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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重生顺治十四年》》 · 养蚕人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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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行里的赶脚马夫却是按着日子和提前定好的时辰,准时准点的等在门外。

这人姓李,三十啷铛岁,人倒长了张憨厚的面相,就是下巴站了个指甲大的黑痦子,因为这个,年轻时就被人唤做李黑子。这个绰号被喊开,时间久了,反而让人忘记了他原本的名字,俱以李黑子称呼他了。

陈伯跟李黑子搭话:“我瞅这天儿可不详实,怕是要不了晌午就得落雨吧?”

李黑子望望天,浑不在意道:“这会儿春天哩,春天的雨下不大。哎,要是能下大倒好了。俺昨天去城外边走亲戚,大家伙正发愁,埋怨老天爷光打雷不下雨,也不给个痛快话儿,地里的庄稼等着雨水救命哪……”

陈旭日一早起来,吃罢早饭,又得袁珍珠叮嘱,屋里换了件厚实的衣服出来,“这位大叔说的对,春雨贵如油,这雨真要下起来,倒是件好事。”

“下雨不碍的,”李黑子连连摆手道:“少爷只管放心,俺的车刚修葺过,里里外外拾掇的利索,雨天赶路一点问题没有,误不了爷的事。”

陈旭日的行李不算多,桐月收拾的不老少,他挑挑拣拣,一番精减后,留下了不多的几件。

一床被子,就是年关底下新做的那床,铺到马车上,一者路上舒服些,向晚投宿,也可用于铺盖。赶路的光景儿,指不定会落脚于什么样的客栈,这时代的卫生,陈旭日可不敢抱多大希望,能改善一点是一点儿。

衣服没有带上几件。他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当口,往年的衣服,今年再穿,多数已经有点偏小,带上银子,到南边另做最是方便,冬天的夹衣太占地,陈旭日一件没要。

书只带了一本,路上打发时间用,笔墨之外,却是带了很多厨房用的调味料。

北地与南边饭菜口味不同,况且又是乡下地方,怕是采买不易,陈旭日索性带的齐全些,也方便路上错过饭点时,自己折腾点野味来吃。他单身日子过久了,倒是练就一手不错的厨活。

等一样一样东西都装到马车上,时辰也不早了,路上吃用的零食干粮和点心都备的齐全,钱财也带的够了,陈旭日辞别父母,伙同陈伯上了马车。

“驾——”李黑子嘴里吆喝一声,一道鞭影自半空中打个旋抽到马屁股上,拉车的一匹褐色马长嘶一声,得得的跑开来。

陈旭日打开车厢一侧的遮帘,看着身后边渐行渐远的家人——新月正自抹眼泪;母亲嘴角紧抿着,只简单冲他这边摇了摇手;父亲负手站着,表情看似严肃,却透着一股离情;桐月……等他再回来,桐月不再是今日的姑娘家,怕是已经做了孩子的娘了吧?这位打小把自己带大的姑娘,人踏实肯干,模样也好,未来的那一位他见过,倒是个老实忠厚的汉子,据说从前祖上也是殷实人家,在东内城有栋宽敞亮堂的高门大院。只是,打满人入关进驻北京后,把紫禁城周围十里之内的汉人全部赶走而专属满人居住,勿促离家,却是净身出户,一应家伙什和金银细软俱不准带,家道遂中落,又无恒产,只能靠着给人打工过活。

现下离家,他日归来,只怕家中又是另一番景象——陈旭日轻声叹息,一时间心里头颇有些复杂滋味,难以言表。而马车拐了个弯,已经把家远远抛到身后边,想看也看不到。

陈旭日放下遮帘,想了想,复掀开车帘吩咐道:“不必急着出城,时候还早,咱们绕着四九城转转。”

陈伯这会儿坐在车辕,闻言回头,面上颇不赞同,出言反对道:“少爷,趁着天还没落雨,咱赶路要紧。”

陈旭日笑笑,嘴里却是坚持道:“这次出去,听母亲的意思,怕不要去个三年五载,我长这么大,就只在家跟前转悠过,到了南边,想跟爷爷说道说道都没词儿。趁现在得空,总得先叫我开开眼,不然空负了个长于天子脚下的虚名……”

他揣磨着,自己占了的这具身体第一年纪不大,再就是看陈母的态度,平素管教一定甚严,长这么大,怕是难得有多少机会踏出家门,遑论到更远一些地方走走看看了。

陈伯拗他不过。少爷如今大了,越发有自己的主意,又寻思着,也不是多大的事,何必硬要逆了他的意思?想看就看看吧,左右耽搁不了多大会工夫。

就跟李黑子商量,着他前头赶车慢行,他和少爷扮成爷孙俩个,自行后头步行跟着。

李黑子看看天色,跳下车辕回头笑道:“现下正是店面开张的时辰,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俺领爷往那热闹的街面上走走,绕是绕了点路,方向还是出城的方向,可好?”

陈旭日答应着,只管用眼睛往四周张望。

他新来旧地,此时的风俗民情一概不懂,倒是真存着见识一番的心思。

一路行来,各种市井言辞及其百态入眼,私下里一些不得志的人发出的牢骚之声偶尔也听得到。

街面上行人渐渐多起来,因是外城,多半是粗布衣裳的做工人家的打扮。一些前朝时的富户,而今沦落成贫苦百姓中的一员,只能在下九流中混日子的人,大多攒了一肚皮的牢骚。在那些个旗人看护不到的倚角旮旯,三五旧友见面,寻个摊子吃早点,免不了要拣那能说的絮叨几句。好比这粥用的是陈米,想当初老子每天吃的是哪里哪里的特产,每餐饭非肉不欢,那时节就这些东西,老爷府上的守门人都不肯吃,云云。

对此,陈旭日倒没有多少感想。

心怀旧朝,虽是人之常情,终须顾着眼下的日子才是正经。寻常人多半的梦想,不外乎住高屋吃美食着绫罗锦锻,他自己呢?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前身是医生,现在更是一个垂髫小儿,真要雄心一起,立一个多大的雄心壮志,那才是一个大笑话。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不论在哪个环境,如何安身立命才是根本,有了独立的生存能力,才能谈及其他,常立志不如立长志,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什么样的长志,都只是空谈。

脚踏实地最要紧!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五章 投充

坐马车实在是很无聊。

出了北京城向东走了没多久,陈旭日便忍不住皱起眉头。

车子时不时颠簸一下,起起落落硌的人心里生烦。

陈旭日头前已经做好了路上要吃苦的心理准备,真正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想的过于乐观了。

这才刚出城呢,麻石道就有些坑坑洼洼了,等下了这段大路,还不定得颠成什么样儿。

离了人烟稠密的城区,平原旷野中,那风越发刮的急,天边云彩翻滚,到底没让人失望,赶在晌午饭前,风停了,却是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倒不甚急,很有耐心的样子,急一阵缓一阵,雨点大一会儿小一会儿,断断续续拖过下半晌,直到傍晚时还落个没完。

雨后的空气却不惹人讨厌,清新中不时透着泥土特有的青草气息,乡下人家整天下地,闻的惯了不觉得,久居城里如陈旭日,嗅到鼻里边,实觉得清爽的紧。

就是空气有些潮,使得点心的口感不若从前松脆,炸肉炸菜丸也有一点潮软。

午饭是在车上解决的,家里边给预备的东西齐全,荤素搭配着,足够三个人吃上一整天还有富余。

雨天赶路,照比往常又辛苦些,不过在春天的雨里出行,今儿又是出行的第一天,陈旭日感觉还凑合,傍晚时进了一处人烟繁聚之地,就是一个村庄,早早的寻了家客栈休息。

说是客栈,不过是间民居,他们脚程不快,一天下来没有走出多老远的道。

“方圆数百里的地界,都是旗人老爷的田产。这村子还算不错,上头的主家待人还算宽厚,给他们的地租照比从前汉人老爷的前例,却没多大添减。村里人守家种地,一年忙活到头,倒不致于饿了肚子,生活还算太平。”

李黑子把马车赶到院子里停靠,喂罢马,过来寻他们说话。

到底是没出过家门的孩子,一天下来问东问西,似乎对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些寻常的市井闲话也听的津津有味。李黑子偏是个喜欢说话的人,如此两下里很快即混的熟了。

陈旭日不摆客人的架子,出门在外,身上穿的也是寻常人家的粗布衣裳,只贴身穿的中衣,用了软和柔贴的料子。

一天里只啃了些干粮,没进热食,肚子里边空落落的,进店后,头一件事就是吩咐店家做些汤面,拣着可口的时令菜炒两盘,再配上盘荤菜,另外嘱店家烫壶酒一道端上来。

他噼哩啪啦说的快,陈伯见少爷出了家门,一派大人做派,行事说话有章程,心里欢喜,由着他自家做主。

酒菜上桌后,陈旭日指着酒壶道:“阴雨天,喝杯酒压压潮气,活血解乏,我年纪小,不贪杯,陈伯和李大叔只管自用。”

宫里边前前后后赏赐下来,单是金银,就够普通人家几年宽裕的嚼用。这赏赐却是冲着陈旭日来的,经济决定话语权,这道理放之四海皆准。况且穷家富路,断没有在路上苛待自己个儿的道理。

李黑子两杯酒下肚,话匣子愈加活泛。

“这人活着,指不定得遇见啥事。就说俺那亲戚家吧,俺小的时候,他家可好过,那家伙,光是良田就有几十亩上百亩,赶上丰年,家里的粮食堆成山,从来就不用为了吃穿发愁。这些年就不成了,地没了不说,房产也没了……当初他家起房子,俺还给帮过忙,正经的宽宅大屋,当时只说有了这房,日后传给子孙,也算是他们给后人留下的一份祖业……现在可好,只将就着在两间破茅草屋里存身。可怜我那老舅,一辈子没出过苦力,到老了,却要到田里一天到晚的忙活……”

陈旭日只管听着,行脚车夫四下里走动,信息灵通,实是他了解世情的好路子。

这说的就是圈地吧?清初大规模圈地,满人蛮横,公然占据汉人的地产家园,这事他从史书上看到过,如今不过是换了亲历的人详细诉说。汉人势微如此,陈旭日心里也不是滋味。

最后上的是汤面,店家派过来送饭是一个十七八的后生,听得几人说话,忍不住插言道:“大叔说的是,就说俺那媳妇,从前还不是大户人家?自打朝廷下了法令,自家的地易了主,不见一文钱补偿,房子和屋里的家私一并归了主人家。她家里老的老少的少,连吃口饱饭都不成,还是去年俺俩人成亲,央了上面管事的,好说歹说,花了俺家全部积蓄,才把她家里人接到俺们村里来。”

李黑子抹了抹脸孔,叹气道:“小哥,你倒是个心善的,不忘照拂娘子的娘家人。俺没能耐,小时候老舅没少接济俺们家,到现在,俺这在城里边过活的,日子穷些,却还得了个自由身子,俺老舅一家却成了旗人的奴仆,俺又没能耐挣下银钱买他们出来……”

陈旭日听的奇怪,“买他们出来?”

那后生打量他,问道:“这位小客人第一次出门?”

陈旭日笑笑,“咱家住在城里,家中父母管的严,家门附近都不常出,走这么远还是头一遭。”

“那就难怪了。自打朝廷颁布投充法,允许八旗官民招收贫民役使,且有明文规定,被投充的人是奴仆,主人可以买卖他们。就这么着,俺使了银钱,才能把岳家的人接到身边。”

李黑子愤怒道:“那些贵族老爷才不管咱们汉人是不是贫民呢,但有需要,就去任意逼迫汉人为奴。凡京城三百里内外,各州县村村汉人被逼勒投充。唉,平白往故的,谁肯做人家奴仆?可谁个儿又真做得了自家的主?咱小老百姓的,不想背景离乡做流民,就只有乖乖听命的份。”

那后生庆幸道:“俺这村子,却是划到了安亲王的名下。俺远远的见过安王爷一面,这位老爷对汉人和善,俺们的日子也好过些。说句不该说的,过去俺们这里是前朝的皇庄,那时候村里人的日子,还比不得现在呢。唉,就是像安王爷这样的主户太少了,有些地方的人过的才叫一个惨呢,挨打挨骂只是家常便饭,村子里有姿色的女孩儿家,谁家娶的新媳妇,头一个却是生生由……”

他看了眼陈旭日,想是顾忌他年少,咽下不提,只重整了整脸色,“不耽搁客人吃饭,外面还有些活计,几位慢用,有事只管招呼一声。”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六章 惦念

第二天还要起早赶路,饭罢,这就要上床安歇。

陈旭日生性爱洁,出门在外,洗澡却是多有不便。就请店家送来一盆温水,草草洗过手和脸,又脱下外衣,以湿巾在身上略略擦了擦,最后把脚泡进盆里。

陈伯从马车里把陈旭日的被子抱出,推门进来,就看到他在灯下怔怔出神,怕他因了用餐时谈起的那些话而胡思乱想,遂出言提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如今世道,这样的事太多了,少爷听听就好,只别往心里边去。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无非是努力奔波求一条活路。往后日子久了,这样的事不止听说,亲眼看到也说不定。”

若非日子难过,陈浩夫妻俩个也不致千里迢迢再回到北京,代替老爷应召进太医院。却是有了这一茬,那边乡下的亲人才真正过上了不被打扰的平静生活。

“在家里时还不觉乎,以为我们就是普通人家,和大多数人家的日子也没什么不一样。这一出门才发现,跟外面的人比,咱家的日子实在好的多了。”

最起码,他们还是自由人,不需要担心自家的财物被莫名且无理吞占,自己忽然间就成了别人的奴仆,可以任空降下来的主人老爷随意打骂买卖。

说实话,陈旭日有点惊着了。

过去常说万恶的封建社会,这词听的再多,终究是隔靴搔痒,如风过耳,就只是一个名词。身临其境才知道,其中尽是斑斑血泪。

清初的圈地,逃人法和投充法,他如今才真正摸着了点边。想他从前还曾自叹,自己投生的,不过是户普通人家,现在才惊觉,比起千千万万在苦海里挣扎的人来说,老天爷已经是格外照顾他了。

陈伯把陈旭日的被子铺好。下雨天的晚上有些冷,还是盖着自家带来的被子舒服。

“少爷明白这个就好。往后在路上还要走些日子,一路上多听多看,遇到看不过眼的,切不可多生事端。咱们出门在外,老的老少的少,平安回乡要紧。”

陈旭日默默点头。水已经凉了,他把脚擦干,套进鞋里边去,正想把洗脚水端到外面倒掉。陈伯先一步抢过水盆,“我来就好,少爷快上床歇着。路上辛苦,晚上歇不好仔细明天没精神。”

灯熄了,陈伯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渐熄,屋子里恢复了平静。

陈旭日坐在黑暗中。

他问自己:陈旭日,看清楚了吧?这就是你生活的大环境,清初的时代,今日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朝不保夕的生活发生在你的同胞身上,未必就不是你的明天!

当然,可以保着侥幸的心理,认为自己但凡足够小心,不会遭遇到这种事。可是一辈子那么长,几十年哪,谁能够小心翼翼一辈子?

听着看着,不可生事,不须胡思乱想,这是将近耳顺之年的陈伯的法子,你也要这么做?从现在起,就一副暮年心态把明哲保身当做处事原则?

但,不这么做,又要怎么做?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陈旭日,你能做些什么呢?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在千万同胞处于水深火热的挣扎中,你能做些什么呢……

第二天的朝阳如期升起,雨后的天空碧蓝如洗,阳光一如既往的灿烂辉煌。

早朝的气氛却是非常凝重。

上个月末,宫里暴出内监交接外廷一事,事涉顺治身边最得宠信的大太监吴良辅。

此事交由内大臣严查,至今日,一应事由,俱以查证清楚,一应人等,俱跪在殿前,听候发落。

这件震动朝野的外官贿结太监案,当事人除了吴良辅,还有内翰林弘文院大学士陈之遴,及陈维新、吴惟华、王之纲、王秉乾等一众官员。

陈之遴出自世代书香门第的浙江海宁陈家,顺治二年入朝,受摄政王多尔衮器重,先被授四品秘书院侍读学士,后被快速提升为礼部右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多尔衮死后,又得顺治重用,升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并于顺治九年被授弘文院大学士而“入阁拜相”,此乃文职正一品,前后只经过八年就做到这地步可算“大起”了。

然而宦海多风波。之后几年陈之遴几起几落,直到现在也不得消停。

御坐上,顺治低头沉吟不语,御史立即当庭跪倒:“陈之遴原系前朝词臣,皇上对其几加殊恩,他不图报效君恩,屡犯罪责。前有市权豪纵,虽蒙诘责,不思闭门省罪,即于次日外出遨游,逍遥恣肆,罪不容诛……皇上不念前罪,待之宽厚,此人不思悔改,复做贿结内监吴良辅……按罪当斩不赦!”

郑亲王亦出首奏道:“陈之遴对皇上教训不恭,良心已昧,此次竟敢公然冒大不讳,与内侍吴良辅勾结。前明宦官为祸,流毒无穷,我大清有此前车之鉴,严禁太监不得有一丝一毫干预朝政之行为。奇Qīsūu.сom书皇上命工部铸铁牌矗立在宫内交泰殿门前,日日可见:以后但有犯法干政,窃权纳贿,嘱托内外衙门,交接满、汉官员,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贤否者,即行凌迟处死,定不姑贷。陈之遴和吴良辅公然抗旨,其罪当诛,请皇上下令,依律处置,以正典刑!”

一时间,堂上官员,附议者众。

顺治再不能保持沉默,“此事首尾,朕听的明白。有其果,必有其因。事情起因,诸位臣工心里自是清楚,朕以为,若俱按迹穷究,犯罪株连甚多。”

此言一出,下边立时响起一片窍窍私语声。这话哪有个听不明白的,皇帝之意,竟是要从轻发落。

简亲王济度抗声道:“皇上,此例万不可开,近如明朝王振、汪直、曹吉祥、刘瑾、魏忠贤等,专擅威权,干预朝政;开厂缉事,枉杀无辜;出镇典兵,流毒边境;甚至谋为不轨,陷害忠良,煽引党类,称功诵德。以至国事日非,覆败相寻,足为鉴戒。皇上有喻在先,吴良辅和陈之遴等顶风而上,如此大逆不道之举,不严惩何以安人心?”

“从古至今,龙不截角,此为定例。”角者,阁老也,意即皇帝不杀丞相。顺治以此为陈之遴开脱,“本当依拟正法,姑且免死。着革职流徙,家产籍没。”

遂当庭拟旨:陈之遴革职,家产籍没,并父母兄弟妻子流徙辽左尚阳堡;陈维新同父母兄弟妻子流徙尚阳堡,家产籍没;吴惟华等免死各责四十板,同父母兄弟妻子流徙宁古塔,家产籍没。吴良辅革去内宫总管之职,于宫中禁闭一月,听候发落。

旨意一经宣读,便有数人不服,纷纷出列,顺治不待诸人开口,“此事朕意已决,时辰不早了,今日朝会就到这儿了。”语毕,竟是不给别人开口机会,便即拂袖而去。

昨日一场雨,气温骤降,四皇子许是一时不察见了风,到晚上就有些烧。

董鄂妃不敢大意,亲自守了儿子一晚上。她一夜未敢合眼,将就着熬到晌午,自己体温也上来了。

到了晚间,顺治正在理政,董鄂妃悄悄进得屋里来,身后宫女放下托盘,她亲自动手把东西一样样拿到桌子上。中间嗓子一阵发痒,虽是极力忍住不咳,仍有低微的声音泄出。

“今儿晚上又给我弄了些什么好吃的?”

顺治放下折子,挥了挥手,着人都退到外边候着,“你这两天身子虚,不用亲自下厨给我整治吃的,夜里凉。对了,今儿晚上你的药喝了没?”

“在煎呢,一时半会儿就能送来。”

顺治解开自己外衣,拿体温去焐怀里的人,一手端过她刚舀好的参汤:“你先喝了这个罢。自己身子不好,喝了药多睡多休息要紧,偏被我累的到这时候连药都没吃进肚里。难道还要我亲自押着你上床歇息?总跟自个身体过不去,存心急谁呢?”

“就做些寻常小菜,哪里就累得着我?你在看奏折,操心的是国家大事,我也帮不上忙,唯一可做的就是这点子小事。”

董鄂妃偏过头,用手掩着嘴低咳几声,喘过口气,仍旧笑道:“躺的早了,我也睡不下,睁着眼睛干熬更难过。反正睡前才吃的药,晚一些也无妨。倒是你,一整天都没个笑脸,又遇到烦心的事了?”

“还不是吴良辅那奴才,也不让我省心,硬给我扯出那么一档子事。”

“吴良辅跟你的时间长,平日里里外外张尽心张罗,虽说有些不当的地方,忠心却是不容怀疑。”

顺治点头,道:“吴良辅一向得用,这宫里内侍虽多,若论对朕的忠心,他是头一个。还有那陈之遴,虽有朋党之举,此人确实有才,也能做些实事,我推行新政,他给出了不少主意,比那些整天只盯着自己利益的人强多了。”

做实事,就容易得罪人。

陈之遴给顺治所出的主意主要在三个方面:一为“修举农功”,以朝廷之名大办农业、大修水利;一者为“宽恤兵力”,兵者,凶器也,马蹄所向,劳民伤财,且易伤及民心,将帅在外,行事当须谨慎;一者为“节财省用”。

顺治均予以采纳。但此时毕竟是开国之初,这三大方面要实行何等困难,涉及面既广,得罪人又多。况他任户部尚书其间,整顿钱粮,奏请依律例定满臣有罪之法,请予籍没家产、降革世职之例,下所司议行,更把满人得罪的透彻。

朝廷里,满汉官员之间、汉官南北派之间争权夺利,暗斗不休,才有今次之事。顺治忍不住皱眉气道:“每日里,全国上下多少折子递进来,朝中多少要紧事发生,偏那帮人,眼睛只管盯着一些口角事扯皮,真真可恼!”

正说着话,内侍把董鄂妃的药送上来。

顺治不欲再说堵心的事,亲自接过药碗,凑近嘴边略吹了吹,“喝过这药,就歇了吧。”

董鄂妃喝了几口,摇头道:“我也不是矫情,是真不惯这味道,也不知里面加了什么,总叫我觉得想吐。”

“良药苦口嘛,这是老话,喝光吧。要不然,我喂你?”

