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玉箫英雄榜》》 · 秦楼月 · 2026-07-25
庄铮低声道:“此人罩门在后腰‘志室穴’。你只要抓住他志室穴,他必死无疑。去吧!”少冲无奈出舱,见那大和尚巍然若山,先已气丧,口中道:“老兄,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不想杀你,快走吧!”那和尚听少冲口出狂言,嘿嘿冷笑。少冲道:“也罢,我便让你十招,你十招之内胜不了我,便自己抹了脖子吧。”那和尚道:“小娃娃,口气倒是不小,老子三刀把你剁成肉泥。”少冲嘻皮笑脸的道:“一言为定,死马难追!”他故意把“驷”说成“死”,并非说错,乃是巧设机关,假期输了,便可撒赖。那和尚抖抖衣襟,紧走几步,一招“单刀赴会”长驱直入。少冲身子往右微侧,身形却自左闪开,其快非常。那和尚本以为他向右闪,大刀一招“分花拂柳”,向右斜撩,却已撩空。
大和尚刀法所学甚博,忽而是春秋刀法,忽而江西“快刀一斩”,忽而是河北断门刀法,忽而是少林派达摩刀法。这船较寻常的为大,少冲躲闪之法得法,和尚倒也一时砍他不着,他嘴中不停数道:“一、二、三,……九,还有一招。”那和尚戒刀斜砍而下,乃是出自广西黎家刀法。
少冲一闪而开,笑道:“十招已到,你快抹脖子吧。”那和尚怒目怪翻,毫不理睬,戒刀兜圈回掠,刀法忽柔,乃是太极刀中的“乾坤倒转”。紧跟着是一招达摩刀,刀法突猛。少冲躲闪不及,被那和尚一脚踢入舱中。少冲捂着屁股道:“十招已过,你本输了,为何还要耍赖?”
却听庄铮道:“别人出一招,你躲一招,始终处于被动。嘿嘿,不输才败。”少冲心中有气:“我输了于你有何好处,不说好听的反泼人凉水。”但他从小受气已惯,转念便不在意了,细想他的话有些道理:“我自顾自的躲闪,和尚却始终慢我一步,岂不变被动为主动?”他一经庄铮指点,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心中喜不自胜,忘了痛冲到舱外,叫道:“我来也。”
只见他时而行如御风,绕那和尚打个转,时而如江河陡转,游走在刀光中。那和尚举刀欲砍,忽见少冲变了方位,到了他身后。待回身去砍时,少冲又从他胯下钻到他身前。他还道少冲进舱向老魔头请教,一下子轻功大进。其实少冲并无轻功,不过躲闪之法高明而已。比如你猜他上跃,他去猫身;你猜他侧闪,他去滚地。躲闪前非但无丝毫征兆,反扭身提腿诱人误解。那和尚要看清少冲的方位才出手,自然慢了一步,加之少冲身法巧妙,以致刀刀落空。他见对付一个小孩如此费力,恼羞成怒,刀法愈加没了分寸,将“快刀一斩”使出来,也不管是否重复了。恨不得将少冲剁为肉酱。他抡刀快如飞轮,是否重复已非常人所见。
少冲自知只有比他更快才能脱困,拼着全身精力应付,累得他汗流浃背。其实那和尚若不瞧少冲身形,胡乱一刀也可结果了少冲性命,但他一心要以正宗刀法战胜妖人,怎愿乱刀杀死少冲?
不知过了多少回合,少冲一个疾闪到了他身后,一瞥眼看见他的后腰,心中一念闪过:“庄大哥看也不看,便说此人罩门在后腰‘志室穴’,不知是与不是?”他本不想害人性命,只是将信将疑,心生好奇,右手伸指戳去。
志室穴确是那和尚金钟罩铁布衫的罩门。罩门乃武家硬功之致命点,其嫩无比,点中不死即伤,他们对自己罩门了若指掌,却不为外人所知,打斗之中通常都有严密的手法护在周围,以防遭敌人袭击。那和尚一来不料罩门为别人所知,二来焦躁中失了戒备。此时还未看清少冲方位,已觉志室穴一麻,顿即委地。
少冲吓了一跳,探他鼻息,已是气息绝无,不由得叫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他头一回杀人,自是吃惊非小,赶忙奔入舱,叫道:“我没杀死他。”庄铮冷冷的道:“你杀死了他。”少冲全身冷战,颤声道:“没有!”
这时外面一阵呐喊,有好几人上了船尾。庄铮道:“你招法奇特,正合我派武功套路,悟性虽差,尚是可塑之材。你杀死了这些人,我代师父收你为徒。”少冲想:“我的招法竟与魔教的武功相合,岂不成了歪门邪术?嗯,他想让我全力为他杀人才这么说的。”便道:“咱们打不过就跑,不要杀人了。”庄铮怒道:“跑不掉,那该如何?”凌空一掌拍向少冲,少冲只觉一股劲力当胸推到,身子不由得激射出舱。那力道忽而转为托住自己,轻飘飘的落下。那几名喽罗见跃出一人,各拿兵器攻上。少冲倏而转身,使枪的枪刺拿刀的,拿刀的刀砍使矛的,几人在一招间倒毙。
少冲惊得括舌不下,心想:“这是什么身法?”他本是要脱开那股劲力的拉扯,却没想到又害死几人。却听舱中庄铮道:“这身法疾似流星,翩若惊鸿,就叫做‘流星惊鸿步法’。”少冲心想:“流星惊鸿步法?这名字好听得紧。哎哟不妙,我从哪儿学来这步法的?”
那边贼船上见一个小孩就轻易杀死了八九人,连武功高强的石法师也不幸丧身,见他每走出船舱武功便长进不少,显是魔头指点,不禁对老魔头的畏惧又深了几分。一时未敢轻进,几个头目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却在此时,少冲忽听远处有人叫道:“快他妈的滚,混江龙来啦。”正想:“混江龙是什么怪物?”忽然一声轰响,水面上浪头平地腾起丈高,波推过来,小船也跟着一摇一荡。他吓了一跳,才想起这是太公曾说过的火炮,心想:“乖乖龙的冬,铲平帮有混江龙,咱们大大不妙。”向远处一望,却见贼船都散开了,一艘艘驶向远处。现出更远处一队大船,当头一艘船更是奇大,桅杆高耸,船上旗帜迎风招展,船头火炮雄踞,看来发炮的当是这队大船,也不知来的是些什么人,铲平帮不敌人家混江龙,只得乖乖的滚开。他见敌人越走越厉害,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激奋,叫道:“庄大哥,你的对头还真不少,走了铲平帮,来了混江龙。”
庄铮走出船舱,望着远处,视端容寂。不久那队船到了近处,少冲见甲板上站的都身着白衣的汉子。听庄铮道:“你们不用费心了,我师父他……他已经仙逝了。”船上有个人道:“庄铮,琴魔为人害死一事,我等已知。我等正是为此而来。”庄铮道:“师父是自杀死的。”那人道:“若不是为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所逼,琴魔又怎么会自杀?这与他们动手又有何分别?庄铮,你是琴魔唯一传人,兄弟们希望你加入我教……”庄铮道:“不!我答应过师父,不加入白莲教。”意甚决绝。
那人道:“你别这么快决定,于某还有要事,过几日再来会庄兄弟。”说罢一挥手,船队向远处开走。少冲见其声势颇壮,说道:“庄大哥,这是个什么教?庄大哥加入了,也不怕别人来欺负你。”庄铮瞪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走入船舱,拿出一小快木片,只见他醮水写了“恩师琴仙之位”,端着向少冲道:“还不磕头拜师?”
少冲一惊,道:“那是你的师父呀,为何叫我拜?”庄铮道:“那些人都说你是恩师的弟子,我又当着他们面说好了代师收徒,那便言出必行。若不如此,别人会怎么看恩师?怎么看我?”少冲直是摇手,要让他拜魔头为师,那是说什么也不肯的。庄铮勃然怒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恩师?瞧不起我可以,却不可以瞧不起恩师。”一巴掌向少冲掴来。少冲侧头一闪,那知他换手一掌,打少冲正着,右脸顿时肿起。便骂道:“你这妖人!”庄铮袖子搭上少冲肩头,道:“你跪是不跪?”少冲便觉他袖子重愈泰山,双膝禁不住便要跪下。但他生性倔强,别人越是用强,他越是不服,便一个劲儿撑住。只觉得那力道越来越大,全身快散了架,双腿胀痛之极。突然那力消失,身子不由得弹了起来。
庄铮道:“你只有两条路走:一条跟我学琴,算是与恩师有了师徒名份;一条便是死,免得你出去到处传扬,令恩师大丢脸面。”少冲寻思:“太公曾言:琴棋书画,怡情寓志。琴可以学,妖技邪术却学不得。”当下便跪下磕头,口称:“师父!”庄铮点头道:“这便是了,起来吧。待上了岸,我再代师授你琴法。”
这一回由庄铮划船,上岸后来到一个小镇甸,买了一副古琴,投店住下。庄铮重新设了琴魔的牌位,又叫少冲沐浴更衣,焚香罢,说道:“欲学琴法,先明琴理。琴伏羲氏所琢,见五星之精,飞坠梧桐,凤凰来仪。凤乃百鸟之王,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非浆泉不饮。伏羲知梧桐乃木中良材,夺造化之精气,堪为雅乐,令人伐之,其树高三丈三尺,按卅三天之数,截为三段,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以其音过清而废之;取下一段叩之,以其音过重而废之;取中一段叩之,其音清浊相济,轻重相兼。浸水中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数。取起阴干,择良日由名匠刘子奇制成乐器,此乃瑶池之乐,名瑶琴。长三尺六寸一分,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阔八寸,按八节;后阔四寸,按四时;厚二寸,按两仪。”说至此又给少冲指看何处是金童头、玉女腰、仙人背,何处是龙池凤沼、玉斡金徽。
少冲于弹琴实在没多大兴趣,无奈拜过了师,耐着性子听他又道:“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又有一中徽,按闰月;先有五弦在上,外按五行,内按五音,尧舜操五弦琴歌《南风》诗,天下大治,后因周文王被囚久里,吊子伯邑考,添弦一根,清幽哀怨,谓之文弦;后武王伐纣,前歌后舞,又添一弦,激烈发扬,谓之武弦。至此称为七弦琴。”庄铮一说到琴技便口若悬河,文白相杂,似乎要将所知的合盘托出,也不管少冲是否听懂。
指着琴弦,道:“古书上的技法,每弦有七调,乃宫、商、角、徵、变徵、羽、变羽。又有操琴之技,左手龙睛,右手凤目;又有八法,乃抹、挑、勾、剔、撇、托、敌、打;有六忌七不弹:何为六忌?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风,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何为七不弹?风疾雨骤、大悲大哀、衣冠不整、酒醉性狂、无香近亵、不知音近俗、不洁近秽。又有八绝,清奇幽雅、悲壮悠长。……”
少冲本就对琴不喜,听弹琴便有这么多讲究,又忌又不弹的,不禁厌烦起来。哪知庄铮接着说道:“全他妈的放狗屁!”少冲听他大骂古人,正合心意,又欢喜起来。庄铮哪管他心中所想,又写了几个曲子教少冲看。少冲见谱上一个字也不识,有的似“茫”,有的似“芍”,另一个“大”字旁边“九”字加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也有上头“五”字“六”字又添个“木”字,底下又是一个“五”字,如看天书,大是奇怪。
庄铮道:“此乃弹琴的技法,一字便是一声。你看古谱用得着的,比如‘大’字旁边‘九’字加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意即以左手大拇指按九徽,右手勾五弦。不过咱们这一派,向来不喜约束,兴之所至,音之所出,古谱是从来不看的。”
此后数日,庄铮亲手教少冲弹奏之法。少冲一首琴曲学了十余遍也未纯熟,庄铮只是摇头叹息,并不呵责。这一日见少冲引商刻羽之技还过得去,便道:“‘凡音由于人心。天之与人有以相通,如景之象形,响之应声。音正而行正,音邪而行邪。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宫动脾而正圣,商动肺而和正义,角动肝而和正仁,徵动心而和正礼,羽动而和正智。宫音宏越,使人温舒而广义,商音使人方正而好义,角音使人恻隐而爱人,徵音使人乐善而好施,羽音使人整齐而好礼。’这是古人的话,说的倒有见的。琴到至善至美处,万马仰秣,群鱼争听,啸虎闻而不吼,哀猿听而不啼,那也在情理之中。”
又叹道:“古人抚琴,须在雅室静斋之中,松石水涯之上,焚香端坐,心不外想,才能与神合,与道通,所以古人云:知音难求。若无知音,宁可独对那明月清风、苍松怪石,以寄情趣,方不负了此琴。哎,你这小子悟性差劲之极,本不是学琴的料。”说罢走到窗前,眼望远处,自言道:“不是知音,便是对牛弹琴了。”
少冲听得明白,见他骂自己是牛,便想回敬他几句,忽想:“他是我师兄,做师弟的也只好让他几分。”
忽见庄铮冲出屋子,叫道:“娟妹!”少冲心下一奇,跟出去只见他下楼向门口而去。门口来了两个客人,意甚亲密,似是一对情侣。男的身穿箭袖袍,长身如玉,女客一直低着头,见有人冲过来,抬眼先是一怔,便装作不识,向那男的道:“常公子,不如换一家打尖吧。”庄铮拉着她手道:“我是庄铮,你不识得了么?”那女子吓得连连甩手,常公子喝道:“放手!“抽出腰中佩剑向庄铮手腕斩去。庄铮看也没看他一眼,伸手指把剑身夹住,问道:“娟妹,他是什么人?”未等她说话,那常公子喝了声:“你是什么东西?”左手一拳向庄铮面门砸来。
庄铮变指为掌,后发先至,已拍在他前胸。常公子大叫“哎哟”,一脚没站隐,坐地不起,嘴角呕出血来。那女子忙上前扶起他,神色间甚是关切。常公子道:“我明白了,这个人是你未婚夫。你随他去吧,不用管我。”那女子使劲摇头,道:“他是个疯子,我不认得他。”常公子摇了摇头,道:“公孙姑娘,能与你相识,常某此生无憾,怪只怪相见太晚,有缘无份。就此告辞!”蹒跚着离去。公孙婵娟欲待去追,却被庄铮拉住了胳膊,气上心头,道:“姓庄的,你气死了庄大侠,从江武门除名,你我的婚事不作数了。”庄铮听了心如刀绞,问道:“为什么?你说过‘海枯石烂,此心不变’的?……”
公孙婵娟道:“你,你心里只有五音十二律,哪还有我?你的心早变了,岂能怪我?”庄铮道:“昔日花前月下,我吹箫与你听,你恁欢喜,还要我再拜名师,技上重楼,说起来,我也是为了你……”公孙婵娟未等他说完,道:“我没叫你去拜魔教……”说到“魔教”两辽脸色大变,奋力挣脱庄铮,向常公子去的方向奔去。
庄铮呆呆的站着,泪水已止不住滚下,喃喃自语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只不过想自己想做的事,这就不行么?……”当晚他拣了根别人吃剩下的骨头,用尖刀钻了几个眼,做成一支骨笛。吹起来呜呜咽咽,令人听了便要落泪。少冲道:“大悲大哀不能抚琴,想是有道理的。听师兄笛声清冷,恐也有不妥。”庄铮停下道:“能知笛声清冷,也还不错。我天生喜欢清冷寂寞,你管得着么?”说罢又吹起来。少冲便不复再言,想去睡觉,有这笛声,无论如何是睡不着的。
笛声中忽听屋外有人窃窃私语。庄铮耳力超科常人,听一人道:“这人是白莲教的邪徒,咱们得提防他有什么歪门邪道。”另一人道:“咱们一拥而上,还怕杀不了他?常公子给了银子,咱们当忠人之事。知县老爷问起来,咱们都道他拒捕伤人。”这时屋门撞开,闯进来五个公差。手执铁棍铁尺,大呼小叫的冲庄铮。少冲叫声:“哎哟。”被庄铮飞腿挑起的被褥压住,笛声立即变得异常尖锐起来。冲在前面的公差惨叫一声,铁棍落地,双手抱耳。血已自他指间流出。另四名公差也是捂耳张口,仍觉笛声刺耳,烦恶欲呕,全身一软,都跪地磕头不止。
庄铮止住笛声,厉声道:“说!收了谁的银子,要来杀我?”四名公差忙不迭的道:“临淮侯李言恭的干儿常富贵有钱有势,我等受他逼迫,实在迫不得已。”庄铮道:“胡说!我与他无怨无仇,干么取我性命?”公差道:“姓常的说你调戏他的娘子……”庄铮刹时明白了,原来是白天与公孙婵娟一起的那个常公子。更没想到他是个背后使奸的小人。怒道:“都滚出去!”四公差如逢大 赦,忙扶携着欲走。却听庄铮道:“没听到么?‘滚’着出去!”五公差无可奈何,生怕他又要吹笛,不及多想,一个个滚地出门。那双耳已聋的公差虽未听见,但见同伴如此,也跟着滚出门去。
少冲早已伸脖子出被,瞧见这滑稽的情景,不禁笑出声来。
庄铮也忍不住笑了两声,跟着长叹一声,走到窗前,喃喃的吟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都吹箫?”往事悠悠涌上心头。他父亲庄仲连是镇江江武门的门主,对独生子庄铮钟爱有加。听嬷嬷说自己生下不久,父亲曾拿书、玉、琴、匕首,放在他面前,自己伸出手摸向了琴,发出“铮”的一声,故取名铮,字子琴。但父亲的意愿还是希望庄铮能步武祖业,做一个名门正派有头有脸的门主。公孙一门也是武学世家,只是名气声望不及江武门。现在想来,公孙射斗攀这门亲事,何尝不是名利作怪。但自己与公孙婵娟还是一见钟情,公孙婵娟也信誓旦旦,“海枯石烂,此心不变”。还说最爱听自己吹曲。他从此把心思放在音律之上,沉溺日深,后来更不顾家人反对拜魔教的“六指琴魔”为师。与亲人反目,恋人陌路。可是他此刻心中却无丝毫后悔。
忽在此时,从门外悄无声息的飘进十数个白衣人。一个个头戴面具,立身屋子四周动也不动,显得极为阴森可怕。少冲叫了声:“有鬼!”跟着又飘进一白衣人,落身庄铮身前,说道:“庄兄弟,你可想好了?”原来是那日发炮赶走铲平帮、邀庄铮加入白莲教的于弘志。
庄铮一时没有言语。于弘志道:“你不想为你师父报仇么?就算你不加入我教,名门正派就能放过你么?你师父一心想远离纷争,终究还是免不了一死。你想与世无争,别人偏是不让。你莫非还想步你师父后尘?”庄铮低声念道:“报仇?”
于弘志拿出一张包了琴囊的琴来,说道:“这是你师父留在天魔洞的遗物。”庄铮眼前一亮,惊喜道:“天魔琴!”于弘志道:“你师父这些年躲着教主不见,教主虽然生气,却也还当他是自己人。教主正当用他之际,他却拍屁股一走了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不是成心与教主为难么?”庄铮深知白莲教教规严厉,最忌叛教脱逃,虽然师父已死,他们仍可令巫师发毒咒,使师父在天之灵不得安宁。这当然非庄铮所愿,忙道:“不是,不是这样的。师父已成废人,留在九顶莲花峰只会拖累教中兄弟,故而择荒山等死,并无懈怠之意。”
于弘志道:“你若想为你师父偿罪,唯一的法子便是加入我教,‘天魔琴’不能没有主人啊。”庄铮想到的师父的惨死,未婚妻的背离,庄季常等人的霸道,忽然狂笑起来。狂笑之中夺过天魔琴,说道:“不错,除了师父,试问天下不有谁能操此琴?天魔琴怎能委于庸人手中?”
于弘志笑道:“庄兄弟这是答应了。于某便作你的接引人,即刻启程,随于某到闻香宫面见圣教主。”少冲见庄铮便要加入魔教,急得双手乱晃,叫道:“庄大哥,不可,不……”一名白衣人立即向他瞪视。于弘志道:“这小孩是谁?”顾盼之际已起杀机。少冲正欲说:“我是六指琴魔的关门弟子”,却听庄铮道:“途中新交的一位小朋友。于兄可否看在家师薄面上饶他一命?”于弘志道:“庄兄弟日后地位尊祟,丁某还要仰仗庄兄弟提携哩。庄兄弟的朋友便是于某人的朋友,恭敬还来不及呢。”庄铮道:“我与小朋友有些话要交待,烦于兄与众兄弟回避一下。”于弘志微一点头,与众白衣人即退出门外。
庄铮走到床前,道:“小兄弟,我已代师父授了你琴法,虽然粗浅,但也算了结了你我师兄弟之缘,从此再无亏欠。日后相见,便当不识。你好自为之!”说完这几句话,不等少冲开口,已飞身出门。及少冲追到门外时,已失其踪影,连那些白衣人也不见了。
少冲虽觉庄铮孤僻冷傲,这几日与他相处,莫名的生出依恋之情,他突然离去,自是不舍,当下追到旷野之中,叫道:“庄大哥!庄大哥……”[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忽听有人道:“臭小子在这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少冲闻声一惊,知是跛李,正欲拔腿而逃,却见跛李已到跟前。吓得连连后退,口中道:“以大欺小,不是好汉。”跛李道:“我是恶人,不是好汉。”踏步来捉少冲。少冲忽一顿足道:“不对!”跛李倒吓了一跳,止步道:“什么?”少冲道:“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叶老大是大大的好汉,你是恶人,好汉与恶人结义,这个,有些不大对头。”跛李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要紧的事,却是一通废话,气得呲牙咧嘴的道:“龟孙子,你才有些不大对头。”少冲故作不解的道:“我又不是你的孙子,怎么叫我龟孙子?”跛李正想骂:“你是我的乖孙子。”忽觉不对,臭小子是自己的孙子,自己岂不成了乌龟么?他庆幸没上少冲的当,不禁笑道:“嘿嘿,佛爷可不上你的当。”见少冲偏头瞧向自己身后,随即装着什么也没看见,惊疑道:“什么?”
少冲道:“啊?也没什么,这个……”说这话时,又向跛李身后什么人微一点头。跛李心道:“哎哟不好,是不是蒲、褚二贼来了?”他猛一转身,向黑处一杖击去。定睛一看,什么人也没有,才知上了臭小子的当,再看少冲,已跑出十几步远。他恼怒万分,倒拖鬼头杖,来追少冲。叫道:“臭小子,今日佛爷豁出去了,上天追你到灵霄殿,入地追你到鬼门关。”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五回 中原镖局
少冲“流星惊鸿步法”甚妙,跛李好几次眼见甚近,自料一杖打他个跟头,却不知他怎么一闪,倒打得他身旁石屑横飞,再追少冲又远了几丈,他一时追少冲不着,不由得气急败坏。
天色渐亮,却下着牛毛细雨。少冲奔至江边,见江上白茫茫一片,已是逃无可逃,回头见跛李已然追到,暗暗叫苦,对天祝道:“天不绝我,让我逃出这吸血鬼的鬼爪吧。”纵身向前一跃,一头栽进水中。跛李见少冲便要水遁,手中鬼头杖向少冲背心掷出。杖刚离手,才想到杖一落水便难找回了,他生平最爱惜此杖,如何舍得丢弃,急使粘物法把杖吸回来。再见少冲已凫出老远,他不会水,只有呲牙顿足而已。
少冲如有天助,一口气游了三十向丈。后来遇到一截枯木桩,坐上去顺水而流,也不知此去何方,只要能远离鬼头陀就好。但这么飘流了大半日,四周仍是水天无际,饥寒交迫,渐渐头眼昏花,双手只死死的抱住木桩。不知何时听人叫道:“这儿有个小孩,快救他上来。”睁开眼时瞧见一个姑娘的面孔,他道是到了阴间与娘相会,不由得叫了声:“娘!”忽听好几人笑出声来,才瞧清那姑娘面带娇羞,似曾见过,绝不会是自己的娘。只听她道:“没脑子的乱叫什么?”四周又站了好几人。一个富家公子笑道:“娟妹,你便收他作干儿子吧。”那姑娘啐道:“去你的,姑奶奶还未出阁,哪里来的儿子?”众人一齐大笑。少冲才想起姑娘是公孙婵娟,富家公子是常富贵。心想:“我这是到了哪儿了?”
