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重生顺治十四年》》 · 养蚕人 · 2026-07-25
《重生顺治十四年》
作者:养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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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一章 他乡客
林志斌一直在噩梦里挣扎。
一会儿恍若是身在大海,右腿突然抽筋,剧痛之下,身子不受控制的往水下沉啊沉,想要呼救,一张嘴却是身不由已喝进数口腥咸的海水。
一会儿恍若被抛进了火炉,深身热的难受,从骨子里泛出的燥热让人忍无可忍,偏又动弹不得。
一会儿又好似光着身子躺在冰天雪地里……
竟不等他搞清楚己身缘何如此,朦胧的意识便滑向更深的混沌。
如此反反复复,间或耳边传来忽远忽近的声音,耳朵嗡嗡作响,只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身上偶尔会有被擦试的模糊触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志斌终于摆脱不良状态,清醒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稍等一会儿,待眼睛习惯黑暗,才发现自己仰面躺在一张床上,身上厚厚的被子盖到了下巴颌处,手也规规矩矩被放到被子里紧紧裹住。
他试着想把被子往下拉拉,竟发现单是抬起手臂如此简单的动作,此时做来,都透着十分的吃力。
林志斌放弃努力,开始琢磨起来。
嗯,适逢假日,约了朋友一起去海边游泳。然后呢?对了,他的腿突然抽筋,好像溺水了……
依目前情形来看,应该是获救了吧?可这里好像不是医院啊,而且,为什么不开灯呢?留一盏台灯哪怕是璧灯也好啊,黑灯瞎火的,这样对待病人不妥吧?
嘴巴里发干,也发苦。
林志斌歇了一歇,双肘一用劲,勉力撑起了身子。
未及坐起,只觉得身上发软,不由自主倒回枕上。倒下时略偏了些身子,只半边头挨到枕上,身体与床板接触,发出“噗”的一声,不响,但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听来,却甚是清晰。
几步远的距离外,另外一个更脆一些的声响传来,伴随着一声“哎呀”的小小痛呼。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略带急切的走过来,一个女性的温婉声音道:“小少爷,您醒了?”
林志斌在女人的帮助下坐起身体,有些怔疑——小少爷?他没听错吧,这是哪门子称呼?
女人又回去桌边,须臾,灯亮了。
林志斌眼睛都要直了。
忍不住揉揉眼睛,那、那分明就是一盏油灯,已经被淘汰的油灯,如今就是想在旧货市场淘换都不容易啦。
“夫人守了小少爷好几天,身子有些支持不住,打昨个儿晚上起,老爷不准夫人再熬夜。今晚奴婢守着,刚才打了个盹……白天老爷给少爷把脉时就说了,少爷已经不烧了,这一两天内必醒。”
再次走过来的女人、准确点来说是女孩儿,更让林志斌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此刻犹在梦中。
昏暗的灯光下,女孩儿的服装、头型和发饰,这种打扮,林志斌熟悉也陌生。
说它陌生,现实生活中他还真没见到哪个女人做如此打扮;说它熟悉,电视里经常看到。还有这屋里的摆设……
他直直的目光,让女孩儿十分担忧,一只手伸到他额头反复试了几次,“小少爷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我这就去找老爷来。”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林志斌本能的伸手拉住她——等等,他还有些问题要问。
这一伸手,却又把自己给吓了一跳。
那只手,包括露出来的手腕,俱是又瘦又小,分明就是孩童的手!
“小少爷?”
林志斌怔了片刻,“我口渴,有水吗?先给我杯水喝。”
女孩儿飞快的端了杯白开水过来,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把杯子凑到他嘴巴下方,口里一边叮嘱道:“慢些喝,不够我再倒。”
林志斌连喝了两杯水。
清凉凉的液体滑下肚里,人多了两分精神,身上也好似添了些力气。
迟疑片刻,低声问:“我这是——怎么了?我睡了很久?”
“小少爷不记得啦?您都躺四天了,昏昏沉沉一直不醒,夫人可是急坏了。这大冷天的,忽然掉进河里边,又喝了一肚子水……”好容易喊人救上来,人几乎就没气了。幸好家主人医术高明,多方诊治,才终于缓过一口气,陆陆续续有了气息。夫人眼睛都哭肿了,六个月的身子,险些为此动了胎气。
“大冷的天?现在不是夏天吗?”
林志斌眉头皱了起来。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酷热的夏天与朋友去海边玩,隔了四天,就变成大冷天了?还有——“夫人?哪个夫人?”
“小少爷,您怎么啦?夏天早就过去了,今儿个是十月十一,下个月就进冬月了,这天能不冷吗?夫人当然就是夫人,是您的娘亲啊。”瞧见他面上恍似十分迷茫,带着不解,女孩儿迟疑的问:“小少爷记得我吗?”