“我可不是小娃娃,皇上要真有这份心,去哄咱们儿子喝药多好。”

顺治一拍额头道:“是啦,我说头前就觉得这心里不得劲,好像有件事没做,竟是这个。吴良辅不在跟前,连个提醒的人都没有——隆兴的病可见好了?我今儿个还没腾出时间去看他,瞧我这阿玛当的,太不称职了。”

说着就要起身去看儿子,董鄂妃一把拉住他,“夜深风凉的,仔细吹了风。也不差这一时半会,明儿去也是一样,儿子那边有当值的太医,不碍的。”

“隆兴虽是身体见好了,总是比别的孩子虚弱些。你一边照应儿子,一边又得顾着我,太后那儿还得见天的过去侍候,只是苦了你啦。”

顺治有些心疼,正自感叹,忽然想起一事,“那陈旭日不是隆兴的守护神?哪有担着名头,人却不在身边的守护神。我明儿就下旨,着他进宫长伴在儿身边……珊瑚,往后有他在,你多少也能轻松点……”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七章 善心

陈旭日在路上走的有几天了。

别看这一路上任啥事都不做,只单单是坐在马车上,就不是件省心的活。

在现代,除了飞机可做选择,长途汽车火车最好是来张卧铺,睡上一觉就到地方了。可在这时候,陆地交通无非就是人自己的两条腿,再就是骑马。不过这马吧,一般人骑它不起,普通老百姓借助畜力代步的,多是毛驴和骡子。

交通不便直接的后果就是,若去较远的地儿,常兴要在路上耗个十天半拉月,这且是短的,要是打北边朝南边去,便走上一月两月三月到小半年工夫,怕也是寻常事。

陈旭日只把马车坐的够够的。

平坦的水泥大道是甭想了,便是平整些儿的硬泥土路,宽敞的也不算多。路况不好是常事,路面坑坑洼洼的,使得坐车出行,就成了件蛮辛苦的差事。

路上得便就得打尖。

先头还讲究些儿,看着路边野店,桌椅板凳兼那厨房到大堂里,一道隔开的帘子上油乎乎的净是黑油印子,忍不住皱了眉,嫌脏,只唤店家提来现烧的滚水,泡着自己带的干粮吃。

冷硬的干粮,哪里是娇贵惯了的肚皮能适应得来的。

硬着头皮吃得三顿两顿,也就到头了。

头一天还能忍着,第二天已经觉得出饿了。

到得第三天,肚里实是饿的狠了,脏不脏的哪里管得许多,撞进路边的小店,便唤店家上来几个热菜热汤吃。

味道也顾不得讲究了。

好在这家座落在大路旁的小饭馆,端上来的菜,卖相虽是差强人意,味道也还凑合。

正是午饭时,打尖的过往路人却也不少,零零散散坐了几张桌子。

李黑子大口大口吃的香甜,抬头却见陈旭日皱着眉头,把一碗汤汤水水的东西推的远远的,忍不住道:“这位小爷一看就是个没吃过苦的,寻常人家,这样的饭菜错非逢年过节,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陈旭日闻言一惊,这么明显吗?出门在外,自己既穿了粗布衣裳,细节上也得注意些才好,别让人误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公子,被人当做肥羊惦记上就不好了。

他大口咬了一嘴饼,嚼了几嚼咽下,笑道:“我不是嫌菜不好,在家吃的还不如这顿丰盛。不过是家里母亲厨活好,再普通的菜也能做的非常好吃。嗯,这碗汤太咸了,我有些喝不来。这样吧,下次得空,我做些好吃的请大叔尝尝……”

一旁陈伯拿眼睛瞅他:自家少爷啥时候会做饭啦?

李黑子只不信,玩笑道:“那敢情好。咱常跑车的,来时拉着客人,一路吃喝多是客人包含,回去就得自家掏腰包。就都备着汤锅,肚子饿了,找一处野外地方,随便寻些柴火,找两把能吃的野菜,支起火烧些汤将就着干粮来吃。下次有机会,咱也尝尝小爷的手艺。”

“这有什么难的?晚上要住店——这样吧,明儿晌午,咱自己做顿饭吃。”

这个饭馆,只厨房简单修了间屋子,客人坐的地方,头上单有一个顶棚,以做遮风挡雨用。

视野颇为开阔,陈旭日就看到打大路尽头,走过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男人背了个编篓,篓里边影影绰绰尽是些青野菜,手里一边提溜一只耷拉了脑袋的兔子,一手牵着一个小男孩。

看样子跋涉了很远的路,衣服上尽是尘土,面上有掩不住的疲色。拖着脚步,直奔小饭馆后厨去了。

小男孩被留在厨房外头,四五岁光景,身上虽是补丁摞补丁,人却长的精神,虎头虎脑颇为讨喜,碰到陈旭日看过来的眼睛,身子略微往旁边移了移,将一半身子藏到支着顶棚的一根木头柱子后面。须臾又探出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别人桌上的饭菜,嘴唇抿了又抿,看得出吞咽口水的动作。

这孩子饿了!

厨房里传来模糊的几句对话。陈旭日听不清,估摸着应该是讨价还价吧?或许是男人求着多给几个钱罢。

没多大一会儿工夫,男人打厨房里出来,背上的编篓已是空了,手里拿了不多的一些铜钱。顺着儿子的视线,脸上露出无奈又心疼的表情,嘴里哄着:“虎子乖,菜送到了,咱这就家去,回家让娘给虎子做糖饼吃。”

小男孩收回目光,跑到父亲身边,牵了他的手,仰头道:“虎子不饿,不吃糖饼。娘做的菜团子好吃,虎子和爹回家吃菜团子。”他懂事的主动牵着父亲的手向外走。

陈旭日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出声,看看陈伯和李黑子吃的差不多了,唤来小二,让给包了些肉饼、一些烙饼,切了些酱牛肉,分成两个包,分别包好。

结过帐,登上停在路边的马车,沿着大路去了。

却不知,他们刚离开,又一桌客人从棚子里出来。

其中一位上了年纪,人看上去十分之矍铄的老人家,往他们离开的方向盯着看,旁边带着孩子的壮年人不解的问:“于老,有什么不对吗?”

另一个牵马过来的汉子笑道:“于老可是觉得那孩子伶俐?也是,跟咱们小芸年纪仿佛,说话做事一派大人样,若是有机缘,好好培养,日后倒像个有出息的。”

壮年人身边的孩子显见的不服气,撇嘴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被称做于老的老人家摇了摇头,面上却似有些不解,自言自语道:“那孩子倒是有些——面善。”后面两个字压的极低,然后,他再摇了摇头,回头道:“走吧,咱们抓紧点时间,别误了正事!”又压低声音,叮嘱道:“这会儿已经到了直隶地界,大伙儿说话都仔细些……”

马车到底比步行要快,行不多久,陈旭日已经看到那对送菜的爷子俩。

这会儿编篓空了,做父亲就把儿子装进篓里背着走。小男孩子双手揽着父亲的脖子,在父亲耳边说着话,童稚的声音,给了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不少安慰——距离近了,陈旭日可以看到男人跟儿子说话时,脸上柔和许多的神情。

陈旭日让马车靠边暂停,在陈伯不解的追问下,匆匆拿个肉饼跳下车:“小弟弟,你叫虎子吧?哪,哥哥请虎子吃饼。”

男人放下背篓,把儿子抱出来,疑惑道:“这位小哥——”

小男孩仰头叫道:“爹,这个哥哥虎子认识,刚刚坐在饭馆里吃饭的哥哥。”

陈旭日不由分说把肉饼塞过去,“这位大哥,大晌午的,别饿着孩子。”

男人迟疑片刻,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摸摸儿子的脑袋,“吃吧。”

小男孩脸上漾起大大的笑脸,“谢谢大哥哥!”他坚持让父亲先咬上一口,才捧着肉饼,狠狠咬了一口,在嘴里边嚼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咽下去。接着小口小口的咬了将将一半,就停了嘴,小心拿在手里:“虎子吃饱啦,剩下的给姐姐留着。肉饼真好吃,娘和姐姐一定喜欢!”

“虎子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陈旭日握握他的小手,回头示意陈伯拿了一个纸包出来,不容人拒绝的放到背篓里,“哥哥请虎子吃饼,哪能不让虎子吃饱呀?好啦,回家和家人一起吃吧。”

跟父子俩道别后,李黑子一边赶车,一边赞道:“小爷心可真善!”

陈旭日长出口气,给陈伯解释道:“我只是觉得那孩子挺可爱的,想请他吃点东西。”

可是,像这样的人家,天底下海了去了,要都这么做,万贯家财不够施舍的……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八章 天机(一)

错过宿头了!

眼瞅着夕阳染红了天边的云彩,红彤彤一片火烧云,间或变做半紫半黄、葡萄灰、梨黄等诸多色彩,形状亦多有变化,瞧着十分漂亮。

与这漂亮的天色相对应的,是陈旭日愈发急迫的心情。

这天错眼间就要黑了,可他们一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却耽搁在了路上。

李黑子自责道:“俺错了,头前不该贪路,就该在那个村子歇了。”

陈旭日钻出车厢,坐到前面,“不怪大叔,是我看着时辰还早,一时多嘴,催着多赶会儿路。”

他极目远眺,希望能看到人烟,半晌后,不得不失望的放弃,“大叔,出门在外的,晚上错过宿头,露宿于野外,这事您碰到过不少回吧?”

“那倒是。像咱下午一样,你说半拉下午就落店吧,它早了点,你要是不提前住店呢,又容易给耽搁到半道上。一般遇到这情况,有的客人要摸黑继续往前赶,直到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有的人就在路旁找处小树林,往里走走,将就着对付一宿,第二天早起再上路。”

“李黑子,依你看,咱是继续赶路好,还是找个地方留一宿好呢?”陈伯拿不定主意。车里边倒是有一床被子,自家少爷身量小,车里的空间也尽够他睡的。只是,这整天里坐马车,颠簸起伏的挺累人,一天下来免不了腰酸背痛,就指望着晚上能有一张床,可以舒舒服服躺下来歇息,在外面可是休息不好。

李黑子觉得选择哪个都行,各有优劣。这一路上还算平静,晚上气温也还可以,在野外对付一晚上没什么不好。继续赶路,一个是夜路不好走,而且也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寻到宿头。

就拿眼睛去看陈旭日。陈旭日正要说话,忽然皱了眉头,凝神侧耳倾听,风中隐隐约约传来悠扬的钟鼓声。

暮鼓晨钟,“这附近应该有寺庙,咱们寻间寺庙借助一晚吧。”

李黑子也听到这声音。三个人仔细分辨声音传来的准确方向,结合周围的环境打量,最后一致认定,声音来自左前方那座覆盖了浓密绿色的山头,大约隔了一里不超过两里远。

果然,马车前行了一里多远,路左边有一条岔路,蜿蜒向上延伸。路面不算宽,勉强也够他们这辆马车驶进去。

此时天色慢慢黑下来,路两旁尽是高高矮矮的树木,视野十分受限,不过路始终都有,盘旋着往上,却不需要担心走错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陈旭日已经分不清了,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又好像时间并不长。四周除了昵喃的虫语,和偶尔的鸟鸣声,也就是他们马车驶过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好像他们不小心闯进一个隔绝于尘世之外的世界,好像这世界上,一切人与事都变的无限远,远的只剩下他们这一辆车和三个人。

终于,马停下了。

月亮挂在树梢,月光照耀下,马停步于石砌的台阶前。

陈旭日心里一阵欢喜,他们运气不错,没有白跑一趟冤枉路。

他在李黑子的帮助下跳下马车,伸胳膊伸腿,略做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活动一下坐车坐僵了的手脚。

前方影影绰绰有一栋屋宇,从他们这个方向望过去,可以看到其中几点飘摇的烛火。

陈伯也跳下马车,走到他身边,语气里能听得出明显的欢喜道:“就是这儿了,前面就是一座寺庙,出家人与人为善,一定肯答应咱们借宿。”

“李大叔,你且在这里稍候,顾着马车跟东西,我和陈伯去前面跟主人商量借宿的事。”

数级石阶上,是条石子路,石子路尽头,又是数级石阶。走的近了,还能听到僧侣诵读佛经的声音,空气中飘浮着一股佛家特有的气味,烛火佛香,能澄净人心使人忘忧的特殊气味。

扣门,出来的是一位小沙弥,双手合十,行过佛礼,听他们道明来意,遂把他二人引进一间檀房里坐下。

没多大工夫,一位中年僧人走进来,小沙弥跟在身后。陈旭日学着小沙弥的样子,双手合十,点头行礼道:“小子姓陈,和爷爷打北京出来,欲往南边去,走到附近错过宿头,希望能借贵寺暂住一夜,望师傅行个方便。”

小沙弥看着十一二岁的样子,身上浑不见一丝少年的飞扬跳脱,一种只可意会的佛意,仿佛从骨子里浸润出来,显见得深受佛法熏陶已不是一年半载之功。

看见陈旭日学着自己的样子行礼,连行礼时的站姿都摆了个一模一样的姿势,却是眼神挑了挑,把手放下,稍露出一丝合乎年纪的稚气。

中年僧人穿一袭宽大的僧衣,看不出身形的胖瘦,个子却是偏矮的,目测也就一米六七六八,至多不超过一米七。面上颇见慈和,左手竖于胸前宣过佛号,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既到寺里,便是有缘人。两位施主且请宽心住下,寺里还腾得出一两间卧房。”

陈旭日谢过,说明寺外还有一人及马车,中年僧人答应一并予以照料,“圆机,你领这两位施主往西厢房安顿,再去厨下整治些斋饭。”

那位小沙弥名字即叫做圆机,听得吩咐,低头应了,圆而黑亮的眼睛弯了弯,领他们到了厢房,“施主稍候,斋饭待会儿就好。”

还没变声的嗓音,仍是清清爽爽的童音,却是生就了一副好嗓子。陈旭日暗想:这样的声音若是唱歌,一定特别好听。

“等等,”圆机转身要走,陈旭日一把拉住他,“你这是要去厨房么?”待他点头,立即笑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不用——”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即被人截了去,“要得,都这时候了,还麻烦你给我们忙活,我们哪好意思干坐在房里光等着吃?我给你搭把手……我跟你说,我也会做饭呢,最不济,也能帮你烧火不是……”

圆机幼时失孤,打记事起就被出家人收养在身边,长这么大,鲜少接触和自己般大般的同龄人。初时不免有些拘谨,却是没多大工夫,两个人就熟络起来。

圆机告诉他,今天算是赶巧了,他平日并不在寺中修持,“我小的时候,住在离这里很远的南边,师祖喜欢在深山洞中坐禅念佛,带的干粮吃完了,就用树薯、野果充饥,山中多猴虎,不但和师祖相处融洽,过了些日子,还有猿猴献果、猛虎皈依的事发生,别人叫他‘伏虎师’……每年都有许多老师傅,千里迢迢从五台山、峨眉等很多地方来拜会师祖,师祖不喜欢见人。我们几年前才搬到北方,师祖和我平时不住这里……师祖经常入定,每次入定最少也要好几天,不食不动,我想吃饭,就得自己学着动手……”

斋饭送上后,他消失了一会儿,再出现时,陈旭日等人已经用罢饭。他把新结交的小朋友叫到门外,“均衡,跟我来,我师祖要见你。”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九章 天机(二)

不知是主人不欲多事铺张,还是限于地形,这栋庙宇占地不算大。

陈旭日跟着圆机往后面去,行不多远,越过一道侧门,进去一间燃着烛火的房间。

屋里摆设与其说是简单,不如说是简陋,灯下有一老僧垂目静坐。

虽已年老,却无龙钟之态。他静静坐在那儿,这般简陋的屋子,亦凭空生出几许脱俗的空尘味道。

圆机回身关上门,自觉到老僧身后站好。

老僧睁眼看过来,那眼神毫无峰芒,不止不锐利,且无探究、打量之意,陈旭日此时感觉,就像被山间自然流出的山泉水缓缓润过全身。

“你来了!”老僧点头,微微一笑。

“是,陈旭日参见大法师!”

“这里没有大法师,我只是个无名的老和尚。今夜偶有所感,想和你说说禅。”

“我?”陈旭日一怔,摇头道:“我不懂禅。”

“无妨,只是随意说些闲语。”老僧略顿了顿,目光凝在他脸上,半晌后,道:“老纳略懂相面之术,看小施主的面相,将来贵不可言。”

陈旭日听的先是一喜,跟着摇头道:“大师说笑了。大师虽是出家人,不在红尘中行走,也当知道,如今是旗人的天下,我一个汉人孩子,祖上没有余荫,别说无意于仕途,就算真想出仕,哪里当得贵不可言的说法?上头压着多少座不能逾越的大山哪。”

“机缘一事,一半天给,一半自专。小施主得天独厚,自当有所成就。”

得天独厚?陈旭日心里跳了几跳。

鬼神之事,少年时他是决计不信的,曾与同伴自夸是十足真金的唯物主义者,到后来经历的事多了,始知大千世界,迷题万千,实在有太多不能用科学解释的玄疑莫测。

陈旭日见过练气功的人,用一条细软绳,伸进鼻子里,竟能提起二十九斤重的一桶水。而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过去有那么一些真正的佛门高人,能看透人的前世今生,法力深不可测。

难道这位老和尚,竟能看到已身来处玄奇?

不由想起圆机跟他提过,这老人深山潜修,竟能使得猿猴献果、猛虎皈依,当非常人。嘴里加了几分小心道:“大师夸奖了,小子只是普通人,家世平平无奇,自己也没有出将入相的抱负,将来只求足衣饱饭,一生平安,所以……”

老僧只是微笑,笑容如清风明月,双目明明不藏锋,却又使人感到他能够看穿表相,穿透时空阻隔,看透冥冥中发生在未来的某些事。

“人是不能抗拒命运的,该发生的事,一定会发生。既然如此,小施主当积极面对,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都要这么做。”

陈旭日想了想,问道:“大师,世人处事,如果要积极面对,就不会有人选择出家了吧?”

“不然,有人入世,有人出世,冥冥中皆有所定。出家在家,都是顺应天命。佛看众生,众生都是修行人,不过是修持不同。”

陈旭日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只懂了皮毛,细细一想,反是一头雾水。

“禅非关色相,非关话头,不在讲说,不在弄神,只求入定,能定就有禅。禅心出于静心,心静才使心定,有所悟。世上学禅人多从念佛打基础,这确是一条路,却不是只有这一条路,这条路也不是人人都合适行走。”

“大师的意思是,我也可以有禅心,也可以修行,为来世积福,只是不需要像大师一样,遁入佛门,学念阿弥陀佛?”

老僧微一点头,“佛、菩萨都是苦修的,有的修几生,有的修几多劫,各各愿力不同。如阿弥陀佛有四十八愿,药师佛有十二大愿……修行人应该效法佛、菩萨,每人至少发一个愿,永持勿失。如此不问在家出家,都可成佛。”

“哦?”陈旭日低头想了半晌,仍旧摇头:“倘若不问出家在家,都可成佛,西方佛国不是佛满为患?”

圆机在旁边皱紧眉头。他觉得祖师讲的明白,自己这位新结识的伙伴,却是在饰词狡辩了。

老僧低喧一声佛号,“现在的人多不想吃苦,也不相信佛、菩萨为佛法而舍命的道理,因此入道很难。很多出家人,只图把自己的庙子建的大,自己的信徒聚的多,好在人前称能。他不许信徒敬信别家寺庙的佛,只信他庙内的佛,只许信他一人,也不许信徒尊敬其他的出家人。如此虽是名显一时,终是在名利圈中打滚,佛心不持,何谈成佛?发愿,应是弘法度众的愿,圆证佛国的愿,不是要人把屋宇盖的大一些,住的舒服一点。自古至今,佛法未衰,而是人衰。小施主有惠根,当发大誓愿,以期泽被众生。”

发大誓愿?何谓大誓愿?陈旭日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老僧微笑,“喜言是非者,原是是非人。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这是没办法的事,只能面对。坚持本心,一生惟做实事,虽身后有人言被人言,不过是以口舌为事之辈,不须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小施主一生,承前启后,其中功过,百年之后,自有公论。”

承前启后?何谓承前,启后又是何解?陈旭日越发听的糊涂。

待要再问,老僧已经闭目端坐,恍若入定,再无声息。

桌上烛火忽然无风自灭。

黑暗中悄悄伸过一只手,陈旭日懵懵懂懂任人牵出门,直走到院子里,身上沐浴到明亮月光,才回过神来。

“圆机?”

“是我。均衡,时候不早了,你家人该等急了,快回屋歇息吧。”

陈旭日忍不住回头望,身后边树影摇曳,黑暗中一片静悄悄,刚刚经历,恍然若梦。

圆机把他送到屋前,陈伯果然等的急了,正在门外徘徊,看到他赶紧迎上来,“少爷……”

圆机已经退到暗处,双手合十为礼,低声道:“小施主,明天一早你们就要离寺,圆机在此,先行辞过。愿佛祖保佑,小施主前途顺畅,平安如意!”

PS:所谓承前启后,算是一种剧透了。这章有点为了剧透而写,只好写的模糊些。我想,到现在为止,应该不会有哪个人能猜出我的剧情设置。

说实话,我动笔写这本书之前,并不知道,原来写一本清代背景的小说,竟然会惹来那么多人在书评区生事。有那么些人,单纯为了反对而反对,有那么些人,纯粹是为了捣乱而捣乱。。。

有人问,主角为什么不干脆重生成四皇子,他自己做皇帝。

原因很简单,第一,这种题材,起点已经写滥了。第二,我认为,虽然是小说,起码应该写的符合逻辑,一个普普通通的现代人,重生到古代,不管在宫廷夺嫡,还是乱世,理所当然的称王称帝,力挽狂澜,独木撑起江山,这可能吗??现代人比古人强的,也不过是生的年代靠后,当现代人重生成某一个重要的足以影响历史进程的人物时,历史已经开始改变,现代人从前那点历史知识,慢慢就开始失效了。何况大环境下权利场上的勾心斗角,跟那些一辈子钻研这个官员们比起来,说是小学与大学的差距,都是抬举了他们,更何况,哪里来的治世之才?治理一个国家,是那么想当然的事吗?第三,我不想让主角变成一个满人。

在十七世纪中叶,在这样一个历史时期,主角能做些什么,可以做些什么,他能做到什么程度……一生辛苦,他到底是在为谁做嫁衣裳,是为了满人?小说刚刚开始写,情节根本就没开始展开,某些人想像力有限,偏喜欢妄下结论,在书评区前蹿后跳,真真可笑!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三十章 来客(一)

早上,陈旭日被一阵阵悦耳的鸟鸣声唤起。

走到屋外边,陈伯和李黑子正在院子里低声说话。

“少爷,你睡的真熟,做早课的钟声都没闹醒你。”陈伯过来领他去水池边梳洗。

陈旭日简单洗过脸,也不擦,只随意甩了甩,扬头深深嗅一口此时格外清新的空气。

晨曦下的寺庙,鸟鸣声声和梵音清唱下的寺庙,有一种大异于俗世的出尘气质,仿佛有股神奇的力量,可以涤去人积聚于胸中的浊气和汲汲进取的名利心。

有那么一瞬间,陈旭日油然升起一种抛开一切、从此长伴青灯古佛的出世之念。

但,也就是刹那间的动念,过后便了无痕迹。他自问,自己终究抛不开十万软红尘,出世之念,不过是想想罢了,相较于清净无为的世外生活,他更习惯于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未可知的前途,或许不平坦多波折,因为未知,反而让他有种去触摸去探究的兴趣。

看看天色,陈旭日判断,此刻大约是六点左右,寺庙里大概是七八点用早膳?他无意多做打扰,“李大叔,咱们这就出发吧,路上再买些吃食。”

李黑子没有异议,赞同道:“今儿是个大晴天,这时候正合适赶路,趁这会儿凉快,多赶些路,中午好留出时间多歇会儿。咱包裹里还有干粮,饿不着。”

昨晚上的老僧再不得见,连圆机也没见着——昨晚接待他们的主人告知,老师傅向来不见外人,而且一早已经离寺进山了。

离开寺庙时,陈旭日只觉得怅然若失。

虽然只是不长时间的会晤,他觉得和圆机还挺投缘。从没有被世欲污染的小和尚,因为跟着师祖长大,少了孩童的稚气,反多了另外一种灵气。

在这样一个陌生时空,晃眼也过了五个多月,虽然没像豪门大户的少爷,过着奴仆成群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却也没冻着饿着,生活还算顺心,只是——寂寞……

偶尔陈旭日会觉得有些寂寞。

以后、还会再见面吗?哪怕谈谈禅,说说佛语也好……

车轱辘声中,马车愈行愈远。

半路上遇到一个村落,买了几个包子,又拣着各种菜类买了一些。靠晌时,马车稍离开大路,沿着一条小河,寻了处背荫处停下。

李黑子去拣些干柴,陈伯就着河水,把菜摘洗干净。

李黑子一边生火,一边道:“昨天小爷说要自己做饭,我只以为是开玩笑,想不到却是真的。可是俺真弄不懂,这有菜有肉都是生的,咱就这么一个锅,不能炒不能炸的,咋做啊?”