这时公孙婵娟吩咐一个老者照顾少冲,自己却与常富贵并肩出去观赏风景。那老者给少冲换了干衣服,又端来香喷喷的米饭。少冲问了老者,才知处身一艘大船上。大船乃一大富所包,邀当世名流,逆长江而上,沿途观赏风景,品评英物。
老者再三告诫少冲不可在船上乱闯,待靠岸了便送他下去。此后数日,少冲都只好呆在舱里,虽有老者作陪,却也闷得慌。有时也能见到公孙姑娘,见她与常公子情态亲昵,便想到他背叛庄大哥,心中老大不舒服。
这一日老者叫少冲去瞧什么“客舟论剑”,少冲见有热闹可瞧,自是欢喜跟去。到了前舱,见偌大个舱四面开敞,舱里外都挤满了人,俱是衣着华贵,气宇轩昂。有的聚在一处,指点远处江山,有的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少冲见公孙姑娘与常公子也在其中,便挤到一个看不见他们的地方。便在此时,忽听人叫道:“福公子到!”坐着的立时起身,说话的也静下声来,只见一珠冠华裾的公子在数人的簇拥下走上背对舱头的空椅坐下。有座位的才跟着坐下。只听福公子背后一老者说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如今天下英雄尽聚于此,……”这进福公子插话道:“昔日曹操煮酒论英雄,也没今日人多。”那老者忽觉公子把自己比作曹操,有所不妥,忙道:“是啊,如今时过境迁,紫旗黄盖、横槊赋诗的曹公也不在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郎也不在了,数风流人物,该是在座诸位英雄了。”
他话音一落,舱中掌声大作。有的道:“咱们不敢当,福公子才是当世风流人物。”
福公子摆手叫众人静下来,道:“既是论剑,诸位不妨说几个英雄人物出来,大伙儿品评品评。”众人起初讲些谁今秋高中魁元,又谁是文渊阁大学士,又有几人出来指摘东林党人。一虬髯客猛一拍案,大声道:“且不闻:天下定,文臣谋;天下安,武将出。如今天下将乱,也该咱们武人显露风头了。”
他这一喝,众人都是一怔,心想:“他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出如此逆言!”有人道:“邓大通,你这话什么意思?”叫邓大通的虬髯客道:“傅老三,你何其孤陋寡闻,近日江湖上传言:泰山大崩,露出一块巨石,其上篆书‘玉箫失,天下乱;玉箫得,天下安’,中原各地夜有鬼言:‘玄女玉箫,称霸武林;八荒六合,唯我独尊’,黄河某日漂鱼千条,腹中藏有帛书,上书:‘得玉箫者得天下’,又修黄河大堤,掘起古碣一通,亦有此语。终南山凤凰来仪,啼叫三日方去,王气出于天子山,此乃上天垂象,谶语昭示。昔日黄巾作乱、宋太祖陈桥兵变,亦有此征兆。现下朝纲不整,怨声载道,天下大乱不远矣。“
他这么一说,便有好几人附和道:“确有此事。”“在下也有耳闻。”更有几人极言其是,说自己亲眼目睹过。有人道:“江湖术士之传言殊不足信。”当即站起两人与他辩驳。
邓大通道:“也不知那玄女赤玉箫是什么玩意?”傅老三道:“你莫非想当天下霸主?”邓大通道:“你莫非不想么?”众人无言。福公子道:“本公子最喜结纳江湖豪杰,诸位推举几个,本公子也好见识见识。”
有人道:“伯雅兄熟知江湖典故,能慧眼识英雄,咱们请他来品评一番。”叫黄伯雅的那人谦逊了一番,才道:“诸君抬举,试着一论,恐贻笑大方。”说罢呷了口酒,放下酒樽。众人都静声听他说道:“古人品评天下英雄,好用一个‘东南西北中’。宋朝有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今日变个花样,列十位风云人物,黄某眼光如何,诸位也可与日后排的风云榜加以印证。”他顿一下才道:“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武林之中,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不过几个风云人物,还是各领风骚数十年。嘉靖年间,东方复兴十日内剑挑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由一个藉藉无名的农夫变成‘剑神’;圣人王阳明出入儒佛道,文武俱臻天人合一之境,所造就的高峰百年来也无人可越。近年的本乐大师、紫阳真人叱咤风云,极盛一时,毕竟难与前两人比肩,如今本乐、紫阳俱已作古,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黄某所列的也不过是凑个数而已,还不知诸位能否认可。”
他说了一大堆,仍未切入正题。有人大不耐烦,叫道:“他妈的这里这么多人听你一人放狗屁,狗屁放完了没有?”
黄伯雅一笑,道:“老兄的狗屁放完了,我正好开场。我这十人不排座次,以免得罪了高人,祸事不小。武当派的真机子道长,身为一代宗主,为人大有领袖群伦的风范,又正当春秋鼎盛,他日必有大作为,这算是一位了;少林寺数百年盛誉,天下武学之宗,铁镜方丈也算一位;昆仑派荷条丈人人隐名显,武功更是深不可测,算是正派中的第三位;白莲教势力日炽,教主王好贤子承父业,他日必当强爷胜祖。白莲教中的六指琴魔近日已死,不在今日十位之中,‘独臂天王’陆鸿渐,‘货担翁’叔孙纥,‘死不了’童不老武功虽高,可惜倚着白莲教难以出头,勉强可入选。滇南南宫世家,姑苏周氏,家学渊源深厚,来日也有了不起的人物。”
众人听他数列英雄人物,细心的发现只有九位,便道:“怎么只有九位?还有一位呢?”
黄伯雅屈指一数,“哎呀”一声道:“黄某所列十人已有时日,琴魔之死,黄某也是今日才知,这十人之数,便少了一位。倒不知当世豪杰,还有谁能与这九人比肩?”
众人心想:“江湖上高手倒是不可胜计,但要与这九人相提并论的却屈指可数。”一时谁也想不出一个人来。忽听有人道:“在下知道一个风尘奇人,说出来不知能否算上一位?”黄伯雅见说话的是位老者,便道:“风尘中自有侠隐,你不妨说来,大伙儿品评品评。”那老者道:“我家老爷与南京礼部尚书董老爷是同乡,曾听他家人说起董老爷两遇丐仙的奇事。一日董老爷回松江祭祖,应超果寺之请书‘一览楼’匾额,‘一’字怎么也写不好,围观中有瘸腿的老丐笑道:‘这有何难?’脱下草鞋,醮墨一挥而就。那‘一’字书得气势雄伟,连董老爷也惊呆了,正想敛容求教,却不见了老丐。董老爷对奇人失之交臂,好几月食肉无味,叹惜不已。”
这时有人道:“你说的那董老爷莫非是大书家董其昌老爷?”老者道:“不错!又一日董老爷去一古庙拜访方丈,遇方丈请客,来了八个丐户,其中便有那老丐。席间满盘皆是孩子头、手脚,董老爷哪里敢食?只有他家人大着胆子喝了汤。八人却吃了个底朝天,拜谢而去。后来一问方丈才知这是长成人形的千年何首乌,追悔之余,又去追老丐欲拜他为师。老丐叫他一步跨过西林塔,老丐先跨了过去,而董老爷有所迟疑,不敢跨出那一步,老丐笑道:‘你权欲之心甚重,志性难坚,非我辈中人。还是做你的官吧,不过你若为官不为民着想,迟早必有大祸,切记!’说罢飞一般的去了。终于又失了机会。”
(董其昌于天启二年任南京礼部尚书,本书服从情节起见,将之提前。后来他纵容其子董祖源打死人,激起民愤,火烧董家,万贯家财化为乌有。还传说查抄董宦,他的喝过汤的家人幸免于难,后于叶榭水月禅院出家。)
众人听他说罢,不禁拍额叫道:“铁拐老,咱们怎么忘啦。”黄伯雅点点头道:“这人必是丐帮帮主铁拐老。他是丐中之仙,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号称掌法天下第一,入选十人之列,是理所当然的。黄某忘了此人,当真该死!”
众人中有人道:“这里是论剑盛会,来的谁不是当世名流?装作跛子,便以为别人当你是铁拐老仙,真是痴人说梦。”闻者心想:“谁在冒充铁拐老?”向说话者看去。却见一瘦头陀手拄拐杖,瞪眼看着一书生打扮的文士。那文士也瞪大眼瞧着他,道:“你想干什么?这里是论剑大会,可不是斗剑大会。”忽有人惊道:“啊,他不是吸血头陀跛李么?”
这人正是跛李,他自追丢了少冲后,会齐了武名扬到中原去做一件大事。途中吸血练功惹动了官府,出榜文通缉,他只得收敛了威风。恰遇有船逆长江而上,便混了上来。而少冲上船却是后来的事,只是他平日舱门不迈,虽同在一船,谁也没看见谁。
此时少冲见是跛李,自是吃惊不小,好在人多,没被跛李发现。当即钻到别人的脚下藏起来。
跛李见一个不知好歹的臭书生也来嘲笑他,本已气极,但怕露出身份,故强压怒气没有发作。哪知还是被人识破,当下一杖先把文士打个脑浆迸裂,跟着一个“秋风落叶扫叶”,他身丈内无不椅飞人倒。舱内顿时大乱,众人正惊呼间,跛李几步冲到黄伯雅身前,横杖架住他脖子,一手把案上的金酒樽抄起,劲运处全化成金粉撒下。向黄伯雅恶声道:“什么狗屁十大英雄?加起来也不敌佛爷一根手指。”黄伯雅连连点头,眼一翻,便已绝气。
跛李见他不禁打,狂笑道:“阿猫阿狗也敢妄谈英雄?”却在此时,一根铁索飞到,早把他脖子卷住,刹那间又有四根铁索飞来,从四面套住他手足。铁索另一头牵在五名彪形大汉手中。他纵有多高的武功,这时也不中用了。只得骂道:“犬落平阳被虎欺,……佛爷英雄一世,没想到落于几个狗崽子手中。”他话到一半,才觉说错了,赶紧把未说完的说完,只盼别人没听出来。
五名大汉都是福公子的人。当下他一声令下,把跛李绑了关在底舱。教人收拾了重开“客舟论剑”,但众人被跛李一闹,死了好几人,都没了雅兴,谈了些不痛不痒的事,不久就散了场。
少冲回到舱中,心中老是不安,那鬼头陀虽被关起来,但他一日还在船上,少冲一日不能安心。这时公孙婵娟和常公子并肩而来,一个道:“今日盛会长了不少见识,可惜被一个头陀扫了兴致。”一个道:“那福公子不知什么来历,能请动这么多当世名流,雇船指点江山,激赏风流,排场倒是不小。”
这时来了几人,向公孙婵娟道:“我家公子请小姐到偏舱赏景。”公孙婵娟微一怔,撇头不理。常富贵面有怒色的道:“谁家的公子这么没教养……”来人道:“你说话小心些,别没了小命还不知怎么回事。”常富贵见他口气不小,正欲发作。公孙婵娟道:“你回去跟你家公子说,本小姐在这儿也一般的赏景,用不着去偏舱。”忽听有人赋诗道:“断戟沉沙铁未销,自当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来的几人赞道:“公子好诗!”公孙婵娟见是福公子,已猜到叫自己去偏舱就是他了,又听他盗用别人的诗卖弄风雅,心生厌恶,道:“杜牧的这首诗确是好诗。”如此既点出此诗非你福公子所作,又没有当场拆穿,让他下不了台。
福公子干笑一声道:“公孙姑娘也懂诗词,本公子算是遇上知音了。”说着话走到近前,面荡淫意,伸手便欲揽公孙婵娟的腰。公孙婵娟扭身到了常富贵身后,常富贵愠道:“福公子放尊重些,否则……”福公子道:“否则如何?”脸上仍是含笑看着公孙婵娟,忽附耳在他耳边说道:“你名字叫做常富贵,本公子可以让你一夜间成为穷光蛋,子孙永为乞丐。”说罢,双手已把公孙婵娟抱入怀中。公孙婵娟毕竟出身武学世家,突然从身后反腿踢中福公子额头。福公子退开几步,揉揉额头,道:“小辣椒果然厉害。不过本公子最喜欢吃小辣椒。”他一使眼色,几名手下向公孙婵娟一拥而上。公孙婵娟一介女流,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没多久就被绑了手脚。福公子才上前横腰抱起,笑着走向偏舱。公孙婵娟吓得花容失色,大叫:“常公子……”常富贵看着心爱之人被人侮辱,心如刀绞,但一想到福公子刚才的话,心想:“自己有今日地步得来不易,若为了一个女子毁了前程,岂非愚不可及?”
公孙婵娟的家人指着他骂道:“没良心的,公孙婵娟看中你真是瞎了眼。”说着便欲去救小姐。常富贵反而拦住他道:“你疯了?这人咱们惹不得。”那家人道:“小姐若被他糟蹋,一生也被你毁了。”挣脱了冲向偏舱。常富贵刚想跟着前去搭救公孙婵娟,却见福公子的几名从人举起一人投入江中,那人入水即被大浪卷走,正是公孙婵娟的家人。常富贵见了一呆,终于还是放弃了救人。
当晚福公子的从人把公孙婵娟带过来。公孙婵娟目光呆滞,衣衫已被抓得破烂,一见常富贵就发疯似的抓打他。把自己关在舱里啼哭,任何人一概不见。常富贵也不再管她。她哭得累了,开门走到舷边,只觉天地间只有孤零零的一个自己,活着已无生趣,便欲投江自尽。大江之上忽有三声鹤唳,一个灰影掠上船头,叫了声:“娟妹!”正是庄铮的声音。
公孙婵娟心中一痛,道:“晚了。你为什么这会儿才来?哈哈,这是我自找,又与你何干?”庄铮怒道:“我要杀了姓福的、姓常的为你报仇。”公孙婵娟摇头道:“杀了又能怎样?我又不能换回过去的我,你却要担杀人的干系。”庄铮走上几步要抱她,公孙婵娟却立即逃开,道:“这不要过来,我怕我的脏身子会污了你。”
庄铮道:“你还不明白?我庄铮心中你永远圣洁无瑕。”公孙婵娟痛苦的摇摇头,道:“你可以不在乎,我能不在乎么?”庄铮道:“你跟我走,咱们去一个地方,远离一切是非恩怨。”公孙婵娟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么?”一摇头,自是不信,又道:“正邪殊途,你不要怪我,我也是无可奈何。”说完这话,扬手向庄铮掷去一物。庄铮接手正欲细瞧,不防公孙婵娟纵身向船下一跳,他急步上前伸手抓去,只听扑通一声,公孙婵娟已没入滚滚巨流。
他含泪望着沉沉大江,细瞧手中是公孙婵娟的一束秀发,更觉伤心。常富贵听见跳水声,冲出来正与庄铮目光相对,吓得连连退身,一不留神踩空,从舷边掉了下去。乱中抓住一根绳索,叫道:“救命!”庄铮本不想救他,但想起师父临终遗言,还是走上前去。哪知常富贵对他心怀惧怕,庄铮不过来犹可,见他一过来便吓得手一松,立即掉入了江中。
庄铮心想:“该死的人谁也留不住。”摸出一枝洞箫吹起来,其声呜呜然,静夜之中犹觉悲凉。忽远处传来缈缈歌声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氵斥)流光,望美人兮天一方。”正与箫声相和。
庄铮对尘世已是伤心失望,杀不杀福公子并无多大区别。他飞身纵起,不久即没入了夜色之中。船上有人叫了声:“庄大哥!”他也听而不闻。叫他的正是少冲。他自见福公子欺侮公孙婵娟,心中仇恨似火,但他没有如她家人那般莽撞,而是晚上摸入偏舱行刺福公子。正恰福公子不在,遇到了来此偷钥匙的武名扬。他得知武名扬要去救关在底舱的跛李,直是不敢相信。但武名扬非但不听劝,还扬言要杀少冲。少冲自知打不过他,只得偷着回来,刚好瞧见庄铮。次日才知公孙婵娟、常富贵两人均不见了,船上的人谣传他二人生了龌龊,公孙婵娟一气之下抱着常富贵跳了江。
少冲再也不想在这船上呆上去,当日一靠岸便下了船。恰好被逃出来的跛李逮个正着。
途中跛李逼他说出那首诗,他本来就没记住,就说不知道。跛李一时也没把他怎样。武名扬私下却问少冲道:“你首怪诗究竟是怎么的?”少冲道:“我不记住了。”武名扬道:“你不说也罢,在跛李面前你说你是知道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他不会加害于你。有机会我设法让你逃走。”少冲道:“咱们一块儿逃走。”武名扬道:“你别管我。”少冲见他一脸凝重的神色,也不敢多问。次日跛李再问起他,他便照武名扬的话说了。跛李反而甚是高兴,道:“你好好想,想出来了,佛爷带你去见那女娃子。”
少冲心想:“那女娃子是谁?”后来听跛李叫武名扬问路,才知此去目的地是洛阳。想到:“啊,原来是带我去见苏姑娘。我还没说出怪诗,这吸血鬼便急不可待。哎哟不好,苏姑娘也看过这诗,吸血鬼要去问她。问不出来必要使强,我得逃出去向苏姑娘报信,好让她躲起来。”这一日终于等到跛李出去找寻“猎物”,让武名扬看着少冲。少冲便逃出来,出了十几里地,料想跛李追不来了,走到一个小镇甸问路。忽被人夹在腋下,那人道:“好小子,你想逃。” 少冲听声音正是跛李,大是失悔没多逃几里地。其实跛李并没有走远,转了一圈又回来,一直跟着少冲到这小镇。
他捉住少冲,心想回来徒儿见没放走臭小子,又会想另的法子。他心中想出一个鬼主意,走入一家玩偶店,逼店主为他做一个木偶,把少冲藏在里面,塞了他嘴。从外面看起来,谁也不知木偶中有人。回到客栈,他假意问起少冲,武名扬装作十分自责。跛李心道:“乖徒儿骗人的功夫倒很到家,我若真去找寻猎物,回来必信了他。”当下也不道破,说:“逃便逃了,咱们去洛阳中原镖局问那女娃子。”
武名扬见师父买了老大一个木偶,奇而问他。跛李道:“见了那女娃子,不能不没见面礼。这便是见面礼了。”少问在里面一听,想大叫却叫不出来,只是呜呜作声。武名扬见这木偶还会发声,奇道:“中原之地竟有这般技艺灵怪的匠人!”
少冲也不完全在里面呆着。一到深夜,跛李倒也想着放他出来透透风,天亮又放进去。
这一日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少女的声音道:“我从来没见这么大的木偶人。他真的会说话么?”少冲听是苏姑娘的声音,一激动,大叫着鼓力跳起。苏小楼道:“啊,这木偶人还会走路!”跛李伸手按住木偶头,道:“木偶人放在小姐屋子里,苏镖头看见了恐有不妥。还是放在公子屋子里,小姐觉得好玩常来便是。”苏小楼道:“也好。”
少冲在里面只能听到苏姑娘的声音,却不能见到他,心中之痛苦自不待言。对跛李更是恨之入骨。又奇怪苏姑娘怎么没识出跛李来,细听他嗓音异乎平常,料他改了装扮,苏小楼没识出来。
又一日听到苏姑娘和武公子说话,苏小楼道:“我自小向往江南风物,你是江南人,知不知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唐伯虎?”武名扬道:“知啊,我还会背他的诗。‘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苏小楼拍手道:“武公子是将门之后,诗文也不落他人。明日白马寺牡丹花会,你去不去?”
少冲在里面听了很是伤心,没想到苏姑娘这么快就和别人好上了,而这个人又是武公子。他不知道也罢了,偏偏跛李要让他一句句听见,这折磨的法子比杀了他还狠。而他也只能独自落泪,就是大哭大叫,也没人知道,最多当他是木偶人偶而发声。
再一次听到苏小楼的声音是次日傍晚。只听苏小楼道:“你今日那首《白马寺赏牡丹》中,‘静’改为‘空’,‘微翠’改为‘翠微’,似乎更妙。”武名扬击节叹赏道:“不错!‘空’字意境深远,‘翠微’更合乎格律。小楼妹妹不愧是才女!”
少冲心道:“什么时候成了‘小楼妹妹’?”又想:“武公子毕竟比我有才华,难怪苏姑娘会看中他。”又是一番自悲自叹。
又听武名扬道:“在藏剑山庄,我听人提起一首怪诗,横读倒读皆是不通,你那么聪明,见了必会解读。”苏小楼道:“说来也巧,我也曾见读不通的怪诗。”武名扬忙道:“你不妨说来,咱两人一同参详。”苏小楼隔了一会儿道:“我已记不太清了,改明儿我想起了书下来给你看。”武名扬连道:“好好。”
少冲心道:“啊,难怪吸血鬼对苏小楼很好,原来是想让武名扬跟她好,如此苏姑娘心甘情愿说出诗来。”他又想:“武公子是跟苏姑娘假好,那苏姑娘呢?”
苏姑娘走后,不久跛李出来,道:“乖徒儿还得加把劲,人物两得,嘿嘿,……”武名扬道:“师父栽培,徒儿自当竭尽所能。”跛李道:“你出去捉一只雌蛞蝓,为师今晚有用。”武名扬道:“捉蛞蝓来作什么?”跛李道:“你不要多管。”说罢一拐一拐出去。
武名扬遵从吩咐,到郊外捉到一只雌蛞蝓,用瓦罐盛着。回来时正遇见跛李抓了个精壮汉子放进里屋,那汉子早被打昏,是以未惊动镖局的人。武名扬心想:“师父这是干什么?啊,怕是要吸血练功。”跛李拿了瓦罐,道:“为师今晚要解剖活人,你在外面守着,千万不可让人进来。”武名扬道:“是,师父你放心,徒儿连只蚊子也不放进来。”
跛李进了里屋,把那雌蛞蝓倒衔于嘴中,闭目练功,练到体虚肢冷时便吸一口活人血。这般吸了三口时,静夜中忽听到远处一阵急促的竹杖敲地声。他一惊而起,暗道:“不好,对头来了。”快步出来,武名扬见了他道:“师父这是要去哪里?”跛李嘴中犹衔着蛞蝓,不能说话,咿咿呀呀的几声,纵上屋脊,飞一般的去了。
跛李这一去连着十几日也没回来。少冲在木偶里呆久了,自是难受至极。忽一日听到苏小楼的声音道:“少冲哥哥……”少冲朦胧中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心中生出一线希望:“她认出我啦。”却听苏小楼道:“你在哪里?但愿你平平安安……”他顿时气丧,心道:“我明明就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但一想苏姑娘还记得自己,心中又是一阵甜蜜。
又听苏小楼道:“今天武公子不睬我了,我不知哪里得罪了他。是不是我没有答应他偷爹的东西?这事我是万万做不到的。别说偷爹的,就是偷一个不相干之人的东西,也不应该,少冲哥哥,你说是不是?”