林志斌用眼看过去,她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十足古人的打扮,而且是做丫鬟打扮,就摇摇头。他确信今晚两个人是第一次见面。
女孩儿声音里多了不安,“我是桐月啊,打小就伺候小少爷……您别慌,我马上去找老爷来。”
“桐、桐月!”林志斌赶紧喊住她,“不用找……来,太晚了,别吵了大家休息。我没事,许是睡的太久了,头有些昏昏的,什么都想不大起来。”
“真的没事?”
林志斌点头,肯定道:“真的没事。我现在就是有些饿。”
桐月略做犹豫,夫人如今身子重,这时候去找老爷,免不了要惊动夫人。她打量少爷情况还不错,这会儿清醒后,头也不烧了。赶紧给他弄些吃食是正经。
“瞧我这粗心劲,小少爷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这会儿可不就饿了嘛。老爷说小少爷这早晚就要醒了,厨房一早就做了粥备着,您稍等,我这就去取。”
桐月拿了灯笼,关上门出去了。
林志斌双手举到跟前,仔细看,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再怎么样用力瞪,可还是一双孩童的手,绝对不超过十岁。
是做梦吗?
是做梦吧?
林志斌摸摸孩童样的脸,心里寻思:今儿这梦做的还真是——诡异!
话说回来,他经常做梦,有时临睡前看了某些情节离奇的书或者电视节目,也会在当晚的梦里带些端倪,梦里飞来飞去,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
今次感觉可实在太真实了。林志斌略有些恍惚——难不成,关于溺水也是他的一场梦了?
这样想的时候,他却愣了一愣:若按常理,人在梦中时,很少会想到做梦这个问题呀,每次这么一转念,非立马醒过来不可。
正出神间,桐月已经快手快脚回来了,手里托着一托盘,上面放了一碗粥,几样配粥吃的小菜。
鼻间嗅到饭香,林志斌的肚子立刻咕噜噜叫起来。
真可惜啊——
他忍不住想,好几次了,每次梦到一大堆好吃的,想扑过去大快朵颐的时候,梦就醒过来了。
他气定神闲的等着眼前这一切消失。
然而——没有!
桐月把一个小桌子拿到床上,摆好饭菜,“小少爷快吃吧,这粥是温的,不烫。小少爷几天没吃东西,一下子吃太多对肠胃不好。现在先吃点垫垫,等天亮我再给您做些可口的。”
林志斌真真是愣了半晌,今儿个这梦,怎么不对劲呢?
到底哪里不对?不管了,吃饭皇帝大,先填饱肚子再想辙。
一口小菜配一口粥,待粥吃尽,肚子也差不多有七分饱。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感情这不是在做梦!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章 清初
林志斌,不对,现在该称他做陈旭日了。
在一个夜深人静时分,陈旭日第一次,在这个陌生时空睁开了眼睛。
桐月见小主子情况不错,伺候他吃罢饭,两人略略说了几句话,遂各自休息。
桐月很快睡下,反而是陈旭日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睡不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呢?他神经再粗,这时候也惊得无以复加,无话可说,心乱如麻。
若不是亲身经历,凭谁跟他说人会穿越,能凭空穿越到几百年前,他也决计不会信啊。
大约是高中时,物理老师讲到光速时,曾经这样说:现在已知的速度里,光的速度最快,理论上来说,倘若有人发明了超越光速的交通工具,乘坐其中的人,就能亲眼看到秦始皇。
陈旭日听的一头雾水。
再后来有人解释:当你以光速运行时,光速已经追不上你,所以你所看到的光是静止的,时间是静止的。当你以超光速运行,你会赶上以前发出的光,所以你就能看到过去了。
好吧,他还是有些迷糊。
现在发生这种离奇事,他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作用,他的意识超越了光速而回溯到这个已经成为历史的时空?或许因为这具身体的波长啊磁场啊等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使得他本该成为过客的意识,“咻”的一下被吸了过来,嗯,想像一下磁石吸引铁钉的画面。
或许,两个不同的人,因为溺水产生了某种契机?至于其中出现的时间嘛,就是超光速飞行,也需要一个时间差才能飞到现在的时空?
越想越混乱!