陈伯把洗好的菜和买时就请人切薄的肉片放好,“少爷,咱这是要做火锅吃?”

陈旭日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像火锅,也不全像。”

准确的说,他打算做麻辣烫。他从前自己在家里做过,多少有些经验。话说,这麻辣烫的做法,最早源泉于四川的三峡境内,纤夫们在拉纤之余,在江边拾上几块石头,支起瓦罐,放入海椒、花椒等调料,涮烫食之,吃后滋味美不可言,渐渐流传开来。这一平民美食,这时候却是不常见。

陈旭日因为南下,手里边调料也算备的齐全,只做法粗糙些。不过这时也顾不得许多,总之滋味过关就算成功。

麻辣烫简单易做,一会儿工夫,空气中已经飘起浓郁的香辣味,混着菜香肉香,令人嗅之食指大动。

一阵马蹄声传来。

“于老,跑了这半天了,咱在这边歇会儿,吃些干粮吧。”

另一个略带些粗哑的声音道:“今儿中午先将就下,晚间联络到张大哥,把任务安排好,咱再吃顿可口的。这直隶地面都是满人的天下,要做成点事真不容易,好在时间还充裕……咦,什么这么香啊?”

一个孩童清亮的声音回道:“王三叔饿的狠了?这荒郊野外的连人都没有……啊,好像真有香味!爹,你闻到没有?”

马蹄声更近了,陈旭日回头,就看到有几人打一处小树林拐过来,一老一少外加两个正当壮年的男人。翻身下马后,留了一人系马,另外的人往这边走来。

当先一个孩童,年纪与自己相仿佛,头上戴着毡帽。眼睛从停靠在一旁的马车,扫过正围着锅团团坐的人,偏头叫道:“于爷爷,这不是昨天——”

不等他们走近,陈旭日已经先站起身,招呼道:“几位还没用过饭吧?我们也刚吃,要是不嫌弃,过来一道吃点吧。”

系完马的男人快行两步,抢上前来坐好,络腮胡子也掩不住脸上的笑容,爽声道:“不嫌弃不嫌弃,小兄弟说的恁般客套,出门在外的,有汤有水能吃上顿热呼的,却比什么都强。”他伸头往锅里瞧瞧——锅里边兀自水花翻滚,肉片和青菜起起伏伏,不止味道勾人垂涎欲滴,这颜色也勾人馋虫。他喉头微动,咽了口口水,“不知味道如何呀?看着就好吃的样子!”

被称做“于老”的老人走的近了,点头微笑道:“小兄弟,你可能没留意到,昨天中午咱们在一家店里用过饭。今天赶的巧,又见面了,那就打扰啦。”

陈旭日让出自己坐的那块石头,“相逢自是有缘。老人家,快请坐。”

李黑子站起身,脸上浮起憨厚的笑,“俺再去找些野菜来。”

长了络腮胡的男人也起身道:“这些东西不够大家伙儿吃的,这样,我去河里捉些鱼过来。”

牵着孩子的男人身姿挺拔,却不似同伴动作粗豪,谢过陈伯,并不去坐陈伯那块石头,在旁边拣了块空地席地而坐。他旁边的孩子走到陈旭日旁边,偏了头问道:“嗳,你叫什么名字?”声音清脆又好听。

陈旭日却被他那双眼睛吸引住了——大而有神,如最好的黑珍珠,眼睛里反射着一闪一闪的阳光。

“说话呀,我问你话呢。喂,你这人好没礼貌。”双唇向上撇了撇——他的嘴倒漂亮,形状大小和唇色都长的极好。

不过,准确点说,不是“他”,而是“她”。虽然这孩子做了男装打扮,举止没有一点这时代女孩的拘谨,陈旭日也算是见多识广,却不会被骗过去。

“哦,我姓陈,名字嘛——你叫我均衡就行。”

男人点头道:“听小兄弟的口音,一直住在京城吧?”

“啊?对,我在京城长大。如今十岁了,家父觉得也算是半个大人了,打发我回老家探亲呢。”

“打京城里出来?姓陈、陈……”

男人上下打量他,嘴里问道:“前些时候听人说起,如今京城里出了一位汉家少年,进宫救了大清皇帝最喜欢的皇子的命——于叔,那人是不是也姓陈?我记得是这个姓。”

陈旭日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凛。

父亲在太医院,并不是喜欢张扬的人,他救四皇子的事,在京城里满蒙亲贵***里虽说知道的不老少,但汉人里边知道的不多,也不见的就很清楚,这些人哪里来的消息?

PS:唉,真想让情节推进的快一点,可是有些地方得提前做好铺垫,我也头疼。。。嗯,请大家再多点耐心。。。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三十一章 来客(二)

“竟有这样的事?我素日在家,很少出门,外面的事不大清楚。”

陈旭日羡慕道:“家里偶尔有人来,倒是都夸我聪明,我自己还沾沾自喜呢。哎,原来却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跟人家比起来……”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大眼睛小姑娘歪头问:“你佩服他?”

“难道不该佩服?他与咱俩差不多大小,人家这就算有出息啦。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做医生可不是好生计么。那人将来一准是国手级别,一生不愁衣食,比你我可是强到哪里去了。”

“哼!”小女孩打鼻子里哼出一声,嗤声道:“我讨厌他!哪天他要是撞我手里,我饶不了他!”手里边摆了个拿刀直劈的动作,语气也有些恶狠狠的。

陈旭日一怔,“你一个小……嗯,小孩子家喊打喊声杀的不好。对了,那个人怎么得罪你了?你认识他?”

小女孩眉梢一扬,恨声道:“大清皇帝在江南杀了多少人?我们一家几十口单剩下我和爹爹了。老天爷终于睁回眼,让恶人也尝尝失去重要家人的痛苦!偏那个人多事跳出来,明明是一个汉人,竟然去救大清的皇子,去救大清国未来的皇帝,他罪该万死!”

“啊?噢——”陈旭日不知该说些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你费尽心思去做的,在别人眼里,或许就是不可饶恕的天大罪过。

到现在为止,陈旭日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人首先要活下来,然后才能谈及其它。这一路上,他们在旗庄里借宿过,听过也看过在底层挣扎的贫苦人的悲惨生活。若是四皇子未能得救,自己一家人的遭遇,只有比他们更惨的份。

历史不会因为他穿过来就会突然改变。但至少,四皇子得以不死,历史已经在发生变化了。现在的一点变化,将来会扩及到多大范围造成多么大的影响,谁都无法预计。

陈旭日喜欢变化。

昨夜,那位老僧说自己将来贵不可言。陈旭日不知此言从何说起,亦无从判断真假,但是,他愿意相信这是真话。

老僧说人要积极面对命运,陈旭日深以为然。

命运不令他生在江南,像这个女孩子一样,对满清抱着刻骨仇恨;命运让他生于太医之家,救了本该夭折的四皇子。将来两个人的路,自然会有不同的一番际遇。

小女孩停了停,又道:“还有,什么小孩子家,陈均衡,我今年十一岁啦,可比你大,你要叫我大哥。”

大哥?陈旭日差点被呛住。好家伙,她真以为她的改妆他认不出来呀?忍不住逗她道:“要我叫你大哥,那也容易,有什么见面礼奉上?平白无故的要当人家大哥,可不是君子所为。”

“你这人好不知羞,大刺刺跟人家要礼物,这就是君子所为?”

“我比你小嘛,弟弟跟哥哥要礼物,不丢脸。”

小姑娘拍手道:“那你承认我是你哥哥啦?”她心情大好。这几年她跟着父亲天南地北往来,难得遇到投缘的同龄人,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物件给他:“喏,这个送给你。这是我在峨眉山进香时,一位大师送的,算是护身符吧。不是值钱的东西,你不许嫌弃。”

陈旭日拿到手里,却是一个山核桃,油光水滑显的小巧而精致,上面用微雕工艺,惟妙惟肖镂空雕了佛像。核桃一端穿了孔,系着红丝线,可以戴到脖子上。

他犹豫片刻,没做推辞,双手在身上摸了摸,为难道:“我可没有东西给你回礼——嗯,这样吧,下次有机会见面,我一定补上。”

小姑娘摆手笑道:“不用惦记这个啦,这东西就当做你请我们吃饭的回礼。”

陈旭日把东西收好,偶一侧头,就见那位姓于的老人家,眼睛正盯着他看,面上若有所思。“老人家,吃饭吧,再耽搁,这菜煮的过头就不好吃了。”

陈伯已经挑出几碗菜,先送与客人吃。他们统共只有四个碗,方便赶路时在车上吃点心干粮时喝水用。

老人接过碗,却不立即就吃,“这位小哥不用佩服别人,依老夫看,你将来也是个有出息的。只不知小哥将来想做些什么,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我?”陈旭日笑笑,不去接陈伯递过来的碗,示意他自家吃用,自己拿着筷子往锅里添生菜,一边调整锅底的火势,若无其事道:“将来呀,我将来想做个厨师。”

“厨师?”接话的是大步走来的络腮胡男人,他手里提着三五条鱼,已经去鳞剖腹摘洗干净,只个头不大。盘膝坐下,倾过身子问:“大好男儿,咋就想起干厨师来?做点什么活计不好,整日围着锅台转,那是娘们的活。”

“做厨师纵有千样不好,也有一样好处:饿不着。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民以食为本,没有吃的,谁都甭想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小女孩吃两口菜,双眉微皱——太辣了,她吃不惯,把碗递给旁人,“瞧你这人口齿利索,想事也清楚,就这志向听着让人憋气。”

陈旭日笑笑,往汤里稍洒了点盐,“人当立志,我听说过,有人懂事时就立下为国为民的伟大抱负。不过,我这人向无大志,却是喜欢一点一滴做些小事,做点实事。要说将来的打算吧,我就是想给自己树个容易达成的目标。反正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皇帝还不差饿兵呢。饿肚子时,你就知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治大国如烹小鲜。”小女孩待要反驳,她的父亲按住她的手,微笑道:“少年人不好高骛远,这点殊为难得。空谈最要不得,脚踏实地做实事,从点滴小事做起,才是我辈中人该有的态度。我看,小兄弟将来肯定能开一个大酒楼,每日里宾客云集,财源滚滚来。”

“承您吉言。”陈旭日拱拱手,半真半假道:“钱是个好东西,想做点什么都离不开它。什么叫好男儿?于国于民有所作为,也不是单单振臂一呼的事儿。”

于老慢慢咽下一口菜,稍做沉吟后道:“前朝江南曾经有位巨富,人称沈万三……”

“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陈旭日点点头,“这人我听说过,沈家因财惹祸。明初定都南京,他助筑都城三分之一,出力不得好,反被皇帝充军发配云南,其后一百年间,沈间数次有抄家灭族之祸,家破人亡而势微。老人家提起他可是提点小子:光有钱,没有权,那钱就是虚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改名换姓了?”

“那大明皇帝也不是好人,当皇帝的没个好人——”小女孩再次出声,却被父亲以眼色制止。

于老赞道:“小哥悟性真好。如今是满人的天下,汉人势微,只想做个商人以求丰衣足食没有错,在这世道,未必就行得通,说不得,被别人说占就占了。”

“老人家说的是。树大招风,做商人未必是好事,在前朝都不保险,何况是现在。不过,这也是事在人为。”

陈旭日不肯再说下去。虽然这厨师一说乃至开酒楼,不过是他随口杜撰,在他心底,却也琢磨过几多来钱方式,倒也算不得尽是信口说白话。

李黑子又捧了些野菜过来,几个人遂安安静静享用了一顿还算丰盛的午饭。

待要分手时,小女孩学着男生拱手为礼,扬声道:“他日有缘,再当一会!小弟弟,将来哥哥我也要做商人的,到时候比比,看我们谁更有出息……”

待一行数骑去的远了,李黑子和陈伯收拾洗涮的工夫,陈旭日掏出山核桃把玩。

这东西古朴的紧,雕刻亦见功力,廖廖数笔,佛像便被勾勒的形神俱备。陈旭日把山核桃拿近——没有穿孔的另一端,刻了一个小小的“沈”字……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三十二章 做官

今儿上午坐船。

终于可以暂时摆脱马车的颠簸,陈旭日头前还觉得欢喜,而且船家用的是竹篙点水,一撑便能划出一段距离,没有吱吱丫丫的划浆声,也不使人感觉吵的慌。

然而静的久了,却又觉得实在无趣,还不如有个吵闹声,多少也添点活力。

闲坐无事,陈旭日手里捏了一束草把玩。

春意正是热闹时候,路边水边净是新开的各色野花,不管人心困在怎样的思绪里,如何的纷扰,如何的无聊,它们自顾自的开的热闹,开的妖挠。

小小的花瓣小小的花蕊,不及人家园中百花开的富贵喜气,却另有一种别样的充满生命力的美。颜色且十分丰富。

陈旭日是个大男人,向来不去关注这等小事。

眼下却被这漫长又无趣的赶路时光,逼到连一朵野花都可以看上半天的地步。

想想,真是不知该哭该笑了。

前一天路上坐车,不顾陈伯诧异的眼光,路边踩了一束野花把玩。

今天腻了,这次换了一束野草。

许是陈伯见怪不怪了,竟然没再用不解的目光看过来。

哎,太无聊啦!陈旭日在心里叹气再叹气。

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净遇上些莫名其妙的事。

也只有这花这草,还是旧时模样,瞧着多少有点亲切感了……

陈伯觉得这些日子,自家少爷又长进不少。

出门在外,不宜多生事端,身份一事,能瞒下当然要瞒着好些,这点少爷做的非常好。外人面前,自觉托词以做厨师相掩护。

陈家世代行医,到底是家学渊源,少爷也承袭了对草药的兴趣。

难怪他能救得皇四子,原来少爷小小年纪,却不会拘泥于旧有之见识,在他眼里,一草一叶都可入药吧?怨不得竟然对路边随处可见的花花草草都有认真研究的精神,将来成就肯定在老爷之上……

“陈伯。”陈旭日轻轻喊了一声。

“什么事,少爷?”他应道。

陈旭日愣了一下,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要说的话。只是觉得耳边太静,只有单调的水声。“这到哪里了,我们还要走几天才能到爷爷家?”他随口问。

“刚出了直隶地面,再前面到江苏地界了。少爷别着急,咱们这还走了一半都没有的路。后面水路多,咱以后坐船,赶路就能快些了。"

水声单调的重复着。

傍午时,船家找了一处地方停下后,一头钻进后舱里。

不久,陈旭日嗅到淡淡的属于饭菜的烟火气,还有鱼的香气。

陈伯招呼道:“少爷,该吃饭啦。我热了干粮,早晨请店家打包的牛肉,还有一只鸡,过来将就着吃些。船家送了我们新熬的小米粥,还有一盘鱼,河内现捕的活鱼,[奇+书+网]你闻闻,可香了。”

他不说陈旭日还真没有感觉到饿,一听这话,肚子应景似的咕咕叫了起来。

许是坐船坐的,饿归饿,却不大有胃口。

挪了挪位置,待陈伯将饭菜摆好——虽则是将就,摆出来,倒也算得丰盛。

他这次救了皇四子,顺治皇帝的心肝,上面龙颜大悦,赏赐的十分大方。此番南归,他们随身带了足够的银两,临行前父亲细细叮嘱过,说道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路上不必亏着自己。

拿起筷子,正要下奢,忽得想起一事。

听说常年在水上生活的人家,从来都是靠水吃水,一应吃喝拉撒,大都靠水解决。

比如这喝的水、煮饭洗菜的用水,全部由江里现打现用。有一个说法叫做:上游涮马桶、中游淘米洗菜、下游洗衣服……

虽说是活水,习惯了的人也不当回事。

可陈旭日来自现代,用习惯的是买来的纯净水,没想到也便罢了,一想到这些,这第二筷子却是落的艰难。

“我不想吃鱼,你们把那盘鱼吃了,不用给我留。”

他掰开馍馍,拣了两三块瘦中带肥没有筋的牛肉夹了,慢慢咬着吃。

看到陈伯一双筷子只管对付那盘鱼,吃的十分香。陈旭日想了想,指着那盘鸡道:“咱们也吃不完这许多,撕半只鸡送给船家吃吧。”

午饭后不久,水面上隐隐刮过阵阵凉风,空气中水汽湿重,天边层层灰黑色的乌云翻滚着压上来。

船家从后头过来,手里拿了两件蓑衣,指着天边自顾翻滚的乌云道:“看到没有?云上来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准就下雨。客人别担心,这会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也就一会儿工夫……”

陈伯接过来,赶紧跟船家道谢。陈旭日分得一件蓑衣,却不肯听老管家的劝,避到船里边去。云层低的让人发闷,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心里不大安宁。

风吹愈急,好象要下大暴雨前的那股子凌厉劲儿,一下下卷动衣带抽在身上。闷雷声滚动着,越来越近,越来越低。

终于,一滴水啪的一声打在脸上,很重。

穿着蓑衣坐在船首,陈旭日手里边牢牢抓着船帮。以防被风雨卷进水里去。

陈伯时不时打船舱里探头,一边跺着脚,嘴里一边嘟囔着什么,不外是少爷怎么这么倔强,风这么大,小心被卷进水里,雨下的急,着凉了咋整?虽说少爷是大夫,可医不自医,路上病了,终究是不好,云云。

痛快淋了会儿雨,陈旭日觉得心里头畅快多了。

踏进船舱时,就看到船家的孩子坐在舱里一角,正捧着本书看的十分入迷。稚嫩的脸上,有种孩子气的认真和专注。

这孩子今年只有八岁,却是船主人收养的一个孤儿。

虽说不是亲生的,不过船主人年近四旬,没有生养,只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夫妻俩不惜拿出半生积蓄,送儿子进学读书。这孩子也争气,得暇便勤于用功。

对比自身,陈旭日忍不住有些羞愧。这次出门,说是带了书本路上解闷,却根本没有翻看过,因为没有兴趣。

他过去坐到人家身边,问道:“小弟弟这么用功啊,将来想做什么?”

“我?”他眼睛闪闪发亮,里面有着孩童才有的清澈和透亮,“我想做官!”

陈旭日微愣,“为什么?”

“前年家乡发大水,大水冲垮了一切,房子没了,家也没了。我们只好逃难,好多乡亲一路走一路倒下……我娘先病了,然后爹爹也病了,我们连吃的都没有,更没有钱抓药……后来,爹娘都没了,单剩我一个……”

“爹说,如果我们遇到一个好官,会筑堤防水,会赈灾放粮,大家就不会那么惨,背井离乡去逃难,那么多人死在异乡的土地上,进不去祖坟,连埋都没人埋……所以,”他双手握拳,大声说,“我想做官!想做一个好官!我以后管的地方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陈旭日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深吸一口气,诚心诚意道:“小弟弟,你比我强,哥哥不如你……”

人是应该有目标的,他的目标是什么,就只是做一个医生吗?他不懂救国救民,只是想为自己谋一个安稳些的前程——可是应该去努力吧?也许努力到最后什么都没做成,也许弄脏了手,也许搅进漩涡再不得脱身,也许后悔……可是,总还是可以去做一些事,可以使悲惨的事少一点,可以让更多的孩子不再变成孤儿流离失所……

船家在外面叫他们。

陈旭日出去——雨已经停了,船家指着后边靠过来的一艘船叫道:“那边有官爷唤俺停船,说是要找搭船的客人……”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一章 费扬古

“皇上有旨,着陈旭日立即回京觐见……”

两船对接,确定彼此身份,打对面船上立即跳过来数人,宣读了顺治皇帝的喻旨。

乍闻消息,陈旭日意外之余,心底更浮上一股复杂且莫名感觉。

陈旭日痛恨身不由己。

他一向信奉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在现代社会,受环境左右,交际方面应酬往来,偶尔妥协是有的,大方向却一直自己把握,比如选择什么样的职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等等。

换了时空,要忍受要适应的东西太多了: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一到晚上黑灯瞎火,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四周静的让人心慌时,会格外想念自己那套花了不菲价钱买的音响;睡的是硬板床,如厕时抽水马桶是不要想了,连卫生纸都没有;没有暖气没有空调……

与这些生活中的种种不便相比,陈旭日最不能忍受的是,他做不了自己的主。

在京城生活了半年,好不容易对环境慢慢熟悉逐渐开始适应,“父母”一句话,他就得千里迢迢南下,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投奔陌生的亲人。

好吧,人在屋檐下,入乡要随俗,他也须善尽人子义务,不得违抗父母之命,于是重新修订对未来的规划。可就在这时候,皇帝的一句话,他又得从路上千里迢迢往回辙返!

他稍一走神工夫,对面过来一个人拱手道:“在下费扬古,奉命前来请小兄弟回京,耽误您回乡探亲,还望小兄弟恕罪……”

几位身着官服的差人,反对着中间几个常服年轻人毕恭毕敬。

那几人虽是常服打扮,然而神情倨傲,腰下佩刀,颇有些目下无尘味道,都在二十岁上下。唯有一人,看得出年龄比他人要小一截。但,虽是年纪最小,那几个年轻人举止间对他却甚是有礼。

说话的正是这个年龄最小的人。陈旭日听他说得客气,面上微笑亦透着诚恳,心下对他颇有好感。既是皇帝的命令,自己当然只有听从的份。遂拱手回礼道:“您客气了……等等,你是费扬古?皇贵妃的弟弟董鄂·费扬古?”

