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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玉箫英雄榜》》 · 秦楼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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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箫英雄榜》

作者:秦楼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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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一回 一腔热血赴国难 满怀豪情驱倭贼

万历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今辽宁新宾)建立后金政权,自称金国汗,建元“天命”。

词曰:东南第一名州,西湖自古称佳丽。画船楼阁,十里荷花,三秋桂子。使百年南渡,一时豪杰,都忘却平生志。

可惜天旋时异,藉何人雪当年耻?登临形胜,感伤今古,发挥英气。力士推山,天吴移水,作农桑地。借钱塘潮汐,为君洗尽,岳将军泪。

调引陈德武《水龙吟》

武师彦轻声咏唱着这首《水龙吟》,一手用竹如意敲打唾壶,发出时缓时急,铿锵清脆的碰击声。唱至下阕,声至慷慨激昂,上震屋瓦,惊得刚飞进帘栊的两只燕子又飞了出去。一曲唱罢,武师彦长叹一声,道:“名扬,进屋来吧。”

这时从书房外走进一名翩翩少年,向武师彦躬身行礼毕,道:“太公又在作诗么?名扬在房外驻步良久,觉太公之诗于婉约之中见豪放,恐苏辛、陈刘之辈亦有不如。”

这少年乃武师彦单传嫡孙,双名名扬,长得相貌英俊潇洒,人又聪明伶俐,深得武师彦宠爱。武师彦见他所言颇有见底,甚慰老怀,却一摆手,道:“这首《水龙吟》非我所作,那是宋人陈德武作的。南宋一朝,题北伐兴复中原的词作不少,太公独独偏爱这首《水龙吟》,名扬,你知道为何么?”

武名扬对道:“名扬猜怕是因了最末一句,‘借钱塘潮汐,为君洗尽,岳将军泪’,最称太公之怀。”

武师彦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力士推山,天吴移水,作农桑地。借钱塘潮汐,为君洗尽,岳将军泪’,何等的豪言壮语!为英雄者,便当如此。这也是太公解甲归田,将归来庄建在西子湖畔的原因。太公生平只崇拜两位英雄:一位是戚继光戚大帅,一位便是岳武穆。名扬,你还记得岳王庙正殿檐那块匾上的四个字么?”

武名扬道:“怎么不记得?那四个字是‘心照天日’。岳爷爷小时武艺精熟,他娘在他后背刺了‘精忠报国’四字,故意少了‘国’字一点,说:‘山河破碎,国土不完,这一点要靠你自己去补全了。’岳爷爷秉承母命,不敢或忘,后率岳家军大败金兀术,正要直捣黄龙,却因狗皇帝的十二道金牌而功败垂成。秦桧夫妇东窗设计,以‘莫须有’罪名将岳爷爷父子害死在风波亭上。岳爷爷一颗丹心照日月,千载之下,志士仁人莫不景仰。”

武师彦捋了捋苍髯,微笑道:“太公为你取名‘名扬’,就是要你效英雄壮举,以武报国,名扬万代。你祖父报国公原是义乌人,当年戚大帅义乌募兵,报国公踊身参军抗倭,身死辽海,尸骨无归,你爹随军抗金,战死沙场,也算对得起咱们武家。你是你爹的遗腹子,太公对你自幼督导,原是盼你有所作为,切不可辜负太公一片殷殷期望。”

武名扬躬身答道:“孙儿知道了。”忽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杭州兵备道刘大人送来拜帖,现正在花厅等候,……”

武师彦长身而起道:“什么?何不早说?刘玄度必有紧急军情相告。”急向花厅走去。

来到花厅,迎面一中年人拱手道:“老将军,久不拜瞻,向来可好?”

武师彦最忌别人说他老,一听颇为不悦,便道:“久不拜瞻,难道我脸上就显出老意了么?”

刘玄度曾是武师彦部下,深知这位老上司的脾性,自知失言,忙岔开道:“西湖风光,四时之中以春最美,将军的归来庄设在这栖霞岭,二高峰三天竺遥遥在望,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实乃登临览胜绝佳之所在。”

武师彦道:“西湖风光再美,也不过是达官贵人的销金锅。我如是杭州知府,定将西湖填平,改作桑田,免得被这靡靡之地消磨了志气。归来庄之所以选在栖霞岭,不过是离岳王庙较近而已。”

刘玄度又碰了一鼻子灰,一时没了言语。

武师彦道:“守备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必有要事相告,不妨说来。”刘玄度道:“将军是在责备玄度了。玄度为上报天恩,夙兴夜寐,不敢稍有懈怠,未能常到庄上拜望,还请将军鉴谅。”武师彦道:“我哪是怪刘大人?金人在辽东肆虐,屡侵我大明疆土,实令我寝食难安。”说着话向北作个揖,又道:“若是皇上还记得老臣,遣老臣辽东杀贼,老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刘玄度轻叹一声,道:“如今朝廷是郑贵妃兄妹掌权,将军的折子玄度本是递上去了的,只是将军不让贿赂通政司,这折子只怕又被扣下了。”

武师彦不听则已,一听大怒拍桌,震得茶水洒了一桌,连刘玄度身上也洒了不少。刘玄度明知他会生气,却还是惊了一跳,只听武师彦说道:“奸人误国! ”

刘玄度半晌才道:“说到军情,地方上倒有一件。淮河近来聚集了一伙盐枭,名为漕帮,贩卖私盐不说,还明目张胆抢劫过往行商,听说领头的还是一个倭寇……”武师彦一听到倭寇,顿时大为关注,道:“什么?”

刘玄度道:“倭人野心勃勃,老想着夺我大明锦绣河山,明打是打不过的,只好暗攻。将军定还记得‘樱花神社’?”

武师彦道:“前些年倭乱为患,他们大都是些游匪流寇,官军一到便作鸟兽散。也正因如此,倭寇如漫天苍蝇,驱之不尽;当中最难铲除的就是樱花神社。樱花神社刺探我大明机密,妄图伺机作乱,不过鼓屿一战,樱花神社元气大伤,自德川幕府上台随后也销声匿迹,其十大头领也不知所踪。”

刘玄度道:“据玄度所知,漕帮的头目叶老大便是当年十大头领之一。但他鲜少露面,即使帮中人也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武师彦一惊。

刘玄度又道:“京杭漕运关系重大,这伙人已有了些气候,如不尽早剿除,恐成心腹大患。因此玄度想上书朝廷,申明利害……”武师彦听他前一句还微微颔首,待听到他说“上书朝廷”,未等他说完,愤然道:“有个屁用!”刘玄度尴尬的道:“是是,江淮一带不是玄度所辖,玄度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武师彦道:“就算朝廷肯出兵,若不得法,未必剿灭得了。曾有一伙倭寇由浙登陆,横穿江浙,两入皖赣,北犯南京,又越无锡奔苏州,杀掠数千里,如入无人之境,而当时仅在金陵一地,卫所就有十二万兵马,竟没防住六七十个倭寇。”刘玄度道:“将军所言有理。孙子云:兵非益多也,诚哉斯言!我朝近百年盛世太平,兵卒懒习攻战,变得卑怯涣散,猝遇劲敌,自然脆弱不堪。”

武师彦道:“刘大人若要上书朝廷剿匪,不妨举荐我来做总兵。”刘玄度道:“剿匪一事,地方上自会出力,何须劳动将军……”刚说至此,忽见到武师彦双目瞪视,连胡子也扬了起来,忙道:“将军‘策勋十二转’,已建无数奇功,正应颐养天年。……”

话未了,武师彦仰天大笑。笑声豪迈,却也有几分苍凉。笑罢道:“我武师彦全身都是国家的,战死沙场,此身何惜?”刘玄度一瞥眼看见厅侧粉壁上悬了一张横幅,龙蛇飞腾,墨酣淋漓,约摸识得“胡未灭,鬓先秋”,“心在天山,身老沧州”几句, 改口道:“将军神威如昔,有将军出马,定然旗开得胜,匪寇落花流水。玄度当全力保举将军,将军静候佳音便是。”说罢起身道:“玄度军务倥偬,这厢告辞了。”

武师彦也不留他,说道:“望刘大人早传佳音。”起身送至庄门,刘玄度又客气了几句,才同兵校上马而去。

武师彦心中兀自热血沸腾,昔日追随孙承宗守边的情景犹历历在目,解甲归田后一身武艺无处施展,庄名“归来”,身虽归来,心未归来。眼看着额头皱纹越爬越多,白发有赶超黑发之势,如何不教他着急?如今老有所用,就是战死沙场,亦复何恨?武师彦脸上浮起欣慰的笑容,寻思:“我终有入土之日,得有后辈继我遗志,这次剿匪,可让后辈去磨练磨练。”想至此,便向练武场走去。

练武场上共有三个少年后生正在习武,教武的是管家黄安。四人一见武师彦到来,皆停下练武,向武师彦请安。

武师彦扫眼这三个少年后生,武名扬是自己的孙子;少冲是个孤儿,自小父母双亡,寄养在自己门下;汪光义是投师学艺。武师彦道:“你三人习练‘武家剑法’也有些年头了,进境如何,不如今日考较考较。”武名扬道:“太公,要怎么考法?”武师彦道:“习练‘武家剑法’,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当然文武皆考。”

汪光义道:“我看不用考了,我三个同时学剑,公子悟性极高,平日对剑法也没怎么在意,却远在我两人之上。”武师彦摇摇头道:“修习‘武家剑法’,重在练气。练气之道,非日积月累,循序渐进不可,与悟性高下没半点干系,甚而聪明的反不如愚笨的有所成就。”汪光义道:“是是,光义只恨没有个好爹娘,生下我这个傻蛋,练武只知使蛮力,就是练气之道也是半点不懂。这辈子也别指望超过公子。”

少冲一直眼瞧别处,没有言语,听到这里,不禁鼻孔里哼出一声。

武名扬道:“不知文考怎么考?武考又怎么考?”武师彦道:“文考是三个题目,武考自然是比试剑法。你们听好了,太公第一个题目是:武家剑法为何重在练气?”汪光义如有所思,道:“是啊,我一直心存这个疑问,可是怎么也没弄明白。”

武名扬清清嗓子道:“气为本,剑为末;气为纲,剑为目;气为体,剑为用,气到了一定火候,以气御剑,就能运剑自如。倘若本末倒置,不但剑法难有长进,还可能反受其害。”武师彦微一颔首,道:“对于别派剑法,你的说法全然没错。但武家剑法练气法门与别派剑法迥然不同,却又是为何?”

武名扬道:“黄叔叔每日教授我们练气前,都要讲一个英雄的故事,以壮胸怀,这个法门确与别派剑法不同。至于何以如此,孙儿也未明白。”武师彦道:“这个要靠你们自己去想,想通之日,便是剑法大成之时。太公的第二个题目是:别家家传剑法都有臭规矩,什么传内不传外,什么传男不传女,武家剑法却不然,这是何故?”

他刚问完,武名扬便道:“那是因为我武家一心为国,大公无私,要用此剑法杀敌除奸;国定家乃安,武家的剑法即是天下的剑法。”

武师彦见他说得丝毫不错,大感快慰,点头道:“正是!”又道:“武家剑法分上下两路共是三十六招,上路剑法一味抢攻,只攻不守,而下路剑法却只守不攻,这又是为何?你们谁知道?”

武名扬道:“上路剑法先发制人,每每制人要害,敌手自保无暇,哪有工夫反击,故而只攻不守;遇敌手武功太过高强,使出下路剑法,用以护身保命。此乃一矛一盾,矛足可攻敌,盾足可防身,各有所用。”

武师彦大为欣悦,道:“名扬,听你所言正合剑法要旨,是否知行合一,还要看你与人实战过招。”

汪光义道:“我早说了,公子爷聪明过人,三个题目答对了两个半,文考先已独占魁元,武考也是没有说的。”

少冲听到这里,不禁又哼了一声,神色间甚是轻蔑。

这一回被汪光义看到,他道:“我汪光义虽不中用,不过还是比少冲兄弟强些。”

武师彦道:“光义,不用耍嘴皮子,你先与公子比试一下。”

汪光义道:“那光义就陪公子练一趟。”两人当即施展所学,武名扬以上路剑法进攻,汪光义以下路剑法防守,连叫:“好厉害!好厉害!……”待至第十九招,长剑脱手,摔了个仰八叉。

武师彦轻摇了下头,道:“光义,你这招‘当场只手’明明可以反守为攻,何故有所迟疑?名扬的‘冰河入梦’也不至于将你的剑挑飞,你是不是没有尽力?”

汪光义道:“太公明见!是光义功夫不到家,看花了眼。”

武师彦又叫少冲和武名扬对练一回。

那知少冲道:“黄大叔没教过我剑法,我全然不会。”

黄安在旁喝道:“胡说!你明明没用心学,在太公面前也要撒谎。”

武师彦不悦,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少小就会撒谎,大了可怎么办?你先与名扬对练一回,不足之处太公再为你指出。”

少冲当下提了剑出场,朝武名扬分心便刺。武名扬微一怔,立即以一招‘剑河雪飘’化解。少冲跟着“唰唰”几剑向武名扬乱砍。武师彦见了不禁皱眉。

武名扬起初被他乱七八糟、全无章法的剑招乱了阵脚,只有招架之功,待得十余招后,他一声长啸,长剑徒地递出,直指少冲左眼。少冲吓得连忙倒退,哪知被武名扬探腿勾中膝弯,站立不稳,摔了个仰面朝天。正恐武名扬趁机再袭,却见他长剑后负,一副潇洒得意的模样。

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便如红了眼的公牛,向武名扬猛扑过去。这般横冲蛮撞,对方有兵器在手,势必危险之至。他平日对武名扬极不服气,这时又败得如此狼狈,怨愤所积,当真发了狠劲。

武名扬见他扑来,不慌不忙微一侧身,左手按向少冲后肩。少冲身子一歪,跌了个猪啃屎,当场鼻血长流。他强撑着站起身,又扑向武名扬,这一次武名扬使了个弓步闪身,少冲扑空,又摔一跤。

汪光义及两名家将见状大笑,向武名扬不住叫好。

武师彦道:“少冲,太公叫你用武家剑法,怎么全是无赖厮打的招势?重新来过!”

少冲虽心怀怨恨,对太公还算尊敬,只好略整衣冠,提剑乱舞几下,忽“唰”的一剑,直刺武名扬左眼。正是武家剑法上路中起手势“望眼欲穿”。

黄安见此暗惊,心想:“我未曾教他剑法,他必是偷看师兄弟们练剑。不习心法,徒具招势又有何用?”

场中武名扬反应奇快,立即施一招“挑灯看剑”,头略偏,长剑横挑,格开来剑。他还故意去细瞧剑尖,显得自己好整以暇,游刃有余。

少冲瞧在眼中,觉得受了极大侮辱,连珠发似的使出“关河梦断”、“汲海垂虹”、“怒发冲冠”,一招紧似一招。只见武名扬一手背负,单只用手中一剑,以“欹帽垂鞭”、“当场只手”、“剑河雪飘”破解,举重若轻,气度从容。尤其是那招“欹帽垂鞭”,垂剑倚身,斜目睥睨,浑不将对手瞧在眼中,显得潇洒至极。虽一时未分胜负,但内行一看便知:少冲攻得凌乱,名扬守得谨严,若非武名扬只守不攻,少冲早就败了。

少冲见久战不下,怪叫一声,长剑一收一送,呼呼划出两剑。武名扬微一怔,原来他将“胡笳夕引,塞马晨嘶”倒过来用,武名扬见了这剑招似是而非,一时竟无破解之法,草草应付了一剑,退后一步。

少冲箭步而上,使出“悲歌击筑”,长剑本来该击敌下盘,他却改刺面门。武名扬突见怪招,又退开一步。少冲趁机以“截虎平川”长剑出其不意切武名扬手腕。武名扬急忙抛剑缩手,哪知少冲点手腕是虚,剑势疾转,剑尖直刺入武名扬右胁,幸得武名扬反应及时,只刺破衣衫,伤及皮肤。

但少冲转动疾如旋风眨眼间转到他背后,飞腿踢向他膝弯。武名扬还不知怎么回事,已然单腿跪地,脖子被少冲弯胳臂箍住,立觉窒息。

两名家将大为惊恐,忙叫放手。

少冲一心好胜,也不知这些招势是不是武家剑法,眼见武名扬已被自己制服,心中极为痛快,只觉受了十五年的气总算出了。松手放开,向武师彦抱拳一揖,退到一旁。

武师彦怫然道:“少冲,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少冲见太公不悦,知道闯了祸,低下了头,口上却道:“我胜了武公子,有什么错?”

武师彦道:“武家剑法重在一个‘正’字,招招光明正大,决不趁人之危。你既已刺伤名扬,不该再下重击。何况比试武艺,点到为止,何乃蛮横如此?嗯,你的剑法看似武家剑法,却是随机应变,已非本来面目,未运气御剑,徒以剑招取胜。这般打法,虽一时能占上风,终究无法臻上乘境界。若一味重剑轻气,这般下去,势必走入歧途,好在我及早发现。”转头向黄管家道:“黄管家,你怎么如此疏忽?少冲险些误入歧途,你也不知道。”又向少冲道:“少冲,你听明白了么?”

少冲低头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你光明正大,敌人却不光明正大。胜了便是胜了,还管什么一时二时?”

武师彦又对名扬、汪光义道:“我今日教训少冲,你二人也要引以为诫。”武名扬、汪光义称是。

当下黄管家给武名扬包扎伤口,一边不住斥责少冲道:“公子要有什么三长两短,要你的狗命!”看到武师彦严肃的神色,才住了口。

武师彦向少冲道:“少冲,你随我来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少冲自幼在归来庄长大,不知自己父母是谁,也不知家乡何处,黄管家骂他是海盗的“野杂种”,汪光义等人也时常欺负他,虽过得很不开心,但举目无亲,还是想留在此处。这时见太公神色郑重,生怕太公会把自己逐出庄门。跟在武师彦身后,心中忐忑不安。

来到书房,武师彦从书橱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去了油纸,翻出一方叠放周正的手帕。对少冲道:“少冲,你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么?”

少冲道:“黄大叔说我爹是海盗,娘是娼妓,我是一个贱种。”说这话鼻子发酸,嗓子发哑。

武师彦道:“黄大叔脾气怪了些,心是好的,他不是存心侮你。哎,此事早晚要跟你说。这方手帕是你娘留给你的,那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少冲见有娘的物事,忙拿过展开一看,只见手帕上数行似乎用血写成的字:“天道不公,命运多蹇,夫丧家破,南下寻亲,失节于海盗,生子少冲,天可怜见,望恩公抚育成人,九泉下感公之德。”少冲看罢,胸口如堵,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呆了一般。

武师彦心生恻隐,暗暗叹息,说道:“那日我和你黄大叔出海找寻名扬,自东海而归,途经杭州湾暂泊埠头,忽从一商船上走出一少妇,我才一抬头,她就扔过一个婴孩,随即投海自尽。你黄大叔下不畏严寒,下水找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尸体。询问船老板,才知她流落海外孤岛,是船老板好心载她同船,没想她还是想不开,寻了短见。那婴孩项下有方手帕,上面的血字正好与之印证。可是她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无人知她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单从这张手帕松江的绢丝,吴地的做工看,也并不能说她是松江、吴地人氏。”

少冲虽一直被黄管家指为海盗孽种,但从来不愿相信,这时太公亲口说出,自知那是全然没错的,一时怎能接受?说道:“你骗人,你骗人!”

武师彦道:“我和你黄大叔把你视若己出,教授孔孟之道,以除去你先天的戾气,哪知你如此不成器,大失我望,也对不起你死去的娘。”

少冲再也听不下去,激愤道:“你跟他们一样,从来就嫌弃我。”猛然间只觉天坍地陷一般,折身冲出书房,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踉跄着奔到无人处,终于冲天吼出一声道:“我不是海盗的儿子!”

隔了一会儿,不知哪里有个声音道:“你不是海盗的儿子。”

少冲如置梦中,喃喃道:“我不是海盗的儿子。”

那声音道:“他们都在骗你。”

少冲终于看清来人,见是汪光义,便道:“你嘲笑我。”

汪光义道:“你我总角之交,我视你如亲兄弟一般。黄大叔脾气不好,我平日与你作对,也是为你好。”

少冲道:“你说什么?”

汪光义道:“你把手帕给我,我给你揭穿他们阴谋。”

少冲此时神情恍惚,不自主的将手帕递给他。汪光义展开看了,哗然大笑道:“你是海盗的孽种,此事我早已猜到了。”说罢把手帕卷成团,塞入怀中。

少冲大怒道:“我娘的,你还我来!”伸手去抓他。

汪光义一跃而开,道:“太公收留你这下贱人,当真有辱门楣。”他连闪几下,轻易躲过了少冲的几次扑击。

这时忽钻出两人,把少冲牵胳臂拉住,正是武甲、武乙。两人平时也看少冲不顺眼,今日又见他伤了公子,便和汪光义商量着教训少冲。

汪光义故意扬起手帕,笑嘻嘻的道:“你来拿啊。”

少冲却如何挣得开?此处离庄已远,太公难以听见,任凭少冲大喊大叫,汪光义等人却越加开心。

便在此时,远处奔来一人,叫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正是武名扬。

武甲、武乙放了手,都道:“公子,咱们给你出气了。”

武名扬道:“胡闹!这要让太公知道了,非大发雷霆不可。”

汪光义道:“他是恶人之子,说的话无人相信。咱们都不说,太公又如何知道?”说话间,少冲突然抱住他,叫道:“还我手帕!”汪光义不禁吓了一跳,发现手中没了手帕,极力挣脱身,道:“掉在地上了,你自己找去!”

少冲心急如焚,地上找了一圈,不见踪影,一回头看见草丛中有块小布片,脑袋“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原来手帕已在拉扯中被撕成了碎片。

这时有人道:“臭东西,要来作什么?”

少冲见是黄管家,气不打一处来,狂叫一声向他扑去,口中叫道:“我跟你拼了。”

黄管家从腰间抽出软鞭,叫道:“少冲,你要做什么?”右腿退一步,丈长的软鞭如长虫吐信,迅即弹出,半空中打个圈,发出噼啪之声。庶料少冲身形闪动如电,竟顺着鞭势插进内圈,挨近黄管家,一拳向他面门招呼过去。

黄管家无法抽鞭回击,只得一低头,以肘顶少冲胸膛。少冲顿觉胸口一震,退开三步,却又猱身而上。这时黄管家抖动鞭子,呼呼挂风,鞭影将少冲全身罩住,不敢让少冲再逼近,却也不想伤他,以免将军问起,不好对答。

哪知少冲身法怪异,似乎丝毫不懂武功的上窜下跳,东躲西闪,鞭子抽到身上,也毫不知痛。不多久又攻近身来,一伸手把黄管家长衫的钮扣扯掉两枚。黄管家在后辈面前出了这丑,怒从心生,手上加了狠劲,招势也不如先前那么有所顾忌。

但软鞭之法,用劲须恰到好处。轻一分重一分都发挥不软鞭应有之威力。黄管家越是发狠,软鞭越无法得心应手,到后来鞭势连自己也无法控制。而少冲此时也如发了疯,脚步也不如先前灵动。

黄管家倒有些害怕,喝道:“少冲,还不住手,你敢以下犯上么?”