凡事喜欢找出原因的陈旭日捧着发胀发疼的脑袋投降了:毫无头绪,算了,不去想了。
这个身体只有九岁,理论上来说,已经二十九岁的他,等于凭空拣了二十年来活。
他的“父母”,哎,想要称呼他们做父母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做父亲的陈浩,恰是而立之年,仅仅比从前的他年长一岁。该称做母亲的袁珍珠,比他还小着一岁。
陈旭日现在能记着的只有自己的亲身经历,至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却是一丝也无。就好比电脑重装系统后,先前系统的种种信息被完全覆盖,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
好在他现在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父亲陈浩是位在太医院供职的御医,主动为他的失忆找了一个合理解释:落水后惊吓和高烧的后遗症,以后慢慢自己就恢复了。
陈浩私下跟妻子道:“儿子这种烧了数日的风寒挺危险的,我从前行医,亲眼见过一个孩子高烧三天,醒来后脑子烧坏了,好好的孩子变成一个傻子。咱们该庆幸了。”
陈旭日后来旁敲侧击,从桐月嘴里听说,“他”四岁启蒙,母亲管教甚严,平日里不是读书习字,就是跟着父亲学习医书,那一日他提前完成了母亲规定的功课,便乘着母亲午后休息,偷偷跑到府外玩。不料过河时,恰逢一位八旗子弟纵马驰骋,路人纷纷躲避,推搡间失足跌落河里……
此时正是清初,顺治十四年,满清入主中原,仅仅十年出头。
以“反清复明”为已任、或者打着这种旗号的残存的抵抗力量,分布于民间各地。
一是残存于云南贵州地区和缅甸地区的南明永历政权和张献忠的大西军余部,一是残存于长江三峡地区的李自成的大顺军余部——夔东十三家,还有割据福建的金门和厦门地区、正在准备将在台湾的荷兰殖民者赶走的郑成功。征战讨伐的兵戈时起。
此外,还有以三大思想家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为代表的部分汉族地主,仍然怀念故国,拒绝与清政府合作。
而天子脚下的北京城,及其周边,老百姓们各安其业,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秩序。
打江山兴兵戈,首当其冲,受苦的是老百姓。就大数人来说,谁坐江山都是没差的,那把椅子上坐的是谁,关他们辛苦讨生活的市井百姓何事?
明朝的朱姓天下也没给他们带来啥好处,各种苛捐杂税重压下,不过是苟延残喘过日子罢了。待到后来李闯进京,口号打的倒好“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屁,患难时同心共济,富贵时却是离心离德,于京城的百姓,不过是又一遭的磨难。
“剃发易服”令,惹来大家众口一词的不满,在满人“留发不留头”的高压下,不平之声逐渐平息。
人首先得活着,活下来的信念根植于各人内心深处成为生存本能。
不管哪一种坚持,都得让位于人的生存需要。
所谓的头掉了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英雄好汉——甭看大家伙私下里嚷的欢,真正事到临到,能不龟缩妥协的有几人?想当初崇祯坐前多少大臣义愤填膺誓死不做亡国奴,最后又怎样呢?越是嚷嚷的大声,投降时越是干脆利落。
文人尚且不顾风骨媚颜事敌,在底层讨生活的老百姓,何谈气节,何谈血性?
终究是随遇而安的占了大多数。
多尔衮于数年前过世,死后遭到顺治的清算,对他实行了削除封号爵位、罢撤庙享谥号、籍没家财等身后惩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些个与他走的近的亲贵大臣或多或少受到牵连。
倒下了一部分人,必然又站起来一部分人。亲政的少年天子很想有番作为,他废除了诸王贝勒管理各部事务的旧例,又采取了停止圈地,放宽逃人法等一系列缓和民族矛盾的措施……
朝廷里屡传不谐之音。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陈浩所在的太医院亦如此。
太医院是独立的医疗机构,为帝后及宫内人员看病、制药,也担负其他医药事务。太医院中的官吏和医务人员均称为太医,而且都是汉人。
尽管汉人地位尴尬,却也不耽误彼此算计。
陈家是中医世家,前朝时就担任宫里御医。
明亡后,陈浩的父亲流亡南方,隐居于乡下。
数年前,门生故旧辗转托来消息:今上对前朝医术高明的御医很是看重。
老人家年纪大了,离乡不易,也不想再回到伤心地——陈浩身上有一个兄长,继承了父亲衣钵并被父亲寄予厚望的陈家大哥,曾经被认为是学医天才,亡于明末战乱之中,一家数口,连呀呀学语的小孙儿都没站下。
陈浩顶了父亲的差事,几经考核,进了太医院。
初时,陈浩在太医院相当于给人打下手、甚至是打杂的小角色。
就是那种沾光打赏轮不到,出了罪过常常被推出来做顶罪羊的那种。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了。
这种情况直到去年才慢慢好转,陈浩可以直接给宫里贵人看病,遇到贵人们欢喜,随手赏下来的东西也时有所得。
至此,家里环境慢慢好转。
母亲再不用亲自操持家中杂务,请了一位专管做饭的妇人。春天时袁珍珠怀了二胎,家里就又买了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模样清秀性子活泛手脚伶俐,取名叫新月。
桐月是陈浩夫妻进京途中买下的孤女,彼时陈旭日还在娘胎里,一晃九年过去了,桐月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夫妻俩为她说了一门亲事,只等来年春天行礼。到时候两个人一起在陈家做活。
还有一人名唤陈伯,却是陈浩父亲从前的老管家,眼瞅着就上五十知天命的岁数,一生中倒有四十多年在陈家服务。
陈伯妻子早逝,独子成家后跟在陈浩的大哥身边伺候,一就亡于战乱。他打小看着陈浩长大,是以虽名为下人,陈浩一向拿他当父执辈尊敬。
时序进入冬月,第一场冬雪洋洋洒洒飘落,陈旭日弄清楚了所处的时代背景和家里的大概状况。
心里却是隐约添了些不安的感觉。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三章 亲情
数日前,陈旭日婉转自陈浩嘴里打听到,今上,也就是顺治皇帝与董贵妃生下了尊贵的四阿哥。
“四阿哥出生那天,你正好落水……”
提及此事,陈浩觉得时间赶的颇为凑巧。那几天皇贵妃待产,若无要紧事,当值不当值的太医都要滞留太医院待命,待皇贵妃顺利产子且母子均安才获准回家休息。
当时陈旭日情况一度十分危险,阴历十月的河水冰冷刺骨,刚满九岁的小身体根本受不住。陈伯央人给陈浩递话,喜得贵子的顺治情绪正好,无意中听到这事,当即赐了一棵百年以上的珍贵东北野山参给他。
“那天、四阿哥出生?”