费扬古一愣,问道:“正是,咱们以前见过?”

“不,没有。”陈旭日下意识的摇头,“我猜的。”

陈旭日虽是学医出身,但自小喜欢看些闲书,尤其是历史类的,上至先秦两汉,下至明清民国。费扬古这个名字,他约略有些印象。

他是董鄂妃娘家兄弟,比姐姐小了六岁,却承袭了其姐办事认真、为人谦和、追求完美的性格。这位在康熙朝南征北战凭战功显赫一时的大将军,史书对他评价甚好,说他自小即懂得约束自己,在姐姐最得宠的时候,亦不敢有任何放纵自己的言行,而且抓紧时间学习文韬武略,为将来建功立业奠定基础。

打眼望去,这位素闻其名的大将军,此时尚是十三四岁的少年。眉如墨裁,斜飞入鬓,端的一副好皮相。因为眉毛长的太好,倒衬的一双眼睛也格外秀气,长身玉立,虽不失一种英气勃勃的少年味道,却也不会让人觉得锋芒毕露。

穿一身湖水青绿长袍,右手大拇指戴了个墨玉扳指,样子虽古朴不打眼,看着倒像个有年头的老东西,应该是件值钱物件,其余倒也没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

“只凭一个名字,就可以猜出人是哪个,这位小兄弟受天神垂青的传言,果然不虚!”

费扬古身侧一人冲陈旭日一竖大拇指,笑道:“猜的不错,咱们这位爷正是皇贵妃娘娘仅有的一位兄弟。陈旭日,你的名字咱都听说过,就是无缘一见,这次赶的巧了,皇上派咱们出来公干,倒也一尝我等心愿。都说你是四阿哥的守护神,打今儿个起,俺硕托再无一点怀疑啦。”

他这一开口,其余几人也不好就噤口不语,纷纷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这几个都是御前侍卫,旁边做官爷打扮的却是此地差人。

也难怪他们态度如此毕恭毕敬。御前侍卫多由皇帝亲自选授,这些人基本从满洲、蒙古王公勋戚子弟、宗室子弟及皇帝所赏识的侍卫中擢其优者充任。因其接近皇帝,算得上是天子近臣,京里的王公大臣尚且不敢小觑,何况地方上的普通差役呢?当然只有小心侍候的份。

陈旭日等人离京第三天,顺治派人到陈家通传,知道他离京南下,即派侍卫随后追来。

京里领命过来的这几人中,只有费扬古不是御前侍卫。他之所以能一道前来,却是董鄂妃的主意。

董鄂氏,究其族源,原是北宋王朝宗室英宗越王赵氏的后裔,在金国时被掳至东北地区,明正统五年,族人随建州左卫西迁而到达明廷为之规定的范围之内,在冬古河上定居,遂以地为姓,称栋鄂氏。随着人口繁衍,而自成一部,称董鄂部,以久处变为土著成了女真人。

董鄂妃的父亲董鄂·鄂硕隶属满州上三旗中的正白旗,鄂硕的祖父董鄂·伦布,算是很有见识的一个人,彼时女真族逐渐发展起来,其中一些有野心的人开始崭露头角。董鄂·伦布审时度势,认为努尔哈赤有大才,遂很早就率领部众四百余人归附于他。努尔哈赤大喜,当时为其赐名为“鲁克素”,编入佐领,令其次子董鄂·席尔泰统领。

鄂硕的父亲为鲁克素的长子董鄂·席汉,论辈论,鄂硕是鲁克素长子长孙,他们这一支,鄂硕生有二子一女,董鄂妃有一兄一弟。

三兄妹性格中都兼承了父亲的谨慎认真谦和的特点,自董鄂妃以贤妃之位份入宫,一月后即擢升至皇贵妃,顺治并因此大赦天下,这种逾制之举,使得朝中无人不知董鄂妃受宠。

去年董鄂妃生子前后,父兄先后病亡,只余下一个未成年的弟弟费扬古。

费扬古在满语里有老生子的意思,不到一年时间,先后没了两位最亲的亲人,这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承袭了父亲三等伯爵位。

如今,顺治谕礼部,欲封董鄂妃所生的四皇子做大清太子,朝中为此议论纷纷,虚岁刚满十四的费扬古亦受到颇多困扰。

这次因为陈旭日远行,顺治着御前侍卫来追,董鄂妃便替弟弟求了这份外差。一则让他暂避朝中纷扰,趁着春光正好,也权做一次散心之行;二则陈旭日到底是儿子的“守护神”,鬼神一事,总是以恭敬些为宜。费扬古亲自去接,一来礼节不失,而且一路上也可多加照应,防着意外发生。他们都是少年人,应该比较谈的来,日后都是自己儿子要倚重相信的人,彼此多些交情,总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PS:抱歉,昨天没有更。昨天我们这里下了一场数年不遇的大雨,大街上水流汹涌,雷声轰隆隆做响,码字码了一半,不敢继续用电脑,把电闸也拉下来。。。后来就没电了,说是雷把什么给打坏了,这片地区通通停电,据说要停水停电三天。。。今天中午终于来电了,结果,我刚买了不到一个月的路由器坏了,拿去修,人家说这种雷打坏的不给修,只能报废。。电视退回了默片时代,哪儿都没问题,就是没有声音,也不知道咋了。。。还有,分卷名俺也不会起。。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章 回京

陈旭日要返回北京,依着陈伯的意思,原本打算陪他一道往回走。

自家少爷懂事归懂事,到底不过是虚龄十岁的孩子,跟着几个陌生人单独走,老管家这心里总是不详实。

陈旭日干脆利索的否决了他的想法。给爷爷和外婆等人准备的礼物都备着呢,却是父母的一番孝心,如今日子越发好过了,长辈们既不肯来京,陈伯当回老主人身边侍候。哪怕仅仅是回去做个伴也好,人年纪大了,反倒容易看淡身外物,乡下生活单纯也平静,适合围炉夜话,话说当年。要说人这辈子,其实也就这么回事,年轻时经历多多,到老了,也就靠着回忆过日子了。

离京这些日子,平日里大小事尽是陈旭日拿主意,陈伯也习惯了依从他。最后,还是由陈旭日做主,三个人分成两拨,他自己随官差返京,老管家在李黑子陪同下,继续南下。

单说陈旭日这边,往回走却比来时轻省许多。

固然是因为少了行李拖累,而最要紧的是,大家选择了骑马。

骑马可不是要比马车快的多了,也不像坐马车时,颠簸起来让人直喊吃不消。

除了他自己,其余人都是宗室或王公勋戚出身,还没马背高就开始学习骑射的主,能被挑入御前侍卫一职,弓马娴熟自不在话下,骑的马也非市面寻常马匹所能比拟,多带他这么个孩子一点问题没有。

费扬古把他们不日回京的消息先行遣人送出,提议由自己和陈旭日共乘一匹马。

他的理由很简单:第一,他的马是匹良驹,脚程快;第二,与旁人相比,他体重最轻,加上陈旭日,也就与一个健壮的成年人相当,如此马的负重最少,不致于拖累大伙的行程。

这个问题上陈旭日没有发言权,只在心里暗下决心:日后一定得找机会学会骑马。这是最快的出行方式,骑马好比是现代社会开车,终究是学会了方便,前些时候遇到的小姑娘,瞧那上马下马的俐落劲,自己总不能连个小姑娘都比不上啊。

“哥哥,你是官吗?”

将下船时,船主人的孩子,那个用功读书的男孩拉着他的手问。

陈旭日摇头。他就是一个白丁,也幸好不是官,自己对官场那套弯弯绕可是门外汉,扔到官场上也当不得大用,不过是炮灰的命。

“可你能看见皇帝,对吗?”这孩子刚刚躲在舱里听到的。其实也算不上偷听,左右船上就那么巴掌大的地儿,这帮人也没想着要遮遮掩掩。

陈旭日觉得没必要刻意说假话哄骗这个孩子,遂想了想,回答道:“偶尔吧。”

“那,等哥哥长大了,就可以求皇帝让你做官了,是不是?”

“你希望我做官?”

“嗯,”他重重点头,“发大水很可怕,一眨眼,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希望哥哥将来做大官,不要再让这样的事发生……”这孩子始终惦记着自己父亲临终前的话。他这个年龄还不能理解,那些话是一个被生活逼入绝境的老百姓,最最朴实无华、心底惦念渴望着的一个幻想式的、用于自我安慰的奢望。

陈旭日不知道,这样一个抱着纯朴念头的孩子,有朝一日,真的接触到官场上的大染缸,是不是还能一如既往兼持最初的理想?

可是,因为这个孩子的话,他却想到一句话:用尽我为国为民心。

已经不记得哪里听来的词,或许是某出戏剧的一句唱词罢,只不知为什么,突然格外深刻的想起来。

如果可能的话,陈旭日不想沾惹政治。政治太复杂太黑暗,或者该说,它太肮脏了,政客们总喜欢用各种理由把自己包裹的或绚丽多彩光芒四射,或大义凛然标傍忠君爱国,实际上,真的尽心尽力为民办实事者有几人?政治不过是为了某个阶层服务、统治百姓的工具,“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自古至今,不外如是。

就如大义灭亲,这个被人喊滥了的词,当它做为一个词语时,似乎每个人都能据此引经据典,说出一大堆正气凛然的修饰语,口号喊的不可谓不响,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全身心投入了自己被自己给感动了。然而,当这个词变成与自己切身相关的冲突时,有几个人能坚持客观的立场真正说到做到呢?知易行难,人总是容易偏离最初的理想,当初信誓旦旦,常常是自己也相信自己的话,甚至容不得别人怀疑,最后又怎样呢?不过是螃蟹过河随大流,说一套做一套罢了。

不逃避,积极面对——

想到寺庙一夜,那位无名老僧对自己的告诫,陈旭日终于能定下心来。

这次回京,不管他将面对什么人什么事,他都不会、不该、也不能惧怕,要积极、努力、认真的争取、面对。

如果有可能,如果情况允许,未来,他应该可以做些什么。历史已经在改变,他熟悉的历史,或许终将被颠覆。是他喊了开始,是他拨乱了历史轨道,所以他要去参与,而不是离开;

他要去面对并融入其中,而不是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正月里,皇四子得陈旭日妙手施术,终于捡回一条小命,免于幼年夭折命运,但身体与别个孩子比起来,算不得康健。

孝庄太后便有些不喜。

软绵绵的小婴儿,倒长了一副好面相,玉雪可爱,可就是身子不好,稍微不注意,保不齐就拉了肚子吐了奶,甚至于生一场病。

若得陈旭日来看,这种情况最正常不过。余毒未清,这般幼小的孩子,兼且先前伤了元气,身虚体弱再所难免。

但是,在孝庄太后看来,他们满蒙的好男儿,合该个个都有一副强健的身子骨,爱新觉罗家的子弟,大清国的太子殿下,绝对不能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窝囊废。瞧他一副吹吹风恨不能病三天的样子,弱不禁风简直比丫头还骄贵,这样的皇子,凭什么一肩挑起大清国未来的万里江山?

近日,顺治想立皇四子隆兴为太子的心情越发迫切。因为这个,母子俩之间起争执不止一次。

“皇额娘,我刚刚接到消息,陈旭日已经启程,不日就将回到京城。隆兴身子是有些弱,为着这个,我和董鄂妃也着急。这以后就好了,陈旭日既是隆兴的守护神,以后有他守在皇儿身边,我相信,隆兴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

孝庄太后摆手制止顺治继续往下说,眼睛慢慢眯起来,“等等,以后有他守在隆兴身边?这话什么意思?”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三章 妥协

“我想让陈旭日进宫,留在四阿哥身边照顾。”

顺治说出自己打算,且用略带懊恼口气道:“天神早有指示,我的隆兴应天命而生,幼时甚为难养。天命择他做隆兴的守护神,两个人自然要守在一处最好。难怪隆兴容易闹病,原是儿子考虑不周。”

“你想让陈旭日进宫?荒唐!”

孝庄太后拂袖道:“宫里早有定制,服侍皇子的人,保姆和乳母是妇人,由内务府包衣里择合适人选,除此之外,负责皇子衣服被褥的针线上人、负责洗刷的浆洗上人、负责照明的***上人、服侍饮食的锅灶上人等一应杂役,俱由宫女和内侍充任。陈旭日既不是内侍,又非满人,他怎么能住进宫里?皇帝,我知道你偏疼四阿哥,可也该有个分寸,让一个汉人住进内宫,难为你怎么想的出来!”

“汉人?汉人怎么了?皇额娘,我们现在不是在关外偏安一隅,满汉一体才能保证我大清长治久安,这话您经常讲给儿子听。”

顺治顿了顿,“这皇宫里,汉人还少吗?太监就不必说了,宫女,包括后妃,就没有汉人了?当年皇额娘恩养孔四贞时,就没有想过她是汉女吗?偏偏拿这个理由来搪塞儿子。皇额娘,隆兴到底是您嫡亲的孙儿,但凡您对这孩子多一点慈爱,也不该反对儿子的提议。”

孝庄被咽的好半天才回过神,又气又怒道:“我对隆兴怎么了?没有像皇帝一样,对他逾制的百般宠爱,倒是我的不是了?哀家平日里对那孩子哪点做的不好,让皇帝这般挂在心上,董鄂跟你抱怨了?”

顺治低头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皇额娘误会了。是儿子说话放肆,不关董鄂妃的事。”

孝庄打鼻子里哼了一声。董鄂妃打进宫以来,为人处事一惯的小心翼翼,这后宫上下对她独得皇帝偏宠虽有怨怼,表现上却也挑不出她的错来。不过,女人为母则强,在四阿哥的问题上,其中董鄂妃有没有推波助澜,就只有她自己个儿知道。皇宫里向来如此,自己受些委屈无妨,还没有哪个女人会不为儿子打算。

暂时孝庄不想同顺治计较这个,这个问题除了引起更大的争执,别的没有一点作用。

她压了压怒火,口气缓和道:“后宫与别处不同,男子不得轻易涉足,何况在此长住。倘若陈旭日是个女子,我也就不来做这个恶人。”

“皇额娘的意思,儿子省得。陈旭日今年将满十岁,不过是个孩子,这么大点的孩子留在四阿哥身边,儿子以为,倒不须刻意计较方便不方便的问题。若非他年纪太小,不然住进西宛万善殿更方便,朕学佛时,他与佛门高人做邻居,彼此也是个伴。儿子是隆兴的父亲,为他多考虑一些,也是儿子为人父的责任,请皇额娘体谅。”

这般坚持,显见的是要一意孤行了,自己再多劝解,于他也是油盐不进。孝庄冷笑道:“皇帝这时候倒真真的记起自己是个父亲了?你难道就四阿哥一个儿子吗?自打那女人入宫,皇帝待她与别个不同,后宫包括朝廷上对此很有意见,如今她的儿子,又要再三逾越祖制,皇帝,这是不是做的太过了?”

“正说陈旭日的事,好好的皇额娘又扯到哪儿去了。我大清祖制,子以母贵,四阿哥的额娘是皇贵妃,后宫里皇子公主里,他位份最尊,儿子不该多些担待?况且他应天命而生,天神都惊动了,岂不是明示他将来定是天命的一国之主,将把我大清带入前所未有的盛世。他能否健康成长当是重中之重,陈旭日也非寻常人能比,这样福缘深厚的人留在四阿哥身边,儿子以为理所应当。”

一国之主?这是谁在把话往偏处扯?孝庄压了压火气,“皇帝春秋正盛,几个阿哥公主年纪都还小,太子之事宜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这个问题上,顺治有话要说:“皇额娘……”

孝庄自然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摆了摆手,妥协道:“皇帝说的对,眼下最要紧的是四阿哥能否健康成长。哀家也希望有陈旭日在旁边照料,四阿哥健健康康的不负皇帝期许……到时候他有出息,皇帝想委以重任,诸位臣工当无异议。”

这话便是变相的准了自己的提议,立储之事,也非一时半刻就有结论,顺治见好就收,躬身道:“谢皇额娘……”

他心愿达成,又陪着说几句闲话,告退回去处理政事。

孝庄重重叹一口气,跌坐到软榻上。苏茉尔送上来一盏参茶,低声道:“太后……”

孝庄似被惊醒,忽的冷笑道:“苏茉尔,你且看着吧,不日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必然要借我的名头,着令陈旭日进宫。”

苏茉尔默然片刻,小心道:“陈旭日年纪尚幼,又得天神垂青,事情既已至此,太后还须往宽处想。日后待他成年,便是太后不说,皇帝也当遣他出宫……”

孝庄出了会儿神,叹息道:“说起来却是我的错,倘若当初不把他和四贞分开,也不会平白惹出个董鄂妃,以致有今日之患……”

承乾宫,董鄂妃正翘首以望。

自吴良辅获罪,闭于宫里禁足自省,顺治一直便有些郁郁不畅。接到费扬古着人快马送来的消息,心情方有所好转,就要跟太后商量特许陈旭日进宫的事。

董鄂妃心里不安。终究一位汉人少年进驻内宫,这是前所未有的特例,在这样一个敏感时刻,因顺治执意要立四阿哥为储,自己母子遂成为朝廷和后宫的焦点,一举一动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此举必惹非议。

她担心太后那边的意见,寻思着一定持反对态度,顺治已经下定决心想促成这件事,她不好拦着,说心里话,也不想拦。

鬼神之说,信与不信在其次,四阿哥是她的心头肉,偌大的皇宫,她用尽所有努力,不过换来一些人表面上的客气,能真心回报她的,除了顺治,也只有这个儿子了。但凡对爱子有好处,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做母亲的也要试上一试。

顺治进屋时眉头微拧,瞧不出喜怒,一时间董鄂妃也判断不出太后究竟有没有首肯。她把顺治让到椅子上坐好,“这会儿是点心时间,我煮了些容易消化的粥,要不要喝点儿?”

顺治颌首,接过她递来的茶一饮而尽,不急着喝粥,握着她的手坐到自己旁边,“珊瑚,你猜,皇额娘有没有答应咱们的要求?”

听他如此问,董鄂妃眼睛往他脸上瞧了半晌,展颜笑道:“皇额娘准了?”虽然没有在场,想也知道,母子俩必然有过一场争执。她心里感激,忍不住紧紧揽住他一边胳膊,把脸贴过去,轻轻磨蹭。

顺治回手抱住她,“现在,就等陈旭日回京了……”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四章 接旨

共骑一匹马赶路,陈旭日和费扬古迅速熟悉起来。

上得山上唱山歌,下得海里唱渔歌,通俗点儿讲就是到了哪山唱哪歌。人处于某种大环境下,特立独行最要不得,趋利避害,万物本性,陈旭日可不是少不更事的稚子,一番权衡后,与费扬古混的颇为亲近。

行则同行,吃则同吃,睡则同睡——出门在外,一切以方便为主,投宿打尖时常兴是两人一间房。

两个人也没差几岁,一个少年老成,一个早熟懂事,倒是有说不完的话。

在一块处的时间稍长,陈旭日可就看出一点端倪来。

这次朝中派出来四个御前侍卫,加上费扬古,一共五个人。

其中硕托是个带点大大咧咧豪爽性子的家伙,尤其在饭前饭后喝过酒,最是话多,颇能活跃气氛。

一个名字唤作承庆的,与费扬古看似私交不错,路上吃用停歇,一贯由他主动招呼提点。

另外两个人,叫富雄的,祖父是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济尔哈朗是努尔哈赤时期共柄国政的八大和硕贝勒之一,也是皇太极时代四大亲王之一,成为清朝历史上惟一一位受“叔王”封号的人,死后入享太庙。这等出身虽显赫,奈何富雄父亲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而其母又只是父亲的滕妾,是以只任了寻常的御前侍卫一职,远没有家里兄弟风光。

另一个叫纳穆扎的却是个蒙人,与富雄同僚经年,他俩个倒谈得来。大伙坐一块吃饭,彼此也能搭几句话,却只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陈旭日一次不经意间听到那两人私下谈及费扬古,用颇不以为然的语气。

陈旭日原是名声不显的太医之子,不过因为救了四皇子,得上面另眼相看。初时这几个对他也存了好奇心,及至路上同吃同行,却未发现他与寻常孩子有啥不同,如果硬说不同,比起他们满蒙的同龄孩童,越发显的瘦小。

“小兄弟有十岁了?真看不出来,”硕托闲话时,站他旁边用手比了个高度,“我七八岁时就有这般高,比你现在还高。小兄弟,你得多吃饭多吃肉,哪,晚上投宿时,哥哥请你吃好料的。”

原是不存恶意的话,却惹来富雄和纳穆扎大笑。纳穆扎边笑边道:“汉人身体羸弱,哪比得咱们打小就勤练骑射工夫。慢说个子,我当年七八岁时,自己骑马跑上大半天还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哥哥弟弟叫的恁般亲热,也不嫌折了身份。”富雄与他一唱一和,自言自语般道:“人家是什么人?连皇上都得另眼相看,没得自己靠上去,有意思嘛……”

陈旭日眉头皱了又展,这人好生讨厌,自恃身份,一路上看人都是鼻孔朝天,说话也不阴不阳的搁应人。本待反唇驳回去,回头寻思,此时却不必强出头硬逞口舌之快。一个人是条龙是只虫,不在眼下,且看将来。于是在他们面前越发表现的像个寻常孩子。

只自己在肚里捉摸:看样子要寻个锻炼身体的法子,饮食上也须注意营养搭配,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发育期,身高这种事,也不可等闲视之,他可不想长成一个三等残废。

“均衡,有些不中听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费扬古与他散步时,忍不住加以劝解。

今儿歇一晚上,明天就能进京。一道出来的几个人里边,别人只以为担了件差使,费扬古却是晓得,顺治有意调他到四皇子身边。姐姐私下里嘱咐说,就冲着这人对四阿哥的活命之恩,自己也要对他善尽礼数,不可委屈了他。

论家世,费扬古这支在亲贵***里只是寻常人家,便是三等伯爵位,还是因着姐姐是皇贵妃皇帝给父亲提起来的。

父亲子嗣单薄,他上面只有一兄一姐。姐姐的亲生母亲是江南才女,姐姐像她的母亲,打小聪明漂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进宫后一直圣眷隆厚,得到内廷大多数人的喜爱和赞美,然而不管她平日里如何温婉优雅,谈笑宴宴,费扬古却知道姐姐有多少说不出的苦楚,有多少需要背人流泪的辛酸。他自己光是在朝堂外,已经能感受到太多敌意和冷言冷语,可想而知,身处争斗中心的皇贵妃,要做的让人挑不出错来,该承受怎样的煎熬和委屈。

去年,父兄先后离世。父亲病危时,姐姐已是临盆在即,父亲临终时,牵着他的手,再三嘱咐,叮嘱他一定要争气,别做让皇贵妃为难的事,他是男子汉,要照顾好姐姐……

可是,他是外戚,姐弟连面都不能常见,又哪里谈得上照应呢?正月里,四阿哥病重,明知道姐姐会是何等焦灼难耐,他却只能在宫外空自着急……

陈旭日若能进宫,多少总是股助力,就是冲着这点,费扬古也不敢怠慢于他。而且他这人年龄不大,说话行事却有自己的章程,断不是无知孩童所能比拟,至于富雄等人拿自己七八岁时往事吹嘘,费扬古嘴上不说,心里却着实瞧不起:不过靠着祖上余荫,哪有什么真本事值得显摆。

“这世上多是的芸芸众生,想做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晓得,也会努力,但本着一己良知善心行事,自毋需计较其他。与其与他人比较,倒不如自己跟自己比,每过一天,每过一月,我有什么收获,有什么长进……人的快乐是自己给的,别人如何说,且随便他说,与我有何关系。”在这自上而下不以道德说话的世道,太过耿直,不过是炮灰的命,陈旭日性子欠缺油滑,却也晓得如何与人打交道。富雄之流,于他原是不相干的路人甲,他们的话还不值得他放到心上去在意。

陈旭日无所谓的耸耸肩,用手揉揉大腿内侧——连续骑马赶路,这两条腿也受了不少罪。尤其是大腿内侧,只磨的红肿一片,若非有赖于每晚用药热敷,不然如今怕是寸步难行了。

费扬古留意到他的动作,放缓脚步,“可是腿又疼了?”

