝不能成佛。吾有《无上颂》,若能诵持,可令施主积劫迷罪一时消尽,颂曰:‘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布施供养福无边,心中三毒原来造。拟将修福欲灭罪,后世得福罪还在……’”

空乘每念一句,陆鸿渐跟着念一句,颂毕,空乘不言,陆鸿渐则诵持不止。少冲转头向萧遥等人道:“看来陆前辈决意在此坐禅。”萧遥等人无可奈何,只得退下山去。

少冲来见空乘,空乘道:“他们去了么?”少冲道:“去了,晚辈脱身困境,还得多谢大师。”空乘道:“你该谢陆施主。”少冲道:“陆前辈顿悟前非,从此弃恶从善,世上少了一个恶人,多了一个善人。”空乘道:“如此当然甚好。”少冲听大师之言似乎还有别的担心,问道:“大师,还有什么不对么?”

空乘道:“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救他,外界的纷扰都不是他最大的敌人,最大的敌人在他的心里。修行佛法而心中绝无佛法,心念虚空而不执迷于虚空,才能修得正果,而陆施主难以放下以往的罪业,心中总有消业的念头,如何能见性成佛?”

三山五岳的群雄却不愿就此离去,群情汹汹,说少林寺包庇恶人,声音越闹越大。少冲当即走到屋外,道:“诸位请听我一言。”这一声中正淳厚,凌然有不可抗拒之威,场上群雄顿时静了下来。他们大都认得眼前少年是"玉箫英雄榜"上排名第三的骆少冲,谁敢冒犯他。有胆大的道:“骆少侠,陆鸿渐杀人无数,作恶多端,万死不能恕其罪,少林寺不绳之以法,还筑屋以居,供应吃喝,莫非要让他颐养天年么?”一人发言,众皆应和。

少冲道:“这位大哥说的不错。既然陆鸿渐万死不能恕其罪,那我们杀了他又有何用?如今他囚居于此,与死又有何异?倘若他能从此弃恶从善,世上少了一个恶人,多了一个善人?”

三个反问琅琅出口,掷地有声。场上竟无一人出言反驳。有的道:“咱们理当姓陆的死了。”“倘若日后陆鸿渐再现江湖行凶,所有的账算在少林寺头上。”“少林寺名头忒大,既是一意袒护陆贼,咱们也别无他法。”群雄众说纷纭,有的动身下山,一人领头,众人随流。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铁耳来向少冲言谢。少冲道:“他们并非心服口服,日后必定还来,贵寺可要做好防范。”铁耳道:“少侠所言不错,方丈师兄早已置派人手,日夜巡守,以保禅林清净。”

少冲来向空乘告别,空乘道:“贫僧与少侠格外投缘,他日必有再见之时。”这时有须弥来报:“方丈驾临。”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师步,弟子铁月有事相商。”原来月前南宫未成亲至寺院领罪,辞去了方丈之职,按例由罗汉堂首座铁月出任。

空乘道:“方丈有何要事,要亲莅精舍?”铁月道:“这几日来,武林中的正道之士盈盈登门,求我派主持正义,处决陆鸿渐。”空乘道:“方丈的意思是?”铁月道:“以弟子愚见,陆施主善根断尽,难以化度,不如从天下人之请,以平民愤。”空乘道:“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何况蝼蚁。方丈如何说陆施主难以化度?”铁月道:“赵州禅师有言,狗子改不了吃屎,为有业识在。”空乘皱眉道:“方丈之请,请恕贫僧不能从命。”铁月作揖道:“弟子明白了。”带人退下。

少冲正要走出松林,忽听陆鸿渐狂叫几声,随后再无声响,他吃了一惊,回头见铁月命人揭去石屋前一块石板,原来石板下是深有数丈的地穴,陆鸿渐便居于地穴之中。铁月的一个徒儿是奸淫屠莹玉的五人之一,陆鸿渐登门寻仇,铁月曾为他回护,令陆鸿渐恨恨而退,但那徒儿还是未能幸免,后来南少林惨遭陆鸿渐血洗,他不免自危,生怕陆鸿渐会来寻他的晦气。这次陆鸿渐囚于少林寺,他怎能容其安睡枕旁,一日不除陆鸿渐,他一日睡不安稳,便暗地怂恿群雄造势,那顺理成章将陆鸿渐处决,没想到少冲及七散人等人到来,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便只好狠下毒招,在食物中下药。他听见地穴中陆鸿渐惨叫之声,料想他必定一命呜呼,却表面装作十分吃惊,道:“陆施主暗疾发作,你们快抬他起来救治。”

刚打开地穴,忽然一股阴风扑面,铁月便觉一只枯手抓住了自己肩膀,吓得全身一颤,随即后心为一尖物刺入,随即绝气。而下手之人正是陆鸿渐。原来他听到铁月驾临,早知他心怀不轨,必在食物中做文章,便假装毒毙,趁开穴之时给铁月以致命一击。事起突然,连少冲也未反应过来。

空乘道:“陆施主,他知不知道你手上又多了一份罪孽?”陆鸿渐看着自己的手,喃喃的道:“自性起一念恶,灭万世劫因。我又多杀了一人,就算老天肯宽恕我,我也不能宽恕自己。”身子一闪,上树穿林而去。空乘忙道:“少侠,追上他!”少冲道:“是!”纵轻功追上去。

数十个执棍武僧也吆喝着追上来,但未过多久,都远远落在后面。不久陆鸿渐脱逃的讯息传开,满山都是锣鼓声、追拿声。

少冲叫道:“陆前辈,你听我说!”陆鸿渐似已疯狂,哪里肯听?不择道路,乱奔乱撞,嘴里不住叫道:“我要杀人,我要杀人……”

前面刀梦飞的声音叫道:“陆护法,你逃出来啦……”陆鸿渐神智已失,见有人挡路,发掌向他拍去,刀梦飞滚入草丛,这时陆鸿渐向另一个方向奔去,担担和尚、烟花娘子、空空儿随即追上。见了少冲,便问怎么回事,少冲道:“一言难尽,先追到陆前辈再说。”追了一会儿,烟花娘子功力较弱,渐渐落后,再过一会儿,空空儿也追不上了。不久担担和尚也被甩在了后面。

忽然呐喊声在作,林间跳出十数个汉子,都是五宗十三派的人。原来他们下山后并未走多远,恰巧陆鸿渐如疯子般窜来,魔君逃了出来那还了得,是以都大着胆子迎出截杀。但陆鸿渐一冲过来,都不约而同闪开。眼着着他奔远了,后面少冲、几个白莲教徒一一而过,才呐喊着追赶。这时离陆鸿渐已有数里之遥,上了一座山峰。

少冲毕竟较陆鸿渐内力绵长,渐渐追近,忽听前面女子求救之声、婴孩啼哭之声。陆鸿渐突然止步,侧耳倾听,嘴里嘟哝道:“莹妹,孩儿……”少冲也停下来寻声四望,见不远处一个农妇正望着前面深渊哭叫,那婴孩啼哭声发自深渊之下,想是她孩儿掉了下去。农妇见有人来,便跪走到少冲脚下,向崖下连指,脸上尽是泪水泥土,连话也说不明白。少冲向崖下看去,雾隔障隔,山谷回音,也不知声发何处,似乎为什么挂着,一时没有掉底。

少冲正要寻路下崖,却见一个人影迅即顺崖壁滑下,三纵两落,身影为雾隔障隔。他刚想到那是陆鸿渐时,只见陆鸿渐已从云雾中出来,攀巉岩,负藤葛,一步步爬上来。少冲又惊又喜,惊的是陆鸿渐冒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喜的是二人安然无恙,便安慰那农妇不要着急。

便在此时,陆鸿渐脚下一滑,身子一重,左手吊着的藤葛立断,身子跟着滑落。少冲啊的叫出一声,立即纵身滑下悬崖,半道中一团物事飞上来,传来陆鸿渐的声音道:“接住孩儿!”他立即抄手接住,再向下望,陆鸿渐落入云雾不见。

他怀抱孩儿,只得先扳藤负葛上行,到了崖顶,农妇迫不及待抢过婴孩安抚。孩儿见了母亲,方止啼哭。少冲再向崖下望去,云蒸雾滚,什么也看不见,陆鸿渐显然是葬身于斯了,不由得喟然生叹。再看那婴孩,在农妇怀里熟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

几位散人、五宗十三派群雄陆续追来,不住的问陆鸿渐去向。少冲竟不知如何置答。忽听人群中一个女子的声音道:“陆前辈去了一个他最愿意去的地方了。”少冲听是公主的声音,喜道:“公主,你来了!”

众人听说陆鸿渐为救婴孩自坠悬崖,大都不信,后经农妇证实,才不胜唏嘘。各自散去。三位散人回去与刀梦飞、萧遥等人会合,商议设法寻觅陆鸿渐尸首。空空儿临走时忽然双眼一湿,向少冲道:“好兄弟,空空儿预感今日一别,咱们就不能再见了。”少冲也是鼻子一酸,道:“不会的,他日我还要来找前辈和玲儿妹妹。”空空儿道:“一言为定,咱们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少冲与他拉了勾,他才依依不舍离去。

少冲和朱华凤将农妇和孩儿送返家中,才知农妇丈夫在县衙当差,阉党忌其正直,寻故将他害死,留下家中新婚妻子无亲无故,自食其力,育有一婴,不到两岁,因上山打草,孩儿无人照顾,便携带在身,打草时解开系带,让其自行玩耍,哪知掉下山崖。

问起公主的来意,才知她受人之托,送来一封密函,少冲拆开看了,原来信王要他即日进京,说是阉党势力日渐昌炽,要他协力铲除阉党。

第三部<<烟雨江湖>>至此完,要知信王如何铲除阉党,魏忠贤结局如何,请看拙著第四部《决战皇城》。[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词曰:千载回眸,数豪杰,谁为豪杰?算多少,沉沙折戟,灰飞烟灭。血沃中原肥劲草,尸眠北塞倚寒月。廿四史,洋洋如许字,泪与血。

名利逐,从未歇;族教恨,犹挥钺。,相报冤家难解。万里江山凭谁问?千秋功罪由人说。待何时,马放南山阴,新世界?

调寄《满江红》

第四部 决战皇城 第四五回 接头

少冲接到信王密函,即日与公主连骑北上,一路上都有东厂耳目刺探。

待至京城,已入寒冬,万物萧索,街上行人也无,天未尽黑,沿街商铺都早早关门打烊,唯闻犬吠之声,更显萧条。少冲看在眼里,心中感慨良深,八年前头回来到天子脚下,凤楼麟阁,方称得上玉京天府,九州都会,此后几次直是江河日下,盛世不再。

当晚投店,吃过晚饭,朱华凤又旧话重提,要少冲踏入仕途,报效朝廷。少冲心中却有另一件事,面色沉郁,似有话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朱华凤看了出来,便道:“骆公子,我当你是朋友,你有何想法,不妨直言。”

少冲深知当断不断,其后必乱,终于下定决心,低着头说道:“朱姑娘不要说我,你贵为公主,就应顾忌身份,别老在江湖上风来风去,惹人闲言闲语……”少冲说这话时,眼光始终不敢正眼瞧她,心知她必定生气,果听朱华凤哽咽了一声,略带哭音的道:“你……你说什么?”

少冲道:“我乃一介布衣,不值得公主垂爱,从此以后,你我还是少见面为是。”说完这话,扭头回房,蒙头便睡。可如何能睡得着?适才那席话中短短数句,但已深深伤了公主的心,其实这些话他早就想说,只是每每看到公主深情的双眼、灿烂的笑容又难以出口,今日终于鼓出勇气,大半是因身受信王重望,不愿累及公主,这次入京,连自己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去,即使死中得活,以自己绿林匪帮大王身份如何能与公主走到一起?何况,何况他心中还忘不了另一个人,美黛子。

辗转反侧,时睡时醒,不久闻得鼓打五更,少冲翻身而起,奔到公主房外,拍门良久不应,心中已觉不妥。时有伙计经过,说道:“这位姑娘昨晚已退了房。”少冲手掌凝在半途,呆了半晌,自言道:“走了也好,走了也好。”来到楼下,只要了三角酒,独自闷饮。酒保瞪了瞪眼,心想大清早的喝闷酒,这还是头回遇到。

少冲几口喝干,结了帐,迈步出门,迎着北风,径到御河桥来。信王在密函中言明,此次入京,为避开东厂耳目,约定在御河桥边的公卿酒楼接头。待至其地,果见桥边有座酒楼,但见湘帘映日,小阁临流,一条青布迎风招摇,金钱绣了“公卿酒楼”四字。少冲先在手帕铺买了一条红绫汗巾,进酒楼来,见店中客满为患,在角落处寻了个座坐下,要了些酒菜,不时打量进出的客人,时至午时,人略多了起来,见上楼的多是金玉随身,穿戴华丽,油头粉面,看来都是京中贵人。店伙更是笑容可掬,向贵客曲尽逢迎。这些人大都熟识,一见面便抱拳寒暄,坐下来谈的不是东家姘头,便是西家骨牌,好不热闹。

国难当头,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这些当官的还餍甘食肥,成天玩乐,少冲在旁听着不由得暗自叹息。等了许久,仍不见接头之人,食客陆续散去,这时楼下忽传来店伙的声音道:“哟,公冶大总管,今日如何有空,到小店溜达溜达?”另一人轻轻嗯了一声,有气无力的道:“还有暖阁么?”店伙道:“有有,专为您老人家预备着呢。”

靴声橐橐,楼梯口上来一人,约摸四旬上下,吊眉歪嘴,一脸苦相,佝偻着背,活像个吊死鬼。后面跟着一个小官,长得眉清目秀,肥伟长大,头戴密绒京帽,身穿玄色潞绸袍直身。二人径到南边背风的小阁对坐而饮,那大总管不住拿眼瞅少冲。少冲心想:“莫非他们便是来与我接头之人?”也不知他们来路,不敢贸然行事。

不久那二人叫了一名唱曲的小娘子到阁中唱曲。小娘子缓拉提琴,轻启朱唇,唱了一套北曲,曲声曼妙,连跑堂的、打杂的都挤来听,齐声喝采。闹了将近一个时辰,二人方才起身出阁,下楼而去。自始至终未向少冲说一句话,少冲心想:“难道我猜错了?”

那小娘子径自走过来,轻声问少冲道:“公子独个儿饮酒,要不要奴家唱个曲儿助兴。”少冲心中一动,道:“娘子尊姓?”小娘子慌忙福了一福,道:“折杀奴家了,公子就叫奴家秀娘吧。”少冲道:“娘子随意吧。”秀娘道:“奴家就来一曲《清平调》吧。”于是调弦转轴,清媚的曲声自弦间发出,上振梁尘,回旋复沓。少冲粗通音律,知唐代李龟年独擅此曲,这秀娘倒也能曲尽其妙,待曲罢,他便摸出些碎银子,要给秀娘。

秀娘拢身摊手来接,突然塞给少冲一个纸团,少冲便捏在掌心,向秀娘道:“多谢娘子,你去吧。”秀娘欠了欠身,携琴下楼。

少冲付了酒资,走到无人处,展开手中纸团,见是一行字:“楼下有驴车相候。”他看罢立即捏碎纸团,快步来到店外,果见西边不远处停了一辆驴车,驴夫延颈举踵,东张西望,似在候人。少冲走上前,道:“我要赶驴。”驴夫道一声:“爷儿,坐好。”吆喝一声,鞭驴便走。

驴车一路快走,忽而转西,忽而转北,不一刻,车到一处停下,少冲下车,见处身一个胡同口,四外无人,只听驴夫低声道:“骆公子,我是信王的人,你坐车到新帘子胡同,那里有人等你。”说罢赶车便走,转入胡同里去了。

少冲拐了几个巷子,遇人一打听,知此处是棋盘街,离新帘子胡同尚远,又见牌楼下有一簇驴子,便走近向那小厮道:“赶头驴来。”那小厮牵过驴问道:“那里去的?”少冲说了地名,上了车,驴车一直向西,到大街转北,不久就到了。给了银子,便问驴夫新帘子胡同所在,那驴夫道:“西边有两个胡同,唤做新帘子胡同、旧帘子胡同,左边的便是。”少冲谢了,向西而行,果有两条胡同。

进了左边一条,只见胡同中并无一人,好几家门前高挂大红灯笼,时有轻歌丝竹、欢笑戏谑之声自院内传来。走到一户门前,那门吱的一声,开了一条窄缝,探出一个婢女,向少冲道:“外边天寒,相公不进来坐坐么?”少冲心道:“是了,就在这儿。”便点了点头。那婢女从檐下取下灯笼,领着少冲进了大院,又把门关上,向里边叫道:“干娘,有客人来啦。”话音甫落,里面有女子笑道:“才送旧人,又迎新人,贵客请到厅上候茶。”

少冲听她话语浮浪,已知到了娼家,不禁眉头微皱,但想信王如此安排,必有用意,便厚着脸皮进了客厅。见粉壁挂了轴吴小仙的画,两边对联都出自名人手笔,匾上写的是“满堂春色”。丫头捧了热茶来吃了,说道:“我家干娘请相公到房中说话。”

少冲“嗯”了一声,随她进了一个角门,来到一间房外。开门进去,见房内桌明几净,地上铺了一层猩红的波斯地毯,帏幕整齐,琴书潇洒。墙上挂一幅秦太虚的“海棠春睡图”,博山炉上溢出阵阵龙涎香,钻人鼻孔。东首一排书架,堆满图书,西边置一雕花檀木床,旁边梳妆台上一面铜镜,几个朱漆小盒,金簪、玉钏之类。外面天寒地冻,这房里却温暖如春,

少冲还是头一遭来这种地方,处身其间,禁不住面红心跳,浑身大不自在。张目而视,床上幔帐低垂,似向里躺着一人,那人说道:“公子站着干么?上床来吧。”正是刚才说话那女子。

少冲微怔道:“上床?”那女子一声轻笑,道:“公子来鸳鸯叩前,难道不是为寻欢作乐来着?”少冲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一时没有答言。那鸳鸯叩又道:“公子这是怨怪贱妾不会待客,好了,你上床来,贱妾保管把公子服侍得舒舒服服。”少冲听她语涉淫冶,不堪入耳,便道:“我走错了地方,打搅了,就此告辞。”说罢欲走。却听她道:“公子且慢!贱妾有一物相示,请移步过来。”

少冲暗暗告诫自己,不要误了信王的正事,但又想:“我骆少冲是什么人,且看她有何话说。”便走到床前,刚要撩帐,帐里伸出一双粉嫩的胳膊把他抱着向里一拉,少冲身经百战,若在平日未必能拉动他,但此时不知怎的顺从了她,鼻中闻到一股浓烈的脂粉气息,脖子也被那女子抱着,正要说话,耳旁若有蚊语:“适才贱妾乃是试探公子,公子不为美色所动,真乃当世豪杰。”

少冲斜目看她,见她粉项匏颊,樱唇贝齿,身上只穿了一件肚兜,虽然年纪过时,丰神体态犹自著人,当下说道:“你这是何意?”鸳鸯叩道:“魏阉耳目众多,王爷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只好委屈公子到这污秽的地方来。”少冲道:“为王爷做事,些须委屈算得了什么?王爷有何口谕?”鸳鸯叩道:“魏太监篡位之心早萌,近来愈渐显著,王爷怕他骤然发难,难以应付,故请公子地王爷商议大事。”少冲道:“我一进府,必然惊动魏太监,如之奈何?”鸳鸯叩道:“王爷早有安排,待会儿有人来时,你千万不要出声。”少冲便不再问,隔了半晌,鸳鸯叩忽道:“公子,他们来还有一会儿,你不想……”后面的话虽未说完,但少冲已听出她的意思,但见她秋波生媚,俏脸含春,心神为之一荡,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他也是血气方刚的汉子,玉体横陈,岂有不动心之理?但他心中还有一个声音说道:“少冲啊少冲,你连这个念头都克制不了,还能干大事么?”便道:“多谢你的好意,我……我……”心神激荡之下竟是难以出口。鸳鸯叩微感失望,道:“贱妾对公子仰慕已久,接到王爷密令,欢喜得了不得,公子既不愿意一赐雨露,可否答应贱妾另外一个请求?”