陈旭日怔了一怔,这真是赶的巧了。
一时间,脑中忽然晃过一个念头:倘若他迟上一刻,或者早上那么一刻,会不会就能投生于那个皇家贵子身上呢?
这个念想倏忽一闪即过,陈旭日注意力不在这上边。
老实说,他并不知道顺治和董鄂妃的儿子确切的出生年月,这时候才从父亲嘴里听到,可他至少知道一件事:这位甫一出生即被顺治寄予厚望、称他为“第一子”的尊贵的四阿哥,出生仅仅一百零八天——这日子他记得准,盖因它和水浒一百单八将一个数——还没来得及取名,就在深邃隐秘的紫禁城里原因不明的死去了。
问题是,董鄂妃生产时,父亲都得在旁待命,等那四阿哥病重,父亲岂不是要做四阿哥的太医之一?
倘若四阿哥终于不治——这点陈旭日非常肯定——负责诊治的太医还有活路吗?这四阿哥可是最得顺治疼爱的尊贵皇子,历史上他和其母董鄂妃不幸早逝,累的大批人包括太医、宫女、太监等陪葬。天子若是震怒,迁怒于太医无能,休说本人,抄家灭口祸及满门都属正常。
陈浩不知儿子脑中转悠何等样的念头。
托这位贵主的福,皇上破例赏了珍贵的野山参。陈浩回来后,一半拿来给儿子调理身体,一半给即将生产的妻子备着,是以对这个襁褓中的小小人儿实是充满了感激。
此时嘴里犹自念道:“看皇上对四阿哥的喜欢劲,看来这大清帝国的龙椅,总有一天要让他坐上去……”
话一出口,陈浩自知失言。
因着顺治对甫出生的四阿哥的过度喜爱和重视,朝中对此很有非议。这等言辞,倘若被有心人听到,保不齐就是日后祸患的根苗。
遂暗暗告诫自己当谨言慎行,并叮嘱儿子这些话不得跟他人提起,就转了话题,考较儿子医书上的学问。
陈家既是中医世家,家里的孩子自启蒙之日起就接触中药。
“陈旭日”年已九岁,于此道浸淫当有数年,哪个有大毒少用治病多用伤人,哪个味苦性温能治霍乱,等等,一些药草方面的常识均熟记于心。
现下这个身体换了主人,前尘往事一概不记。
然而巧就巧在,林志斌自己的职业亦是医生,在大医院服务数年,也算是小有名气。
他是西医,于中医只知皮毛,却并不像有些西医,一味推崇各种复杂仪器,把西医奉为圣典,动辙就认为中医中药“不科学”。
正相反,他认为中药材取自田间地头,生来带着自然界的天然灵气,通过巧妙的排列组合,能治各种疑难杂症且毒副作用小。至于各种砭石法、针法、灸法、经络学说,更是暗合天地运行之理,包含哲学之道,可谓五千年中华文明凝练出的珍宝之一。
他认为中医西医之间并不存在对立,二者的关系不应该是谁打倒谁,而是互相扶持互相弥补,共同抗击疾病。
许多医术高超的西医往往会用中成药,甚至有些大医生是读中医出身,许多中医也信服西医的检查手段,只有那些半桶水的哗众取宠之徒,既不懂西医又不懂中医的,才会出于某种目的扯起科学的大旗,作出一副不灭中医不罢休的圣斗士模样。
“凤仙花一身都是宝,活血消肿少不了;枇杷根能解毒,枇杷子却有毒;三七名贵长伤口,甘草能解百种毒……”
陈家祖上整理出一套适用于少儿启蒙的中草药歌诀,背起来朗朗上口,极方便小儿记忆。
如今林志斌既然成了陈家子,瞧这情形,也不存在变回去的可能,少不得要顺着“父亲”的意思,好生背诵这些歌诀了。
他本来就是医者,如今改西医为中医,将来不说济世吧,行医四方,总是不缺口饭吃的。是以并不讨厌学这些。
对儿子浑然忘了大部分从前所学,陈浩却不是十分忧虑。
很多东西儿子都能说上一些,显见底子还在。而且现如今更似兴趣大涨,学起来比从前更认真更投入,说是举一反三亦不为过。管家陈伯说,现在的旭日少爷,很有几分他大伯当年的风采了。
陈旭日草草背了些书,他心里有事,便托词头晕回屋了。
“儿子呢?”