陈旭日侧头看看走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人家却是半点事没有,人比人啊,真是气死人。“什么时候得便,教我骑马吧。”

费扬古答应的爽快,“好啊,那有什么问题,好歹我也借机好为人师一回……”

到了北京城,天将过午。费扬古等人把陈旭日送回家,婉拒了陈家邀他们在舍下吃顿便饭的客气,自去御前复命。

下半晌,陈浩得信,从太医院告假还家。与袁珍珠两个把陈旭日唤到跟前,一边问别后种种,一边猜测皇上忽然召回儿子,有何用意。

谈不多时,宫里便来了人,传的是皇太后的懿旨,大意是着陈旭日今日好生休息,第二天进宫,留在四皇子身边,善尽守护神之职……

这等消息是瞒不住的,一经传出,朝中为之哗然。

目前形势,大清朝太子之位,多半要着落在四皇子身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打小跟在四皇子身边侍候的人,将来都可望有个好前程。

担心陈旭日因此得到重用,眼红他少年得意享此殊荣的人都有,此是其一,其二,满蒙亲贵却是担心四皇子从小亲近汉人,对他未来造成重大影响。顺治重用汉人提拔汉臣,朝中为此怨怼声颇多,四皇子若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他们哪里肯甘心……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五章 拜别

才得相见,又要拜别。

此番虽不是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往后想见面,怕也要间隔不短的时间。

对陈旭日来说,离愁是谈不上的。毕竟距离不算远,况且再多的离愁,前次离家都已经用尽了。

这天适逢四月初一,一早起来倒是晴好天气。

新月抱了襁褓中的新生儿,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希冀的问:“大少爷,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下个月桐月姐做新娘子,能回来吗?”小婴儿乖巧的窝在她怀里,将养的白白胖胖,嫩藕似的小胳膊小腿偶尔蹬两下,一双眼睛只看到黑眼珠了,倒是个挺精神的小家伙,头上长了半指长的黑软发。

气温升高,寒衣尽退,春衫正薄,少女初发育的胸脯看得出隆起形状。陈旭日不经意瞅见,却是心下一跳,赶紧放开逗弄幼弟的手,向后略退两步,做出整理衣冠的动作道:“肯定有假期,具体情况到了那边才知道。”

又对一旁的桐月拱手道:“我尽量在大喜的日子赶回来,可你也知道,这事也不能由着我自己拿主意。要是赶不及,我在这里提前先给你道喜啦……”

陈浩和袁珍珠夫妻俩从里屋出来,身上穿的都是合适外出的衣服。

昨天宫里来人宣读皇命,他两人怔忡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个皇命,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这些日子夫妻俩讨论来讨论去,猜测上面怕是有意想让儿子多些时间陪在四皇子身边,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来了一道旨意,让儿子长驻宫中。

圣旨既下,只有从命的份,想要违抗却是万万不能。

袁珍珠再没说别的,只提出要亲自送儿子进宫。

陈浩雇了轿子,陪着儿子一道走,在西华门外落了轿——袁珍珠也只能送到这里。

这当口,前来早朝的文官武将早已按部就班进去,值班点卯的亦各就各位。

袁珍珠出了轿子,前行两步,眯起眼睛向前望去。

西华门敞开,能看到楼阁比次而居,重楼巍峨,滴檐飞瓦,雾霭朦胧里肃穆华美一如往昔。

风雨流年物尤如此,人却早换了心境。

前些日子袁叔打南边来信,除了恭贺她添丁之喜,信里提到小妹也到了许人的年纪。

时间过的飞快,当年她离家北上,小妹走路犹跌跌撞撞,牵着她的衣角,直哭的眼睛都肿成一条线。

两下里实在隔的太远,她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南边乡下人家,女孩子出嫁早,十三岁就该许人家了。

袁珍珠始终认为,嫁人是女孩子至关重要的一步,如果所托非人,注定要是一生的悲剧。原本想先一步把儿子送回家,过得一年半载,自己这边也寻个由头还家,到时候在家乡开个医馆,小妹嫁人一事,自己也可以把把关。

如今这些打算尽付流水,儿子反而进了这种地方……

陈旭日奇怪的望一眼母亲,不及多想,已经有侍卫过来招呼。宫里不容人随意进出,陈浩跟侍卫说明情况,侍卫立刻换了一张笑脸道:“原来是陈太医的公子奉旨进宫呀,这事咱知道,皇上御前的王公公嘱咐过啦。几位稍候,王公公在前面等着,我这就给王公公说去。”

趁着还有片刻工夫,陈浩拉着儿子的手后退几步,避了人,最后低声嘱咐他道:“我跟你娘只能送到这儿。往后父母不在跟前,你自己万事小心,须时刻谨记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宫里边人多眼杂,多听多看少开口……”他犹豫片刻,用了更低的声音道:“自己饮食也当注意,吃的喝的,凡是入口的东西自己多留点心,千万不可贪嘴……”

袁珍珠移步过来,目光复杂的看着儿子,半天才道:“要叮嘱的话,你爹都说过了,娘就不再啰嗦。你是个懂事的,在里面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己多加斟酌,照顾好自己……”

西华门侍卫领着一个太监打扮的人往这边来,走的近了,陈旭日却是认出来,这位“王公公”就是自己前次进宫见过的“小德子”。

“娘,您就放心好了,爹是太医,说不定我俩有机会在宫里见面……”

小德子接口笑道:“小公子这话说的是。陈太医常来宫里边给各位贵人请平安脉,得便时绕绕路,父子俩短不了见面的机会。时辰不早,小公子该随咱家走啦。”

陈旭日向前走了数步,到得拐角处,回头望,父亲犹站在宫门处望着这边,神情间不无忧虑。

忍不住一声低叹。

单靠步行往里边走,赶的又急,要不了多大会儿,陈旭日只觉得脚酸的厉害。

根本也没心思东张西望。

左右不过是那些墙,那些飞檐翘璧琉璃瓦。

只盼头前领路的小太监早点说声“到地儿”,现在也就这么点盼头了。

万事着紧,凡事注意,父亲的嘱咐还在耳边,昨晚上念叨了一宿。

反复叮嘱来叮嘱去,可也就——只顾眼下了。

小德子在御前听用,专事跑腿,整日里来来去去,却练出好腿功来。他走的又快又急,陈旭日追的又累又乏,到最后只是机械的跟着向前走。

前边冷不丁的住了脚,陈旭日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好险没撞到人家,跟人家撞成滚地葫芦。

小德子得他重重踩了一脚,忍着疼,回身道:“您注意着点,咱们这就到了。”

陈旭日袖口一掩,袖过去些许银钱,“对不住了,记了一宿的宫规,这会儿太乏了。这点钱权当赔罪,公公喝杯茶吧。”

临行前父亲塞给他一些散碎银两——新近入宫,手里有点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以后便可以按月领工钱了,不知道算不算童工。倒是没人计较这些,这个时代,孩童卖身为奴常见,专承侍候人或洒扫之事,摊上好说话的主子,多少总能挣点钱零花。

小德子一把推回去,“我的公子爷,您这不是寒碜我吗?我能收您的钱吗?咱们也不是头回见面,在宫里边,我也算您的熟人不是?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我还指望您能多照应我呢。”

陈旭日看他说的实心实意,也不坚持,反手收了回去,“咱们互相照顾。我今儿刚入宫,这边有什么规矩忌讳一概不知,以后还望公公多加提点。”

“您叫我小德子就成,”他大名王有德,因为年纪小,自打进宫,大家便都这么叫他。等日后混出名堂,才会被人恭恭敬敬叫声王公公。“陈太医常进宫,需要注意的地方大概齐都知道,一准给您说的详细。再有些细枝末节的,容我找个得便的时间给您唠唠。”

他看看天色,指着前面的宫殿道:“皇上这会在养心殿,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六章 见闻

陈旭日定了定神,就发现跟前这段宫墙,看起来好像比一般地方要红,要高。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北京城的地价寸土寸金,天安门邻近更是高到令人咋舌,大学时第一次游故宫,那时候年轻,曾经与同学玩笑:什么时候咱也在这附近弄套房子来住?中国人置家买房的观念由来已久,一套好地点的好房子,不但能满足已身所需,也是男人成功与否的标志。再后来社会教会他什么是现实,做个医生,饿不死也撑不着,慢慢淡忘了学生时代曾经的种种憧憬。

想不到却在这个时候,老天爷忽然用另一种方式圆了他的梦想。

左右看看没人注意,陈旭日伸出手,摸摸身边邻近的宫墙——以后真的要在紫禁城里生活了?感觉好像做梦一般。可是,如果可能的话,他宁愿这只是一场梦,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并不是真的想在这座牢笼里生活。这里,无论外表装饰的再华丽修建的再高贵,不过是一个金丝笼、而已。

耽搁了一会儿,打里边另外出来一个管事太监。

陈旭日跟着他又一通兜兜转转,最后可算见到正主了。

顺治正在理政,只抽空简单交代了他一些话,不外乎是一些勉励的话,再就是嘱咐他去慈宁宫给太后见礼,之后的事由皇贵妃安排。

仍旧由小德子领他前往慈宁宫。

出了乾清宫,小德子指着邻近一个所在道:“那边是阿哥所……”

清律规定,皇子一出生,不论嫡出庶出,只要一落地,就有保姆从母亲那里抱出,交给乳母喂养,从此与生母分离。

皇子未成年前,一般住在乾清宫旁边的毓庆宫或文华殿北面的撷芳殿,这就有个词,叫做“阿哥所”。

顺治年纪不大,只有二十二岁,先后一共有五位皇子出生。大皇子牛钮生于顺治八年十一月初一,没站住,顺治九年正月三十就没了,满打满算活了九十天。如今“阿哥所”里只住了三位皇子。六岁的二阿哥福全,五岁的三阿哥玄烨,和两岁的五阿哥常宁。

其中,五阿哥是去年十一月初四生的,只比十月初七出生的四阿哥小了不到一个月。虽说是两岁,实际却是一个还差三天才满五个月大的小婴儿。

眼下最好命的就是这位五阿哥,虽则离了母亲身边,但小小的婴儿知道些什么呢?按照皇子抚养的定例,保姆、乳母、服侍衣食住行等足足几十个人把他侍候的舒舒服服。

他两个哥哥,却已经到了启蒙的年龄——皇子六岁开始读书,同时要学习跟随大臣觐见皇帝的礼仪和上朝当班的规矩。

“二阿哥六岁了,三阿哥可才五岁。不过,三阿哥自己主动提出要进学读书,与哥哥做伴。可把太后稀罕坏了。太后有时也把两位阿哥叫到跟前,亲自过问功课……”

说话间,打一处园子里经过,迎面撞上几个人。

前面两个年轻女人宫妃打扮,其中一个伤心的抹眼泪,另一个正在劝解:“姐姐快别哭了,这眼睛都肿了。刚刚在太后跟前,大家说着话,姐姐突然红了眼圈……亏得太后体谅……”

一个绿衣宫女紧赶两步,做出搀扶动作,一边道:“太后慈悲,常请阿哥和公主到慈宁宫耍,我们主子从前还能趁机会见见三公主。这冷不丁的……三公主和三阿哥差不多大小,刚刚佟妃娘娘搂着三阿哥亲热,我们主子一看见三阿哥,就想起三公主来了……娘娘有空,多到我们那边坐坐,开解开解我们主子。主子这几天见天的哭,奴婢嘴笨,眼瞅着主子愈见清减,凭奴婢怎么劝,饭都吃不下……”

小德子一拉陈旭日的手,迎上去见礼。

听到是陈太医的公子奉旨进宫,要去给皇太后请安,低头垂泪的女人放下捂脸的帕子。

陈旭日在宫里有一宗好处,便是上次孝庄太后亲口宣布,除了有数的几位,他不需要给别人行请安大礼,是以只略躬了躬身。耳听得小德子称呼两人做庶妃娘娘,就知道这是顺治后宫里的两个女人。伤心的那位是庶妃巴氏,一旁劝解的是庶妃纳喇氏。

陈旭日约略有一些印象,顺治早年间亲近的大都是一些个出身不高或者宫女类的女人,五位蒙古后妃,他只当是摆设。这是否是事实有待日后考证,不过这两个女人大概地位不高吧?庶妃的地位,大概在皇后,皇贵妃,贵妃,妃之下,在嫔、贵人、常在、答应之上。不过现在后宫中的主位,庶妃之下,便是福晋和格格,还没有设嫔、贵人等级别。所谓的庶妃,好像是福晋或格格生了皇子或公主后提起来的。刚刚匆匆瞅一眼,那位庶妃纳喇氏倒有一点眼熟,似乎是上一次董鄂妃介绍过的几位宫妃之一。

巴氏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一个字没说,直接走了。

纳喇氏只匆匆点了个头,简单道:“太后在呢,这会儿心情不错,你们快去吧……”便去追前面的人了。

等他们一行转过拐角,走的不见人影,小德子才轻声解释道:“纳喇娘娘年前得了六公主,脾气越发见好了。说来也巧,六公主只比四阿哥早一天出生,一个十月初六,一个十月初七……三公主前几天饧了,巴娘娘正伤心呢……”

要说人这命啊,巴氏头一个孩子是皇长子,因为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又是皇子,宫里边很是高兴了一阵。可惜,前后仅仅三个月大阿哥就没了。

皇上偏宠皇贵妃,宫里娘娘们晓得分宠无望,纷纷把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巴氏第二胎得了位公主,心里疼的紧,限于宫规不能在身边照顾,整天里想的慌,哪天都得唠叨几句,生怕公主冷了病了。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过年时吃团圆饭,巴氏抱着三公主,不舍得让她下地,佟妃娘娘还说,三公主生日小,腊月二十三的小生日,不过是比三阿哥大三个月,两人却差了一岁,过了年,三公主也算满了六岁,是大孩子了,以后一准身强体健。不成想……哎!

陈旭日一边听,心里一边合计:听这意思呢,去年十月份,前后不过一个月光景,宫里新添了两位阿哥和一位公主。顺治只把个四阿哥捧到天上去,又恩养在其母身边,这等殊荣,不是为皇贵妃在宫里树敌吗?女人最不缺的就是嫉妒心,何况这帮子女人一个月都未必有机会见皇帝一面,整天里好吃好喝的养着,闲下来就剩说闲话活动心眼了,岂不是容易生事端?女人多了的地方是非多,再善良的女人,在这里边待久了,想不变成刻薄寡恩也不容易……

唉,要是有选择的话,他一定严词拒绝进宫这馊到极点的主意,谁愿意整天在这些人跟前转悠,嫌日子过的太安稳了吗?

进了慈宁宫,陈旭日一眼就瞧见正笑嘻嘻偎坐在孝庄旁边、五六岁大小的男孩儿……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七章 三阿哥

“打上回你施针救人,布置房间安排人手,样样做的井井有条。在场的太医给哀家说,你于医道上天赋惊人,假以时日,必是太医院首屈一指的顶尖太医……”

孝庄口气听着亲切,说的也是赞誉的话,但不知为什么,陈旭日听了,心里殊无欢喜之意。

佟妃手里捏着个瓜子,似笑非笑道:“难为你一个男孩子,日后要留在后宫守着四阿哥。”

陈旭日正色道:“君子心正,世间无处不可去。娘娘请把小民当医者看,医者行医治病,原没那么多忌讳讲究。”

孝庄点头道:“四阿哥身子不甚壮实,容易生病,皇上总挂着是个心事。就跟哀家说,若得你在身边照料,日后必将少病少灾,健康成长……哀家琢磨着也是这个理儿。只盼日后你好生照顾四阿哥,皇上忧心少些,能专心国事,也是你大功一件。”

陈旭日惟连声称是。心里略做权衡,趁着这会儿子孝庄心情不错,大着胆子要求道:“我——嗯,小民打小没怎么学过规矩,听说这宫里边就属规矩最多……小民会努力记着,只是一时间、那个,要是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还请太后不要怪罪。”

“你这孩子瞧着怪伶俐的,倒不像个会生事的,宫里规矩虽多,想也难不住你。回头你到了乾清宫,皇贵妃会逐一叮嘱你,她做事素来细心,倒不需哀家操心。”

孝庄牵了身边小童的手,满脸堆笑道:“这孩子是三阿哥,小名玄烨。玄烨,这位就是你跟皇阿奶念叨了好几遍救了弟弟的小哥哥。你俩年纪也差不了几岁,你啊,叫他均衡就好。来来,你俩认识一下。”

小童过来当头做了一揖,脆生生道:“玄烨见过陈家哥哥。”

陈旭日吓了一跳,连忙避开,“均衡可当不得三阿哥如此称呼,三阿哥太客气了。”

“不然,弟弟的病多亏均衡妙手回春。救命之恩,不分皇家和平民,都是大恩。弟弟还小,玄烨做哥哥的,当替弟弟谢过。”小脸上竟是一派认真,一双睁的大大的眼睛里透着诚恳。“听皇阿奶说,均衡福缘深厚,竟得天神另眼相看,不但教了神奇的法子救回弟弟,还另外传授了好些知识。玄烨好奇,日后均衡时间方便,抽个空子,讲给玄烨听听,可好?”

孝庄摸摸孙儿的脑袋,对陈旭日道:“我们玄烨也是个聪明孩子,别看只有五岁大,打过了年就开始读书习字。学的又快又好,不用别人叮嘱,自己就知道用心学,起早贪黑的就没停下来一天,累病了还坚持。哀家看着心疼,这才时不时唤他过来耍会儿,权当歇歇神儿,省得再跟上月里似,累的都咳出血丝……都在宫里住着,均衡啊,日后得空,你俩相互之间要多亲近亲近。”

陈旭日赶紧答应下来。人都说孝庄打小对少年玄烨青眼有加,又说康熙自小勤于读书,乐于读书,传言果然不假。

“玄烨现在主要读《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要熟读成诵,清晰其意。不知均衡读什么书呢?”语气里充满好奇。

“我?”呃,《大学》《中庸》一类压根就没学过,或者语文书里教过几篇?反正有印象的就是《论语》里一些句子,比如: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三人行,必有我师;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要五日三省吾身,敏于事而慎于言,等等,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散句。别说通篇背诵啦,连背一个片段也不能。

陈旭日自己并不为此感到羞愧,面上却做出羞愧表情道:“小民生性怠惰,些许读过一些《论语》,《孟子》《庄子》等圣人文章也学过,只没有很用功。平日里有兴趣的多半是医书、算术和自然科学等杂学,惭愧。”

“真的呀?我只学过一点算术,很喜欢,不过师傅说我现在要把精力放在文字上……”

一旁端坐的佟妃插嘴:“玄烨现在学四书五经。听孙嬷嬷说,他每天又是念又是背,整天里手不释卷,我这做额娘的听说,真是既高兴他这么长进,又觉得心疼。”侧头向孝庄道:“太后,玄烨喜欢读书,光上个月就累病了两遭。妾妃想跟太后救个情,请太后允许玄烨跟在妾妃身边,让妾妃照顾他几天。您瞅瞅,这孩子比咱上回见到的模样可瘦多了。”

她抽出绢帕抹抹眼角,声音里添了哽咽道:“妾妃不敢跟皇贵妃比,不敢奢想能让玄烨留在妾妃身边教养……只求太后给个恩典,哪怕只有三两天也好。玄烨一生下来,为着避痘就抱到宫外抚养,直到出过痘才回到宫里,妾妃就没照料到他一天……”

自她开口说话,陈旭日就眼观鼻鼻观心,做充耳不闻状。皇家的家务事,还是少听为妙。

直至听她说到出痘,心里却动了动,偷眼去瞧——传说康熙是个麻子脸。果然,现在虽然仅是孩童,脸上已经能清晰瞅见数个坑坑点点。嗯,算不得好看,可也不算难看。

基本上来说,这位三阿哥是个清秀孩子,小小年纪,却不似一般孩子跳脱不羁,倒透着稳重味道,浑不似年仅五岁模样。别的么,粗粗看去,与同龄孩子也无甚不同。

孝庄眉头不露痕迹往中间拢了拢。

这佟妃,就这点不好,老分不清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有些话是当着孩子的面能说的么?