他一不留神,忽被少冲欺身抱住,立觉肩头痛极。少冲咬住黄管家,如有深仇大恨一般,任凭他怎么挣扎,总是不放。

武甲等人急上前掰少冲,正纷乱间,忽有一人伸指在少冲颈下一点,少冲嘴不由得松开。黄管家这才挣脱开来,伸掌便向少冲掴去。那人伸臂一隔,右手解开少冲穴道,顺手推开几尺,一招之间,竟做了三件事。众人才看清来人正是武师彦。

汪光义冲口道:“好功……”忽觉什么不妥,将“夫”字吞了回去。

武师彦对少冲道:“黄大叔是你长辈,有什么不痛快的跟太公说,干么拼死拼活的?”[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黄管家道:“我早说过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小子是本性难改。”

武师彦向他横了一眼道:“你也是,后辈不学好,你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谆谆教导才是,动辄言语伤人,大打出手,也不是育人之道。”

黄管家道:“起初我也想教好他,岂料这小子天生劣性,不断的与我作对。他三岁那年,打翻油灯,烧了我的床;七岁时在我爱马槽中下芭豆,害得它暴毙;十岁时在抱朴道院神座上拉屎,那些道人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一阵好打;前不久又去惹曲院的公子,险些出了人命,大的罪状已如此之多,至于在我酒中撒尿,把我软鞭偷偷扔进西湖,这等坏事不胜枚举。所谓不打不成材,我也是为他好。”

武师彦点点头道:“不错,这孩子是顽皮了些。”当下也没追究汪光义等人。

是夜子时,武师彦把少冲叫到书房,道:“我观你躲避黄管家的身法,有时颇为高明,是不是你黄大叔时常鞭打你,逼得你练成了这般身法?”

少冲道:“我只是不服气,难道我天生就不如公子、汪光义他们么?因此黄大叔打我,我就想法子偏不让他打到。”

武师彦道:“少冲,你黄大叔全家死于倭乱,也难怪他对你有所偏见。从今日起,太公教你武家剑法。”

少冲闻言双腿跪下,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武师彦道:“英雄不问出身 ,自古圣贤起于贫贱。殷商贤相傅说乃泥瓦匠出身, 辅佐周武王取天下的姜太公起初不过一渔夫,当年汉高祖是个流氓无赖,本朝太祖爷发迹前在皇觉寺出家。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黄安教过你《孟子》,你该知其意。”

少冲道:“黄大叔说我人太笨,与公子相差太远,只能因材施教。公子学《千家诗》,我学《百家姓》;公子练名家剑法,我练粗浅的入门功夫。《孟子》我没学过。”

武师彦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孟子是古代一位大贤人,他言道:一个人要成就伟业,必先经历一番苦难,逼得他披荆斩棘,迎难而上。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吃常人所不能吃之苦,成常人所不能之事,这便是英雄所为了。你受 的这些苦,其实于你并无坏处。”

少冲道:“我,我做不来英雄,也不想做什么英雄。

武师彦道:“何为英雄?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胆能决疑,然后可以为英;气能过人,勇能行之,智足断事,乃可以为雄。一人身兼有英雄,乃能役英雄,故能成大业也。英雄者,必当功标当代,流芳百世。如此作为,方不枉活一世。”

武师彦情绪激动,一番话说出来,也不管少冲能否听懂。

他说罢出了一会儿神,才道:“武家剑法,以养气培元为根基,每日闻鸡起舞,歌《正气歌》,招势采自祖逖、辛稼轩、文少保的晨练剑招,每一招又有一个精忠报国的故事。咱们今日来学这第一招‘望眼欲穿’。”说着话取出壁上所悬的剑,握剑迅疾无伦刺出。又道:“以前,北边的胡虏屡侵我中原,朝廷偏安求和,以致班超投笔从戎,辛稼轩招兵抗金,祖逖到中流击楫,仁人志士无不热血如沸,企望收复河山。这一招先发制人要害,以动带动,敌动则乱,乱则破绽百出,为我所趁,既是武学之道,也是兵法。”

从这一日起,武师彦于亥时三刻,都让少冲来书房修练剑法,瞒着黄管家一干人。故事也从荆轲刺秦王,苏武北海牧羊,张骞出使西域,南霁云拼死守城,到岳元帅阵前斩岳云。少冲最爱听故事,耳濡目染,胸中渐生豪气,加之他本就不服武、朱二人,此番加倍努力,短短一个月,便已入门。

这一日,武师彦叫三个小辈到刘玄度的卫所较场操练骑射。三人头一回着戎装骑战马纵横驰骋,游目骋怀,大开了眼界。

回来后几日,武名扬见黄安、武甲、武乙等人进进出出,将庄里值钱的物事都送去卖了,换回来却是成箱的金银手饰以及两口棺材,问三人都说是太公吩咐的,并不知原由。他心中疑惑,便来问武师彦。武师彦只教他好好练功,别的事不要多问。

忽一日武师彦叫来三个小辈,道:“你们做好准备,今天晚上装束停当,咱们便要离开归来庄,去千里之外做一件大事。”

武名扬问道:“太公,是什么大事?”

武师彦道:“天机不可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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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正是月圆之夜。锁上庄门后,一行七人到岭下大道,那里早有马车等候。四辆大车,武师彦、黄管家乘一辆,三个小辈乘一辆,另两辆车各载一口棺材,棺材中满盛金银财宝,武甲、武乙两人骑马一前一后护运。

众人在途中才知此行目的是到江淮剿匪。原来那日到较场操练,武师彦从刘玄度处得知,本是递上去了,只是迟迟不见回音;还探知漕帮近来在淮南一带出没,帮中除了叶老大,还有四个小头目,此外便一无所知了。武师彦回到归来庄,夜夜梦见关河雁门、金戈铁马,再也坐不住,决意效辛稼轩当年义军抗金的壮举,私自剿匪。

武名扬、黄安都极力反对,只有汪光义举双手赞成。

武师彦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叶老大倭名麻原札晃,我原是打过交道的。此人非我无人可除之。”武名扬道:“既是去剿匪,带两口棺材的金银又是作什么?”武师彦微笑道:“那叶老大平日蜗身不出,咱们找他不着。不过他喜做英雄,最受不得激,我便是想激他出来找咱们。”

众人这才明白就里。见武将军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少了些担忧,多了些豪气。

一路上众人天黑住店,天明出行,有人问起,都说是扶柩回老家南阳。武师彦祖籍南阳,一路上满口河南话,至于说棺材是死人,没有人不会相信。

这一日到了芜湖,武师彦叫黄客家雇了一艘大船。船下长江,正要起锚,忽岸上走来五个担挑子的人,当中一人叫道:“船老板慢行,我们要搭船,方便则个。”船家道:“这位老爷包了的,在下可做不了主。”那人道:“你看这天,说不定今晚便有大雨,别处再无船可雇。我们多加银子便是,出门都是朋友,行个方便则个。”武师彦瞧了一眼他们肩上的挑子,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船家,多加的银子算在我身上。”船家道:“够了够了,不用多加。”当下叫船伙计放下舢板。

那五人大喜,上船后把挑子放进后舱,向武师彦客气了几句,到后舱再不出来。

黄管家见将军向自己递眼色,便凑耳过去。武师彦低言了几句。黄管家点了一下头,瞥了一眼后舱,道:“老爷,这恐怕不妥,咱们……”

武师彦拈唇作哨,叫他禁声,轻声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别让他们看出来便是。”

后舱中有人探了一下头,立又缩回去。武师彦看在眼中,只装作不知。

船向江中进发。众少年头一回出远门,看见浩浩长江滚滚东流,指手划脚,兴奋不已。当晚众人都在前舱中歇息。时至中夜,武师彦听见响动,起身悄步走到中舱。正见一个黑影在停放棺材处晃动,便干咳一声,道:“老兄,你也睡不着么?今晚没有雨,月色倒是很好。”

那人似乎吃了一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最后道:“是,是啊,老爷子也有雅兴赏月啊。我,……”说至此打个哈欠,道:“我乏了,这就去睡,不相陪了。”说着话退到后舱。

武师彦暗笑,自回前舱睡下。

次日船到岸,五个挑夫称谢而去,人虽远去,仍不住回望。

武名扬道:“这五人贼眉鼠眼,一看就知不是好东西。”

武师彦微微一笑,道:“咱们被人踩了盘子,往后可得小心为妙。”

众人又雇四辆大车上路。途中武师彦叫众人格外警惕,饮食一应验过无毒才用,晚上由黄管家、武乙、武甲轮流值守。一路上都有人盯梢,只是并未动手。武师彦看在眼中,并不理睬。

这一日到了肥东县界。前面尘起处,来了一队人马。武师彦低声道:“小心了!”众人见武师彦神色凝重,便也加倍的警惕起来。那队人马越来越近,武师彦等人停在路旁,让他们先过。众人都攒足了劲大拼一场,谁知他们擦肩过去,自始至终没有动手。

武师彦见他们去远,心想:“难道我看错了?”此时前面又来了一队人马,先前过去的那队人马忽然停下,返了回来。武师彦才知他们欲施前后夹击之法,说道:“来得好!”

前面的人到了近处,有人打个唿哨,驰马上来,马鞭在半空“啪”的一声,叫道:“此树由我栽,此路由我开,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黄管家越众而前,抖出鞭子道:“叫你们老大出来,能过黄某这条鞭子,我等纳上财礼便是。”那人道:“我便是老大。你不要命就上来接招。”黄管家哈哈一笑,道:“你不用欺我。你老大想当缩头乌龟,叫些虾兵蟹将来有个屁用。”那人大怒,跳下马来道:“本大王不亲自动手,你还不知道我‘白老虎’的厉害。”手挽大刀,搠向黄管家。招势平平无奇,只是刀挟劲风,虎虎有声。黄管家侧身一闪,双手突施擒拿,立将他刀夺下。那白老虎退后几步,略显吃惊,跟着一挥手,另外两个汉子拥刀上前,却又被黄管家飞鞭卷下兵器。

武名扬第一次见黄管家大显神威,不禁拍手叫好。就是一向以他为仇的少冲,也不由得暗佩他武艺过人。这时后面有三人吆喝着冲杀上来,武名扬道:“我来对付。”仗剑迎上去,他想显示武家剑法的厉害,第一招“望眼欲穿”已递出。哪知剑一碰上三人手中的刀,便觉虎口剧震,差些宝剑脱手。第二招还未使出,已被三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一下子如坠冰窖,心凉到极点。忽听几声金刃碰响,拿刀的三人被震了开去。武名扬身边已多了太公,只见太公持枪如苍松挺立,他喃喃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武师彦知他对武家剑法大为失望,向黄管家道:“用剑!”黄管家取剑一招“望眼欲穿”,斜冲而上,立将一人刺死。他剑势连绵,倏地一招“悲歌击筑”,又有两人倒地。余人见此如此威猛,都不敢拢前。领头的白老虎叫道:“风紧扯乎!”上马欲走。武甲、武乙纵马上去,合力将他擒了过来。余人如鸟兽散,霎时间逃得无影无踪。

武师彦向白老虎道:“说出叶老大的所在,饶你狗命!”白老虎磕头不迭,答道:“什么叶老大,我不认识。”黄管家举鞭鞭挞,白老虎痛得连叫“饶命”,但仍坚口不说出叶老大所在。武师彦后来才问出他是肥东土匪,并不是漕帮的人,只得把他放了。

众人继续上路,一路上武师彦见武名扬情绪低落,知他未免将武家剑法看得太高了,初出茅庐一受挫折,难免失落。便安慰他道:“武家剑法重在打根基,一旦打通玄关,进境一日千里。你黄大叔只是小成,已吓得土匪屁滚尿流。”武名扬听了这话,如释重负,道:“太公,你说孙儿终有一日也能练至剑神那般人剑合一的境界么?”武师彦眼望远处,点了点头。其实他内心深处,知道武家剑法原是很厉害的,后来不知是走了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再怎么练,最多能对付几个小毛贼,难入真流。他怕这般说给武名扬,武名扬就此失了信心,从此对武家剑法不再专心。

此后十几天,既没劫匪骚扰,漕帮的人也没出现。待至淮河边,又雇了艘船,逆河上行,以招引叶老大现身。

这一日渐至中午,船到一处水湾。武师彦命抛锚做饭。武甲、武乙支起锅,汪光义在旁打下手。不久便香飘四溢。黄管家把饭菜端到将军舱中,武名扬等人在船头进餐。

武师彦进餐将毕,忽听远处汪光义的求救之声,料想不妙,立刻闪身出舱,正见四五个挟着汪光义向东北方疾行,当即跃上岸追去。那五人虽挟着人,但似对地形甚熟,武师彦一时追赶不上。约摸奔出十里地,渐渐追近,哪知那五人转过一个山坳忽然失去踪影。此刻黄管家也跟上来,便问他道:“我不是叫你们不要下船的么?你怎么看管的?”

黄管家道:“我,我酒瘾犯了,光义说给我上岸沽酒。我想就一会儿,没事的。怎想……?”

武师彦怒道:“我早跟你说过,平日你灌黄汤,没有什么?这次出行与行军打仗无异,你就暂且戒了。那知你还是没听我劝。”

黄管家愧然道:“是,我去救光义。”说罢正欲去追。武师彦拦住他,道:“你速回船,别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光义我去追。”

黄管家只好回去。

武师彦游目四望,见不远处有个高坡,当下奔向高坡,想立高望远,找到那五人。他奔到坡下,忽然闻到一阵槐花香气,立觉烦恶欲呕,似乎动一下都要昏去。便在此时,那五人不知从何处跳出来,一人道:“上钩了,你回去报知大王,多叫人手来,这份财礼不轻呢。”

武师彦明知遭了贼人的道,强装镇定,暗自运功压制毒气。那四人展开一张大网,向武师彦铺开盖地兜下来,把武师彦网住。武师彦抽剑砍削,那知那网柔韧异常,竟是丝毫无损。眼看着众水贼围拢上来,他心中一急,更加头昏目眩,忽然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欲知武师彦性命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二回 藏剑山庄

武师彦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忽觉有人说话,跟着一股清凉的汤水顺喉咙流进肚里,脑子忽然清醒了许多。身子一弹而起,斥道:“大胆贼子……”

却听一老妇的声音道:“将军醒了,谢天谢地,好人自当平安。”武师彦这才看清,自己处身一间室中,明烛下立着一个老妈子,黄管家、三个少年及两名家将或睡在椅中,或昏在地上。武师彦满腹疑云,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识得我?这又是什么地方?”老妈子道:“将军名满天下。我藏剑山庄虽僻居山村,也是知道的。将军为水贼设计,幸好我家主母经过,才救下将军。”武师彦道:“原来如此,烦请庄主出来相见,以申谢意。”老妈子道:“将军没事了,老身也得去通报主母。”当下命丫鬟献茶,转身出门而去。武师彦略定心神,回想怎么回事,这时黄管家醒来,也本能般的跳起。待看见将军,道:“将军,你没事就好,这是什么地方?”伸手揪过一个丫鬟,凶道:“说,你们抓我等来这儿干么?”却在此时,那老妈子走进来,忙道:“哎哟,黄大管家,是不是下人服侍不周,老身这厢陪礼了。”说着话福了一福。黄管家一怔道:“你怎么识得我?”老妈子没答他言,向武师彦道:“我家主母有请。”

武师彦向黄管家道:“你看好这儿,我去去就回。”随老妈子到了后堂,只见明烛下立着一个淡装素裹的中年美妇,旁边两名丫鬟,也是一身素服。武师彦抱拳当胸,道:“救命大恩,来日相报。不敢请问庄主上姓?”那妇人衿衽为礼,道:“愚夫褚仁杰……”武师彦道:“可是‘铁掌’褚仁杰么?”中年美妇螓首侧转,过了一会儿才点头道:“愚夫在江湖上藉藉无名,不想贱名也为将军所知。”武师彦道:“褚仁杰二十年前在江南武林中极有声名,后来不知何故没了消息。我还以为他……”褚夫人道:“愚夫入赘我王家,从此低调行事,淡泊名利,故江湖上不再有愚夫消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愚夫……”

武师彦见她神情戚然,眼圈红红的,已猜知褚仁杰亡故,便道:“生死病死,人生之常。夫人还请节哀。”褚夫人走到堂北壁案头,迟疑片刻,伸手将案头覆着的一缕白绫取下。武师彦见绫下是一木牌,上书:“亡夫褚仁杰之灵位”。褚夫人双目莹然有泪,道:“亡夫是上月初八亡故的。只因亡夫生前好打抱不平,结了不少梁子,靠着几招还算见得人的功夫,朋友又多,仇家尚不敢如何。目今跨鹤西去,仇家一旦得知讯息,岂不立刻上门寻仇?因此,亡夫弥留时千叮万嘱秘不发丧。我们也照办了,只是妾身想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以故忧虑终日,不得安宁。”说到这里,忽然双腿跪下,又道:“今有幸结缘将军,想是我孤儿寡母天可怜见,安排将军来解救。”武师彦惊道:“有话好说,你快起来说话。”

褚夫人道:“将军若不答应,妾身就长跪不起。”

武师彦道:“武某身无长物,不知如何帮你?”褚夫人道:“将军家传剑术闻名遐迩,但能指教犬子两招,犬子必大有长进,我褚家就算是有靠了。”

武家剑法百年前本来是极威势的,但武家几代传下来,不知何故威力大减,攻不能杀敌,守不能防身,徒有其名,在江湖上实在不值一提。只是祖训教子孙代代相传,子孙一来不敢有违,二来也有步武先烈,继承箕裘之意。但武师彦如照实说,既难出口,说了别人还不一定信,当下道:“这个,武某愚钝,连家传剑法精要也未领略,别说指教他人。”

便在这时,珠帘一卷,进来一个少年,道:“娘,这老头儿行将就木,求他何益?”

褚夫人道:“智儿,不得对将军无礼!”那少年道:“别人都说武将军不单武艺超群,而且侠义为怀,今日一见,却是……”

“武艺超群,侠义为怀”八字最称将军之怀,倒是“行将就木”令他大不舒服,当下道:“怎样?”少年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褚夫人道:“智儿,还不向将军见礼?”向武师彦道:“这是犬子光智,随妾姓王。犬子年少无知,言语得罪,还请将军海涵。”

王光智哼了一声,脸向别处。

武师彦道:“褚大侠英名,武某久仰,可惜缘悭一面,未能相晤。何况如今又有救命之德,你们在甚难处,武某理应相助。只是有一点不解,褚大侠朋友既多,死前何不托付朋友?我一个外人,插手别人恩怨是非,怕是不妥。”

褚夫人道:“亡夫虽未与将军相晤,但他生前一提到将军,就赞将军精忠报国,技可压人,德可服众,实乃当世豪杰,可恨自己一介布衣,不能与将军相交,还说生平相交的朋友,都是场面上的,没一个可靠。”武师彦听得心头发热,想不到这位老剑侠对自己神交已久,便道:“知交老少尚且不论,何况布衣?真是,……既如此,武某答应你便是。”

武师彦道:“武某倒有一策,趁眼下江湖上还不知令夫之死,不如潜避他乡,时日一长,仇家报仇的念头也淡了。”他话一出口,但觉不妥,要让享赫赫威名的褚氏一门偷逃,说什么也不会情愿。可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忽有庄丁来报:“汤剑鼎拜访。”褚夫人脸色一变,道:“来不及啦。仇家找上门了。”王光智道:“娘,怕他作甚?待儿去会他。”说着话便去拔壁上的挂剑。褚夫人拦住他,道:“使不得!你若弄砸了,就更加难以收拾。咱们都听将军的。”王光智返剑回鞘,眼光望向武师彦,听他示下。

武师彦道:“汤剑鼎是谁?”褚夫人道:“他是会稽濂溪书院的高手,早年曾与亡夫有过过节,后来冰释前愆,化敌为友,但也有好些年不曾登门造访。如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只怕得了死讯……”

武师彦道:“你们不用慌张,他是来吊唁,还是寻仇,抑或另别他事,尚且不知。你们迎他进来,便说令夫出了远门。我藏在帐后,看他有何话说。”褚夫人道:“也只好如此。智儿,你去请客人进来。”王光智应了一声,揭帘去讫。武师彦将那木牌依旧覆了,道:“且记:不要露出破绽,一切自有我在。”当下转入帐后。

不久一个粗豪的声音自堂外响起道:“褚兄,老朋友来啦,还不出来迎接?咦,是嫂夫人,褚兄呢?汤某多年不见他,想念得紧呢。”这时人已在堂上,武师彦偷眼觑去,看那汤剑鼎花白胡须,一身儒服,斜负书囊,仿佛一个教书先生。双目精光湛然,显然内功深厚。武师彦只看得一眼,但觉此人不大正派。

只听褚夫人道:“汤老爷子光降寒舍,妾身未曾远迓,这厢陪罪了。愚夫有事外出……”汤剑鼎道:“什么?他不在家?嘿嘿,嫂夫人,他是不是呜呼哀哉了?”褚夫人惊道:“你怎么知道?……”他话一出口,便即失悔,这话等于自承其事了。武师彦在帐后闻言心想:“毕竟女妇识浅,三两句便露了真情。”便听汤剑鼎哈哈一笑,道:“老匹夫也不等我一等,老夫练成平天下剑法,他却无缘见识了。”言语甚是无礼。王光智听了怒道“:瞧你这副德性,也配练成平天下剑法。别说你练不成,就是练成了,也比不过家父一双肉掌。”汤剑鼎双目凶光暴涨,盯住王光智,道:“小娃娃,是不是嫌死得不够快?”说着话腰中一摸,抽出一件兵刃,形似戒尺,却两边开刃。

褚夫人见汤剑鼎要动手,爱子心切,冲过去拦在中间,道:“他是个小孩子,说话不知分寸,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他罢,你与亡夫的过节,便着落在妾身身上便是。”汤剑鼎道:“不错!老夫今日杀他,直如杀鸡屠狗一般,不过传扬出去,江湖上说老夫欺负一个小辈。他老子当年独闯濂溪书院,打伤我阳明派两名弟子,还说什么王阳明传下的剑法不过尔尔,这口气别说我阳明派咽不下去,说是江南武林中正派人士,也看不惯他的狂妄霸道。所谓父债子还,老子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除非你褚家断子绝孙,老夫只好自认倒霉。……”

说到这里,袖起戒尺,向王光智道:“小子,给你三个月时日,三个月后,老夫再登门挑战。”说罢欲走。褚夫人伸臂一拦,道:“三个月未免短了些吧?”王光智道:“你要讨债,也不必等到三个月后,便是现在。”汤剑鼎冷笑一声道:“要胜过我汤剑鼎,只怕这你小子终生也无可能。就算他练成了平天下剑法,最多不过与老夫打个平手。那平天下剑法总共七十二招,一天一招,七十二天即可练成。老夫给他三个月,已够开恩的了。再见!”说罢打一个拱,顺手向案头一拂,只见一道白光一闪而过,跟着哈哈几声大笑,汤剑鼎已扬长而去。

武师彦在帐后看得真切,暗自惊疑,走到案头,伸手取那蜡烛,轻轻一动,蜡烛断为两截,断口处平整有如刀切,不禁骇然道:“好厉害!”褚夫人脸色已然惨白,望了望儿子,道:“这一招是否便是‘平天下剑法’?”王光智点了点头,一脸惊恐,再也没了那副傲然的的神色。武师彦问道:“恕我孤陋寡闻,什么是‘平天下剑法’?听那姓汤的口气,平天下剑法似乎是天下顶尖一流的功夫。”褚夫人道:“姓汤的也没吹牛,这门绝学乃是当年武圣穷毕生精力所创,可以说是武林史上一座难以逾越的奇峰。谁能练成这门绝学,便可无敌无天下,但闻武圣当年并没将这门绝学传下来,妾身实难相信,他练成了平天下剑法。”武师彦道:“便是那武圣人王阳明么?”褚夫人道:“不错。”武师彦愤然道:“文成公文韬武略,乃大圣大贤之人,想不到他的徒子徒孙竟拿他老人家的功夫来欺负别人,真是可恶之极。”褚夫人扑通跪地,王光智见母亲跪下,也跟着跪下,褚夫人泪汪汪的道:“将军,姓汤的一出藏剑山庄,亡夫之死讯便即传遍武林,仇家即刻蜂拥面来,就算他不说出去,三个月后,我孤儿寡母也难脱他毒手。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全仗将军了。”说罢连连磕头。