少冲也微感愧疚,便道:“你说。”鸳鸯叩道:“贱妾能否吻一下公子?”少冲还道是多大的事,便点了点头,鸳鸯叩轻启朱唇,舌绽丁香,在少冲颊边亲吻了一下,然后将头靠在少冲肩上,一双柔荑不住的抚摸他厚实的胸膛。少冲生怕为她撩起欲念,但止住了她。她闭上马马虎虎,静静躺着,似已入梦乡。少冲思绪纷乱,也不知信王安排下什么妙计。正自胡思,忽听房外那婢女叫道:“干娘,兵部周大人的公子来啦。”鸳鸯叩听了,道:“就回他,说姑奶奶抱病在床,不能会客。”话音刚落,已听一男子道:“我的娘,你不是好好的么?”本公子原约了你一个月,如今才二十日,如何便要推辞?“说着话已推门进房,朝床走来。不也不知他是否是信王的人,见他越来越近,大感窘迫,却又不敢出声,尚未多想,那男子已揭开帏帐,钻入床来,少冲见他是公卿酒楼上见过的那朱衣小官,料想他见到床上另有男子,必定大发雷霆,那知他竟视若不见,掩好帐子,叫道:“周兴、周旺,你二人守在外面,不许人骚扰,本公子要陪干娘玩玩。”房外二人应声是,脚步声走远。

那小官才低声对少冲道:“骆少侠,在下周淮安,是信王的人,久闻少侠英名,幸会!”少冲微微一笑,道:“劳动周公子亲至,实在折杀在下了。”周淮安是兵部周瑞图的公子,早有贤名,想不到在一娼家的床上与他相识,想来也觉匪夷所思。

这时周淮安脱下衣裤,说道:“少侠,你也把外衣外裤脱下来。”少冲一怔,不知他用意何在。周淮安道:“我二人调换一下衣装,待会儿你扮作在下到巷口上车,周兴、周旺都是我的心腹,他们会送你直达信邸。”少冲这才会意,刚才差些想到别的事上去,不觉脸上一红,忙解下衣裤,穿上周淮安的朱色潞绸外衫,戴上密绒京帽,倒也合身。周淮安说道:“少侠速行,来日再谋良晤。”与少冲拱手而别。

少冲踏步出门,周兴、周旺迎上来道:“公子这边走!”领着他出了大院,上了巷口一辆官车。在京城的大街上一路奔行。大雪正得正紧,道上铺上厚厚一层,烂银相似,车轮碾过,吱吱有声。不一刻停到信邸门外,周兴叫道:“公子,信王府到了。”少冲下得车来,装着怕寒,用手帕遮住面孔。门前早有人相候,领着少冲过垂花门,转游廊,进了一间厢房,房中馔食摆了一桌,桌上已先坐了一人,却不是信王,而是那吊死鬼模样的病汉,见少冲进房,便起身打拱道:“骆少侠来得正好,酒菜尚是热的,请坐请坐。”少冲拱手还礼,道:“公冶先生是王府的大总管,前辈当居上位。”

那人复姓公冶,名苌,是信王最为信赖之人。公冶苌笑道:“远来为客,还是少侠居上位。”少冲让不过,只好坐了上位,公冶苌敬陪末位,说道:“王爷知道你是魏太监熟识之人,故而费了这许多周折,吃过饭,我便带你去见王爷。”

少冲耗了这半日,已是饿了,但知信王在候,便胡乱吃些,饭罢随公冶苌到一间暗室。室内黑洞洞的,四面密不透风,开了一道小门进去,便听信王的声音道:“少侠请坐!你的事小王都知道了。玉玺现于我朝,必有中兴之主应运而生,魏太监不说是国家的祥瑞,竟当作自己的祯祥,将玉玺矫旨收入内库,河南抚按各官皆加一级,又在家受百官庆贺,那班狐朋狗党,一个个赞扬称颂,把他比得高似尧舜,德侔孔子。”

少冲虽看不见王爷的脸色,听他口气甚是气愤,心觉愧疚,道:“草民无能,致让阉党得手。”信王道:“这不怪你,魏太监篡位只是迟早之事,只是近来愈加嚣张。公冶先生,你向骆少侠说说。”

公冶苌道:“是。骆少侠,你行走江湖,想必看到了,魏太监的生祠几遍天下,阉党势力之大可见一斑。近来出的这件事,更显出其野心膨胀,谋变在即。他侄儿魏良卿育有一女,年已及笄,欲要进立为后。嘿,曹操只做国丈,魏太监还想做太国丈,比曹操还高一筹。他便着私党刘志选出头,上本论后父包揽皇税,容留奸细,又与中宫皇后勾连,谋害魏太监。哪知皇上姑念旧情,只饬后父自新,并不追究。魏太监便又暗募壮士数人,怀藏利刃,伏匿殿中,他却预报皇上,嫁祸于后父,说他意图不轨,谋立藩王。即交由东厂审问,恰总管东厂的田尔耕与魏太监私议道:‘皇上诸事糊涂,唯待亲戚不薄,倘若意外生变,恐惹祸上身。’魏太监便信了他,密将数名壮士杀了灭口。嘿嘿,魏太监不能弑张后,可见他狐性多疑,临大事优柔寡断,毕竟不如曹操。”

少冲听了,知田尔耕还受魏忠贤信任,料想武名扬的首告反倒让魏忠贤认作贪功独占,排挤同僚。又想起当日在王屋山下听已了师太的一席话,魏忠贤走到如今乃是被逼的,忽然明白师太的用意,乃是对付他不可逼得太甚。当下便道:“不错,魏太监表面上狂傲自负,实则颇为自卑,一到紧要关头,便踌躇不决。”

信王抚掌笑道:“骆少侠之言令小王顿启茅塞,自古以来便无阉人做皇帝的先例,一个不男不女的阳阴人要越雷池难免瞻前顾后,首鼠两端。”公冶苌道:“譬如穷巷追狗,狗急势必跳墙。”信王道:“公冶先生此喻甚妙,本王势单力薄,难以正面与抗,正好隐蔽锋芒,积蓄生聚。”

自此少冲充为信王亲随,随信王深居简出。未几日听说御史张讷疏促留京的三位皇叔就藩,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这三个都是神宗的庶子,魏忠贤欲举大事,必先支开三人,免得他们在京作梗。到此火烧眉头之际,信王心急如焚,暗地联络孙承宗、袁崇焕回京议事,时孙承宗休职在家,袁崇焕巡抚辽东,少冲对这二位名振中外的良将心怀仰慕,总是无缘得见。

第四部 决战皇城 第四六回 祝寿

这一日,公冶苌携来一套内侍衣衫,叫少冲换上。少冲听说今日是魏忠贤六十大寿,王爷要他相随去魏府中祝寿,不由得一惊,道:“去魏监府?”公冶苌道:“不妨,王爷毕竟是皇亲,魏太监还不敢如何,但若不去,倒惹他生疑。王爷要你随去,也是让你见见官场世面,于日后大有好处,倘有不测,也好保护王爷。至于你为阉党所识,只须乔装一下便了。”

少冲扮作一个老年奴仆,对镜一照,仿佛两人,不怕阉党识破。当下随公冶苌来见信王,收拾停当,一行人坐轿径投魏府。

未近魏府,早闻锣鼓管弦之乐匝地,炮竹喧闹之声震天。门前挤满了送礼之人,大箱小笼流水价送入府中,唱礼的唱到信王,主客仍复如旧,无一人理会。信王躬身下轿,面沉似水,径入府门。少冲、公冶苌等人紧跟而上。

府内人潮如涌,挨挤不开。大厅满布锦幔,地铺锦毡,上有华盖,四周插着各色名花。厅正中悬起寿轴,兜罗绒边,上有八字:“寿山福海,八仙庆寿”,乃珠宝翡翠妆成。中间以蜀锦为心,寿文以黄金为字,两边彩烛高烧,围屏上都是唐宋时的寿意,配着时贤的颂联,什么“素王德垂万世,魏公功伟千秋”,“金丹玉箓庆花甲,蟒袍凤冠登百年”云云,极尽阿谀。寿联以美锦裁成,上铺翠云龙剪金为字,乃:“一身全福德,极富极贵以履极尊;首出冠群龙,九二九三直至九五”,竟将他比作皇帝了。

魏忠贤坐在正中一把铺了虎皮毡的太师椅上,笑容满面,不住点头。见信王进厅,忙起身相迎,说道:“王爷大驾光临,老奴未曾远迎,恕罪则个。”吩咐手下看坐。

信王叫少公冶苌递上礼单,便坐在右首,少冲站在他身后。魏忠贤扫眼看了一下礼单,眉开眼笑的道:“叫王爷破费了。老奴为王爷引介几位生人……”指着左首椅上一名老道士道:“这位是朝王宫神乐观的天都道长。”天都向信王打个道稽,却并不起身离座。

魏忠贤又指了指天都下首的一个大和尚,道:“这位是五台山的金光大法师。两位都是世外高人。”金光只抬了抬眼皮,连揖也懒得作了。信王随行的几名内侍按耐不住,便欲喝斥,却为公冶苌拦阻。少冲瞧一僧一道神光内敛,身板颇硬,知其武功不弱,心道:“什么世外高人,还不是些趋炎附势之徒。”

不一刻,几名内官捧着皇上的赐礼来到,乃金花一对,彩缎八匹,羊四只,酒八瓶。又有中宫皇后、三宫六院嫔妃、二十四监局、忠勇营掌印,凡有名号的,俱有送礼。先是内务府的刘若愚、李永贞二总管捧香叩头,次后候国兴、魏良卿领着两家子侄等众,又有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俱行拜礼,一起接着一起。摆列的礼物都是金玉福寿杯、金玉福寿炉、八仙之类,秦汉鼎彝、唐宋名公寿意、玉带、蟒衣、朱履、玉绦,无所不备,进酒的是珍珠琥珀妆成的果盒,金玉嵌成的酒壶,猫眼祖母绿的八宝杯,苍翠夺目,黄白争辉,有如龙宫海藏一般,当年王恺、石崇也不过如此。

接着各文武大臣也来祝寿。先是阁揆,魏忠贤出去对拜,待茶而别。后是大九卿,只答一揖,留茶。至于钦天监、太医院等,不过来上个号,武官公侯、驸马也只相见留茶,以下各官俱各到门前投个手本而已。三山五岳的僧道又有延龄文疏缴入,还有些芝麻官儿,本已打点了私礼,却不得相见,争着送管家银子,才得开入册子,进府叩头。各省督抚按及各差御史并部属南京大小衙门三司道府,千里迢迢赶来的各边镇总兵、副将、游击、都司,唯恐漏了号,费了不少力,只内中有门路的才送进去一二件,便得意洋洋逢人便夸道:“魏祖爷与咱交好,才收了礼。”

过了午后,丝竹弹唱挪到堂上,玉箫鸾管,仙音嘹亮。魏忠贤满面春风,正有话要向崔呈秀说,忽然堂下一片骚乱,只见侯国兴绕厅而走,一名女伶持刀追杀,眼冒凶光,如疯了一般。本来喜庆场面忽生变故,众人意料不及,第一个念头便是远远躲开。

侯国兴若在平日,对付这等弱质女流自是轻易而举,此刻不知为何,六神慌乱,似见了鬼一般,唯知逃命。今日是魏忠贤华诞,他可不想动刀子见血,眉头一皱,便向一旁的金光大法师使了个眼色。金光法师微一点头,突然化作一团灰影掠出,大手已将那女子按在地上。那女子甚是烈性,扬手短刀飞出,侯国兴相距又近,不及闪避,正中小腹。侯家子侄惊叫出声,却无一人敢拢前施救。金光法师将女子扔给几名护院,大步上前,点穴止血,拔刀敷药,手脚甚是麻利。侯国兴双目紧闭,已吓得昏了。

许显纯上前勘问道:“兀那疯女,谁遣你来行刺侯指挥的?”那女子傻笑道:“多福多寿的魏千岁、侯指挥,我丈夫能有今日,托两位鸿福,我给两位磕头了。”说着以额触地,咚咚有声。魏忠贤面色铁青,见魏良卿额头直冒冷汗,便猜出了几分,问他道:“良卿,这女子你可认得?”魏良卿道:“她是李监生的妻子,前番卖了给小唱,竟扮作伶人混进府来。”魏忠贤假作厉色喝道:“胡闹!”转头与信王和声道:“王爷,这女子也能与王爷沾上些瓜葛,如何处置,还请王爷示下!”

信王以袖遮面,装作十分惶恐道:“小王六神无主,方寸已乱,这个……公公善断,此事就交由公公处置吧。”魏忠贤道:“王爷连这都受不了,日后如何承继大统?”信王连连摆手道:“小王宁愿做一个王爷,也不做那皇帝。时候不早了,小王也该回府了。”离座便走。魏忠贤道:“王爷慢走,日后老奴才再亲至王府回拜。”亲送到府门。

刚出府门不远,忽从人群中挤过来一人,少冲见他来意不善,伸手欲推,王爷已被挤倒在地。正要喝斥那人,他却先叫起痛来,道:“赔礼,我要你赔礼!”抱膝箕坐,挡住去路。少冲见他竟是武名扬,心知他存心试探信王,便不敢作声。

魏忠贤道:“名扬,不得放肆!这位是信王爷,当今皇上的御弟。”武名扬道:“名扬心中只有皇上和义父,没有信王。”此言一出,闻者尽皆变色,魏忠贤也是心中一凛:“名扬此言太过大胆。”转念一想:“信王虽然懦弱无能,但他在世一日,始终是心腹之患,且看他如何反应,倘若当场与我闹翻,自是再好不过,我便有理由除掉他了。”便装作未闻。

公冶苌也为信王捏了一把汗,怕他小不忍乱了大谋,却见王爷犹豫了一会儿,突然向武名扬躬身一揖,说道:“适才小王受了些惊吓,以至心神不定,撞伤了武指挥,随后当备上薄礼亲至府上慰问。”武名扬也不过分相逼,起身让开去路。众内侍簇拥着信王悻悻然离去。

少冲一跃上马,正欲随王府的人离去,猛听武名扬叫道:“骆少冲!”这三个字犹如晴天一个霹雳在他心头炸响,不禁回头瞧着武名扬。武名扬一步步走近,脚下全无受伤的迹象,脸上表情似笑非笑。魏忠贤、崔呈秀、许显纯等人目光灼灼,全都盯在他脸上。

少冲主意一定,脸上惊慌之色顿无,显出迷惘之色来。

武名扬走到近处,指着他道:“少冲老弟,别来无恙啊?何时成了信王爷的保镖?咱们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也不告知我这做大哥的。”

少冲指指自己的鼻子,摆了摆手,装聋作哑。武名扬道:“你不用鼻子插大葱,装相啦,你化了妆,又不开口说话,一开始我还真的没认出你来,但你上马的姿势露出了马脚。话又说回来,老伙伴见面又何必如此遮遮掩掩的。”

少冲心中大为失悔,适才无意间使出了“铁马入梦”的招势,被他瞧了出来,心头转了好几个念头,心想:“既然被武名扬识破了身份,我便去刺杀信王,然后假装败逃,以表明我并非信王的人。”正在这时,忽听一女子道:“他不是骆少冲,骆少冲已经死了。”

少冲听出来人是晋宁公主朱华凤,不由得全身一震,转眼看去,见大路上一大群宫女侍卫簇着公主来到。朱华凤胯下白马,着丝袄,系白绫裙,舞凤团花,为四外雪光一照,如梨花映月,气质绝俗。少冲自与她诀别之后,心中一直如有所失,至今才见到她,听她之言更觉心痛。

田尔耕跟着也道:“不错,以东厂耳目之灵,骆少冲不可能混入京城王府。”

公主驾临,在场的文武百官并不上前叩见,魏府的人更无一人迎接,只有武名扬上前为她牵马扫雪,笑道:“今日哪阵香风把皇姑吹来啦?”

朱华凤轻纵下马,将一条金丝软鞭在双手间抛来抛去,笑着道:“魏公公文成武德,乃我大明百年难遇的治世能臣,他老人家的生辰大典,非我亲自登门祝寿,难表敬意。”话中讽刺味甚浓。

魏忠贤听了打个哈哈,道:“皇姑说笑了,老奴担当不起。”转头向管家道:“还不请公主进府待茶?”朱华凤一甩鞭子,道:“不必了,本公主送上贺礼,便要回去。”击掌三下,便有两名挑夫抬着一口大木箱来到阶下。魏忠贤心想:“她送的必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倘若里面装着炸雷、毒药、怪物之类,我也收下么?”口上道:“皇姑所送,必是珍贵无比了,不如当面打开瞧瞧,也好让大家开开眼界。”朱华凤道:“如此也好。”便命挑夫拆开木箱。

待箱盖打开,只见里面还装着一口稍小一些的木箱。两挑夫拿出里面的箱子,七手八脚去了箱盖,谁知箱子还是一口更小的木箱。如此开了一口又是一口,众人相视错愕,起初见这木箱有七八十斤重,还以为会有多贵重的礼物,谁知越开越小,但如此郑重其事,也不知最里面装着的是何种宝贝。

魏忠贤越看越是心疑,料想公主如此安排,必有厉害的圈套要自己钻,只是冷冷的瞧着。待开到第八口箱子,眼前忽然碧光闪亮,只见箱子里躺着一座骑双胎玉鹿的寿星,乃极为工细。倪文焕是鉴宝的大行家,只觉眼睛一亮,知道是一块二色玉洗就,第一个奔到箱旁,捧起来赏玩不已,啧啧赞道:“好昆仑美玉!好雕琢手法!”

东厂杨寰、李太常、吴太仆等一班文武,也围拢观奇,有人叫道:“这……这不是千岁爷么?”倪文焕定睛细看,那玉人面目装束果然酷似魏祖爷,喜道:“如此美玉,定能将咱祖爷的尊容留传后世,受万代瞻仰。”

魏忠贤听说雕的是自己,也是心喜,迈步下阶来看。倪文焕恭谨的递上去,魏忠贤还未到手,忽听崔呈秀惊道:“千岁爷怎么没有牙齿?”魏忠贤一愣,见那玉人发丝可辨,无一处不工细,却没有牙齿,而自己虽届六旬,但习武有年,牙坚齿固,这显然为朱华凤故意所为,正不知用意何在,倪文焕若有所悟的道:“没有牙齿,不就是‘无耻’么?”

朱华凤喝道:“大胆倪文焕,你敢骂魏公公!”倪文焕吓了一跳,双手一颤,玉雕落地一声脆响,成了碎片。朱华凤随即嚷道:“好哇,你藐视本公主,砸坏本公主的礼物倒也罢了,如何将魏公公的玉像毁坏?这不是大不敬么?”

倪文焕素惧魏忠贤,被朱华凤这么一喝,竟以为自己真的犯下大错,扑通一声向魏忠贤跪下。魏忠贤明知他没错,但在场百官大都不知内情,不摆摆架势,焉能保全自己的威严,便哼一声道:“倪御史,你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了?”吓得倪文焕更是磕头不已。魏忠贤又向朱华凤道:“皇姑一片心意让这狗官糟蹋了,权当老奴收下了,来日再向公主回谢。”

朱华凤笑盈盈的一摆手,跃上马背,便要离去,忽转头对武名扬道:“武指挥使,我有话跟你说。”说罢一勒缰绳,策马而去。武名扬想听公主要跟他说什么事,只得搁下眼前之事,到马厩中牵马去追公主。少冲自跟信王回府不提。

魏忠贤被公主耍了一回,脸上浑若无事,心中恨得牙根都紧,又想到信王身边那家仆确有可疑,但因事务缠身,也无暇追究,分付崔呈秀、田尔耕二人道:“你们不要去,在此吃面,凡有送礼的,叫家人概行入册,等咱闲时再看。”说罢腆着肚进去处置李吴氏去了。众官陆续告辞,门前鞍马渐稀。

崔、田等人在府门前送客,大街上忽有人作歌而来,歌声嘹亮,振聋发聩,听其辞曰: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茫茫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东升西沉去匆匆;田也空,屋也空,换了多少主人翁;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握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朝走西,暮走东,人生犹如采花蜂,采得百花成蜜后,辛苦到头一场空……”

只见施施然走来一个老僧,身背棕团,手执藤杖,径到府门外,合十道:“阿弥托佛!贫僧自西蜀而来,要见上公,烦门公通报则个。”门役上前道:“你来打秋风的不是?前日涿州泰山庙曾有两个道人来祝寿的,已领过赏了,你又来干么?”那老僧道:“我不是那庆寿讨赏的。”门役道:“是来抄化的?”老僧道:“贫僧也不化缘,要见你家上公。”门役道:“千岁爷可是你得见的?就是中堂尚书也不得即见,你一个野和尚,想见便见么?”说着便来推他。哪知他如生了根一般,莫想推得走。门役料他是个妖僧,会使定身法,便回手招了十三十个番子手,齐耳棍子来赶。那老僧面带微笑,屹然不动,打在他身上的棍子都原向弹回,倒打得众番子手连连痛叫,闪退开去。

这时府门内大步走出一人,宏声道:“谁敢在魏公门前放肆?”众番子手道:“好了,天都道长来啦!”