皇子公主教养自有规定,除了四阿哥,哪个能例外了?为着四阿哥留在皇贵妃身边抚养的事,她同皇帝明里暗里僵了几回,宫里宫外颇有微词,这当口她跟着凑哪门子热闹?董鄂氏打进宫那儿起,皇帝为她破了多少次例了,为这,母子间情份都淡了不少。如今这儿正想法子,她又来这出。整天里念叨着想给她分忧,莫不是只嘴上说了哄她开心?倒不见真做出什么像样的事来。

“哀家这边没什么事了。小德子——”

正在门外边侍奉的小德子答应一声,赶紧进来躬身站好,“你领均衡去承乾宫。”又对陈旭日道:“昨儿四皇哥又有些闹病,皇贵妃挂着心,只在这边略坐了坐就赶着回去了。如今一准望着你快去呢。”

陈旭日在心底苦笑:又病了?老天保佑,四阿哥你可得争气些,可千万别再出岔子。我只知道你出生百余日有大灾,实指望那次救得你,换回我一家平安。唉,不成想,如今咱俩人竟然成了一根绳上的蚱蜢,如今我这条小命可就悬在你手上了。你要是不妥,我也落不了好……

走到门口,耳边还听到玄烨说话声:“额娘别为儿子担心。孙嬷嬷照顾儿子可仔细了,是儿子心急读书……”

PS:那个,现在俺是2K党,每章字数不多,是以一章内容单薄了点。。。从上个月二十二号开始发,到昨天,本书满月了,去掉作品相关,整整十万字,不多,沿续了上本书的正常更新水平。。。俺也想多更点,剧情都有,也着急赶紧写到有冲突有高潮的部分,可是,怎么说呢,不够勤快是一方面,还有就是,有那么一些人的反应着实打击了码字的热情。。。

这只是一篇小说,俺对满人歌功颂德了?没有吧?想让主角在一个合理的发展线路中走向他的人生,他之作为,且看将来。。各位高抬贵手,喜欢的捧个场,推荐两票,不喜欢的不敢劳您大驾,大家各自清静岂不好?。。。嗯,争取新的一月,多码出一些字来。。。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八章 承乾宫

承乾宫为两进院,正门南向,名承乾门。外观上一应布置,俱保持了明初始建时的格局。

前院正殿即承乾宫,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式顶,檐角安放走兽五个,檐下施以单翘单昂五踩斗栱,内外檐饰龙凤和玺彩画。明间开门,次梢间槛墙、槛窗,双交四菱花扇门、窗。

小德子领着陈旭日,刚走到殿前宽敞的月台下,这边侍候的人迎上来,两下里一问一答把情况交代清楚。这边就道:“皇贵妃娘娘在后院看护四阿哥呢。稍等,我这就去回禀。”

一人往后边行去,一人头前领路,带他们往东边第一间配殿里走。

东西有配殿各三间,一样明间开门,黄琉璃瓦,却换了硬山式顶,檐下绘的是旋子彩画,东边匾曰“贞顺斋”,对过题的是“明德堂”。

陈旭日跟着拐了弯上了阶,往“贞顺斋”去。

推开门,一股子书墨香气扑面而来。

屋里很敞亮。方砖墁地,天花彩绘双凤,靠墙立了两排书架,迎面墙上一张羊皮纸的地图,泛黄微旧。

屋角的镂金盘丝香熏炉里,袅袅清烟自在升腾。靠墙的锦榻上铺着明黄缎子软被,中间隔一架丝绣透亮四扇屏风,上面只简单点缀了清雅的墨竹。再前面是书案。

长案上立着一个青花竹石芭蕉纹玉壶春瓶,旁边一柄玉如意。边上湖笔、徽墨、端砚、宣纸等文房四宝一样样摆放整齐,另一侧放了两三本书,上面似乎压了几本折子。

小德子低声同陈旭日道:“皇上经常过来,这屋充作书房,皇上常在这里看折子。”

不多时,董鄂妃打门外边进来。

她脸色略微发白,虽努力振做精神,也遮掩不了眉梢眼底透出的疲累。对陈旭日的到来温言表示出自己的欢迎之意。

身后侍立的宫女进言:“娘娘,您去歇会儿,都快把自己个儿熬病了。四阿哥这边,有奴婢和均衡盯着……”

这位却是陈旭日的熟人,名字叫做知书。知书是大宫女,原是董鄂妃身边最得用的,后调来照顾四皇子。前次陈旭日进宫为四阿哥治病,两人接触过几天。

董鄂妃歉然道:“均衡,真是劳烦你了。昨天才回京,接到要进宫的消息,昨儿晚上怕没休息好吧?真该让你歇两天……”她轻叹口气,只觉得脑袋发沉。极力忍住揉捏额头的冲动,想:他也只是个孩子,比自家小弟还小了好几岁,在家也必是父母手心捧着的心头肉——她自己做了母亲后,对这点体会的格外深刻。

“我不要紧,娘娘只管安心休息。最难的时候都闯过来了,这次肯定不会有事。”转头问知书:“四阿哥哪里不舒服?太医怎么说?”

“昨天几位娘娘过来看四阿哥,外面天气好,就抱出去见见阳光。不知——为什么,小阿哥忽然哭起来,半天哄不好,哭出一身汗,想是因为这个原因吹了风,到晚上就烧起来了。”说到“不知”时,她顿了下,在“为什么”三个字上格外咬了重音。

董鄂妃道:“是我的错,不该抱他出来。”

知书急道:“让小阿哥时不时出去见见阳光,原是太医的建议,娘娘何必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而且昨天……”她咬了咬唇,再说不下去。

昨天根本就是有人故意把四阿哥捏疼了,才惹来这场病。皇贵妃何尝不知道?回屋后,看到四阿哥身上的红印子,只自己默默掉了半天的泪。那下黑手的人,根本就是吃定了娘娘柔顺的性子,知道她从来惯会委屈自己、一准不会跟皇上告状才敢做出那种事。

“娘娘且请放宽心。小孩子年纪小,比不得大人好身体,抵抗力差,容易发热受凉实属常事。难受两天也就好了。太医必会精心用药调理,小民粗通医理,日后定当与知书姐姐配合,用心看护。”

这话说的却是实心实意,不是单做表面工夫。

再怎么说,这小娃娃也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日后前程这些,都可以暂且不理,不去放到心上,只这性命攸关的事第一要紧,马虎不得。陈旭日到底还是珍惜自己这条小命,实不想糊里糊涂送掉。

他自己虽不是专精儿科,在医院待了几年,加上从前学医数年,常识总归较一般的普通人知道更多。照顾一个孩子,又有数名太医配合,想来应该手拿把掐,算不得什么大事。

董鄂妃摇头,却道:“在我面前,用不着自称‘小民’。你原不是在宫里当差的,此次进宫,身上也无官职。”如此,满人自称的“奴才”或是汉臣自称的“臣”他都不合适用。她想了想,建议道:“私下里称呼自在些无妨。你虽是白身,到底得天神青睐,太后都允你不必行大礼,这点小事,想也无碍,只人前注意些罢。”

她扶着桌子站起身,“咱们这便去瞧瞧四阿哥。算一算,你也两个多月没见过他了吧?住的屋子都收拾好了,正好一道去瞅瞅。也不是只住一天两天的,缺了什么或是哪里觉得不合意,只管说出来做些调整。”

“往后日子还长,娘娘要招呼我,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会儿。”陈旭日顿了顿,告罪一声,方接着道:“来前问过父亲,父亲说娘娘的身体也该好好调养,不能大意了。四阿哥年纪小,将来的路还长着呢,需要您扶持的地方以后还多,您务必得有个好身体……”

他说的隐晦,董鄂妃却听的明白。由不得冲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舒心的欣慰之意。

陈旭日怔了怔,低下头去。心里模糊的想着:站在男人的角度来看,她确实很美,是个值得让男人动心的女人。嗯,生前让皇帝不惜打破伦常带上恶名也要娶到身边的女人,死后又累得皇帝无心国事,想要出家,不长时间便撒手人寰,留下一堆烂摊子的女人,却没有人认为她是红颜祸水,没有人把脏水往她身上泼——一个去世时仅仅二十二岁的年轻女孩,能做到这一步,确实值得人佩服啊!

四皇子隆兴住在承乾宫的后院。

董鄂妃把陈旭日带过去,又给四皇子身边侍候的人做过介绍,临去前最后叮嘱道:“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问知书……”

知书拉他到角落里,低声道:“不要说我狠心,待四阿哥病好了,你得好好补补礼仪典范。现在全宫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盯在你身上。说错一句话,指不定就会跳出十个八个捏错的人……”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九章 合计

入夜时四皇子温度又升起来了,陈旭日跟着乳母保姆,一起守了一晚上。

无数次擦身,翻身、喂水喂药,时时轻手轻脚过去摸摸他的头,大伙儿整整一个通宵不得闭眼。

直到东方泛起蒙蒙亮,小婴儿温度终于降了下来,呼吸也变的平缓。

一边侍候的人这才集体松了口气。

知书就道:“均衡,你年纪小,熬了一晚上,当心身子受不了。回头小主子还得劳你多照料,这会儿有我们盯着,你赶紧去睡会儿吧。”

保姆李嬷嬷掩嘴打个呵欠,也劝道:“是啊,去睡会儿,我们几个也轮流打个盹。”

陈旭日回到房间。

一夜没睡,也真有点倦了。推开窗子,今天仍然是个晴天,早晨的空气透着几分清爽。他抱著薰过香的被子,倒在那张还算柔软的床上,刚一合眼,即告沉沉睡去。

最先醒来的不是眼睛脑子意识,而是鼻子。

闻到一股好浓的肉香。

陈旭日鼻翼动了动,又动了动,被那股浓浓的香气勾的神魂颠倒。肚子跟著也醒了过来,叽哩咕噜叫的响亮。

睁开眼,就看到一个俏丽的身影正在桌子前忙着,淡淡的饭菜香气绕鼻而入。

肚子立时敲起了鼓。陈旭日推开被,赶紧跳下床,“我睡多久了?怎么也不叫我?”

知书回头笑道:“没多大工夫,这会儿李嬷嬷也在睡呢。我寻思着你该饿了,昨儿太紧张,也没能弄点宵夜给你吃。早晨催着你睡,一时忘了这茬……”

陈旭日不及洗手洗脸,直接伸手去拿筷子。

昨个半夜时,他还真饿了。在当时大家都很紧张,哪有心思吃宵夜?早晨那会儿饿过劲了,根本不觉得了。现下闻见饭香,饥肠辘辘的感觉却是一刻也压不下了。

这顿饭不知是早饭还是午饭,看天时应该是半上午。

很清淡的四菜一汤,有荤有素。青菜炒的绿莹莹的,肉片也切的薄薄的,吃到嘴里,青菜脆香,肉片软糯,十分的好吃。

知书见他筷子伸过去,几口将盘里不多的肉尽数吃进肚里,仍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忍不住掩口笑道:“肚子空太久了,肉吃多了不好,我特意给你准备了些清淡的。慢些吃,现在只哄哄肚子,一会儿午饭时还有好吃的。”

听得这话,本来打算再添一碗饭的陈旭日停了手,又多挟了几筷子青菜,大口吃下。才舍得放下筷子,笑道:“姐姐不早说,我都吃得八分饱了才说。我刚就在奇怪,寻思着姐姐向来照顾我,怎么会只拿来一点肉菜给我吃呢。”

“嗬,自己贪吃,难道还是姐姐的错了?”

知书嘴里轻嗔,脸上却毫无嗔怪之意,拿了浸湿的手帕,给他擦脸。仔细打量,一边用手按按他眼角下方道:“眼袋还看的出来,这块颜色有点青。要不,你再睡会儿?”

陈旭日抢过手帕,自己胡乱抹了抹脸,“这会儿还不觉得困,躺床上也睡不着,还容易积食。”

“也对,我都忘了这茬。”

她一边动手收拾碗盘,一边道:“不然你去院子里走走,消消食。只当心些儿,别弄出动静来,小心吵了四阿哥。过会儿吃饭我喊你。”

“四阿哥现下还睡着?”

“刚刚醒了,迷迷瞪瞪的,也没哭。赵嬷嬷喂了些奶,抱着哄了会儿又睡了。”赵嬷嬷是四皇子的乳母之一。

探头瞧了瞧小皇子,摸摸他额头,温温的,放下心来,陈旭日便去了院子里。

今儿个是大晴天,天上飘了些白色絮状的云彩,倒显的整个天空瞧着特别的清,也特别的高,特别的蓝。

院子里种了些花和树,阳光下长的十足精神。

拐到门口朝外看——通道处的角门半掩着,透过那门,时不时能看到过路的、穿着蓝色服饰的太监和梳着简单发型的宫女。许是近午时分,要伺候各房主子用膳,俱是步履匆匆的样子,身影只一闪,要么拐个弯不见了,要么穿进别的院子……偶尔有细细的说话声传来,只听不真切。

一时间,陈旭日心中微觉怅然。

偌大的紫禁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住了数千口子,单是伺候着的太监宫女就达数千之数。然而侧耳听,却又听不到任何声响,莫不是大家一整天都闭着嘴不说话么?

院子西南角有座井亭。

陈旭日过去找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蹲下去合计。

董鄂妃在宫里是个异类,这点,从她入宫过程,入宫后的经历以及独得帝宠就能看出来。凡事一体两面,从来都是利弊各占一端。

温饱思淫欲。

老祖宗这话说的经典,话糙理不糙。男女之间,说白了就这么回事,人伦大欲这东西,不止男人想,女人也一样。只不过前者表现的更直白些,清心寡欲的那叫和尚。大学时,宿舍里的哥们时不时就领个女同学回来过夜,头一回撞见,他还惊了一把,再后来就是见怪不怪了。有那手腕高的哥们儿,同时与几个女同学交往,最牛的那个,一个休息日,教室里众花拱月,女朋友坐旁边笑颜如花,大腿上另外坐了一个,边上还有两个正喜笑颜开。

跟女朋友分手后,有那么一阵子,为了让他开心,朋友每天陪他泡吧,美其名曰:最好的治疗手段就是来场艳遇。

出来混的女人,有人为了钱,有人纯粹为了寻开心。不说倒贴吧,却都是好收入好身材会打扮的女人,经济独立所以勇于追求个人想要的生活。虽只是一个群体,却也从另一面例证了:好色,人之本性,不独男人。

宫里边的女人,锦衣玉食外,再就是寂寞。宫女和太监寻“对食儿”,或者用那隐秘法子自我安慰的,都有。所以受宠的宫妃,会得到所有女人的嫉妒,哪朝哪代,概莫能外。

董鄂妃有皇帝护着,而且她做人处处谨言慎行、谨小慎微,上对太后、皇后,下至普通宫妃和宫女内侍,处处留心步步小意,从前他在某本书上看到,有人评价说董鄂妃与其说是病死的,不如说是累死的,累心累体熬尽了精力透支了生命。

这是一种境界,陈旭日检讨,自问自己做不到这般委曲求全的地步。

可问题是,不管他想不想,知书有句话说的对:宫里上下多少双眼睛盯在他身上,说错一句话,指不定就会跳出十个八个捏错的人。

这往后、该怎么做才好呢?

陈旭日揪了根草棍放到嘴里咬,抬头望着头上边的太阳。

世人多势利,宫里边尤其如此。不能太嚣张,嚣张人人恨,而自己并无嚣张的本钱。但话说回来,也不能太委屈了自个儿,太过懦弱只会让人瞧不起,踩小伏低可是人的通性。皇帝会护着董鄂妃,可不会护着他,一切只能靠自己……

四阿哥醒了,没哭,瞧着精神头挺好,蹬胳膊路踢腿动的挺欢实。

乳母喂过奶,给他重新换了身清爽贴身的小衣服。看那样子是舒服了,趴在保姆怀里一副笑嘻嘻的小模样。

中午顺治要在承乾宫用饭,和皇贵妃来瞅四阿哥。见儿子大好了,顺治抱着儿子逗了好一会儿,得意道:“陈旭日果然是四阿哥的守护神,瞅瞅,这才不过一天工夫,隆兴就这么精神了。”

董鄂妃试试儿子额头,已经不烧了。松口气,笑着道:“他守了隆兴一晚上,着实辛苦。也不过十岁,还是个孩子,难为他这么伶俐懂事。隆兴有他在,真是福气。”

顺治点头,赞同道:“天神都能看上的孩子,哪里是普通的凡夫俗子能比的?”又问知书,“这会怎么没看见他?还在睡?”

知书赶紧道:“早晨合了会儿眼,奴婢瞅着要中午了,推他起来醒醒神,省得呆会儿吃饭不消化。皇上和娘娘进屋,就前后脚的工夫错开了,这会儿人在院子里散步呢。皇上要见他?奴婢这就喊他去。”

“隆兴现在是个有份量的娃了,注意些别累着自己。”顺治把儿子放到董鄂妃怀里,才向知书吩咐道:“朕有件事想问问他,把他找回来吧。”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章 消息

太医院最忙的时候,常在秋冬两季,或为人开药调身养体,或忙于为人出诊治病。四五月间,正是一年最好时光,人们大多精力充沛,患病人数相对较少。

今儿一天下来,陈浩只做了两宗事。和同僚一起去亲王府给某位偶感不适的老福晋问诊,还有就是一家亲贵的嫡孙呕吐发烧,疑似出痘,只慌得合府上下乱成一团。急召太医过府,一番细细检查,证明只是虚惊一场,不过寻常伤风发烧罢了。

陈旭日进宫一事,如今太医院已经传开了。

陈浩的职位虽没有动弹,但别人对他的态度,照比从前,着实亲切、也恭敬了许多。

下班时,几个同僚商量着凑了分子,欲请他出去吃酒。

太医这差事,常年与皇家、亲贵们打交道,某方面来说,也算是个动辄得咎的差使。药医不死病,从阎罗王手里抢人的活儿,哪是那么容易干的,高明如华佗,不一样死在权势的刀下?倘若与陈浩交好,人家有个好儿子,若混的出息了,自家日后不定什么时候会有借重之处。

陈浩推说家里小儿早起时有些虚症,一天没着家,正急于回去看看有否要紧处。

看他拒绝之意甚坚,同僚也不为难他:“那就明天?陈兄长子入宫,跟前只得一个幼子,只不知身体如何?大伙都吃这碗饭,陈兄家里有需要时千万别客气,招呼一声我们即去。”

“一定一定,各位盛情,在下铭记于心。”陈浩拱手谢过,不欲太过拂了同事面子,“小儿倒无大碍,只是陈某挂着心,出去吃酒也吃的不痛快,白白辜负各位美意。今晚回去加以调理,待明天一切无事,便由在下做东,大家伙一块聚聚……”

进门时正是开饭时候,郭嫂子在厨下忙碌,煎煎炒炒的,隔老远就能嗅到饭菜香味。

陈伯离开后,陈家除了男主人,只余下几个女眷。便由袁珍珠做主,提前请了桐月未来夫婿冯庆进府帮忙。

陈浩低声交待他几句,回房换衣服。就瞧见新月坐在外屋里抱着儿子耍,嘴里小声念叨着新学的一篇文章。小婴儿听不懂,只把她抑扬顿挫的诵书声当作摇篮曲,眼皮一个劲往下掉,分分秒秒都能睡过去。“夫人呢?”

桐月端了茶水进来,因见问,遂指着外面道:“夫人在大少爷房里。”

陈浩找过去。

门虚虚掩着,袁珍珠坐在陈旭日床上,怀里抱着儿子一件旧衣服,脸上表情——说不上来,似沉思也似在苦恼,只把眉头都拧的皱了。

“想儿子了?”

直到陈浩把手轻轻落到肩膀上,袁珍珠才惊觉似的醒过神。放下手里不知不觉攥紧了的衣服,“刚刚得空,心想着把儿子的衣服收收。晌午那会儿,郭嫂子的小儿子过来呆了一会儿,我瞅他身上衣服磨的厉害,不随色的补丁打了好几块。他身量比均衡小些,均衡这些旧衣服他穿着应该正好。就起意给收拾几件。”

陈浩赞道:“郭嫂子的婆婆病在床上几年了,日子过的紧巴巴的,在咱家做活的的日子也不短。儿子一些穿小的旧衣服都还好,放家里也是白白放着,你这主意却好。”

在从前,他夫妻俩只得了陈旭日一根独苗,生活比起一般人家,到底要好上一些,吃的用的就不肯亏着儿子。虽说是旧衣服,大都是普通帮工人家很少舍得给小孩子扯的料子。儿子向来很少出门,妻子管的又严,倒不似寻常男孩子淘气,穿衣服也还仔细,便是穿小了的,也有七八成新。

袁珍珠默默点头,把床上摊开来的衣服一件件用心去折。

这些衣服一多半都是她一针一线做起来的。她嘴上不说,只看现在动作,陈浩就猜得到妻子的心思,“也真是的,早知道有这一出,当初就不遣他出门了。路上一来一回奔波辛苦,回家只待了一个晚上就得进宫……宫里旨意下的急,也是因为四阿哥不巧生病。嗯,下半晌得着信儿,说是四阿哥的病大好了。儿子刚进宫,等于是开了个好头,往后日子不会难过的。珍珠,你也别太担心了。”

袁珍珠只低着头,须臾,便有水珠滴落到她手里的衣服上。“我真后悔,去年冬里不该一时大意,让他溜出门,以致落水……”

“好端端说这些做什么,儿子不是没事吗?”

没事?“你不觉得儿子打溺水后,就像变了个人?”

“人哪,就是这样子,不经波折长不大。儿子变的懂事了,我瞅他比过去更长进,老话怎么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袁珍珠微微摇头。她宁愿儿子还是一个任啥事都不懂的孩子……

衣服叠好了,她振作精神,起身道:“走吧,去吃饭。今天事情多不多?吴叔昨天过来,还嚷嚷着说要请你吃酒不是?”

“我给推到明天了。”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陈浩正色道:“今天得了信儿,说是直隶地面又有人出痘,蒙古那边天花流行的尤其厉害……儿子还小,最近几天家里进出时多注意些……”

天花,中医叫痘疮,是一种恶性传染病,也是最早被人类文字记载的烈性病毒性传染病。症状为先发热、呕吐,然后出皮疹,皮疹经过丘疹、疱疹、脓疱的过程,最后干缩,人或者留有疤痕,或者双目失明,或者在皮疹尚未出血前即已死亡。

天花是当下最可怕的疾病。让人无奈的是,如今又正是天花暴发的高峰期,根本就没有什么有效的防治办法。

人们几乎是谈之色变。

顺治到现在一直没有出痘,又居住在天花流行的北京。自皇叔多铎感染天花去世后,几年间,宫里先后有皇子和公主步之后尘,王公大臣及辖下百姓,死于天花者更是不可计数。是以他每次听到天花暴发的消息,实是提心吊胆兼忧心如焚。

上午得了信儿,除了着令太医院加以小心戒备,拿出个防痘治痘的章程,也再没别的招儿。

宫里边,南苑和西苑各建有一处避痘所。顺治正考虑挑个合适时间移过去避痘。

回到承乾宫,还没跟董鄂妃提起这事儿,忽然想到了陈旭日——人力有时穷,那么得天神青睐的他,有没有什么得用的招儿?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一章 应承

顺治摒退左右,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右手食指屈起,一下一下轻轻叩着桌子,面上表情甚为严肃。

“什么呀,刚刚问皇帝情绪如何,知书竟然告诉我说挺好——这哪里像是挺好的样子?”陈旭日无奈的扯扯嘴角。

顺治个性好不好呢?仔细回想,史书上看来的那点印象实在太抽象了,好像没有康熙那么、嗯,怎么说呢,反正陈道明在康熙王朝里塑造的那种帝王形象,顺治差之远矣。

不知道这会儿又因为什么心情不好了。陈旭日非常不喜欢亲近晴时多云偶阵雨的人,可眼前这位,惹不起,却也躲不起!

“坐吧。”顺治指着下首一张椅子道。

“谢皇上赐座。”陈旭日先道一声谢,他看看那张椅子——不是不想坐,这后宫臭规矩多如牛毛,有一条就是不可君前失仪,亲贵大臣们在皇帝面前都少有人能混到个座儿。小心无大错,他还是守着点规矩好,“小民年纪幼小,皇上面前,哪有小民的座位?”