少冲才知苏小楼因为武名扬没有睬他才来向木偶人倾诉衷肠,又把木偶人当作少冲。他当下使劲点头,只听苏小楼道:“呀!你点头了?”少冲又是一阵点头。苏小楼咯咯笑道:“瞧你点头的模样,倒真像少冲哥哥。”
少冲心中一阵莫名的激动,突然身子一倒,跌在地上。他本就饿了许久,此时怎么也爬不起来。苏小楼惊叫着叫来两个家人,想把木偶人扶起。哪知木偶跌坏了一只手,露出里面有人。三人自是惊奇不已,救出来苏小楼才认出是少冲,此时已是面黄肌瘦,不成人形。她忙让叫报知爹爹。苏纪昌奇异之余,让少冲在镖局里将养着,一问武名扬,他虽猜出是跛李所为,仍称一无所知。
苏小楼对少冲关怀备致,每日都探望他,叫家人多炖滋补的山参、乌鸡给少冲吃。武名扬一日来看少冲,问了些过去之事,忽道:“少冲,请你不要跟我争苏姑娘。”少冲心中有气,道:“是我先见到苏姑娘的,她还给了我一个香囊。”武名扬想了想,道:“就算是你让给我,好不好?”少冲道:“呸!这话你也说得出口?苏姑娘又不是物事,哪有让来让去的?”武名扬羞得无话可说,低头出门。
少冲从小就颇不服这位武公子,虽得他几次相救,心怀感激,但一到争执时仍不相让。再一次苏姑娘来时,少冲鼓足勇气捉她手。苏小楼羞得缩手,道:“少冲哥哥,你是不是病糊涂了。”少冲道:“小楼妹妹,你跟你爹说,我们……”苏小楼已明白他意,忙摆手道:“你我都还小,此事,……其实在我心中,你只是我的哥哥,哥哥和妹妹之间,怎能……?”她背过脸,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心里话。
少冲脑子突然一空,喃喃的道:“原来你一直当我是哥哥?”苏小楼什么时候去的也不知道了,朦胧中似梦到苏镖头数落他痴心妄想,众镖师嘲笑他赖虼蟆想吃天鹅肉,他大吼一声,从床上跳起,向门外冲去。
他本来盼着苏家有人来追他,别人一劝,他就会回去,可是直到到了大街上,也不见苏家的人影。他漫无目的的乱走,不去想苏姑娘,可越说不想,越是想得厉害。不知何时忽见到苏家的人沿街找人,他手一扬,正想喊叫一声,终于还是转身离去。他希望走得离苏家越远越好,饿了便学叫化儿乞讨。有一次一个叫化儿讨了六七个馒头,分了他一半,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心想:“那些富人吃饱了只管欺负穷人,对贵人又是一套言语,心里却别有心思。到底还是叫化子对人好。”
此后他一见有人欺负叫化儿便不要命的为叫化儿出头。如此有了事做,便不会去想苏姑娘了。一晚他睡在城隍庙,静夜中听见有人大喊:“有鬼啊,快来人啦!”叫声凄厉。他悚然一惊,又听那人叫道:“孩子他妈,你死得好惨!”少冲心想:“原来是遭了盗贼。我瞧瞧去。”当下寻声出来。月光如水,忽见人影一闪,从墙头跳下一人,向自己这边快步奔来。他躲在暗处,手握一根粗木棍,紧盯着那人。却见那人奔近,月光下瞧得清楚,正是跛李。他不自禁的吓了一跳,手心都是汗水。
原来跛李在外不敢再回中原镖局,这日正值练功之期,他白日不敢下手,到了晚上,他潜到一家院子,听到屋里哗哗水响,陈豆腐夫妇正连夜赶制豆腐。他掀门而入,一伸手抓陈豆腐的胳膊,他老婆以身护在了丈夫身前。跛李怕惊动了旁人,只好掐死了她抢门而出。
后来听见陈豆腐喊叫,怕对头听见了寻来,又返回去杀他。那知刚跨进豆腐坊,对头已寻上门来,一交锋,跛李远不是他的对手,只有拖杖而走。他奔了一程,忽见一暗处正好藏人,便躲了起来。正巧少冲便在他身后三四步远,连他喘气的呼吸也听得清楚,少冲心想:“我这一棍打下去,若不能致他命,自己反有性命之危。”他轻轻的举起木棍,生怕一点小小的响声也惊动了他,紧张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便在此时,当光处走来一个拐竹杖的跛脚老丐,只见东嗅嗅西闻闻,似已发觉了什么异样。又见近处跛李提起鬼头杖,似欲向老丐下手。少冲暗道:“不好!”这时他若偷袭跛李,怕老丐受池鱼之殃。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已见跛李一杖向老丐前胸贯去。他惊得大叫:“小心!”那老丐闻声一闪,肩头还是受了重重一击。几乎同时跛李反腿踢身后之人,正碰上少冲打下的木棍,木棍顿时断作七八截。
跛李道是对头的帮手,急夺路而逃。少冲见他去远了,才出来扶那老丐。那老丐道:“老骨头不中用了,这一杖平日该是躲得开的。”少冲暗笑:“老叫化儿不知天高地厚,别说你一个糟老头子,就是精壮汉子遇到了吸血鬼,也如小鸡遇到了老鹰。”便道:“老人家,咱们快走为妙,那吸血鬼说不定还要回来。”
他一言甫毕,传来跛李的声音道:“原来是你这臭小子,嘿嘿,一个老不死,一个穷短命,今晚要作伴黄泉路了。”声未落,人已甚近。老丐道:“说曹操曹操便到。你快背我走!”少冲自知背上老丐,两人都要落入跛李手中,还是背上他快步而奔。口中说道:“老人家,只怕我跑不过那吸血鬼。”老丐道:“跑不过也要跑,总胜过坐以待毙。”少冲一想到跛李那张死人脸、吃人的嘹牙,吓得全身无力,叫道:“既然跑不过,不如不跑,省得累坏了还得被吸血鬼吃掉。”老丐拍打他头顶,道:“没出息!似你这般想,人总要死的,活着也是受累,不如早早死了好。”
少冲听他冷言嘲讽,心中有气,但转念一想:“老人家说的似乎有道理。”说话间跛李已追了上来,鬼头杖扫向少冲双腿。老丐叫道:“棒打马腿了!”少冲发力向前猛跑几步,终于躲过了,但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叫道:“不行了,老人家,咱们认命吧。”老丐道:“哎,老叫化儿豁出去了,教你一首歌,管教你脱出凶僧魔爪。呀不好,向右闪!”少冲急跨步向右,就在此时,鬼头杖自耳旁穿过,劲风刺得脖子生疼。又听老丐叫道:“偏头!”百急中不知该向左还是右偏,就在一愣之时,鬼头杖劲风已到后脑勺,但奇怪的是似乎鬼头杖又被弹了回去。道是跛李黑夜中失误,暗叫佼幸。
又听老丐道:“到底学不学?”少冲道:“老人家这会儿开什么玩笑?哎哟,……”那老丐掐了他一下,道:“你不学连老叫化儿也被你害死了。”少冲道:“好好,我学便是。”老丐道:“这才是老叫化儿的乖徒儿。”少冲道:“我什么成了你的徒儿了。”老丐道:“学了老叫化儿的讨饭歌,就是老叫化儿的的徒儿了。
那跛李一来一腿跛,一腿为少冲打伤,二来欲杀二人而后快,反欲速不达,气咻咻的只是着恼。发力猛奔几步,鬼头杖掷出。老丐急叫:“向左闪!偏头!”少冲向左跨了一步,早料到杖向右击,跨步同时,头向左偏。鬼头杖呼呼挂风,贴面飞过。虽是凶险,仍未伤二人皮毛。
老丐低声道:“我唱一句,你跟着唱一句。”接着咄咄波波的唱了一句,少冲也跟着唱了,只不知什么意思,觉得十分难听。本以为跟着唱容易之极,哪知后来的几句越来越难唱,有时一大串平调,有时长调拖得很长,与人的呼吸大悖。若要大声唱出来,当场便要背过气去。但自小是不服气的个性,心想:我连首歌都唱不好,岂不教老丐笑话了。他硬是脚下一步不慢,嘴上大声唱歌。老丐连教两遍,道:“记住了么?”少冲一想,道:“只会最后一句。”老丐道:“真是蠢笨如牛!当年你师祖教老叫化儿时,老叫化儿一遍便记住了,没想到到了你这一代便不行了。”少冲心中好笑,心想这首讨饭歌学来有何用处,竟也像模像样的代代相传。便又跟老丐学了一遍,记在心头,不致又要挨骂。
老丐道:“本想静下心挑选个好徒儿,没想形势所逼,只好从权了。好了,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息,伤好之后再去那凶僧报仇。”少冲叫道:“歇息不得,狗头陀要追到了。”老丐道:“蠢才!狗头陀早被你甩到九霄云外了,他现在连咱们在何处也不知道。”少冲道:“老人家又开玩笑了。他……”一回头,只见后面连个人影也没有,道:“他必是藏起来了,骗咱们停下。”
老丐道:“你跑得比千里马还快,那狗头陀怎么还能追到你?”少冲一想,大叫一声道:“是呀!我方才一收唱歌,只觉全身有使不完的劲,越跑越有精神,到后来连狗头陀有没有追到也不知道了。”说着话将老丐放下,靠在树旁,问道:“老人家伤势如何,要不要看看大夫?”那老丐脸色一变,道:“你怎还叫我‘老人家’?应该改口了。”少冲“哦”了一声,道:“尚未行师徒之礼呢。徒儿这就给你磕头。”曲膝磕了一下,觉不甚响,学着武名扬的法子,搬来一块青石板,重新磕过。老丐见状大乐,道:“老叫化儿我择徒极严,你这小滑头本不够格,也是你前世修来的福份。”又道:“去附近找些陈岩、紫苏来。”少冲应诺去寻。这两种寻常草药随处可见,没走出多远就各采了一把。
老丐各取少许嚼烂了,又在身上搓些泥垢和起来,溥在伤口上。老丐道:“你怎么站着?为师受了重伤,还不弄些美味来让为师补补?”少冲心想:“叫化子没钱,哪能弄到美味?好了,如今你是我师父,什么话我都得听。”口中应道:“是!”他见西边似有人家,便想去那儿乞讨。走出一里,早见林中有所庄院,树木掩映下重檐高墙,显是大户人家。到门前,便有几个庄丁过来喝道:“走开,走开,这里是福王爷的宅院,臭叫化儿别处化去。”
少冲只好离开,没多远见林中跳出一只大公鸡,正追逐一只蚱蜢。他瞧四下里无人,心想:“捉回去正是不错。”便在此时,那公鸡似被甚物击中,突然扑闪几下死去。他走近一瞧,只见鸡头破了一个小眼,正咕咕流血。他再掉头四望,仍是无人。心想:“我少冲误打误撞,白拣了只鸡。”正要去拣,忽想到:若师父知道我是偷人家的,又会笑话我了。要在从前,别说偷鸡,连抢鸡的事也干过了。只是如今既是乞丐,便要做个乞丐的样子。想至此拣起鸡到院门前。未等他说话,几名庄丁见他提了只死鸡,叫道:“好哇,敢偷庄上的鸡!”围上来不由分说一阵毒打。少冲大叫冤枉,见他们还不停手,不由得大怒,振臂一推,几名庄丁竟都摔倒。他忙拣起鸡飞步逃走。
老丐见鸡大喜,道:“正好做一道叫化鸡。”忽正色道:“别人怎么施舍给你?定是你偷来的。”少冲便将刚才之事说了。老丐道:“福王富得流油,还鱼肉乡里,你杀富济贫,那也没有什么?”便教少冲挖个坑,鸡毛拔了,用稀泥糊了一层,荷叶包住,埋进坑中。在坑上升了堆火。老丐见少冲犹自恨恨,便道:“一个人做什么都难,做叫化儿尤难,做一个真正的叫化儿更难。”少冲不解道:“做叫化儿也难么?”老丐道:“真正的叫化儿须达到三个境界。一是爱人之心,你不顾性命的救老叫化儿,算是具备了;二是忍耐之心,要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三是平常之心,置身粪坑而不觉臭,任人打骂而满心开心。能具备第一个境界的人世上已是难找,又能具备第二个境界的少之又少,又能具备第三个境界的简直绝无仅有。”少冲道:“如此说我连做个叫化儿也不够格?”老丐只是摇头。
少冲心道:“我做将军不够格,做苏家的上门女婿不够格,难道连做个叫化儿也不够格么?”他心中大不服气,暗下决心要做给老乞丐看。
不久肉香四溢,少冲扒起了给老丐。老丐分了他一半,少冲也不客气,拿过便吃。老丐连鸡骨头也下了肚,道:“老叫化儿唇齿留香,还没尽兴,走,咱们到福王府饱餐一顿去。”少冲道:“只怕还没进门,屁股先饱餐一顿揍。”但见老丐已走了去,只好跟上。
福王朱常洵是明神宗第七子,其母郑贵妃深受宠神宗,有意让他做太子。但因叶秉谦、顾宪成等大臣反对废长立幼,后又发生“鱼蠹食诏”,只得封朱常洛为太子,朱常洵就藩洛阳,称福王。他于万历四十二年就藩,其王邸无异于皇宫贝阙,后又受封田庄四十万顷。祟文门外官店数十家,售卖所得盈余归福邸岁用,尚不知足,还大肆侵占民地。福王骄淫豪奢,渐成当地一害。
少冲随老丐混入福府,见这府邸好大,府第三进三出:前院是饲马堆放杂物的大杂院,中辽是福王的居处,穿过一个月牙形门洞到后花园,这里亭台轩榭,小桥流水,花开正妍。师徒二人躲躲藏藏,未被人发现。转到一个楼上,见一间上了锁的屋子,里面书架上堆满图书,网结尘封,似乎少有人来。老丐道:“这小子只知吃喝玩乐,书房只怕从没来过。咱们正好藏在这儿。”二人撞断窗栓,从窗子进去,再合上窗,上了栓。
少冲扶老丐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扶着师父倚墙坐下。说道:“师父,您的伤可要紧么?”老丐道:“狗头陀这一击志在取老叫化儿的老命,可惜老叫化儿贱命一条,自己想死也不甚容易。”少冲喜道:“师父长命百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哩。”老丐“嘿”的一笑,道:“臭叫化儿别无他求,能有口饭吃,便是大大的福气。说到吃饭,老叫化儿肚子咕咕叫了。”少冲道:“徒儿这就寻食物去。”
他从窗子翻出书房,去不知福府的厨房位于何处。在偌大个府邸中那厨房,又要防着不被人发现,比起大海里捞针并不轻松多少。他穿廊过户,不敢走得太远,以免忘了回去的路。转来转去,只看见一间房内摆着几盘点心,趁无人袖了起来。心想师父必等得急了,忙回到书房,见师父正兴味盎然的捧着一本书看,便拿出点心给师父吃。
老丐道:“看完了再吃。”眼光一瞬也不离那书本。少冲也中奇怪:“没听说叫化儿也看书的。”老丐看罢,把书恭谨的归入书架,拿起点心吃起来。少冲取下师父看过的书,见那书封面仅两个字,笔画如弯弯曲曲的蝌蚪,并不识得。再翻看里面,虽都是蝇头小楷,字也大都识得,但通篇“之乎者也”,意颇晦涩。起初见师父看得津津有味,还以为是《三国》《说岳》之类。才翻几页,顿觉索然无味,把书放归原处。却听老丐道:“也夫子学琴三月不知肉味。可见这琴棋书画非但怡情适性,还解人饥渴,老叫化儿藏身书库,有这么多书看,也不怕饿死了。”说罢欣然而笑。少冲问道:“师父,这些书很看么?”老丐道:“这是《春秋》。孔夫子笔削春秋,述而不作,字里行间,自有微言大义。”少冲道:“啊,关公千里走单骑,灯下看的也是《春秋》。这两个字弯来扭去,徒儿没识出来。”老丐道:“这是‘春秋’二字的篆体籀文,行于春秋战国之时,秦始皇一统六国,通行小篆,籀文泯迹。只能在古书中见到。咦,这柿饼、甜饼你是从何处讨来?”老丐几将点心吃完,才问点心的由来。
少冲照实说了。老丐道:“老叫化儿讨了大半辈子的饭,从来都是正大光明的,我的徒儿却偷偷摸摸。不过姓朱的吃穿何尝不是老百姓供养,这叫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咱们可以心安理得了。”少冲听师父这么一番辩解,倒是新颖,说道:“师父说的不错。只可惜此次出师不利,未能大有斩获,下回鸡鸭鱼肉,统统缴械不杀。让师父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才叫痛快。”
老丐道:“小鬼头!为师可没这么嘴馋,何况外面还有这么多受冻挨饿的兄弟,咱们得意莫忘兄弟,少冲,这句话可要记住了。”少冲道:“是!”老丐道:“孔夫子周游列国,曾在陈国断炊。因受一人的周济才不致饿死,那人便是咱丐帮的祖师爷,姓范讳丹。祖师爷本是落魄潦倒的穷汉,自身尚且难保,还舍身救人,祖师爷典范,乃后辈弟子的榜样。只因此事,后世丐户可向‘至圣先师’的子孙讨饭。他的子孙遍及四海,香火不绝,咱们靠着祖师爷的福荫吃遍天下,祖师爷不但为后辈弟子树立典范,还恩泽后世。我丐帮弟子世代崇敬他老人家哩。”老丐问少冲道:“师父问你,假若你和你朋友饥馑将死,而你手中恰好有个馒头,谁吃了这个馒头便可暂保性命。你是给你朋友吃,还是自己吃了它?”
少冲道:“这个……我和朋友一人一半……”老丐道:“倘若不许分呢?”少冲道:“等我吃了馒头有了力气,再去寻食物给朋友。”老丐道:“若等你寻到食物,你的朋友恐已成饿死鬼了。”少冲道:“低头不语,心想自己不愿舍己为人,必为师父所耻,但师父显是想听自己的心里话,他也不想作伪。
老丐微笑着摇摇头,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给少冲道:“读了《孟子》七篇,再回答为师。”少冲接书在手,从头看去,遇有不解之处便请师父讲解。当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语,甚是惊讶。便向师父道:“孟老夫子怎么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老丐道:“孟子七篇,为师最佩服的便是这句话,古时君为客,天下为主。为君者本应如尧舜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后世君主则不然,主客倒置,一家天下,据天下为己有,敲骨汲髓,荼毒百姓,视为理所当然,以致天下之民视君为寇仇,名之曰‘独夫’。只有书生腐儒才妄谈什么君臣大义,为其甘作家奴。嘿,洪武太祖何以一度下诏废除祭祀孟子,无非因自这句话。提及洪武皇帝,咱们丐帮能有今日规模,还得拜他所赐。”少冲听师父口气有讽刺太祖之意,心中不太明白,又听师父道:“众所周知,太祖未发迹前做过和尚,也曾沦为乞丐,后北上赶考功名未中,反染风寒,幸获帮弟子救助得愈。飞黄腾达后下旨,乞丐必敲太平鼓,如今丐帮弟子敲打‘太平鼓’,也是自他而始。为繁荣他发祥地凤阳,迁江南大户十四万至凤阳,严律私归。但连年征战,凤阳游离失所为丐者甚众。也有的藉此潜归原藉,久而久之,以行乞为业。丐帮以此壮大,你说是不是拜太祖所赐?他如此坑害百姓,怎么听得进孟子的话?”
少冲道:“啊,是了,难怪有首花鼓词唱道:“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有了朱元璋,十年倒也九年荒,背起花鼓走他乡。”他依调子哼了一遍,心中不再如以前视皇帝权威神圣不可侵犯。
又回到《孟子》一书,读至《鱼我所欲也》一章,有“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而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是故所欲者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等语,忽然间有明白:这世上还有比性命更宝贵的东西。老丐见少冲喜形于色,便道:“孺子可教也。为师并不要你即刻回答,只看你将来的行止。”又道:“为师要行功疗伤。你左右无事, 不如默记孟子七篇。”少冲一咋舌,他于读书并无多大兴趣,但又不敢违抗师命。
他师徒二人白天在书房看书,晚上由少冲出去偷食。十几日下来,少冲于福邸渐渐熟悉。
一晚,他潜至厨房,见厨子们做的菜肴颇为丰盛,婢女男仆流水价的往客厅传送酒菜。他躲在暗处多时,但人来人往,一直无法下手,眼见着置办的大鱼大肉尽将端完,忽生一计,他知福府府大人多,下人又时常换新,许多人互相并不认识。便到下人所住的房中偷了套衣衫穿上,也一本正经的到厨房端菜,见盘子中一只整鸡又大又香,正是有名的道口烧鸡,当即端着往外便走。没走多远便被人叫住,那人道:“客厅往那儿走,你这小子想偷吃么?”少冲见说话是直身打份的男仆,手中也端有菜,心稍定,忙道:“我只是想躲起来偷吃几口,既被你识穿,可千万不可向王爷提起。”
那男仆在他身前慢腾腾的走着,时时留意后边的少冲,生怕少冲趁人不注意偷吃似的。少冲无法,只得跟着到客厅上菜。厅中大开筵席,宾朋满座,当中面南而坐的一人,珠冠华裾,约摸三十岁上下,竟是见过的福公子。才知那福公子是福王朱常洵。宾朋拱列两边,少冲扫一眼,已见了几个熟面孔,大胡子道士是何太虚,花白胡须的是褚仁杰,苍髯老儒是蒲剑书,还有几个也曾参与围杀六指琴魔和庄铮,不知其名。他怕认出自己,放下菜便欲退出,哪知有人掩上门,众仆环伺,看来是菜上齐了,众仆留着侍侯。这时少冲要走,反引人注意,当下不动声色,恭立一旁。只见福王举杯道:“诸位都是武林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今日可谓群英荟萃,小王荣幸之至,来,小王敬诸位一杯!”众宾客立即端杯回敬。有的道:“在下是草莽粗人,能受王爷相邀,该是在下的荣幸。”“王爷青年美质,鸿学博才,又得当今圣上眷宠,真是福人。”“在下幸得识荆,王爷有所差遣,尽管直言,姓汤的愿效犬马之劳。”一时间满耳都是阿谀之辞。座中只一人短髭汉回敬了一杯,却不说话。福王心中颇为不悦,但问旁边一着绸衫的中年人道:“爵爷,这位可是神枪门人称‘急先锋’的关中岳关大侠?”那中年人姓徐,乃中山王徐达之后,世袭爵位,向受结交朋友,仗义疏财,人送绰号‘赛孟尝’。当下他微一欠身,道:“王爷慧眼识英雄,正是关大侠。”
关中岳抱拳当胸,道:“关某是个粗人,请恕礼节不到之外。”他话虽客气,但眼睛斜视,似乎仍不将福王放在眼里。福王心中更怒,却不发作,微微一笑,道:“小王求贤若渴,得以与众位英雄相交,多亏了徐爵爷的引见。爵爷,你可得多喝几杯哟。”主宾频频举杯,说的无非都是客套话。
酒过三巡,福王道:“小王邀诸位相聚比府,确有要事相烦。”何太虚道:“王爷上有圣上仰仗,下有走卒驱使,不知我等荒野匹夫能帮上甚忙?”福王道:“何道长过谦了。想必诸位有所耳闻,近来江湖上传言:‘得玉箫者得天下’,小王身为皇家儿郎,对此甚为关心。”蒲剑书道:“据老夫推测,此乃好事之徒编造的谣言,王爷不必当真。”福王道:“话虽如此,但小王生怕有人包藏祸心,图谋造反,那可不能坐视不理。”蒲剑书道:“王爷忧国忧民,实乃社稷之福。以谶语惑动人心,前朝屡有先例,若真如此,自应查个水落石出,灭大火于未燃,就算他抢先发动异谋,老夫一介书生,也定弃笔从戎,报效朝廷。”他话一说罢,立即数人喝采道:“蒲老先生有此拳拳报国之心,不愧是武圣阳明公的传人。”“咱们是大明子民,决不能任乱臣贼子得逞,岂不闻‘社稷兴亡,匹夫有责’?”
众人一阵附和,却响起关中岳的异议:“此事应由朝廷出面,我等江湖之人不便参与进去。”福王闻言不悦。褚仁杰道:“关兄弟这话不对了,天下事天下人管得,王爷如此信任我等,我等岂可推辞?”关中岳心想:“你话说得好听,也不知心里打什么主意。什么为国家效力,还不是结党营私?”当下也没理他。却听福王道:“关大侠说的也是。几个乱党成得了什么气候,自有朝廷出师扑灭。小王本来优游快活,何必自寻苦恼?起初小王也是这么想,不过自接到爵爷的密函,才知痛生腹腋,祸在眼前。祸患一日不除,小王一日难安。”群雄不知王爷看了什么密函坐卧不安,静声待他说下去。却听徐爵爷道:“驰函邀诸位到福府一会,便是为着此事。徐某问诸位,咱们身在福府,福府在何处?”何太虚道:“爵爷这是明知故问,福府当然是在洛阳。”徐爵爷道:“中原镖局的总号又在何处?”