武师彦忙把他二人扶起,叹道:“那汤剑鼎武功远在武某之上,斗力是万万行不通的。”褚夫人道:“除非我儿练成了‘平天下剑法’。”武师彦道:“平天下剑法不是失传了么?”王光智道:“剑法的心法密诀虽已失传,但其剑招尚留人间。不瞒将军,我家便有一本《平天下剑谱》。”武师彦“哦”了一声,略感意外。又听王光智道:“家父得了这本剑谱,日夜参详,至死也没看出名堂。”褚夫人道:“智儿,你去取与将军过目,你爹专长掌法,于剑法一窍不通,自难猜想,将军深通剑术,说不定一遭成功。”王光智应了声“是”,便向里屋而去。不久便以回一个木匣,命出一本黄册子递与武师彦。武师彦一时未接手,心想:“平天下剑法这等神奇,武林中自是人人欲得之后快。若非褚仁杰一死,褚家面临灭门之难,怎肯舍得交给我这外人过目?”说道:“褚老英雄都难以索解,我武师彦更加不能。”

武师彦并非冷心肠之人,只是刚才还被生擒,这会儿突然冒出个褚仁杰,恍如梦中。这山庄处处透着古怪,还有未明白的地方,他可不敢贸然行事。

褚夫人道:“眼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将军今日想不出,还有明天,明天想不出,还有后天。除了七十二天,尚有十几天宽裕。”武师彦道:“我去向晚辈交待几句。”褚夫人道:“也好。”当下命人带武师彦东厢房。

武名扬、小冲、朱光义及两名家将均已醒来,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武师彦叫他们不要多问,安心在庄上住下,至于剿匪一事,待此间事了,再作区处。众人知将军不喜别人多问,便都喏喏答应。

褚夫人又命下人将备好的酒馔摆上来,为众人压惊。饭罢,又安排了住处。

武师彦回到寝处,褚夫人已叫人送来那本剑谱。武师彦满怀好奇,翻开封皮,映入眼帘的是八行魏碑体的墨迹,每行七字,共是五十六字,粗看颇似一首七言诗,细读之下,不但各句语意不通,尾字也不押韵。他通读两遍,难以琢磨,便朝后面翻去,后面都是剑招的图解,图旁注明招势名称,什么“斜身上刺”、“振腕崩”、“倒脱靴”云云,共是七十二招。武师彦瞧那第一招“斜身上刺”,心里想着如何踏步,如何运剑,突然拍案道:“奇怪!这一招怎么跟我武家剑法中的‘望眼欲穿’如此相似?”再看第二招、第三招,一招招看下去,越看越是吃惊,书中每一招都极似武家剑法中的剑招,只是前后次序不同,细节处略有差异。

他合上书,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心静气,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武家剑法自祖父手中传下来,至今将近百年,祖训教子孙代代相传,子孙勤练不辍,究竟是文成公剽窃了我武家的剑法,还是武家剽窃了文成公的剑法?”又想:“我武家剑法大有凛然正气、慷慨赴死的气象,但算不上一流的剑术,可归于八段锦一类强身健体、养气培元的功夫,如何能与武圣晚年剑术巅峰之作‘平天下剑法’相提并论?”静下心一想,那汤剑鼎临走时剑削蜡烛,极似武家剑法中的剑招“塞马晨嘶”,招势虽似,威力却差得老远。

他越想越不明白,便想叫王家的人来问。叫了几声,却无人应。当下出得屋来,见乌云掩月,四下里黑洞洞的,才知夜深,王家的人早已歇下了。武师彦信步庭院,脑中翻来覆去的想:“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不知何时,忽听被“呀”一声惊醒,也不知此刻走到山庄的哪个角落。眼前忽明忽暗,原来左首一间屋子的两扇门一开一合,灯光是自屋中而来,想是刚才为风吹开,才有了那声响动。一瞥眼间,已见到屋中两根条凳间横放了一口棺材,棺材下方是一盏长明灯。疾风之下,灯焰摇摇欲灭。

民间迷信以为,长明灯可以让死者的魂魄留在肉体,直到入土,魂魄方可再转轮回,投胎做人。倘若入土之前长明灯熄灭,死者便要做孤魂野鬼了。不但无法超生,还要受地府鬼差的追拿,山精树怪的欺凌,惶惶不可终日。

武师彦眼见长明灯将灭,未及多想,快步进屋,关上屋门,拿起灯旁的铁签,将灯芯剔了剔,拔高些。屋中煞时一亮,正想:“怎么没个人守灵?要是灯灭,可就糟糕了。”便在这时,耳边忽有一个声音道:“将军这么晚还没有就寝么?”武师彦啊的一声,吃惊非小。转头望去,见是褚夫人。暗弱摇曳的灯光映得她双眼闪烁不定,她脸上一无表情,身上所披的麻衣孝帕为风吹得张开来,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武师彦定了定神,道:“原来是褚夫人。我适才散步至此,见长明灯将灭,便进来拔亮。夫人这么无声无息的走到我身后,倒吓了我一跳。”褚夫人道:“妾身一直在这儿,将军没看见罢了。将军莫非心有挂碍,以致难以成眠,出来散步?”武师彦道:“我粗略浏览了一遍这本剑谱,心中生出许多疑问来。糊里糊涂就步到此处。”半夜在人家的宅子乱闯,倘不是“糊里糊涂”,必有歹意,因此武师彦忙加申明。又道:“嗯,今夜多有不便,明日再请教夫人和公子。”

褚夫人道:“不妨,妾身这就去叫犬子来,与将军共同参详。”不等武师彦说话,迈步出门而去。武师彦心想:“也好,这事不问个明白,我也无法安心入睡。”

等了一会儿,褚夫人尚未回来,武师彦忽然觉得这屋子里似乎有双眼盯着自己。这屋子忒大,一丈之处已然瞧不清楚。灵幡幢幢,显得这屋子鬼气森森。甚而还听到暗处发出了一声怪响,但随即无声无息。武师彦从不信鬼神之说,只是自从到了这庄子,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什么地方却又说不上来,正因为如此,才叫人心中难安。

不一刻,脚步声近,两对绛纱笼引着褚夫人和王光智进来。进屋后,王光智叫两个丫鬟回去,然后关上屋门,向武师彦道:“将军有何吩咐?”武师彦举起那本剑谱,道:“你可知道,令尊从何处得来这本剑谱?”王光智道:“这个……听先父说,他早年途经天台山,遇一老者为八名大汉围攻,先父路见不平,上前劝架。那八人却将先父当作老者的帮手,不由分说拳脚招呼上来,竟要致人死地。那八人武功了得,先父奋死才救回老者,但老者已受了致命的伤,死前将这本剑谱交给先父,自称是武圣阳明公的子孙,受人追杀,便是因此书而起,又说先父侠胆义胆,愿以此书相赠,以酬相救之德。先父葬了老者后,起初还想寻到武圣的后人,把书交还。但费了老大功夫,仍没找到。先父只好作罢。”

武师彦听罢,点点头道:“就算武圣已无后人,但他开创的阳明派香火犹存,令尊没想到交给阳明派?”王光智怔了一下,道:“……先父说,那八人中就有阳明派的弟子,老者死前对阳明派不肖子弟骂不绝口,这些人为图剑谱,竟不顾香火之情,连阳明公的后人也敢杀,实在是灭绝人性。先父自然不会将剑谱交给他们。”武师彦若有悟道:“是了,那汤剑鼎与令尊的过节,怕是因此事而起。我心中还有一个疑问,难以索解,这剑谱中招势与我家传武家剑法如出一辙,只是武家剑法用于强身健体,如何说得上‘无敌于天下’?”褚夫人、王光智都略表惊奇,道:“有这等奇事?”

褚夫人道:“武学中相互借鉴也是有的,剑招相似,运气的法门必定不同。不知将军可否将武家剑法的运气法门相告,说不定于平天下剑法的修炼有所裨益。”武师彦道:“我武家剑法的这套剑法也不算秘密,祖训上并无传内不传外一条。若说运气的心法,武家剑法倒有一首口诀。”褚夫人、王光智几乎同时出口:“什么口诀?”

武师彦道:“说来你们也许不信,便是宋朝文天祥的那首《正气歌》。”二人对视一眼,甚为失望。王光智低声念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这也是心法密诀?”武师彦道:“练武家剑法,每日闻鸡起舞,歌‘正气歌’,假以时日,虽不能成为天下第一武林高手,也能成为天下第一的好男儿。”

王光智道:“武功不能天下第一,好男儿又有屁用?又不能争霸武林,榜上留名。”褚夫人见他说过了头,忙喝止道:“智儿,你说什么?”转头向武师彦道:“小孩子胡说八道,眼下连性命都难保,还争什么霸,留什么名?”武师彦问道:“什么榜上留名?”

褚夫人道:“那是江湖上好事者弄出来的,叫什么风云榜,每隔廿年给武林中的人物排个座次,好比读书人登科,只不过风云榜只论高低武功而已。上一届是十年前徐爵爷主持的。那徐爵爷是中山王徐达之后,家资巨万,又好结纳江湖好汉,邀请了数十位武林耋宿,品评当世风云人物,说到武功最高的莫过于少林寺的本乐大师和魔教的“白袍老怪”王森。但究竟谁排榜首,众人也莫衷一是。风云榜先论武功,再论名气。若单论武功,两人武功都高深莫测,或许白袍老怪还略胜一筹;要论名气,一个是正派的领袖,曾率僧兵大破倭贼;一个是邪恶至极的魔头,名气不相上下。后来众人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两人都排第一。排在后面的三教九流、黑白两道,什么人都有。总共一百人,亡夫有幸忝列第八十七位。哎,十年来,这些人有的亡故了,有的退出江湖,有的武功更上一层楼,有的不免走退路,风云榜自是有了大大的变动。”

武师彦听罢,心有不愤,道:“看人当以人品为主,武功不过末节,名气更是不值一提。声名好倒也罢了,倘若为了名气响亮,连杀人放火的事也干,这风云榜岂不误人子弟?”

褚夫人道:“将军说的是。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只望犬子能挑起大梁,为他父亲挽回局面,且不说什么榜上有名,要是能保住藏剑山庄不倒我就谢天谢地了。”说这话时,褚夫人显出无限的伤感。王光智道:“如今本乐和白衣老怪都已作古,只要我能练成这套平天下剑法,嘿嘿,风云榜头把交椅还是非我王光智莫属?”

武师彦见他一脸的骄横之气,心中生出厌恶,瞧瞧手中的剑谱,道:“什么‘无敌于天下’,我看这剑谱也很平常。”王光智道:“将军,祖上真的没心法口诀留下来?”武师彦摇摇头道:“我武家两代先祖都是弓马报国,只善行兵布阵,未闻二公以搏名天下,剑术上的造诣只怕还比不上江湖上的二流角色。这两套剑法招势相似,威力却判若霄壤,依我看必是内功心法不同之故。武家剑法心法稀疏平常,剑法威力也稀疏平常;平天下剑法心法异乎寻常,剑法的威力也异乎寻常。”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微笑,觉得理应如是。

却听王光智道:“如此说来,你武家的剑法是从阳明公的那里偷学去的罗?”此言一出,武师彦、褚夫人脸色均变。王光智道:“你祖父只记住了招势,没有阳明公口授的心法口密诀,剑法自然稀疏平常。”武师彦听他言语极是无礼,当场便要发作,但抑住怒气一想,他说的何尝没有道理?褚夫人正要说些场面话,忽想到:“说不定智儿这一激,将军就此说出了密诀。” 屋中三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却听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有人闯门而入,叫道:“不好了,夫人,老爷……”进来的是个直身打份的庄丁,他忽然见到夫人凛厉的瞪了一眼,当即改口道:“夫人,少爷,有人闯山。我们,我们抵挡不住……”

王光智骂了一句“废物”,便急步走出去。不久听到远处有个宏亮的声音道:“濂溪书院蒲剑书前来拜山。”听前四个字时,来人似乎尚在庄门,说到“前来拜山”四字,杂着兵刃声撞击、喝骂声,说话者已在十余丈外,只是隔了数重屋宇。

褚夫人脸色大变,刚冲出屋门,就见对面屋脊上跳下十数个黑影,那个宏亮的声音道:“蒲某不请自来,擅闯宝庄,还请褚庄主恕罪。”藏剑山庄的庄丁举着火把奔过来,照见十数人均儒生打扮,其中两人刀尖架着王光智。众庄丁投鼠忌器,只有大声喝骂。均想山庄败得这么狼狈,今晚还是头一遭。

褚夫人教众庄丁禁声,说道:“蒲老先生不在书院教书,深更半夜的闯人宅子,岂是读书人的道理?”蒲剑书道:“褚庄主呢?请他出来说话……”说话间已瞧见屋中的棺材,又道:“他以为装死就能骗过老夫么?”说罢哼了一声。武师彦见那老者峨冠博带,背负书囊,一部苍髯拂于前胸,双目精光闪亮,若非他这么强凶霸道的现身,看上去倒像个和蔼的教书先生。不由得气往上冲,说道:“阳明公当年何等英雄,没想到他的徒子徒孙竟做起了打家劫舍的山贼。嘿嘿,阳明公要是地下有知,必要感叹所传非人。”

来人中数人叫道:“住口!你是什么东西,配提阳明公他人家的名字?”“原来褚夫人才丧夫,耐不住空闺寂寞,另寻他欢。也该嫁个周郎潘安,怎么是个糟老头子?”此言一出,笑声大作。连庄丁中也有人偷笑。武师彦怒道:“原来阳明派教出来的学生都是骂人的能手。”

蒲剑书道:“阁下是谁?请恕蒲某眼浊。”

武师彦哼了一声,尚未置答,却听有人道:“你不但眼浊,而且耳朵也不好怎么好使,‘归来庄’名闻天下,你坐井观天,恐怕听不到吧?”只见檐下走来黄安及武早等人,说话的是武名扬。

蒲剑书道:“原来是孙承宗总兵的爱将,解甲归田的武将军。武将军战功累累,誉满天下,不在归来庄颐养天年,也来趟这淌浑水。”武师彦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不平之事我遇到了,说什么也要管上一管。”蒲剑书忽想到一事,哈哈一笑,道:“老夫明白啦,将军姓武,嗯,很好,褚庄主,恭喜你练成绝世神功。哈哈!”

武师彦听他说什么“将军姓武”,又恭喜褚仁杰练成绝世神功,听来不着边际,他“明白”了,自己却糊涂了。当下道:“你东拉西扯,说些什么?”蒲剑书止住笑声,道:“将军恐怕还不知道上了小人的当。姓褚的有没有向将军套问平天下剑法的心法密诀?”褚夫人斥道:“姓蒲的,你倒反咬一口。难道不是你派人追杀阳明公的后人,抢夺《平天下剑谱》?你以为那八人死了就没人知道是你主使?”

蒲剑书又是哈哈一笑,道:“褚夫人,那八人可没都死,你要不要老夫推出来对质?”说罢向旁边一人示意。有人推搡着一人出来,走到当光处。被推的那人低着头,似乎不愿露面。武师彦、褚夫人一见,异口同声的道:“是他!”

原来这人是白天约斗的汤剑鼎。

蒲剑书道:“师弟,杀害阳明公的后人,这罪名可大可小,你老老实实说出来,剑谱是被褚仁杰得去了?”汤剑鼎垂首不语,看来已是默认。蒲剑书道:“你打听到阳明公的后人的下落,倒偷偷约帮手去杀围杀,却叫褚仁杰假装好人救走他。剑谱到手后,又将其余七个帮手杀死,是不是?你们以为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后来发觉剑谱没有练气的心法,心有不甘,又打起了武家后人的主意。嘿嘿,‘有志者,事竟成’,居然也给你们找到了。于是一个诈死,一个挑衅,演一出双簧戏,套取心法密诀。”

武师彦越听越奇,斜眼瞧褚夫人,见她全身发颤,脸色苍白,料知蒲剑书所言是实,但仍有许多不地方明白。这时只听汤剑鼎道:“原来师兄你……你什么都知道了。”蒲剑书得意的一笑,道:“你的一举一动,皆在师兄我的掌握之中。什么事瞒得过师兄这双法眼?”汤剑鼎道:“师兄,我服了你了,明年是你龙溪宗和我泰州宗的比武之期。我看不用比了,师兄如此了不得,再做五年掌门便了。”

武师彦闻言心想:“怎么做学问的阳明派还要以武功争掌门?”

原来阳明派分龙溪泰州两宗,当年王阳明死后,其弟子泰州人王艮乘车游说,惊动京城,创立泰州一宗。龙溪人王畿讲学数十四寒暑不辍,创立龙溪一宗。二宗均自居正统,常常互指其非,闹得不可开交,后来两宗领袖人物达成协约,每隔五年在濂溪书院进行论辩大会,哪一宗胜了便入主书院,执掌门户。这样虽平静了几十年,但口舌之争不易一时见胜负,有时两宗各执一辞,互不相下,争到激烈处,甚而打起架来。有一次险些烧了书院。本来王阳明是武学高手,弟子们做学问之余也习武健身,于是两宗又协议以辩为主,以武为辅。哪知这个传统几代传下去,众弟子只以习武为第一要务,读书倒在其次。五年一届的书院大会,成了武功争输赢的比武大会。

蒲剑书听他肯自愿放弃,那是最好不过,向武师彦道:“武老将军,这部书阳明公的遗著,世间仅存其一的孤本,咱们这些做弟子的是不是应该为他老人家搜集珍藏?”言下之意,自是讨要剑谱。褚夫人忙道:“不可!姓蒲的说这么多,无非想得到这本书。将军将书给妾身。”说着话伸手来拿。武师彦藏书身后,眼光盯住她,大有威势。黄安及武甲等人拦在中间,不许褚夫人造次。褚夫人一时没了主意,不禁向停尸的屋中看了一眼。

武名扬道:“太公,这长胡子老公公说褚家要套问我们什么心法密诀?”

武师彦一时无法断定谁真谁伪,没有作声。蒲剑书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将军确应谨慎行事。这也难怪,将军戎马一生, 于江湖上的事所知甚少,以致难以看清藏剑山庄的险恶用心。蒲某不妨说出一桩公案,将军听后自当明白了。”武师彦道:“什么公案?”

蒲剑书道:“将军可曾听过《武林秘笈》这部书?此乃武林亘古以来最至向无上的武学宝典,是两百年前武功老人融汇所有中原正宗武学,呕心沥血十余载著成。由于此书夺造化之功,书成之日,天神怒,夜鬼哭,武功老人也溘然长逝了。这部惊世名著起初为人所不识,蒙尘数十年。直到白猿献书,为常遇春所得。采石矶一战,元兵倚长江天险,筑垒江壁,拒吴军于大江之上。守矶统领便是元将蛮子海牙。郭英、胡大海两员猛将皆为矶上矢石、炮箭逼回,任你力大无穷,也不中用。正当蛮子海牙得意之时,常遇春率着藤牌军飞舸疾至,,跨江越垒,有如天神下界,杀入敌营,如入无人之境。常遇春正是藉此书练成绝世神功,一战成名。此书也如明珠出土,光照乾坤。此后常遇春纵横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他立功无数,直做至开平王。”

武师彦听到这里,道:“开平王神勇过人,说书的附会为张飞下凡。可惜英年早逝,寿仅四十。不知此书后来如何?”

蒲剑书道:“开平王暴疾而终,病发前毫无征兆,一时间全身疼痛,连从前的箭创也无端一起迸裂。依蒲某猜测,必是此书夺造化之功,练功之人有所得必有所失,或者常遇春以此神功冲锋陷阵太过霸道,终至元气衰竭,因此折寿。

他临死前托付后事,将书托副将李文忠献给了太祖皇帝。后来靖难之役,燕王兵逼南京,皇宫被火,及燕王入主大内,遍索建文帝不得,都道他自焚殉国了。后终不放心,派宦官郑三宝游历外洋,名为宣示德威,实为踪迹建文。终究寻觅不着。

野史上说当时建文帝见大势已去,欲拔刀自尽,想起太祖皇帝升遐时曾付箧于掌宫太监,嘱曰:‘子孙有难,乃开箧一视,自有方法。’即命启箧,见有度牒及僧衣鞋帽,并《武林秘笈》书一部。乃与杨应能、叶希贤祝发为僧,自鬼门出亡。此后就不知所终了。有人说在吴江史彬家见过他。故老相传,田州野寺壁上,题有诗数首,蒲某还记得几句:‘流落江湖四十秋’,‘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团瓢。南来瘴岭千层迥,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惟有群鸟早晚朝。’有人说便是建文帝披缁云游的遗迹。……”

武师彦听到这里,心想:“这姓蒲的一有机会便大吊书袋,似乎我等都是粗人莽夫,只有他是读书人。”只听他续道:“蒲某多方考证,建文帝出亡后云游四方,往来名胜,最后驻锡滇南永嘉寺埋名韬晦,寿终天年。”

武师彦见他说了老久,越扯越远,似乎与眼前之事毫无瓜葛,便道:“不知蒲老先生提及这桩公案与眼前之事有何相干?”蒲剑书道:“将军听蒲某慢慢讲来。这不得不提到另外一位大圣人阳明公……”

武师彦心道:“他要吹一吹祖师爷。”果听他道:“阳明公允文允武,进而为大将军,退而出入佛道释,创濂溪书院,也是一代武学圣手,乃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除乱贼、平叛藩、创心学,哪一件不是旷古绝今的伟业?时任兵部主事,因得罪宦官刘瑾,谪为龙场驿丞,真所谓‘天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先苦其心智……’”武师彦一皱眉道:“蒲老先生拣要紧的说。阳明公乃公认的大圣人,用不着你多说。”

蒲剑书道:“是是。阳明公一日公事闲散,外出散心,无意中到了一处野寺,看见壁上有建文帝的题诗,才知建文帝曾驻锡于此。这寺庙僻处荒野,早已破败不堪,庙后一块石碣断成了三截,阳明公见那碣上有字,便将三截拼合起来,发现碣上有字,共是五十六字,似乎是一首七言诗,但与壁上的诗大不相同,无论横读倒读皆语不成意,仿佛是石匠随便刻了五十六个不相干的字。……”

武师彦听到这儿,望了褚夫人一眼,想到了《平天下剑谱》扉页上那首怪诗。只听蒲剑书续道:“阳明公是何等的聪明,起初尚不知其意,得知其中必深意,便拓下来回寓细想。没几天便破解了这个谜团,原来这五十六个字藏着《武林秘笈》的下落。阳明公自得了这部旷世奇书,武功精进终至天下无敌。巡抚江西时,连破四十余寨,破巢八十有四。数十年巨寇,一举肃清。武功之高,天下无与抗手。宁王起事之前,知他是绊脚的最大敌人,便邀他宴饮,意图拉拢他,拿话套他口风。阳明公是何等样人,怎肯相从?……”汤剑鼎这时插言道:“师兄,阳明公的这些轶闻我怎么不知道?”蒲剑书道:“我也是新近得知。上月我翻阅书院藏书楼中的图书,在一本朱子的四书集注的夹页中得到一页书签,上面载的便是此事。”

武师彦道:“开平王因练武林秘笈而寿夭,阳明公何以得长寿而终?”蒲剑书面有得色的道:“咱们这一派练功讲究文武之道,一张一弛。阳明公以儒家的修省化解其中的霸气,水火相济,文武相辅,规避如开平王那般的缺陷,得以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

汤剑鼎听到这里,神采焕发起来,道:“师兄,咱们祖师爷有这本《武林秘笈》我是知道的。可是他老人家除《传习录》《日知录》,并未将此书传下来。好师兄,你是不是翻故纸堆翻了出来?早知如此,我也不冒险去杀那个……”说到这里忽觉不妥,急止住话头。

蒲剑书瞪了他一眼,道:“什么‘咱们祖师爷’?你整日在江湖上游手好闲,祖师爷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又道:“阳明公这部书重现江湖,人人无不觊觎,阳明公没过一天安生的日子。宁王朱宸濠派高手明争抢夺,都未得逞,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后来还是让人得了去。”

众人都是一惊:“书为人得去,不在王阳明那里了?”