“这里不是朝堂,你也不是跟朕议事的大臣,叫你坐你就坐。”

“是,谢皇上恩典。”陈旭日又告一声罪,才挨着椅子边坐下来。

“四阿哥已经大好了,皇贵妃很高兴,跟朕说这都是你的功劳。听说你昨儿守了四阿哥一晚没合眼?”

“贵妃娘娘夸奖了,都是太医的功劳,小民不敢居功。四阿哥昨儿个夜里有些烧,李嬷嬷和赵嬷嬷看护了一宿,动手的活儿都是知书姐和太医负责,小民只有在一边跟着担心的份。”

这般毕恭毕敬的回答,似乎有点出乎顺治意料之外。抬头仔细打量他两眼,和颜悦色道:“你只是一个孩子,讲话尽可以随意一些。懂得谦让是好事,须知道过犹不及,这般小心翼翼,反倒让朕觉得不适应了。”

他眯起眼睛,似乎想到前情,摇头道:“正月里你的表现可跟现在不一样,嘴皮子挺利落的,倒显的有些真性情,朕很喜欢。如今不过隔了两月,这表现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回皇上,小民也不想啊。皇上贵为天子,心胸自然远非寻常人所及,当不会计较小民有什么失礼不周的地儿。可现在小民要在宫里长住,这里边随便哪个人都比咱这初来乍到的强,所以……”

“知道分寸是好事,也无须太拘着自个儿。只要你好好办差,照顾好四阿哥,将来自有你的好处。”

“是,小民保证,不,小民发誓,一定尽心竭力做好份内的差使。务必使四阿哥健健康康的,让皇上少一份担忧,更专心于国事。陛下政务繁忙,小民虽然没能亲眼看到,光是想想,就知道必是一天到晚不得清闲,能为皇上分忧,是小民的荣幸。”嗯,更谄媚的话他也说不出来,说到这份上已经到了他的极限,基本是打从前看过的电视剧里学来的。卖乖讨好也是个学有专精的活,不是随便拎出来哪个人都可以胜任的。

顺治瞅瞅他——一张小脸上倒是挂着诚心诚意的表情,像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遂点点头,稍做沉吟,道:“朕记得,你曾经说过,天神除了授你救四阿哥的神奇法子,还另外传了你一些得用的学问?”

陈旭日迅速回想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说的——为了更加取信于人,也防着日后能用到一些学自现代的有用知识,他的确说过这话。

一边点头,一边谨慎的回道:“也不算传授,就是跟对方请教了一些问题。做梦的时候吧,想法跟平时不一样,净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后来想想,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那些,也不知道那些算不算有用的学问。”

顺治倾过身子,有些急切道:“你好好想想,其中有没有治疗天花的法子?”

“小民的父亲是太医,就在太医痘诊科做事,所以一小就听父亲说起这个。父亲常常感叹自己无能,身为医者,竟然找不到对付天花有效的医治手段,所以——”

“所以什么?你有没有跟天神请教,没有吗?”

顺治语气中带了掩饰不住的急切,一颗心随着陈旭日渐渐皱紧的眉头往下沉,“你忘了,没有请教这个?”

陈旭日敏感的意识到,面前这位皇帝对天花有一种强烈的恐惧。这种恐惧太过深刻,以致于虽然顺治力持镇定,仍然能从他眼睛里和身体不自觉表现出的小动作中清晰的瞧出来。

的确,没有出过痘的顺治对天花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恐惧!

为了躲避天花的传染,一向勤政的他甚至不惜打乱正常的朝议制度,躲在深宫里,不敢上朝;他曾经连续六年没有接见千里迢迢前来的蒙古王公,因为害怕传染上正在蒙古流行的天花;京城天花大爆发时,他离京避痘,远走高飞,在隆冬时带着太后和皇后以出行打猎的名义躲到河北遵化一带的山野之中……

针对天花,打入关前到现在,朝廷颁布了很多相关法令。这些法令规定,一旦疫情发生,就必须立即将疫区封锁,已经出痘的人严禁出走,而那些在疫区内没有出过痘的人,一律要迁往偏远的地区去隔离。而对于那些不及时报告疫情的,或者是擅自掩埋天花死亡者的人,官府要追究责任,甚至于以死论罪……

防止和躲避天花,已经成为大清立国的国策之一。

“小民自己没有出过痘,每次外面有个风吹草动,家里人都很紧张。可能印象太深了,所以,小民那时候不自觉就问到了这个问题。”

这人说话大喘气,真真急煞人!顺治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提起来追着问:“天神怎么说的?有没有办法?”

“回皇上,记得当时,天神的确是告诉了小民一个得用的预防法子,说是只要照着那个法子做,除了极个别的人以外,基本上都可以做到万无一失。只是时间隔的太久了,小民记的不甚清楚,得好好想想。”

顺治大喜,忍不住搓手道:“真的?那、你快想,好好想,用心想,朕不打扰你,你好生想想!”

陈旭日做沉思状,脑中瞬间转过多少念头。

他是医生,不单单知道天花是怎么回事,对牛痘治疗天花,大概接种天花疫苗的流程也清楚。此刻的推脱,却是在合计此事将给自己带来何等样的后果。

其一,不外乎是进一步坐实了自己得天神青睐的说法。

自己假天神的名义,虽则前事成功,足令人刮目相看,到底只惠及一人,旁人多少有些敬畏,只怕更多人却是将信将疑。自己既然借了这个名头,势必要好好用上一用。总须想个法子,再加上一道筹码才好。

治痘,的确是个快而起效的法子,重要的是它受众大,若得推广开来,整个国家,自上而下,实是件施惠于民的大事。

其二,此事若利用的好,很可以趁机得到一些好处。

他要好好思量思量,究竟该如何做,才能保证自己既得到最大利益,又不致因风头太盛,遭人嫉恨。

拿定主意,陈旭日抬头道:“时间隔的太久了,只约略有一点印象。法子虽然管用,准备工作却有些烦琐,请皇上容小民一段时间,小民保证一定拿出个管用的章程,总不会让皇上失望就是。”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二章 准备

陈旭日以要做诸多准备和实验为借口,把预防天花的法子往后拖了一个月,允诺会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拿出一个正经合用的章程。

顺治自然心急,想早日看到成果。但,念及天花顽症史上由来已久,多少名医为之束手,想来陈旭日虽际遇神奇,得窥天机,那最终的得便方法,定不是手到擒来般简单。

便准了他所奏,除了令太医院密切配合之外,且把小德子调到他身边。

小德子素来以伶俐知机著称,他小小年纪爬到御前听用的位子,在数以千计的太监中脱颖而出,原非鲁钝之辈。此番暂调到陈旭日跟前,虽说离了御前美差,长远看,却是合算买卖。治痘乃关国体的大事,若自己协助陈旭日办成此事,自是日后得以重用的有力资本。他领了顺治特旨,专事物资和人事调动,陈旭日要用的一应物事,俱由他居中协调。

陈旭日以要经人实验自己的避痘方子能否奏效为由,另请顺治下旨,着人在城里征集数十名孤寡或是贫户的少年男女参与试验。朝廷专门拨出一些银钱,发与那些个参与实验的孩子做补偿。

“这法子虽由天授,然实际操作中,其中尺度如何把握却要经由人体测试,最后得出一个最佳方案……这些参与测试的人,其实也冒着患天花的风险,甚至可能失去生命……”

陈旭日此举,当然不是对自己的牛痘疫苗没有把握。只是想借机为一些贫户种痘,并趁机给予一些银钱。反正是朝廷的钱,又不用他自己掏腰包,这对一部分人的生活多少总是种补贴。他眼下能力有限,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太医院派了专人配合他。陈旭日只交待他们寻两名出过痘的人,再想办法收集一些天花病人身上脱落的干痂或是脓水来备用。另外让小德子找相关人员,多寻些牛备用。

交待清楚相关事宜,陈旭日以要静心思考为由,暂时求得几天清静日子。

在承乾宫的生活带算舒心,为着不扰他思路,知书和小德子闭口不提宫规。四皇子身体大好后,却是一个活泼的孩子,几天下来,陈旭日在他跟前混个脸熟,小婴儿倒很喜欢亲近他,伺候的嬷嬷慢慢也放心让他得空儿时小心抱着孩子哄一会儿。

这一日,陈旭日仔细洗过手,抱着四阿哥来到桌边坐下,把小婴儿放到自己大腿上。

四阿哥小手攥着他的手指,还挺有劲,两个人有来有往嬉戏了好一会儿。

知书送上来一盘松软的糕点,“尝尝,这是新出炉的果子。贵妃娘娘改良过的方子,里面添了几种磨碎的干果,皇上都觉得好吃呢。”

果子不大,样式精致,看得出用了心思做的。陈旭日吃了一块,“嗯,好吃。知书姐,你也吃啊,这果子又香又酥,倒不怎么甜,吃了不怕长肉。”

“我什么时候怕长肉啦?你的意思是说我长的胖喽?”知书嗔怪的瞅他一眼,“你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无妨。我这会儿子用了点心,晌午饭就该吃不下了。”

“哎呀,您知道我没那意思。我口拙不会说话,姐姐多包涵。”

“行啦,谁还真个儿要生你的气呀?”知书给他倒杯茶,一边道:“刚刚我打前院来,贵妃娘娘脸色不好,说是早上起床就有些不适,怕过给四阿哥,今儿就不来这边了。”

“娘娘病了?请太医了吗?”

“刚刚才着人给太医院递话。娘娘这是月子里落下的病,她……”知书噤声。

去年九月里娘娘的父亲去世,只让身为女儿的娘娘十分伤心,之后隔了不到一个月生四阿哥时,稍有些难产,身体不免变的虚弱。冬天里皇太后移驾南宛称病,却偏偏指了还在月子里的皇贵妃过去伺候……娘娘侍疾本就熬的身虚体弱,又适逢四阿哥大病……几番煎熬,身子早已经熬的坏了,太医进言,说道皇贵妃看似伤了元气,日后定要小心调养。可是——

想到这些,知书唯有长叹。“我们尽心尽力带好四阿哥,别让娘娘病中惦念。”

陈旭日稍做沉思,倒也明白知书未尽之言。

他低头看看膝上正睁着眼睛望向自己的小婴儿,心里头也不觉得轻松。

董鄂妃的身体必须要好好调养,否则自己虽然改了四皇子早夭的命运,她却仍然不免与历史上一样红颜早逝。失了母亲庇护的四皇子,将来如何殊难预料。而自己乃四阿哥守护神的说法早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深入人心。如果历史在稍拐了个弯,仍旧回到正常轨道,那么未来不管哪个人做皇帝,四皇子都逃不过被算计的下场,自己这条小命,只怕十有八九得陪着一起玩完。

也不知道历史上,董鄂妃到底是因病去世呢,还是因为得了天花?

希望是后者。这次种牛痘疫苗,董鄂妃一并种上,倒是可以绝了天花夺命的隐患……话说回来,过去他还真是忽略了这点,现在不论在中国还是欧洲美洲,全世界范围内都赶上天花肆虐的高峰期。自己这具身体可没有对天花的抵抗力,一个不小心,可是要命的大事。嗯,还有自己的家人……不知道这次借着种牛痘疫苗,自己能从中得到多少实惠?那些个有实权的大爷,总得想个法子,让他们求着自己亲手种疫苗才好……

哎,这终究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这里没有人跟他讲人权,一条小命握在人家手心里,随别人心意拿捏,无论他喜欢与否,无论有多反感,这是客观事实,所以必须打点精神,用心经营自己的生活。

既要出风头,做出点子事让人不致小觑,又不能太出风头。老话怎么说来着,“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做鸟做虫,关键是尺度和风寸的拿捏……

一时间,陈旭日大感麻烦。

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被深深裹入皇家恩怨中,一个谎言说出去,就需要说无数个谎言去弥补,窟窿还是越补越大,唉!

他低头兀自沉思,四阿哥隆兴在他怀里一个劲扭动身体——

“呵呵,四阿哥想吃果子吗?”

陈旭日抛下杂念,看到怀里的小人儿伸长手臂,憋足劲的模样,努力探向糕点盘子的方向。

听见问话声,小婴儿眼睛转向他,黑葡萄似的瞳仁里似是盛满了恳求之意,嘴里模糊不清的咿呀两声,一只手仍旧不依不饶的往前探。

“别急别急,咱们这就吃果子喽——”陈旭日掰了一小块糕点,用指头捏碎了送到他嘴边。

小人儿笑开了一张小脸,低下头似乎是小心翼翼嗅了嗅,乖乖张嘴吞了下去,闭紧嘴巴抿了又抿,似乎是觉出香甜味道来,立刻开心的笑眯了双眼。

知书阻止道:“四阿哥还小,仔细他吃了不消化……”

“只吃一点不碍的。”

陈旭日见他喜欢,又掰了一点,一样捏碎了送进他嘴里。小人儿用两只手抱着他的手指,又吸又吮,直把他一个指头添了个干干净净,口水弄的到处都是,自己还觉得怪得意似的,咯咯笑的开心。眼睛笑成月牙形,一闪一闪恍似盛着星星,柔软细长的睫毛扑扇着,衬着细嫩的肌肤,像一幅水墨画似的精致通透,直比那画里娃娃更讨人喜欢。

“呵呵,四阿哥今儿这么高兴啊?”突然插进来一个带着笑语的清脆声音。

陈旭日一惊抬头,知书已经福下身去,“奴婢给公主请安。”

看到陈旭日仍在怔忡,知书小声提醒到:“这位是太后的养女,孔四贞公主。”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三章 烦恼

慈宁宫。

按着规矩请过早安后,皇后、淑惠妃和佟妃留下来陪孝庄说话。

皇后几日前终于恢复了中宫之职,表示一场宫廷风波终于平息。

孝庄松了口气之余,又有几分悲凉。

原是自己思虑不周,搬到永定门外南宛,专供皇家冬天狩猎阅兵的地方,指令董鄂妃榻前侍疾。起因却是瞧不过皇皇帝初得四皇子,竟无视前面的儿子,公然称其为“朕之第一子”,欲立其为储君之意表露无疑,所以借机发作董鄂氏。因着一时私愤,借口身体不适,着令董鄂氏日夜侍奉不得休息,自己装不舒服不发话,一天到晚使她连坐下来休息都不能。

其实只是小病,根本不着紧,便未着皇后一并同往,皇后因为知道缘由,也未出宫探视。

孰料董鄂氏累出病后,又逢四阿哥身体不适,竟惹得儿子暴怒。不好冲着她做额娘的来,旋把怒气发作到皇后身上,指责她名为中宫,又是血缘之亲,安居宫内不至病前侍奉,有违孝道。先措词大肆封赏群臣收买人心,再借此事由停止了皇后的中宫之职,剥夺她处理后宫事务的权利。而经历了上次的“废后风波”,众位大臣都学的乖巧起来,皇帝这道谕旨颁下,议政王大臣和九卿等重臣集议之后,上奏皇帝“钦遵谕旨,停其中宫笺奏”。

皇后等于是被“停职反省”了。

这哪里是冲着皇后去的?这根本就是冲着她这个太后来的,冲整个蒙古来的!

第一位皇后被废的理由说是夫妻性格合不来不满多尔衮的指婚,第二位皇后横遭斥责并停进中宫笺奏的理由是她对自己不孝。

这不孝的罪名实在不轻,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这分明就是皇帝为再度废后制造舆论,想把董鄂氏推到皇后位子上!

美而巧慧的侄女,本是科尔沁草原最尊贵最美丽的名花,自己兄长手心捧大的贵女,竟然无端被废。她简直无颜对家乡的父老,无颜对自己的兄长。

现在这位皇后,无论长相还是聪慧,同被废的侄女比,逊色多矣,只得一个忠厚之名。自然更不得皇帝欢心。

可是皇帝怎么就不想想,如果皇后再被废,如此千古未有之事,且不提百年之后,将落得何等样评价,只说眼前,他把整个蒙古的脸面当成了什么?把自己这个额娘当成了什么?

是蒙古做了大清的城墙,是强悍的蒙古铁骑健儿在边疆捍卫着大清江山。大清朝能有今天,得以君临中原,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家庭功不可没。是兄长率蒙古骑兵,击败了反清的察哈尔部,稳定了满蒙联蒙,更在大清南下秣马厉兵中原时,功在社稷!

满蒙联姻是祖训,皇帝此举,等于冲击已经定为国策的满蒙联姻,等于是毁坏来之不易的大清江山,他亲近汉人,疏远蒙古,此举无异自取灭亡!

为了大清朝的江山社稷,为了博尔济吉特氏家庭的富贵荣华,她绝对不允许皇帝重蹈废后的复辙。

孝庄对儿子大失所望,心里越发痛恨那个引起母子一而再、再而三发生冲突的董鄂氏。偏偏那女人的儿子,竟然被说成是什么“天授之君”……

皇后亲手捧过来一盅热饮,道:“母后,您尝尝这个。儿臣照着家乡的法子着人做的,最是适合这季节吃用……”

孝庄吃了一口,略做回味,点头道:“味道却是好,皇后费心了。”

皇后浅浅一笑,摇头道:“儿臣闲着也是闲着,前儿个时候,佟妃到儿臣那里说话,她近日跟着宫人学会了一道新菜,特地送给儿臣尝个鲜。儿臣后来自己琢磨着,这往后慢慢自己动手,学着把从前在草原上吃惯的几样东西做出来岂不是好?母后吃惯了宫里饮食,偶尔换换花样也好。儿臣手艺自然比不得御厨,终归是一份心意,便当是尝个鲜罢,左右儿臣有的是时间。”

孝庄面上赞许的点头,少不得夸两句她的孝心,却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

皇后辈份上原是自己的侄孙女,却是才华有限,不得皇帝欢心。便是处理宫中一应事务,俱做不来。以致董鄂氏虽未居后位实领后职,宫中大小事务多由她统领。

这也是没得法子,原是刻意挑了这么一位忠厚朴实的姑娘,拣着与侄女品性相反的人有意为之,以免再授皇帝以柄。

皇帝自幼进京,多尔衮多方干涉下,母子俩极少见面,使得他在汉族文化熏陶下长大,竟醉心于汉俗。太祖太宗多娶蒙古女为妃,太宗时后宫五妃俱出自博尔济吉特氏,宫中不蓄汉女。到了这一辈,皇帝竟备选汉官之女为妃,并准满汉官员相互通婚,十年前便谕礼部:“方今天下一家,满汉官民,皆朕赤子。欲其各相亲睦,莫若使之缔结婚姻。自后满汉官民有欲联姻好者,听之。”又规定满洲官员之女嫁汉人或汉人官员之女嫁满人,须先报礼部,而无职者听其自便,婚嫁自由。

孝庄对此忧心忡忡。

满人一共才多少人?相对于汉人庞大的人口基数,实是不值一提。倘若准许满汉通婚,要不了多少年,满族势必泯然汉族矣。

多尔衮借皇帝之名的旨意一下,就遭到自己和一些有识的亲贵们的反对。然而,恰恰是最痛恨多尔衮的皇帝,却偏偏继承了多尔衮的政治思路——这实在令孝庄觉得是种莫大的讽刺!

皇帝选汉官女备六宫,吏部侍郎石申女进宫,封号恪妃,为一宫主位,住永寿宫。余者或做福晋,或为格格,只生育过的提了庶妃之位。

目前在生的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母亲都是汉家女,四皇子母亲有一半汉人血统,只二皇子的母亲是满人,却只是个庶妃的名份。在生的公主四人,母亲全部是庶妃,其中一半仍是汉女。

一宫主位中,除了恪妃,景仁宫的佟妃虽出自汉军旗,却是不折不扣的汉女。余者有满人血统的,竟只有承乾宫董鄂氏自己。蒙古后妃虽然俱是一宫主位之尊,进宫经年,皇帝竟不肯亲近一人。加上近日来的废后风波,皇后想要生育嫡子,几无可能。而且——以孝庄对自己儿子的了解,皇帝势必把不能废后的愤怒,迁怒于所有蒙古后妃头上。

日后皇太子之尊,已无希望出自蒙古后妃之手……

听闻兄长要进京,唉,想必也是风闻头前皇帝欲再次废后的传闻了吧?

一想到兄长百分之百会有的抱怨,孝庄就觉得脑仁疼。

苏末尔近前来禀道:“太后,四贞公主回来了。”

孝庄精神一振……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四章 孔四贞

“四阿哥,还记得我吗?上次来看你,你闭着眼睛只管睡的香甜。今儿可终于精神了……”

孔四贞逗着坐在陈旭日怀里的隆兴,屈指轻轻抓挠他嫩滑的小脸。隆兴挥舞着小手去捉在脸上捣乱的手指,却终不得力。如此几遍过后,只急得皱着个小眉头,嘴里抗议似的咿呀叫出声来。

陈旭日欲起身见礼,被她阻止,便只得口头告声罪:“小德子跟我提过公主。原该过去正式见礼……只是这边是后宫,均衡无召不便擅出承乾宫。”

孔四贞的手在他肩头一触即收,阻了他行礼,在知书拉开的椅子上落座,摆手笑道:“宫里边住着,见面不过早晚的事儿,也不争这一时半会儿的。且不说我,贵妃娘娘这边恩养了三位公主,均衡也没见过吧?”