少冲一直心不在焉,一听他提到“中原镖局”四字,便留神听下去。听何太虚道:“中原镖局分号遍及大江南北,总号设在洛阳。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不知爵爷何以提及中原镖局?”徐爵爷道:“徐某得一江湖朋友密函相告,中原镖局半年前接了一趟镖,正是江湖上传言得之可得天下的玄女赤玉箫。”群雄闻言,心想苏纪昌得了玄女赤玉箫,若要造反,第一步便是胁持福王,难怪福王难安。何太虚道:“玄女赤玉箫传闻乃乐器中的极品,流言起后,绿林匪帮头子马啸风便宣称玄女赤玉箫是铲平帮的传帮信物。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铲平帮难脱编造谣言的嫌疑。”蒲剑书道:“不错。铲平帮近年来拉帮结派,其志不小。”汤灿道:“但不知何故玄女赤玉箫在半年前突然失踪,铲平帮匪徒头目一时间尽数出动,到处寻找。倘若得了此信,岂能善罢甘休?”徐爵爷道:“其实铲平帮早在月前就到中原镖局索箫未成,当时怕出去引致更多人争夺,没把事闹大,是以外面的人大都不知。后来铲平帮狂风堂的姜公钓亲自上门,扬言本月初九之前再不交出所保之玉箫,就血洗镖局。”
汤灿道:“如此王爷可以无忧矣。”褚仁杰不解道:“ 匪帮肆无忌惮,到王爷封地劫舍肇事,汤兄为何说王爷可以无忧?”汤灿道:“铲平帮和中原镖局角力,王爷自可令地方上作壁上观,待双方两败俱伤,王爷再出面收拾残局。”福王哈哈一笑,道:“汤老爷子之言正合小王之意。小王请诸位相助,正是要诸位出手。让小王看看这玉箫究是何物,若让地方上那些庸才来办此事,小王还真有点不放心。”
群雄这才明白,原来福王想争夺玉箫,以求民心,自在情理之中。众人心知肚明,谁也没挑破,都道:“王爷亲力亲为,灭乱贼于反掌之间。”关中岳再也坐不住,离座向福王打个揖,道:“关某身染贱恙,恐成事不足,反坏了王爷的好事,这就告退。”说罢又向群雄打四方拱,甩袖出门。徐爵爷连叫数声“关大侠”,关中岳置若罔闻。但没走多远便被王府的卫兵拦住。福王道:“罢了,道不同不相与谋,放关大侠去罢。”关中岳才扬长而去。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场面颇为尴尬。徐爵爷嘴角动两下,终于还是没有出声。福王脸色十分难看。隔了一会儿,何太虚干咳一声,道:“姓关的不识抬举,他自称‘不懂礼节’,果然是个粗人王爷何须与粗人一般见识?”他一出口,众人立即附和,场面又热闹起来。福王道:“有诸位英雄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初九之期在即,咱们明晚再商议如何剪平乱贼。”当下席散,叫下人送各位英雄到厢房歇息,少冲趁乱偷了些剩菜溜回书房,将筵上所见所闻述与师父。老丐大骂蒲剑书等人屈身富贵甘为走狗。又道:“苏镖头为人慷慨好义,不交出玉箫,乃是谨守镖行的规矩,此事铲平帮理亏。一则所保之玉箫未必就是玄女赤玉箫,就算是,也该向镖主索要才是。”
少冲道:“明日便是初八,徒儿想去给苏镖头报个信,知道福王图谋抢镖,也好有个防备。”老丐点头道:“也好,为师的伤也差不多痊愈了。咱们一同前去襄助苏镖头。”
次日师徒二人出了福府,径奔中原镖局。途中老丐嘱咐到了镖局一切听他行事。到了镖局大门,天已渐亮,只见大门紧闭。若在往日镖局大门早已打开接纳客人。二人上前敲门,好一会儿才有人打开。他见是两个乞丐,便要关门。老丐一手靠在门框上,那人脸涨昨通红,无法合上门,道:“二位请高抬贵手,今日非比往日,到了年节来讨,定有大赏。”
老丐笑道:“今日是腊八,恐过了年节中原镖局已不复存在。老叫化儿到何处讨去?”那人听得心惊,正想禀报当家的,却听苏纪昌道:“谁在这里吵扰?”便道:“大清早的两个叫化儿讨饭,说什么今日是腊八,过了年来就讨不到了……”苏纪昌听得言语有异,当下抢拳施礼道:“下人失礼之处,还请海涵,请到厅上待茶。”少冲不想让苏家认出,在途中已弄得蓬头垢面,自一进镖局,便不敢正眼看他。到了客厅,丫鬟献上茶来。老丐夺过茶壶茶杯,就卧在进厅的台阶上喝茶,连茶叶也喝了个干净取出一张“罩门”,笑道:“贵宝号先把年关的规费预缴了,免得家破人亡,老叫儿无处索讨。”所谓“罩门”,乃是一张葫芦纸片,上面写有“一应兄弟不推滋扰”,意即纳了捐,贴到门外,其他叫化儿就不会登门索财。
旁边的谭、易诸镖师听了都怒上心头,便要出手教训。却给苏纪昌一摆手制止。苏纪昌吩咐家仆取来十两纹银,道:“这是苏某请众位穷家兄弟喝酒的酒资。”老丐二话没说,夹手夺过银子,塞进怀中,却仍卧阶前,没走的意思。谭镖师道:“喂,我家镖头已给了布施,还不快走!”
便在此时,有人来报:“曹兄弟回来了。”苏纪昌便迎出去,见到趟子手曹牧武,忙问:“怎样?”曹牧武上气不接下气,喝了递上的水,才道:“开封六合刀的钱老太爷,温县陈家沟的陈大侠,接了请帖都道随后即来。”苏纪昌一喜,道:“曹兄弟辛苦了,请到后堂休息。”待曹牧武去了,苏纪昌又忧心忡忡的道:“段兄弟、黎兄弟比曹兄弟先行一步,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副镖头高士奇道:“大哥不用着急,少林寺的铁月长老、武当派的神通子以及黄河帮的刁帮主与大哥交情甚厚,必定会赶来喝腊八粥。只是武当山路途遥远,施兄弟怕是要薄暮时分才能赶到。
忽听有人冷笑道:“螳螂捕蝉,麻雀在后。只知眼前,不见身后。”苏纪昌见说话的正是那脏兮兮的老丐,知他话中别有深意,料想老丐绝非等闲,抱拳当胸道:“不知前辈有何见教?”老丐道:“老叫化儿有什么教你?只是听街头传言,贵宝号资财过万,本地有户极显赫、极富贵的人家觊觎日久,想趁火打劫呢。”苏纪昌寻思:“本地极显赫、极富贵的人家当是福府。福王贪鄙无耻,前番向小楼提亲,为我婉拒,心怀怨恨也在情理之中。”当下道:“朗朗乾坤,我辈良民,又无犯法之处。他权势再高,也奈我不何。”
老丐摇头叹息道:“有人以鸡蛋碰石头,咱们等着看好戏吧。”众人一听,都觉忍无可忍。高干奇走到苏纪昌身边,轻声道:“此人颇的来历,要么是瞧热闹的,要么是敌人派来踩点的前哨。小弟看多半是前者,要不要……”苏纪昌道:“不可!这个时候,我可不愿多树强敌。”这时忽听苏小楼叫道:“爹!叫化儿又脏又臭,怎么放进局子来啦?”
少冲一见是苏小楼和武名扬并肩而来,又见苏小楼掩鼻而走,脸上显出极鄙夷的神情,忙低头不敢看她,心中甚是难过。
苏小楼投到苏纪昌怀中,娇声道:“爹,女儿不走,女儿要在家过年。”苏纪昌道:“乖女儿听话,你外婆托人捎了好几次信,你若不去,岂不教外婆失望?”苏小楼道:“爹派人接外婆来咱家度岁。往年如此,今年如此便是。”苏小楼年纪大了,不比往年。“便问仆人车马川资、年货备齐了没有,仆人答道:“一应俱备,只等小姐上路。”苏纪昌向武名扬道:“你也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苏小楼一嘟嘴,道:“不去不去,要去咱全家都去。女儿明白,爹想支走女儿,只身抗敌。”苏纪昌抱着苏小楼肩头,道:“你都知道了?”苏小楼道:“爹不必瞒女儿,女儿要与镖局共进退,同存亡。要死也和爹死在一起。”苏纪昌心中一热,老泪欲出,道:“我的好女儿,你既知道,该知留在镖局,只会令爹分心他顾,无法全神对敌。”苏小楼道:“爹,你别吓女儿,光天化日之下,铲平帮莫非其真要攻洛阳城不成?”苏纪昌没有答言,苏小楼便向高士奇道:“高叔叔,请你到官府报信,让他们做好防备,别让土匪攻进城来。”高士奇轻摇了一下头,道:“高叔叔早派人去过府衙,知府说什么也不相信铲平帮会攻打洛阳城。唉,其实铲平帮也不是非攻下洛阳不可,只须妆成平民混进城便是。”苏小楼道:“爹,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大伙儿收拾行装,远避为妙。铲平帮势力再大,也只在中原一带,再远就鞭长莫及了。”苏纪昌微微一笑,道:“真是孩子话。中原是中原镖局根基之所在,爹和你高叔叔半生所经营的基业岂不就此付之东流?何况铲平帮志在必得,就算咱们走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穷追不舍。”苏小楼道:“爹不走,小楼也不走。总之要留在爹身边。”苏纪昌忽然发怒道:“你真的不听爹的话?”苏小楼从来不见爹向自己发火,一下子泪如泉涌,叫道:“爹!”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六回 福王府
高士奇道:“大哥,小楼既不愿离开,你也不要勉强。依小弟之见,小楼还是留在镖局较为稳妥。”苏纪昌“哦”了一声,不大明白。高士奇道:“倘若小楼在途中被铲平帮的人劫去,借以要胁镖局,不但小楼凶险,且于我局大大不利。“苏纪昌点点头,觉得他言之有理,便道:“小楼,你先回房。”又叫武名扬相送。苏小楼在武名扬牵拉之下才不情愿的离去。
苏纪昌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叹口气,向谭、施、易诸镖师道:“如今情形,铲平帮是非夺镖不可,咱们又不能坏了镖行的规矩,把镖拱手相让。看来一场血战在所难免。”谭镖师道:“镖头但请放心,咱们既干了这行,早就想到了这一天。杀人不过头点地,又有什么害怕?何况他们未必能得逞。”苏纪昌拍了一下他肩膀,由衷的道:“好样的!”易镖师道:“就算保不住镖,最多十倍赔付镖头罢了。”苏纪昌点点头,道:“咱们邀了数位武林中名头甚响的人压场,铲平帮再猖狂,总会知难而退,不过咱们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众人均觉此话有理,点头称是。
苏纪昌见两个乞丐还不离去,便道:“两位若不想受池鱼之殃,速速离去为是。”老丐道:“贵宝号开八宝粥宴,关门谢客,不知可有我老叫化儿的座位?”谭镖师脾气火爆,听了此话,再也耐不住,掣出大刀,喝道:“臭叫化儿不知天高地厚,你信不信我一刀把你剁了?”老丐闭目养神,并不答言,不久鼾声大作,竟在阶前睡起觉来。谭镖师怒不可遏,便欲动手。苏纪昌拦住,道:“不可莽撞!”转头向老丐道:“老前辈来去自便,苏某无暇相陪,当吩咐厨上多备两份八宝粥。还请前辈另换一外休息。”见老丐动也不动,又说了一遍,仍见不动,便道:“老前辈果然睡着了,得罪!”当下命两人把他抬到院中一快青石板上。老丐兀自鼾声不断。
有人报称:“钱老太爷、陈大侠两位客人到了。”苏纪昌和众镖师忙到大门迎接。少冲蹲在老丐身边,轻声问道:“师父,咱们真要喝了腊八粥才走么?”连问两声,不见师父回答,又见他睡得正香,不忍弄醒。只得坐着等师父醒来。
只听朗朗笑声响起,苏纪昌引着两个客人直奔客厅而来,走在前面是一个身穿玄袍的老者,身材枯瘦,双目犀利如鹰,后一位是个中年人,灰袍直裰,也是精神抖擞,到大厅上主客仍不住寒喧。过了一会儿,有人报:“段镖师回来了。同行还有两个和尚。”苏纪昌先是一喜,待迎至中门,见段镖师后面是两个年轻的僧人,便问:“这两位大师是?”段以方道:“铁月长老看守请帖,说腊八之日,寺中有祝圣法会,难以脱身,故遣两个弟子庆盘、庆余回拜。”
苏纪昌虽有些失望,仍执礼甚恭,请到客厅奉茶。由高土奇作陪,扯些江湖闲话。苏纪昌把段以方拉到无人处,问道:“你去黄河帮,见到刁帮主了没?”段以方道:“见是见着了。刁帮主见了请帖,说是已应了伏牛山黑风寨之邀,去那里喝腊八粥。”苏纪昌点点头,心想:“听说黄河帮已并入铲平帮,刁帮主不受邀请,说什么另有约会,无非托辞罢了。”想起往日走镖,没少往各山头水泊送礼,因出手大方,为人豪爽,生意场上倒交了不少的朋友,早知这些朋友只会见钱眼开,一旦危及自身,置身事外唯恐不及。世态炎凉如此,也别无奈何。
天色渐晚,仍不见黎镖师回来,苏纪昌来到镖局之外。朔风虎虎,漫卷沙雪。街上行人稀少,店铺都早早打烊关门。苏纪昌回头盯着门额上金字招牌看了许久,又瞧瞧半空飘扬的镖旗,心中无限感慨,不觉间一只手搭在肩头按住,见是副镖头高士奇。握着他手,道:“老弟,不知咱们的招牌还能挂多久。为兄已生退意,待此番事了,就金盆洗手,退守田园,中原镖局的事就交给老弟一手料理。”高士奇道:“中原镖局没有大哥,就不是中原镖局了。咱兄弟说什么也要撑下去。”
苏纪昌从高士奇眼中看到了坚定,又长了不少信心。
便在此时,两人都听到朔风中夹杂隐隐马蹄之声,对视一眼,心中均想:“回来啦。”再听一会儿,忽觉不对,马蹄声越来越响,杂有吆喝呼哨之声,地面竟也跟着震动起来,看来来者人马颇众。二人几乎同时出口:“铲平帮!”当下急回局里,关上大门。刚好迎着施、易诸镖师、趟子手来问发生了何事,苏纪昌道:“诸位兄弟不必惊慌,多半是匪徒打家劫舍来了。”当下点派人手,持械守住镖局四周要处。回到客厅,见钱、陈和两个少林和尚面露惊讶的神色。苏纪昌道:“不瞒诸位,在下邀约诸位前来,名是喝粥,实是助拳。”钱、陈和两个少林和尚相对视一眼,六合刀钱丰道:“其实钱某早有所料,苏镖头请客,绝非喝粥这么简单。何不早说?不知踢场子的是谁?”
就听外面马嘶人喧,跟着传来门破的响声。有人大声喊道:“姓苏的,速速交出玉箫,否则铲平你中原镖局。”众人飞身奔出,从撞破的门洞看出去,无数的人马驰骋,看来来人着实不少。高士奇叫道:“腊月初九才是最后期限,各位是否心急了些?”外面的人道:“早交出是交,迟交出也是交。不如早交为妙。”“太极推手”陈太雷道:“俗话说得好,和气生财,不知阁下苏镖头讨何物事,大伙儿坐下来了谈不好么?”外面那人道:“你是谁?似乎不是镖局里的。”
话音刚落,墙头已跃落一人,只见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俨然一个渔翁。他一现身,立即有两位镖师腾上墙头,将他夹在中间,刀棍齐施。那渔翁笑声中,在墙头闪跃腾挪,如履平地,两镖师的刀、棍碰不到分毫,再过数回合,渔翁一掌击在持刀镖师手腕上。那镖师脚下未稳,栽下墙头。另一持棍镖师一力独撑,不久也被渔翁飞脚踢中后臀,跌了个猪啃屎。另一个镖师见状大怒,飞身腾高向渔翁扑去。忽见渔翁揭斗笠和他掷去,那镖师人在半空,被斗笠撞中胸口,当场坠地气绝。斗笠却弹回了他手中。那渔翁笑道:“山人我江中钓腻了,来旱地试试手气,没想到一下子就钓到了狐狸。”死者正是“钻天狐狸”胡云。钱、陈等人暗惊:“这渔翁身手如此了得!”已猜到他是狂风堂堂主,绰号“愿者上钩”姜公钓。
钱丰道:“阁下可是外号‘愿者上钩’姜老爷子?”那渔翁道:“不错,正是老夫。钱老爷子不在家含饴弄孙,也来淌这趟浑水,莫非也是心甘情愿上我鱼钓?”话中之意,直是讽喻钱丰自寻死路。钱丰忍住怒气问苏纪昌道:“适才姜堂主提到什么玉箫,究竟怎么回事?”
苏纪昌道:“半年前苏某接了一趟镖,镖主交了定金,言明三个月后即来取走,如若逾期未领,每日都有花息,直到领取之日连镖银一并支付。如今三月之期已过,镖主尚未领取。而这位姜堂主,坚口说此镖就是他铲平帮丢失的玄女赤玉箫。非让苏某交给他不可。”陈太雷道:“原来如此,不知姜堂主如何证明此镖就是贵帮丢失的玄女赤玉箫?”姜公钓道:“我帮也是道听途说的。不过盗箫之人将赃物藏于镖局,掩人耳目,那也是极有可能的。”忽听外面有人咆哮如雷道:“姜大哥,跟他们废话什么?大伙儿冲进去,将中原镖局翻个底朝天,不信找不到。”说的是一口山西腔调。话音甫落,镖局大门啪的一声倒塌,现出一个豹眼虎鼻、燕颔环须的猛大汉。几名护院围上去,只见他挥舞一对板斧,冲杀进来,无人可挡,口中兀自骂道:“直娘贼!乐子还怕你不成?”
姜公钓道:“三弟,且忍片刻,苏镖头若肯交出玉箫,咱们化敌为友,还要向中原镖局陪礼道歉哩。”那大汉是迅雷堂堂主鲁恩。当下收斧,道:“乐子听大哥的。”退到门外。铲平帮两大堂主出动,非同小可。
钱丰道:“姜堂主仅凭道听途说,就认定是玄女赤玉箫,未免太过武断。”姜公钓道:“苏镖头把镖拿出来看看,便知端的。”苏纪昌道:“不行!镖在未交与镖主之前决不能给外人看到。这是镖行千古不变的规矩。就是苏某,也不敢启封一瞧。即便真是铲平帮之物,姜堂主也该向镖主索取才是。”
钱、陈二人点头,都道:“不错!”姜公钓道:“难道镖主一日不取镖,我帮就等一是;镖主一年不取,我帮就等一年?镖主永远不取,玉箫莫非就此成了中原镖局之物?何况此系贼赃,苏镖头接镖之时就该查个明白,如今窝藏赃物,也是一项罪名。”钱、陈二人听了,又点头道:“不错!”
苏纪昌道:“镖里究是何物,你我都不知道。堂主就说是赃物,未免言之过早。”姜公钓道:“苏镖头说出镖主是谁,我帮去向他追讨。”那知苏纪昌道:“对不起之至,为镖主身份保密,也是我镖行的规矩。”姜公钓怒道:“什么狗屁规矩,也该改改了。镖头执意不交出,未免让人怀疑苏镖头有霸占之嫌。”苏纪昌哈哈一笑,道:“苏某又不会吹箫,要这没用的玩意作甚?”
姜公钓胸中一起一伏,显是忍了极大的怒气。说道:“当真敬酒不吃吃罚酒。莫非中原镖局变成一片坟物场,你才肯交出来?”苏纪昌胸一挺,道:“其他人既不知情,也不能作主,姜堂主要取就取苏某的性命好了。”高士奇闻言一惊,拉着苏纪昌胳膊道:“大哥,千万不可轻言生死。你还以为铲平帮杀几个人就善罢甘休么?”钱丰道:“苏镖头,规矩也是人定的,变通一下无妨。不如把镖启开瞧瞧,也好让铲平帮死心。”陈太雷也道:“如此也好,若真是铲平帮之物,可见镖主乃是江洋大盗,跟江洋大盗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交还玉箫,还可免了窝赃的罪名。”
苏纪昌脸一沉,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苏某有此先例,以后别想生意上门。‘中原镖局’的招牌不用别人砸,也砸在自己手中。”
姜公钓冷冷一笑道:“苏镖头宁要招牌,不要脑袋。可别我等狠辣。”说罢打一声唿哨,墙头、屋顶跃上无数黑影,镖局四周都传来打斗之声。月黑风高,瞧不请方位。姜公钓迳奔苏纪昌而来。掌风虎虎,逼得苏纪昌连连后退。高士奇过来相助,未及数合,被姜公钓一掌拍中左肋,肋骨折断数根,卧地不起。庆盘、庆余真实尚在犹豫,这时见伤了人,一左一右攻向姜公钓。少林拳法乃外家拳法之集大成者,二僧功法尚浅,仍颇具威力。姜公钓一时之间难脱纠缠。
这边鲁恩使三十六路开山斧法与谭、易诸镖师恶斗,大呼道:“脖子伸过来挨乐子一斧,瞧瞧一斧子能否砍下你的狗头。”他被数人围攻,竟毫不惧怯。火光四起,厮杀声阵阵。毕竟铲平帮人多势众,众镖师、趟子手、护院死伤渐多。而钱、陈二人始终袖手旁观。苏纪昌担心女儿安危,打斗中退向他房中。
闺房中武名扬的家仆跛李正挥舞鬼头杖将攻进来的喽罗赶出。苏小楼被武名扬强摁在座椅中,不让出去。苏纪昌进房叫了声:“小楼!”苏小楼哭着扑到他怀里,道:“爹,好多坏人,你……你没事么?”便在此时,苏纪昌忽觉全身软麻,怀中小楼已给人夺去。来人正是姜公钓。姜公钓十指如钩,掐在苏小楼的脖子上,道:“苏镖头,若不交出玉箫,令千金小命不保。”苏小楼呼吸不畅,惊得几欲晕去。苏纪昌心中忧急,却也无能为力,只得道:“姜堂主,你也是条好汉子,欺负弱小,非你所为。”
姜公钓恶声道:“玉箫于我帮何等紧要,说不得老夫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说此话时,手臂微挺,苏小楼身子离地,手脚挣扎不已。武名扬急叫:“师父,救人啊。”他本来向苏家称跛李是他家仆,这时也慌不择言了。跛李淡然道:“我为什么要救她?”武名扬道:“怪诗,她死了,就无人可解了。”跛李心想:“小姑娘妙解诗词,却未必能解那首怪诗。”便道:“你没看见么?佛爷一动手,你小情人死得更快。”武名扬急得没法,道:“这怎么办?这怎么办?”慌乱中执剑向姜公钓刺去,但武家剑法不具威力,几招后倒被姜公钓夺去了剑反刺武名扬。跛李一杖点他膝弯,武名扬头一低,只额头划破了一块皮。
忽听有人叫道:“放下她!”只见一团黑影从门后闪出,向姜公钓拦腰抱去。姜公钓伸腿反踢,立将来人踢飞。回头一看,是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正自奇怪:中原镖局怎有这等龌龊之人,这一腿只怕踢中要害,不死也是重伤。
却见小乞丐撑起身,一步十晃的走向姜公钓。姜公钓大声道:“喂,你是谁?不要命了么?”小乞丐沙哑着嗓子道:“放下她!”身子已离姜公钓甚近。姜公钓这个时候已不容多想,一剑向他当胸刺去。哪知小乞丐并不闪避,就在剑及身的一刹那,剑尖忽弯了开去,就这么一愣神,小乞丐已抱着他左胳膊,张口就咬。姜公钓惊得左手一松,放开苏小楼,右手抓小乞丐脑袋力扳,左手方才挣脱,迅即成掌拍向他肚腹,说时迟那时快,姜公钓右手一空,左手已拍到一只肉掌上。一股极大的力冲至,身子一震连退。再看小乞丐已随着一团灰影闪出房外,了无踪影。心中第一个念头是:“有鬼!”回过神时,只觉左手腕骨奇痛无比,显已断折。心想:中原镖局竟还藏着一位武功绝高的高手。又见苏小楼已被武名扬救走,二人身后那头陀长相凶恶,料非易与之辈。他不敢再作停留,道:“苏镖头后会有期!”闪出去,屋顶即传来他踏瓦而去的声音。
不久一声极尖利的唿哨声破空响起,跟着是马蹄踏雪声、铲平帮众匪的吆喝唿哨声。
苏纪昌尚在疑惑,谭、易、施诸镖师陆续进来,都道:“强盗去的好快,咱们追不及了。”苏纪昌道:“不用追了,镖没有失。”众人又惊又喜,却均是不解:“铲平帮明明占了上风,何以突然退去?”