袁珍珠扶着腰走进书房,身后边新月拿了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盘酥皮点心,两盏地黄百合杏仁粥。盛在白生生缀着一枝红梅的瓷碗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你又下厨了?”
陈浩赶紧扶妻子坐好,这就七个月的身子了,出出进进需着意小心。
夫妻俩一直盼着能给儿子添个伴,省得他孤零零自己个儿。
不成想一直没有消息,儿子都九岁了,她才怀上第二胎。
陈浩打心眼里盼着再添个女儿。忍不住用略带责备的口气道:“你呀,怎么就不听劝?你这身子比不得往日,何嫂子厨下手艺不错,想吃什么你就给她讲,用不着你亲自下厨。”
新月快手快脚把托盘上的东西收拾到桌子上,正要退下,陈浩喊住了她,“少爷回屋了,把一碗粥送到他房间里,这点心也拿过去……”语声微顿,又改了主意,“算了,点心就不必送了,就把这碗粥给少爷吃。”
新月答应一声,端着粥离开了。
陈浩坐到妻子身边,解释道:“刚刚儿子说头晕,这点心必是吃不下的。”
袁珍珠皱眉问:“不要紧吧?我瞧儿子这些日子闷闷的,不喜欢说话,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说着便要起身瞧他去。
陈浩摆手道:“不碍的,儿子落水后,身体有些畏寒,再说这天是越来越冷了,不喜欢活动也是有的。”
袁珍珠想了想,点头道:“儿子吃了一番苦头,这些日子规矩多了,想是怕偷跑出家挨我们的罚,连话也跟我说的少了。”
“他自己知道错,苦头也吃了,就不必罚他了吧?小孩子家家的,偶尔淘气一回也是有的,照我看哪,吃一回教训不全是坏事,好歹日后晓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省得我们耳提面命整日价为他担心。”
袁珍珠却是嗔了他一眼,道:“都是你平日里惯着孩子,什么都由着他性子来,要不然他敢一个人溜出家门?你当好人,把个恶人让我来做,别人家是严父慈母,我们家却是倒了个儿,弄的儿子跟我都生分了。”
陈浩赶紧握了她的手,陪笑道:“怪我怪我,不该应承带他去集上玩,那些天宫里又脱不开身……儿子懂事了,他晓得你这当娘的疼他哩。头前还跟我说,院子里的雪没大化,路面滑,新月人小力小,倘若你院子里散步,让我一定要陪在左右小心照顾些。”
“儿子真这么说?”
“那还有假?你知道我从来不说假话哄人的。”
袁珍珠想到儿子这些日子的“冷淡”,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欣慰的笑,“这就到年底了,过了年儿子又长大一岁,他也真该懂事了。”空着的左手抚上棉衣下高高隆起的腹部,“再过些日子,儿子就有个小妹妹,也可能多个小弟弟,老爷,看来咱们旭日以后定当是个好哥哥啦。”
“那还用说,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当然啦,主要是他娘教的好……”
陈浩还待再说,妻子已经笑着抽出手,把粥往他跟前推推,“快喝了它,再耽搁就该凉了。”
“既要做药膳,怎么就不做些适合你吃用的?我和儿子倒没什么,你现在才是最该补身子的人……我跟你说啊,往后真不能再下厨了,一个不当心,这要磕着碰着可不是玩笑。”
“何嫂子厨艺好是好,这药膳养生上懂的却不多,往后总须慢慢教导。上半晌我瞧儿子有些咳嗽,声音沙哑。他呀,打小就不喜欢喝苦药,我就寻思着弄碗粥给他吃。”
地黄百合杏仁粥属于药膳的一种,做法却不麻烦,只需把粳米洗净加适量清水煮至烂熟,再将生地黄、苦杏仁、百合加适量水煮沸,咕嘟一会儿,用细纱布过滤,去渣留汁,最后把药汁加适量冰糖倒进粥里边,煮上一会儿即可盛出食用。
这粥功能清热润肺,生津止咳,适用于咽喉痛痒,燥热咳嗽等症。眼下却是非常适合儿子吃,袁珍珠瞧他这几日胃口不佳,人也清瘦了许多,遂亲自下厨做,只恐厨娘中间火候把握不好,儿子不喜欢吃。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四章 大少爷
陈旭日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要在现代社会,做个医生,小日子过的比上不足,却是比下有余。工作几年,加上家人援助,刚刚在大城市置了一处小窝,地方不大,九十平,一个人住着却也尽够了。