天都心想:“适才金光得了九千岁褒赏,现下也该我露脸了。”他见这老僧有些门道,不敢小视,走上前挥拂尘便向他一阵横扫猛劈。老僧侧肩转背,一一避开,堪堪三十个照面过后仍不但未伤分毫,连脚步也不曾移动,好端端的站在原地。天都一意好胜,打到第三十七回合,用力过猛,拂尘卷回来击在了自己肩头上,趔趄了两步,差些摔倒。他出了这丑,怎肯罢休,挥拂尘还欲再斗。

魏良卿看出这老僧必有来历,叫住天都,上前问道:“你是何处的僧人,敢来我府前闹事?”老僧道:“贫僧自西蜀来,要与你上公谈谈因果。”魏良卿道:“上公今日累了,有甚话可对我说,也是一样。”老僧笑着道:“这些儿便叫苦,日后苦得多哩!各人自有因果,你却替他不得。”魏良卿怒道:“你这野秃驴,本公好言好语,你倒胡说起来。”吩咐门上:“送他到厂里去。”

其时惊动了魏忠贤,出府来看,认得是故人,呵呵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老师父,师父别来无恙?”老僧道:“上公富贵极矣,威势极矣,今非昔比了。”魏忠贤上前执着老僧的手道:“若非师父活命,弟子焉有今日?”转头对一班干儿道:“当年咱老魏落难涿州之时,多亏普照大师治好恶疮,才得再世为人。”

这老僧是峨眉派掌门普照大师,三十年前魏忠贤抛妻弃子北上贩货,不料生意亏损,归途中又遭盗窃,染上一身恶疮,正是穷途末路之时,时普照大师挂单于涿州水陆寺,大师慈悲为怀,施以灵丹救治,并川资还乡。魏忠贤心肠虽狠,但对一直感恩戴德,念念不忘,常在子侄面前提起旧事。魏、侯一干人得知眼前老僧便是祖爷的救命恩人,惊骇之余,连忙向他赔礼。

魏忠贤向普照道:“自别师父,一向思念,请进府略叙契阔。”普照一摆手道:“贫僧云游海角,浪迹天涯,再不涉茫茫尘世,近日挂单于西山,顺便一见台颜,以全昔日相与之谊,即此告别。”便要离去。魏忠贤忙拉住道:“久别师父,正好少伸鄙怀,以报洪恩,何故忽然便去?”普照道:“西山有释友等我,上公倘若真有诚意,与贫僧同赴西山如何?”魏忠贤道:“这有何访?”回头吩咐车驾,与普照携手入车。普照见成群的护从相随,说道:“如此阵势恐扰山陵,只可潜地一游。”魏忠贤便只让两抬大轿随行。

不一刻车到西山脚下,改坐轿子。雪纷纷洒洒,地上积有尺余,崖壑、溪泉、花木鸟兽悉隐踪迹,天地间茫茫一片。轿至八大处,早有沙弥相候,迎至一亭上。亭上早已坐着一个老僧,背后立着一个中年的和尚,态度极是恭谨。魏忠贤不识,这两人乃南少林寺的空乘和他新收的弟子毛亮。空乘起身相迎道:“上公肯轻就清净,看来普照师兄不虚此行。”

落座后知客僧献上香茗,味道馨香,迥异尘世,滋心沁齿,如饮醍醐甘露。茶间空乘道:“上公能有今日这个地位,也该急流勇退了。”魏忠贤道:“咱亦常思退归林下,奈何朝廷事多,搁之不下。”空乘道:“上肩容易下肩难,此刻悬崖勒马,犹为未晚。肆行无忌,枉害忠良,这恶担子重愈千钧,日重一日,只恐到时你想脱也脱不掉了。”

魏忠贤闻言大是不悦,碍着普照的面上不好发作,便转头去看雪景。亭两边都是合抱大树,老干扶疏,苍枝覆满皑皑白雪,冰柱倒挂,晶莹剔透。这时有一小沙弥端了要盆木本进亭来,向两位大师施礼,道:“两位师父,弟子今日下山化缘,得一施主相赠此花,说此花异常珍贵,弟子借花献佛,奉献两位师父,只可惜,只可惜今年春迟,此花尚未开放。”

空乘微笑道:“这花不是开了么?”那沙弥低头一看,果见枝条上绽出朵朵奇葩,如千叶金莲,香风氤氲,他喜极拜倒道:“师父大智大慧,使金莲花盛开。”空乘摇摇头,道:“你端着花盆出亭站一会儿。”小沙弥不知何意,仍遵吩咐端盆出亭。盆中花瓣随风而落,盆中复归枯寂。小沙弥吃惊非常,奔回亭来,面有沮丧之色,问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空乘洒然一笑,道:“此花已生蓓蕾,适才你端盆入亭,为炭火之气一薰,误以为春风送暖便自开放,但一为冷风所袭,便即衰落。花开花谢,自然之常,人世荣华,终须有尽,任你锦帐重围,金铃密护,少不得随风枯灭,酒阑人散,漏尽钟鸣,与花无异。”空乘借题发挥,本来是说给魏忠贤听的,但见他听后表情呆滞,似未领悟出来。

时至傍晚,雪霁天晴,万籁俱寂,唯闻林雪坠地,沙沙有声。众人出亭观赏,见东首远处一座高山,明亮处霞光照耀,黑暗处黑雾迷漫。山下银涛叠叠,白浪层层。魏忠贤甚感好奇,问道:“那山是什么山?何以明处少,暗处多?”

空乘明知那是日光为雪返照之故,但为点化他,说道:“那山叫做峻明山,在东海之东,乃三千造化之根,五行正运之主,远看似有万里,近看即在目前。这山本自光明而生,只因世人受生以来,为物欲所污,行恶作孽,把本来的灵明蒙蔽了,善行少,恶处多,善人少,恶人多,故而那山明处少暗处多。”

魏忠贤又问道:“为何那山下之水,有平处也有波浪之处?”空乘道:“此水名为止水,世人俗世中父母妻儿之泪,人所不免,故此常平;而俗世冤家债主怨气恨血冲山激石,千百年来果报不已,故此汹涌。”魏忠贤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空乘瞧他说得轻描淡写,显然没有醒悟,不禁摇头叹息。

忽有一僧来报:“住持有请两位师父。”普照向魏忠贤道:“暂去即回,上公在此稍坐片刻,不可随意乱走,少时即来奉送回去。”便和空乘往寮室去见住持。

魏忠贤四望山寺清幽,心想:“咱在京数十年,尚不知西山有这等妙处,不如明日传旨,只说皇上要改作皇庄,那时就任由咱老魏玩耍了。”心中暗暗称妙,独坐了一会儿,久不见二僧回来,下亭信步闲行,两廊下门户重重,都挂了锁。走到北首,见一重小门半开半掩,心想:“他叫我莫乱走,必有什么异处,咱便进去瞧瞧何妨?”遂推门而入,见四周亦有花木亭树,中间一个大池,上有三间大厅,两边都是廊房,房内堆满文卷,却不见一个人影。他沿着廊走上厅来,见正中摆着公座,两架上尽是文册,信手取下一本,是青纸为壳,面上朱红签,写着“魏忠贤杀害忠良册第十三卷”,这十二个字映入眼帘,不由得大吃一惊。打开细看,只见上面写着某月某日杀某人,细想之下果然不差,吓得他手摇足颤。再取出一册来看,随手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个金蟒玉带的朝官,被四个小鬼抬着正要投入油锅,再翻几页,皆是地狱变相图,看了惊怖不已,立即退出厅来,一时心神慌乱,竟然找不到回路。

正自胡行,忽听不远处有人说话,循声走去,推开一道小门,里面曲径通幽,竟然别有洞天,再向里去,过了一个月亮门洞,里面有间小轩,松阴入槛,山色侵轩。正在这时,忽然闪出一个中年僧人,拦住去路,大声道:“施主留步。此地闲人免进,施主请别处游玩。”

魏忠贤听轩中人说话声顿时停了,心想:“不知什么人在此阴谋秘商,这臭和尚必是放哨的。”便转身出来,行了二十来步,又轻轻蹑步回去,跳上一道矮墙,向院内望去,见那中年僧人来回走动,侧耳一听,听见信王爷的声音,但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心道:“朱由检外表纤弱,背地面不知在搞什么鬼。”当下一跃下地。那中年僧人刚叫了声:“谁?”已被挨了一掌,人如纸鸢飘飞。魏忠贤一步不歇,跟着推门而入,便有两柄长剑自左右刺到。他双手一伸,抢过剑将两个袭者刺死,连看也不看一眼,却听有人叫道:“魏公公!”屋中人都站了起来,一个背影转出后门,魏忠贤急忙赶去,推开门时,却已不见了那人去向。转回轩中,目光森然的看着信王,道:“王爷,那人是谁?”

信王回王府不久,便接到袁崇焕的讯息,原来他来京佯为魏忠贤祝寿,实则与信王会商除阉大计。信王与他约在西山八大处,谁知魏忠贤也来了西山,误撞进来,好在袁巡抚走得快,没被他当面抓到,见他问起,便不慌不忙的道:“魏公公这等威势,恐我那朋友以为来了强人,见事不妙,自然撒腿逃命。”魏忠贤沉声道:“朋友?”信王道:“不错。本王来西山观雪,途中新结识的。”魏忠贤半信半疑,道:“王爷须洁身自爱,谨防交友不慎,酿成大祸。平常的香客倒也罢了,若是心怀异志图谋不轨之徒混入王府,那可不妙了。”信王点头称是,心下却道:“你便一个心怀异志图谋不轨之徒。”魏忠贤不敢在此久呆,整衣拂袖而去,也不知会普照,自个儿寻到山门坐轿下山。

少冲和公冶苌这才进来,知王爷没事,大舒了口气,原来他在外巡哨时遇到空乘大师,与他攀谈了一会儿,没想到魏忠贤便在这时闯来。信王拭了拭额头虚汗,心道:“好险!险些为这老贼撞破。”

公冶苌问道:“袁巡抚可说了什么?”信王叹道:“内忧尚在,外患又增。那努尔哈赤被袁巡抚打得卧病在床,终于一命呜呼,其子皇太极继位。这皇太极较之其父更有谋略,袁巡抚自料难以正面与抗,便与他息战讲和,暗中蓄养生息,行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之策略,巩固后防。哎,一个努尔哈赤已难对付,上天又降下一个皇太极,莫非,莫非老天真要亡我大明么?”说到此处,神色黯然。

公冶苌道:“王爷年少有为,他日必为大明中兴之主。当年王莽篡汉,刘秀之处境劣于王爷,尚且能中兴汉室。”信王听了,信心又增,道:“袁巡抚又说,各处镇帅,统有阉党监军,阉党只贪金钱,所得贿赂,一半中饱私囊,一半献与魏监。前时熊经略得罪,孙督师遭忌,无非为这份厚礼不肯奉送。袁巡抚督师关外,也有太监纪信监军,府库也由太监把持,要使用火炮抗敌,还要向太监们行贿才行。本王虽不赞成袁巡抚的做法,但也明白他的苦衷,袁巡抚要抵御金人,不能没有督师这个官位,不得已才假意趋奉魏阉,在辽东给魏忠贤建生祠,拿出军饷贿赂阉人。有功如孙承宗者反遭斥退,魏监从子魏良卿,不过一牧猪奴,今日肃宁伯,明日封侯爵,又借他人血战之功,票旨进封宁国公,加太师,唉,皇兄为奸人蒙蔽,糊涂一至于此。”

问及袁崇焕对除阉的看法,信王道:“他要本王仍暂隐锋芒,向魏忠贤示弱,行假痴不颠之谋,待登基做了皇帝,再将阉党一个一个拔除,可说与本王所见略同。”少冲及一班心腹侍卫听了,心想魏忠贤嚣张之甚,这口气不知要忍到何时。

*********************

过了几日,宫内报圣上欠安,太医道是腹胀怪疾,无法可施,以致偃卧龙床。信王欲入宫探视,却为内侍阻挠,知是魏忠贤暗中所为。信王整日坐立不安,对公冶苌道:“龙奴难留,只怕魏忠贤反谋要发动了。”公冶苌道:“萧姑娘传来讯息,说魏忠贤整日与崔呈秀、李永贞、吴淳夫等人关起门来议事,不知商议些什么。”

说话间门上报礼部掌科事的叶有声来拜。信王将他延入内室,谈了一个时辰才送出府去。公冶苌问起何事,信王恨恨的道:“魏阉明知统继未定,趁势题请九锡,要做摄政王,寿城侯李承祚已上了本,正在礼部议复。”少冲插口道:“什么叫做九锡?”公冶苌道:“九锡乃车马、衣服、朱户、纳陛、虎贲、弓矢、铁钺、乐则、秬鬯九种物事,有此九锡,便可制礼乐,专征伐,统摄百官。”少冲咋舌道:“这跟皇帝有什么分别?”公冶苌道:“自古宦官唯童贯越例封王,毕竟还实有边功,若说九锡,也只有周公这般的人物才配有,连晋朝桓温也求之不得。”信王道:“求了九锡,再问九鼎,只一步之遥,自是水道渠成,顺理成章。叶掌科良心未泯,得了此本,拼着乌纱不保来告知本王。”

叶有声果然托病注籍,留本不复,后来被魏忠贤免了官。接着大司马霍维华也被褫了官职,兵部归崔呈秀掌握。魏忠贤几次要封公封侯,都为霍维华阻抑,霍维华一去,信王又少一助。

时中秋刚过,信王派出去的人回来报说,文武百官在乾清宫外问安,魏忠贤叫了几位中堂进去问话,提到让皇后垂帘听政,探他们的口风,众宰辅道:“皇后摄政,虽汉唐宋俱有,然我朝无此先例,且祖训严禁妇寺插手朝政。”魏忠贤道:“不然推咱为摄政王,列位先生同咱同理朝政,如何?”他知这班宰臣依惯了他,自然不敢违拗,哪知诸臣闻言大骇,相公施凤来道:“若要居摄,景泰时也有例,当是亲王摄政,老先生以异姓为之,恐难服天下之心。且把以前为国的忠心都泯灭了。”这一句正戳中魏忠贤软肋,说得他满面通红,怫然回禁中去了。

信王闻报,道:“我明白百官的心思,皇兄在时宠信魏阉,百官献媚魏阉等同于献媚皇兄,如今皇兄将去,魏阉即将失势,百官便变了副嘴脸,无非趋炎附势而已。”公冶苌道:“文武百官可分为三类人,一类拥护王爷,十分有一,一类是魏监的死掌,十分有一,大多官员表面上趋奉魏阉,实则都处观望,王爷正可利用此点,大造舆论,说龙奴将升,下无子嗣,唯有信王爷可承继大统;又说魏忠贤应自司其职,不应作非分之想。如此可拉拢中间的官员,拥护王爷承继大统。”信王点头道:“此计甚妙,不过派谁造舆论呢?”公冶苌道:“周瑞图周大人表面上不问政事,实则是拥护王爷的,周公子平日出入朱门豪宅,与各达官权贵均为交好,此事交由他办,正好不过。”随即去找周淮安策划。

公冶苌直到傍晚才归,信王忙问如何,公冶苌道:“周公子已派门客去广造舆论,还去施凤来府邸活动他,叫他出面请王爷入宫视。”信王大喜,不久果有小黄门来请信王入宫。信王不及更衣,忙传轿起行。公冶苌道:“王爷且莫着急,此去入宫,圣上必有遗嘱,禁中多阉党党羽,恐不利于王爷,不如让骆兄弟妆成内侍,护卫王爷。”信王一听有理,暗责自己急昏了头,越到此时,越应冷静。

第四部 决战皇城 第四七回 登基

少冲随即换了衣衫,随信王出了王府,奔禁中而去。一路无事,到乾清宫已是深夜,内官李永贞、王体乾尚把持宫门,只让众人门外问安,不许进去。少冲大步而前,双手将众内官推了开去,信王才步入皇上寝处。

只见室内残灯明灭,照见龙床上熹宗浑身臃肿,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大是不堪。张皇后在旁痛哭,宫中太监不过两人侍候在侧,情景凄凉。信王心中甚痛,奔到床边,叫道:“皇兄,皇兄……”熹宗微睁龙目,问道:“你是……?”话不成音,气息出多入少。信王口上道:“我是由检啊。”心想:“皇兄久不见我,莫非不识了么?”不由得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熹宗忽然眼中一亮,精神略振,伸出一只手拉住信王道:“好弟弟,你……终于肯来看为兄了,朕看来,看来是不行了,朕死后,你便承继大统……”信王辞道:“皇兄正当英年,哪能说老便老,善加调理,不日病愈,承继之事,再也休提。”

熹宗摇摇头,对王体乾道:“体乾,你去召各科道来见朕。”钱龙锡、李标、来宗道、杨景辰等朝臣正在外面候见,闻宣即入宫晋见。熹宗对信王道:“朕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你不必谦让,勉为尧舜之君。朕一生耽于玩乐,无甚建树,恐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你为君后,当思祖宗创业艰难,励精图志,勤政为国,将这份基业传下去……”信王还要推辞,群臣跪着劝谏,只好含泪答应,喜宗又道:“皇后德性闲淑,朕负她甚多,你为皇叔,嗣位以后,须善为保全。魏忠贤、王体乾等,均恪谨忠贞,可任大事。”

张皇后已哭得如泪人一般,王体乾伏地大哭道:“皇上,老奴舍不得您呢。”却见熹宗已是昏了过去,忙召太医。众人只得暂且退出。

一连两日,朝中一会儿传闻魏忠贤临朝称帝,一会谣传魏忠贤要拥立信王,行史弥远立宋理宗、召靖王之子的故事,及至八月二十二日,宫内才传出皇上宾天的讯息。信王如坐针毡,忙召公冶苌议事。公冶苌道:“为今之计,于百官中寻一有权有威之人,由他出头拥立王爷,一人登高而呼必是万人响应,到时魏忠贤想造反也恐众人难服。”

信王道:“百官中权威高又能拥护本王者,实属难觅。”公冶苌道:“施相公便是最佳人选。”信王沉吟半晌,道:“施凤来身居揆席,权威俱高,但他以前一意媚阉,恐难死心踏地为本王做事。”公冶苌道:“王爷只须晓以利害,又许他登基后既往不咎,不怕他不为王爷卖命。”信王听他说的有理,便道:“如此便依先生之意,先生三寸不烂之舌胜百万雄狮,此行还得劳烦先生。”公冶苌打个躬道:“应该的,在下这就去办。”

施凤来本是墙头草,顺风倒,正想在新君面前立功,公冶苌只申明来意,他便应承下来。

次日天未明,百官俱往道隆阁会议善后大事,魏忠贤多次催见崔呈秀,天大亮后崔呈秀才慢沓沓而来。百官低声议论,有的道:“听说厂臣有衣招诏,道是先皇禅位于他,要崔呈秀出头呢。”有的道:“崔呈秀虽是魏阉死党,未必真能为他卖命。”另一人讽道:“老子要儿子做事,岂有不卖命之理?”又一人道:“如今辽阳屡戒严,宁锦又不宁静,延绥套虏又不时骚动,这都是要紧的军务,延缓不得,国不可一日无主。”施凤来忙接住他的话头道:“今日龙奴宾天,天无君,以德以分,唯有迎立信王。”此言一出,顿时好几人出言赞成,嚷闹声中也不知起先倡议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迎立信王爷吧。”群声叫好,人人争当迎君功臣,也有几个心向魏忠贤的,毕竟抵不过人多。崔呈秀满面羞愧,倒不好进去见魏忠贤了。

施凤来先着礼部把即位与哭临的仪注送入宫中,又派管禁军的叉刀手、围子手官员,督率所部士卒,自皇城而出摆到十王府前,以备不虞,诸事妥当之后,与国戚张维贤、九卿周应秋等一面具笺于信王府劝进,一面斟酌遗诏。礼部又三上表笺,文武百官拟躬诣王府劝进。

先前信王收到劝进表笺,心中狂喜,但仍惧魏忠贤另有诡计,时五更时分,内侍徐应元来报,张皇后着人来请入宫哭临。信王闻报,自知这是魏忠贤安排下的陷阱,但若不去,有违礼孝。公冶苌收到一封密函,忙交与信王道:“萧姑娘派人送来的。”信王接过看罢,顿感利剑悬头,大为不安,将信函转给公冶苌。公冶苌见函中云:“魏阉欲自立为帝,匿刀斧手于乾清宫,王爷不可入宫。”看罢沉吟不语。小黄门多番催促,公冶苌方道:“事已至此,只好再烦骆兄弟走一趟。属下再与萧姑娘缮书一封,叫她说动崔呈秀,让崔呈秀谏阻逆谋,魏阉欲越是犹豫不决,对咱们越是有利。”

信王无可奈何,只好如此,唤少冲进来道:“此行凶险,本王将性命交付给你了。”少冲自觉肩头担子太重,但事在紧急,不容延搁,只好道:“王爷看得起在下,在下拼却性命,也要保护王爷周全。”

于是信王外服缞绖,内被重铠,又带了干饼,以防受困宫中。备齐哭临一应物品,副总管王承恩随行,一行人到乾清门外,李永贞、王体乾等人跪接,引入梓宫灵前行哭临礼。信王拈香再拜,斜目睥睨,见李永贞神色慌张,果有反意,便装作不知,待三拜将毕,李永贞忽然咳嗽一声,幕帐一揭,钻出数十名手执钢刀利斧的大汉,直奔信王而来。李永贞惊叫道:“不好,有刺客!”一言才毕,已逃出灵堂,从外锁了大门。少冲早已全神戒备,一见刀斧手现身,当即铤身护在信王身前,飞腿踢出,当先一汉向后疾飞,又撞中另外两人,一齐仆倒。但刺客为数既多,倒了三人,迅即有四五把刀斧自四周逼到。少冲脚下流星惊鸿步踩出,双臂一振,一股宏大至极的力道鼓荡而出,刀斧犹如碰到一道气墙,激弹而回,四五名大汉还不知怎么回事,已然震飞在地,余下见信王身边的侍卫勇悍,刚冲上几步又退了回去,一时除了信王随来的几名侍从,几名内官的哀叫声,谁都凝立不动,静观待变。

信王反而冷静下来,双目犹如冷电在众刺客身上一扫,忽然哈哈一笑,道:“本王乃真龙天子,有百神护佑,尔等幺魔小丑也敢跳梁作乱么?早早放下兵器,饶尔等不死,若再以下犯上,便是自取灭亡。”