苏纪昌强撑着身子在镖局巡视了一圈,果然已无匪徒,自己人中死伤八人,当即延医救治,高士奇受伤虽重,但性命算是保住了。
苏纪昌忆及当时情形,多亏了白天来的那个小乞丐横插一杠,才赶跑了姜公钓。至于他如何打败姜公钓,莫谈他当时重伤眼花,就是跛李也只看见与姜公钓对掌似乎另有其人。只因当时灯光明灭,没有看清。当下他来到客厅外的天井,见小乞丐蜷在地上,老丐兀自酣睡未醒,身上覆了薄薄一层白雪。
他轻声叫道:“小兄弟,你没事么?”少冲呻吟了两下,爬起身直愣愣看着苏纪昌。苏纪昌向他鞠了一大躬,道:“小兄弟身怀绝技,苏某恨浊,竟没瞧出来。再造之恩,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大恩不言谢,请到厅上喝几碗粥暖身。”
少冲怎么救下苏小楼,连他自己也如做梦一般,想让师父同去,但无论他怎么摇也摇不醒。只得独自随苏镖头到了客厅。厅上已坐了好些人。他见跛李也在,怕他认出对师父不利,不敢说话。桌上盛了十几碗八宝粥,冒着腾腾热气。又有八碟花生、酥饼、甘脯之类点心。苏纪昌把少冲请到上位,问道:“敢问小亲兄弟高姓大名?”少冲一个劲的摇头,双目茫然。苏纪昌又问他父母是谁,做什么的,他总是不答。苏纪昌心想:“他是受了惊吓,还是不肯露出庐山真面?”便换了个话题,道:“小兄弟,你可知腊八粥的由来?相传佛祖释迦牟尼成道前曾苦行六年,行将饿死,幸得一牧羊女施舍乳糜得活,并于腊月初八这日得道成佛。后世的佛侣僧徒为谢牧羊女之恩,煮八宝供奉。这八宝乃花生、松仁、核桃、香糯、芝麻、绿豆、杏仁、栗子、红枣之类,用文火慢煮熬烂成糊。小兄弟,你尝尝敝处所熬的八宝粥味道如何?”
少冲点点头,刚要喝粥,忽听到苏小楼道:“名扬哥哥,你的伤还痛不痛?”语气甚是关切。一抬头正瞧见苏小楼抚摸武名扬贴着膏药的额角。武名扬也正深情窾窾的看着苏小楼。少冲一阵气苦,这粥便没喝下去。苏纪昌哪知他心中所想,见他神色有异,便道:“小楼,这位小哥哥不但救了你,还救了咱中原镖局,你还不谢谢他的大恩?”苏小楼即起身向少冲福了一福,才坐下道:“我还有一个小哥哥,他也曾不顾性命的救过我。也不知他现在何处?”说这话时,她眼望远处,似在追忆往事,少冲听了心中一动:“她说的是我么?”
苏纪昌不住和小乞丐说话,神色间又甚是恭敬,在座的人除了苏小楼、武名扬、跛李,各镖师、掌柜、下人自是惊奇不已。倒显得钱丰、陈太雷、庆余、庆盘受了冷落。钱、陈二人不知道适才苏小楼房中之事,还以为苏镖头怪其袖手,故意找相乞丐奚落二人,心中有气,板着脸孔,既不吃粥,也不说话。这情形被在座的高士奇看见,忍不住道:“我中原镖局挡风,钱老爷子、陈大侠功不可没,别的没什么招待,八宝粥还请多喝两大碗。”钱、陈二人听他意含讥讽,甚觉羞辱。钱丰第一个站起来道:“贵宝号挡了风,老朽无须多作淹留,这厢告辞。”不等苏纪昌挽留,拂袖而去。陈太雷也道:“后会有期!”跟着悻悻而去。
苏纪昌追到厅门,想说些挽留的话,急切之下,声音竟哽在喉咙中。庆盘、庆余二僧对视一眼,也起身辞去。苏纪昌见得罪了人,不由得连连叹气。高士奇道:“大哥,这种朋友不交也罢,大哥又何须叹气?”苏纪昌道:“咱们走镖的,靠的就是朋友多,交情广,场面阔,,怕的就是得罪人。待过些时日,咱们还得差人送份礼去,郑重致谦。”高士奇还要说什么,苏纪昌忙道:“你伤了肋骨,不可多说话,苏福,送副镖头回房休息。”高士奇即将出厅,转过头道:“铲平帮决不会善罢甘休,还得小心他们去而返。”
忽有人来报:“黎镖师回来啦。”众人起身相迎。曹牧武扶着黎镖师到厅上。苏纪昌道:“黎兄弟辛苦了,来喝碗粥解渴。”只见黎镖师神情呆滞,二目无神。还道他赶路疲劳所致。曹牧武与黎镖师平日就十分要好,待他坐下,当下亲手盛了碗八宝粥,捧到他面前,道:“兄弟,你先喝了这碗粥,我跟你说赶匪的事,精彩着哩。”
黎镖师抬头瞧着曹牧武,立起身来,伸手摸他脸,顺着滑至下巴,停在喉咙左边不住抚摸。众人大感奇怪,心想黎镖师这是干什么。曹牧武也自奇怪,说道:“兄弟,你怎么了?”黎镖师双目中突然射出狼眼一般的绿光,张口咬在曹牧武颈下。跟着是曹牧武一声极惨厉的嚎叫。众人吓了一跳,不禁尽皆退开。去见曹牧武挣扎了几下,便即气绝委地,脖子下一排血红的齿痕,鲜血兀自汨汨涌出。黎镖师呲牙咧嘴,脸上鬼气森森,极是可怖,双眼绿芒摄人,盯在了近处的尹镖师身上。尹镖师吓得全身发毛,刚想移步,黎镖师狼扑而上,抱着他狂咬。尹镖师奋死反抗,挣扎中掀翻了饭桌,八宝粥洒得众人满身都是。苏小楼吓得当场就晕去,胆小的四散而逃。
施镖师叫道:“疯了,黎镖师疯了,大伙儿快按住他。”随即箭步而上,将黎镖师的头死死箍住,又过来两人,方将尹镖师抢了出来,去已口吐白沫,两眼翻白,眼看是不行了。众人用绳索把黎镖师手脚绑了,一条腰带缠过他嘴在脑后打个结,防其噬人。这才惊魂稍定,都望着总镖头,如何处置,听他示下。苏镖头行走江湖,什么怪事没见过?黎镖师何以发疯两噬两人,一时之间难以索解,只得命人把黎镖师送房中看住,死者送出去停放,待次日再作商议区处。
诸事已定,人人各归房中休息。少冲和老丐也被安置在一间厢房。苏纪昌到女儿房中探视。知道她并无大碍。只是惊吓过度,休息几天自然无事。房中尚有武名扬和他跛李两人。当下对跛李道:“大师游历江湖,见多识广,可知黎镖师犯的是何病?”跛李练“蝙蝠功”,每到晦日便须吸活人之血压制体内的阴气,但黎镖师众目睽睽下连噬两人,显然不是为了练功,他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以前听到的一些传说,说道:“小僧曾听人说起,少林寺有个火工头陀上门劈柴,被一只花面狸咬伤,回寺之后头一天还好好的,次日就变了一个人似的,见人便咬,凶残无比,就是那些武功高过他的武僧也多被咬死咬伤,而被咬过的,无论如何死伤,又都转而咬杀其他人,仿佛入魔中邪一般。”
苏纪昌隐隐觉得事态可怕,说道:“死去的人又如何咬人?”跛李摇摇头,道:“这个小僧也未亲见,无从得知。后来少林方丈、达摩堂、六祖堂、罗汉堂首座联手才将那火工头陀及中邪者制服。明知无药可医,尽行火化灭迹……”苏纪昌“啊”的一声,甚为震憾,只听跛李续道:“少林寺自知此事太过伤天害理,离奇下令不得外传。毕竟纸包不住火,外面也有了传言,只是此事太过离奇,众人只当荒诞不经的故事来听。事过多年,更加没多少人知晓真相了。就连小僧也怀疑是否真有其事。”苏纪昌用手帕拭了拭额头的汗水,试图镇定心神。正在此时,门一下子被人撞开,进门的是施镖师。只见他面色惨白,如见了鬼一般,连话也说不出来。苏纪昌正要问话,施镖师猛然倒地,后背殷红一片,眼前又立着一人,双手兀自抓着一块血淋淋的皮肉,一瞧面容,正是适才死去的曹牧武。施镖师一倒地,他便向苏纪昌立扑过来。苏纪昌吓得腿软筋酥,双腿如定住了一般。眼看着曹牧武即将扑到,跛李一杖戳中曹牧武肋下,曹牧武直挺挺的向后而倒,背一着地却又弹了起来。跛李又一杖敲在他头上,立即颅血飞溅,这才委尸于地,僵卧不动。早在这之前,外面已传来惊叫呼救之声,静 之中尤显瘆人。屋中三人都听得毛骨悚然。
这时又闯进一人,叫道:“大哥!”这次是高士奇。苏纪昌迎上前,一边说道:“高兄弟,镖局出什么事了?……”猛听跛李叫道:“小心!”高士奇身子一跳,扑了过来。立被跛李一杖重击坠地,头颅砸了个稀烂。苏纪昌惊得张大了口望着跛李。跛李上前用鬼头杖掀了一下高士奇尸身,道:“副镖头已被咬过。”苏纪昌见高士奇颈下一排齿痕,不惧反悲,伏尸大恸。忽又有两人抢进屋来,其中一人便是尹镖师。跛李叫道:“还不快走?”挥杖向两人攻去。武名扬吓得不知所措,听见师父呼喝,急将苏小楼负于背上,拉苏纪昌胳膊道:“苏镖头,快走啊,他们都是鬼……”慌张之际,显得语无伦次。
苏纪昌却已哭昏了过去,任他如何拉,也是不醒。武名扬只得背着苏小楼,跟着跛李向镖局外退出。这时的镖局仿佛一个人间地狱,镖师、趟子手、掌柜、伙计,平日好好的,一个个狼奔豕突,竞相追逐吸血。武名扬慌乱中与跛李失散,不辨东南西北的乱走,连出镖局的门也找不着了。忽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两人一起摔倒,竟扑在了一具死尸上,吓得他屁滚尿流。却在这时,身后落下两人,一人挟一个,飞身越墙而去。走了将近三里地,方才停步。只听三下掌响,近处黑暗之中有人问道:“人救回来没有?”挟着苏小楼的那人道:“救回来了。”不久脚步声近,又来了四五人,有的道:“真是可怕之极,若非亲见,还不相信世上真有尸变之事。”另一人道:“我看是魔教妖人施的妖法,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早走为妙。”又一人道:“人都到齐了?”众人都道:“齐了。”一声呼哨,众人都投一个方向快步而奔。后面火光烧天,正是中原镖局的方向。
众人奔了许久,进了一座大宅院。武名扬被单独放在一间房里,他见救自己的不似坏人,又倦得极了,不觉沉沉睡去。次日醒来,有个丫鬟送来洗面水、早点,他便问这是什么地方。丫鬟道:“这里是福王府,是我家王爷救了你们。”武名扬吵着要见苏小楼,丫鬟却说不知苏姑娘在何处,门外又有两人把守,不让他出去。他只得耐着性子暂且住下,一日三餐皆有人送到房中。到第五日上,忽有人来传他去见福王。一路上见到处悬灯扎彩,许多人进出忙碌,似有喜事。到了福王的屋中,见到一个贵公子,当即磕头拜见。福王道:“你叫武名扬,武师彦将军的孙子,是不是?”武名扬道:“是!草民还没谢王爷的救命之恩。”福王点点头道:“忠烈之后,沦落至此,令人惋惜。武名扬,你想不想做官?”武名扬忙道:“想啊。太公在世时常教导名扬忠君报国,为朝廷效力,恨无用武之地耳。”福王道:“并非你想做官就能做得了。有的人苦读圣贤书,老考书生书生考到老,仍得不到功名。有的人斗大的字不识,却能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你知道为什么么?”武名扬道:“请王爷赐教!”福王一笑,道:“你要做官,须得从乡、会试再到殿试一步步考上去,但即使考中状元,也未必有官可做。本王若肯抬举你,只须一句话,你即刻就能跻身朝班。”武名扬大喜过望,受宠若惊,说道:“王爷,这是真的么?”福王道:“你须答应本王一件事。本王对苏姑娘心仪已久,要纳她为妃,无奈襄王有梦,神女无情,本王知你与苏姑娘有誓约在先,只要你让她死心,便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武名扬闻言,心凉了半截,呆坐在地。福王道:“此事说难不难,还不就是一句话。日后有了功名,倚红偎翠,左拥右抱,美女还不多的是?”武名扬道:“婚姻之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须得苏镖头做主。”福王道:“原来你还不知道,五天前那个夜里,一场大火将中原镖局烧成一片白地,合局三十几口人命尽数葬身火海。苏镖头远在柳州的岳母一家也惨遭灭门,中原镖局在湘赣冀陕各省的分号数日间也分崩离析,作鸟兽散,如今苏姑娘可说是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本王肯收留她,也算她的造化。”武名扬这几日虽想中原镖局定遭不测,仍殊难相信数日之间不复存在,心中不禁生出两个疑问:“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福王道:“这件事早已震动朝野上下,地方上也在着力追查,不过至今未见丝毫端倪。”武名扬道:“王爷可否许草民与苏姑娘见一面?”福王道:“你答应了?”武名扬心想:“福王权势煊赫,得罪不得,只能暂且应下,再缓作计较。”便点了点头。福王大喜,便派人引武名扬到苏小楼房中。苏小楼正在拥被而泣,见了武名扬,破涕为笑,拉着他手,道:“名扬哥哥,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忽又转喜为忧,道:“他们说中原镖局被人烧了,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不是?你带着我,咱们去见我爹……”武名扬牵住她胳膊,道:“小楼妹妹,这里是福王府,咱们出不去的。”苏小楼道:“你有武功,他们要是阻拦,你使出武功打败他们,用我们镖局大叔们的话说,是‘亮青子’‘挡风’,万一打死了人,叫‘鞭士’,继续上路叫‘扯轮子’……”武名扬道:“福王府家兵家将众多,我一人又要保着你,如何冲得出去?”说这话时,脸色颇为难看,不敢正眼瞧苏小楼。苏小楼一急,道:“这怎么办?福王逼我和他成亲……”武名扬道:“咱们别无他法,不如暂且应下来再说。”苏小楼闻言,惊得倒退几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只知道父亲走镖三十余年,从没失过手,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总是由他父亲最终解决,自己溺于琴棋书画,从没为其他事操过心,且以为一辈子也无须为这些俗务杂事操心,哪知事故突生,她茫然无措,满指望武名扬能如父亲那般保护她周全,却不料他说出这种话来。
武名扬忙作解释道:“福王吃人不吐骨头,若不顺从,他杀了我俩,说苏家合家三十三条人命尽数葬身那场大火,也不会没人相信……”苏小楼惊道:“什么?你说我爹、高叔叔还有施叔叔、曹大哥他们都被火烧死了么?”蓦地气血上涌,昏了过去。下人立即叫来大夫诊视,说是气冲三焦所致,并无大碍,开两副药,静心调养半月即可复原。
苏小楼却如何能做到“静心”?只要一想到父亲惨死,眼泪便止不住流。就算武名扬来劝,也只会徒增伤心。福府炮制的参芪补养之剂,她拒不服用,饮食不思,恹恹病重,痰喘时作。福王忙请神医妙手医治,都说是七情六欲、忧愁郁结所致,婚事只好暂且搁下。药也服了不少,总无效验。
未几年节将至,府里有果子、衣物、首饰送到房来。一枝玉凉簪,一条白绫洒花汗巾,系着一副银挑牙,一双大红洒花褶衣,两副丝带,两副玉纽扣,一包茉莉花茶。武名扬纳之不拒,苏小楼仍愁不展,到了除夕夜,家家关门守岁。苏小楼一反常态,从府上要来纸马香烛,就大盆中烧了,遥祭父亲,高叔叔及尹大哥等人亡灵。想起往年年节,中原镖局门县柏叶,户换桃符,年夜饭果蔬满堆、佳肴成列,苏、高两家坐在一起,笑语喧阗。镖局里若还有没回家过年的兄弟,也一并请来同席。年底结帐大有赢余之年,还会请来戏班子贺岁迎春。守岁时,苏小楼总是缠着父亲一同玩到天亮。中原镖局兼营火药铺,总少不了燃放烟花炮竹,什么“炮打梨花”,“葡萄满架”,“流星赶月”,“明珠倒挂”,好看煞人。自元旦而后,父亲便到地方上,各处生意朋友拜年,自然没她的份,只好终日和丫头、尹大哥到城隍庙看戏。元霄节赏灯,正是满城箫管,人山人海,鱼龙莫辨,正所谓“一天皎月,十里香风”。如今物是人非,别人家贺岁依旧,而她却只能孤身只影,独对清灯。深霄梦回,还以为睡在了家中的床上,不禁泪水濡湿了被褥。扶病起床,铺纸拈毫,写出南唐李后主的那首《忆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如今感同身受,方才理会出李后主当时是何等的痛苦。一个是亡国之恨,一个是丧家之痛,其实也没多大分别。
福王多番邀她散心,自动奈每每触景生情,愈加伤怀。散了大年,病情愈重。福王别无他法,只好命人张榜,寻求江湖良医。忽一日报称有一老者揭榜,自称有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当即请进府来。见是一个老乞丐,手拿虎撑,背负药袋,还有一个小乞丐跟着。俱肮脏不堪,面目可憎。福王便欲赶出去,徐爵爷道:“自古异士必有异相,风尘中亦不乏奇人。此老丐有无本事,先让他瞧瞧苏姑娘的病再说。”
福王以为然,便盛礼待茶。茶罢,到房中诊视,见纱窗半掩,罗幔低垂,香气氲氤,锦花璀璨。老丐叫将幔帐挂起,道:“天气转暖,万物复苏,不可遏抑阳气。”婆子揭开帐子,见苏小楼星眼朦胧,面色微黄,奄奄一息。老丐隔纱把脉,说道:“小姐乃情志为忧思所伤而致的虚损劳症,此乃七伤之一。《诸病源候论》中以大饮伤脾,大怒气逆伤肝,强力举重、久坐湿地伤肾,形寒寒饮伤肺,忧愁思虑伤心,风雨寒暑伤形,大恐惧不节伤志,是为七伤。心劳血损,以致气血不调,下药当从调和气血着手。”随即从药袋中取出一块膏子药,用戥子兑了三钱,开水化开调匀,着人喂服,说道:“此药以独活、当归、防风加蜂蜜调制而成。”留下两剂,说了服法,又开了参、茸之类滋补药品,方才辞去。福王自酬谢不提。
苏小楼半睡半醒间,只觉有人往手里塞物事,又听他说什么“独活”、“当归”、“防风”,似有暗示。待人都散去,展开手掌,见是一个纸团。里面写了八个字:“病体康复,不日来救”。她先是一喜,却猜不出来救自己的是什么人。又想:“难道爹还活着,差人来救我?”一念及此,心为之开,忽想到:“这不是爹的笔迹。”又愁眉不展,寻思:“此人似乎与我甚熟,又关心我的病情,若不是爹,又会是谁?啊,是了,不是爹的写的,难道不会是别人代他写的?”一想爹要来救她,巴不得早日病体康复。自此不再废食,药到必服。老丐的药虽非真有灵效,但她这病原从心思上来的,只要心开,便好得快了。
那一老一少两丐,正是老丐和少冲。那晚中原镖局起火,二人赶到苏小楼房时,只有苏纪昌一人,尚昏迷不醒。救醒后,苏纪昌托二人办两件事,便投火自焚而死。师徒俩多方寻查苏小楼下落未果,未无意中找到了老丐多年要找的人。后见到福府的榜文,已猜了八九不离十。便扮作江湖郎中混进府,一看果是苏小楼,见她病情沉重,不便即时救出,便趁开药方之时暗自写了那八个字的字条。
半月后师徒觉得苏小楼病好得差不多了,便夜入福邸。到了福邸,发觉侍卫较之往日多了许多,防守极为严密。老丐身形敏捷,带着少冲飞檐走壁,窬墙过户,如入无人之境。少冲没想到师父竟身负绝高的武功,又惊又喜,觉原告的担忧多余了。才想到那晚帮自己打败姜公钓的乃是自己的师父。
师徒俩行到一处,忽见对面高楼上立着一老者,仰观星斗,自言道:“天上月亮只有一个,为何洛阳的与京城的沮然有别?”老丐低声嘱咐少冲:“你呆在这里别乱走,师父去去就来。”少冲才点头,就见师父的黑影窜上高楼,立有数人惊呼:“有刺客!”老丐此时离楼头老者仅几步之遥,冲上高楼的侍卫不敢过于相逼。老者喝道:“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老丐道:“有人吃腻了猴头熊掌、鲍鱼燕窝,却想着荠菜野蔬;八侑歌舞、笙箫燕乐索然无味,诸事不理,只以抽大烟度日……”老者越听越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老丐道:“你怎么不听人杀我?”老者道:“我已在你掌握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却见老丐双膝跪地,口称:“老臣朱丹臣叩见皇上。请恕老臣适才冒犯天威。”
这老者正是当今天子后来庙号神宗的朱翊钧。神宗道:“朱丹臣?你是户部侍郎朱丹臣?”当下喝退了众侍卫,扶起了老丐,道:“你当年乞骸骨,何以变成这般模样?”老丐道:“老臣罪该万死,未得皇上批准,擅离职守。”神宗道:“擅离职守的又岂只你一人,这些年朕懒理国事,疏于朝政,大臣们纷纷致仕。他们无非是讪主卖直,沽名钓誉,朕一概留中不批。有的挂印自去,朕也懒得管他。如今内阁辅臣只有方从哲而已。丹臣,朕知你为官清正,为何也如他们一般弃朕而去?”