大学时谈了个女朋友,长的漂亮,毕业后又处了两年,正计划着买房结婚呢,不料平地惊雷,女友移情于一个四十许的二婚男人,做生意的,有钱。
山盟海誓尽成空。始知在金钱面前,爱情它就是个屁。一时熄了再找的念头。平日里工作忙,闲下来的时间上上网,跟朋友聚聚,出门看看远山近水的,小日子过的也算滋润。
房子有了,下一步打算买车呢。而立之年前的目标简单而直接:有房有车。却不料突然就来到这么一个、嗯,让人无语的地方。
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九岁孩童。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陈旭日活动的地点暂时只限于一所宅院,他所认识的人,只限于府内的寥寥几人。
陈浩、袁珍珠、桐月、新月、何婶子和陈伯。
陈旭日曾央陈伯采买日常吃用之物时,顺便携他出门走走。
却被打了回票,这且不算,陈伯把这事讲给袁珍珠听,害他耳朵足足受了两个时辰的罪,最后不得不低头认错才算完结。
于他来说,突然要认一对陌生人做父母,感觉上一时是转不过这个弯,何况单就岁数来说,他们根本就是同龄人,就这么矮一辈,要恭恭敬敬称呼同龄人做父母且惟命是从……哎。
只是陈浩和袁珍珠对“他”着实不错,平日里嘘寒问暖、吃的用的样样都为他考虑到了,而这个身体或者有着它固有的记忆,每每看到那夫妻俩,就觉得亲切,想去亲近那两人。
既然要留在这个时空,留在这个家,未来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陈旭日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些很现实的问题。
在这个连种族都要讲究的万恶的封建社会,连鼻孔朝天在这北京城就差横着走的满清亲贵,都要自称为“奴才”,因此说他的家庭算是处于社会底层了,也就比最底层略强上一些。陈旭日只希望日后不愁温饱,谋生方面,就做个医生好了。
虽说他现下对中医所知连皮毛都算不上,毕竟是家学渊博,只要认真向学,守着一个好老师陈浩,将来总能学有所成。至于旗人亲贵们,惹不起,咱总躲得起吧?日后他绝对不要做太医,只要学得真技术,一定选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沿续他穿过来前的追求——生活要平静安乐,日子嘛,不求大富大贵,小康即成。
封将拜候建功立业?挽强弓舞长剑,甭说他没那份本事,就算他有心想学,也得有那个条件不是?
入朝为官?免了,他可不会夜郎自大的认为自己打三百多年后穿过来的,就比这些古早人聪明。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他在现代社会就对彼此算计的活计拎不清,若要一头扎进官场,凭什么跟人那些专精此道的老狐狸一争长短?备不齐啥时候就被推到前头做炮灰啦。他可只有一条小命,虽说这命是拣来的,毕竟也是条命啊,这比买彩票中了五百万大奖都稀奇的撞大运的机会,他可不认为自己会有下一遭。况且,想做官也不成,他既不是占了天时地利的纨绔子弟,更没兴趣皓首穷经,一头钻进八股文里畅游,那纯粹就叫浪费生命!
嗯,既然要活着,要好好活着,眼下的事,可真得好好合计合计。
他现下只是一颗小草,外面风雨飘摇,出了家门,真正是两眼一抹黑,陈浩、呃,“父亲”很重要,是他生存的保证,不止是现在要靠人家吃饭,将来衣食温饱能否得到饱证,也有赖于父亲大人传道授业解惑呀。陈旭日可是听说过,一般人家的子弟想要学得医术,无他,只能央求别人说情,到人家药铺里学徒。
学徒生活如何可想而知了,没有工钱,任劳任怨还得任打任骂,好容易熬出徒,又得从伙计做起,哪那么容易就能熬出师。哪天运气好,终于可以给人看病了,半辈子时光已经过去啦。
可见他的运气不算十分坏了,只要不跟那些个做生意家有横财的比,不跟那些出身满蒙大族生下来就高人一等的比,眼睛往下边瞅瞅,也该在心里暗自庆幸了。
处的久了,自然就容易生出感情来。
小猫小狗养的久了这样,一枝笔一本书一个小摆设用的久了是这样,何况是人,更别说这身体对陈浩夫妻俩有种本能的依恋。
陈旭日眼下就是这个状态。不论是从生存的角度考虑,还是从感情的立场出发,他都要陈浩好好活着。就目前来说,陈浩好他才能好。
可是,问题这就来了。
历史上顺治皇帝和董鄂妃所生的儿子只活了一百多天,时间不等人,那日子说话间可就到了,陈浩是太医,到时候他要是成为四阿哥的诊治医生怎么办?