众刺客都是魏忠贤募集的死士,都曾身犯必死之罪,一听王爷可饶不死,又怕他真有百神护体,僵持半晌,终于一名刺客抛下大刀,双膝跪地,乞求饶命。旁边几人似乎受了感染,也都抛了刀斧跪地,如此感染开去,于刀斧碰地声、乞求声响成一片,以至剩下几人倘若不效同伴,反要遭同伴攻杀,最后人人匐匍在地,信王吁了口气,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恰在此时,屋梁上跳下两个黑衣蒙面人,挥刀向信王头顶斩落。这一着出人意料,连少冲也未反应过来,他情知不妙,却也救之不及。就在刀锋离信王不到一寸之时,其中一人突然抡刀横劈,将另一人的大刀挡开了去,同时另一人的刀柄也撞中那一人胸膛,两人一起落地,被撞中胸口的那人刀子架在了另一人的脖子下。这也只是一瞬间之事,旁边之人如何瞧得出来其中的曲折变故,吃惊的看着两人。

被刀架的那人冷笑了两声,道:“老大,你临阵倒戈,老六说的没错,你果然背叛了督公,嘿嘿,许某直到此时方才信了……”少冲才知两人是许显纯和田尔耕,也知许显纯话中的“老六”即武名扬,魏忠贤一手遮天,把“五彪”看作五指,田尔耕居五指之首“大拇指”,武名扬入阉党虽晚,但深得魏忠贤器重,让他做了老六。他虽不在五指之列,但阉党之人皆知,五指中谁干得不好,老六便可取而代之,当日武名扬在魏忠贤面前告田尔耕叛变,不但魏忠贤不信,而且许、杨等人也都指责他野心忒大,竟要一下子坐到“大拇指”的位置上去。

信王惊魂稍定,说道:“许显纯,本王也知你‘水木剑’许家世代忠良,你也算难得的贤才,若能弃暗投明,助本王治平叛乱,不失王侯之封,倘执迷不悟,逆天行事,早晚明正典刑,身家不保。”

许显纯哈哈一笑,道:“我许家因遭奸人算计,弄得家破人亡,多亏魏督公替我申冤报仇,我的命是魏督公给的,为他老人家做牛做马那也是理所当然。此行刺杀失败,督公必饶我不过,但朝秦暮楚岂非我许显纯的作为?田大哥,你杀了我吧!”扔去大刀,闭目待死。

田尔耕到此时竟下不了手,说道:“许兄弟知恩图报,虽然迂腐,但生死面前志向不改,不失为一条好汉,看在你我兄弟一场,我不杀你,你走吧。”许显纯凝视了他一会儿,确信他不会下手,才推刀跳梁而去。他刚走,田尔耕随即大吐鲜血,摇摇欲倒。少冲大惊,急忙上前扶住,欲为他发功疗治内伤。田尔耕推却道:“此时危机四伏,王爷生死攸关,骆兄弟岂可为我一条贱命损耗内力?况我身中致命之伤,恐怕……恐怕不行了……”说到这里便即绝气。

原来他受命与许显纯合力刺杀信王,便已想好临阵倒戈,本来有东厂锦衣卫两大绝顶高手出马,必然马到功成,但魏忠贤生怕不保险,又秘密派出两路杀手:一路由杨寰、孙云鹤率领,一路由崔应元、武名扬率领。魏忠贤单独授命,这三路互不知晓,但还是让田尔耕探知,他当晚便用计将杨、孙二人调开,再调崔、武二人时为武名扬识破,当场动起手来。武名扬自习《莲花宝典》后武功突飞猛进,早在田尔耕之上,这一番龙争虎斗,虽将崔应元打昏,他也中了武名扬致命一掌,震伤心脉,负伤而走。其时尚未惊动魏阉,他忍着伤痛赶来与许显纯会合,适才心口中了许显纯一击,终于震碎心脉,绝气而亡。

少冲放下田尔耕尸体,一掌劈开大门,护着信王出了灵堂,向众刺客道:“去把李永贞捉来。”众刺客轰然答应,散入乾清宫各处。不久李永贞被两名大汉架了过来,李永贞大呼饶命,未等信王质问,便道:“是魏督公叫老奴做的,说冕冠龙袍都已备好,一等杀死王爷就于五鼓之时皇极殿登基,万一失手,就归罪于皇后。”

王承恩骂道:“好毒的诡计!”一脚飞出,将李永贞踢了个半死。恰在此时,徐应元和禁军统领率八千名叉刀手、围子手来到,信王道:“去将李永贞家围住。”少冲不解,问道:“王爷,魏忠贤一计不成,必另生一计,此时正应派禁军查抄魏府,搜出冕冠龙袍,以谋叛论罪,如何去围李永贞的家?”信王把他叫到一旁,道:“你以为这八千名禁军能捉住魏忠贤么?”少冲自料不能,摇了摇头。信王道:“本王何曾不想抓他治罪,但眼下只可将弑主之罪悉归李永贞身上,稳住他再说。”少冲虽话是不错,但心中却有些不大舒服。信王看了出来,道:“做大事者,当心狠手辣,切忌妇人之仁。李永贞与魏忠贤一个鼻孔出气,死得也不算冤枉。”

时施凤来及钱龙锡、李标、来宗道一班大臣赶来,忙叩地问安,信王道:“李永贞弑主谋反,这件事乃他一手策划,与别人无干,刺杀本王的刺客也一并开释,施大人,你去办吧。”

施凤来尚未答是,忽然一阵阴风平地而起,草木为之摧折,沙土为之飞扬,少冲见风沙中似有一黑蟒朝信王飞射而至,急忙挥剑斩去。那黑蟒一低,避开长剑,猛然跳了起来,取少冲面门。少冲这才瞧清乃丈二长的一根软鞭,黑暗处有人操控,以致灵动如蛇。少冲斜身避过软鞭,已知来者是谁,叫道:“武名扬,你出来吧。”

那人走到明处,果然便是武名扬。他笑道:“少冲老弟,我早就猜到你在这儿,否则我来时便只能为信爷收尸了。”说笑了施凤来喝道:“放肆!”喝令叉刀手上。随行而来的数十名锦衣卫挺刀剑冲上,只见武名扬右手向前一伸一缩,长鞭电闪而出,噼啪声中,当者无不吐血而亡。施凤来脸色大变,拉着信王欲走。武名扬双手一伸作拦状,道:“今晚谁也不许走!”施凤来等人迈出第一步不敢迈第二步,瞧着信王脸色,不知如何是好。

信王早从少冲口中得知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来历,对他的武功也甚为惧怕。听他道:“督公说啦,他并非要篡位谋反,只不过怕王爷少不更事,易为小人左右,难任大事,可先由他居摄辅政,待王爷弱冠成人,再让王爷君临天下,他老人家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可惜别人都瞧不明白。”信王心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偏偏要装腔作势。”口上道:“魏公公忠心社稷,本王是知道的,朕登基之后,自不会亏待于他,至于别人说什么,那都是妒忌心作怪,本王又岂会偏信?”见他似乎不信,又道:“君无戏言,你回去转告魏公公,即使他真的犯下什么大错,本王念在他侍奉先皇的份上,既往不咎,叫他大可放心。”武名扬道:“王爷虽如此说,但这骆少冲对在下素有成见,他若公报私仇,在下可就身家难保了。”

少冲明知他器量狭窄,难容自己,说道:“不错,我是想杀了你,似你这等与禽兽同列之徒不配身着锦衣,但我既受了……”他本想说出苏小楼来,还是按下不说,接着道:“受了别人的嘱托,不再与你为难。”武名扬将信将疑,道:“谁这么看得起我武名扬?”话才毕,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我!”

少冲听得是朱华凤的声音,寻声望去,只见她刚下暖轿,在众侍女簇拥下走进宫门。信王上前拜谒,口称:“皇姑!”朱华凤还了礼,走到武名扬身前,道:“姓骆的忘恩负义,算我以前认错了人,以后全当他死了。名扬,你忘了那日我跟你说的话?我只要未来的夫君真心对我好,处处呵护我,并不在乎他人品如何。皇上便在此处,咱俩的事,早晚要办的。”

那日武名扬听她表明心迹,虽疑她实为保护骆少冲,但此时传诸众人之耳,何况还有一个一言九鼎的未来皇上,即使公主真有别意,到时木已成舟,自己这个驸马爷却是稳做了。当下喜道:“好!”便弃了软鞭,走到信王身前跪下,以头触地道:“罪臣适才报仇心切,惊吓了后直,尚乞恕罪!”信王见他不来冒犯自己,已是大幸,哪敢治他罪,便道:“本王念你初犯,不加怪究,下不为例,起来吧!”武名扬道:“微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微臣对晋宁公主一见倾心,恳请皇上作伐,将公主许配微臣。”信王尚未登基为帝,他已叫起“皇上”来,以表明拥护信王的立场。

信王早已猜到姑姑所谓“咱俩的事”便指此事,待他提出,便望了一眼少冲,他知姑姑对这少年侠士青睐有加,本来打算即位后为二人赐婚,不知公主为何与少冲反目,对武名扬施以青眼,又想:“倘若应了,便可拉拢武名扬,剪除魏监一翼,若不答应,武名扬势必疑我有害他之意,只好先应承下来再说。”便道:“姑姑曾许配寿城侯的公子,不想他早夭,宫中又迭经变故,耽搁至今,姑姑的归宿,皇祖父也甚为挂心。只是如今皇兄升遐未久,不便婚娶,况本王将登大位,百业待举,待诸事已定,本王再为姑娘和武指挥使主持婚礼。”武名扬大喜,谢恩起身,神采飞扬,颇为自得。少冲瞧着难受,听着心痛,也不知公主是真心还是负气所为,却也无可奈何。

时至凌晨,诸大臣俱到宫中哭临,魏忠贤素服步行而来,凭着熹宗梓棺放声痛哭,以至双目并肿,兀自说道:“先皇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尚未报答一二哩。”哭罢来拜见新君,又道:“适闻王爷遇刺,才知李永贞这厮心怀不轨,今见王爷安然无恙,老奴喜何如之!”信王对他又厌又惧,见他离自己不过三尺,倘若暴起伤人,无人可当,忙道:“事都过去了,此后谁都不必提起。本王也乏了,要回府了。”在少冲、王承恩、徐应元等人为簇拥下起轿,众官直送到宫外方止。

回到府中,信王大赞少冲神勇,救驾有功,又安慰他道:“不必为公主姑姑伤心,天下好女子多的是,本王再为你觅一位贤淑的便是。”少冲苦笑了一下,他心中并非因为得不到公主而不快,而是有负于她而内疚,就是皇上真的给他这么一个女子,他也不会要的。

次日信邸前旌旗蔽空,戈戟如林,百官锦袍玉带至门前劝进。施凤来等躬引法驾至灵堂,叫信王并百官跪听圣旨,约云:“大行皇帝以国事焦劳,不获三殿于既成,今上文武圣神,英明睿哲,遵祖制兄终弟及之谊,宜缵继大统。天下军民,遵以日易月之例,服二十七日而除,禁民间音乐嫁嫁,各藩府并抚按各官俱于本处哭临三日,毋得擅离职守。”

读完遗诏,信王冕服拜了天地祖宗。钦天监择日登基,御极皇极殿,受百官朝贺,以次年为崇祯元年,史称崇祯帝,后来谥号庄烈愍皇帝,陵曰思陵,故又史称思宗。大赦天下,以往贬、罢、迁之官员重归原籍,只开罪魏忠贤的不在开恩之列,十恶之外的杂犯俱从轻发落,只忏逆魏忠贤的皆不减轻。尊熹宗张皇后为懿安皇后,册王妃周氏为皇后;封公冶苌为都御史,骆少冲为殿前护驾将军,以钱龙锡为大学士,李标为吏部尚书,温体仁为华盖殿大学士,杨景辰为礼部尚书,来宗道为兵部尚书;又补崔呈秀为兵部尚书,升其弟崔凝秀为浙江总兵,倪文焕为太常寺卿。

崇祯终于闯过难关,登上皇位,料想魏忠贤再有异心,也不敢明目张胆为之,眼下边关吃紧,民生凋弊,正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重振大明雄风。

这一日从王府搬入乾清宫,崇祯命人将旧日用过的草席、瓦釜、碗筷等物皆抛到街上,对公冶苌等人道:“自今日起,朱由检再也不是过去的朱由检了。”说罢哈哈大笑。除了心腹随从,竟是一物也未搬走。

少冲见公冶苌有些怏怏,私下里问道:“公冶先生,你还在担忧魏忠贤么?”公冶苌摇摇头道:“不是,我在担忧皇上。”少冲奇道:“皇上还是王爷时,先生也未有今日这般担心,如今立于万万人之上,剪除阉党只是迟早之事,还有什么可虑?”公冶苌仰天而思,半晌才道:“古语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当年范蠡、文种辅佐越王勾践,十年生聚,终于打败强吴,而称霸诸侯,可是文种却被越王借故处死,而范蠡早先归隐五湖得免;汉高祖刘邦计杀功臣韩信,张良因退隐得免;宋太祖赵匡胤一登上皇位,便杯酒释兵权,将旧日出生入死的兄弟杀的杀,赶的赶。开国皇帝逐杀有功之臣,乃是怕他恃功自傲,藐视皇权,我怕皇上也要如此。”

少冲道:“当今天子英明神武,正需要先生治平乱世,怎么会杀先生呢?”公冶苌道:“皇上过去含辱负重之时,麻衣粗粳,勤俭度日,如今登上龙座,便抛弃旧物,可见非恋旧之人,只可共苦,不可同甘。又兼他生性多疑,刚愎自用,我若不知进退,迟早也会步文种、韩信后尘。”少冲听他说得有理,自己也厌烦官场勾心斗角之事,早想退归江湖,苦于不得其便。

次日公冶苌留了封表疏,悄然而去。崇祯收到表疏,急命人去追,时已不知他去了何处。崇祯叹了一回,展疏一览,才知是除魏之计,心中大喜,当夜即密召阉党党羽杨维垣,令他如此这般行事。杨维垣随后上表,劾崔呈秀母丧不归,大违礼制,旨下免官,勒令回籍。

时旨尚未下,崇祯命少冲与周淮安二人去崔府宣旨,顺便接萧姑娘进宫。

少冲与周淮安一见如故,早想与他畅谈一番,一直不得其便,这次得以相会,便同到公卿酒楼。举杯间,周淮安道:“想兄刚来之时,一介布衣,如今锦衣玉食,出入豪门,自是宵壤之别。”少冲正色道:“周兄说笑了,其实小弟早想退归江湖,只是魏忠贤未除,脱身不开。”周淮安道:“骆兄莫非以为小弟是贪恋富贵之人?官场上人人一副假面孔,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相互算计,说什么为国为民,实则为官为己。这冷冰冰的富贵不要也罢。如今先父殁了,小弟了无牵挂,待诸事一了,便云游天下,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正是酒逢知己,言谈投机,不觉多饮了几杯。说到崔呈秀,周淮安道:“崔呈秀这厮大难将至犹不自危,做了兵部,仍招权纳贿,又将吴纯夫司空上加宫保,倪文焕升了太常寺卿,咱们这次夺他乌纱,先戏耍他一回。”少冲称妙道:“不知如何戏耍?”周淮安道:“弟自有道理。”

二人出了酒楼,各人买了身新鲜华丽的衣服,佩金带玉,俨然两个富商,又命随从抬了两大箱砖块,奔崔府而来。到了门首,向门役道:“报与你家老爷,广东黄大富翁久慕崔大人风范,有大礼送上。”又给了门役一两银子作茶资,门役欢天喜地进去禀报,不久便出来个胖老者,乃崔府总管。总管笑呵呵的请众人到大厅上,道:“我家老爷公务缠身,不能亲陪,两位是……”周淮安粗着嗓音道:“敝姓黄,广东贩茶的,现下买卖做大了,想弃商从宦,没有门路,只好来叨扰崔老爷了。”他故意学着粤地口音,半似不似,这总管却信而不疑,道:“好说好说,我家老爷是极乐于助人的,不过……”周淮安知道他“不过”什么,命随从将箱子抬到厅上,又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总管眉开眼笑道:“黄翁想做什么官?”周淮安道:“向闻军饷中油水甚多,不知一省武职何官最大?”总管道:“那便是总兵了。”周淮安道:“好啦,敝人就做总兵,一万两够不够?”总管眉头微皱,道:“只怕少了些。副将一万,参将六千,游击三千,这是老爷定好了的,至少也得二万才行。”周淮安道:“敝人千里迢迢而来,只带了这么多,此地又没处挪借,待到任后再补五千何如?”总管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周淮安道:“既如此,去请你老爷来,当面说说。”总管道:“也好。”便出去了。

周、骆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好笑。不久珠帘一揭,总管回来,道:“老爷请两位到书房叙话。”周淮安便命随从好看住财物,与少冲随总管来到崔呈秀的书房。见绿茜窗、素泥壁,云母屏、大理榻,紫檀书架上堆满经史古籍,沉香案头尽列鼎彝宝瓶,书画皆是名品,墨砚皆产名地,壁上两副对联,一云:“墨池烟霭花间露,茗鼎香浮竹外云。”一云:“读书千载经纶事,松竹四时潇洒心。”二人心道:“老贼贪婪无耻,书房倒如此雅致。”

崔呈秀坐梨花椅上,也不起身,只道:“坐!”周淮安心道:“还这么威势,待会儿要你好看。”口上道:“崔老爷,敝人确实只有一万两,不如到任后再补五千吧。”崔呈秀冷冷的道:“没有银子也想做官?况广东总兵乃是肥缺,二万也不亏了你。公平交易,概不赊欠。”忽见二人白帕罩脸,奇道:“你二人为何遮了脸?”

原来二人为崔呈秀所识,便用白帕罩脸,不让他认出。当下周淮安道:“敝兄弟俩千里迢迢北来,不服北方水土,略感风寒,怕传染给老爷,故而蒙了口鼻。”崔呈秀道:“瞧你们这等辛苦,也罢,向闻广东的珠子名传遐迩,你再送三百颗珍珠来。”周淮安佯装等不及的道:“三百颗也不算多,但到送来,已不在几时了,敝人现有一卷古物,本来是舍不得的,但急于做官,反正到任后多抽些饷银,又可赚回来,价值却不止三百颗珍珠呢。”崔呈秀好奇道:“什么古物?”周淮安递上一卷黄帛的卷轴,道:“还是皇帝的呢!”崔呈秀拆去红绳,心想:“莫非宋徽宗的墨宝?这等新净,却也不像。”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跳了起来,道:“你们是谁?”

周淮安取下面帕,拿过卷轴高声道:“崔呈秀接旨!”崔呈秀这才认出二人,大是慌乱,双腿一软,跪伏在地。周淮安念旨道:“兹尔崔呈秀,狐媚为生,狼贪为性,进阶宫保,逞无忌而说事卖官;知有官而不知有母,知拜父而忍背君,纲常废驰,人禽莫辨,即日免官,回籍守制。钦此!”念罢,复卷好,供在香案上,喝道:“还不谢旨?”

崔呈秀早已吓成一滩软泥,有气没声的三呼万岁。时丫环早将此时传诸夫人,满府皆知,一时闹嚷嚷起来。崔夫人抢进书房,哭天怆地道:“我家老爷忠心为国,是哪个狗官诬陷诽谤?两位评评这个理……”披头散发,涕泗并流,哭中带叫,竟似一个泼妇。崔呈秀埋怨道:“你别出丑啦,若非你怂恿咱认阉为父,母丧不归,卖官鬻爵,咱岂有今日?”崔夫人发起疯来,扯着他骂道:“你这老不死的,老娘为了这个家,你自己败露了,反来怪我?”崔呈秀平日受她作威作福,忍耐已久,此时丢官心怀不佳,便发起狠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拉衣揪发,纠扯不清。周淮安心道:“当真是‘无你这黑心汉,怎得今日?有你这长舌妇,才致今朝’。”也不管他,和少冲出来,相视一笑,来找萧姑娘。

走入崔呈秀内宅,见家奴、仆妇、婆子奔进奔出,收拾细软逃散,也有争抢家私打起架的。处处鸡飞狗跳,门倒窗斜,狼藉一片。周淮安一直问到萧姑娘的住处,来到房外,早听见檐下的鹦哥叫道:“哥哥画啦!哥哥来啦!”从开着的窗子望进去,一个女子正坐在那里描红,一抬头,看见二人,喜叫道:“周公子!”放下针线,急步开门,又道:“周公子,是不是阉党倒台,你来接我?信爷呢?”