知书在旁边解释道:“公主说的是。陈公子日子还短,三位公主年纪小,这几天先是四阿哥不舒服,接着贵妃娘娘也偶感不适,皇上不想吵着娘娘。三位小公主最近没过来承乾宫玩。”

孔四贞目注陈旭日道:“宫里生活,清静却是清静,只比不得外面自在。希望你能尽快习惯,往后三位小公主回来,在一起彼此也能做个玩伴。”

陈旭日欠身道:“谢公主挂念,均衡省得。”

恩养的三位小公主,陈旭日所知不多,眼前这位公主,他却甚是了解。

大清建国初年,分封了四位汉族亲王。封地云南的平西王吴三桂、封地福建的靖南王耿仲明、封地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这三人在康熙朝因为“三藩之乱”,向来广为后人所熟知。而另一位封地广西的定南王孔有德,因为死的早,名声比起前面三人却是不显。

不过,这位定南王有一位女儿,是清王朝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汉人公主,名字就叫做孔四贞。

孔有德数年前兵败,和夫人自焚于室,令一子一女出逃。最后其子落入李定国之手,只余一女逃出生天。顺治与孝庄“悯有德殁于王事”,令人将孔四贞送于宫内由太后抚养。从此,孔四贞成了清宫中的一名公主。

孔四贞进宫第十三天,在孝庄的主持下,顺治册立了他第二位蒙古皇后。对于好不容易废掉第一位蒙古皇后的顺治来说,这第二位蒙古皇后只是母亲送给他的一件礼物,尽管他不喜欢,却也要摆在那里,权当一件不可心的摆设。正是在这个时候,一身素服、孑然一身的孔四贞走进了他的生活。

在军营中长大的孔四贞,虽不是国色,亦称得中上之姿,且别有一种“不爱红妆爱武妆”的独特风彩,完全不同于顺治惯常接触到的女人。她生性聪明,进宫后用心读诗书,和顺治有许多共同话题,而她在桂林等南方山水的见闻,让自幼在紫禁城长大的皇帝领略到岭南风情,颇引动他的兴趣。

孝庄知道儿子对两次大婚都不满意,母子间为此闹的颇不愉快,也有心弥补,想让他自己找个称心如意的女人册封为妃。她选择了自己这位养女,更难得是以孔四贞的身世绝不可能影响到自己娘家侄孙女的皇后地位。

促膝谈心、南苑射猎……宜文宜武的孔四贞,渐渐与顺治产生了越来越深的感情。正在这个时候,孝庄知道了一件事:孔有德在世时,已经把女儿许配给部将孙龙之子孙延龄。

孔有德是明朝第一批成建制率领军队投降清朝的将领之一,拥有自己私人的军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孝庄太了解定南王的部将了,他们跟着孔有德已有几十年,只知道唯孔氏之命是听。考虑到广西将士的情绪,孝庄巧妙的将顺治和孔四贞分开了。

及至后来,顺治痴迷热恋董鄂妃而不能自拔,孝庄后悔也来不及了。无计可施之下,就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传旨礼部,年已十五岁的孔四贞“宜立为东宫皇妃,尔部即照例备办仪物,候上择日行册封礼”。

然而真的是太迟了,顺治脾气上来,不是她能扭得回来的,董鄂妃终于进宫。这样一来,孔四贞封妃的事宜也就中途搁置了,直到现在也没下文……

陈旭日结合史书和小德子的大概介绍,约略弄清楚事件首尾。只是心里不免感叹:孔有德原是明朝镇守辽阳的一名参将,明末降清。这些前明降将,在与清兵做战时,不但未能死战到底,反而选择兵败降清。却在与南明王朝的反攻中,浴血奋战,死的很有英雄气概,个中因由,实在让人无语……

他这边略一走神,就没听清楚孔四贞的话。

知书背过手,从后边推了推他。

陈旭日看到孔四贞笑望着自己,似乎等着回话的样子。然而刚刚实没听进她的话,看看知书,也得不到什么提示。只好尴尬笑笑,老老实实道:“对不起,刚刚……”

孔四贞不在意的摇头,“皇贵妃身体不适,我奉母后喻旨来探望,也一道来看看四阿哥。母后若看到四阿哥这样活泼伶俐的样子,一准稀罕的不行。她呀,最喜欢小孩子在跟前活泼泼的玩耍,二阿哥和三阿哥忙于进上书房学习,不像去年常在她老人家跟前陪伴。小隆兴,你要快点长大啊,长的再大点,姑妈抱你到慈宁宫找皇奶奶玩……”

隆兴听到自己的名字,却没多大反应。玩了这半天,他似是累了,小嘴微张,打个呵欠,手在眼眶边挥挥,似乎要抹眼睛的样子。不多会儿,眼皮就直往下掉。

皇子的乳母赵嬷嬷走近来,动作尽量轻的从陈旭日怀里抱过孩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声,哄的隆兴闭上眼睛,一边往里屋走去——四皇子该睡觉了。

知书看看天色,邀请道:“公主不嫌弃的话,在这里随便用些饭可好?有特别想吃的只管吩咐奴婢。”

承乾宫设有小厨房,可以自己开伙做饭。

通常意义上来说,宫里边除了御膳房,是不允许随便单开小灶的。因为皇宫多是木制结构,不小心走水,后果极其严重。

不过,董鄂妃善厨,而顺治常歇在承乾宫,往往批折子直到半夜,有个小厨房,方便皇帝随时吃上一口热乎和可心的吃食。

孔四贞也看看天色,“离晚餐还早呢,不麻烦了。”

这时候实行的是两餐制。即一天两次正式用膳时间,根据季节变化,略有不同。早餐在上午七点到九点之点,晚餐是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当然,这时间只见于规章制度,实际上当然不止如此。用老百姓的话叫做“闲饥难忍”,一天两餐饭哪可能。晚上另有一顿“晚点”,中间有需要还可以随时传膳。

陈旭日来了以后,专门抽时间跟董鄂妃沟通过,希望能改成三餐制,且说了下大概时间。听说这样对董鄂妃身体好,顺治当即做了允许。承乾宫遂开始实行三餐制。

孔四贞起身,笑道:“坐了这半天,我该回了。均衡送送我可好?”

陈旭日自是应允。

两个人在院子里走了数步,离正屋略远些,孔四贞偏头道:“我这两天听到传言,听说均衡有法子治疗天花?”

陈旭日摇头道:“天花乃顽症,中者难救。千百年来多少名医都没办法,均衡哪有那种能耐。”

孔四贞皱眉道:“宫里边都这么传,无风不起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均衡得了个法子,却不是治疗的方子,功在预防。对出痘的人不起作用,用了我的法子,基本上可以杜绝出痘的危险……”

PS:呃,这章是不是该与前面那章调个个儿呢?原本是把这段用做孔四贞回慈宁宫后的一个片段,不想写成了独立的一小章。。。。要不要调整一下次序呢。。。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五章 怨怼

到底是攸关生死大事,孔四贞一回慈宁宫,在座的几位女眷就把眼睛盯到她身上。

孝庄问:“那治痘的法子问清楚没有?属实吗?”

孔四贞点头道:“儿臣亲口问过陈旭日,确有此事。不过却不是治痘的方子,说是用了他的法子,基本上可以杜绝得天花的危险,就是和天花病患者近距离接触都不碍的,不会传染上。”

“恭喜母后,这可真是天佑我大清。”孝惠皇后笑道:“预防可是比能治痘还管用的法子。如果见喜了再治,就算有那神奇的药方能治好,身上脸上说不好就得留下疤痕。还是这法子好。”

佟妃眉头一皱,不自在的挪挪身子。

淑惠妃眼尖瞅见,嘴角微翘。

孔四贞进来前,大家说闲话,就听佟妃一个劲的白霍自己的宝贝儿子,只夸的天上少地上无的。虽说三阿哥的确给她做额娘的长脸,这般得意劲却真是让人瞧不过眼。于是笑道:“姐姐说的真好。这病最恪应人的不止缠人难治,治好了容易留下疤痕也让人愁。这万一见喜留疤,女儿家生的一脸麻子,一辈子可不要把人活活愁死。还是男孩子好,不去在意就好了。”

佟妃脸上赔笑,却把手里一个绢帕绞的死紧。

孝庄瞥见,知道她这是联想到了三阿哥玄烨的麻子脸。

三阿哥出生不到一岁多点就得了天花,这孩子比哥哥姐姐命大,在苏茉尔的精心照顾下,竟得以全愈。可惜脸上留下的疤痕难以消除,年岁渐长,疤痕越来越明显。也便成了佟妃的心病,就听不得别人说“麻子”什么的。

“四贞啊,那孩子亲口说,那避痘的法子是天神传授的,果然管用?”

孔四贞回想承乾宫里陈旭日的话,虽然他年齿尚幼,不知道为什么,说起话来却让人有种信服的感觉,全不像信口开河的孩子话。“母后,他的确跟儿臣承认过。”

佟妃喝了一口茶,淡淡道:“臣妾相信公主断不会妄言,只不过耳听为虚,陈旭日真有那神奇本领?天花困扰本朝多年,皇上和太后为此颇费精神,臣妾倒真希望天神显灵,恩典下一个有用的法子。可是他答应皇上也有几天时间了吧?倒不见他拿出切实可用的法子让人信服,只口头上说自己有办法,真真让人跟着起急。”

“陈旭日用匪夷所思的办法救了四阿哥,若非天授,实在令人想不通出处。我也就刚刚见了他一面,谈不上了解,只感觉他不像是个敢胡言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听他说他自己当时也没想到会有这番际遇,没大在意,以至所得甚少。亏得老天爷保佑,其中恰恰有这种防痘的法子,具体操作上还需要点时间摸索。”孔四贞询问孝庄道:“母后,您觉得可信吗?”

“哀家看那孩子生性沉稳,如果没有把握,私底下慢慢摸索岂不是好?想他也不会得了失心疯,先跟皇帝做保证。应该不假。”

孝庄的心放了一半,另一半还得等陈旭日明明白白拿出个章程,她亲眼看过效果才能落地。

“哀家还记得,我大清军队从龙入关,大军出发在即,肃亲王豪格心惊胆战对另一位将军说:‘我还没出过痘呢,此番入关作战,叫我同去,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还有豫亲王,到末了也没逃过天花这一劫……哀家真是希望陈旭日的防痘法子奏效!”

她摇摇头,叹出口气。

天花对于人的威胁,是不分人的贵贱的。而且从白山黑水入关的八旗兵丁,由于生在关外,比一般的人更容易感染天花。

没有人可以蔑视死亡,在死亡面前,下贱如路边乞讨者,高贵如皇帝皇太后,没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一条命,睁开眼睛喘气,闭上眼睛归西。上天不会因为哪个人有权有势就格外照顾,允其再多一条命。

天花,就是悬在爱新觉罗家族头上的一把利剑。皇子公主、王爷福晋、贝子贝勒,过去,多少人因它而亡,将来,多少人将因它而亡。即便是她和皇帝,也未必就能逃得过天花的的魔掌。

能不能治愈天花,这关系到自己和皇帝的生命,关系到满蒙亲贵多少人的生命,也关系到天下万民的生命。

“苏茉尔,你去跟陈旭日说,就说是哀家的意思,如果他真能治了这病,哀家会通令各地,加以表彰,让天下人都念着他的好。哀家这边,还有重赏。”

苏茉尔答应一声,出门传话去了。

佟妃把玩着手上的护甲,心里觉得大没意思,撇嘴道:“陈旭日真真是四阿哥的福星。头一回进宫治好了四阿哥的病,这次通共也没几天,立刻又想出了防痘的法子。只不知道他将来还会有什么新鲜招数……”

孔四贞想到那个一脸沉静的孩子,忍不住维护道:“外面又开始流行天花,他此举可真是及时雨。佛祖保佑,但愿他那法子当真管用,不止四阿哥受惠,母后和皇上受惠,咱们这些人也能跟着沾光。”

淑惠妃似笑非笑道:“三阿哥出过痘了,这次却没办法从中受益。佟妃怕不是觉得这番动静闹的大,自己却得不到多大好处吧?”

佟妃赶紧欠身道:“臣妾没那个意思。只是刚刚忽然想起三公主,这才多咱工夫,如果陈旭日早拿出法子来,三公主也不会……臣妾觉得四阿哥,真是顶顶有福气的孩子。”

孔四贞只是笑笑,淑惠妃却道:“虽然比四阿哥差了点,三阿哥也算顶顶有福气的孩子,三公主但凡有三阿哥一半的福气,也不致于、哎……”

佟妃暗暗咬牙。

大阿哥、二阿哥和五阿哥的母亲原是宫女格格之流,不过是仗着生育皇子有功,破格提升为庶妃。而自己就不同了,进宫就是一宫主位,也是受过皇帝宠爱的。

自己的儿子原是宫里身份最尊贵的皇子,皇上不肯亲近蒙古后妃,这宫里边,若论子以母贵,能给儿子威胁的也只有董鄂氏一人了。

偏生她倒好运气,一举得男,而皇帝竟大刺刺公开称其为“朕之第一子”。这把她的儿子置于何地?

“同样是皇子,皇上为什么要这么明显的差别待遇?我的玄烨哪里比不上那个襁褓里风一吹就不舒服的小婴儿?玄烨出生不久就避痘出宫,直到出了痘,闯过九死一生的生死关才被抱回宫里,这难道就不是冥冥中天神的眷顾?他小小年纪进退有度,时时得到太后夸奖,如今五岁就自己上学努力读书求上进,这样的孩子,翻遍天下能有几个?”

越想越是不平,忍不住用自怜的口气对孝庄道:“都是臣妾福薄,牵连到玄烨。如果玄烨是皇贵妃的儿子,指不定皇上该如何欢喜了。”

“好端端又说的什么傻话。”孝庄捶捶腿,拒绝过来帮忙的孝惠皇后,“陪着哀家说了一午话,你们也乏了,哀家就不留你们晚饭了,都回吧。”

几个人在慈宁宫门口各自分手。

孝惠皇后挽了淑惠妃的手道:“妹妹这会儿累么?一个人用饭也是无趣,去姐姐那儿一道吃如何?”

佟妃在旁边听到,笑着问:“臣妾可以去吗?今儿有幸尝到皇后为太后准备的热汤,臣妾很喜欢呢。如果方便的话,臣妾也想学着做,挑一天请皇后尝尝。”

淑惠妃回绝道:“我有些话想和皇后单独说。”

孝惠皇后拉拉她的袖子,圆场道:“我们吃的都是蒙古菜,佟妃未必吃得惯。改天吧,改天本宫再请佟妃用餐。”

进了坤宁宫,吩咐宫人去御膳房取餐点。孝惠皇后把淑惠妃让到屋里,轻声责备道:“妹妹何必句句呛着佟妃说话呢?”

淑惠妃是孝惠皇后的亲妹妹,比起姐姐,她性子更爽直些。“一个汉女罢了,我就见不得佟妃这般明说暗指的,当谁不知道么?不过是为了自己儿子打算,与那个董鄂氏比,又强到哪里去?真要是个伶俐的,至于当着我们姐妹的面老围着孩子的话题打转?”

自己姐妹在科尔沁草原也是人人高看一等的贵女,只为着母族荣宠,就被送进这宫里边守活寡受煎熬。

皇帝独宠董鄂氏,宫里边女人分不得宠,儿女自是最大的指望。自己姐妹邀宠无望,皇帝不亲近,谁个能耐自己生出孩子来?三阿哥自是好的,聪明伶俐都不缺,大伙有眼睛都看得到,用不着佟妃指桑说槐三不五时在她们跟前分说。

“还嫌姐姐这皇后当的不够窝心么?整天里小心翼翼唯恐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进宫前族里一大堆人千叮咛万嘱咐:万字忍为上,一定不可以触怒皇上……姐姐,你名为中宫皇后,实际上这宫里储多事物你做得了主吗?那佟妃面上装着恭敬,暗地指不定如何看我们呢。”自己姐妹虽然来自科尔沁大草原,是太后的娘家人,可真要跟皇帝拧上了,太后最后会帮谁还用得着说?静妃的前例在那儿摆着呢。

孝惠皇后怔忡半晌,只默默的拿起荷包绣起来。“姐姐没用,这后宫里的事都做不来。有皇贵妃帮衬着,也让我松了口气。”

淑惠妃咬牙道:“什么有用没用,她董鄂氏要不是皇帝撑腰,哪里就能做得比姐姐更好?皇帝想立董鄂氏为后,早干什么去了?太后巴巴的把我们姐妹要来,不过是当个摆设,和桌子上的盆儿呀瓶儿呀有什么区别?谁真个站在我们的立场上替我们想过?”

孝惠皇后放下荷包,看看左右无人,握着妹妹的手轻声责备道:“宫里不比草原那会儿,妹妹不可由着自个儿性子来。话可不能随便说,多说多错,万一传出去不是闹着玩儿的。”

淑惠妃垂泪道:“我就是说又怎么样?大不了和姑姑一样被废掉算了。现在这日子过的和被废掉有什么不同?不得皇上的宠也就算了,他到底是我们名义上的男人,又是亲戚,但凡念着一丁点情份,至于这么冷着我们吗?”

她恨恨的抹眼睛,推开姐姐递过来的软帕,“打咱们进宫,这几年宫里出生了多少阿哥和公主?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四公主、五公主、六公主,都是这几年有的,光去年,宫里边就添了三个孩子。皇帝只肯亲近那些身份卑贱的宫人,还让她们生下孩子,偏偏晾着蒙古来的几个妃子,公然让我们没脸,太后为这个做过什么努力了?咱们现在还不到二十岁,身边再没个孩子,往后几十年怎么熬?”

孝惠皇后勉强道:“太后也不是没做努力……”

淑惠妃呛声道:“她做什么努力了?皇帝偏宠董鄂氏她又不是不知道,这已经是事实,怎么做才对我们最好,她不懂吗?董鄂氏得偏宠,却也不禁皇帝亲近后宫。平素在我们跟前也时时赔着小心,姐姐生病时,她在病床前陪了五天五夜,半点不敢轻忽,侍候的比女侍都周到,姐姐不也被感动了?我原想着,慢慢大家感情缓和了,请她在皇帝面前帮着说和说和,让咱姐妹有机会改善同皇帝的关系。偏偏太后横插这么一杠子,惹得皇帝迁怒于姐姐,差点废了姐姐中宫之位。这时候她倒知道着急了,早干什么去了?祸是谁惹起来的?姐姐你也别太好性了,倒念着好像她给了我们多大恩惠似的……”

孝惠皇后偏过头。

她心中何尝没有怨?若不是董鄂氏,皇帝绝对不至于为了哪个妃子这样给自己没脸。本来这个皇后做的就只是一个摆设,又平空生出这场风波。虽说皇帝终于松口,可经此波折,这宫里边谁还会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好一会儿,她控制了情绪道:“妹妹,这些话你只今儿个在我面前说说,过后切切要烂到肚子里。这是能说出来的么?姐姐想都不敢想。这里是皇宫,我们姐妹的将来,皇帝指不上,还不是要着落到太后那儿?左右我们做媳妇的,只拿她当母亲尊敬,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就是了。”

“比起我们来,太后更喜欢亲近佟妃,到底人家是有儿子的人,就是比我们金贵……”

“妹妹——”

淑惠妃投降道:“好啦,我知道了。姐姐别担心我寻别人说,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咱们是嫡亲姐妹,这话在肚里憋的难受,我也就能跟姐姐唠叨了。否则老憋在肚子里,日子不是更难过……”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六章 南苑

四月初八,进宫仅仅一个星期,陈旭日离开了紫禁城。

一应准备工作,包括前期用于测试的三十名少男少女都征集到位。

在顺治和孝庄的亲自过问下,选定了南苑狩猎场做最终的测试场所。

这边人少地广,既能把参与的人与城里人烟隔离开来,又有空地用于放置牛群。

太医院派了几名医正做助手,其中就有陈浩。

这天陈浩天二更天就起来了,袁珍珠跟着起床打点。

“也不知道这回得在外边待多少日子。虽说进了四月,可山里边不比城里,一早一晚要凉的多,夜里睡觉自己多注意些。”

袁珍珠亲自给丈夫端来洗脸水,“这次测试怕也有危险性,休息不好最容易染病。这天花多少朝多少代都拿它没辙,儿子进宫没几天,突然就说自己有法子预防……”

她这心里实是忧心如焚。头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千万不可逞强不可强出头,当时答应的好好的,没几天就整出这么一茬。她真是越来越不懂儿子了,明明是打小看到大的孩子,突然间陌生的让她无所适从。

“孩子子那边我会盯着,皇上对他寄予厚望,定会着人侍候妥当。他不是轻狂胡言的孩子,既然敢担这副担子,应该有一定的把握。”

陈浩一边擦脸,一边安慰妻子:“我们也别在这里胡乱猜测,见到儿子自然就明白了。往好处想,他是在做一件天大的好事。这些年,几乎是年年都要暴发一阵的天花,为这个送命的人多了去了。要是儿的法子管用,日后咱一家人再不怕天花了。前几天听说北方天花又流行起来,你不是整天担心钰儿太小,生怕他见喜?”

陈家的小儿子,取名做陈钰,没有跟着他的哥哥行“旭”字。这是袁珍珠的主意,自打听了恰克莫大萨满的话,拆解“旭日”两个字,说什么九个太阳十个太阳的,她心里就有些不喜,索性没让小儿子犯字。

桐月和新月一通忙活,一个在桌上摆好饭菜,一个把陈浩要带的几件换洗衣服打了个包裹。

袁珍珠抽空进屋看了看小儿子——亏得他们轻手轻脚,倒没惊着他。不满两个月的新生儿陈钰在自己的小木床上睡的香甜,一只手握微握成拳,抵在下巴颏处。

袁珍珠给他掖了掖小被子,“儿啊,你要做娘的好儿子,将来可千万别跟你哥学……”

陈浩吃饭工夫,桐月转身去了外面。

冯庆准备好马车,正在开大门。

桐月拉住他,叮嘱道:“呆会儿你送老爷去太医院,别急着回来,找个街角靠一下。大少爷今儿要从宫里出来,和老爷会合一起出城。你多留点神,万一有机会看到他,千万看的仔细点,回头跟夫人好好说道说道。”

“晓得勒,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瞪大眼睛。老爷和大少爷他们往城外走时我再回来。”

“刚刚吃过饭没有?这一来一回得耽搁不少时间,可别空着肚子。”

冯庆喜的嘴都合不拢。要不说还得是自家媳妇心疼人,这还没过门就知道体贴,以后的小日子一准差不了。“吃过了吃过了,郭嫂子特地弄的汤泡饭,热热的吃到肚子里很舒服。”

南苑狩猎场在城外郊区。

即便是出行人员提早出门,等会合后再往城外赶,到了指定地点也已经天光大亮。正赶上早餐的饭点。南苑方面一早备妥丰盛的早饭。

陈旭日此次奉旨行事,差事目前仍处于保密阶段。顺治存了万一之念——万一此事不成,陈旭日虽有欺君之嫌,但他毕竟是众把皆知的四阿哥的守护神,为了儿子着想,顺治还真不能治他的罪。事先不张扬,一个是对他的保护,一方面却是不想到时候使得朝廷内外诸臣大失所望。

消息灵通之士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也不能说南苑这边就是没人知道。不过大家接到的旨意是:必须严格配合陈旭日办差,不得打扰,不得打听,但有所命,必须从令。违抗者按重罪论处。

是以陈旭日受到南苑方面的郑重接待,上上下下一应人等俱不敢怠慢。

南苑的负责人是满臣,精通骑射,马上功夫了得,却连汉语都说得不甚流利。为了方便行事,由他的副手,出自汉军旗的名字叫做徐东鸿的人负责招呼。

徐东鸿年过而立,为人处事颇为练达。他事先做足了功课,知道陈旭日的父亲陈浩一道跟了来。特意安排父子俩同桌用餐。

陈旭日自是领他这份情,“徐大人费心了。容均衡多嘴问一句,那三十个人的食宿都落实好了?嗯,因为有些事要靠他们帮忙,必须有个好身体,不能生病。”

他一来就问起那三十个少年男女,徐东鸿不由更加对那些人的作用感到好奇,“陈公子放心,那些人过来有两天了,吃的用的都安排好了。听他们自己私下里说,打小就没吃过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比家里过年吃的食物还丰盛。住的虽是通铺,都是向阳的屋子,被褥是新的,每人发了两身新衣服。”

陈旭日满意的点点头。对于贫家的孩子来说,每顿饭有肉还管饱,又有新衣服穿,这待遇过年时都未必享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