若是如此,四阿哥终将不治,据说天子震怒之下,因之而招致杀身之祸的太医可不老少,父亲怎么办?十有八九要因此获罪,那么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陈旭日绞尽脑汁,想的脑仁儿疼,殊无良策。
若想扭转命运,只有一个法子:父亲请辞。
他试着提过,理所当然的被陈浩拒绝了。
是啊,换了他是陈浩,有一家子人要养,眼瞅着老婆就要生育第二个孩子,正等米下锅时,毫无缘由的顺从儿子的话,把工作说辞就辞了,能吗?
况且在太医院当差,就是要辞工,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脱得了身的事。这时节正是年关底下,便是一切真依他所愿,怎么样也得拖过年下才被受理。
到时候、到时候这边陈浩刚辞工,那边四阿哥出了好夕,像他这样无职无势又没有后台的太医,有心人若要算计,却是很有可能成为平息顺治怒火的替罪羊。
而且因为那一株百年老参,陈浩对四阿哥充满了感激之情,别到时候四阿哥病了他主动要求去给四阿哥诊治才好!
人心烦乱,不关***。
时间仍然按着既定的步伐一步步向前走,出了冬月,进了腊月,过了年,便是正月份了。
陈旭日算计日子,约莫着祸事就在这月了。
只急的他食无味、寝不安。
眼瞅着儿子一天天瘦下去,大过年的眉间也不见半点喜色,陈浩和袁珍珠两个都以为他身体不妥。
陈浩数次给儿子把脉,陈旭日忧心冲冲,多思多虑,岂不是肝火上升,五脏阴阳不谐?等着他的,自然是喝不完的药了。
嗯,家里有个医生,便有宗坏处,动不动就有碗黑乎乎的苦药水等着你喝。
人心都是肉做的。
陈旭日承了这份关怀,出于回报也好,出于自身需要考虑也好,他是真心想做点什么,让陈浩避开这场即将到来的灾难。
日子一天天逼近,恍若一个定时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嘭”的一声,炸了。
所以说无知方是福,很多时候,预知未来,尤其知道的是不好的未来,实在是种煎熬。
一个九岁小儿能做的地方有限,陈旭日确实想不出行之有效的方法,只能抱着一个侥幸心理:希望父亲没有成为四阿哥的主治太医。太医院不是有那么多医生么?论资历论年限论位份,似乎也轮不到陈浩出头。枪打出头鸟,只要不是主要责任人,受些训斥罚些俸禄,事情总归能躲得过去吧?
然而,现实最终告诉陈旭日:侥幸心理是抱不得的。
陈浩到底还是中了大奖:四阿哥病了,他是御笔亲点负责诊治的太医之一。
这时候太医院分为大方脉科、小方脉科、痘疹科、伤寒科、妇人科、疮疡科、针灸科、眼科、口齿科、咽喉科、正骨科等十一科。
陈浩分在痘疹科。
此次四阿哥病情突然发作,小小的婴儿,先是表现出厌食、哭闹、烦燥不安,很快就隐入昏迷不醒,伴随着心悸、心促,阵发性手足抽搐等症状。
太医们也说不好小阿哥到底哪里不妥,索性就猜测是不是要出痘了?
顺治皇帝急命痘疹科的太医们立即给小阿哥诊治,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治内好小阿哥,“否则按重罪论处”。
正月十八,陈浩领命进了宫,从那时起,陈旭日一颗心就悬在了半空中。
忐忑不安的挨了三天,二十一日晚上,陈浩回来了。
短短三天,他面上就露出了明显的憔悴之色,眼睛里满是红丝,显见这三天压力之大。
袁珍珠在桐月和新月的双双扶持下,到房门外接丈夫回府。
夫妻俩个在屋里坐好,袁珍珠吩咐厨房盛两碗粥,配些小炒,再端盘松软的花卷,一并送过来。
粥容易消化,不积食,这几天府里每顿饭都有,并刻意多做了些,盛到煲里放热水里温着,以备陈浩回来,可随时吃用。
白菜切细丝用醋溜过,自家做的萝卜酱菜咸香脆,是配粥的极好佐料,肉末、香菇切碎与豆腐一并入锅快炒,粉丝入水氽过,加入多种调味料最后洒上几滴香油,虽是一道小凉菜,吃进嘴里只透着清爽,很下饭。
这几样简单易做,不费多少工夫,也适合晚上来吃。
等着上吃食的间暇,陈伯打厨房送来热水,陈浩简单梳洗过了。
到了这会儿,他是真的觉出饿来了,风卷残云般划拉了个饱。
冬天夜长天短,今夜赶着多云天气,北风呼呼就刮了起来,刀子似的,一阵紧似一阵,浓浓夜色早已笼罩了大地。
桐月和新月收拾了碗盘出去。
因着袁珍珠产期就在下月,如今已是正月下旬,左右不过半月二十天的光景,而且这生产一事也没个准点,说不得就在这三五天。
防她夜里有事唤人,新月和桐月这两天就睡在外屋。今晚陈浩回来,袁珍珠急于知道丈夫这趟差办的如何,就打发两个人去桐月的房间睡,不必在外屋守着了。
这两人答应一声,便往外走,要关门时,却有一个小身影用极快的动作钻进门里,惊的新月差点叫出声。
此人当然就是陈旭日了,他竖起食指,让两人噤声,并挥手示意两人只管走自己的。
新月觉得奇怪,正要问,桐月牵了她一只手,略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小少爷自打落水醒来,就像换了个人。这种感觉,她这个专门伺候他的人最清楚不过。
从前的小少爷就是个孩子,爱玩,也贪玩,喜欢腻着她说话,有时候跟前跟后像个小尾巴。
现在就不一样了,更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呆着,只是一本书,就可以好生坐一上午。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了,偶尔,桐月觉得他的眼神,根本就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她不会形容,也说不出到底哪里变了,怎么个变化法,总之就是不一样了,真的很不一样。
“姐姐,老爷和夫人要休息了,小少爷进去做什么呀?”