少冲见她翠袖绣带,满头珠翠,年方二八,仪容秀美,心想:“不惜身事崔呈秀,为信王做事的竟是这么个纤纤女子!”周淮安道:“萧姑娘,崔呈秀被革职回籍,皇上派我来接你入宫。”便为少冲引见道:“这位便是皇上朝思暮想的萧姑娘,芳名叫‘灵犀’。”

萧灵犀嫣然一笑,道:“‘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灵犀’。”

周淮安道:“姑娘琴棋书画,吹弹歌舞,无所不擅,虽曾经流落风尘,却洁身自好,一尘不染,也难怪皇上喜欢她。”萧灵犀赧颜道:“周公子把我捧到天上啦,周公子才是诗词曲赋、琴棋书画中的大行家,倒夸起我来。”

谈了一会儿,周淮安叫来肩舆,萧灵犀临走时忽想起什么,道:“我已失身姓崔的,皇上真的还要我么?”周淮安道:“姑娘在密云之时,皇上尚不嫌弃,如今助皇上剪除阉党,皇上感激还来不及呢。”萧灵犀点了点头,取出提琴、针线包等物。周淮安道:“这些物事宫中多的是,还怕没有?不用带了。”萧灵犀笑道:“崔家我一物不取,只这些用惯了,舍不得扔。”上了轿,由人护送入宫。周淮安与少冲留下督促崔呈秀离京。

崔呈秀到这地步也认栽了,自思得势之时做事过分,树敌太多,如今失了势,连自己的姬妾都散了,那些政敌必会连章奏劾,落井下石。便将带不走的金银埋在院里,其衣物箱笼俱贴上封条,交与几个家仆看守,候来日再取,雇了几辆车子,尽装细软金银,也不去辞魏忠贤,和夫人出京。以前风光时,崔府门庭若市,送礼讨差事的如赶集一般,如今罢了职,连个送行的也没有。正如老马途尽,好不凄惶落寞。才出宅不远,忽见一簇人拥来,只道是各衙门差来送行的,先是一喜,哪知那些人扯住家人嚷道:“姓崔的没做成事,还了我银子再走。”有的道:“你想赖我的不成?”又有人拉住车马,道:“你如今不做官,还我银子,待另寻别人。”崔呈秀听了大感沮丧,假装不闻,催促车马前进。那班人一路跟着乱嚷,有的闹着要拼命,崔呈秀这才害怕,只好散金息事,虽未尽还,却也退了一半,没退成的便抢些衣物,崔呈秀欲待去争,纷乱中又不知被谁打了个鼻青脸肿,心中虽怒,却也无可奈何,赶马悻悻离去。

少冲、周淮安看在眼里,心里倒有些哀怜他,周淮安道:“求富求贵乃人之常情,原本无可厚非,但为了权势名利甘触法纪,便只会落得人财两空了。”少冲道:“就崔呈秀所作所为,削职回籍还轻处了他,只怕日后翻出恶迹来,日子更加难过。”周淮安点头称是。后来给事中许可征复劾崔呈秀为五虎之首,诏令逮治查办,并籍没家产。崔呈秀已归蓟州,闻这消息,自知害了杨左诸公才得此下场,便罗列姬妾及诸般宝玩,呼酒痛饮,击盘敲箸的饮了一会儿,又哭一会儿,最后关门自缢而亡。

二人送去崔呈秀,回皇宫缴旨。崇祯极为高兴,道:“崔呈秀一击,魏忠贤孤掌难鸣,已成不了气候。这几日廷臣竞相弹劾魏监,先是工部主事陆澄源,又有主事钱元悫、员外郎史躬盛、贾继春,更有一位嘉兴贡生钱嘉征,论他十罪:一并帝、二蔑、三弄兵、四无二祖列宗、五削藩封、六无圣、七滥爵、八掩边功、九伤民财、十通关节,可谓款款皆真。但朕却批旨道:‘魏忠贤之事,廷臣自有公论,朕亦有独断,青衿小儒不谙规矩,本当斥革重究,姑加恩宽免’。你们知这是为何?”

周淮安道:“皇上仍认为时机未到?”崇祯点头道:“阉贼羽翼尚丰,其党羽仍占据要职,要除阉贼,须先去其羽翼。要拔除那一班党羽,两位有何高见?”少冲道:“皇上只须下一道旨,将阉党一并革职。”周淮安道:“不妥。此事宜缓不宜急,不如敲山震虎,处一两个要紧的人物,让阉党党羽自行散去。”崇祯击掌叫好道:“好一个‘敲山震虎’!”

次日早朝上,崇祯便将众弹劾奏章让左右朗读一遍,道:“先帝升遐未久,朕不忍处置旧臣,待诸事查明之后,再作论断。”殿下阉党听在耳中,皇上之意似乎要处置魏忠贤,不免自危起来。魏忠贤走到阶下跪地道:“皇上,这是小人陷害老奴,皇上切不可听信谗言,枉杀顾命老臣。”崇祯道:“一切功过是非,朕自会秉公论断。”魏忠贤忽然站了起来,道:“皇上,老奴侍奉过三位皇爷,可说是三朝元老,内除奸党,外靖九边,功劳不可谓不大,就算真有什么不对,那也是为你朱家做事,未免过分了些,如今你听信小人谗言,枉害老臣,如此下去,这大明江山岂不要毁在你的手中?”他边说边移步走上金阶,径向御座而来。群臣无不骇异,以为魏忠贤欲行谋逆。崇祯人在宝座,也是栗栗发抖,忙呼众宫监、阶前武士都挡在魏忠贤身前。魏忠贤阴森森的目光看了太监徐应元、张邦绍等人一眼,道:“想咱老魏在这阶上来去自如之时,尔等还是黄毛稚子,如今倒赶起咱来。”双手握拳,格格作响,似欲动武。少冲抽宝剑护在崇祯身侧,喝道:“魏忠贤,你敢造反么?”

魏忠贤对少冲有所忌惮,自思就算今日杀了小皇帝,群臣更加不会臣服,这么一想,便道:“老奴并无篡逆之心,适才一时冲动,以致失态,还请皇上恕罪!”退到阶下跪下,又道:“老奴老病不堪任事,愿交出厂印,退守清闲。”崇祯见他退了回去,免了一场后果不堪设想的血战,大舒了口气。群臣也举手拭汗,心神稍定。只听崇祯道:“厂卫不能没有公公。”遂不准,只令奉圣夫人客巴巴搬出内宫。

班头卷帘退朝,崇祯回到乾清宫,想起大殿上险些逼急了老贼,兀自心绪不宁,他辞职乞休,倒是出乎意料。当晚阅览奏章,见阉党党羽吴淳夫、李夔龙、田吉、倪文焕、许显纯、杨寰、孙云鹤俱有告病乞休的本,心中大喜,遂一一批准回籍。

又有礼科给事吴宏业等弹劾,魏忠贤是虎狼之首,崔、田、许、倪诸人为之鹰犬,事事有据,件件属实,心想:“此时若骤然处他,他必作困兽之斗,反而不美,这却如何是好?”欲找周淮安来商议,但想近来内监徐应元与魏忠贤时有过从,多半已为他买通,只觉与人计议,便要走漏风声,想来想云,忽想到萧灵犀。萧灵犀善解人意,心底聪慧,必有妙计,何况夜幸自己的妃子,不致引人怀疑。主意已定,当下移驾西宫。

萧灵犀入宫后名分未定,暂居西宫。崇祯命太监一概不得入内,单身步入宫来,却不见萧灵犀来迎,问侍女得知她在内房绣线,心下不悦,独自来到内房。萧灵犀见了崇祯,也不行叩拜礼,摸出一张锦帕给崇祯道:“这个送给你。”崇祯见锦帕上绣了一对鸳鸯,道:“这是爱妃绣的么?”萧灵犀点点头,道:“我费了老大工夫,朱大哥,你喜欢么?”崇祯见她脸改不了口,心中更加不悦,但不忍说她,道:“朕有事和你商议,魏忠贤今日在殿上甚是嚣张,险些打上龙座……”他话未说完,萧灵犀忙握着崇祯的手,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崇祯道:“恐怕魏忠贤也顾及后果,不敢造次,但不除此贼,朕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若骤然处他,又怕他狗急跳墙,朕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故来和爱妃商议。”

萧灵犀秋波流转,忽然有得,笑道:“有啦!朱大哥可知魏忠贤是如何除去他的义兄魏朝的?咱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日便传出旨云,谪魏忠贤凤阳祖陵司香,再于半途宣旨赐死,到时魏忠贤再作反抗,也翻不起多大的浪了。”崇祯想了一会儿,击掌称妙道:“好计!”

书中暗表,那魏朝乃万历年间京师一个无赖,因巴结上司礼监王安,在司仪处充当奔走的小监,不知哪来的机缘,在御书房翻到前朝留下来的大内秘典,不但练成绝世神功,那话儿也得以重生,不多久便与客映月勾搭上。客映月是皇太孙即后来明光宗的郛母,光宗临朝后钦赐二人成婚,太监居然也能婚娶,当真是惊人之举了。魏忠贤初入皇宫,曲意讨好魏朝,魏朝与他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便将大内秘术倾囊相授。魏忠贤暗地也去勾引客氏,竟是后来者居上,不但夺其欢爱,连光宗也渐疏魏朝,亲近于他。

这里还有一段二魏争风的趣事,说来又好笑又可哀。一日魏朝奉谕往春华宫,途经秋色轩时,听得里面有笑语声,便轻声轻脚地蹑进去。正碰见魏忠贤与客氏在此寻欢作乐,一丝不挂的做那禽兽勾当。这秋色轩是从前光宗皇帝暑天午睡之处,设着牙床几案,收拾得十分精致。光宗宾天后,秋色轩也日渐冷僻,平日里人迹罕至,倒成了魏忠贤和客氏幽会的佳境。一个是他拜把子兄弟,一个是他老婆,直气得魏朝七窍生烟,怒冲冲赶到床前,将客氏的发髻一把揪住,倒拽着拉下榻来。客氏两手护着头发,嘴里杀猪似的乱叫。

魏忠贤被他撞破,自知二魏难容,便趁他不备,偷袭他的罩门肾腧穴。魏朝正在气头上,又不防魏忠贤知晓自己的罩门,竟被偷袭得手,一时间真气乱撞,迭迭摔了两跤,咆哮如雷道:“反了!反了!忠贤逆贼,咱家带你进宫,你此时便忘恩负义了……”客氏从后面将魏朝的双臂狠命扳住,催叫魏忠贤下手。魏朝向她唾了一口骂道:“无耻淫妇,也来帮奸夫打咱?”突然出手,竟也抓住了魏忠贤的脉门,临死一搏,自是用尽全身力气。魏忠贤被他抓住要害,只得运劲力抗。客氏拖了魏朝的右手,在无名指上尽力咬了一下,痛得他直跳直嚷,手里一松,被魏忠贤撒开左手,把他衣领揪住,拳头劈头盖脸打落。

宫禁中如此大打出手,自然惊动了仅数墙之隔的熹宗皇帝,宫中的内侍、太监、嫔妃也都闻声来瞧看热闹。客氏青丝散乱,粉汗淋漓,兀自赤身裸体指手划脚的数落魏朝的坏处,引得众人掩口匿笑。众人问熹宗如何处置,这个糊涂皇帝无可无不可,也不问前因后果,竟准客氏和魏忠贤成婚。二人叩头谢恩,并肩出宫去了,只苦了魏朝陪了夫人又折兵,不但失了老婆,武功也失了十之八九,到第二天谕旨下来,还被迁戍凤阳。解差到了半途上,蓦地把他推落水中,狞笑道:“魏总管叮嘱的,半途中结果你的性命,俺们也是奉命行事,你死了莫要见怪。”这当然是魏忠贤矫旨除去魏朝,从此与客氏出双入对,无所顾忌。

崇祯将萧灵犀搂在怀中,心中石头始得搁下,道:“我的好灵犀,来日朕封你为贵妃,再进立为后,你说好不好?”萧灵犀倚偎在祟祯肩头,道:“我只要朱大哥对我好,灵犀别无所求。”崇祯道:“朕当然对你好。朕为皇帝,你也得像个皇帝妻子的样儿,整天绣花弹琴,成何体统?还有,以后不许再叫朕‘朱大哥’,也不许你呀我的。”萧灵犀闻言浑身微颤,挣脱开去,脸上表情甚是古怪,秋波涌动,泫然欲涕,说道:“你……你说什么?”

崇祯自觉说得过重,碍于面子却不肯迁就,道:“总而言之,你须恪守宫中礼仪,这也是为你着想。”萧灵犀终于忍不住两行泪水流下,从眼眶至粉颊,再至腮边,她并不伸手抹去,说道:“朱大哥,你变了,当了皇上就变了,想当初在密云之时,你事事都依我,哄我,如今……我不想做什么贵妃皇后,也不想你做皇帝……”说到这里,抱住崇祯道:“朱大哥,待除去魏忠贤,你不做皇帝,咱们只做寻常百姓,这宫中的规矩我实在受不了……”崇祯挣开怀抱,道:“荒唐!倘若不做皇帝,便有无数个魏忠贤来欺负咱们。朕好不容易得了江山,岂能说不要便不要?你好自为之,朕明日再来看你。”甩手便走,背后是萧灵犀不尽的啜泣之声。

崇祯虽有些气愤,但也为伤了萧灵犀而自责,不由得回想起往事。几年前他在郊外散心,突遭刺客围袭,护从尽皆牺牲,只他一人逃出,却已是满身血迹,性命垂危。幸一女子相救,把他藏在妓馆中养伤,这女子便是萧灵犀了。一个是青楼妓女,一个贵为王爷,竟互生情愫,河边嬉戏,月下私语,与世间情爱男女无异,那一段美好时光令他终生难忘。灵犀年未及笄,尚未破瓜,后来崔呈秀来妓馆狎妓,看中了灵犀,非要娶她为妾,他无能为力保护心爱的女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灵犀被人带走,那种痛苦自是不言而喻。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想他与魏忠贤周旋,灵犀反而帮了他大忙,离间崔呈秀与魏忠贤,使得魏忠贤的逆谋迟迟不能发动。虽然灵犀于他有恩,他也深爱着灵犀,但一边仍告诫自己:圣明天子爱美人更爱江山,一切当从大明的前途着想,不应迷恋女色而误了国家大事。

次日祟祯旨下,历数魏忠贤罪状,着内侍刘应选、郑康升押发凤阳司香祖陵。徐应元为他分解,被打了一百棍,发往南京谪守显陵。自有人往魏邸宣旨,崇祯和少冲在乾清宫御书房等候消息。此时崇祯心中不免有些忧虑,生怕魏忠贤不服,闹出事来。忽报锦衣卫指挥使武名扬拜见。崇祯心道:“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便对少冲道:“此人是阉党得力干将,此刻倘若与魏忠贤串通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你先回避一下,朕自有计较。”少冲担心武名扬挟持皇上以救魏忠贤,转念一想他贪恋富贵,多半不会这么做,便从后门出去。到了乾清宫外,忽想:“皇上为何要我回避?武名扬有什么机密要事要奏知?”隐隐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妥。

此时正有一台轿子经过,少冲一瞥眼见轿中人乃朱华凤,只见她面色苍白,较之以前清瘦了许多,正想上去见礼,但随即为另一个念头止住,便装着没看见,转身走开。却听朱华凤呼道:“骆少冲!”他闻呼止步,却不回头。朱华凤道:“骆少冲,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这么绝情,见了我也装着不识?”少冲只好低头来到轿边,躬身行礼,口称:“公主。”朱华凤道:“我知道,你讨厌达官贵人,如今我要嫁给武名扬,你高兴了吧?”

少冲低着头只瞧见两滴泪珠滴落在她春衫上,心中如堵,大觉难受,却不知该说什么,却听朱华凤叫起轿,终于渐行渐远。他责备自己为何不向公主表明心迹,但随后又有一千个理由跳出来为自己开脱。

回到御书房,武名扬已去。崇祯正与周淮安议事,见了少冲,喜道:“魏忠贤接旨之后,便即收拾行李上路,居然毫无怨言,大出朕之意料。”周淮安道:“魏忠贤并非不想操持权柄,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自知待下去不会有结果,索性远离京城。”崇祯畅声大笑,笑罢又恨恨的道:“魏忠贤啊魏忠贤,你以为朕会如此轻易饶过你么?当初你害朕食不甘味,睡不安寝,今日朕要一千倍还给你。”

少冲、周淮安从皇上眼中见到从未有过的仇恨之火,都不禁吓了一跳,不敢抬头再看祟祯眼色。又听崇祯道:“还有崔、倪、田、许之辈,与魏太监同气连枝,也一并枭首磔尸,处以极刑。”二人虽觉这四人死有余辜,但皇上信口说来,全似报复一般,丝毫不以律论罪,何况田尔耕自回京后虽还为魏阉做事,却是暗助皇上,那晚入宫哭临,若非田尔耕临阵倒戈,皇上早已命丧,难道不能将功折罪?但皇上正当气头上,二人都不便犯颜直言。却在这时,萧灵犀忽然走进房来,道:“崔呈秀虽为官狼藉,但他也有莫大的功劳。若不是他居中谏阻魏忠贤行逆,恐皇上已丧身梓宫了。”崇祯听她为崔贼说话,不悦道:“你是不是念起他的好来?”萧灵犀道:“姓崔的待臣妾好那是不假,但他救你一命更是不假。”

崇祯本来对崔呈秀占有过自己心爱的人耿耿于怀,见她自承感念崔呈秀的好,不禁龙颜大怒,举掌便想掴她,却又忍住未发。少冲、周淮安急忙跪地谏道:“皇上息怒!”少冲道:“那晚皇上哭临,虽有微臣护从,但若魏忠贤坚心谋逆,微臣也难以阻挡。魏忠贤多次密召崔呈秀议事,崔呈秀倘真的谏阻逆谋,不不可谓无功。”

崇祯盛怒未息,明知他说的对,却自重身份,不肯认错,说道:“她……她为崔贼玷污了身子,还要替他说话,这,这……”他想萧灵犀向自己认个错此事便罢了,哪知萧灵犀道:“我与姓崔的有数夜之欢,你放在了心上是不是?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崇祯见她如此不留情面的反驳,怒不可遏,喝道:“贱人!”这一巴掌向她掴了过去。适周淮安立身最近,叫了一声:“皇上!”扑身去挡。“啪”的一声,这一掌打在了周淮安脸上。顿时房中四人都惊呆了。崇祯没想到自己倚信之人竟为自己的妃子挡这一巴掌。周淮安也不知自己为何铤身而出,这时醒觉,吓出一身冷汗。

萧灵犀眼光在崇祯、周淮安脸上来回看了几下,突然哭出声来,掩面奔出。崇祯突然间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生怕萧灵犀自寻短见,不禁惊慌失态,跌跌撞撞追出房去,一面叫道:“灵犀,你听我说,听我说好不好?”

叫声渐远,周淮安兀自呆立。他向来胸怀坦荡,遇到此事也中也不免忐忑难安,皇上秉性多疑,今日之事,皇上极有可能疑他与萧灵犀怀有私情。

***********************

阉党倒台,时局纷乱,京城人心慌慌,但一连几日,少冲都未见到皇上。到了第五日才闻召到御书房拜见。

崇祯脸色不好,似连日来都未好好睡上一睡,只听他道:“魏忠贤真是胆大妄为,他想皇兄无嗣,竟勾结客氏带宫女出宫与人受孕,好冒充我皇室子孙,这等以吕易嬴、以牛代马的诡计亏他想得出来。”转头对司礼监王承恩道:“将客氏贬至浣衣局洗衣,倘出怨言,杖死勿论!”王承恩去讫。又命太监张邦绍道:“着拘侯国兴、魏良卿到案,两人盗窃内库,倘若查证属实,客魏两家,不论长幼,尽尽斩首。”张邦绍也去了。又问王文政道:“魏忠贤此时到了何处?”王文政禀道:“快到阜城了。”崇祯道:“魏忠贤阳寿已尽,即刻要他归西。”

少冲越听越惊,不知皇上有何计策处死魏忠贤。崇祯对他道:“骆将军,朕让你见个人。”击了一下掌,有太监宣道:“宣兵部侍郎洪承畴晋见!”少冲听了“洪承畴”三个字,暗暗吃惊,只见进房来的正是丐帮帮主洪承畴,心道:“何时洪大叔做了兵部的大官?”洪承畴参见崇祯礼毕,对少冲道:“骆将军,想不到咱叔侄俩能同殿为臣,效忠于皇上。”崇祯一摆手,洪承畴口称:“微臣告退!”躬身退出御书房。

崇祯道:“承畴有大将之才,怎能见弃于尘埃?朕破格擢用,以应用人之急。骆将军,你在江湖之时,人缘很好,铲平帮、丐帮都听你号令是不是?”少冲不知皇上用意,只答道:“有些话是听的。”崇祯道:“你现在京中任职。铲平帮无存在之必要,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实是我大明的腹腋之患,朕要你解散铲平帮和丐帮。”少冲听皇上用意在此,脸色一变,双膝跪地,心想抗命是不忠,听从是不义,当真忠义难以两全,想了想道:“皇上可知铲平帮和丐帮都是什么人么?铲平帮的兄弟大多为贪官污吏所逼,迫不得已才落草,而丐帮弟子又多是穷叫化儿,倘若皇上将社稷治理得吏治清明,老百姓安居乐业,年年五谷丰登,铲平帮、丐帮不用皇上解散,便即自行解散。”少冲也不知自己如何想到这番说辞,随口说出,居然头头是道,这话似乎早就存于心头,却没有现在这般清晰。

崇祯最听不得别人意见与他相左,但眼前这人多次救过他的性命,倒不忍苦逼,便道:“你起来吧。朕并非命令你,朕要你做的是另外一件大事,处死魏忠贤。”崇祯最后五个字一字一顿,说得极重极慢,多少个不眠的夜晚便是等着这一天,虽是寥寥五字,却费了极大心血,也许还要付出更大的心血,但是,说出这五个字,是时候了!