蒲剑书道:“那是宁王之乱平后,兵马提督江彬以肃清余孽为名,竟率京军到南昌,索要《武林秘笈》。这江彬乃一佞臣,奈何深得武宗宠信。阳明公只得以柔克刚,一边备尽东道之谊,一边虚与委蛇,敷衍应付。但江彬志在必得,提出教场较射,除非赣军胜了,便可作罢。阳明公只得同往较场,传令校射。在百步外张着靶子,约好各射三箭。先请京军射箭,江彬便叫出一名虬髯大汉。那大汉连发三矢,皆中红心,并杆竖着。京军齐声叫好,铜鼓声久久不绝。江彬瞧着阳明公,心想你是个文官,没甚武艺,便挤兑他亲自出马。当时阳明公道:‘射法略知一二,惟素习文事,荒于武技,还祈都督原宥。’江彬道:‘既知射法,还请试射!’阳明公道:‘班门之下,何敢弄斧?’江彬道:‘有斧可弄,何畏班门?’阳明公为摆脱纠缠,只好离座道:‘都督有命,敢不敬从,就此献丑了。’言罢,走下场,呼随从带马过来,当即一跃上马,先跑了一回趟子,驰至射箭处,忽然拈弓搭矢,左手如抱婴儿,右手如托泰山喝一声着,箭如流星,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武师彦心想:“这老先生一提及阳明公便口沫横飞,唯恐言之不详,亏他记得这么仔细。

蒲剑书道:“江西军这边齐声呐喊,铜鼓声中阳明公调转马头,背对箭靶疾驰,猛然间一仰身,一箭早出,飕的一声,将靶上的箭第一枝送了出去。正好插在原孔中。众人还未及欢呼叫好,阳明公返辔驰回,右腿蹬弓,发出一箭,又将第二枝箭送出。留在红心处。众人见此神技,连江彬带来的京军也跟着喝采,铜鼓声咚咚不绝。

江彬面色怏怏,‘百步穿杨’、‘不亚当年养由基’的赞了一回,但于武林秘笈一书还是不肯罢休,便提出翻看两眼。阳明公心想让他翻几下也没什么大不了,便允了。江彬接过书,翻了几下,说道:‘我以为有多稀奇,就这么一本破书。’顺手给一名随从看。那随从一页页翻过去,书未翻完,转给那个虬髯大汉。虬髯大汉倒拿着书,似乎并不识字,也像模像样的翻看,未及一半,便还给阳明公。这件事后,阳明公不胜其烦,便将书放回了原处。以为天下大安了。忽一日得到一个传闻,想起当日较场校射,惊悟还是被人窃去了《武林秘笈》。……”说到这儿,蒲剑书叹了一声,甚为婉惜。

众人一听,均想这老先生真会说书,说到精彩处总爱卖关子。

武师彦道:“什么传闻?阳明公拿回了秘笈,怎么又没保住?”

蒲剑书道:“江湖上传闻江南周庄的张怀瑜和云南的南宫世家都得到了武林秘笈。阳明公便料到不好,遣人去打听,才知江彬当日受了张怀瑜和南宫雁两人重金买通,才来与阳明公为难。张怀瑜扮作随从,南宫雁便是那虬髯大汉。二人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翻看之时,早将书中铭记在心,二人若是贤良之辈,得了出也没什么大不了。倘若心怀异谋,练成绝世神功,无人可以制服,后果不堪设想。阳明公大是失悔,不久即忧郁成疾,表乞骸骨。归途中潜心儒道释三教经典,寻求克制武林秘笈中武功的办法。后来创出了一套剑法,取意于‘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名曰‘平天下剑法’。行至南安,一瞑长逝,死前自觉平生无憾,遗言:‘此生光明,亦复何恨?’”

武师彦心想:“你绕了老大一个圈子,费了不少口水,才回到正题。”汤剑鼎、褚夫人听到这里,都为之一喜,汤剑鼎道:“如此说来,平天下剑法岂非要高过《武林秘笈》一筹?”蒲剑书道:“非也!阳明公的本意要并非要练剑法之人以武功战胜对手,而是培养经天纬地、治国安邦的贤良,以讨叛平乱。练此剑法,须有大仁大义的胸襟抱负,矢志不渝,自强不息。要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须行中庸之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循序渐进,最后才能平天下。有的人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终其一生也难练成。即便贤良之辈,机运不好,也难出人头地,施展抱负,而《武林秘笈》则不同,就算天生不是练武的料,后天又不识一字,一旦得了此书,十天半月间即有小成,三年两载可跻身武林一流好手。假以时日,成为顶尖手高不在话下。”汤剑鼎、王光智及众庄丁,阳明派弟子,武名扬、朱光义等人,一听到武林秘笈如此神奇,都激动得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找到此书。

汤剑鼎道:“师兄,你知道书放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他以前对这位师兄极是不服,一见面每每闹得面红耳赤。此刻竟变了一个人似的,卑躬屈膝,话也说得温婉有礼,极力讨好亲近。蒲剑书道:“放放回了原处,亦即那道怪诗所暗示之处。我已将书签烧毁,当世也只有我能破解那着怪诗。对啦,我露了一件事,当时阳明公创下这套剑法,深知君子三世而斩,并没将剑法传给子孙及弟子,一日阳明公自感走期将至,暗地叫来一个姓武的仆人,将剑法演给他看,并传了心法密诀。叫他连夜逃走,远避他乡,以防别人妒嫉加害,把那部传给子孙。”

武师彦听到这儿,方明白武家剑法得自王阳明的平天下剑法,一时间所有谜团涣然冰释,不禁喃喃自语道:“原来,原来武家和阳明公还有这么深的渊源。”蒲剑书道:“将军总算明白了,也不枉蒲某一番口舌。这部剑谱乃阳明公遗物,诸位若有心修身养性平天下,不防抄录副本私下琢磨,这部原稿还请归还敝派。”

武师彦尚未答言,忽听身后一声暴喝,跟着有如石破天惊的一响,停在灵堂的灵那的盖子竟飞起来,棺中跃出一人,立于当地。只见他面如金纸,身穿寿衣,须发上兀自沾有石灰。神情狰狞可怖,武名扬、朱光义等人还以为僵尸还魂,叫声中躲到武师彦身后,黄管家则冲到武师彦前面。

却听跳出来那人道:“蒲大掌门,咱们做个交易,你说出解读怪诗的法子,我还给你剑谱。”蒲剑书仰天打个哈哈,道:“褚庄主,我还以为你窝在棺材里离永不再出来哩。”武师彦已然猜到几分,经蒲剑书一说,想到自己受了他全家诓骗,大觉恼怒,道:“褚仁杰,你没有死,我早该猜到的。原来你知我硬来不行,便设局套我武家剑法的心法密诀。是了,那汤的与你们一伙,那一招‘塞马晨嘶’,蜡烛多半事先就给切断了。这等鬼域伎俩我生平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堂堂褚大侠,也是这等样人!”褚仁杰给他这么一说,神色颇为尴尬,原打算套出心法密诀,三个月后,光智战胜汤剑鼎,送走武师彦等人就大功告成了。未实半途中闯出个蒲剑书,将算盘全盘打乱。刚才一时心急,竟没想到如何面对武师彦。蒲剑书笑道:“褚庄主费了这么多心思,更没想到平天下剑法并不如想象中神奇。”

褚仁杰讪讪的道:“老将军,此事别有隐情,说来话长,你先将书还给我。”说着话走向武师彦,摊出一手。武师彦双眉一轩,道:“褚庄主,你杀人夺书,倘若实有其事,这本书你还有脸要么?”褚仁杰听得不是滋味,止步不语。

蒲剑书道:“这本书本是阳明公的遗物,如今阳明公没了后人,理应交给阳明派。”武师彦点头道:“不错!”却听褚夫人道:“倘若阳明公还有后人在世,蒲老先生以为该当如何?”

蒲剑书道:“不可能。阳明公后人中唯一一位老前辈已死于非命,就算还真有后人,这一时半会儿也寻不着,不如先放在敝派,待日后找到了,再归还不迟。”

褚夫人道:“倘若一时半会儿寻着了,又当如何?”蒲剑书似笑非笑的看着褚夫人,道:“蒲某不信。”褚夫人道:“不瞒诸位,妾身便是。”

她话一出,众人都觉吃惊。武师彦道:“你若是阳明公之后,必知令夫谋害那位前辈,何以当时不加阻止?”

褚夫人道:“你说的那人是我王家的叛徒。《平天下剑谱》是我王家共有之遗产,他窍书偷逃,意图私吞。遭愚夫误杀,那也是天意。”褚仁杰见夫人为他开脱,望向她的眼光满含感激。汤剑鼎向他道:“贤内是阳明公之后,这可你怎么从没给我提过?老哥攀上这门亲事,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

褚仁杰却没吭声。

蒲剑书道:“夫人说是阳明公之后,要让我等相信,总得拿出真凭实据。”褚夫人道:“也好。诸位随妾身到我王家禁地观瞻一回,自当明白了。”说罢命两名丫鬟打灯笼往后院走去。

武师彦第一个跟上。蒲剑书心想:“我才不上当呢。”并未抽身。但隔了一会儿见除了本派的人听他示下没动外,余人都跟了去,终于忍不住,说声:“看你有何花样。”迈步跟上。众弟子跟在后面。汤剑鼎叫道:“等等我,我也去。”快步追上来。

时值下半夜,明月当空,清辉泻地。这藏剑山庄颇大,借石为山,引水为池,藤萝倒挂,随风摇曳,清泉出石,叮叮作响,小小乾坤,森罗万象。紫气出于苍松怪石之间,萦萦绕绕,置身其中,让人不知是山藏庄,还是庄藏山,恍如进了仙境一般。汤剑鼎道:“褚兄有这么个神仙福地,也不带兄弟来玩上一玩。真不够哥们。”褚仁杰仍不发一言。

不久行至一处,只见竖着两块大青石,中间仅容一人通过,两边是看不到尽头的栅栏。右边石上刻有“王氏禁地”四字,左边石上刻有“外人不得入内”六字。褚夫人道:“这是我王家禁地,非我王家子孙不得入内,就是愚夫也是第一次来此。今日破例让诸位进来观瞻,后辈不在此列,请留在此处稍候。”说罢转身入内。

黄管家低声向将军道:“这里面恐有埋伏,将军还是别去了。”武师彦道:“不妨,你看好这儿,我去去就回。”武师彦家人、阳明派弟子、众庄丁只好止步于此。进去的只是褚夫人、王光智、武师彦、蒲剑书、褚仁杰、汤剑鼎六人。

众人转过青石门,眼前一方水池,灯笼照见池里横七竖八的插着上百把残铁断剑,已是锈得面目全非,水中铁锈在灯光照映发出得碧绿诡异的光芒。众人均想:“当是百年前一位铸剑师在此铸剑,以池水淬火,不中意的都掷诸池中,弄成如今这副局面。”

再向前走是一个大石丘,褚夫人止步道:“到了。”众人见石丘顶蔓草丛生,正面长满青苔,哑然互望,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褚夫人叫王光智用剑刮去青苔,用灯笼一照,只见石上刻有字迹,上方是“剑冢”两个大字,铁钩银划,森然夺人心魄。下方数行小字,细看是:“剑神门下守仁葬剑于此。守仁习剑神之术,忽忽有年,自觉剑术杀十人、百人犹可,杀千人万人难,而奸人层出不穷,如之奈何?今脱师门,葬剑于此,啸傲而去,寻觅他途。”

蒲剑书奉王阳明的学说为圭臬,日日捧读其书,对其字熟之又熟,见此字迹不假,忙望石膜拜。汤剑鼎喜道:“师兄,这是阳明公的遗迹。”也跟着下拜。

蒲剑书道:“当年阳明公得罪宦官刘瑾,贬龙场驿丞,赴任途中察觉为人跟踪,自知是刘瑾派人来加害自己,行至钱塘江,心生一计,趁夜佯为投江,除下鞋帽并藏绝命诗一首,浮于江中。隐遁九华山,从此修习剑术,以除奸党。后来出山又去赴任。这与那些只知明哲保身,一有不快就入山避世的所谓隐者鲜然不同。蒲某只知其事,不知他老人家练剑处就在贵庄内。‘藏剑山庄’,山庄藏剑,其名原来是这么个深意。”

(王阳明起初遁入的是武夷山,后来不满江彬乱政,辞官入九华山以示抗议。小说为情节发展之需,安排在九华山。)

褚夫人道:“诸位可信了妾身吧?”

蒲剑书道:“王大小姐既是阳明公之后,当有他老人家的祠堂,以及王家家谱。”藏剑山庄在江湖上名声不显,连与褚仁杰关系莫逆的汤剑鼎也对庄内之事不甚了了。蒲剑书既知褚仁杰入赘王家,其夫人才是山庄真正的主人,故改了称呼。褚仁杰闻此,愧然无语。

褚夫人道:“我王家对头太多,阳明公的武学秘要又为人所窥,因此行事不敢张扬,连阳明公的祠堂也不敢建。至于家谱,那倒是有的。”当下叫王光智拿出来。王光智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武师彦心想:“家谱岂有随身携带的?倒似早想到我们有此一问。”蒲剑书接过看了,点头道:“是王家家谱,这假不了。”

褚夫人道:“将军,你祖上受恩于我王家,占有我家绝技下垂四世,也该知足了。现下还请归还《平天下剑谱》,并心法密诀。”

武师彦道:“夫人仅凭一处古迹,一本家谱,就说是阳明公之后,未免失之牵强。恕武某不能从命。”

褚夫人愀然变色道:“将军,我敬你是社稷功臣,一再礼让,可别以为我王家目今子孙凋零,嫁个男人不当家就好欺负, 逼急了别怪我造次。”武师彦道:“大丈夫威武不能屈,你恫吓也没有用。”便在此时,他忽觉手中一空,有人夺去了书,一看却是汪光义,喝问道:“光义,你干什么?”

汪光义嘻皮笑脸的道:“太公,好教你知道,我真名王光义。”指着褚夫人、王光智道:“我娘!我弟弟!”王光智拉着他手道:“大哥,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今回来,一家总算团聚了。”

武师彦、黄管家、武名扬等人无不惊奇,武师彦随后明白:“褚仁杰查知我是武姓仆人的后人,便遣大儿子化名朱光义,到我庄子名为拜师学艺,实为偷学心法。费了两年心思,什么也没偷到,终于坐不住了,趁这次赴淮剿匪,儿子下蒙汉药,老子装死,夫人唱红脸,铁哥们唱白脸,演出一场好戏。世道险恶,就是归来庄这等清闲之地也免不了世人的心机。”

当下洒然一笑道:“褚庄主倒了费不少心思,若非我武家本没有心法密诀,若有早给你们偷去了。前番船中中毒,也是你儿子的杰作了。嘿嘿,真正内贼难防。”褚仁杰听得不是滋味,脸上表情却甚是怪异,想是涂了一层脂粉油脂之类,喜怒虽形于色,却是怪怪的。

便在此时,忽然月藏乌云,响起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道:“嘿嘿,说的不错,真正内贼难防。”只见一溜黑烟自众人眼前疾过,话音未落,黑影纵上屋脊,随着几声磔磔怪笑,便即没入夜色。几名庄丁跃上屋脊,望着沉沉黑夜,已知追之不及。王光义这才缓过神来,惊叫道:“剑谱……剑谱没啦……”

褚仁杰跃下地,道:“那人不是厨上的李头陀么?怎么他也会武功?”蒲剑书道:“岂止有武功,他是李头陀,不在风云榜之列,但武功说不定还在你我之上。他是近几年才在江湖上露面的,一向在岭南一带出没。专拣活人吸血练功,绰号‘吸血头陀’,因瘸了一腿,人称‘跛李’。藏剑山庄怎么让他混了进来?”

褚仁杰惶急道:“剑谱为他夺去,这可怎么是好?”忽听有人叫道:“那头陀捉了一个小孩,似乎,似乎是少冲兄弟……”说话的是武乙。武师彦经他一说,想起那黑影般的妖人手中确实挟着一人。扫眼不见少冲在场,惊道:“武乙,你没看错么?”

被李头陀掳走的正是少冲。当日褚夫人宴请武师彦一众,席间少冲尿急如厕,无意中看见褚家少庄主王光智将一名小厮拉到角落,憔声问道:“你给她送去的饭菜,她吃了没?”那小厮道:“那小姑娘只是哭泣,也不说话,如此下去,恐怕有些不妙。”王光智低声骂道:“蠢才,这还要你说?你再央个机灵的丫头去劝劝。记住了,此事千万不可让我娘知道了。”

少冲心想:“这少庄主定是抢了个新娘子,看他仪表堂堂,竟干这种龌龊事。”他生平最恨坏心眼的人假装好人,当时便留了心思,寻机会揭他的丑。后来他一直留意那小厮的一举一动。晚饭后,那小厮将一些饭菜交给一个青衣小婢,附耳说了几句,小婢便向里屋而去。少冲尾蹑在后,不久那小婢到了一间房外,开锁进门后,又将门反锁。

少冲只听那小婢不停的劝人吃饭,那小姑娘一直不说话,只是低声啜泣。小婢后来道:“这里离你家忒远,你哭也没用。饿死了最多把你埋了,谁也不知道。你还是从了吧,还有好日子过。”哪知那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小婢又道:“这又不是第一回了。前番那小姑娘跟你差不多,水灵灵的,因为不从少庄主,拿剑抹了脖子。尸体烧成灰,她家人告到官府,却无真凭实据,庄主只往衙里送些银子,此案就不了了之了。我要长得有你一半美,能得少庄主垂青,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几句倒颇见灵效,那小姑娘渐渐止了哭声,接着是碗筷之声。想是听从了劝。

那小婢道:“对啦,你吃了饭有了精神,我也得了少庄主赏赐,两全其美,岂不甚好?”约摸一盏茶工夫,那小婢出了门,将门反锁。少冲心想:“原来他老爹也不是好人,要当众揭穿他的丑行,救出小姑娘就难了。罢罢罢,我先救出小姑娘再说,便宜了这小子。”当下拿起一根早已备好的棒子,几步走到小婢身后,向她后脑勺一棒敲去。

小婢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少冲将他拖到一个阴暗的角落,取了钥匙,心道:“这恶丫头帮着干坏事,死了最多把你埋了……”虽这么想,心中却不由得砰砰乱跳,仿佛做坏事的是他自己。一探她还有鼻息,心神稍定,当下开了门,灯下见床上坐了个少女,低着头抽泣。他走上前道:“喂,你跟我来,我带你出去。”

那少女抬起头来,怀疑的望着少冲。少冲见她约摸十四五岁,鹅蛋脸,额前一排刘海儿,长长的睫毛上兀自挂着泪珠,两条泪痕划破脸颊。容貌清丽脱俗。少冲从未与一个女子这么近的相对,当少女第一眼向他看来时,心中如有鹿撞,砰砰而跳。立即移眼别处,随即又忍不住向她看去。那少女抽噎道:“你……你是谁?真的能救我么?”少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点头。少女见他点不止,如鸡啄米一般,不禁莞尔一笑,脸上立即浮起一对梨涡。少冲看得呆了,竟忘了身处险地。那少女心中自是奇怪不已,说道:“你骗我的,你跟那个小恶人是一丘之貉。”少冲不懂“一丘之貉”,却明白她不信自己,忙道:“我不是一丘之貉,那个小恶人是一丘之貉。”便牵住她手道:“咱们快走,那小丫头醒了乖乖不得了。”少女心想:“他用错了‘一丘之貉’,这会儿却没工夫指正。”又想到难逃离此地,又是激奋,又是害怕。

少冲于男女之别有些懵懂,牵着她软滑的小手,心中莫名的慌乱。黑夜中二人在庄里闯了一阵,少冲才想起自己并不知庄门在何处,低声叫道:“糟糕,我忘了路啦。”少女着急道:“那……那怎么办?”少冲想了想,道:“今晚是出不去了,不如咱们先回去,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等我明天探明了路,明晚再来接你出去。”少女道:“也只好如此了。”

二人循着原路回到那屋,所幸丫鬟未尚苏醒。少冲安慰了那少女一番,将门锁了,钥匙放进那丫鬟手里,便向寝处回去。心想:“那丫头待会儿醒过来定会奇怪:我怎么睡在这儿了?啊,原来是我疲了,这事千万不可让少庄主知道,否则说我做事迷糊,不给我赏赐。”又想到自己救那小姑娘,大是兴奋,他自听太公讲侠人异士的故事,心中钦慕,立志也要做一个侠士,只是今晚没事先做个计较,以致没能成事,试想真正的侠士有这么糊里糊涂的么?便又有些懊恼。他边走边想,忽见两对绛纱笼向这边走来移来。忙躲起来,看清是两名青衣侍女,后面一身素服的是褚夫人。心想:“小恶人怕他娘知道,多半他娘不让他干坏事。我不如把此事说给褚夫人听,又揭了小恶人的丑,岂不两全其美?”

当下上前几步,正要号叫,却见三人转了个弯,绛纱笼随即不见。少冲紧跟过去,顺那条廊道过去,却始终没追到褚夫人三人。心道:“这真是奇了,莫非见了鬼?”

恰在此时,忽听到两声轻响自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似乎是手指敲击木头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擦响。一抬头见砂顶挂了个“丧”字白纸灯笼,吓得汗毛倒竖,双腿发软,动也不敢动。屋中忽然有人道:“那老头儿已信了我,这会儿正在屋中观书,他必会奇怪,剑谱上剑招如何与他祖传剑法相同。他明日问起,我已想好法子应付。就委屈你在此呆着,千万不可自作主张,一切自由我安排。”另一人“嗯嗯”两声,如同发自地底。却在此时,一阵怪风吹来,“咔嚓”两声,屋门随风而开,少冲立觉处境不妙,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身子一轻,如同被风吹上了天。全身酸麻,连叫声也哽在嗓子眼,发不出来。但脑子还清醒,知是被人挟着。那人双腿勾在檐下斗翘上,不声不响。黑夜中瞧不见面目,几乎同时,已见到太公几步冲进屋,欲喊无声。接下来的事是褚夫人叫来“小恶人”王光智,请教武家剑法心法密诀。少冲隐隐料知褚家不怀好意,却又无法向太公示警。后来冒出个蒲老先生,讲了老长老长的故事,听着也不觉怎么有趣,浑身却难受至极。只希望他快快讲完,最好与褚家闹翻,大打一场,乱中自己好有机会脱身。哪知那老先生说到最后,竟要与褚家讲和。褚仁杰向将军索书被拒,汪光义变成了王光义。自己身子又一轻,一阵子头晕目眩,耳边呼呼风响,似乎在天上飞一般。许久身子一下子撞在地板上。然后是关门之声,四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被撞开门的声震醒,只见亮光自门透入,甚是刺眼。原来天已大亮,有个尖利刺耳的声音道:“小子,你饿了么?”