老丐道:“皇上久不上朝,老臣为京官之时,也只三次得睹天颜。大凡诏令出诸内阁各部府,百官朋党构私,勾心斗角,老臣不愿素位尸餐,才愤而离职的。”神宗道:“你是在怪朕。”老丐忙躬身道:“不敢!”神宗叹道:“朕在位近四十载,自知无甚作为,为今年事已高,更加无能为力了。”
老丐道:“皇上可还记得田妃?”神宗道:“莫非朱爱卿已查知她下落?当日她被郑爱妃借故逐出宫门,身怀六甲,十几年来心吃了不少苦头。”老丐道:“当日皇上命老臣寻访,一直无果。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近日倒真访到她下落。可惜身染沉疴,不日病故。”神宗深感恻然,半晌才道:“孩子呢?”老丐正要说话,忽听有人上了楼,那人道:“爷儿不要信他,这老叫化儿心怀异谋。”
老丐识得,来人是郑贵妃之兄郑国泰,仗着其妹受宠,常干预朝政。当下道:“原来是郑皇亲。郑皇亲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郑国泰怒道:“混幛!朱丹臣,你为侍郎时便与沈一贯、顾宪成一伙,故意与爷儿作对。如今不过是个臭叫化子,连庶民都不如,还妄谈什么君子?君子有这么臭烘烘、脏兮兮的么?”他向神宗一躬身道:“爷儿,福府是什么地方,怎容这老叫化儿在此?他擅闯王府,已犯了死罪。”神宗觉他说得有理,一时颇为为难。
老丐道:“皇上若有兴看戏,可到城隍庙附近请一班演(革末)(革合)技的。”神宗道:“快请!”郑国泰忙道:“今晚太晚了,臣看还是改日吧。”老丐道:“郑皇亲莫非想拖延几日,好派人去杀个干净?”郑国泰为他说中心中所想,大为恼怒道:“混幛!你这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却听神宗道:“朕今夜烦闷,难以安寝,看看(革末)(革合)戏也好。”当即传下口谕:“速去城隍庙请戏班子,有差迟者严惩不贷。”立即着人去办。郑国泰只有吹胡子瞪眼而已。
不入戏班子请到,便在后花园铺了毡毯,算作戏台,四面火把照得通明。神宗、郑国泰、老丐等人坐在楼上观演。云板三声,只见一个男子引着一个妇人并一个女童出来,那男子叩了头,在台上把十三张桌子层层叠起来,好似一座高塔。从地上打一路飞脚,翻了几个筋斗,从桌腿间一层层翻上去,到绝顶上跳舞。看的人生怕他掉下来,他却猛从桌子间一一钻过,疾似灵猴般到了地上。收去桌子,只余一张。那妇人仰卧其上,将两脚竖起,露出潞绸大红裙子,白绫洒花膝衣,玄色丝带,大红满帮平底鞋。那男子拿出一条朱红竿子,上横一短竿,直竖在妇人脚心里。女童轻轻一跃,飞上横着的短竿上,一会儿倒立,一会儿双腿自双臂间钻过,平睡在长竿之顶。妇人将竿子从左脚移到右脚,竿子也绝不会倒。戏耍了一回,两人下了桌面。女童面色如恒,并不害怕。那男子取出一套绳梯,望空中一抛,直竖了起来。黑夜中望不到顶端。妇人拿一面锣,当当当的敲起来,女童爬上绳梯,越来越高,众人看不太真切,却听那女童道:“摘数枚梅花,奉各位大爷讨赏。”隐约见她作折枝状。
少顷,那女童从梯横间钻翻下来,手捧三枝梅花,二红一白,迳到楼上献给三位贵客,并取金杯奉酒。神宗大喜,道:“如今初春,南方才得有梅花,北方尚早,你却从何处得来?”女童道:“不敢瞒爷儿,这花是俺娘做的。”神宗见她眉清目秀,口齿伶俐,心生喜欢,说道:“原来是假花,却跟真的一样。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女童跪下禀道:“俺爹姓华,四海为家,俺叫华凤,别人都管俺叫凤姐儿。”神宗道:“好个伶俐的凤姐儿。你还会演什么把戏?”凤姐儿道:“还会舞流星,顶天灯,跳剑,走马灯,多着哩。”神宗道:“走马灯戏又名皮影,你便做一出来看。”女童应了,便在席前摆了一张桌子,放上一个白纸棚子,后面点起两枝画烛,外面的灯灭去,便见前面的幕上印出人影子,手脚活动,如真的一般。女童一家三口唱戏,旁边锣鼓时鸣,演的是《天仙配》。直做到更深才完。点上灯烛,瞧那些皮影,皆为牛皮剪刻,彩绘而成,形象俊美。
神宗屏去闲杂人等,留下郑国泰、老丐及演戏的三人。老丐问凤姐儿道:“凤姐儿,你娘呢?”凤姐儿指着那妇人,道:“她不是么?”老丐道:“你们戏班子那洗衣做饭的田姑呢?”凤姐儿眼一湿,道:“田姑殁了。她在时,待我可好了。”老丐向华班头道:“孩子的事还是二位说的好。”华班头已听老丐说知,眼前老者即是孩子的生父,只得含泪对凤姐儿道:“孩子,其实田姑才是你的亲娘。她一个人带着你,怕人说闲话,才寄养在我家。你娘却一直在你身边照顾你……”凤姐儿闻言道:“我不信,你骗我。”泪水却已自眼中涌出。老丐道:“眼前这位贵人是你的亲爹。还不快去拜见?”凤姐儿望着神宗,又望了一下华班头,哭道:“你们都骗人。爹不要我了,卖凤姐儿与人是不是?”那妇人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却听郑国泰道:“爷儿,此事非同小可,依在下看,当从长计议。”老丐道:“郑皇亲,你怕老叫化儿以吕易赢,何不滴血认亲?”郑国泰道:“正要滴血认亲!”神宗点头允可。当下命人取来金盆两个,均盛清水。凤姐儿与华班头之血滴于一盆,与神宗之血滴于另一盆。结果前一盆血凝成块,后一盆血融在一外。郑国泰再无话可说。神宗便对凤姐儿道:“自今日起,你便改姓朱。”又赏赐华班头夫妇纹银百两,作为酬谢。华班头夫妇虽有所不舍,也无可奈何。好在得了这么多银子,倒是意外之喜,谢了告辞而去。
凤姐儿只是哭泣。神宗命人给她沐浴更衣,再出来相见,又道:“既是我朱家的女儿,当知诗书礼义,不可再做那卖艺的行当。明日拜祭了你的亲娘,随我回北京。”又命人送她到后堂休息,对老丐道:“朱爱卿,你为朕打回女儿,居功厥伟,不如随朕一同回京,官封原职,如何?”老丐跪下谢恩道:“老臣早已习惯了衣衫破烂、浪迹江湖的日子,再穿上玉带官袍,就浑身不自在。皇上总不愿看到丹墀之下有个叫化儿吧?”神宗道:“既如此,朕也不为难你,你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老丐道:“老臣不要赏赐,只求皇上能听进去老臣一句话。”神宗眉头一皱,道:“什么话?”老丐道:“皇上这次微服私访想必看到了,这些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而朝廷的赋税去一年比一年重,如此下去,逼急了老百姓,迟早……”郑国泰插言道:“迟早什么?叫化儿当然替穷鬼说话,也别太危言耸听了。”神宗伸一下懒腰,打个哈欠,道:“朕明白了,你毋须再言。嗯,你既喜欢做个乞儿,朕赐你金钤、黄绫袋,行乞天下。有不施舍者,视同慢君之罪。”当下御书“行乞天下”四字,命工匠连夜赶制钤印。老丐道:“老臣还有一事启奏。前些时日本地一家镖局遭灭门惨祸,地方上至今未查出真凶,只道是铲平帮的强盗干的。老臣听说镖头苏纪昌的女儿幸免于难,现就在福王府内,还闻王爷有意纳为妃子。”神宗道:“竟有这等事!”召来福王详加质问。福王自以为此事十分隐密,不想为这老叫化儿所知,当着神宗不敢隐瞒,只得承认。神宗道:“镖局灭门,是否为你主使?”福王连连摆手道:“儿臣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啊。不过是见苏姑娘无依无靠,收留在府中而已,是谁在无端造谣?”
神宗道:“朕量你也没这么大的胆子。江湖女子,蒲柳之质,怎堪配皇家儿郎?早些逐出,免令人生疑。”福王口头上答应,心想:“父皇明日起驾回京,我装模作样放了苏姑娘。等父皇一去,再抢回来便是。这老叫化儿与我作对,得除去才好。”
当夜已晚,各人自归房歇息。老丐才想起徒儿,到原处寻时,已不见了少冲。便叫福府的人到处寻找,一直找到天亮,也没他的踪影。只好先接苏小楼、武名扬出府。三人正要上路,却听说在公主房中抓住一个小乞丐,他当即回去见神宗。
小乞丐果然是少冲。原来他久等师父不至,便到后花园凑热闹。对那皮影戏甚是着迷,看罢意犹未尽。回去的途中,路过一间房外,听见有小女孩哭得甚是伤心,识得是那演戏的女童。他在窗外轻声叫道:“喂,你哭什么?”凤姐儿见是个小乞丐,知不是福府的人,说道:“我不做公主,我要我娘……你能带我出去么?”少冲道:“不行,我师父会骂我的。”凤姐儿道:“我有个法子,担保你师父不会骂你。”少冲道:“什么法子?只要师父不骂我,叫我干什么都行。”便在此时,忽听有人喝道:“什么人?”少冲立即藏身花丛中,几个提灯笼的福府家丁从身边过去。待他们去远,凤姐儿开了窗户,叫少冲进到屋中。少冲双脚刚一落地,忽听凤姐儿点了四肢穴道,他正想说话,又被点了哑穴。心想:“想不到你会点穴功夫。我少冲栽在女人手中,真是倒霉!”见凤姐儿先褪去自己的外衣外裤,又把少冲的外衣外裤褪了,正自奇怪,却见她穿上了少冲的破烂衣衫,弄乱了头发,抹土涂脏了脸,才恍然大悟。这时凤姐儿将她的女儿装套在少冲身上,又给少冲梳了个双抓髻,屋中现成的胭脂油粉,也抹在了他脸上。再把他搬到床上,掩了被子。她向少冲打量了一番,不禁狡黠的一笑,飞身跃到窗外,再轻轻掩上窗,悄步而去。
少冲自怨自艾了一回,心想:“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做什么都行,可怨不得别人。”好不容易捱至天亮,丫鬟来送面水,叫几声不应,便来瞧看。见“公主”四肢僵住不动,一对眼珠却转得飞快,大为奇怪。报到神宗那里,待众侍卫到来,方解了穴,发现这时的“公主”与昨晚的公主大不一样。但无论郑国泰怎么喝问,少冲总不答他。神宗忙命人四处寻找凤姐儿。这时候,老丐来见神宗,为少冲求情。郑国泰力主不放,道:“必是这小贼到公主房中图谋不轨,才被公主制服。不然单凭公主一人难以擒他房中,再行易装。”神宗怒道:“朱丹臣,你管教徒儿不严,若公主有什么不测,你这徒儿也别想活命。”
老丐对少冲擅自离开也颇为气愤,向他大声道:“少冲,到底是怎么回事?”少冲从没见师父这么生气过,忙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郑国泰道:“只要不被师父骂,干什么都行。嘿嘿,高足眼中只有朱大人,没有圣上呢。”老丐心道:“这个罪名倒是不小。”口上道:“小孩子年少无知。为今之计,当是找回公主……”郑国泰道:“倘若找不回呢,朱大人又当怎样?”老丐道:“找没找,你怎么知道找不到?公主此去,必定往祭田妃,可着人速到田妃坟前找寻。”神宗觉得有理,立即着人去找。没多久派去的人回来禀道:“公主自己回来了。”神宗大喜,叫传进来。只见公主一身叫化儿打扮,到神宗面前磕头行礼,道:“女儿回来了,求父皇不要杀叫化儿哥哥。”少冲奇道:“你不是不想做公主么?既然逃出去还回来作什么?”神宗听了颇为不悦。郑国泰喝道:“混幛!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却听凤姐儿道:“我不回来,我爹会杀了你的。”少冲才明白她不愿让自己死,心中大受感动。神宗扶起凤姐儿道:“咱们就当什么事也没有过。”言下之意,自是饶了少冲。老丐忙叫少冲谢恩。
谢恩毕,师徒俩即将离去。少冲刚走几步,忽转身向凤姐儿道:“我什么时候还能看到你的影子戏?”他可不知道凤姐儿身为公主,从此再不能吹拉弹唱。神宗听了他这句话,又皱了一下眉头。凤姐儿没有说话,清泪已自眼中滴落。老丐怕又惹出什么事来,牵着少冲胳膊快步出了福府,与苏武二人会齐。在一座破庙中落脚后,老丐告诉苏小楼那张字条乃他所写。苏小楼大为失望,拉着他手要回镖局。老丐摇摇头,道:“中原镖局已是一片废墟。”苏小楼身子一歪,差些昏去,武名扬忙把她扶住。苏小楼又问:“我爹呢,她是不是……?”老丐道:“你爹临死前托老叫化儿两件事,一是把这镖交还镖主,二是转告你的身世。”苏小楼吃了一惊,道:“身世?”老丐道:“十三年前,苏镖头押一趟镖去汉中,回来的途中在荒野间拾到一个女婴。当时无人照管,啼哭不已。料是为人遗弃,便带回家扶养。那女婴才两岁大……”苏小楼再也听不下去,捂住双耳,使劲摇头,道:“你胡说!我是爹娘亲生的,我娘去的早……我不是拾来的……”
老丐道:“老叫化儿话已带到,信不信由你。有一件事要问一下苏姑娘,那镖主你可曾见过?”苏小楼哭叫道:“你们出去,我要一个人静一会儿。”老丐只好退出来。到了晚上,又来见苏姑娘,道:“你想不想报仇?”苏小楼听了这话,止了悲声,定定的瞧着老丐。老丐道:“老叫儿起初怀疑,害你苏家灭门的是福王爷,后来一想,他与你苏家并无大怨,也不必偷偷摸摸的放火;也不大可能是铲平帮,铲平帮意在玉箫,绝不愿看到人箫俱焚。黎镖师突然发狂,发帖途中必是遇到了什么。瞧手法极似魔教邪术。苏姑娘,你爹在外面与什么人结过怨?”
苏小楼摇头道:“爹从不愿得罪人,别人就算有怨言,他也会想尽办法化解。”老丐点点头,道:“那就是了。此事多半因这趟镖而起。无论福王、铲平帮、魔教或是别的什么人杀了人放了火,都是受人利用而已。老叫化儿怀疑有人栽赃嫁祸与你中原镖局。”苏小楼本就冰雪聪颖,一点就通,当即接口道:“前辈说的是镖主?”老丐点点头道:“老叫化儿只是推测。镖主逾期不来接镖,而此镖恰恰是被人传为玄女赤玉箫。老叫化儿倘若没猜错,这趟镖就算是玉箫,也非真的玄女赤玉箫。”
苏小楼这才注意老丐手中一个长有三尽的紫檀木盒,揭口处贴有封条。想不到这么个小盒子意害得中原镖局一夜之间尽毁,她心中忽然有个冲动,要将它砸个粉碎,便扑上来夺木盒。老丐把木盒往背后一藏,伸手在她肩头推了一下。苏小楼一下子坐入椅中,一股气血往顶门一冲,立即昏去。在旁的武名扬一惊,冲上前护住她,向老丐怒道:“你干什么伤她?”
老丐适才没用丝毫劲力,没想到她这么弱不禁风,说道:“老叫化儿怕她一时莽撞,毁去了镖,无法向镖主交待……”忽在此时,他听外面衣袂破空,脚步声近,房顶上也有人落脚。少冲冲进来,叫道:“不好啦,外面来了好多人。”但过了好一会儿,来人并没进来,也不作声。老丐高声道:“何方鼠辈,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作甚?”
却听外面有人道:“铁拐老,别人都说你任侠尚义,秉事公正,铁面无私,今日一见,嘿嘿……”老丐道:“嘿嘿什么?”那人道:“世上浪得虚名的人确是不少。”少冲曾在“客舟求剑”大会中听人提到风尘奇人“铁拐老”之名,对这位老叫化儿极是仰慕,这时听他们对话,似乎师父便是那位风尘奇人,惊奇的望着师父,有些不敢相信。
这老丐确是“丐仙”铁拐老,他在宦十数年,看透了官场的诡诈,混迹江湖后便把以前所有的一切通通抛弃了,甚至“朱丹臣”之名也弃而不用。从此游戏风尘,浪迹天涯,很少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铁拐老当下道:“阁下若不是浪得虚名,便请进来说话。”那人道:“铁大侠号称‘天下第一掌’,蒲某便怕了你不成?”话音未落,庙门已被击破,进来了数人。前面一人苍髯拂胸,正是蒲剑书,后而是褚仁杰、徐爵爷、汤灿诸人。
铁拐老一见来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蒲、褚诸人面面相觑,不知何以发笑。铁拐老笑罢,道:“原来是几个不成器的蠢材,老叫化儿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不想与蠢材说话,快请滚蛋!”蒲、褚诸人闻言,尽皆变色。少冲听了师父的话,大觉痛快,叫道:“诸位‘瞎客’、‘贱客’倘若耳朵没聋,当听见我师父的话,快滚乌龟王八蛋!”他故意把“侠客”说成“瞎客”,“剑客”说成“贱客”,也是拐着弯儿骂人。蒲、褚诸人却没听出来,都道他仗着铁拐老的势,甚是气愤。
蒲剑书道:“蒲某今日才知道拐老还做过大官,不过今非昔比,你沦落成如今这个样子,整日价与苍蝇老鼠打交道,斯文扫地。‘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句话应由蒲某来说。”汤灿道:“拐老夺人财物,假作好人,手法太也不高明了。”铁拐老道:“什么夺人财物,假作好人,老叫化儿听不明白,倒要请教。”汤灿道:“臭叫化儿,你手中是啥?还在此惺惺作态,亏你活了这么大年岁,厚得下老脸来。难道别人的眼睛都瞎了么?”铁拐老道:“倘若老叫化儿眼没瞎,这位是‘中原四兽’之一的汤灿汤大侠。不错,此物非老叫化儿所有,是苏镖头亲手交托老叫化儿暂管。”本来是“中原四秀”,他却说成是“中原四兽”,汤灿气得咬牙切齿,但见其他人没有动手的意思,他可不敢独战“天下第一掌”,只当没听见罢了。
蒲剑书道:“拐老说是苏镖头亲手交托,有何人为证?”铁拐老道:“苏镖头人已不在,小乞丐的话你们也不会信,老叫化儿只好以天地为证。”蒲剑书笑道:“没有人证,却以天地为证,此番怪论,蒲某还是头一回听到。”铁拐老正色道:“人可欺,天地不可欺。老叫化儿敢欺人,却不敢欺天地。”蒲剑书不以为然的道:“话说得倒是动听。”又对苏小楼道:“苏小姐家门不幸,老夫深表同情,有一句良言相告,‘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可听人一面之辞就信了他。”武名扬在旁也道:“这老叫化儿确有可疑。当日他到镖局讨钱,说什么‘中原镖局不复存在,过了年节讨不到钱’,他若不是与贼人相通,又怎么知道?”
铁拐老当日不过一句戏言,并没料到成真,更没想到会授人口实。正要申辩几句,武名扬还以为他要动武,知他武功甚高,立即扶起苏小楼,躲到蒲剑书等人身后。徐爵爷道:“朱大人在江湖上名声甚好,咱们也信你不会杀人放火,夺人财物。可是江湖上的人却不会这么想了。唯有把玉箫还苏小姐,方能让天下人释疑。”铁拐老哈哈一笑,道:“说来说去,原是为此。好说好说。”向武名扬、苏小楼两人道:“腊月初八当晚,是谁将两位救到福府的?”
苏小楼不堪回首那个夜晚,听众人一再提起,大为难受,只是流泪,没有答言。武名扬道:“是蒲老先生、徐爵爷、汤大侠、何道长几位,怎么,你想杀人灭口?这么多人,你杀得了么?”少冲见他污蔑师父,大是气愤,说道:“武名扬,你也不想想,他们何以会同时在中原镖局出现?他们早商定好了趁火打劫,才是真的预知‘中原镖局不复存在,错过时机无处讨钱’。”武名扬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是少冲,说道:“少冲,你什么时候成了叫化儿?”