少冲早已隐约猜到,站起来望着皇上,心中平若止水。崇祯回头命人端来一盒酒,一把金壶,两只玉杯,道:“骆将军,请喝了此杯再说。”少冲谢了恩,和皇上干完。崇祯道:“你怕不怕?”少冲道:“怕!”崇祯道:“怕也要去?”少冲道:“怕也要去。”崇祯赞许的点点头,又道:“你要多少人?”少冲道:“就末将一人。”崇祯听了,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他心知,大内高手虽多,大都是魏忠贤栽培的,派去杀魏忠贤,无异于为鱼驱渊,为雀驱林。骆将军说得如此坚定,可以说成功了一半。当下取出圣旨,交给少冲道:“你即日起程,务必让老贼死于半途。还有,魏忠贤临走时窍走内库不少珍宝,传国玉玺也在其内,你须与他人头一起缴回。”

第四部 决战皇城 第四八回 鬼妻

少冲接过圣旨,退出御书房。回到赐第,结束停当,心想这次远行,不知还能不能回来复命,与周淮安相交未久,甚是投契,便来周家与他辞别。哪知门上说少主人已好几日没有回家,没见着知交好友,心中未免有些失寞,不禁又想起公主来。虽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再去见公主,双脚却不由自主行到公主府邸,却见府门前红灯高挂,锦幔重重,处处张着“喜”字,心中顿感不妙。府门外讨拥着讨喜糖、喜钱的闲人,他赶上前询问才知,原来今日正是晋宁公主与武名扬的大喜之日,新娘子已被抬去了武家。

少冲顿觉如坠冰窑,胸口发紧。倘若公主尚在府内,他也许能鼓起勇气阻止,如今已入武家之门,自己还去干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武名扬?苏小楼已被他害了,他又要害公主!”但扪心自问,公主负气下嫁武名扬而误终生,与自己所害又有何分别?当初离开苏小楼虽有自伤卑贱的原因,但内心之中也愿她能获幸福,开心到老,不想后来差些命丧情郎之手,最后竟勘破世情,削发为尼,作伴青灯;美黛子的离开让他痛苦至深,但他心中认为,既然美黛子跟着自己并不快乐,回去也许好些,故而独饮伤痛而并未争取;后来气走朱华凤也是不相连累她,没想到她一气之下嫁与自己讨厌的人,世上之事往往与愿相违,本不想害人家却也因此害了人家。

他一念及此,迈开大步奔向武名扬家,希能阻止婚礼。途中撞见一个乘者,他纵身而上。那乘者尚不知怎么回事,自己已坐在了地上,胯下之马绝无稍停,坐在上面的却是另外一人,只是手里多了一锭银子。

少冲骑马自是快了许多,一阵风急电掣,武家门宅已遥遥在望,锣鼓唢呐声、炮竹声传入耳中,似乎已看到公主和武名扬携手共入洞房。他未及宅门,人已箭射而出,听得惊叫声、喝斥声、抽剑声一路响起,跟着兵器落地声、痛叫声、喊叫声不绝于耳,盖过了敲打之声,唱礼的刚喊出“夫妻对”三字,只见门口多了一人,手中剑气逼人,这“拜”字便顿住了没有出口。

朱华凤揭开盖头,喜叫道:“骆公子!”奔至少冲身边,拉住道:“我知道你会来的。”少冲道:“你不能跟他成婚,跟我走吧!”牵着她胳臂便欲走出。

武名扬嘿嘿笑道:“骆少冲,你干什么?想来便来,想去便去么?”话音未毕,人已转到少冲身前,挡住去路。

少冲道:“姓武的,苏姑娘上了你当,公主可不会上你当,你问公主,她根本不喜欢你。”朱华凤道:“不错,我为了掩护葛大哥才骗你的,你心知肚明还要上当,那可怪不得本公主。”

武名扬爷仰天打个哈哈,道:“骆少冲,你想抢走我武名扬到手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只见他袖子一挥,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把长剑,他接剑在手,攻击少冲左眼,正是平天下剑法中的一招“望眼欲穿”。

少冲单是以此剑法和他击刺,已不下十次,各人际遇差异,高下每有不同。少冲的剑法由诡异而入正统,武名扬则由正统而入诡异,但似乎正统打法总是打不过诡异打法。这一招“望眼欲窜”,剑尖似指左眼,却已罩住了印堂、太阳诸穴,少冲施一招“关河梦断”,内力自剑上鼓荡而出,将武名扬长剑荡开,跟着猱身而上,“塞马震嘶”,“悲歌击筑”,“剑河雪飘”连绵不绝生出,逼得武名扬连连后退,至第八招时,武名扬合使出“铁马入梦”,剑已搭了上来,两剑一碰,少冲立觉内力陡泄,自剑传了出去,忙运气回夺,哪知剑便如被吸铁石吸住一般,连扔弃也是不能,急鼓劲大吼一声,跳退数步,当当几声,两剑都断成数截。少冲见他武功诡异,不敢恋战,退身之时,已然捉住朱常湘左臂,拔足冲向大门。

武名扬欲待去追,刚迈出一步,小腹突然剧痛,有如锯肠般疼痛,忍痛追到大门,已见骆少冲、朱华凤策马远去。

武家上下及众贺客兀自呆看着,心想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抢堂堂武指挥的亲。武名扬大感羞辱,看着青毡花烛、锦绣彩绢犹在,却没了新人,酒筵尚冒着热气,却没人敢坐下,有几个不知趣的,兀自吹笙打鼓,武名扬身形一晃,早结果了他们性命,大叫道:“都给我滚!”

众人吓得四散奔走,就在这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堂没拜完呢,就散了么?”

那声音极低,似乎发自地底,说不出的诡异。阴风惨惨,堂上忽然飘进一个女子,只见她凤冠霞帔,满头珠翠,穿着新娘子的婚装,只是面目吓人,脸上堆满疙瘩,嘴角向一边缺开一条口子,豁口下露出森森白牙。听声音以为说话者是一个妙龄少妇,哪知却如此老丑,还扮作如何模样,更是说不出的别扭。

武名扬一听她声音,心中大震,待见她容貌,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嘿嘿笑道:“你不认得我了,就是把你烧成灰,我也认得你,咱们老相识了,你进来,咱俩把堂拜完。”

这话在别人听来,直是不可思议,料想这丑女人莫不是疯子?武名扬却听得胆颤心惊,他强装镇定,斥道:“你快走,我不认得你!”

那女子低声吟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曾经山盟海誓,曾经花前月下,如今都随风飘散了,你却要另娶名嫒,赶我走了……”

武名扬心中再无怀疑,已猜出她是梁飞燕。当日两人逃出桃花坞,藏在太湖之畔的一个山庄,在一个月白风清之夜,武名扬对梁飞燕盟誓:“在天化作比翼鸟,在地结成连埋枝,永结同心,至死不渝”,当时还吟了唐伯虎的诗。后来两人逃避张再兴追杀,在王屋山一起滚下悬崖,幸得他挂在石缝里长出的一株老树上,才没掉下去,梁飞燕则乱中抓住他的脚脖子,死死不放。但那树不能承受两人之重,武名扬眼见其摇摇欲折,再掉下去势必同归于尽,摸出一把匕首,心一狠,向梁飞燕一只左手砍,惨叫声中,梁飞燕掉入万丈深渊。

他没想到梁飞燕居然活了下来,只是容貌尽毁,这次找上门来,必有狠毒的法子报复,料想腹中之毒必是她所下的了,嘴上说道:“你这疯女人,认错人了,本官身有要事,没工夫得与你罗唣。”转身便走,入厩牵出一匹良驹,策马出门,望南疾弛。

回头看时,梁飞燕骑一头花驴,在后不紧不慢的赶。心道:“不好,这疯女人缠上我了。”好在比脚力马快过驴,一时也追不上来,只是马的脚程不及驴,时间一长,便要被她追上,只有趁早甩掉为是。当下武名扬挥鞭猛抽马臀,那马撒开四蹄,一路扬尘。

不久到了郊外,武名扬回头不见梁飞燕身影,腹中虽不如先前之痛,却觉口干舌燥,见道旁有家野店,便将马拴在门外马橛上,进店喝茶。茶刚端上来,抬头猛见梁飞燕骑着花驴而来,惊得他茶也不喝了,出店上马便行。边走边回头望,生怕为梁飞燕追上。

到得薄暮时分,暝色渐浓,经过一个小镇,他心生一计,走到一家客栈,将马拴在门外,在柜台上要了一间上房,趁人不备,溜到马厩牵了匹马,由后门而出,一路打马快赶,不禁洋洋自得,心想:“梁飞燕啊梁飞燕,比武功比智计,你都非我武名扬对手,要报仇,门都没有。”

一会儿又想,公主闻己而去,皇上正处置阉党,看来这京城也不能回了,只可惜走时没带些金银珠宝,好为日后打算。想来想去,又想到梁飞燕身上,只觉这女人又讨厌又可怖,还是远避为妙。

奔了一夜,早已人困马乏,腹中毒性又发作起来,甚是难受。他见道旁边尽是山坡,草高林密,足可隐身,便拴马于道旁石上,爬上高坡,寻到一个岩洞,盘膝而坐,运功驱毒。玄天九变中有一门叫做“易筋换血”,乃由少林派《易筋经》中化来,依法调理内息,小者可舒畅气血,大者驱毒换血,移穴换位,真是妙用无穷。他运了一会儿功,将毒汁逼到左手中指凝成一滴,如墨汁一般,觉得腹痛大为减缓,便站起身,边走边想:“到晚再行一次功,便可尽除余毒,三天后元气也可尽复。”

走到坡边,发现坡下马旁多了一匹花驴,吓得他魂飞天外,料想梁飞燕必是上坡来寻自己,现下不见,指不定何时会突然冒出来,他不敢多想,潜身下坡,慌张中摔了一个跟头,牵马欲行,忽然向驴臀戳出一指,这一指恰到好处,驴既未受痛也未见血。他想指中有毒,驴行途中必然倒毙,他就好马行千里溜之大吉了。

他这时功力大复,但不知为何,仍甚怕他,当即驰马疾奔,没多久便听铃声晃响,梁飞燕又追了上来。武名扬连头也不敢回,唯盼马跑得越快越好,那驴死得越快越好。奔了将近半个时辰,坐下马突然摇头乱跳,发起疯来,无论武名扬如何拉缰夹腿也是不听,只几下,马便伏地不起,唯有哀鸣而已。

武名扬才知这马给梁飞燕喂了毒,心中大叫糟糕,只得跑步而行。耳中听得铃声渐近,大感焦急,忽见前方行驶着一驾马车,歹念顿起,待奔至车旁,猛地跳上车架,左手将马夫推下车去,右手持马鞭猛抽马臀。

那马拉着板车,跑得不快,他索性跳上马背,卸去扶辕缰绳,单骑匹马,虽快一了些,但此驽骀劣种,究竟不如千里良驹。他下手不知轻重,没多久马臀上血痕累累,行到急时,又失了马蹄,马反而慢了下来,任武名扬如何驱赶,就是不走。焦急之中,见前面巍然一座大城,心道:“好了,我一入城中,她便找不到我了。”便弃马而行。

来到城下,方知到了河间府,这时才觉肚子饿极,进城寻了一家饭店坐下,要了些凉菜,五个白馒头。正吃间,已见梁飞燕走到门首,身边已无花驴,想是倒毙途中。他暗自得意,这时已不如何怕她,便装着没看见,自顾自的吃饭。

梁飞燕来到店中,要了碗杂脍汤。邻座两个行商打扮的汉子见她嘴巴开了老大口子,居然还要喝汤,便低声笑语,却为梁飞燕听见,袖子忽然一扬,一双筷子电射而出,两名汉子同声惨叫,脸上各插了一支,穿透脸皮,直入嘴中。店中食客不知何人下的手,瞧他二人这般模样,都诧异莫名。梁飞燕低声道:“两位大哥,现下还能喝汤么?”两个商贩见她眼中凶光毕露,面目可憎,大是骇惧,推凳掀桌,狂奔而逃。

武名扬全身一颤,如觉那竹筷插在了自己脸上。心想:“这女人生长太湖,飞竹刺鱼的本事原是极高明的,却未有知这般狠辣,他们嘴上口子固我而起,多半要以一万倍狠辣的手段报复我。”又想:“先为强,后下手遭殃,也别怪我狠毒。”当下趁她不注意溜到厨房,正巧跑堂端杂脍汤出来。武名扬在他颈下一点,封住他哑穴,扶至无人处,逼道::“拿毒药来!”跑堂心惧,使劲摇头。武名扬伸指按在他后颈穴道逼入一股内劲,跑堂的感觉犹如万千蚂蚁咬噬一般,跑堂的忍受不住,只得摸出一个白色纸包。武名扬凑近一闻,知是异常蒙汗药,也知他拿不更厉害的第二毒,他怕等闲剂量奈何不了她,便将药粉全部倒入杂脍汤中。又命跑堂的,见跑堂的面露难色,说道:“你不让她喝,我便让你喝。”跑堂的不敢违抗,只得点头。武名扬突然想到一事,便又问道:“有没有解药?”跑堂的又取出一个红色纸包,武名扬将纸包塞进他嘴里衔住,说道:“这会儿不许吞下,去吧。”

跑堂的走到梁飞燕桌边,将汤放下,便想离开,忽听梁飞燕叫道:“回来,你喝一口这汤。”跑堂的这才明白那投毒之人给自己先服解药的用意,当下呷了一口汤,连同解药一起服下,又怕这丑女人察觉,急忙离开。梁飞燕隔了一会儿见他没事,才大口大口将汤喝干。

武名扬在堂后看见,心中暗喜,便大步走出,径到梁飞燕桌边,佯作惊奇道:“咦,姑姑也到了河间!”梁飞燕正要说话,头一偏,便趴在了桌上。武名扬便道:“姑姑老病又犯啦,我带你老人家去看大夫。”扔下几个碎银子,扶起梁飞燕出店。那跑堂的哑穴未解,谁也未加怀疑。

武名扬抱起梁飞燕身子来到城外,找了一间破屋,取下她的腰带,将她反绑起来,绕屋回来,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在屋后挖坑,待坑挖好,回屋提梁飞燕身子,到屋一看,不禁吃了一惊,一股凉气从心底升起,梁飞燕却已不见了。出屋寻找,这破屋孤零零座落在山坳中,前后无处藏身,竟无梁飞燕的影子,心想她中毒之后又被反绑,居然也能逃脱,端的大不简单。他越想越觉得非除掉这个女人不可,又想适才挖坑时这女人窥伺在侧,却未偷袭,也算自己的运气。

他来到城中找了一家客栈,寻思:“魏忠贤倒台,大明已不能容我,如今满洲国富民强,有吞并朱明之势,满洲皇帝皇太极求才若渴,用才有方,我不如投奔满洲,尚有出头之日。”一念及此,不禁拍手叫绝。又想:“去见满洲皇帝,我拿什么作见面礼呢?对啦,传国玉玺,魏忠贤离开京城之时,侯国兴、魏良卿,将内库盗窃一空,传国玉玺也在其之列,携之献与清王,清主必定大悦,封我做平南大王。”他越想越得意,禁不住手舞足蹈。掐指算来,魏忠贤离京五日,将至阜城,此处离阜城已然不远,便打定主意,次日即启程追赶,又想魏忠贤武功厉害,明争未必是他的对手,得施展高明手段才行。

正自寻思,忽听得窗格子两声轻响,他当即推窗跃出,见对面屋背上一个黑影闪去,当下轻纵上屋,借月光细瞧,四外静悄悄的哪有人影?只好下地回屋,心想:“这人来去如飞,轻功倒是一流,武林之中,单是武林造诣高的为数不少,这人不知是谁,何以半夜来扰?”

眼见夜已入深,也不再多想,便上床睡觉。才盖上被子,被子猛然一紧,迅即将他全身包裹住。武名扬本能的挣扎,哪知那被子极韧极绵,越是用力挣扎裹得越紧,他空有一身好武功,却也是枉费。

这时忽然一阵怪笑传来,闯窗跳进一个人来,穿着新娘子装束,不是梁飞燕是谁?梁飞燕笑道:“武名扬啊武名扬,你以为自己绝顶聪明,还不是遭了我的道?”武名扬暗叫完了,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好过被她慢慢折磨而死,口上说道:“原来那个黑影是你!”梁飞燕道:“不错!我将你引开后,换了一床被子,这张被子里面缝了一张妙用无穷的网,乃以天蚕丝、猕猴毛织成,刀枪不入,火烧不毁,最奇妙的是网中猎物越是挣扎,这网收得越紧,猎物越难挣脱。武名扬,你作茧自傅,滋味很不好受吧?”梁飞燕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柔,却是大含悲愤、怨恨,脸上挂笑,却比哭还难看。

武名扬已感绝望,索性静下心思,说道:“你一刀将我宰了吧。”梁飞燕道:“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杀你?”伸出左臂,在武名扬脸上抚摸,武名扬感到她的手指冷冰冰的,斜眼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梁飞燕左手断后,腕处接了一只铁手,指掌俱全,形似枯骨,且五指成抓捏状,尚可活动,极是骇人。

武名扬心中砰砰乱跳,双目紧闭,只求速死,过了半响却听梁飞燕道:“你这冤家这么待我,我还是忘不了你,从今以后,咱俩厮守在一起,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了。”武名扬睁开眼,见她的手中已多了一杯酒,惊道:“你要干什么?”梁飞燕道:“曾经说过的誓言岂能说便算?你说生不能同床,死也要同穴,咱俩喝下这杯毒酒,再引火自焚,便能长相厮守了,哈哈……”

梁飞燕将酒凑到武名扬嘴边,武名扬欲待吐气弹开,早被梁飞燕发觉,伸指在他颌下一点,武名扬不禁张口,梁飞燕随即将毒酒灌进他嘴中,微微一笑,转身又斟了一杯酒,自己也饮下,说道:“这是鸩羽泡的酒,毒性极烈,神仙莫救。今夕何夕,对此良人,执子之手,共赴黄泉,此生更有何憾?”说着将壶中余酒全都倒在二人身上,端过油灯,便欲自焚。

武名扬猛然叫道:“燕妹,我对不起你,趁现在我们还能说话,求你原谅我。”说这话时,眼中尽是悔恨、哀怜的神色。梁飞燕道:“你不用装啦,骗不了我。”武名扬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到死时,方知负你太多,你还愿与我死而同穴,叫我如何不感动?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总之我武名扬该死,只求死时能双手抱着燕妹。”梁飞燕道:“不行!你又要行诡计是不是?”武名扬道:“我服了毒酒,必死无疑,又何来再施诡计?罢了,活该我武名扬做事太过分,致有今日。”

梁飞燕见他眉间一团黑气,知是毒性上攻之象,略一沉吟道:“好吧,我就成全了你。”伸手解开网结,待武名扬挣开棉被,复又点了他肩贞诸穴,叫他不能运功伤人,说道:“名扬,你别怪我,你这人狡猾多变,我不得不有所防备。”武名扬道:“我怎么会怪你?”说着就从背后抱着梁飞燕,梁飞燕顿觉后背暖意洋洋,全身便欲化了一般,呢喃轻语道:“我真想永远被你这般抱住。”

武名扬忽道:“你能解毒是不是?”梁飞燕如梦惊醒道:“你问这个干嘛?”武名扬道:“今日在店中你服下蒙汉药居然没事,在京城时你给我下了剧毒,总不会毒死我吧?你一定有解药。”梁飞燕道:“我之所以没有中蒙汗药,是因为我根本没喝那汤,至于给你下的也并非毒药,不过让你腹痛几天而已,名扬,你不相信我是不是?好吧,我们这就引火。”伸手端起油灯,朝床上一扔,火焰顿时蔓延,烧了上来。

却在这时,梁飞燕忽觉肩背上几处穴道一麻,武名扬猛地跳开,她心知不妙,左臂一扬,那只铁手牵着一根铁索,如飞射出,武名扬还没出三步,突觉肩胛一凉,痛入骨髓,铁爪入骨及肉,牢牢咬住。

梁飞燕愤然道:“我早知道这人狡猾,嘿嘿……逃得本姑娘的掌心,啊……”说到后来,已转为凄厉尖叫,深夜传远,犹如山魈鬼魅,令人悚然。原来她衣服上遍是酒水,大火一沾即着,迅速包围周身,欲扑难熄,况毒性已发,扑不扑火已是一样,她唯一念头就是与武名扬同归于尽,全身力道尽在左臂,要拉武名扬回到她身边。

武名扬定住双脚,拼着肩骨折断,也不愿命丧火中,耳中只听得梁飞燕惨厉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肩头也觉松动了些,一使劲,终于走出了几步,回头见铁索尽头挂着一团物事,兀自冒着黑烟,梁飞燕已化为灰烬。

房外人声如沸,水一桶接一桶地泼进来,火势渐小。有人喊道:“不知里面的房客还没有救,哪位进去瞧瞧?”一人蒙了口鼻,正要冒烟冲去,只见房中冲出一人,背后拖着一团物事,似疯了一般一路狂奔,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没入夜色中不见。