少冲揉了揉眼,见清来人,吓得差些昏过去。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三回 少年行

那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颧骨高耸,双目低陷,面皮堆满疙瘩,当真如僵尸一般。头发垂肩,发际束一个铜箍,颈下悬着缨络,仿佛是以人的背脊骨穿成。穿一件奇大的布袍,在他身上便如搭在衣架上。手中拄一根手杖,似乎是本两根胫骨结成,顶上一个小骷髅头,森然吓人。

少冲道:“你……你是人是鬼?……”那人道:“佛爷我外号‘吸血头陀’,你说是人是鬼?小子,你没饿,佛爷可饿了。”说着话伸出一只枯木一般的手来,摸少冲脸颈,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脸上却呈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少冲骇然道:“你饿了,自去找东西吃便是,干么问我?”过了这许久,他身上穴道已解,自能说话活动了。

跛李道:“不用去找,我便吃你。小孩子血鲜肉嫩,佛爷可有些忍不住了。”说这话口涎已嘴角流出,伸出舌头舔了舔。

少冲使劲摇头道:“不成,不成,我生了病,病的小孩子不好吃。”

跛李道:“你有没有病,佛爷还看不出来么?不过你不用急,佛爷我只于每月晦日吸血练功,且留你几日。”说着话取出一个荷叶包,拿出包子、油饼一类点心,放在地板上,道:“可别饿坏了。”这句话单听似乎甚含关切之意,实则是不想少冲饿坏了吃着不爽口。说罢一瘸一拐出门去,门一关,便是上锁的声音。

少冲虽然害怕,却不会像那小姑娘不吃不喝,当下拿起点心便吃,心想:“他妈的吸血鬼总不会在食物中下毒,下毒是毒他自己。”又想:“那小姑娘被小恶人囚禁,我要救别人,哪知自己也给人囚禁起来。那小姑娘逃不出去,总还是少庄主夫人,我少冲逃不出去,就成了吸血鬼口中美味了。”免不了自悲自叹一回。

他想寻机逃走,眼前置身一间小屋子中,大门紧锁,四周封得严严实实的。细听还有水流声,船夫号子声,小屋子也不停晃动前移,才知是在一艘船上。心想:“待会儿那吸血鬼进来,我便冲出去。一下水,他就追我不着了。”主意已定,便坐下静待,想着太公是不是还在藏剑山庄,出去到哪里会他们,还有那个小姑娘处境如何,她若今晚等不到自己,必会怪自己言而无信,又想真正的侠士岂能言无而信,一定要天黑之前赶到藏剑山庄。这会儿他却盼着吸血鬼快快进来。

等了老半天,舱门终于打开,少冲在那人跨进三步之时,立即朝门冲出。正当跨出门坎,却见李头陀不知何时竟已移身船外,止步不及,立刻撞入他怀中。跛李把他拎进舱,关了门,道:“进了本佛爷的手掌心,别指望逃走。小子,你识不识字?”

少冲心想:“他干么问我识不识字?我若识字,难道他吃了我,本来不识字也识了字?但他若恰喜欢吃肚子里没墨水的人怎么办?”想了想,道:“要说不识,却又识得几个。若说识字,却又不多。”

跛李拿出一本书,指着数行字给少冲看,道:“小子,你将这些字念给佛爷听,乖乖听话,如果念得一字不差,说不定佛爷一高兴,就放了你。”

少冲道:“好,我念给你听。”一把夺过书,扫了一眼,见那书纸泛黄,颇显破旧,那页上的这字也都是熟字,眨眨眼睛道:“我识得的。不过你须答应我救一个人,我才念给你听。”

跛李道:“休与佛爷讲价钱,快念,本佛爷也识得的,你小子倘有一字念的不对,我揪下你脑袋喂王八。”

少冲伸了伸舌头,心道:“我脑袋喂王八,你要吃我,难道你是王八?”这话可不能说出来,只好照着字念道:“漏无声水自沉遥玉丹山红日远想拱……”一口气念罢,连自已也喘不过气来,说道:“完啦。”心下却道:“这是什么文章,真正狗屁不通。”

跛李道:“这是什么意思?”水冲皱眉道:“这个,我不知道啊,可惜,要是她在这儿,必当一读即知。”那人急问道:“她是谁?”

少冲道:“她呀,大大的才女,被小恶人王光智抢作新娘子。这会儿怕是在哭鼻子呢。”

跛李一笑,却比哭还难看,说道:“你无非想救那个小丫头。姓蒲的是老学究,他都解不出来,一个小丫头有什么能耐?”想了一会儿,又道:“嗯,王光智在扬州瘦西湖遇到小丫头时,那小丫头确在做诗,说不定还真是个才女。嘿嘿,就算她不会解读,还是一餐美味,总比你这臭小子香些。”说罢夺过书关门而去。少冲叫道:“喂,白天山庄防范得紧,你晚上去再去那小姑娘,若不信你,你就说受一位少年英雄相托,前来搭救。”

那人并不答言,只叫船夫靠岸。少冲心想:“小姑娘出了狼嘴又入虎口,那又别无他法。,谁叫我答应人家的事总不能失言。”又想:“那鬼头陀怎么不去问长胡子教书先生,啊,是了,长胡子教书先生了骗褚仁杰才这么说的,其实他也不知。”

这一等足足等了四、五个时辰,天已尽黑,才听到有人上船,门开处,李头陀肩上扛着一人,一拐一拐进来,骂骂咧咧地道:“他妈的蒲老匹夫,若不是佛爷跑的快,险些被他封了穴道,嘿嘿,一指弹果不简单。

说着话点着蜡烛,将肩头的人撂在一张方桌上,那人身形单薄,正是昨晚遇见的那姑娘。此时双目紧闭,鬃发散乱,胸口一起一伏。少冲捉住她双肩,叫道:“喂,你醒醒……”摇得两下,小姑娘睁开眼,“哇”的一声大叫,立时扑入少冲怀中,连道:“鬼!鬼!……”少冲也“啊”的大叫,想要挣开,却被她死死抱住。

跛李斜睨着眼,道:“瞧你两个家伙,倒像是一对鸳鸯。佛爷不如养起来,待你们生出小鸳鸯、小小鸳鸯,有得吃了。哈哈……”笑声中关门而去。

少女好半天才回过神,说道:“那丑鬼说受一位少年英雄相托救,原来少年英雄就是你。今天那小恶人逼我跟他成亲……”她说到“成亲”二字,脸上飞红,低着不头敢看少冲,又道:“我没允他,他气急败坏,说今晚要霸王硬上弓。到了晚上,我怕得很,你却久久不来。那小恶人喝醉了酒,说出来的话又臭又难听,我……我想撞墙自尽”少冲忙叫道:“撞不得!”少女问道:“我不想活了,为什么撞不得?”少冲搔搔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她撞不得,嗫嚅道:“我,我,人死就不成了,你爹娘,总而言之,你不能撞墙。”

少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道:“我被小恶人抱住,一点力气也没有,撞不到墙。忽然来了个丑鬼,和小恶人打了起来,小恶人打不过,没几下就被扭断了脖子。我最恨人家打打杀杀,又见死了人,害怕得不得了。便在这时,小恶人的爹赶了来,还有一个长胡子教书先生,两人打丑鬼一个。这一回丑鬼不是对手,便抱起我说受一位少年英雄相托相救,我见他丑得要死,立即昏了过去,后来的事便不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这时才想起男女授受不清,忙挣脱少冲走到一旁,脸更红了。灯烛映照下,酡颜更加娇美动人。少冲初逢少艾,不由得看得痴了。那少女道:“喂,我下次见到你,不知道叫你什么?” 说这话时不敢正眼瞧少冲,自是鼓了很大勇气。少冲道:“我名叫少冲,你呢?”他怕别人知道自己没有姓,便没有说。苏小楼道:“我爹爹姓苏,上纪下昌,我爹呼我小楼。”她本来可以直说姓名,偏要拐着弯说出来。少冲心想:“人美,名字也美。”又想起一事,道:“你在藏剑山庄,有没有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公公?”苏小楼道:“没有啊,我只看到长胡子教书先生和花白胡子。”少冲心想:“太公与褚仁杰翻了脸,那鬼地方待不下去,必是离开了山庄。”

苏小楼又道:“那丑鬼为什么听你的话?”少冲一下子有了神气,道:“他是我手下败将,答应做我一个月的奴才。我指东,他不敢往东,我指西,他不敢往东。”苏小楼望着少冲,满含崇拜的神情道:“真的?你好了不起哦。可是他为么什把我俩锁在屋里?”少冲微怔,道:“那船老大是不好人,丑鬼怕咱俩受欺负,因此上了锁。”说完这话,见苏小楼点头,竟是信了,舒了口气,心想:“好险!幸好我会圆谎,险些露了马脚。”

这时跛李拿了些吃食来,有鸭脚板、凤爪、猪手之类卤食,也算丰盛。少冲心道:“你倒知趣,帮着我圆谎。”便老实不客气大吃特吃。苏小楼虽脱险地,仍然神思不属,随便吃了些。饭后,跛李道:“喂,小丫头,你吃了佛爷的饭,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佛爷有着诗,你给解读解读。”苏小楼望了少冲一眼,心道:“你这奴仆面相凶恶,对人也不怎么礼貌。”少冲猜到她心中所想,便道:“喂,‘吸血鬼’,她是我的朋友,你说话礼貌些。你有求于她,更要加倍的礼貌。”

跛李瞪了他一眼,心想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说话这么大声,只是眼下要揭开一桩大秘密,不得不求人,只好隐忍不发,说道:“小妹妹,那饭是我自愿送给你吃的,有点小事向你请教。”仍将那五十六字怪诗指给她看,心道:“你要是令佛爷失望,佛爷立刻煮了你下酒。”

苏小楼默贪念了几遍,摇摇头,一脸茫然,自是不知其意。跛李怒道:“你真的不知道?”少冲见他目放凶光,忙道把苏小楼拉到自己背后,道:“这怪诗连聪明绝顶的阳明公也要不吃不喝不睡不上茅房想上七天七夜,……”这时苏小楼插言道:“不吃不喝不睡不上茅房,怎么可能?这人除非是泥塑菩萨……”少冲没理会她,续道:“苏姑娘再聪明,总聪明不过阳明公。好歹也要他个……”心想时日说多了他等不及,说少了于自己不利,还没想到一个好天数,跛李已道:“小娃娃,佛爷给你十天,十天若解读不了,嘿嘿,两个娃娃炖成一锅鸳鸯汤,给佛爷解馋。”叫苏小楼将诗死死背下来。苏小楼见他恶相,不敢不依,默读两遍,紧记心头,跛李袖了书出去。

少冲见苏小楼的眼神中似有不解,讪笑道:“一个月正好今日到期,我又得了一种怪病,武功大不如从前,现下是打不过他了。”苏小楼道:“我已经离家十多天了,我爹会着急的,我,我想家。”说着话流下泪来。少冲心中一痛,心想她有家可想,自己却无家可归,仍是编着话劝慰她,言谈中得知她爹苏纪昌是洛阳中原镖局的总镖头,家道颇为殷实。她从小养于深闺,日日与琴棋书画为伴,从诗词中领会江南之美,心生向往,决意江南一游。无奈她爹以“江湖险恶”为由拒绝,于是趁爹外出走镖不在,便与一个丫头私自离家出走,两人都没什么江湖历练,所谓有钱走遍天下,好在身上有的是银子、银票,。游完苏州,听说扬州的瘦西湖风景宜人,才到瘦西湖第一天,便给在此游玩的王光智遇到,纠缠不清,三言两语之下,王光智已摸清苏小楼的脾性,邀她作客自己的山庄,说那里名胜古迹无不是江南极致。二人从未受过骗,以为世上人人都如她们只说实话,当时便信了。这一去风景自然没看成,途中随从丫头也失散了。

少冲道:“这有了这次教训,下回可要当心了,世上可不都是好人。就是咱们太公,这回也上了当。”苏小楼便问:“你太公是谁?”少冲道:“我自小无父无母,是太公收养了我。”当下将武师彦如率一家赴淮缫匪,如何进了藏剑山庄,那庄主夫人待客周到热情,却是想骗太公说出什么心法密诀,庄主“花白胡子”居然也没死。少冲只是听到蒲剑书与武师彦的对话,至于什么“双簧戏”,他却不甚了了。

二人虽有男女之别,但年纪都还小,于共处一室也没怎么在意。这十天当中,除了不能自由出舱,吃喝拉撒倒不用愁。那首怪诗实在太过深奥,二人起初还冥思苦想,后来就掷诸脑后了。只不过在跛李送饭之时,还装作冥思状。别的时候,便由少冲说自己儿时的趣事,诸如捣泥鳅洞误抓了蛇,蜈蚣打败了鸡等等,苏小楼闻所未闻,自是听得有趣。但只是静静的听着,并不说话。有时抿嘴一笑,脸上便浮起一对梨涡。少冲看着极是开心。

后来讲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少冲大骂法海卑鄙无耻,语多粗俗。苏小楼道:“法海不过多管闲事,怎么卑鄙无耻了?”少冲激愤道:“臭和尚没老婆,看不惯人家夫妻恩爱,便骗许仙他娘子是妖精,把他关在金山寺,还不卑鄙?白娘子为救相公才水漫金山,臭和尚便去天庭告御状,反咬一口,这不是无耻么?天上的皇帝和臭和尚是一伙,自然听他的话,派天兵天将把白娘子镇在雷峰塔里,说什么‘雷峰塔倒,西湖水干,白娘子才得与相公相见’,你说这法海可恶不可恶?咱们江南的百姓巴不得塔倒了水干了才好,你知不知道,后来玉皇大帝也怪法海多事,法海畏罪潜逃,躲来躲去,就躲到了田螺里。你信不信,等咱们出去了,我摸个田螺给你看,担保里面有个光头和尚。”

苏小楼道:“我这次来江南,原打算去西湖看‘雷峰夕照’的。书上说,雷峰塔是吴国国主钱(亻叔)为她亡故的母亲的所建。其实法海没就错啊,那白娘子是白蛇精变的,和尚以降妖伏怪为已任,没什么不对啊。”少冲道:“不对,不对,白娘子就算是妖精,也是好妖精,那许仙前世救了她命,她也知道报恩,换作了臭和尚,他心高气傲,不但不领情,说不定还恩将仇报。”

苏小楼道:“我爹说,人是人,妖是妖,妖就算变成了人的模样,终究还是妖。”少冲一听急了,道:“呸呸呸,你爹真正胡说八道。”苏小楼见他蛮不讲理,立时珠泪溅落,泣道:“你,……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少冲一见她落泪,便即失悔,但要他认错,却是不能。他并非仅仅喜欢白娘子而一力为她辩护,只因他在别人眼中是海盗贱种,黄管家还说什么“海盗的儿子定是海盗”,便不能与好人同列,适才听她说“妖永远成不了人”,便免不了跟她急。

两人争红了脸,接下来的两天,苏小楼再也不和少冲说话。少冲心想:“你不理我?你只不过出身好些,就瞧不起我,我好稀罕么?”便也不理她。不觉十天之期将至,到第九天下午,两人都在各想心事,忽听舱外有人说话。一人道:“李二哥,兄弟找得你好苦,大哥叫你回去,山寨出大事了。”跛李的声音道:“佛爷忙得很,这是他自找的,我可帮不了。”又一人道:“李二哥,铲平帮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请你无论如何回去一趟,兄弟们也好有个交待。”跛李冷冷的道:“我早劝过他加入白莲教,他不听我劝,非要自立门户。可惜经营无方,门户狭窄,如今的江湖,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吓米。铲平帮崛起于太行,势力日炽,吞并我漕帮是迟早的事。要是早加入白莲教,有大树蔽荫,总好过被狼吃掉。”

先一人道:“一个是魔,一个是狼,被谁吃了都非好事。眼前之事,还请李二哥念在咱们结义一场的份上,不计前愆,共抗危难。”那跛李道:“佛爷自今日起退出漕帮,你们快滚,休来罗唣!”话音风落,便听啪的一声,一枝镖打在舱门上,镖尖插进来足有一寸,可见掷镖人力道不弱。跛李道:“好你个‘大头怪’,竟敢用暗器伤我!你藏在舱里就以为佛爷看不见?”跟着是打斗之声,想是动上了手。一人道:“不关我的事,老大要杀你,我们不过奉命行事。”说话有些喘气,显见招架不住。忽然间打斗声大作,想是另两人也加入战团。只听跛李道:“阿猫阿狗也配动爪子?千军万马,佛爷尚且不惧,何况汝等三个废物。”

便听有人“啊”的一声,舱门上破了一个洞,钻进来一个大大的脑袋,那人颈上如戴了个大枷,进退不得,挣得两下,舱门合页脱落,舱门向下便倒,怪叫声中,“大头怪”头下脚上,双脚乱蹬,情景颇为滑稽。少冲瞧着大笑不止。

苏小楼这会儿害怕已极,躲在桌子下抱成一团,栗栗发抖。舱外甲板四人相斗正烈。来的三人两个拿刀,另一个空手。李头陀窜高伏低,身形却比三人灵捷多了,丝毫不个跛了脚的人。那三人渐渐招架不住,忽然江上有三艘快船急速靠过来,跳上来十来劲装汉子。李头陀骂道:“他妈的,铲平帮的火都烧到家门口了,你们还大举出动对付佛爷。”一脚踢出,立将一人踢入江心。手一伸,又抓住一人,只听“咔嚓”两声,那人脖子已被生生扭断,其余人见他如此凶悍,不敢拢前。头目陈功叫道:“这跛子不会水,大伙儿抓住他啊,大哥重重有赏。”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人听说有重赏,个个奋勇,人人争先。李头陀眼见双拳难敌四手,涌身跳入江中。来人中立有数人跟着入水。一会儿工夫,就见两人露出水面,抱着一人,正是李头陀。两人将他抬到甲板上,绳索绑了双脚,再头下脚上的控水。半晌李头陀醒来,骂道:“龟孙子,佛爷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已然有气无力。他武功远高于这些人,终因不会水落于人手,心中怎肯服气。

陈功道:“李二哥,大哥说啦,他与你结义一场。只要你交出那本书,咱们便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跛李诡笑道:“晚啦,适才佛爷落水之时就喂了鱼了啦。”陈功脸色突变,搜跛李全身,一无所得,忙叫喽罗:“下水找!”几人跳入江中搜寻,那江水川流不息,书入江中,只能望江兴叹。果然搜寻的人上来,都说“没有”。陈功道:“找不到书,只好将这头陀押回山寨交差。”众盐枭将李头陀抬到自己的船上,忽然有喽罗叫道:“五爷,这里有两个娃娃。”陈功进舱瞧了一眼,道:“大哥要开香堂,这两个娃娃正好用来活祭。”

几名大汉进舱不由分说将少冲和苏小楼捆在一起,抬到另一艘船上。一行共四艘船,逆流进发。众盐枭恨李头陀从前的暴虐,这一下落于手中,对他自是百般折辱。于二人却不予理睬。少冲心想太公正要他们的老巢,此去或许能与太公相会,就怕这伙人先下杀手。

直捱到太阳下山,船才靠岸,岸上早有数人接引。二人被封了嘴,蒙了眼,抬着离船上山。少冲心想:我记住方位,别到时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一直想着如何拐个弯,下一个坎,该是东北方,如何拐个弯,下一个坡,该是向西。起初还记得大概方位,约摸走了六七里地,蓦地暗叫糟糕,只觉水贼似乎在绕圈子,绕来绕去,绕得少冲昏头转向,已然分不清方向。再过不久,耳边闹嚷嚷的,想是已到了山寨。

听陈功道:“大哥呢?”有人答道:“回三爷的话,大哥在聚义厅待客,正问三爷呢。”陈功又问:“什么客人?”那人道:“听说是铲平帮狂风堂堂主姜公钓。”

陈功便道:“我去瞧瞧。”吩咐喽罗把少冲二人关起来。来到大厅的长窗外,已听到大哥叶彪说话声。守门的高声叫道:“三爷回来了。”里面传来叶彪的的声音道:“叫他进来。”陈功径自迈入大厅,只见上首客位上坐着一老者,打份甚是奇特,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腰挎一个鱼篓,扎着裤管,脚穿无耳草鞋,仿佛才打鱼归来的渔夫。身后立了两个劲装汉子。右首上位是个精悍汉子,面皮黝黑,尽是风霜之色。左首是老四吕汝才,老五巴三娘。

陈功走到叶彪身边,附耳说道:“老三人是找到了,只是他不肯回来,兄弟们还差此命丧他手中。”叶彪点点头道:“大哥给你引见两位客人。”指了一下客位的老者,道:“铲平帮的姜堂主。”陈功抱揖为礼,道了声“久仰!”姜公钓只“嗯”了一声,浑没将陈功看在眼里。陈功虽心中有气,却没发作,跟着叶彪引见右首上位的客人道:“中原镖局大当家苏纪昌苏总镖头。”苏纪昌立起身,笑容满面的作礼道:“幸会!幸会!”陈功作揖还礼,心道:“毕竟苏镖头好结纳。”

姜公钓咳嗽一声,道:“漕帮五大头领现下到了四位,还有一位呢?”叶彪道:“李头陀来不来不关紧要。姓叶的还是那句话,漕帮我是老大,入不入伙我说了算。”姜公钓道:“叶老弟,你信不信我铲平帮可在一夜之间踏平你山寨?”

叶彪闻言跳了起来,面有愠色道:“你铲平帮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胡吹什么大气?”

姜公钓道:“也罢。”向身后大汉一打手势,那大汉立即会意,快步出厅。众人不知他要做什么,却听厅外响起一声号角,连响三下,甚是短促。第三声刚停,立听远处四面八方都有呐喊声,此起彼伏,听声音人数颇众。叶彪、陈功、吕汝才、巴三娘惊得面面相觑,便有喽罗进厅禀报:“大哥,山下突然现出大批人,将要道封锁。黑夜之中,瞧不清有多少人。”

叶彪瞧了一眼姜公钓,见他似笑非笑,心道:“你果然不是空手而来。”说道:“你待怎样?”姜公钓道:“你我都是道上混的,肩膀齐为兄弟。我也不想看到兄弟相残。咱们大王临行前交待我:姜堂主,你务必对叶兄弟客客气气转达我的意思,天下将乱,强者为王。叶兄弟贩卖私盐,朝廷早晚派兵征剿,漕帮和我们铲平帮同属绿林同道,分则弱,合则强。好比一根筷子易折,折断一把筷子却难了许多。漕帮入我铲平帮,大伙儿都有好处;漕帮不入我铲平帮,我铲平帮不损分毫,漕帮却要大大吃亏。总而言之,漕帮入伙铲平帮,全是为了叶兄弟及合帮上下兄弟好。”

叶彪“哼”了一声,道:“说得好听,叶某生平还见过不要钱的买卖。”姜公钓道:“不但不要钱,还倒送你一笔银子。”当下拊掌三下,从厅处进来四个黑衣汉,抬着一个大铁皮箱,放在厅中央。启锁开了盖,光华耀眼,竟是一大箱金砖银锭。叶彪等人以贩私盐起家,盐利虽丰,但南来北往花销也大,比不得马帮、金刀寨等盗匪打家动舍,坐地生财。这么多的金银还是头一回见到。吕汝才眼都看直了,走上前摸着金砖银锭再也不忍离手。巴三娘道:“大哥,铲平帮有钱有势,咱们便入了吧?”