苏小楼听是“少冲哥哥”,如梦初醒一般,喃喃的道:“少冲哥哥,是你么?”少冲正要答她,却听武名扬道:“小楼妹妹,此人扮作叫化儿回来,不怀好意,多半是报仇来了。”
徐爵爷道:“苏小姐不要怕,徐某虽与苏镖头生前没什么交情,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害死他的奸人逍遥法外。”向铁拐老道:“朱大人,不如你跟咱们去见官,有无冤枉,让官老爷裁断。”铁拐老微笑道:“你们挖好了陷阱等老叫化儿去钻,老叫化儿可没这么傻。”蒲剑书道:“那可别怪咱们不客气了。”扬起右手中指,力发于根,顺于中,达于梢,“嗤”的一声,一股气劲向铁拐老膻中穴射去。
膻中穴乃人周身三十六死穴之一,中者非死即残。蒲剑书此招明是致人死地。却见铁拐老提拐一封,立听“叮”的一声,犹如金刃相击。铁拐老道:“好一指弹法!可惜为不正之徒所用。”说话间又连封了蒲剑书数指。他一手抱着木盒,单拐对蒲剑书十指,犹然大占上风。徐爵爷叫道:“姓朱的,今日不是比武,徐某可要得罪了。”挥右掌上前夹攻铁拐老。
铁拐老格开蒲剑书一指,杖头正好从他腋下穿出,撞在徐爵你小腹上。徐爵爷连退数步,甚为狼狈。褚仁杰、汤灿忙抢上前围攻,一个使铁砂掌,一个使紫金刀,再加上蒲剑书的一指弹,攻势一阵紧似一阵。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七回 塞上曲
铁拐老嘻笑道:“耗子无法无天,猫儿好怕怕……”他瘸了一腿,另一手又抱着木盒,左支右绌,颇显窘迫。但落脚处无不是三人攻势破绽所在。少冲在一旁大为担忧,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便又是刮脸又是笑道:“真无耻啊,以多欺少,还称什么英雄好汉,我看是狗熊臭汉。那个大胡子乃是我的手下败将,老子面前耍指头,面皮实在是厚,还有褚大庄主,在外面逞能耐,一回家连老婆皱一下眉头也吓得屁滚尿流……”他胡说八道一通,意在分他们的心。他的话果收奇效,褚仁杰一不留神,立被拐子扫了一个跟头。
少冲正自高兴,不防有人伸手捂住他嘴,另一只手箍住他双臂。那人说道:“姓朱的,你徒儿在徐某手中,快快束手就擒!”正是徐爵爷。
便在此时,庙外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以众欺寡,胁持孩童,岂是名门正派的行径?”庙门外扑进一人,挥掌拍向徐爵爷。徐爵爷却举起少冲身子当作人肉盾牌相挡。来人不愿伤了少冲,几掌都生生的缩回。这边铁拐老又一拐把汤灿打个趔趄,跳出圈外,飞拐向徐爵爷右臂点到。徐爵爷连忙弃了少冲闪开。少冲人未落地,已被铁拐老的拐穿在腋下,扛在肩头。
铁拐老向援手的道士道:“多谢道长援手。鼠辈纠缠不清,咱们先走为妙。”道士道:“拐老言之有理。”两人且走且斗,冲出破庙。却有数十个劲装汉子从草丛、树间冒出,冲杀过来。铁拐老骂道:“福王府的爪牙杀不胜杀。道长,烦你带着这个木盒先行一步。”将手中木盒向那道士掷去。少冲这时已认出那道士便是何太虚,见师父把木盒给了他,大呼:“师父……”铁拐老一心格斗,哪有工夫听他说话,说道:“不要吵!”只见他一掌挥出,掌风之下,当者无不披靡。
何太虚和蒲剑书等人早已商量好,明知众人加起来也不是铁拐老对手,所谓君子欺之以方,先取得铁拐老信任,伺机得到玉箫。他没想到情势逼之下,如此轻易得手,心中狂喜,当即快步而奔。又生怕铁拐老追来,黑夜之中慌不择路,没多久已听不到后面的喊杀声。他又奔了大半个时辰,才停步大喘其气。一想到这玉箫为自己所有,心中兀自激动不已。
忽然远处亮起一团火,照得他满眼生花有个人瓮声瓮气的道:“喂,牛鼻子,你手中拿的是什么?”那人以火光照自己已甚无礼,问话更是无礼之甚,便没好气的道:“你管得着么?”他想瞧清来人面孔,便看上去都是白花花的。那人道:“不用多问,必是玄女赤玉箫。吃俺一掌!”掌如奔雷,势挟劲风。何太虚心中有气,想也不想,一掌早出。两掌碰在一处,黑夜中刀光石火的一闪,“轰”的一声剧响,如平地一个惊雷。何太虚便觉一股热劲窜到臂上,迅即散向全身,如置身火窟一般,立热昏了过去。后面的事便不知道了。
不知什么时候,忽觉有人急步走来,睁眼一看,天已大亮。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铁拐老和少冲。何太虚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道:“我命休矣!”但全身酸软,连动一下也不能,不久二人奔近看见了他。铁拐老奇道:“道长,谁把你伤成这般?”只见他胡须焦了一半,浑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再瞧他一只手掌,如抵在烧红的铁板上炙地一般。何太虚见铁拐老尚未识破自己,便可怜兮兮的道:“拐,拐老……快,……镖被……”谁知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铁拐老早已猜到,接口道:“镖被谁劫走了?”何太虚只是摇头,道:“没,没看清……”铁拐老正欲行功为他疗伤,何太虚怕久了被铁拐老识穿,更怕少冲揭自己的老底,连忙推拒道:“小道没,没事,快……迟了就追不及了。”铁拐老微一沉吟,向少冲道:“你扶着道长到附近就医,为师去追……”何太虚大恐,道:“不可……总之小道死不了,无须旁人照顾。”少冲心中好笑:“你怕我报复你,看你如此痛苦,我也不揭你老底,饶你一命。”
铁拐老也不勉为其难,便问:“请问道长雅号,援手之德,他日必报。”何太虚道:“贱号不足名世,拐老就不用多问了。”铁拐老知道江湖上有些行事来历不想与人知晓,便不多问,拱手一揖,带着少冲投大路而去。行路中,少冲问道:“师父,咱们这是去哪儿?”铁拐老道:“你瞧见那位道爷所受的掌伤没?若不出为师所料,劫镖之人使的是‘落日熔金掌法’。”少冲道:“‘落日熔金掌法’?徒儿没听过,能强过师父的掌法么?”铁拐老道:“嘿嘿,为师却是久闻大名。能使此掌法的当今只有一人,不过他住在关外长白山,从未来过中原,为师也没与他较量过。”少冲道:“师父是‘天下第一掌’,这‘天下’自然有关外在内,‘落日熔金掌法’再厉害,最多排在天下第二。”铁拐老听了这话,大是不悦,道:“少冲,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为师不过在掌法上有过人之处,江湖朋友吹捧,说是‘天下第一掌’,未必真是天下第一。这话你以后不可乱说。”少冲知道说错了话,便道:“是。”又见师父师父眉不展,忧虑重重,可见那人不易对付,镖不大容易追回。便问:“那人是谁?咱们要去关外找他么?”铁拐老道:“那人复姓完颜,名洪光,乃女真族人。取了个汉名叫‘金大宗’。曾助努尔哈赤消灭扈伦四部,统一满洲。不过他不愿抛头露面,别说中原人没见过他,就是关外胡人也很少人知道他住在何处。咱们朝着去关外的方向,能在途中追上最好。倘若镖主与劫镖者是同一人,便正是咱们要找的人。”
少冲才明白为保师父不知道劫镖者的去向还一个劲的追赶,忽想到一事,道:“师父不是说这不是真的玄女赤玉箫,他想要就给他罢了。”铁拐老道:“为师只是推测,万一是得之即得天下的玄女赤玉箫,可就大大的不妙。金人在关外虎视眈眈,早想大军南下,侵吞我大明江山,若以之为号召,更加如虎添翼,气势上已大占上风。”少冲没想到小小一枝玉箫竟牵涉到社稷存亡,民族大义,而师父看得如此之远,起初还以为师父要把玉箫据为己有,而自己也以为这未必不可,这时想来,知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师父之腹,不禁有些惭愧。
说话间已到城中。少冲忽想起苏姑娘和武名扬,说道:“那个蝙蝠王一直在打苏姑娘的主意,徒儿想回去保护她。”“蝙蝠王”说的是福王。铁拐老一笑,道:“真是孩子话,你武功低微,自身难保,还想保护别人?你不如跟着为师到江湖上历练练。苏姑娘的事为师自有计较。”少冲给师父一说,羞得脸红到耳根。师徒俩在城中转了许久,始终没打到要找的人。铁拐老拿出一面太平鼓,梆梆梆的敲起来。这是丐帮聚帮中兄弟的信号。声音传远,闻者纷拥而来。片刻间来了不下三十个乞丐。有人叫道:“拐老在这儿!”众丐户围着铁拐老问长问短。有的向他大吐苦水,说是受人欺负,有的走了狗屎运,说在孝敬拐老,显见铁拐老在众乞丐中甚有声望。铁拐老又向众丐户引介自己的乖徒儿少冲。众丐户拉着少冲上下打量,问个不停。少冲一下子有了这么多朋友,心中大乐。闹了一回,铁拐老把一个老成些的中年丐户拉到一旁,道:“我要北上办事,这里的事就交由人暂管。人随即领人赶去城西十五里一座破庙,寻一位叫苏小楼的姑娘,告诉她有坏人打她主意,叫她不如改姓换名,趋远避避。你着人暗中保护。我办完事回来,若见到苏姑娘伤了分毫,打你的板子。”
那丐户依命领着数人自去城西不提。师徒二人与众丐告别,水也顾着喝一口,从洛阳出发,在阵津渡黄河,经新乡、鹤壁、邢台到河北石家庄,丐帮弟子遍天下,沿途集帮中弟子帮着打探,再北上保定、涿州,非止一日到了京师。少冲头一回入京,果然非同一般:处处是凤楼麟阁,高台峨墙,街上衣冠齐楚,人语喧哗,诸般货物骈填如山,铁拐老召集京城的乞丐询问,有个乞丐说是几天前见同行的五个关外参客在一家饭店打尖,其中一个参客不慎把一个长木盒掉落在地,另一个长络腮胡须、穿虎皮的参客喝斥那人,说的是满话,似觉露了身份,怕什么人认出,饭没吃完就结帐而去。铁拐老问那长木盒的开头分寸,竟是半点不差,料想五人扮作参客,必从山海关出关,便和少冲马不停蹄赶向山海关。
山海关是当时天下第一大关,倚山面海,地势险要,当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大明朝抵御金兵南下的关键屏障,南北贸易的交通要冲。二人到了关下,当真是地连幽蓟吞沧海,势压山河捧帝州。这时的关口盘查不严,关外的女真人、蒙古人携毛皮、山参到关内与汉人交换布匹谷粮,来来往往如赶场一般。师徒俩不敢耽搁,经锦州、辽阳到达满洲赫图阿拉城。
明朝统一中原,定鼎燕京,只在山海关附近设防,塞北荒地,视同化外。满洲开基的始祖布库里雍顺聚集部族成立爱新觉罗部,建鄂多哩城,到了明朝中叶,子孙孟特穆智略过人,拓宽版图,移居赫图阿拉。满语中“赫图阿拉”是横岗之意。位于长白山北麓,去宁古塔西南三百里背山面水的一片地方,起初不过几个小小土堡,后努尔哈赤统一女真诸部,逐渐繁盛起来。但比起北京,仍差了老远。不过所见女真八骑子弟,皆剽悍孔武,比起南人大有精神。
师徒俩沿途乞讨,暗地追查五个参客,又向参客、猎户打听完颜洪光所居风雪堡的所在,无人知晓,不觉间到了长白山脚下。女真族传说始祖布库里雍顺乃长白山天女吞朱果所生,长白山因此是女真族的圣山。这里长年冰雪不化,远近百里难觅人烟。十几日转眼即过,师徒俩竟是一筹莫展。这一日到了长白山下的七道沟。山沟聚集也数十庄户。师徒俩仍一如既往的遇人便问,仍是无果。坐在一棵栗树下歇气,铁拐老道:“少冲,你说咱师徒是不是该放弃了?”少冲道:“徒儿八岁时在林中射伤了一只野兔,那野兔负伤逃走,徒儿追了十多里地,实在不行了,就想算了吧。但觉得这么空手而归,不但前面的白追了,还受人嘲笑,便加了一把劲,最后还是抓住了它。原来它也没力气了。”铁拐老道:“不错,行百里者半九十。行事不可半途而废,你这么想为师很高兴。走!”
二人正欲上路,忽听踏雪声响。铁拐老耳力敏锐,立知来的共是五人,前面一人脚步轻浮,多半是个女子,后面四个步声沉重,当是武林中人,并且武功不低。不久五人从斜坡后现出,铁拐老吃了一惊,原来前面一人非但不是女子,还是一个魁梧高大的红衣喇嘛,长得高鼻阔口,面相甚是凶恶。后面四人也是喇嘛。更奇怪的是,五人身后却只留下四人的脚印,后面四人僧帽、肩头都积满了雪,而前面的大喇嘛却如刚从屋中出来一般,浑身散着霭霭白气。如此踏雪无痕,风雪不沾衣,武功委实非同小可。铁拐老只瞧得他一眼,立即垂目似睡,韬光养晦。五人自师徒俩身前快步走过,转眼已在数丈之外。后面一个喇嘛忽然说了一句话,立即被前面的大喇嘛出言喝斥。本来两人说的都是蒙古语,离师徒俩又远,不料还是给铁拐老听见,知后面喇嘛问的是:“师父,咱们走了七八日,怎么还没到风雪堡?”前面那喇嘛说的是:“不要多问!”
铁拐老听了大喜,忙牵起少冲的手,轻声道:“不要说话。”飞步追了上去。他身怀“穷叫化儿快活似神仙功”,纵地飞行,日行千里兀自不累,要尾蹑五个喇嘛自不是难事。跟着翻山岭,越沟壑,也不知行了多少路,到了一处山谷。只见古木参天,荆藤飞舞,四面山岭环抱如瓮,挡住了寒气,以致谷内较外面暖和。地上积雪渐融,绿草崭露头角,一片生机盎然。再行数里,眼前现出偌大一个如拱墓的堡垒,大堡周围又有十数个小堡。堡壁、顶皆光亮如镜,阳光反射下刺人双目。那大喇嘛到了大堡前正要说话,堡门已开,十八名着羊皮的大汉成两列而出,在门口散作两翼排开,中间走出一个穿虎皮大衣的络腮胡大汉,用满语说道:“来人可是蒙古国师阿岐那大师?家师已备下薄酒,为大师接风。”似乎鼻子不畅,说话瓮声瓮气。手向里一摆,道声:“请!”
铁拐老在后面听见,虽早知那喇嘛非同小可,仍是吃了一惊。早闻阿岐那佛法精湛,又兼武功造诣非凡,得西藏班禅活沸赏识,派往蒙古做掌教,又得蒙古盟主林丹汗倚重,封为国师。
听那阿岐那哈哈笑道:“完颜堡主莫非有千里眼不成,怎知贫僧要来?叨挠了!”说罢大踏步从堡门进入。四名喇嘛跟在他身后。五人进去,那穿虎皮的大汉高声道:“佳客远道而来,何做逡巡不前?家师也请二位喝酒。”铁拐老心道:“给你瞧见了。”当下带着少冲走出来,也不说话,径自进入风雪堡。一进堡门,便觉寒气逼体,少冲不禁身子打起哆嗦。堡内地板、墙壁无不光滑如磨,闪亮刺目,摆放的桌案、陈设的器具无不是冰雕而成,通体晶莹剔透。
铁拐老正自惊叹,忽听一个极宏亮的声音道:“大师说好一年,如今还有三个月,若非老夫深通易理,算有贵客来访,就无法预治豆觞,为大师接风洗尘了。大师为何不预先知会一声?老夫也好有个出谷迎接。”说话的是个年届不惑的中年人,鹰鼻虎口,骨格雄奇,身着一件极白极净的貂裘。却听阿岐那道:“贫僧若事先知会一声,恐怕这会儿就见不着堡主了。堡主预备的不知是豆觞,还是机关?”完颜洪光哈哈一笑,道:“大师真会说笑话。”指着铁拐老、少冲二人道:“这二位可是大师同来的朋友?”阿岐那故作惊讶的道:“不是啊,贫僧还以为是完颜堡主邀来的嘉宾。”其实他发觉了有人跟踪,还看出老叫化儿颇不简单,但想多一个厉害角色,完颜洪光就多一个劲敌,自已就多一分把握,是以一直未予与理会。完颜洪光岂有不知道他的心思,再瞧这个拄铁拐的老叫化儿,脑子一转,已知是谁,笑道:“天下的叫化儿何其多矣,不过能进我风雪堡的舍铁拐老还会是谁?”屈臂当胸,行的是满人的礼节。
铁拐老道:“老叫化儿能进完颜老弟的水晶宫,真是不枉此行,老弟有什么好吃的,快快端出来让老叫化尝个鲜。”完颜洪光请七位客人就座,碗筷菜肴早摆好,有人献上酒来。那酒杯通体透明,酒殷红似血,酒香扑鼻,未饮先醉。完颜洪光坐在主位,他身立着两人,却不就座。完颜洪光说道:“莽荒野地,山肴野蔬,不足以待贵客。请!”举杯在手,先摇了两下酒杯,一口喝干,在嘴中转了两转,才吞下去。铁拐老知道饮葡萄酒才能品出美味来,也如法喝干。连同杯里的冰块一起下肚。少冲刚端起杯,立又放下,只觉酒杯太过冰冷,铁拐老微微一笑,端起他那杯酒握于掌中。不一会儿丝丝热气自酒中升起。酒香随着热气四溢,杯中冰块逐渐融化至无,才递给少冲道:“喝吧。”
少冲接杯在手,觉得很是暖和,再喝进嘴里,甘美非常,不禁喜道:“师父,好香,这是什么酒?”却听完颜洪光鼓掌道:“好功夫!拐老的快活功果然名不虚传。我长白山的葡萄酒向来是三蒸三酿,加冰而饮,沁人心脾,方显其美味。想不到还有拐老这般的喝法,妙极妙极!”转眼见阿岐那滴酒未沾,说道:“大师莫非怨怪老夫礼数不周?”阿岐那道:“贫僧戒酒戒荤,恕不奉陪!”心道:“你在酒中下毒,我可没老叫化儿那么傻。”
完颜洪光道:“这倒是老夫的疏忽,大师想必是喝惯了塞外的奶酒奶茶。敝处除此之外,唯有松针茶尚足待客。”立即有人献上茶来。阿岐那端起茶杯,起身走到完颜洪光身后,向那青年汉子道:“八太子聪慧过人,贫僧在藏边漠北早闻贤名,今日一见,果然丰华正茂,不同凡响。贫僧以茶代酒,敬献太子。”说着话,把杯端到他面前。
他称那人为“八太子”,在场之人无不吃惊。原来那青年正是金国八太子皇太极,身旁一文士打扮的儒生是他老师范文程。两人本为着一事而来风雪堡,忽然阿岐那闯来,为掩饰身份,皇太极换作一般满人的装束,未料还是被阿岐那识出。当下笑道:“大师客气了。”接茶喝了一口,还给阿岐那,说道:“本宫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这就告辞。”说罢欲走。
阿岐那道:“八太子不带上玄女赤玉箫,怎么就走了?”众人一听“玄女赤玉箫”五字,尽皆变色。少冲正想说话,铁拐老示意他禁声。只听完颜洪光道:“大师的话语总是暗藏玄机,教人难测高深。”阿岐那嘿嘿冷笑两声,坐回座位,既然茶被皇太极饮过,可见无毒,自己也大大的喝了一口。完颜洪光岔开话题道:“拐老,虽有金国太子在此,咱们满人向来随和,你也不必拘礼。咱们辽东名菜‘八宝扒熊掌’、‘虾仁冬笋猴头菇’、‘银耳冰粮雪蛤’、‘清蒸珍壳灯笼鲍鱼’、‘茄汁鹿肉’,你不可不尝。阿岐那大师茹素,就只有蕨菜、木耳几味小菜招待了。”
铁拐老笑道:“老叫化儿可不客气了。”连啃带撕,如饕餮般大吃起来,顷刻间杯盘狼藉,酒杯太小,索性抢过酒坛子,咕咕狂饮。完颜色洪光不怀好意的一笑,道:“拐老好酒量!”向阿岐那道:“相比之下,大师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了。”阿岐那道:“完颜洪光,咱们开门见山。贫僧知你得了玄女赤玉箫,不如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讳莫如深,悭吝自珍,岂不更小家子气?”完颜洪光与皇太极对望一眼,意甚踌躇。
完颜洪光道:“两位都是当今天下举足轻重的人物,不约而同作客寒舍,实属难得。咱们三人都以掌法见称,又恰各在南朝、蒙古、满洲三国称雄。拐老所谓的‘天下第一掌’只见称于南朝,不见得真是天下第一掌。既然今日机会难得,不如较量一番如何?”
阿岐那哈哈一笑,道:“堡主要打架,贫僧奉陪。”铁拐老道:“老叫化儿从严从未自诩为天下第一掌,就是中原,也不敢妄自尊大。何况打架有伤和气,谁死谁伤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完颜洪光道:“我三人都有徒弟,所谓名师出高徒,让晚辈一试高下,也算是侑酒吧。”阿岐那心想:“正好趁此一探老家伙和‘长辫子’的武功根底。”当即赞成。铁拐老向少冲道:“徒儿,你可别给老叫化丢脸。”少冲一脸哭相,心想师父从未教过自己武功,自己那套武家剑法用于强身健体,可不是别人的对手。却听完颜洪光道:“也不必动刀动枪的,掌力以内功为根基,咱们来一个‘卧雪三尺’,比谁睡的久长。”
阿岐那心想:“我的掌法擅于借力打力,内功多半不及两人深厚,徒儿输了也没什么,呆会儿大打出手,才知谁是天下第一。”当下命大徒弟丹东出场。跟着哈巴图也走出来。立起身,见两人都威猛雄壮,先自怯了一半。铁拐老叫少冲附耳过来,在他耳边说道:“你把内息聚于丹田中,什么也不要想。去吧!”少冲没办法,只好出列。
三名着羊皮外套的汉子各挑一担雪进来。哈巴图向另外两人拱了拱手,便躺在地上,立即被雪埋了身子。丹东眼中显出一丝惧意,望着少冲。少冲一咬牙,躺在地上,照着师父的话,把内息聚于丹田,身上虽被覆了雪,但他心空万虑,什么都没感觉到。丹东已无退路,又望见师父严厉的眼色,只好就埋。
完颜洪光端起酒杯,道:“一时三刻难见分晓,来,咱们喝酒……”
过了一会儿,掩埋哈巴图的那堆雪渐渐融化,哈巴图身子越露越多,堡内甚冷,融化的水流到半尺外又冷凝成冰。而少冲这堆雪却没什么变化。再过一会儿,哈巴图中整个身子都露了出来,全身冒出丝丝热气。
铁拐老哂然道:“令高足的‘九阳融雪功’颇见功底,这场比试显是堡主胜了。”起身到了埋少冲的雪堆前,左手一伸一收,已将少冲从雪堆中抓出来,跟着右手掐住他左手食指,一股柔和的真气传到他指上,经合谷沿臂上走,至启前下入缺盆,络于肺,一条分支又自缺盆上颊,入下齿中,环口唇,挟鼻孔。真气走完手阳明大肠经,迅即转入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再历手少阴心经,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太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胆经、手太阳肺经,再回到手阳明大肠经。经络如环无端,内外衔接,内属脏腑,外络肢节,顷刻之间,真气已在少冲五经十二脉中走了好几遍。少冲冰冷的身子立暖和起来,睁开眼道:“师父,我睡着了。”
这时丹东钻出雪堆,牙齿格格的道:“忍不住了,好冷!”哈巴图起身走回完颜洪光身后,浑然无事。
阿岐那道:“完颜洪光,算你胜了个先手。还是言归正传,当日林丹可汗得了一玉石,上刻有古怪文字,可汗知你精通满、汉、蒙、藏、朝鲜多种文字,故托贫僧不惜以三卷佛经贝叶作交换,允你借看一年,你才肯破译石上文字,说是大女真文与蒙文的杂体,译作汉文是‘得玉箫者得天下’七字。不知是谁传扬了出去,弄得尽人皆知,还有南人说玉箫就是玄女赤玉箫。贫僧着人到南朝访查,查知堡主的大弟子哈巴图已先下手。堡主倘借一观,贫僧以三卷佛经贝叶相赠,如何?”