那人便是武名扬,他不顾一切的狂奔,已不只身在何处,唯一念头是离梁飞燕越远越好,却觉梁飞燕的冤魂不散,如影随到,晕了睡一觉,也是梦连连,一合眼便见梁飞燕前来纠缠,一会儿要与武名扬抢,一会儿要与武名扬亲吻,如此折磨了许久,方渐渐清醒,那铁手连着铁索仍在身上,伤口已然愈合,指爪已深入肉里,走路睡觉颇多有便,要拔出铁手,势必要先割肉刮骨,他羞于见人,自己又不敢下手,虽是厌憎,却无计可施,这日正在山坡上胡走,忽听坡下车声辘辘,马蹄夺夺,知有车队路过,心中想道:“我先叫人把这物事取了,然后再杀了他,岂不两全其美?”心中一阵叫好,自己聪明绝顶,这办法早该想到,奔到坡边俯瞰,见官道上尘土飞扬,足有百来骑,后面还跟着四十余车辎重。马上乘者俱着劲装,腰中短刀弓箭,耀人双目,当真是“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武名扬只看了几眼,就知来者是谁,心中暗叫佼幸。

原来正是魏忠贤到了。

魏忠贤自得旨凤阳守陵,起初尚不服气,但一想不遵旨又能怎样?只恨当时听了崔呈秀的话,错过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今篡位谋逆已然力有不迨,一班干儿子早已不认得干爹,谁还来为他卖命?刘若愚等劝他道:“弃中枢而赴边陲,远离京师何尝不能再创一片天地,做一土皇帝,也算不枉了。”魏忠贤一想也是,便指使魏良卿、侯国兴从内库盗出大批珍宝,当中便有传国玉玺,和宅中金银珠宝装成四十余车,并家里养的膘壮马匹数十头,选了蓄养的忠恿营壮士数十人,各配刀箭,押着车辆。

临别时,客印月携酒来送行,抱头哭了一场,平日那班干儿子却是一个没有来,想往日得势之时,座上宾客常满,杯中美酒不空,如今冷冷清清,好生凄凉,只有一个李朝钦,平日也没怎么待他,却愿意跟随。上路之时,免不得朝天阙拜了几拜,见三殿巍峨,心道:“当初来京之时,费了很大功夫才拼了一番天地,谁知功亏一匮,实不忍离。”

出了皇城,便有一班孩童,拾起砖块掷打坐轿,又有外地客商指轿而骂:“这就是魏忠贤!怎么不剐他,反放他出去?便宜这狗娘养的了。”有的道:“你们等着瞧,少不得还要拿来在菜市口碎剐了他。”一路上路人皆骂,魏忠贤听得大不耐烦,但怕惹出事来给新君口实,只得忍气吞声,不予理会。

第四部 决战皇城 第四九回 诛奸

魏忠贤自离京城,再不见龙楼凤阁,心中不免悒怏。出崇文门时,见旧日奉敕建的宏勋祠被拆得只余断壁残垣,连木像也被人拿去做了柴薪,少不得又生伤感。当他权势如日中天之时,各地遍建生祠,塑像膜拜,其中便以这宏勋祠最是巍峨雄峻。那祠建筑得金椽碧瓦,朱檐红墙,祠中殿宇大小凡二十四间,正中的大殿占地三四亩,高约百余尺。大殿之上雕龙佛龛中,端坐着魏忠贤的生像,以檀木镌成,遍体涂金,头戴紫金冠,身袭绣花锦袍,足蹬乌靴,像上须眉毕具,与魏忠贤毫忽无二,而今尽归尘土。

昔日辞京赴边,有五城兵军司清道,出城有内官饯行,文武百官排班相送,各省督抚远接远送,又有三千忠勇武士随从,气势何等威武,排场何等壮阔,那时真觉无事不可为。如今虽无官吏相迎送,但也有一班部下亡命相从,行色也颇壮,还不算沉寂。刘应选、郑康升等慑于他的积威,一路上听命于他,倒显得此行不是去服役,而是赴任。

一日正在官道上行走,到了一处,道两旁尽是密林麦田,樵子农夫劳作其间,突然万箭齐发,射向众人,跟着樵子农夫跃至道上,与劲装武士厮杀起来。

内侍刘应选勒马逡巡,喊道:“喂,我们是朝廷官员,监押犯人去凤阳的,尔等莫要乱来。”农夫道:“我们只杀老贼魏忠贤,与即无干者立即离开。”众武士谁敢离开,皆奋力向前护住魏忠贤的坐骑。毕竟武士训练有素,过得不久,行刺者死伤大半,余下者见事不妙,只好逃走。

武士们抓了几个活口,问其为谁主使,只道十殿阎罗,自称勾魂使者、黑白无常云云。魏忠贤见问不出所以然来,便命一并杀却。刘应选、郑康升等自然遵照而行。

众人又复上路,行出不远,迎面驰来五辆车骑,车上堆包叠筐,似是进京贩货的商队。郑康升骑马在前,眼看着相距越来越近,那边车队却并无让路的意思,忙喊话道:“喂,闪开,……”话未到一半,那队车马突然发力狂奔,车上商贩都跳了下去,无人驾驶的马车一下子冲入马队,车上点着的炸药轰然炸响,顿即人仰马翻,沙飞石走。忠勇营武士惊得连连退走,护卫魏忠贤车骑的几名亲随也血溅当场。

八个执刀的商贩向魏忠贤的车骑冲到,八刀一齐刺入厢去。厢体顷刻间四分五裂,八刀也跟着一齐折断,八人向八个方向弹飞。只看见魏忠贤端坐着,竟是毫发无损,双眼中一股慑人的寒芒,凛凛不可仰视。

就在此时,又有八人围攻而上,就见魏忠贤拔剑一挥,闪出一道亮光,七人竟是一齐倒地,身首异处。还有一人手执月牙铲从后面攻至,也不见魏忠贤如何动手,那人竟为自己的月牙铲打中身亡。剩下十几个毫不畏惧,前面仆地,后面继至,均未挨近五步便即中招。众武士才想起保护公公,但那些刺客转瞬之间死了个干净。魏忠贤轻弹剑身,冷笑道:“几个小丑也来对付咱老魏,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魏忠贤本就武功奇高,再加上手中这柄取自内库的神兵利器,名曰“昆吾割玉剑”,当真如虎添翼,寻常的武夫自然奈他不何。刘应选、郑康升及一班部下免不得又奉承他几句,才收拾了上路。

过了两日行至保定城,寻一酒楼打尖。坐下不久,便有不少江湖人物陆续进店。吃饭间有露出门户的,诸如湘西凤凰城、黄山青阳门以及闽南蔡家,刘应选怕他们又要生乱,心中不免惴惴。魏忠贤直如不见,慢悠悠的饮酒吃菜。

这时青阳门中站起一名虬髯道士,向西首一人叫道:“诸城主,听说你近日得了一口宝刀,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拿出来大伙儿开开眼界吧。”凤凰城城主诸仲卿满脸堆笑,说道:“有刀不假,不过这刀轻易不出鞘,出鞘必饮奸人之血。”

魏忠贤听到“奸人”二字,心中一凛,瞥了诸城主一眼。这时又有一精瘦老者道:“天下奸人何其之多,何愁宝刀无血可饮?诸城主先将刀给看了,暂不归鞘,待寻一个奸人杀了,岂不甚好?”

诸仲卿点点头道:“此话有理,诸某若不出示,倒叫江湖朋友笑我吝啬了。”说罢从行囊中将刀取出,附近好几桌人都凑拢围看,只见那刀以犀牛骨为鞘,青铜为柄,夔纹古朴,刀未出鞘,已是寒意逼人。

诸仲卿手握手柄轻轻抽出,嗖嗖声中,眼前如现出一泓秋水,一弯眉月,光芒刺人二目。见者啧啧赞道:“好刀!好刀!”

那虬髯道士拈着一柄朴刀过去。诸仲卿微微一笑,道:“涂道长不妨一试。”将刀身立起,刀口向上,握着置于桌上。涂一粟说声:“看好了!”举刀过顶,一挥而下,两刀刀口相碰,当啷一声,涂一粟手中只剩半截刀身,桌上那刀却连卷口也未起。众人连声赞叹。

涂一粟道:“天下削铁如泥的宝刀也非稀罕,这口刀好就好在‘诛奸辟邪’四字。”诸仲卿道:“不错,倘若刀是宝刀,却落于奸人手中,屠杀仁人义士,也非好刀。这譬如学武之人,他武功再高,若为奸人卖命,为虎作伥,也会为人所唾弃。反之,若是除奸扶弱,保国安民,即使他不会武功,咱们也敬仰他,是以论人之人品武品,人品当在武品之上。”涂一粟道:“妙哉宏论!眼前正有一个大奸人,宝刀不发,更待何时?”

他一句话说罢,眼光狠狠的盯向魏忠贤,店中一大半人都抄起了家伙,将魏忠贤众人围住。

刘应选等人体若筛糠,连话也说不出来。众武士手握兵刃,只看魏忠贤脸色行事,一场厮杀一触即发。魏忠贤冷眼睥睨,视若无物,仍自酌自饮。

诸仲卿喝道:“魏忠贤,你弄权误国,滥杀忠良,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我今请出诛奸宝刀,取你项上人头祭奠忠烈英魂。”说罢大步冲上,挥刀横削,一招“雪拥蓝关”使出。

魏忠贤脖子一仰,手中酒杯掷出,正中刀口,切为两半。诸仲卿忽而八卦刀法,忽而地趟刀法,舞成一团白影,逼得魏忠贤连退几步,余等皆觉刀风刺脸,忙站开了些。

魏忠贤叫一声:“好刀法!”突然拔剑封挡,刀剑相碰,火星四射。诸仲卿虎口一颤,暗惊道:“刀胜在沉猛,剑胜在轻灵,他剑之沉反在我刀之上,武功当真非同小可,这剑也是柄好剑。”

刀剑又是一碰,诸仲卿只觉手中一轻,刀尖已为剑削去,再碰一下,又掉了一截,旁边之人立为飞出的刀片贯脑而入,扑地而亡,死时连叫没叫一声。旁边之人又退开了几步,差不多已到门外。

诸仲卿额头手心都是汗水,心想:“技不如人,兵刃上大失便宜,今日一战凶多吉少。”又是几个回合过去,诸仲卿的诛奸宝刀刀刃上都是锯齿,俨然一把锯子。涂一粟叫道:“诸兄,我来助你!”手举一把铁蒲扇,攻进圈来。

青阳门虽隶属黄山剑派,在剑术上峻绝清奇,自成一家,他铁蒲扇边缘开口,挥舞起来如使剑一般。但以二敌一,仍是大处下风,不久黄山派的鹿九公挥动梅花拐,也杀入战团。

魏忠贤以一敌三,兵器上却占了老大便宜,一手负后,一手拿剑东点刺一下,西削一下,随便几招便将三人最为繁复凶险的攻势化解,再过几个回合,诸仲卿、涂一粟、鹿九公一起跳出圈外,互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店去。众江湖豪客也跟着如鸟兽散,只一会儿去了个干净。

刘应选见赶跑了闹事者,长出了口气,方始心定,却老大不解,问魏忠贤道:“魏爷,他们何以自行散去?爷又为何放他们走?”魏忠贤道:“他们知难而退,来日必还来与咱算帐。想来咱以前做事也过了些,得罪了不少人,以致人人欲杀咱而后快。不过想杀死咱老魏的人还没有出世呢。”说到末一句,眼中闪过阴冷的神色。

这时忽有一少年公子走进店来,高声叫道:“谁是魏忠贤?”一名武士喝道:“魏公的名讳岂是你乱叫的?还不快滚!”魏忠贤想听他有何说辞,便道:“咱便是,小朋友有何贵干?”那少年公子大步走到桌前坐下,说道:“小生有个故事,不知九千岁愿否一听?”

若在平日,魏忠贤哪有闲心听人说故事,但此时情绪低落,心烦意乱,又见他年少无畏,言行奇特,便生了兴致,道:“说来无妨。”

那少年公子道:“本地有个豪绅,家中豢养了三百只恶獒,每日放出去咬人为乐,乡人恨他入骨,后来这个豪绅家道没落,再也无力供给膳食,群獒饿急,竟将主人撕咬充饥。曾经驱獒咬人,最终反遭獒咬,九千岁,你说这个土豪是不是又可恨又可怜?”

魏忠贤听到最后,方明白他的故事乃是影射自己,心中大怒,脸上却挂着笑容,道:“小朋友好大的胆子,不怕死么?”那少年公子昂然道:“怕死就不来了。”眉宇间透出一股正气,令人不可逼视。魏忠贤道:“你叫什么名字?谁指使你来的?”少年公子道:“行不改名,坐不更姓,余姚黄宗羲是也,御史黄尊素便是家父。嘿,家父刚正不屈,为阉党所害,怕要流芳百世呢,而九千岁蒙蔽圣聪,残害忠良,图谋造反,少不得与董卓、王莽、秦桧一般遗臭万年。”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说罢长身而起,一声告辞,扬长而去。魏忠贤没有下令,众武士也没有拦阻。

魏忠贤连番遇刺,又被黄宗羲一番面斥,心中没情没绪,饭也不吃了,上轿起行。一路上脑子里回响着黄宗羲的那番话,如同投下一片阴影,挥之不去。

出了保定城,路上错过了宿头,暮蔼苍莽,四野无一人家,只好露宿野外。将四十辆大车围成一圈,中间搭了帐篷,与魏忠贤、刘应选、郑康升等人住宿,外面再由忠勇营武士围成一圈,十人轮流值守。

魏忠贤武功虽高,又有宝剑护身,但总怕有人行刺,黄宗羲的话也一遍遍在他心头回响,怎么也睡不着。时至中夜,忽然一阵夜风吹进帐内,灯烛明灭不定,又听远处哀哭之声隐隐传来,峰谷回鸣,哭声甚惨。魏忠贤一惊而起,问帐外道:“什么人半夜哭泣?”帐外守夜的内侍答道:“那些人锦袍玉带,仿佛做官的,口中只喊着索爷的命呢。”

魏忠贤一惊道:“有这等事?”来到空阔望远之处,见东南边风吹草伏,无数个人影似僵尸一般跳跃着走路,径朝这边而来。阴风惨惨,哀声凄凄。磷火闪烁中,见内中有廷杖死了的工部侍郎万燝、副都御史杨涟、左都御史高攀龙、给事中魏大中、佥都左光斗以及袁化中、周起元、顾大章、周顺昌、熊廷弼等人,都是满脸血污,又有无数判官、鬼曹、牛头马面、无常小鬼,都吊眉吐舌,喷烟吐雾。魏忠贤吓得急归帐内,心神甫定,又走出帐外,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抽出昆吾割玉剑,顿时光华四射,远近皆见。

那群鬼怪到近处围成一圈,口中只呼索命,众武士刀箭朝外,却不由得双膝发软,两股战战。忽听一人怪声怪气的道:“魏忠贤,你害得我们好惨,咱们到阴司去分剖明白,走啊,走啊……”叫声中似有催魂摄魄之力,闻者禁不住便要跟他走。

魏忠贤运足内力大声道:“咱老魏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阎王也奈咱不何。汝等究成何人?妆成这等模样,也吓不倒咱老魏。”

那阴阳怪气的人叫道:“魏忠贤阳寿已尽,牛头马面,押他到丰都地府。”跳出二怪,一执丧门棒,一执铁钮铐,向魏忠贤疾扑而上。两名武士正想挡架,眼睛一花,二怪已掠过身去,离魏忠贤不到三尺。魏忠贤急挥宝剑,由下至上斜削,犹如一道厉闪劈空而出,又生出万千条白虹,剑光闪处,鲜血飞溅,二怪一扑到地,再也不动。此时群鬼涌至,与武士斗了起来,互有死伤。

魏忠贤刚一缓手,忽听一声暴喝,左右又有两股劲风扑到,魏忠贤身形微晃退后三尺,两股劲风撞在一处,现出两个鬼怪,一个黑冠黑裳,执铁火签,一个白冠白裳,执铁牌,皆长吐舌头,眼中绿芒闪闪,仿佛地府的黑白无常。

二无常甫一现身,立即舞动铁签铁牌抢攻而上。魏忠贤剑尖向前一点,化作两道白光,犹如两条灵蛇疾射而出。铁签铁牌一触即折,二无常还未反应过来,尸首已然分家。

魏忠贤飞起一脚连踢,将二无常尸身踢起老高。忽然一团黑影如飞而至,走到近处,手里却提着二无常的尸身,与他们头颅放在一起,抬起头来,碧阴阴的眼光如电般射在魏忠贤脸上。

魏忠贤见他幞头乌纱,皂服角带,面若重枣,浓髯环颔,俨然庙里的泥塑判官,心中一凛,想起蜀中有个神秘的门派,门主“火判官”狄牟便是这般打扮,派中人行事隐秘,平日很少群聚露面,传说许多贪官污吏、土豪恶霸都死于此派门人之手,当下冷声问道:“你可是火判官狄牟?”

话刚说毕,就见来人嘴一张,眼前猛亮,一团大火自他嘴中喷出,直袭魏忠贤面门。魏忠贤飘身退远,仍觉脸上炽热灼痛,心下更无怀疑,喝道:“狄牟,咱与你无冤无仇,你带你的手下自行退去便罢,否则别怪咱剑不留情。”

那人正是狄牟,当下道:“我丰都鬼派专管阳间不平事,阴司漏网人,魏忠贤,你作恶多端,朝廷饶你不死,本官却饶你不过。”说罢双掌一合,突然生出两枚碧亮亮的火球,在掌间跳动不已,喝一声:“三昧真火,疾!”双手向前一推,火球一前一后飞向魏忠贤。

魏忠贤一看便知火中蕴有剧毒,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火球来得极快,闪避已是不及,他长手一伸,抓住两个人,也无暇分辨是谁,便向火球送去,几乎同时撒身退开几步。只听得轰的一声,火势陡旺,又陡然一熄,前一个人化成了灰烬,后一个人只为火星射中,立即滚地挣扎,痛苦异常。

狄牟一击不中,双手往腰间一摸,抽出一对判官笔,取魏忠贤百会、膻中二穴。魏忠贤不闪不避,挥剑直削,狄牟知他剑锋锐利,不敢相碰,笔势顿挫,点魏忠贤清冷、清渊二穴。笔劲精纯,认穴奇准,确属点穴高手。

魏忠贤又是一剑副开,退后一步,道:“你别逼咱。”狄牟猱身而上,缠斗不休。魏忠贤一发狠,剑法陡地快了起来,平地阴风四起,狄牟一惊之下,判官笔只剩手上一截,急忙跳出圈外,才知魏忠贤武功较之想象中更高更可怕,也只一念间,喝道:“双鬼拍门!”

半空中忽然飞来二物,狄牟跃身接住,纵身而前,挥舞着攻向魏忠贤。魏忠贤横剑一格,顿时火星四射,二人都震了开去。魏忠贤定睛一看,见狄牟拿的是两个骷髅头,齿牙一张一翕,甚为骇人,想为金刚砂磨制,坚硬非常,以此宝剑之利,也未能劈开。

狄牟这对兵器在手,仿佛使锤一般,又如戴了一双铁手套,既可挥拳,又可不避锋芒取人兵刃。魏忠贤接连几剑都被他震回,一次宝剑为齿牙钳住,差些脱手。他平生所经阵仗,除了与白袍老怪王森斗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倒属这一仗最是艰难。又过数回合,魏忠贤猛然想到一计,宝剑陡快,剑光直耀狄牟双眼,黑夜之中,狄牟双眼为剑光所刺,渐觉眼花缭乱,不见魏忠贤身在何处,他这一惊魂飞天外,正想撒身,猛觉小腹一痛,身子不由得倒飞数丈落地,才见魏忠贤提剑大步向他走来,他翻身一个倒纵,叫道:“老贼时辰未到,大伙儿撒了吧!”声音刚落,场上腾起一阵呛人的黄烟,待得烟散,狄牟及其门人去得了无踪迹。魏忠贤也不敢再追,查视己方死伤甚多,只命严守营帐,好待天亮后上路。

次日一早上路,踽踽南行。这之后魏忠贤总是疑神疑鬼,总觉杨涟、左光斗等人前来索命,拔剑刺去,却发觉自己的部下身首异处,如之者再,那班忠心他的武士也不敢过于靠近他了。

其夜宿于驿舍,魏忠贤尚未着枕,忽听远处一声异响。这声音极低,也只有他才听得见。他刚想出去查看,便有部下进房禀报:“侍卫伍安国被妖人掳去。”魏忠一惊,详加查问,与他同房的道:“伍兄弟如厕,刚出房就被一黑影带走。”魏忠贤寻思,这人必是冲自己而来,其身法之快不在自己之下。想到又多了这么个对手,大觉烦恼。

次日一早,李朝钦进房送水,见了魏忠贤,又惊又恐,手指指房外,又指指魏忠贤,咿咿呀呀了半天。魏忠贤隐觉不妙,伸指在他百会穴上一按,李朝钦方说出话来道:“爷儿,您莫非练成分身术?适才爷儿还在房外,还叫小的把水送进房来,小的才进房,爷儿早就回来了。”魏忠贤听了暗惊道:“我一直在房中,不曾出去,更没有叫朝钦送水进来,这定是有人冒充我。此人日夜出入左右,自己却毫不察觉,可见此人非同小可。”当下未动声色,暗自多了一份警惕。

离开驿舍,取道阜城。烈日当空,路上暂停休憩。魏忠贤听见不远处流水潺潺,便命手下林茂取水解渴。林茂去了不久,突然闷叫一声,魏忠贤立时警觉,腾身落到二十丈外,只见一名女子挟持林茂踏草而飞,当即拔步追去。

魏忠贤眼看追近,发掌向她后心拍去,本想她会猛栽至地,哪知她受掌之后飘出数丈,去得更远了,又见她肩上拖着一根铁链,不知何用,便纵前而上,长手疾抓那铁链。

那女子立即警觉,腋下一松,扔下林茂的身子向他撞至。

魏忠贤抓住猛收,手中却是林茂的一条腿,当即扔地,再看那女子时,身影转入密林中不见了。魏忠贤也不敢再追,回头看林茂已是折颈而死,想是自己那一掷太重,误伤了他,心中不免懊丧。回到大道上,只道林茂为女飞贼害死。众武士虽未加怀疑,心中却想:“这些人冲着督公而来,我们却成了替死鬼。”好些人生了去意,只是摄于魏忠贤威势,不敢卒离。

这日下午,走在最后的两名武士廖则栋、吴先勇连马一起失踪。众人只道是二人脱逃,未加追索,待至傍晚,忽从道上迎面行来两匹马,上面驼着的正是二人的尸体。魏忠贤见二尸无一点伤痕,显是中内伤而死,下手之人显是内家高手,想起日间那女子后心中了一掌,浑若无事,内功修为也是极高的,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武林之中有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女子。

时已至阜城南关,眼见天色已晚,便寻店住下。吃了酒饭,各自归房。魏忠贤心神不宁,难以入寝,二更时分,院落中忽沙沙作响,魏忠贤一冲出房,院中并无一人,只见柱上、檐下、树间,到处悬着白纸字幅,月光下赫然写着一字:“丧”。

店中房客受了惊动,都出来查看,瞧见这幅情景,无不惊心。便在此时,忽听店外一声惊叫,有人冲进院来,直嚷道:“我的妈呀,见了鬼啦!”众人惊问原故,那伙计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的道:“店门外站了一个死人……是,是一个死人……”众人悚然惊道:“人即已死,何来站着?”