叶彪没有言语,不知在想什么。姜公钓见他迟疑,道:“叶兄弟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叶彪道:“金银珠宝我漕帮多的是。”姜公钓道:“我跟你打个赌,贵帮若能拿出一万两银子,姜某再无话说。但若拿不出,嘿嘿,这里苏镖头可作见证。”叶彪走到陈功身边,低声问道:“咱们帐上有多少银子?”陈功道:“本月尚未结帐,上月底是三千二百多两,凑上大伙儿的私房钱最多不过四千两。”姜公钓哈哈一笑,道:“怎样?叶兄弟速速布置香堂,你我歃血为盟。我铲平帮分内四堂外八堂,你漕帮以后归我狂风堂管辖,这箱金银便是定礼。”

叶彪无话可说,正此时,忽有喽罗来报事。叶彪听了,仰天大笑,道:“真是天助我也。”转头向姜公钓道:“我若真能拿出一万两银子,你铲平帮就可罢休么?”姜公钓不知他何以前忧后喜,说道:“这里人苏镖头作见证,姜某当然说话算数。”叶彪道:“好极!还请姜堂主、苏镖头随叶某出去瞧瞧。”

姜苏二人不知他有何用意,还是随他来到厅外。厅外两堆篝火照映下,停了两口棺材。姜苏二人更是摸不着头脑,心想:“他总不会来个鱼死网破吧?”

一名喽罗道:“小的们在江上巡逻,申末时分,开来一艘大船船上一个老翁和一个小孩不知为着何事与另一个汉子械斗,最后都掉进江中不知去向。小的奇怪,便同赵、吴两位兄弟上船看个究竟。船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却停了两口棺材,一口敞着盖,里面尽是金银珠宝,还撒了一地。打开另一口,也是满满的珠宝。小的们大呼佼幸,白白的发了笔横财。便载了回来,上山时被铲平帮的人盘诘,他们见是棺材,还骂咱们……”他忽觉说出原话来大大不妥,忙略过道:“咱们升官发财,他们见了眼红。”

叶彪心想:“莫非是那个大发狂言的河南佬?前番他载两口棺材招摇过市,伤了我帮不少兄弟。后来在枫叶渡翻了船,我派去的人连个尸首也没找到,大伙儿都以为被另一伙人得手。怎么还好好的?”当下也没细想,说道:“卞三儿,你干得不错,回头你与赵大锤、吴江都有赏赐。”

姜公钓心想:“竟有这等巧事!”原本挤兑叶彪就范,没想到漕帮飞来横财。自己有辱使命,回去难向大王交待。他第一念头便是不信。叶彪轻笑了一下,走到一口棺材前劲运双掌,在笋头上一推。棺盖滑开,众人眼前一亮,棺中果然盛满珠宝。叶彪抑不住心中狂喜,伸双手去捧。

便在他捧起之时,忽从里面穿出一剑。叶彪想避已是不及,刹那间肩头一震,身子一斜,那剑擦身而过,他正在慌张之际,棺中跃出一人,剑斜劈而下。离叶彪后颈不到二寸之时,那剑荡开了去。叶彪见格开剑的乃是姜公钓手一根形似钓鱼杆的物事,不用问适才一掌推开自己的也是他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还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另一口棺材中又跃出一人,亮晃晃的刀已架在脖子下。姜公钓正想挥杆击那人手腕,逼他撒手,忽觉背心处被人用什么尖锐的兵刃抵住,骇出一身冷汗,不敢稍动。

漕帮、铲平帮在场的喽罗见各自的帮主、堂主落于人手,投鼠忌器,只有喝道:“喂,你们是哪个山头的?有话好商量,快放了我们帮主。”“不要命了,敢动咱铲平帮,早晚把你们满门连同亲朋好友上及八代祖宗统统铲平。”

猛听有人哈哈大笑,暗处走出一个高大老者。叶彪见是那河南佬,才知中计。大为懊悔,说道:“你是什么人?何以要与我漕帮过不去?”

来人正是武师彦。自藏剑山庄与褚仁杰翻脸,又失了少冲,与黄管家等人辞去。剑谱虽为被李头陀得去,褚夫人还想再逼武师彦说出心法秘密,但因李头陀再闯山庄,爱子死于非命,变故突起,方寸大乱。武师彦等人得以全身而去,连两口棺材也没忘了带走。离开后一边打听少冲下落,一边筹划缫匪。后来发现漕帮的巡船,一面派黄管家到地方上请兵,一面设计引盐枭带路。地方上百般推脱,后答应出动兵卒一千人。藏在棺材中的武甲、武乙二人。武师彦、黄管家则尾蹑其后,一路上避开了盯梢,直到山寨聚义厅,都无人知觉。偷听厅中众人说话,才知还有铲平帮的人头目。事机一发动,黄管家便拿丈二长矛制住姜公钓。

叶彪财迷心窍,丝毫未觉危机。就是久经江湖风浪的姜公钓,适才只留意叶彪和两个刺客,哪想到背后有人。

武师彦说道:“丈夫不虚生世间,本意灭虏救河山。尔等做什么事不好,偏要做有一天没一日的盗匪。”武名扬道:“朝廷派兵剿杀尔等逆贼,武将军是正部先锋,立状智取漕帮,不费一兵一卒。”这自然是他编的瞎话,好为太公长脸。黄管家一声唿哨,跟着一千名兵卒持戈出现,围成一圈,将众人包围。千夫长叫道:“反贼速即缴械投降,否则格杀毋论!”

叶彪却信了,讨饶道:“不要杀我,我投降便是。”武师彦忽想到什么,盯着叶彪看了一会儿,低头自语道:“不对,不对。”黄管家问道:“将军,怎么了?”武师彦道:“他不是叶老大。”他先前使激将法激叶老大现身,哪知未能尽如所料,就隐觉不对劲,他虽未真正见过麻原,但眼前的叶老大一加威吓便讨饶,与他所了解的麻原判若两人,心中一个推测异常清晰起来:“叶老大是麻原的一个傀儡。”他一念及此,吃惊非小:“本来我暗敌明,攻了个出其不意,如今反成了我明敌暗,岂不危险之极?”不禁扫眼四望,大生戒惕之心。

陈功、吕汝才、巴三娘你望我,我望你,不知这老者在说什么。姜公钓道:“他明明便是叶老大,老兄为何说他不是。”武师彦道:“他是叶彪不假,却不是漕帮老大。”叶彪闻此,忙叫道:“我是叶彪,也是叶老大。”神色急切,似乎生怕别人不信。武师彦道:“你要我饶你可以,须得将功折罪,说出麻原的藏身之处。”

叶彪脸色大变,道:“你说什么?什么麻原?”武师彦道:“你与倭人勾结,做出汉奸之事,以为我不知道?”陈功、吕汝才、巴三娘等人更加不解:老大与倭人有牵连,这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叶彪脖子一挺,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还问我作甚?”姜公钓道:“啊,原来你真的不是漕帮老大,难怪老夫要你入伙,你一再推脱。你既不能做主,快叫你老大叫出来,哦,……”他突然想到铲平帮怎么能与倭寇拉帮结伙,改口骂道:“他妈的,你怎么与倭寇为伍?”巴三娘道:“姓叶的,兄弟们跟你在这里落草为寇,可不是为倭人卖命,那倭人在哪里,你说出来咱们去把他碎尸万断。”陈功道:“就是,你不除去这倭人,便不是咱大哥。”

嘉靖年间,江浙沿海商运繁荣,而大明朝廷以天朝上国自居,禁止与海外番国贸易往来。少数海商与日本旧朝武士勾结,侵扰沿海一带,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便是倭患由来。后来朝廷派兵征缫,经戚继光、俞大猷等人不懈努力,终告平息。但民间对倭寇之痛恨,至今兀自未解。姜公钓、巴三娘等人也是盗匪出身,但一提到倭寇,仍是切齿。

姜公钓道:“武将军要剿灭倭贼,在下愿效犬马之劳。不过在下贼心不死,并不想受朝廷招安,将军别以为在下之意是将功折罪。”黄管家枪头往前一顶,道:“谁要你将功折罪了?也不想想你是谁?”

武师彦道:“黄安,放了他。”黄管家对将军令出必行,虽不情愿,还是收了铁枪。铲平帮众喽罗随即冲上前卫护堂主。

叶彪这时道:“也罢,我便带你们去。”武乙用刀架着他,黄管家快步走上前。武师彦向他一点头,由武甲打火把在前,押着叶彪出寨。姜公钓率众喽罗在后。陈功、吕汝才、巴三娘等人随后也跟上来。苏纪昌因有要事,不能多有耽搁,当下辞去。

天色渐亮,一行人来到巢湖边。叶彪指着远处着:“便是那里。”黄管家见彼处水雾弥漫,芦苇丛生,显非常人之居处,把枪尖顶在他脑门上,道:“你命在我们手中,可别耍什么花样。”叶彪道:“麻原居处极是隐秘,你们做梦也想不到。此刻你自然看不见,须得晚上亥时之后。”众人心想:“岂有白天看不见,晚上才能看见之理?”武师彦道:“这是为何?”

叶彪眼一闭,道:“你们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黄管家道:“你想拖延时机是不是?”武师彦道:“咱们再等几个时辰。”黄管家见将军有了主张,便无话说。众人又耐着性子等到太阳下山,眼见湖水渐渐退去。黄管家一直留意那处芦荡,突然发觉芦荡与白天大不一样,湖水退出后,露出一个方圆七丈的石堡。但为芦丛遮掩,若非叶彪指点在先,就是走到近处,也不一定发现。武师彦、姜公钓、陈功等人随后也发现了异样,才明白为什么“白天看不见,晚上才能看见”。原来麻原居处位于湖下,白天潮涨为水所淹,到了晚上退潮,自然露了出来。众人一想通此节,不禁拍手叫绝:能想出这个法子来,真非常人之所想!

待至亥时之后,石堡已全然露出来。武师彦叫黄管家封住叶彪的嘴,以防他向麻原示警。众人潜到近处,见通向石堡的路尽是枯草烂泥。武师彦见已近倭贼巢穴,心中生出久违的激奋。武名扬初出茅庐,不知这水泽的厉害,举步便行。武师彦忙把他拉住,厉声道:“你不要命了么?你若踏入水泽一步,立时陷进去,别就活命,便是尸体也找不到了。”武名扬一咋舌,心道:“好险!”

便在此时,忽见一个人影窜入水泽,在芦丛中三晃两摇,竟失了踪影。武乙叫道:“姓叶的逃啦……”众人才发现叶彪已不在身边,那人不是他又是谁?武乙一急,飞步进入水泽。武师彦大叫:“回来!”右腿踏前一步,眼见够不着武乙,左腿跟着上前,猛觉右腿下陷,暗道:“不好!”整个身子跟着沉入泥淖。左手乱中抓住一物,有人道:“抓稳了。” 突然运力回扯。武师彦借力一跃,双脚踏上实地,才知上了岸。见救自己的是姜公钓,不禁心生感激。众人中也只有他武功过人,能救武师彦于生死须臾之间。黄管家、武甲、武名扬扑向武师彦,适才一场虚惊,好在将军没事。可是武乙却陷于泽中,只怕已然命丧。武甲与他虽非亲兄弟,但相处日久,感情甚深,这么突然没了,不禁痛哭失声。

武师彦既悼武乙之亡,又道:“叶彪这一去,敌人有了防备,更加难以对付了。”叫众人到了隐蔽处,商议计策。姜公钓道:“我看那叶彪的武功绝不至踏雪无痕、踏波行浪的地步,必是水泽中打有暗桩,叶彪熟谙打桩的方位,才不致陷落。”武师彦点点头,道:“不错!”却也不禁佩服这位绿林匪目见识颇高。

陈功道:“咱们不知桩的方位,便不能攻过去,总不能守株待兔,成天等在这里。”姜公钓道:“只要天亮回潮,麻原凫水而去,说不定狡兔三窟,躲进另外的石堡,咱们再难觅其踪迹。”武师彦道:“要说木船也能滑过水泽,只怕泽中有铁蒺藜之类埋伏,待行到半途敌人轻易便可教咱们亡命泽中。”众人一听,均想武将军毕竟是行伍出身,畅晓军机。又觉倭贼狡诈,本来就难以对付,要在天亮前除去麻原,实在难上加难。

却听武师彦道:“倘如我所料,我这个法子可让他束手就擒。”众人正想听他有什么法子,已见他走到高处,高声道:“麻原,你有种的出来。窝在龟壳里当王八,岂是英雄好汉的行径!”他喊声在芦荡中久久回荡,却不闻有人答话。姜公钓明白他意图激麻原现身,当下也大声道:“我姜公钓什么鱼都钓过,就是没钓过王八,嘿嘿,王八滋阴补阳,大有妙用。”武师彦又道:“姜老爷子怕是要空手而归了,这个王八永不出头,窝在龟壳里直到老死。不但这个王八贪生怕死,便是别的倭人王八也都是贪生怕死之徒,永世难以出头。”他话音未落,水泽中传来一个声音道:“他妈的,谁贪生怕死了?”话声嗡嗡作响,听来正是发自石堡。

武师彦见激将法奏效,又道:“听说你是日本国大大的英雄,大大的英雄已是如此,别的岂不更差劲之极?”便听麻原哇哇怪叫几声,随后一个黑影从水泽中暴射过来,落于另一处高崖上,怪声道:“我出来了,你能奈我何?他妈的吾人不出头则已,一出头必做出惊人之事。汉人别他妈的高兴太早,嘿嘿,吾人席卷中原那也是迟早的事。”这倭人久居住汉地,早学会了汉话,这句“他妈的”学的尤其“正宗”。

武师彦听他话中似大有文章,想知道更多,又激他道:“樱花神社已被铲除,你一个漏网之鱼,翻得起什么大浪?”麻原道:“嘿嘿,他妈的吾人从来就没败过,樱花宫不过移往了别处。若不是我国出了政变,他妈的我会这么狼狈么?”武师彦暗惊:“原来樱花神社死灰复燃!”他还想套出更多内情,却听一阵极尖利的啸声自远处传来,麻原闻声喜道:“来啦!来啦!”飞身向发声处奔去。

武师彦暗道:“什么来了?啊,莫非是樱花神社的人?”快步追去,另一个人影也跟上来,正是姜公钓。追出五六里地,月光下见四个蒙面黑衣人背向立于高处,麻原躬身而立。两人潜身躲在草蒿中,不敢走得太近,隐约听到麻原和四人说话。武师彦略懂倭话,只听一个黑衣人道:“反贼派了无数暗探寻找神社旧人,你泄露了神社机密,许多人了要因你的口无遮拦而丧命。”另一个黑衣人道:“还有小姐,也会因你而功败垂成,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危。你该当何罪?”便在此时,忽平空一声狂叫,有人向奔五人所立处。武师彦一看是黄管家,暗叫不好,忙飞步奔上去。原来黄管家恨倭贼入骨,追来时一时未见将军,而麻原去与人言谈自若,还以为将军命丧人手,当下不顾一切,亡命冲过去。那五人动也不动,相距尚有五六之远时,突然草蒿中纵出一个东洋忍者,一剑劈下,黄管家不曾料到别处还藏有人,立被劈中后背。但他前冲之势兀自未弱,几步已到五人跟前,铁枪迅即刺向一黑衣人。那人似乎不信来人有杀他的能耐,没有闪避,刹那间那被穿胸贯过。另外四个黑衣人大叫声中,三柄剑一起刺入黄管家。武师彦恰在此时奔近,清啸一声,浩然之气直贯云霄。四个黑衣人为他气势所慑,携起同伴尸体飞身遁走,迅即消失于夜色中。而麻原早在黄管家冲到之前就已剖腹自杀,尸体也被黑衣人携去。

千夫长率兵卒吆喝着追去。

武师彦担心黄管家安危,没有再追,回头却见黄管家横倒在地,血染襟袍,已是绝气,念及他追随自己多年,一直忠心耿耿,不禁大为哀痛。拾起他兀自紧握于手中的枪,就地挖坑,把他埋了。

姜公钓道:“将军还请节哀。此处已无在下的事,这便告退。将军若要剿我铲平帮,在下随时恭候。”说罢大笑三声,扬长而去。武师彦耳中笑声久久未绝,心想:“铲平帮有这等人物,着实不简单。看来日后铲平帮才是真正腹腋之患。”

忽在此时,草蒿中冒出一人道:“武将军,你见过那首诗的,烦你背出来。”武师彦听声音颇熟,想起是藏剑山庄掳走少冲那妖人,厉声道:“少冲呢,是不是被你吸血害死了?”劲运双掌,欲与他拼斗。

来人正是跛李。他被陈功捉住关在小屋里,正巧卞三儿因闯了祸怕叶彪责罚,回屋收拾行装准备逃走。为跛李瞧见,便骗他放了自己,可助他出逃。跛李一松绑,便先杀了卞三儿。逃出寨才想到《平天下剑谱》掉入江中无关紧要,倒是那首诗关系《武林秘笈》下落,可是他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当时既没想到抄录,也无法自行背下来,如今既失,只有逼问看过此诗的人,或许可以把诗想出来。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臭小子和那小姑娘,可是这会儿回去只怕又落入陈功等人之手,便打定主意去藏剑山庄逼问王家的人。恰好途经此处遇见武师彦,想起在藏剑山庄褚夫人给他看过《平天下剑谱》,当即现身向他索取。

武师彦处事一向冷静,只是近几日迭逢伤心之事,心神已乱,见他神情似已害死少冲,当下愤然道:“妖人为祸世间,本将军要为民除害。”手中铁枪向前一横。跛李冷笑一声道:“老不死的自己找死,又能怪谁?”鬼头杖向武师彦点落。武师彦虽已年迈,但手中枪法从未搁下,反而愈老弥辣。招招苍劲有力,精妙绝伦。跛李不禁赞道:“好俊的枪法!”他使的是少林伏魔杖法,本来应走刚烈的路子。但武师彦只觉他招势绵柔阴辣,身形飘忽,斗了一会儿,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攻势。

武师彦毕竟只能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处,就是枪法也须在马上方能发挥最大威力。与人单打独斗,终究不敌武林好手。这跛李本来就功夫不弱,如何是他对手?三十招后武师彦已不能招架,只得苦苦支撑,指望千夫长率兵回来。

跛李道:“老不死的,还是说出来吧,若惹得佛爷动气打你个骨断筋折,你再说出来岂不亏了?”武师彦道:“呸!我就是说出来你也不信,何必白费工夫?”话才毕,忽然跛李欺身而上,手爪探出,已将武师彦咽喉抓住,顿时鲜血自指间流出。武师彦暗道:“完了!”眼一闭。却觉他指力突止,听他说道:“老不死的,佛爷随时可要了你的命!”武师彦引颈就死,便在这时,忽听武名扬的声音叫道:“太公,你在哪里?”睁眼一看,只见武名扬离此仅有七入丈,但因草蒿所挡,一时看不见武师彦。他心中暗道:“不好!”只一念间,便听跛李叫道:“你太公在这儿!”武名扬闻声快步奔近,武师彦忙道:“名扬,快走,不要过来!”武名扬见有人要杀太公,吓得止步不动,叫道:“你快放了太公!他,他是朝廷命官,……”惊慌之下,不由得结巴起来。只听跛李道:“什么朝廷命官?如此老朽,行将就木,连我都打不过,还剿什么匪,杀什么敌?”武师彦闻言,顷刻间万念俱灰,仰天大叫道:“我真的老了么?我真的老了么?……”跛李见他意欲挣脱,手一用劲,道:“老不死的,只要你说出来,还有几年好活,否则佛爷将你祖孙俩……”他话未毕,发觉手中的武师彦没了动静。一看武师彦眼皮上翻,瞳孔放大,已是气绝,不禁一呆。他其实并不想就此杀了武师彦,适才也不知怎么失了分寸。

武名扬见此,也呆在当场。

忽然又冲出一个少年,狂吼道:“你杀了太公,我给你拼了。”跛李放开了手向来人当胸一推,将来人推了个趔趄。一见正是要找的少冲,喜道:“我正要打你,你倒送上门来。”

原来跛李、少冲和苏小楼关在一个小屋中。跛李杀人逃走后,那卞三儿横尸在少冲身前。苏小楼吓得差些昏去。少冲见卞三儿腰中有柄匕首,便用脚尖夹来衔于嘴上,先给苏小楼解开绳索,再由苏小楼为少冲解绑。漕帮几大头目皆不在山寨,众喽罗又被跛李闹了个乱糟糟,两人慌不择路,倒也顺利逃出寨。路上恰好遇到苏纪昌与易镖头,父女相逢,喜极而泣。苏小楼不及叙明过去之事,只说是少冲救了自己。

苏纪昌给了少冲大笔银子,要带小楼回家。苏小楼偷偷的给了少冲一个香囊,叫他有了功名就到洛阳去找她。少冲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与她别离,却也别无他法。瞧着苏家三人远去,好生伤感。

但他少年心性,伤感了一会儿便不介怀了,心想:“她不过回了家,日后我去找她便是。”当下盘算怎么去会太公。恰听到漕帮喽罗的对话,知太公在巢湖的一个小湾剿杀倭贼头目麻原。当他赶到之时,却见武名扬、武甲正与一个大汉恶斗。旁边三个人围观,其中一男一女正为援不援手争得不可开交,另一人袖手冷眼瞧着,正是捉自己要开香堂的陈功。他不敢现身再被陈功捉住,便躲起来偷瞧。

观瞧良久,才知武乙被叶老大害死,武甲要杀他报仇;而陈功等三人怪叶老大与倭寇勾结,才袖手不管。本来武名扬、武甲两人合起来也不是叶老大对手,只因武甲尽是拼命的打法,叶老大心中有愧,后来招架不住,渐打渐退,退到陈功身边,叫他援手,突然一个趔趄,正好撞上武名扬的剑,重伤之下被武甲杀死。少冲在后面看得真切,乃是陈功在叶老大身后推了一下,才让他撞剑而死。那一男一女见老大死了,大呼小叫来杀武甲和武名扬。武甲叫公子先去会太公,他自己断后。武名扬先走,少冲跟着追上去。哪知两人赶到这儿看到的却是太公为妖人所害。少冲生平把太公当作唯一亲人,不禁头脑一热,冲出来要杀跛李。

跛李跨步便来抓少冲。武名扬大喝一声,青光乍闪,手中长剑疾刺跛李左眼,正是一招:“望眼欲穿”。跛李一侧身,鬼头杖斜格,一瞥眼见武名扬将什么物事扔出老远。他心中一奇,暗道:“那是何物?他为何扔得远远的?必是他怕我得到,想趁我不注意扔到一旁。莫非与《平天下剑谱》大有关连。”他为得武功秘要心切,当即点了少冲穴道,让他不致逃掉,飞身过去查看。武名扬其实扔的只是一个钱兜,见他上了当,抬腿踢向少冲。少冲“啊”的一声轻呼,身子不由得滚下斜坡,栽入一处泥水沟中,顿时污泥染身,恶臭逼人。他手足都无法活动,当真苦不堪言。正气恼武名扬使坏,却听跛李的声音道:“咦,我明明点中那小子的穴道,怎么不在了?”