完颜洪光道:“中原镖局灭门之事与老夫毫不相干,至于敝处,确有玉箫,但是否真是玄女赤玉箫,还得请这位范先生鉴别一番,方才知晓。此事颇费时日,大师不妨改日再来。”阿岐那道:“何须改日,贫僧徒弟中便有做过玉工的,鉴玉的本事说不定比范先生高明得多。”
完颜洪光见他一逼再逼,气咻咻的端起茶杯。那胳腮胡的哈巴图立即高声道:“送客!”阿岐那忍无可忍,道:“贫僧受林丹汗重托,今日绝不空手而归,得罪!”音方落,挥掌向皇太极拍去。哈巴图恰在皇太极身边,不假思索,立使“落日熔金掌”接住。两掌甫接,立粘在一起。阿岐那掌缩了半尺,迅即推而出,哈巴图身子如纸鸢断线般飞出。
完颜洪光叫一声:“好掌法!”飞身一掌向阿岐那拍到。阿岐那也是一掌推出。两掌甫接,如电闪的一亮,两人都向两旁弹开。再看阿岐那,红光满面,头顶冒了丝丝热气。他立即将这股热劲聚于右掌,看也不看向旁边一人拍去。那人是阿岐那徒弟,哪曾料到师父会向自己下手,中掌立毙。阿岐那道:“完颜堡主,这徒弟死于你的‘落日熔金掌’,这笔账要算到你头上。”
皇太极带来的几名满洲武士向阿岐那一拥而上,尚未及身,阿岐那念了一句密宗六字大明咒,忽然袍袖鼓起,一股极大的气劲鼓荡而出,将众武士推开丈远倒地。阿岐那跟着十指在茶杯中蘸了一下,然后催动寒冰真气化水为冰,每根手指都向完颜洪光弹出一粒冰锥。但飞到完颜洪光掌力所及之处,全都化为白气。阿岐那道:“堡主的九阳融雪功也不遑多让。”这一次却不再接掌,使出宗喀巴所创的一套三根本金刚拳,与完颜洪光狠斗。
堡内盘飞桌倒,众人忙到角落处趋避锋芒。铁拐老却趴在桌上,似已睡着。少冲从未见如此凶狠的高手比拼,十分害怕,吓得直叫“师父”。
完颜洪光突然止掌跳出圈外,道:“且慢!你我武功只在伯仲之间,一时难分胜负,斗个两败俱伤,却让别人坐收渔翁之利。”阿岐那瞥了上眼铁拐老,心想:“这老叫化儿定是中了毒,完颜洪光斗我不过,才如此说。”说道:“先料理了你再说。”宝瓶气喷礴欲出,金刚拳劲道刚猛倍增。完颜洪光只得接招。
范文程向皇太极道:“太子,这儿有完颜老前辈应付,你先回宫吧。”皇太极拿起一个木盒没走几步,忽见一个灰影闪来,他当即挥拳向灰影击去,拳未击中,手中木盒去被夺走,跟着脉门也被扣住。来人正是铁拐老。他把木盒给了少冲,师徒俩胁持着皇太极向堡外退去。
完颜洪光、阿岐那见此变故,都住了手,冲了上来。完颜洪光叫道:“放下八太子!”阿岐那却叫一声:“放下玉箫!”铁拐老扬起铁拐,作势教众人勿追,否则皇太极性命不保。完颜洪光迟疑了一下,阿岐那却哪管皇太极死活,箭步而上,扬手就是一掌。完颜洪光生怕太子有失,叫道:“大师且住!”手成虎爪之形,抓向阿岐那后背。而铁拐老也飞拐扫他面门,如此一来,与完颜洪光成前后夹击之势。就见阿岐那猛一弯腰,人从完颜洪光腋下溜到他身后。就这么一瞬,铁拐老携着两人已出了堡门。
完颜洪光如影随形,紧跟而至,说道:“我好意请你喝酒,你却混水摸鱼,胁持人质,做事可不太光明。”铁拐老道:“今日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完颜堡主若不服气,你我可以相约决斗,以真本事赢取这个木盒。待老叫化儿出了谷,八太子自会安然无恙。”完颜洪光道:“拐老若肯赐教,自是妙之极矣。三日后长白山极顶若何?”铁拐老道:“一言为定!”说罢,肩扛少冲,手牵皇太极,快步而谷外而去。阿岐那大呼欲追,却被完颜洪光挡在后面。
铁拐老不我已出谷口,放开皇太极,道:“你可以走了。”皇太极道:“你真的肯放我?”铁拐老道:“老叫化儿说过的话,自当算数。”皇太极道:“你如何不向我父皇索取金银珠宝?别的父皇可不一定答应。”铁拐老笑着摇摇头,道:“那岂不成了敲诈勒索了么?老叫化儿要富贵,也不指望今日。你还不快滚?”皇太极道:“这可是你自愿放我,可别后悔。”一拱手,转身大步而去。
师徒俩不敢久留,随即离开。木盒失而复得,又封条完好,显然未经开启,心喜这一趟没有白走。但没多久两人便为另一件事发愁。原来二人来时有阿岐那引路,虽把路径记在心头,但过了这两三个时辰,下了一场大雪,路径全然变了。一路上也没有一个参客、猎户遇着。铁拐老忽停下步,道:“听说长白山的‘死亡之谷’不止一个,有的方圆数百里,本地人称为‘干饭盆’。谷里地形相似,易致迷路。有着歌谣唱道:‘干饭盆,闷死人,坏人进去就断气,好人进去就断魂。’据说有伙山东人到里面挖参,二十多人去了,一个也没走出来。剩下一个留在窝棚做饭的进去寻找同伴,也被闷了干饭。咱们适才有皇太极指路,现下不识路径,可不能乱走,以免误闯干饭盆。”少冲咋舌道:“干饭盆,听起来似咱们的讨饭钵,说到饭,我肚儿咕咕叫了。”
铁拐老眺望四周,见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说道:“这里野兽出没,莫要被野兽当了饭食,先找个避风的地方再说。”说话间,上了一道山岭,少冲发现前面有间土墙茅屋,喜叫道:“师父,你瞧!”他快步奔上前去,离茅屋尚有七八丈远时,忽从上前飞一般溜下两人,瞬间已到少冲跟前,把少冲放进一副担架,疾如流星,去似飞箭的冲下岭。铁扣老看出两人脚下踩的是滑撬,自知凭轻功难以追赶,当即掌削如刀,劈下一截树枝,向下一掷,随即飞身踏上,身子滑行下岭,仿佛长江中顺流行舟,“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但他滑雪之术毕竟比不上那两个人,虽以掌力击雪助速,仍然落后了一大截。但那两人内功远不胡铁拐老绵长,每行四五十里,便要歇息片刻。铁拐老循着他们在雪上留下的滑痕,紧追不放。从白天到夜晚,又从夜晚到白天,追了足有十七八个时辰,才远远见两人弃了滑撬,改为骑马,不久到了一座城堡。原来已是赫图阿拉城。
只听角声破空,一队一队的八旗兵自城门鱼贯而出,兵马齐整,旌旗蔽空。他心想:“金国始终未能灭亡叶赫部,这般劳师动众,大兵出征,莫非……哎呀不好,叶赫部在满洲之北,此是向西的方向,莫非要攻我大明?……”有土人围观,这个道:“皇上命太子监国,亲率二十万大军,到天坛祭天,要攻南朝呢。”那个道:“南朝城坚粮足,地广人多,咱们能打胜仗么?”这一人道:“南朝皇帝不理朝政,朝中无人,怎挡得住我八旗军的铁骑?”那人道:“你瞧,咱们皇上出来了。”只见一面(直县系)旗下,铁甲兵环卫着一骑高头大马的人,正是一代雄主努尔哈赤。
擒少冲的两人受皇太极派遣胁持少冲,以交换玉箫,正巧碰上八旗军出城,难进城门,便想从北门进去。就这么一耽搁,铁拐老赶到,飞石击在胁持少冲那人后脑勺上。那人连同少冲一起坠马。铁拐老飞身上前救起少冲,再见另一人已飞马走远,扣石子弹去,哪知那人身手矫捷,伏鞍而避。铁拐老连发数枚,都被他避过,眼见着逃到了射程之外,心想:“金国高手倒是不少。”
少冲浑然没事,只是脸色沧白,心有余悸。铁拐老又望了望黄尘中的八旗军,寻思:“昔年秦军攻打郑国,途中为郑国商人弦高遇上。他急中生智,把羊送给秦军主帅,说是郑侯派他送来的犒赏,让秦军误以为郑国有了防备而退兵。今日我若施故伎,多半不灵了。”转念有了主意,到少冲道:“为师要去长白山极顶的天池赴约,有件事要你去做。你即刻乘此马一直向西,到三百里外的抚顺关,见守将李永芳,说是金兵二十万劲旅攻我大明,叫他早防备。这是金钤黄绫袋,你拿出给他看,说出为师的名号,他自当信你。”少冲还想说什么,铁拐老道:“事在紧急,你速去报讯,决斗事了,为师便来抚顺关接你。”说着话把金钤黄绫袋给了少冲,里面足有三天的干粮。少冲心中虽怕,但师命难违,只好与师父洒泪而别,望西驰去。一路上不敢耽搁,天将黑时,便追上金兵的前队。
前队的先锋官见他可疑,立命一个小队把他擒住,少冲喊道:“我是叫化儿。”金兵哪里理他,扭送到金主努尔哈赤营中。努尔哈赤道:“叫化儿岂有骑马的?你说的是汉话,必是汉人的间谍,要去抚顺关报讯。左右,推下去砍了!”刀斧手得令,便来推少冲。少冲忙道:“我有话说。”努尔哈赤道:“你还有何话说?”少冲道:“难道说汉话的都是间谍么?你说的是汉话,你身后的范先生也说汉话,你们都是间谍么?”努尔哈赤笑道:“小叫化儿说的有理。”对范文程道:“他似乎识得先生。”范文程微一躬身,道:“这小乞丐是铁拐老的徒弟,太子派人绑架他,与铁拐老交换玄女赤玉箫,却给他逃脱了。”努尔哈赤喜道:“‘得玉箫者得天下’。小乞丐自投罗网,妙之极矣。你可知铁拐老现在何处?”范文程道:“多半去天池与完颜堡主决斗。”努尔哈赤当即命人押着少冲去天池换玉箫。
八名武士押着少冲,驰马直奔长白山天池。一路上少冲被看得甚紧,绝无逃走的机会。听金人的口气,离天池已不甚远,他心中大为忧急,想到这次不但未完成师命,还要陷师父于为难之境,暗骂自己该死。
行到一处,有我武士看见不远处岩石下有只小熊,叫道:“兄弟们,这只小熊迷了路,咱们快去捉来开荤。”众人先少冲绑在树干上,吆喝一声围拢上去。一名武士挽弓射箭,小熊应箭而倒,一时未死,嚎叫不已。有人又补上一箭,终于射死。众人回到树下,升火烤肉,不一会儿肉香四溢。众武士见熟得差不多了,正欲撕开分享,不知谁叫了一声:“不好了,熊爸爸,熊妈妈来找儿子啦!”众人还以为他开玩笑,抬头望去,果见两头威猛的大熊一前一后直奔这边而来。这一下惊得魂飞天外,扔下烤肉四散而逃。有名武士慢了几步,立被公熊扑倒在地。那公熊愤怒已极,张牙舞爪,把那名武士撕得稀烂。逃开的武士见同伴被吃,都向公熊射箭,那带头的武士箭术甚精,有百步穿插杨之妙。射向公熊的箭都被它格开,母熊却被一箭贯穿肚腹。公熊这时更加愤怒,猛然几个扑,只一会儿咬死了两人。其他人再不敢停留,狂奔下山。公熊追上去又咬死一人,有一人陷于雪中不能自拔,知道狗熊不吃死尸,装死是唯一逃命的办法,便俯面装死。那公熊走到近处,哪理他是死是活,一阵狂咬撕扯,那人立成了七八块。剩下三人却已逃得没了踪影。
公熊回到母熊身边,伸鼻嗅了许久,低啸了几声,忽然仰天又是舞臂,又是哀号,仿佛在怒吼老天不公。少冲吓得毛发直竖,生怕它怒极来吃自己,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听它停了吼声,睁眼看时,只见那公熊衔来小熊尸身与母熊放在一处,扒雪埋了,又仰天悲号几声,才踽踽而去。
少冲见就这么离去,颇出意料之外。惊魂稍定,才想到自己不再受制那八个金国武士。恰好脚下有枝羽箭,他一脚踢起,张嘴接住,用箭簇割断绳子。自己能恢复自由之身,还得多谢小熊一家,朝小熊母子的埋尸处拜了三拜。不知为何,想到公熊当时失子死妻,捶胸问天的眼神,心中甚觉伤感。
拜毕起身,望着大地茫茫一片,竟不知该向何去。又不知师父决斗情形如何,若到了抚顺关见不到自己必定担忧,自己有辱使命,未能及时报讯,也不知明金两国交战胜败如何。正自乱想,佼幸逃脱的三名金国武士又返了回来。原来三人未得到玄女赤玉箫,无法向金主交待,便又冒死回来,瞧少冲死了没有。他们见公熊已去,而少冲还好好的,喜出望外,但仍怕公熊还在附近,便一步步蹑足上来。
少冲转身向高处狂奔。三人见少冲便要逃走,也顾不得公熊,快步追来。渐渐到了山岗上,少冲见前面是一大片陡坡,已无去路,再看后面三名武士已然追近,嘴里叫着满话。少冲惊慌中瞥见雪里一快三尺见方的木板,不暇细想,搬出来趴身其上,木板带着人一下子从陡坡滑下去。那木板越滑越快,少冲闭目不敢开视,只死死的抓住木板一头,耳边刺骨的寒风呼呼作响,便似要把他从板上吹出去。心中另一个念头使他万分恐惧:“这么滑下去,只要撞在树上石上,也必是一死。”有时木板带人飞上半空,落下又继续下滑,有时翻起滚来,也不知过滑了多久,突然又向上滑起来,滑到高处渐缓,重又滑下。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停下来。
少冲好半天才睁开眼,只见阳光照得雪山甚是刺眼,自己置身两山的夹沟中。他下来的那山高不见顶,三名武士这时已渺不可见。他第一个念头是“我还活着”,接着便想寻些食物添饱肚皮。沿途倒也遇到不少猎户、农夫,但说的话却非汉话,也非满语。少冲写字与他们认,也没一个识得。所见当地民俗风物与中原大同小异,只是语言不通。不过天下乞丐皆一般,那些人倒也施舍他吃食,但对于去赫图阿拉城,别人听不懂,自然也不会给他指路。他不辨方向的走了几天,连回路也忘记了。这一下不能却找师父,中原也回不去了,不由得大是沮丧。
这一日天色将晚,风雪渐大,他仍没找到栖身之所。忽见远处山腰露出一角飞檐,料那里必有一座不小的庄院,他循路走到庄门前。一阵敲门之后,应门的是个三尺之僮,见是个乞丐,便欲驱逐。里面有个着黑衣的汉子说了两句话,门僮便把少冲引到厨房,端了些残羹剩饭给少冲吃。少冲一番风卷残云,提出要留宿。门僮大是摆手,赶着少冲出去。到了院里,少冲见那黑衣大汉仰头看天,若有所思,知他好心,便走过去双腿跪下,道:“这位大爷,你可怜可怜,天快黑了,我无家可归,外面又有虎狼,只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黑衣汉低头凝视少冲一会儿,摇了摇头。
却在这时,从后堂走来一个着白衣的汉子,手中提着一柄剑,向黑衣汉问了一句话,又瞧瞧少冲,走到近处,突然连剑带鞘向少冲眉心刺来。少冲一惊,急低头翻身站起。那剑跟着刺他前胸,少冲急退一步,作势扑向白衣汉。白衣汉剑立即上指,却见少冲又退了一步,当下住剑望了黑衣汉一眼,两人脸上都是惊奇的神色。白衣汉说了一句话,转身走向后堂。不一会儿又回来,向少冲道:“庄主请小兄弟到书房去。”
少冲听他说的是汉话,又惊又喜,道:“我终于遇到老乡了,你们是……”他话没说完,已看到白衣汉凌厉刺人的眼光,似乎不愿自己多说,便立即住口。白衣汉带他走向书房。到了房外,见门外站着一个着青衣的汉子。青衣汉问白衣汉道:“是他么?”白衣汉点点头。青衣汉向少冲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少冲道:“我叫少冲,从中原来,迷了路……”青衣汉不等他说完,伸手来握他手掌,说道:“原来是中原人,你好啊。”他脸上笑盈盈的,手却抓着少冲不放,劲道越来越大。少冲觉得手掌便欲被他捏成了肉团,但他生性倔强,心想你瞧不起叫化子,你也不让你得意,便哼也不哼一声,只痛在心里。青衣汉突然松手,推开房门,向里面道:“师父,这小家伙不但会我教中的功夫,似乎……”房中人道:“似乎什么?”少冲见说话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书生,手中拿着一本青皮书,他身后又站了两汉子,各着赤色、黄色上衣。只听青衣汉道:“似乎是,徒儿也瞧不太明白,有儒家的内功,甚是霸道,不过眼下他根基还浅。”中年书生道:“你如此无礼,岂是待客之道?还不向小兄弟道歉?”青衣汉微怔,立即向少冲躬身一揖,道:“适才莽撞,请小兄弟不要见怪。”叫仆人取药酒为少冲擦拭痛处,为他沐浴更衣,换了身光鲜的衣服,重到书房来见庄主。
中年书生对他道:“小兄弟,你是铁拐老的弟子是不是?怎么会‘流星惊鸿步法’?”少冲见他说出自己的来路,大是惊服,喜道:“你识得我师父?这‘流星惊鸿步法’是从一位姓庄的大哥那里学的。”当下把自己如何身患奇毒,如何闯入庄铮的菜园子,得他相救,又如何帮他打架,只是于六指琴魔之死略过不提。
中年书生点点头道:“难怪难怪。在下只是素闻令师大名,未曾晤面。不过与这位庄兄倒是相识。你的步法却又不完全是‘流星惊鸿步’,似还参杂了铁拐老的‘狗追神行步’,适才我弟子又试出你体内有‘快活功’的真气,才知你是铁拐老的弟子。”少冲虽未经铁拐老正式授艺,但相处时,铁拐老有意无意指点他,渐渐有了功底。这些连少冲自己也不知道,自然惊奇于中年汉子识出他的身份。
中年汉子又道:“在下姓萧。”又引介了青、赤、黄、白、黑五个弟子,后道:“在下也是中原人。因不堪忍受明朝的苛捐杂税,才背井离乡到这朝鲜国定居。”少冲心想:“原来这里是朝鲜国。”只听萧先生道:“过一段时日,劣徒要回一趟中原,你在这里耐心住着,到时跟着回去便是。”少冲大喜,不住口的道谢,自有人领他到厢房歇息。此后数日,一日三餐都有白衣汉相陪,其余四弟子却很少见到。而萧先生常在院中石桌上独自下棋,左右手轮流执子,左边赢了,便左手端杯喝酒;右边赢了,便右手端杯喝酒,还笑道:“成固可喜,败亦无忧。输赢都有酒喝,妙极妙极。”
忽一日傍晚,有客人拜庄。高轩盛从,华裾珠履,皆是富贵气象。庄客延至客厅奉茶,不久萧先生迎出来,见三位客人中只朝鲜国手金泰来是老棋友,另两人一个着便服,一个宽袍短袖,作日本武士打扮,都是生面孔。便用朝鲜话说道:“原来是金老哥。国手莫非又想出了什么妙着,来向萧某炫耀。这几位是……?”他眼光瞧向另两人,等金泰来引见。
金泰来道:“金某蒙皇上、太子抬爱,受封‘国手’,怎敢妄自尊大?我带来两位朋友,这一位是日本国‘棋圣’宫本宁次郎宫本先生,这一位是义州判官崔明亮崔大人……”
萧先生与两人见礼。崔明亮恭敬的还了一揖。宫本一直盯着壁上几幅字画看,比及金泰来引见时,才睇了萧先生一眼,眼光又回到壁上,道:“听闻萧先生是本地有名的雅士,有‘棋书画三绝’之称。不过壁上这几幅字画嘛,……”说到这里,便轻摇了两下头。后面的话不言自明,那意思是“也不过如此”。他说的是日本话,由崔明亮翻译过来。
金泰来道:“这些都是敝国的大师手笔。”宫本道:“在下不敢品评贵国的大师手笔。说到书画,毕竟中土才是源流。无论神品、妙品、能品,皆是洋洋大观,不知凡几。在下舍中便收罗了不少中土书画精品,这次来朝以棋会友,还有幸得了三件中土的稀世奇珍。萧先生这些字画相形未免逊色。”
萧先生听崔明亮的译文还算客气,但从宫本傲慢的神情,已知并非原话。但他没有生气,说道:“不知是何奇珍,宫本君可否借在下一观?”
宫本道:“有何不可?”便命随从捧上来。三件珍品分放在三个木盒中。宫本令人开启第一个长木盒,取出一个卷轴。一名随从持定一端,垂下一幅立轴。
众人注目看去,见是一幅《墨葡萄图》。画中枝叶纷披,藤条低垂,葡萄晶莹欲滴,墨韵飘香。笔墨酣畅淋漓,泼辣豪放,观之令人惊心动魄。后面题款曰:“半生寥落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署名“青藤道士”。
崔明亮道:“画是不错,可惜非出名家。” 萧先生道:“不然。青藤道士徐文长学识渊博,书画剑皆精,但功名不就。为人放荡疏狂,落拓不羁。所作书画强心铁骨,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字画中宛然可见。其水墨大写意画法,纵横驰骋,大刀阔斧,力摒宋元以来倪元林、祝枝山、文征明等文人画的陈腐之气,自创一格,独具匠心。尤其是这首诗,更以野藤自况,……”
徐渭字文长,曾为胡宗宪幕僚,于抗倭颇有功绩。胡获罪后,佯狂脱归越中,还因杀妻入狱。其言行与世不容,乡里目为狂人。不过这很对萧先生脾胃,他的私印刻的便是“青藤门下走狗”,对这幅画自也是投以青眼。自信画中那种不驯和无奈也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世上俗人几人能知?
他正自入神,宫本却教收起来,打开第二件珍品。两名随从一人持定,一人徐徐展开。卷幅纵一尺、横三丈,描金云龙笺上龙飞蛇走,乃是宋徽宗赵佶的草书《千字文》。
崔明亮道:“向闻那个宋徽宗是个糊涂皇帝,不过书画音律还算精擅。”金泰国道:“赵佶其书学黄鲁直而能变其法,学薛曜又能自创一格。笔画瘦挺,自称‘瘦金体’。却不闻他能书狂草。这幅字莫非是假的?”宫本道:“国手这话外行了,赵佶能今草亦能狂草。此卷为他书法已臻炉火纯青之时所作,乃不可多得的传世精品。”
萧先生啧啧称赞道:“道君皇帝草书既有怀素之圆转疾涩,又有‘草圣’张旭的体势连绵,其笔势洒脱劲利,结体变幻多姿,通幅转行换笔毫无懈怠,一气呵成,大有天风漫卷,江河狂泻之气象。其排山倒海之势恐素、旭之辈亦逊让多多。”他边看边悬腕虚书,自“天地玄黄,宇宙洪光”,顺着那笔势下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连身子也跟着舞动起来。
却在他兴高采烈处,宫本又教收起。萧先生意犹未尽,忙道:“怎么?”宫本道:“还有第三件宝贝呢。”第三个木盒呈四方形,里面油纸包裹着一个黄绢包袱,打开包袱,又有青皮封帜。萧先生见如此郑重其事,料非凡品。待去了封帜,才见是一本破旧泛黄的线装书。
萧先生眼前一亮,立即夹手夺过,惊喜道:“是《隋书》的《棋图》!此书早已亡佚,你从何处得来?”翻开一页,只看得一眼,再也无法移目。脸上忽喜忽忧,自言自语道:“这一手‘倒脱靴’甚妙。这一着敢于弃子,……嗯,白子有些不妥,黑子却不乘势追击,教人匪夷所思……”
他想着书上的珍珑棋局,书又给宫本拿回宫本道;“诸位这下见识了,可知在下没有说大话。”心想:“自己枉称‘棋书画’三绝,所藏字画、棋谱比起这三件就差得远了。”当下说道:“足下可否在敝庄盘桓数日,容在下借以揣摩揣摩?到时自当原封奉还。”
宫本道:“其实舍处藏品汗牛冲栋,这三件虽然珍奇,不过太仓一粟。就算赠给先生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这么无缘无故相赠,旁人看了眼红,也向在下索要,在下不好厚此薄彼,藏品再多,也不够送人。”萧先生道:“足下美意,在下心领。别无他望,只求暂借数日。”宫本面显为难之色,说道:“在下今日叨扰,本拟向先生讨教棋艺。不如你我约定三局,在下以此作为输赢的彩头。”萧先生道:“在下的藏品恐难入足下法眼。”宫本道:“先生不幸负于在下,可否容在下请教一个题目?”
萧先生先是一喜,后又蹙眉道:“竟有如此便宜之事!不知要考在下什么难题?”宫本道:“萧先生棋书画之外,精通天文地理、术数历法、三黄六壬、奇门之术,在下粗通棋剑之道,其它虽有涉猎,终究未能登堂入室。所出之题,皆在此中。先生倘觉涉及隐私,不便相告,自可以不答便是。”萧先生闻言才放了心,道:“一言为定。”便将众人请到雅室。
华灯高照,排开棋枰。两人相对,一跪一坐。余人知高手过招,可大开眼界,在旁观弈,静待双方落子。萧先生道:“我为主,你为客。第一局足下请先!”宫本道:“在下就不客气了。”拈子落在边角上。萧先生想也不想,在白子的犄角上挂一手。宫本望了一眼萧先生,在另一边角上落子。萧先生又在其旁挂靠,意在不让他有丝毫立足扩张的余地。
宫本起初数子,似乎漫不经心,为黑子四处包抄,一番打劫求活,到后来竟连成一片,四个边角都是白子的天下,势力大炽。黑子已然无力阻击,听任黑子杀入中原腹地,夺地扩势。一局未终,败局已成。
萧先生推枰敛手,道:“这一局足下赢了,”望了一眼那三个木盒,摇了一下头,道:“请出题,在下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宫本道:“好。中土有谵:种树植林,莫过清明。现问清明之节,七曜位于黄道哪一宫?北斗引二十八宿又在何位置?”萧先生道:“天文星象,语难达意。”当下命黑衣弟子土司空取来一架浑天仪,置于空地上。
众人见是一个大球,外面好几层铜圈,上标:赤道、黄道、南北极、日月星辰、二十四节气等名目。黄衣弟子将水注入浑天仪的漏壶,“嘀哒”声中,铜圈各绕轴转动起来,演示出星象变化。金乌坠,玉兔升,光阴茌苒,斗转星移。
萧先生道:“太阳于春分点达白羊宫,于谷雨达金牛宫,清明节当在白羊宫将至金牛宫。周天二十八星宿,以北斗斗杓指向的角宿为起点,由西而东罗列。”当浑天仪行至清明,萧先生教停了滴漏。各铜圈随即停止,三垣二十八宿罗列一周天,太阳正处于白羊宫中。
宫本点头道:“在下明白了。”萧先生命撒去浑天仪,道:“咱们来下第二局,如何?”各拣子归碗,将枰清空。
宫本道:“所谓礼尚往来,这一局该由先生执先。”萧先生道:“好。”执白在边角的四四位落了一子。宫本投在了三六位上。萧先生不去管它,到关元处落子。宫本却在六三的位上又投一子,与三六位的黑子成夹攻之势。此为‘双飞燕’,也即日本所谓的‘双悬’。萧先生仍不管那子的死活,只集中精力经营中原腹地。过了十余手,地盘颇为可观。而黑子一味滥势,少有根基。一局终了,通计宫本输了三目半。
宫本道:“萧先生妙棋。在下输得心服口服。这幅赵佶的《千字文》横轴便归先生了。” 萧先生教青衣弟子木太岁收起,又道:“黑白之局,成固可喜,败亦无忧。在下佼幸获胜,竟得了徽宗真迹,毋宁太过?就算输了,可说是丝毫无损。宫本君不妨出第二道题目。”宫本道喜道:“先生身在局内而神游物外,以平常之心超越胜负之念,棋品已在我等之上。在下第二道题目是:有人居中央,出乾位十步,趋无妄七步,转师位十二步,返同人七步,至坤位十五步,问他现居何处?” 萧先生掐指算了一会儿,道:“你请稍候。”命红衣弟子火荧惑取来算盘、算筹,就在棋枰上演算。他一边拨弄算盘,一边用算筹计数。约摸一顿饭工夫,他盯着枰上的算筹道:“我知道了。此人居坤位十步,或者他转乾位十步可回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