店老板是个胖大汉子,见他胡言乱语,对店的生意有损,便斥他道:“你到东庄收账,是不是又喝酒啦?自己看昏了眼,别吓坏了客人。”那伙计急了,便要从人去看,有胆大的道:“咱们瞧瞧去。”好些人打灯笼点火把,拥挤着出了店门,魏忠贤正想去瞧瞧,那些人怪叫连连,如真得见了鬼一般,争先恐后地奔进店来,脸上尽是惊恐之色。

魏忠贤哼了一声,提了一个灯笼,迈步来到店外,见街心有一团黑影,拿着灯笼走进一看,赫然便是一具僵尸,更令人吃惊的是,这人正是自己的部下汪鸣鹳,此时他二目流血,兀自圆睁,舌头长伸,直挺挺的站着,手中悬着一张条幅,血书九个大字:“五更之时,杀尽店中人。”魏忠贤大怒,此人明摆着是向自己挑战,大有藐视之意。遂飞起一脚,踢在尸上,“砰”地一声,木断石滚,原来那尸体背缚圆木,木下又有石座,才得以不倒。

众房客闹着要退房,跟着店伙计、厨子、账房先生纷纷借故辞去,店老板苦苦挽留,却无一人听劝。

魏忠贤回到店来,向众武士一个个看去,说道:“这等手法,也只唬唬三岁孩童,咱老魏就坐等五更,看他如何杀尽店中人?”回到店中,拿把椅子坐下,李朝钦端了酒食来,说道:“爷儿先吃垫底,待会儿撺掇贼人哩。”魏忠贤见他脸色平和,不似其他人一脸惧意,心甚欢喜,说道:“你坐下来陪着咱吃。”李朝钦惶恐道:“小的不敢!”魏忠贤道:“如今咱已是有罪之身,你还顾忌什么?”李朝钦坐在对面,只为魏忠贤斟酒,自己却不动箸。

魏忠贤道:“小李子,咱都走到这步田地,你为何还死命跟咱?”李朝钦道:“小的幼小就失去父母,多亏爷给我一口饭吃,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小的发誓要服侍爷一辈子,以报答爷的大恩大德。”魏忠贤见他一脸忠诚,不似作伪,心中大受感动,以前只知争权整人,不信世上真有情义在,如今才知错了。

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哒哒作响。魏忠贤半躺在椅上,合着双目,仿佛睡去。烛光渐暗,李朝钦走近烛台,取过旁边的铁签在烛芯处剔了一下,“砰”的一声,火星炸射,烛光暴涨。恰在此时,内侍郑康升跑进房来,报称:“刘应选偷了金珠细软逃走了。”

魏忠贤哼了一声,道:“他走便也罢了,敢偷咱的宝物?”急步走出店外,耳廓一动,早知刘应选逃出未远,飞身纵出里地,已到刘应选马前,长手一伸,擒住他脖子,飞步回店。一去一回,只不过一会儿功夫。众武士刚出店来,魏忠贤已捉着刘应选立于院中,道:“谁要背叛咱,他便是下场。”手一用劲,刘应选的脖子一歪,便即绝气而亡,众武士俱各骇然,大气也不敢出。

魏忠贤怒气兀自未息,回房见到李朝钦时心生不忍,对他道:“杨维恒、施凤来这群狗,咱一失势,他便来咬咱,只怕这班忠武勇士也要如此,总因咱当日做事过分了些,不干你的事,你可将我的行李中金珠宝玩带些,这就逃生去罢。”李朝钦哭道:“小的蒙爷抬举,富贵同享,要死也与爷同死,再无别意。”

魏忠贤叹罢,忽闻异响,开门正见邱心志、霍英二人身挎包裹,显然欲图逃去,喝道:“你们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说着话走了上去。二人见被魏忠贤发觉,情知必死,索性拼上一拼,一起拔兵刃欲刺魏忠贤。魏忠贤嘿地一声笑,一伸手,两人便软一下去。

蓦地一声暴喝,背后一股劲风袭到,当即一侧身,弹腿踢出,那人翻起身子,双掌如泰山般压下,魏忠贤自知难以避开,便举掌下击。四掌一碰,二人突然凝住,边掌声也化于无响,那人头上脚下,全身压在魏忠贤双掌之上,魏忠贤本该觉得沉重才是,那知体内一股真气自双掌要被那人吸走一般,身子轻飘飘的,如欲凌虚,自觉不妙,急中生智,一口浓痰如箭离弦般直射那人白川,那人为避痰击,双臂稍懈,魏忠贤趁机挣脱出来,跳闪一旁,再看那人,浓髯狮鼻,认得是忠勇营得力干将连靖,说道:“你不是连靖!”那人哈哈一笑,扯去髯须,面相一变,却是一俊俏少年。魏忠贤道:“我早该起到是你,原来你一直妆成连靖,藏身咱的左右。”

那人正是武名扬,当时遇到魏忠贤的车队,便一直跟踪,伺机下手。在驿舍掳走武安国,一来除去魏忠贤羽翼,折折他的锐气,二来查问传国玉玺,结果一无所获,后来改头换面成女子模样,掳林茂、廖则栋、吴先勇、汪鸣鹤、连靖,动因皆在于此。魏忠贤从田尔耕口中得知武名扬武功大进,但武功究竟如何,连田尔耕也无从知晓,武名扬平日也苦藏而不露,两人名为干父子,实则貌合神离,这时才觉对方比想象中更加厉害。

武名扬道:“你当然想不到是我,我以为我早就死了。”魏忠贤哈哈一笑,道:“不错,‘大败毒’无色无味,三日之后方才发作,先是肠烂,再过三日,全身腐烂而死,我儿居然不死,还猜到是咱下的毒。”武名扬道:“你以为三日毒发,我便猜不到是干爹,新君刚立,你怕名扬娶了晋宁公主后对付你是不是?”魏忠贤微笑道:“这一点你猜对了,可是你万万想不到,下毒之人并非我自己,也非咱的手下,却是你的老相好梁飞燕。”

武名扬一怔,随即明白,讪笑道:“梁飞燕下的毒只不过令人腹痛而已,干爹偷梁换柱,弄假成真,干爹手法果然高人一等,如此不留痕迹!干爹,名扬向来就佩服您,如今更加佩服您了。”

魏忠贤摆摆手道:“我儿过誉了,要不是偶然中得知那个丑女人要对付你,咱也想不到这妙招,可惜,可惜没毒死你……”武名扬狂笑道:“名扬能有今日,还多谢干爹栽培呢。传国玉玺呢?”他突然正色一问,魏忠贤倒是一愣,转而笑道:“咱也知我儿千里跟来,不会为着叙旧,传国玉玺是皇帝的宝贝,我儿不去向皇帝要,问咱干嘛?”武名扬阴沉着脸道:“魏忠贤你少装蒜,你手下都说在你手上。”魏忠贤摊开双手,道:“咱手上没有啊!”

武名扬大怒道:“老东西找死。”双掌一抡,拍向魏忠贤,双掌未到,两股排山倒海的力道猛砸而至,魏忠贤不闪不避,顷刻间被冲出老远,越过几重屋宇落地。武名扬先是一喜,飞身赶上,却不见了,暗道:“我原道老贼是不容易死的。”当即伏地谛听,运起玄天九变中“坐地巡天”的功夫,便听出魏忠贤逃去的方位,笑道:“魏忠贤,你能逃到哪里去?”提气拔足,暗施“缩地成寸”,疾似流星,快如飞箭,耳边呼呼风响,眼前急流勇进,一停步时,已然挡在了魏忠贤身前。

魏中贤道:“我儿要弑父吗?”武名扬道:“我只要传国玉玺,至于你的老命,自有人了结。”魏忠贤仰天打个哈哈,武名扬听他笑声震耳,又加深了防备之心,心道:“这老东西奸滑狡诈,非同小可,不可大意。”不等他笑完,拔剑疾刺他左眼,一招“望眼欲穿”迅速绝伦,只见魏忠贤左臂一抬,已将剑尖用二指夹住,武名扬立觉剑柄冰冷,一股冷气立即传入胳膊,掌心几欲麻木,急运真气,想以体内罡气将其压制下去,但他所练罡气本就浅薄,后转练邪功,更将武当派的先天罡气弃若敝履,此刻非但压制不了,连所有的罡气也变得冰冷,反噬己身,情急之下,只好撒手弃剑,魏忠贤夺剑在手,当即向前一递,武名扬本想他会倒转使剑,未料及此,眼见就要点到膻中穴,当即移穴向左半寸,右手猛抓剑柄,奋力一扯,又夺了回来。

一瞬间前失剑,一瞬间后又得剑,得失之间,两大高手已施出各自的武林绝学。魏忠贤本拟这一戳不致武名扬死命,也要他身受重伤,哪知他非但夺去了剑,还浑然没事,又想起他妆成女子掳走林茂之时,自己一掌竟助他去势,武功端的匪夷所思,虽说不致败于他,但胜也非容易,今日不愿与他缠斗,当即退步便奔。

魏忠贤正面朝后,竟不转身,起初武名扬以为他有什么凌厉的功势,那知他越退越远,比转过身跑还快,方才后悔不迭,急提气疾追,与魏忠贤不即不离,始终相距十数丈。也幸天色渐亮,不致让他趁黑逃掉,再过个把时辰,武名扬心想:“今日若让老贼逃脱,来日再难找到。”一念及此,奋起全身劲力,几个兔起鹘落,离魏忠贤仍有三丈,当即掷剑飞出,剑夹劲风,破空而去,魏忠贤听得风响,情知不妙,急向前一纵,其时剑到,恰好穿透貂皮披风,钉在一棵大如伞盖的枣树上,一拉之下,披风断裂,这这么一缓,武名扬已然追到,半空中又掌咂将下来,魏忠贤见他又是那一招,身子急飘移数尺,武名扬跟着欺到,两人相隔不过数寸,已是近身而斗。魏忠贤便举手而还。两人掌来掌往,移步换位。武名扬只觉如击败絮,无可着力,原来魏忠贤知他能吸人内力而反施回来,每当碰他掌时,便缩回真气,固守真元,教他无力可借,自己又不受影响。斗了数十回合,魏忠贤虽无威胁,却也难脱他的纠缠,不禁焦躁起来,一转眼间,见他左后肩一个铁爪连着数尺长的铁链,以前不知何意,这时突然想起,梁飞燕的铁手,心一动,已猜了个大概,欲牵他的铁链制他全身,又见他早有防备,一招一式都能护住,便心生一计,蓦地说道:“武名扬你死期到了,你看背后,梁飞燕索命来了。”武名扬闻言一惊,不自觉向后看去,猛觉肩一紧,顿觉牵动伤痛,上眼中如真见到梁飞燕面目全非,拉着铁链,莫名的恐惧充斥人身,禁不住狂啸。

魏忠贤本想趁他分心之时,攻个措手不及,见他疯狂,倒是出乎意料,当即牵住铁链,不让他挣脱一步步移近那棵枣树,尚有数尺之时,手一抬,那柄剑嗤的弹出,魏忠贤再挥手一送,一股劲风打转剑尖,直刺入武名扬胸口,武名扬叫声陡止,仰身便倒,再也不动,魏忠贤怕他不死,又拖动两下,还是不动,便将他尸体拖到树下,铁链绕树缠个结,在结上握拳一捏,结成了一团,再难解开,心想:“这里荒山野地,隔不了多久便有野兽过来,他若不死,也要葬身兽腹。”

他走开了几步,从怀中摸出一个包裹,哈哈大笑,道:“传国玉玺是咱老魏的,谁也莫想得了去。”笑声中,迈开大步,回南关客栈会拢部下。

走了三里地,迎面驰来四骑人马,仿佛番子模样,正惊疑间,马已驰近,果是四名官校,当前一人赫然便是骆少冲。

**************************

骆少冲和朱华凤离开武家后,不见武名扬追来,便下了马。少冲抬头见到公主火辣的眼光直盯着自己,便移开目光,淡然道:“公主,我是向你来辞行的。”朱华凤灿烂的笑容顿时凝住了,两滴珍珠般的清泪滚出眼眶,在粉颊上留下两道泪痕,短暂的无言后,她掉转马头,绝尘而去,自始自终没有回头。

少冲抬头望了望天,终于忍住泪水,步行来到城外。正寻思买一头良驹,忽见后头尘起,公主驰马而来,手中牵了一匹青鬃,到了他跟前,附在那青鬃马耳旁,说道:“马儿啊马儿,我养你千日,用你一时,骆大侠去除奸贼,你助他一程吧。”拍了拍那马,那马嘶叫一声,振鬣扬尾,显得卓荦不凡、神骏非常。

少冲想道声谢,公主已翻身上马,娇喝一声“驾”,回城去了。少冲怅然若失,又见马鞍上挂了一个包裹,一柄宝剑,心中涌出一股暖流,自言道:“公主,我少冲有负于你,只有来生再报答了?”跨鞍上马,扬鞭启程。

行至郊外,忽听后面马蹄声起,驰来十数骑人马。起初以为是公主,先是一喜,后瞧着不对,马上一人披风飞扬,赫然便是皇上,当即揽缰下马,待祟祯及其随从来近,跪拜中称:“皇上!”祟祯下马来扶起少冲道:“骆将军请起,骆将军此去,不啻于荆轲刺秦王,无论成败与否,你都要活着回来,日后封你为“玉箫英雄”,统领八万禁军。”

少冲正要说什么,祟祯止住他,命随从端来一个盒酒,斟了两杯,祟祯自举一杯,叫少冲端了一杯,又道:“隗台骏骨千金价,易水高歌一代豪。自古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但江南不也是豪杰辈出么?骆将军能除此老贼,什么荆轲、郭解,都要相形逊色了。”骆将军请饮此杯,预祝马到成功。”

对饮毕,祟祯拉着少冲手,来到路边的一个亭子,望着西天的彩云,说道:“你知道么?萧灵犀和周淮安私奔了。”祟祯说这话时眼神中满是悲伤和愤怒,少冲不觉一惊,虽说下二人有些暧昧,倒不至于这么快就私奔了,身为万万人之上的皇上遇到上此事,当然更加恼怒。少冲想不出什么话安慰皇上,只道:“皇上,你打算怎么办?”祟祯道:“灵犀既已变了心,朕还能怎样?不过朕绝不放过周淮安,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朕也要抓他回来,朕要当面问他,朕的女子他也敢要?”转头向少冲道:“朕知你与周淮安要好倘若知道他的踪迹,千万不要只顾朋友小义,而忘了君臣大义。”少冲听得暗然心惊,不敢瞧皇上眼神。

出得亭来,祟祯指了指三名官校,说道:“此去前途险恶,你带三名官校,路上也有个照应。”少冲口上称是,心中却想:“皇上对我终究不敢放心,那日皇上与武名扬谈话,要我回避,可见他早已有了疑心。”想到这里,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倘若我有哪件事皇上瞧着不对,皇上放得过我吗?”这时帮觉“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何等真切。

辞了祟祯,快马南下,少冲此刻心中,已不再去想皇上、周淮安、公主,只想着如何对付魏忠贤。到了阜城南关,正当天将黎明,忽听一阵狂笑声自东传来,细听之下,原来正是魏忠贤,便寻声找来,正好与他迎面相遇。少冲当即下马宣道:“魏忠贤听旨!”

魏忠贤直着身子,冷冷的瞧着。少冲取出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恶魏忠贤,盗窃国宝,诬陷忠良,其罪当死,姑从轻降发凤阳。不思自惩,犹畜亡命之徒,环拥随护,势若叛然,究治勿贷!若有反抗,格杀勿论!钦此。”

魏忠贤闻旨大笑,说道:“什么逮迅究治,还不是要咱送死?既然顺从是死,反抗也是死,咱老魏便博上一博。”

少冲早知他不会就范,当下拔出宝剑,叫道:“魏忠贤忤旨不遵,论罪当死!”抢步直上,挺剑向他刺去。魏忠贤冷哼一声,倒身便行。

少冲正欲去赶,突然跃出五名大汉,各挺短刀长剑拦住厮杀,正是死命追随魏忠贤的几个忠勇营武士。少冲虽觉不难对付,但眼见魏忠贤越去越远,难以追及,不觉心焦。

正在此时,斜地里冲出几位豪杰,接住五名武士厮杀,叫道:“骆少侠,我们来助你!” “骆兄弟,你去追魏忠贤,这几条走狗交给我好了。”正是石康、丁向南、关中岳、马绝尘等一班豪杰。

少冲道一声:“好!”跃身上马,一揽缰绳,青鬃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直向魏忠贤去的方向追去。渐渐逼近,少冲飞身而起,长啸声中,剑尖直指魏忠贤后背,魏忠贤后背如长了眼睛一般,猛地飘移数步,左臂向后划了一圈。却听嗤地一声响,魏忠贤掌心中了一剑,急忙缩回,方免透掌之厄,冷冷的道:“相隔不久,你的武功又大进了。”

原来他适才欲以劲风荡开少冲的剑势,不料少冲早将阳刚之劲集于剑尖,魏忠贤一荡未开。少冲不等他喘息,剑尖上指,疾刺魏忠左眼。魏忠贤道:“又是这一招!”伸二指钳住剑尖无锋处。少冲顿觉剑柄冰凉,当即发动快活真气,一股热劲自剑尖透了过去。魏忠贤见剑一下子烫了起来,便加了一成内力,跟着少冲也催加了一成内力。两人都想以内力压住对方,到后来少冲面如猪肝,魏忠贤则脸罩寒霜,头冒冷气。

剑身忽冷忽热,过不得几下,脆响声中,已断成七八截了,为两人劲力所激,四射而出。

这柄剑为公主所赠,谁知一出手便被弄坏了,少冲不免心痛。这也只是一念之间,剑一断,他随即飞身而上掌出如电,千钧掌力指向魏忠贤。魏忠贤身子一个盘旋,如意掌击到空处,平地扬尘,周遭草木横飞。魏忠贤飘飞半空,双掌连出,雨点般打将过来,其劲风将少冲全身袍襟皆扬起,地上也留下个个沙坑。魏忠贤脚一落地,双手向旁一牵一引,大块大块的石头向他砸去。少冲随心所欲掌出,劈开数块,一块磨盘大的巨石跟着撞胸而至,他双掌拼死抵住,脚下滑了数尺才停住。

再看魏忠贤已与丁向南、石康、关中岳、马绝尘四人斗了起来,刀枪棒剑,四样兵刃,围住魏忠贤四个方位。魏忠贤怪叫声中,马绝尘“啊”的一声翻身跌倒,关中岳惊道:“大哥!”虚晃一枪,跳出圈子,见马绝尘口角留血,紧闭双目,忙伸手去探他鼻息,只觉气如游丝,全身冰凉,连自己也不禁打个寒噤。

欲知马绝尘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部 决战皇城 第五十回 豹隐

关中岳见义兄呼吸维艰,将他扶坐起,掌心相对,两道热烘烘的真气逼过去,哪知一去毫无影响,自己双掌却渐感冰凉,如此下去,自己也要冻死,但一旦放弃,义兄便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