少冲便见跛李一阵风似的从头顶窜过,又一阵风似的从头顶窜上高坡,叫道:“喂,他往哪儿逃了?”想是少冲位于低洼之处,草蒿覆身,加之为污泥所染,以致跛李没有看见。却听武名扬的声音道:“你杀了太公,我要给太公报仇。”跟着便是霍霍剑声。少冲暗奇道:“怎么武公子还没逃走?”但随即明白:“啊,是了,他把我踢下斜坡,是为了救我;自己却留下来与吸血鬼拼命。”一想通此节,不禁又是感激,又是担忧。心想武师彦已然身死,武家唯此命脉,可不能再葬送此地了。

他处身此地,已无法看到两人身影。只听跛李不住的冷笑,道:“武家剑法也不过如此!”不久是剑掉地之声,跛李道:“拾起来再战!”不一会儿又是长剑落地,这次不等跛李说话,又是剑声传来。便过得不久,剑仍掉地。忽听武名扬道:“大师,请收晚辈为徒。”少冲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使劲扬起脖子向坡上望去,只隐隐看见武名扬跪在地上。听跛李道:“什么,你拜佛爷为师?”武名扬道:“这些时日晚辈连番受挫,志气俱消,对家传剑法失望已极,今见大师武功高强,若大师不嫌弃,收晚辈为徒,徒儿愿终生侍奉在大师身旁。”跛李道:“你不杀我为你太公报仇了么?”武名扬道:“只能怪太公技不如人。人都死了,报了仇又能怎样?跟着大师好处多多,我为何要与跟大师过不去呢?大师若不信,晚辈可以对天发誓:若以后欺师灭祖,就教我五雷轰顶,万箭穿心而死;天地为证,日月共鉴。”跛李尖声笑道:“好,好!你快快磕头。”武名扬找来一块石头,以额触石,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这时忽有人道:“公子,你在这里,将军呢。”正是武甲。他突然看见武师彦横尸在地,死相甚惨,叫道:“将军,……”冲上前抱住他尸身,大为哀痛。跛李道:“我近日在练‘蝙蝠功’,每隔九日须吸人血,……”武名扬已明他意,手起剑落,武甲哪想到公子会向他下手,长剑穿心而过,当即毙命。跛李点点头,心道:“我本来是到晦日才吸人血,故意说错,以试他是否真心,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够狠辣,连自己人也不手软,瞧他根骨也不错,如此孺子可教,杀了倒真可惜。”说道:“为师骗你的,其实不在今日。好小子,你再为为师抓住你那个同伴,为师授你几招绝技。”武名扬道:“师父放心,这事包在我心上。不过我先把这三人尸身埋了,免得朝廷追究进来,于师父不利。”跛李道:“也是。你快些,别让那小子逃远了。“

少冲大惊,但等了许久,不见两人过来,抬头一望,已不见两人踪影。忽然明白:“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武公子能屈能伸,先把命保住再说。只是发誓恁毒,却是不必。哎,若换了的我,到了这生死关头,也只好如此了。”此时不能手足尚不能活动,只有静等穴道自解。草间蚊蝇颇多,直往他身上叮,只觉浑身极为难受。又过了一会儿,听见声音大作,原来是地方卫所的兵卒过此,领头的千夫长道:“今日大捷,击杀倭贼头目麻原,其余不计其数,大伙儿回去大大有赏。”跟着便脚步声远去。任凭少冲大喊大叫,却始终不见有人来救他。

再过一会儿,忽听有人说话。他正想求救,一听是漕帮老三陈功的声音,惊得连忙闭嘴。只听陈功道:“本来杀老大时机未到,没想到这几日突生变故,倒不用咱们费力了。”另一人道:“叶彪、麻原都不在了,按例该老二做帮主。可是这头陀心不在焉,不会跟陈二哥争帮主。陈二哥这帮主之位是坐定了。”陈功道:“谷主明知铲平大王马啸风为人精明,派间细打入铲平帮易为发觉,才想出这个法子,让陈二哥先做小帮派头目,铲平帮拉帮并派,迟早邀陈二哥入伙,便不易为人怀疑。现在看来,谷主当真英明。你回逍遥谷一趟,报知谷主,就说我跟铲平帮的姜堂主说好了,做上帮主后就开香堂,入伙铲平帮,谷主要我探查铲平帮镇帮之宝的秘密指日可待。”另一人道:“我这就起程。”

少冲心想:“本来我不该偷听人家说话的。可是这是他们自己走过来说的,怪不着我。这姓陈的是个内奸,难怪他会把叶老大推到武公子的剑上。”

他正想时,却不知回逍遥谷报信的那人正好过此,发现了少冲,当下便大叫道:“奇怪,这里有个小孩!”陈功闻叫一惊:“他听到了咱们的对话,快把他杀了灭口。”说着话飞步过来。少冲大骇,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劲,朝坡下一滚,爬起来快步而奔,终究血脉不畅通,奔出不远便是一个跟头,只觉身子掉入了水中。

少冲落水后,被激水一冲。昏昏沉沉的随波逐流,忽然撞到一块大石上,醒时只觉浑身寒冷。晓天残月,霜华满地。正是九月中旬天气。身上只穿了两件夹衣,已被水湿透。好生寒冷。爬到大石上一看,只见面前一派大江,浊浪滔滔,白露横江,芦花满岸。想到以前在归来庄虽被人瞧不起,毕竟人多有说有笑,眼下无家可归,举目无亲,不仅无所依从,还要逃避盐枭的追杀,甚觉凄惨。想起太公素日的好处,又伤心一回。忽闻犬吠之声,爬下石来沿江而走,脚下一条小路,不知去向何处。走了三四里远,望见前面高岸上有簇人家居住,到也齐整。上前敲门,半晌门开了一条缝,有个汉子问道:“你是什么人?干么半夜敲门?”少冲谎称跟人贩货到扬州,江上遇水贼打劫,落水至此,求借宿一晚。

那汉子提马灯照了少冲的脸,说道:“进来吧。”领着少冲进到里屋,取干衣服与他换了,又端出饭给少冲吃。说道:“家里就我一人,你将就些。吃了饭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带你到地方上报官。”少冲见遇上好人,感激涕零,说道:“报不报官不要紧,我只求能平平安安回家。”

饭罢,那汉子安排了宿处,虽只是粗褥芦席,却也不错。少冲已是疲了,沾枕就着,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听外面有人说话,他一惊而醒,只听是夜里那汉子的声音道:“我这里来了个小孩,不知是不是舵主要找的人,你速去禀报,我在这里看住他。”另一个人应声“是”,跟着是开门之声、马蹄声远去。少冲暗惊:“我道这位大哥是好人,原来也是盐枭。”他轻手轻脚的下床,灵机一动,计上心头,他知那汉子就在外屋,自己一点儿响动也能让他发觉,当下缓缓打开窗户,又退到床底下,然后摸走地上的一双布鞋朝窗外扔去。鞋一落地,那汉子大叫一声:“谁?”提马灯冲进屋,第一眼看见窗户洞开,又见床上没人,道:“这小子逃啦,看你能逃多远!”说着话穿窗而出,追了出去。渐渐脚步声远去。

少冲隔了一会儿从床底下爬出,怕他不久即回,不敢稍作停留,从正门出去。见屋旁栓了一匹马,当即解缆上马。他在归来庄与太公学过马术,但这马甚怪,任少冲如何牵打,就是不打,反而嘶鸣乱蹦。少冲心中一急,摸出从漕帮山寨带来的匕首朝马臀上一戳。那马吃痛,撒开四蹄,朝大路上疾奔。少冲也不管化奔向何处,只盼跑得越远越好。不久便听那汉子的声音在后面叫道:“喂,我的马,回来……”跟着打了声唿哨,那马识主,当即欢声驰回。少冲大骇,一个劲的戳马臀。哪知越是如此,那马向回跑得越快。

少冲想也不想,弹身跳离马背,在草丛中滚了几滚,也不知痛。爬起身便奔。高一脚矮一脚,穿丛林,淌沟溪,奔了大半个时辰,一直不见那追来。耳中忽听到水声,又有人声。他从草间望出去,只见不远处一派大江,月光照见近岸处泊了艘大船。五六名汉子正一筐筐往船上搬货。少冲潜到堆货处,伸手往筐中一摸,都是着手头大的梨。他偷吃一口,那梨香甜可口,立即往怀里塞。忽想:“我不如藏在筐里,随船而行,漕帮便找我不到了。”念及此,自觉极妙,当下将一筐梨大半倾入江中,弯身钻进去,剩下的梨全都覆在身上,上面又有茅草盖着,心想:“老子只管睡着,饿了有梨吃。可千万别出声,否则就不玩了。”

那些搬货工一心只顾搬货,谁也未加留意。等货搬完,船夫叫起锚上路。少冲心中大安,折腾了大半夜,肚中饿极,只要嘴一张开,便能吃到爽甜的梨,吃着吃着便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船仍在行进。在筐中什么事都不能做,只好乱想。有时想到太公身死,不免悲痛,也不知武公子有没有逃出吸血鬼的鬼爪,当想到苏姑娘情寄香囊,心中又一阵甜蜜。当下便摸出来嗅玩。香囊经水泡过,已失其香。这么过了好几日,船住卸货。筐中的梨已为少冲吃尽,轻了不少,加之又是白天,搬货的察觉不对,便发现了少冲,嚷叫起来。一个胖子过来看见,不用问便知是流浪的小孩偷梨吃,气得七窍生烟,叫人把少冲一阵乱打。少冲虽有武艺,却因久卧,身子酸乏,加之挡不住人多,只好任人打骂。

有人便劝:“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罢了,罢了。”那胖货商道:“罢了?这梨谁来赔啊?这年头税赋繁多,生意难做,或许利钱就在这一筐当阳雪花梨。目今被野狗吃了,这一趟算是白走了。”说罢哀声叹气。有人道:“陆老板,不如把这小孩带在身边做几年杂役,算是赔偿,还解了他流浪之苦,积了一份阴德,岂不一举两得?”旁边的人大是赞同,都称好主意。陆老板无奈的道:“如此也好。”问少冲道:“你叫什么名字?”少冲自知亏欠了他,给他打杂役并无不可,还能混口饭吃。只是一打几年,便不能去洛阳迎娶苏姑娘了,又想:“我先答应下来,到时再没法逃走。”当下便自编了名字“傻蛋”,别人越把他当傻瓜,越容易逃走。

陆老板道:“嗯,傻蛋,你即日起在我这里打杂,没有工钱,你倘若要逃,打断你的狗腿。”少冲装着十分惊吓,抖作一团,道:“老爷饶命,小的只有一双狗腿,打断了狗腿,只好用手走路,可是用手走路小的还没学会。”在场之人无不闻言失笑,心想这傻蛋确实够傻。有的道:“好啦,别吓坏了他。”

陆老板便叫随从看着他,自己去钞关缴税。午后雇车将货运进城中各水果铺交卸。少冲从来没出过远门,听说这便是扬州城。古人云人生乐事莫过于腰缠万贯,骑鹤下扬州;杜牧又有诗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扬州地处苏杭运河之间,当时又是淮北私盐集散地,商贾云集,富甲天下。少冲进城一看,只见人物繁华,笙歌聒耳,果然热闹非凡。他最喜人多,想着到城中玩耍,可恨陆老板看的紧,活也是没完没了,哪有闲工夫?

陆老板交完货,又买了些绫罗绸缎,以运回凤阳售买。手中尚有些闲钱,便四出玩乐。新交了一个同行姓杜,言谈甚是投契。一日在游舡中吃酒,约了两个粉头相赔,都是邗上名姝。开了舡,吹唱中流。过虹桥,到法海寺,平山堂各处游玩了半日,开销全由杜老板承担。

午后舡泊古渡桥下,四人正打麻将,杜老板了随从拿了书子并名帖来报:“一个道士在外面相候。”杜老板见了帖子,上写着“眷生王习拜”,拆开书子看了,道:“原来是王公子荐个修炼的羽士过来。那王习是内阁王家屏的儿子,与我同乡。”便叫道:“请进来。”小厮出去,不久进来一个道士,手执羽扇,着素罗袍,美髯拂胸,骨格清奇。

杜老板问道:“请教日道长仙乡法号?”道士道:“小道姓何,贱字太真。久在终南修炼,不理人事,承周、王二公屡招出山,昨在周府得遇公子,他老相公有些贵恙,相邀同来。久仰老丈尚玄,特来奉谒。”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四回 凤栖梧

杜老板道:“在下平生至爱玄理,恨未遇明师,终是面墙;今得老师下降指迷,幸甚幸甚!不弃愚蒙,敢求大教。”何太真轻摇羽扇,张眉铺眼的道:“小道所炼者乘鸾骑凤之事,仙家不可言传,至于点石成金,益寿延年之术,正与二公切磋。”陆老板道:“乘鸾骑凤,乃仙长之大道,我等凡夫,安敢企仰?莫若求一保身补寿之方。”何太真道:“要求补益,眼前即有良方,且听小道慢慢说来……”

只见他高谈阔论,羽扇摇动以助声势,大有魏晋玄士遗风。说的是一段男女采战的房中之术。两人听得满心欢喜,不住点头。谈罢,陆老板问道:“便饭一谈,道长茹素还是茹荤?”何太真道:“这倒不论,随缘而已。”陆老板便叫买新鲜肴馔,后舱烹起好茶。

片刻间摆上酒菜,何太真盯着一个小厮看了一会儿道:“这位小兄弟好生面熟,像是哪里见过。”陆老板道:“他叫傻蛋,原来是个浪子,在下好心收留,给他一口饭吃。呆头呆脑的,见过什么世面?道长如何会见过他?”何太真便不在意,吃过了饭又坐下闲谈。杜老板问道:“某闻贵教分外丹、符篆两大派系,外丹中有铜变金之术,不知如何个变法?”陆老板一听也来了兴致,道:“是啊,还请道长不吝赐教。”

何太真道:“这在我教不过旁门左道,却也非同小可。”说罢起身,舞扇唱道:“谁人识得大丹头,只在吾身静处求。初向坎离分正色,再从木土叩真流。苍茫紫气浮金鼎,次第红光贯玉楼,婴宅养成龙虎会,凌风直上凤麟洲。”唱罢又道:“金本克木,木中生金,便是颠倒五行。”说了又唱:“得真铨,却交火里种金莲,坎从离里求汞,木向金中乞善缘。”唱罢又道:“不但器皿齐俱,时辰把捏适当,求金之人还要虔诚,方能一举成功。”又唱道:“铅中玉露长萌举,牙颗明珠生釜底,真可乐,丹成九转得玄功,黄白从心归掌握。”

陆老板见他一段道情头头是道,不由得心痒难搔,道:“道长玄谈至理,我辈凡人,一时难解,道长不妨一试,以开愚鲁。”何太真道:“此事易耳!取火来。”众人听说要演示点金术,都急着要看。人多手快,立即到岸上借来大铜炉架起,扇起火来。何拿过一盥手用的铜盒,剪碎后放进瓦罐,然后盐泥封固了,放在火中,铜片慢慢熔化,何太真从瓶中倾出几丸红药丢在里面,忽然一阵黑烟冒上来,众人都闭眼让开,少刻烟尽,将罐子取出倾在地下。取火并灰铺上,过了一刻取起,却是一个大饼子,果然 是松纹细丝银子。众皆大喜,陆、杜二人更笑口难合。杜老板道:“如此神术,何不济救我等贫人?”何太真道:“济人原是仙家的本意,却也要有缘,我看二公福缘不浅,若有本钱,可为二公做一炉。”

杜老板道:“在下于天宁寺旁有所别院,幽静清凉,可堪一用。”何太真道:“如此甚好。”说干便干,于是同到杜老板的别院,何太真到后园,道:“这里用得,只须将墙加高些罢了。”杜老板问道:“用多少银子?”何太真道:“大丹非万金不可,如今一代二公做一份看,成了,可有万金之得。先用母银一千两,药本三百两。”杜老板皱眉道:“在下在扬州只有六百两现银。”陆老板立即道:“不妨。我虽无足够现银,却有‘广源庄’的银票,即刻就能兑现。不如我也添一份。得了,咱俩对半分。”杜老板欢然应允。当日便遣人将银子兑出。

当晚何太真、陆老板一行皆留宿别院。陆老板与一名粉头同宿,按何道长所授的口诀试验,果然房事妙不可言。越发奉他若神明。

次日开单置药,将院墙加高,草亭上按卦位支起百眼风炉九座,将银子化成大饼,百两一块,放在炉中。九日后起看时,满周都是小珠儿。何太真道:“二九后珠儿渐大,三九后珠儿更大,母银色便暗了,到四九后时将珠儿敲下,不用母银,交五九便不取起,每日只加火三次,功满自成。”

三人每日饮酒取乐,只等取银,这日陆老板多喝了两盅,睡梦中忽听到毕剥之声,有人喊道:“不好啦,起火了。”慌忙起来,只见众人忙乱,道是后院着火。直忙至天亮,火才扑灭,再看丹炉已倒在一边,母银也不见。陆、杜二人再来寻何太真时,早已不知去向了。才跌足叫苦,放了一把火。后来又不见了“傻蛋”,都道他手脚笨拙,定是烧死在火中。

少冲并没死。当晚火起之时,他刚惊醒,便有人点了他昏睡穴。醒来时正欲大叫,又被人点了哑穴,身子也动不得。只见置身一个小凉亭中,身旁坐着个道士,正是何太真。见他引颈翘首似在等人。不久有人说话:“道长,我来迟啦。那陆的傻瓜非要报官,我道:‘这是咱们合当晦气,报官有个屁用。’好说歹说,才让他罢休,所以缠到现在。”少冲不能转头,已知来者是杜老板。却听何太真道:“银珠你我三七分,你拿走你那份吧。”

杜老板道:“这次我非得躲几天不可,待事平了,再留意下手的羊儿,到时派人来告知道长。”何太真道:“很好……傻蛋是本道带出来的,本道要了他。你还不快去?”杜老板“是“是”了一声,跟着急步离开。

少冲心想:“什么银珠三七分?啊,是了,这牛鼻子跟杜老板是一伙,合谋骗陆老板的银子,这牛鼻子……”正自胡思,何太真已解开他身上穴道,问道:“傻蛋,你叫什么名字?”少冲心想:“这人是个大骗子,我可不能说实话。”便道:“你知道我叫傻蛋,怎么又问?”何太真道:“我是问你的真名。”少冲道:“人都有真名、假名么?那么你的真名、假名又是什么?”

何太真脸色甚是难看,便欲发火,终于忍住道:“你不说本道也知道,你叫葛少冲。”少冲没想到他竟知道自己的名,只是姓“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何太真一见他惊讶的表情,已猜中八九不离十,抓住他手腕,笑着道:“你不用怕,我是你爹的至交好友,你爹娘有没有提到我啊?”

少冲先是一喜,后想到:“牛鼻子说话三真七假,说不定在骗我。我可不能上当。”便道:“何道长嘛,我爹倒是时常提起……”话未说完,已觉他抓住的手腕奇痛无比,差些“哇”的哭出声来。何太真道:“可别拿假话蒙我,你爹在你没出世前就已归西,如何还跟你说话?”少冲心道:“啊,原来我爹前脚一走,我后脚才到。”口上道:“没错啊,我时常做梦,梦见爹跟我讲故事,故事里就有何道爷。”何太真哼了一声,自是不信。又道:“我与你爹生前交情极深,你爹见背得早,你娘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吧?他有没有跟你提起本道?”

少冲心想:“牛鼻子若和我讲和我爹有交情,也不会这般对我了。他对我爹娘知悉甚多,我得多套问一些。”口上道:“我爹很早就看见了自己的背,说他的背不好看,何道爷的背好看。道长,你的背很好看,你自己瞧见了么?”何太真见他乱七八糟的胡说,颇为恼怒,略一沉吟,摸出一丸药,道:“我看你印堂穴有股煞气,定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物事。这病一发作,全身难受至极,非得撞墙而死不可。也是你运气,遇到了本道。”捏着少冲下巴,不由分说,将丸药弹入肚里。再在他后背肾腧穴盖上一掌。

少冲并不觉痛,心道:“哎哟,这是给我下毒。”说道:“道长,我看你印堂穴也有一股煞气,必定染上我的瘟病,你也服一剂吧。”何太真道:“小孩子懂什么?本道大道已成,百病不侵。你这病三天一发作,到时我自会给你医治。你可不许乱跑,到时病发作起来没我的红,你的小命就玩完了。”说罢迈开大步,大袖飘飘,便如赤脚大仙临界。少冲跟上去,道:“喂,你去哪里呀?”何太真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少冲道:“我去哪里呀?”

何太真道:“你回家见你娘,你适才说的话都忘了么?”少冲心道:“牛鼻子真当我是傻瓜,我便一直傻下去。”说道:“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哇,我连回家的路也不记得啦!”

何太真着急道:“你再好好想想。”少冲道:“不行,我肚子饿了,想不出来。”何太真一脸的不高兴,长袖卷出,已将少冲挟于腋下,向着进城的方向大步而行。不久已到城中,拣了一家食店坐定。何太真点了一大桌菜肴,芙蓉鸡片、翡翠蹄筋、蟹黄狮子头,尽是扬州名菜。何太真道:“你吃饱了,就速速回家,你娘见你还不回家,要急坏了。”

少冲心想:“牛鼻子不义之财从陆老板那儿骗来,陆老板不给我工钱,我这一餐算是讨回了工钱。”当下一番狼吞虎咽。饭间听何太真道:“傻蛋,这些盐枭一路上一直跟着我们,你是不是偷了人家什么东西?”少冲抬头四望,已见东边一桌几人盯向这边,一见自己的眼光立即低头吃饭,暗道:“不好,盐枭追到这里来啦。”口上道:“他们都是盐枭么?我怎么没瞧出来?是不是他们脸上写了‘盐枭’三个字?”他故意装傻,连“盐枭”也说成三个字。

何太真道:“傻蛋!倘若人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便不做盐枭了。”少冲道:“我看他们不是为着我,多半是来拜道爷为师。”便立起身向几名盐枭叫道:“喂,盐枭大哥,过来同桌喝酒,这位道爷最喜授人铜变金之术,诸位自然一求便应。”

那几名盐枭互望一眼,都装着没听见。少冲又叫道:“诸位贩卖私盐,利钱虽然大,终究担着干系,捉住了要杀头的。……”

他声音越来越大,所有食客都向几名盐枭看去。几名盐枭浑身都不自在,毕竟怕惹来麻烦,灰溜溜的走了。少冲心中好笑,却装着疑惑不解,道:“咦,怎么又走了?莫非是聋子,听不到我说话。我真是傻得可以,怎么一直与聋子说话还不知道?”回望何太真,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心中一慌:“哎哟,不好,我装傻过了头,让他瞧出来了。”

便在此时,有个声音道:“小贼,佛爷寻你好苦,不想在此寻到。”少冲手腕一紧,被人捉住,不用看来人,已知是跛李。心中叫苦不迭。跛李道:“小贼,佛爷有话问你,跟我走!”一拉之下,竟没拉走少冲,大奇之下,只见坐在他身旁的那道士此刻正捉住少冲另一个胳膊,没好气的道:“喂,你这牛鼻子是他什么人?干么拉他不放?”

何太真道:“小道是他爹的同执,跛子若非要拐卖孩童?”跛李道:“我有话问他,你快放手!”何太真道:“有话此处问便是。”跛李怒道:“你再不放手,佛爷可要动手了。”劲运左臂向一边猛拉。何太真却并不放手。两人这一较劲,可害苦了少冲。少冲只觉双臂如欲断折一般,双肋也向两边拉伸,吸气已是困难,更叫不出一声。刹时间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处自额头滚下。跛李见这道士从容端坐,脸上似笑非笑,而自己却显得甚是狼狈。这一较劲,自己内功明显不敌,又怕当真将这小孩拉成两截,当即放了手。他劲一停,何太真也收了手。少冲两手平举,一时难以复原。

跛李一拍桌子,吼道:“牛鼻子,你今天当真与佛爷过不去,是不是?”箸筒里筷子全都跳了起来,桌上的碗碟有的掉到地上,一遍狼藉。店老板瞧着跛李凶神恶煞的模样,怎敢过来劝架。何太真道:“你会拍桌子,我就不会么?”右掌向桌上一拍,无声无息。桌上的筷子全都跳起,插进箸筒,旁观众人叫了这等情景,无不称奇。跛李自知武功与他差了一大截,动武难有胜算,却又不肯罢休。便在此时,武名扬奔进店来,低声道:“两个追来啦。”跛李脸色一变,道声:“后会有期!”牵着武名扬胳膊,身子一闪,如一缕淡烟疾射而去。

两人一走,后脚追来两人,相与叹道:“又让这鬼头陀逃了。”少冲认得二人是蒲剑书和褚仁杰,心想:“二人果然联手了。”何太真笑面迎上前,打个道稽道:“不知跛李如何得罪了江南两位豪杰,这梁子可结大了。“蒲剑书还礼道:“原来是崆峒派的何大掌门,幸会幸会。”何太真叫店家收拾了桌面,三人叙礼坐定,何太真问及二人何以追跛李时,二人都道:“鬼头陀嗜血成性,滥杀无辜,人人得而诛之,除此妖贼,正是我侠义道的本分。”桌中只少冲心知:“他们想追回《平天下剑谱》。”此刻浑身难受至极,也没心思插话。

褚仁杰早已认出他正是那次随武师彦一起到山庄的少年,生怕他在何掌门面前提到那事,言谈间不时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甚为耽惊受怕。

蒲剑书道:“十年前江湖上有个‘风云榜’,道长名列第四十七位,如今事隔十年,道长武功必精进不少,声名也隆于当日。这榜若再重排,道长必在前十名之列。”何太真笑道:“蒲翁抬举小道了。小道这些年专心外丹之术,武功不免荒废了。话说回来,小道也不赞成搞什么排榜,名缰利锁都是害人的东西,我们出家人更视名利为身外之物,练武仅仅为了强身健体而已。”蒲褚二人击掌称赞道:“道长淡泊名利,令我等钦慕。”何太真道:“两位缉拿妖贼,为武林除害,侠义之风更令小道钦慕。”三人频频举杯,不住的相互抬举。

正谈到热闹处,忽然奔过一人,叫道:“骗子,你骗光了我的银子,却在这里酒食逍遥。”那径伸手去拧何太真胸口,给何太真羽扇一拂,立身不住,打几个转,跌在地上。一看正是陆老板。蒲剑书喝道:“哪来的疯子?”陆老板指着何太真道:“他……他说有什么‘铜变金之术’,害我和杜老板倾尽所有,做了丹炉提炼,哪知他用的是瘦银法,提走精华,留下些糟粕,放一手火逃了。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了,谁知道却在扬州城遇见。牛鼻子,咱们这就去见官。”说着话又来抓何太真。褚仁杰将他推开,说道:“你胡说什么?堂堂的崆峒派掌门会去骗你的银子?这话说出来谁也不信。”

陆老板急道:“他是崆峒派掌门?不是,何是从终南山来的,叫何太真。……”却见何太真哈哈一笑,连道:“误会!”陆老板一愣,道:“误会?”何太真道:“你说的那个何太真,是小道俗家的同胞兄弟。小道何太虚,青年出家,久不理人事,想不到胞弟品行不端,竟去干这等事!”蒲剑书道:“‘龙生九种,各有不同。’此乃常理。”向陆老板道:“我乃濂溪书院的山主蒲剑书是也。我可担保,何道长是江湖上有头面的人物,决不会干那坑蒙拐骗的事,你认错人啦。”蒲剑书在江南仕林、武林中名头甚响,他一自道其名,食店中有好些人认出来,叫道:“啊,原来是蒲山主,在下眼浊,没认出来。犬子能取童试第一,多亏贵书院的栽培呢。”“蒲山主若不嫌弃,过来喝两杯。”蒲剑书笑着一一回礼。

陆老板还道自己真认错了人,赶紧向何太虚连连道歉。何太虚道:“这也不能怪你。下次小道见到胞弟,定当重责,让他归还所骗银子。”陆老板说了自己的寓所,又千恩万谢了一回,才自离去。

少冲见“好戏”收场,不免有些扫兴,心想:“这陆老板够笨,人家说什么,便信什么,岂有不上当之理?上了当还不够笨,上了当还千恩万谢才笨之又笨。”适才何太虚拂袖挡着少冲,而陆老板也未对旁的人留意,否则认出少冲这个“傻蛋”,何太虚又须设辞搪塞了。

何太虚见天色已晚,便与蒲、褚二人作别,到了无人处,何太虚问少冲道:“傻蛋,适才你为何不指证我骗了你老板的银子?”少冲道:“道爷是我爹的好朋友,那胖子对我向来不好,傻蛋为什么不帮自己人?”何太虚道:“嗯,你倒不傻。傻蛋,你娘住在什么地方?快带我去探望探望。”

少冲心想:“反正他也不知道我娘的住处,我便乱走一通,好多问问我爹娘的情形。”便道:“道爷,你说是我爹的好朋友,的却不信,除非你说说我爹生前的事,我看对与不对。”何太虚心想:“这傻瓜听到‘何太虚’之名并无吃惊,多半并不知情。我先取信于他,便可设法探出她的下落。”便道:“我还未出家之前在寒山寺与你爹一见如故,义结金兰。我使‘霹雳大仙掌’闻名江湖,有个绰号‘雷震子’,你爹使一手电光剑法,绰号‘电光侠’,我二人同闯江湖,声名大震,人称‘雷电双雄’。哎,可惜你爹做了一件事,为法纪不容,定了死罪。我费了许多银子,仍无法为你爹脱罪。你娘当时正怀着你,却突然不辞而别,远走他乡。我灰心世事,就出家做了道士。没想到忽忽已是十年。”何太虚回首往事,脸上尽显沧桑之色。

少冲心想:“原来我爹还是一代大侠,不知做了什么违法之事被杀了头。我娘却何以不辞而别,又如何遇上海盗?”他对自己生世有所明朗,却还有不明之处。又想这牛鼻子说话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多半不是爹的朋友,而是爹的仇家,他想问出我娘的下落,好把我全家杀光。一想娘先怀了自己才受海盗之辱,可见自己不是海盗的贱种,又觉舒畅了许多。当下一激动,说道:“我娘跳了海……”

何太虚听了大惊失色,抓住少冲胸口,道:“什么?你娘她死……死了?”少冲点头,忽又使劲摇头。何太虚双手颤抖,眼中含泪,语不成声的道:“你……你又何必……唉……”少冲看他不似作伪,不明白他为何这般伤心。正要询问,却见何太虚眼冒凶光的看着自己,不禁打个冷颤。何太虚恶声道:“是你爹害死她的,你这个小野种,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伸出一手,掐住少冲脖子。少冲双腿悬空,整个身子也被提起,只觉他五指如钳,透不过气来。

此地远离闹市,就算喊叫,也不见得有人能听到。见何太虚有如疯了一般,他大是恐惧,乱中摸出随身那把匕首一划,何太虚“啊”的一声,不由得松手一缩。少冲脚一落地,立即狂奔。

奔了一会儿,回头看时,见何太虚背负双手,不紧不慢的走来,好似散步一般,却离自己越来越近。少冲慌不择路,脚下路越来越难走。眼前一簇茂密山林,他想也不想立即钻了进去。约摸半个时辰才走出林子,已然浑身是伤,衣服也被刮得破烂不堪。他怕牛鼻子还要追来,不也停步。慌乱中脚下一空,向山坡下滚去。这一滚滚了许久才停住,睁眼发现躺在一块菜地里,所滚之处,压塌了竹篱及十几颗白菜。一个菜农正在浇粪,对少冲竟似没瞧见一般,自顾自的干活。

少冲爬起身向他连连道歉,道是有坏人追他。菜农冷冷的道:“你走吧,我不怪人你。”少冲走了几步,见天色已晚,远处传来狼嚎猿啼之声,心生惧意,向那菜农道:“大哥,我可不可以在你家住一晚?”

大凡乡农大都质朴好客,哪知这菜农仍是冷冷的道:“不行!”少冲道:“大哥行个方便,这里四外没有人家,这么晚了,我又远处可去。”菜农有些生气,道:“与你方便,谁与我方便?再不走,我便要赶了。”说着话握着舀粪水的瓢来赶少冲。

少冲对无情无义的人见得多了,也没怪他,正欲离去,忽觉浑身麻痒难当,犹如有万千条蚂蚁在体内爬动、噬咬一般,抓搔不着。他哇哇乱叫,倒在地上打滚,以纡缓麻痒。片刻间灰头士脸,却更加难受了。只得用头撞地,不知轻重,撞得几下,渐渐失去知觉。这一睡甚沉,醒来时头痛得厉害,似有一重锤不住的锤打一般。全身各处都有抓痕,衣不蔽体,饥肠辘辘。挣扎着起身,却见躺在一张床板上,隔壁屋子透过几束灯光。原来那墙乃竹篾所编、泥糊而成,日久泥落,自然有了罅缝。这时听到那菜农的声音道:“师父,这小孩似乎中的是‘七虫丹’,又被崆峒派的‘老君掌’掌力将毒散入足太阴肾经,用五味子为君,加以《清心普善咒》调养,是可以救治的。”

只听一个浊重的嗓音道:“铮儿,为师从前杀人太多,如今悔恨不及,这小孩能救则救,你又何须问我?”说话有气无力,似乎重病在身。菜农道:“咱们不知他的来历,多半是敌人的苦肉计。师父,徒儿怕……”他师父道:“你怕琴音会引来敌人?但为师见死不救,于心何安?”菜农道:“这是敌人的诡计,咱们可别上当。”他师父道:“无论如何,为师不想因自己死人。”菜农道:“徒儿明白了。徒儿这就去施治。”门开处,菜农携灯进了少冲这屋,在药箱中取了药材,放进药罐中,便到外面去熬药。少冲撑着过去,沙着嗓子道:“大哥,你还是不要救我。”菜农惊疑的望了少冲一眼,却不理会。不久五味汤熬成,菜农道:“小兄弟,你先喝药。病好之后速即离开,这里的事千万不可向外人提起。”

少冲见他神色坚决,不敢违抗,端过药喝了,菜农叫他躺下,自己去灯下观书。他神色专注,一边观书,右手五指在虚空中不停挑拔,犹如弹琴一般。

少冲虽想与他说话,但又怕搅挠他,不久药性起效,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响起一阵琴声,如清风拂体,甘泉入口,甚感清爽。睁开眼天已大亮,那菜农盘坐在门外,独对青山,膝上横着一张琴,却只有一根弦。只见他右手五指挑捺撇摁,灵动若飞,时而如风吹叶落,时而如明月映江。少冲在这琴音中悠悠睡去。身子轻飘飘、懒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再一次醒来时,那菜农道:“你体内的毒已去了十之八九,余毒难以为患,日后自会消失。天亮后你就去吧。”说罢收拾起行李来。少冲道:“我孤身一人,用不着什么行李。”那菜农道:“又不是给你的。这是我的行李。”少冲不解道:“大哥要出远门么?”那菜农道:“你一走,我们就得搬家。”

少冲先是不解,后想到:“他怕我传出去,或者敌人听到琴声,会寻到这儿。”便道:“大哥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出去后只有把恩德记在心头,决不向外人提起,有违此言……”他本想发个誓,却见那菜农摆手道:“你不用起誓。嘿,世上发誓的又有几个守了誓言?”仍中冰冷的口气。说罢到灯下观书。看了一会儿,忽然冲出屋子,立又奔进来,道:“你惹的祸,来得好快!”走进屋子,只听他说道:“师父,天亮了,咱们走吧。”他师父道:“是不是敌人来啦?该来的还是要来,避是避不了的。铮儿,你带着小兄弟去吧。为师一把老骨头,早该入土了。”菜农忽然悲泣道:“师父不走,徒儿也不走。”

便在此时,远处有人喊道:“魔头,我们知道你藏在这里,识相的速即授首。”“魔教妖人,你十一指尽废,妖技难逞,我们这边上百个英雄好汉,还对付不了你么?”“再不出来,老子一把火烧了魔窟,妖魔鬼怪死个干干净净。”听声音有四五十人,当中竟何太虚的声音。

少冲一听,才知屋中二人是魔教中人,不禁心生惊惧。他从小便听太公说起江湖上有正邪两道,正道有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邪道是白莲教,便外人都目之为魔教。魔教中人人残忍阴毒,杀人如麻。那鬼头陀便口口声声要加入魔教。

只听菜农的师父道:“为师做过太多的错事,事后每自悔恨,便自断一指。谁知心中的魔障恁大,仍然屡屡犯错。为师号称‘六指琴魔’,由头便是右手这六根指头。等到六指尽无,为师以为可以从此不再触琴。哪知左手技痒难熬,忍不住左手弹琴,以致错事不断。终于连左手五指也尽行斩去。现在为师已成废人,就算心魔作祟,也不能为祸了。为师双手沾满血腥,罪孽深重,你却一身清白,只要你我不再是师徒,他们不会为难你的。”菜农大泣道:“怎么可以?您永远是徒儿心中最敬重的师父。”

外面又有人叫道:“庄铮,你反那魔头的头割下来,跪在咱们面前求饶,咱们念你并无恶迹,饶你不死。”“畜牲,天下这么多的路你不走,偏要拜魔头为师,学那妖技,你爹已被你活活气死。我这个做叔父的也面上无光。”“姓庄的玩物丧志,执迷不悟,他愿给魔头殉葬,咱们还留他作甚?庄大倒立 ,我茅祖寿跟你侄儿可没什么过节……”庄季常道:“大伙儿为武林正道着想,这小子已从我庄家除名,庄某此次前来也是大义灭亲的。”

庄铮听了这话,大声道:“要杀咱师徒可没这么容易。”少冲从墙缝中看去,只见庄铮半蹲床前,眼望远处,已现杀机。床上横卧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便是他师父‘六指琴魔’了。这时‘六指琴魔’伸出手放在庄铮肩上,有气无力的道:“铮儿,这是为师与他们的恩怨,你速速离去,若他们相逼,你也不可还手。你答应为师,铮儿……”少冲见‘六指琴魔’的手果然没有指头,虽经他说过,此时亲见,犹自一震。庄铮心中虽不情愿,但不敢拂师父之意,含泪点头。“六指琴魔”那手突然击向天灵盖,庄铮“啊”的一声,阻止已是晚了。看见鲜血从师父头顶迸流,抱住他头痛哭道:“师父……”

“六指琴魔”一时未死,缓缓的道:“铮儿,你喜好音律,犹胜为师,那曲‘天魔玄音’你千万不可弹奏,否则陷溺日深,也是为师这般下场。”说完这话,便即气绝。

突然间茅屋外大亮,原来是屋前一堆柴薪被射来的火箭点燃,烧起熊熊大火。嗖嗖声中,屋顶、泥墙上也有箭射到,大火迅即燃开。屋中烟熏火燎,茅屋眼看就要倒塌,少冲见庄铮兀自抱着他师父尸身不放。似欲殉身火中,急忙上前拉他道:“庄大哥,走吧,你要活着报仇啊。”见他仍然不动,又道:“你师父叫你离去,你不走便是违抗师命,你师父尸骨未寒,你就如此大逆不道……”庄铮狂怒道:“谁大逆不道了?”手一推,少冲立觉一股大力当胸推到,身子震飞,撞在墙上,破了一个大窟窿。却见庄铮向着“六指琴魔” 拜了三拜,怀中塞满了图书,取了那把一弦琴,突然一个飞身,已提着少冲从窟窿穿出去。几乎同时,茅屋在暴响中塌倒。

刚出茅屋,发现四周都有人影晃动,看来已被包围。有人叫道:“不好,姓庄的手中挟持了小孩,咱们不可莽撞,伤了人质。”另一人道:“那小孩多半是魔头亲收的徒儿,咱们可别上当。”少冲一听便知后一人是何太虚,自知庄铮师徒这次劫难因自己而起,心中成分愧疚,这时听何太虚借机杀自己,骂道:“何太虚,不要脸的臭道士,有种的过来单挑。”却听何太虚小声向旁边的人道:“小道说的没错,这小子果是魔头的徒子徒孙。”少冲一听大是失悔,心想若不是一时冲动,装儿人质,救庄铮脱困也好。

庄铮睥睨群雄,视若无物,昂首挺胸,大踏步而行。挡在他前面十丈外的几人立即退后,但二人身后的人却又围了上来。群雄始终与他相距十丈,围成一圈。似乎惧怕什么,不敢靠得太近。但群雄显然不愿这么僵持下去,却见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越众而出,说道:“庄铮,你爹辞世,你不来看他最后一眼,你爹入殓,你也不来端灵守孝。这是你爹的骨灰盒,你总该拜奠拜奠。”

说着话向庄铮越走越近,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木盒。庄铮呆立不动,喃喃道:“爹!”双膝跪地,痛哭失声。庄季常再走近几步,离庄铮已然甚近,见他悲痛中已失戒备,立即夺过他他中的一弦琴,跃身避远,这么一瞬间的工夫,数各大汉同时欺到,各施擒拿。庄铮铭记师父遗言,不予还手,当场便被点了数处穴道。其余人才去惧意,围拢来,对庄铮竞相辱骂。庄铮傲骨铮铮,白眼向天,不予理睬。

群雄不由得大怒,便有一人扇他耳光,道:“那魔头有什么好,你死心踏地的跟他?你的功夫呢,哪里去了?我扇你耳光,你还是不能还手?”庄铮嘴角流血,仍不理他。

庄季常把琴向地上猛砸,再伸足践踏,说道:“这鬼玩意害人不浅,毁了好,毁了好。”庄铮见心中最爱被人踏于足下,再不能无动于衷了,狂叫道:“你还我琴,你还我琴……”

群雄见这法子惩治他颇为有用,好几人拥上前搜他全身,把搜到的十余册曲谱尽行撕毁。突见庄铮冲了过来,惊奇他这么快就冲破了穴道,都不约而同退开。庄铮去拾地上的纸屑,眼中有泪,却哈哈大笑道:“它们都在我庄铮心中,你们撕了,毁了又有何用?”

庄季常见他这个样子,忽生哀悯,说道:“庄铮,‘六指琴魔’已被烧死,只要你大骂他的不是,脱离魔教,大伙儿说不定放你一条生路。”庄铮道:“你错了,师父一生英雄,怎会被火尔等鼠辈烧死,他老人家是自绝天地,撒手人寰的。”群雄见他仍无悔改之意,却大喊:“打死他!”

少冲见众人合着打杀一个不愿还手之人,想起在归来庄时被武甲、武乙、汪光义欺负,大起同情之心,叫道:“喂,你们枉自称作英雄好汉,好不要脸,竟然以多欺少,以强凌弱。”

群雄中有的已看不下去,说道:“是啊,咱们名门正派,可不能以强凌弱。”何太虚道:“这小子是魔头的徒子徒孙,也把他打杀了,不可养虎遗患。”说着话来捉少冲。

蓦地一声长啸,如狂潮怒涌,迅雷奔至,众人怵然心惊,立即蒙耳。刹那间长啸声远去,有人叫道:“不好,姓庄的逃啦!”群雄一见场中已无庄铮,连小孩也被他一并携去,忙大呼小叫道:“让他逃了,后患无穷!”“快追啊!”

庄铮一声长啸携走少冲,奔出十几里地,来到江边。此时天已大亮,见江边有艘篷船。他一跃上船,向船老大道:“开船!”船老大解缆撑蒿,待至江心,突然从桨中抽出一柄短刀,大喝一声,向庄铮砍来。庄铮只一闪身,船老大不防脚下便是船舷,叫声:“哎哟!”拿桩不稳,立即坠入江中。

庄铮冷笑道:“如此功夫也想杀我庄铮!”少冲见那船老大许久没有露出头,叫道:“他是不是淹死了?”庄铮道:“死便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少冲道:“你师父叫你不可杀人,你怎么又杀人了?”庄铮道:“他自己要跳江的,我拦也拦不住,可怪不得我。”少冲瞧他一本正经,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暗笑。说道:“船老大跳江自杀,咱们没了人划船。只好我来划吧。”他走到船尾扳桨。他从来没划过船,本想划船甚是简单,哪知划动之下,那船老在原地打转。累得他满头大汗,那船未进一步。他不愿让庄铮看出他不会划船,嘀咕道:“这船古怪得紧,怕是船老大设了机关。”

便在此时,庄铮发现江面上四面八方都是船只,向这边围了过来。道:“不用划了。”说罢走进船舱。那些船划到距此一二十丈远停住,船上的人擂起鼓齐声吆喝,江上传来,颇有声势。

少冲见有漕帮的陈功也在内,心道:“这人耐性真好,追老子到这儿来啦。”待他们鼓噪声停了,双手并作喇叭,叫道:“喂,我们都是穷打鱼的,身上一个子也没有。你们不用白费工夫了。”那边传来一人叫声道:“六指老魔害死宋堂主,咱铲平帮与白莲教势不两立。快把老废物交出来,若道半个不字,把尔等统统铲平。”

少冲心想:“原来是另一伙人,他们并不知六指琴魔已死。”未及多想,已见近船处水中露出一个头,知是铲平帮的喽罗。当下取下木桨,向他一扬,吓他道:“喂,走开,若道半个不字,木板打你脑袋!”说着话一桨打去。那喽罗料一个小孩能有多大力,水中伸一只手格桨,哪知少冲慌急中用了全力,立被打入水中,好不容易浮上水面,忙游开几尺。少冲从未杀过人,先前见他入水,怕是死了,大为不安,后见他浮起,才长舒了口气。又见另一喽罗从另一边露出头,他扬桨作势欲打。这一次只是吓他,哪知那喽罗似已见前车之覆,先自打个闷头游开。

少冲刚松口气,却见又有一人游来,忙叫道:“不要逼我,我不想杀人。”忽从船舱中传来庄铮的声音道:“你不杀他,他要杀你。你不奋起反抗,只有死路一条。”少冲听了心想:“你让我杀人,自己却不杀人。哎,谁叫他救了我呢,我总不能眼看着他打不还手,被人活活打死。”他举桨向那人用力打去,那人先自向水下一沉。少冲心道:“哎哟不好,他要凿船。”忽见船中有张渔网,他立即拿起,凑准水中影子撒去,用力回拉,已把他装入网中。那人在水中一拉,少冲不及他力大,扑通一声,被拉入水中。另一个喽罗见少冲下水,便拿刀来杀少冲。但他也不善水战,虽识得水性,但水中相斗,毕竟不便,水下见前方有个黑影晃动,也不管是谁,一刀捅去。其实那黑影正是网中那人,他挣扎中不辨来人,还以为是少冲,也是一刀捅过去。两人同时毙命。

少冲在水中扑腾了一会儿才从船尾爬起,连道:“乖乖龙的冬,差些喂了鱼,如此凶险,还是不玩了。”拿起木桨,向游来的一人大声道:“我不玩了,你还不快走!”他一桨打下,猛觉桨一重,差些又掉下水。原来那人从水中一纵而起,在桨上一搭,已上了船,持刀凛然而立,向少冲恶声道:“叫你师父出来!”少冲心想:“他把我当庄铮,把舱中人当作了琴魔。”吓得跑进船舱,连道:“来啦。” 庄铮道:“小小一个水贼便吓得你屁滚尿流,还有什么出息?”少冲道:“呃,先生是琴中圣手,这个……恐怕不懂武术,此人一跃丈高,轻功显是不凡,一把刀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可见力气也大……”他故意张大其辞,又拍庄铮一个马屁,挤兑他出手。

庄铮虽知其用意,但听他赞自己“琴中圣手”,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还是甚感受用。

外面那和尚叫道:“老魔头出来比划比划,究竟是你妖技厉害,还是我正宗刀法厉害。”庄铮冷笑道:“对付你这个无名小辈,用得我出手么?先胜过我这小徒弟才来与我说话。”那和尚气得哇哇大叫道:“小娃娃,快出来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