新月好奇的摇着桐月的手追问,等了半晌不见回答,她也不急,偏着头想了想,“咭”的一声笑出来,自言自语道:“不让我们出声——他不是想去偷听老爷和夫人说话吧?老爷几天没回来了,想是牵挂着夫人生小娃娃的事,今天晚上一定会谈起这事。桐月姐,你说小少爷是不是嫉妒了呀?想偷偷听老爷夫人都是怎么说的,对不对?”
她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忍不住又道:“嘻嘻,小少爷这些日子瞧着像个小大人,原来竟不是,他也就是一个小孩子嘛。”家里始终只有他一个,现在突然就要多个弟弟或是妹妹,分薄父母的爱和注意力,小少爷会觉得不习惯吧?
桐月默然半晌,回过神来道:“以后不能再叫小少爷,该改口叫大少爷了。”
“大少爷,大少爷——”
新月好玩的似的叫了两声,煞有介事的点头道:“你还别说,这样叫,感觉像在叫大人的样子了。”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五章 毒
陈旭日轻轻关上门,蹑手蹑脚走到里屋门边。
这种行为俗称“听墙角”。
这是不对的,听一对夫妻夜话不对,听父母的墙角更不对,也是对长辈的不尊重。
虽则这样想,陈旭日却还是毫不犹豫的把耳朵贴了过去。
屋里,陈浩先把袁珍珠扶上床,随后自己也脱掉鞋袜,不急着躺下,半靠坐在床头,小心把妻子揽进自己怀里。
两人贴了贴腮,一同低头,四只手都放在袁珍珠高高耸起的肚子上。
陈浩未敢施力,怕压迫到妻子腹中的胎儿,只松松的用自己的双手覆住另一双女性的手,磨挲着,无比珍惜又怜爱的磨挲着。
“孩子动了!”
腹中的小小胎儿,隔着肚皮仿佛感受到来自父母的疼惜,调皮的在里面翻个身,用小拳头挥出一拳、亦或是小脚丫蹬了一脚,恍若在同父母打招呼。
我的孩子!
陈浩忍不住移动身体,把头贴在妻子肚子上,静静的聆听,很清晰听到了另一个小小的、有力的心跳,和着母亲的心跳一起在他耳边跳动着。
袁珍珠觉得肚皮上传来微微的湿凉,手指摸索过去,却从丈夫脸上摸到隐隐的湿意。
“怎么了,告诉我好吗?”她用双手揽住丈夫的头,一下一下抚摸,“我在这里,跟我说说,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陈浩略一偏头,把头更深的埋在被褥间,半晌,闷闷的声音传出道:“这话——真耳熟。”
“嗯?”
“你还记得吗?当年,京城越来越乱,我们两家结伴一起往南边走……”
真的是走了很长时间,也走了很长的路。
两个初次离开京城的少年男女,用自己的眼睛,第一次看到恍若人间地狱的惨像。
袁珍珠喃喃道:“袁叔说今上不施德政,上天便也降下天灾,有些省份连续数年大旱,当地百姓们吃光草根树皮之后,争食雁粪,甚至吃观音土、青叶石充饥。”
陈浩低声道:“爹说这些东西用水煮过之后,像是米汤一样的糊状,吃下去可以充饥。但几天后,便在肠胃里凝结成块,肚硬如石,拉之不出,腹痛如绞,最后致人死亡。”
爹虽是御医出身,在前明宫廷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名医,却在这些因为太过饥饿,被近吃观音土、青叶石充饥的灾民面前束手无策,竟只能眼睁睁看他们腹硬如石、哀号致死。
这且不是最惨的,同时南方出现了大量的人吃人现象,休说路边倒伏的尸体被人尽皆煮了吃净,初时多人守在奄奄一息的人身边,只待其人咽气,便要立刻下锅烹制;再到后来,死人不够吃的,主意便打到了活人身上,易子而食的惨事,时有发生……
“民生如此之惨,非一月一年之期,朝廷不思发展水利、发展生产、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反而愈发催征各种苛捐杂税。”
袁珍珠咬唇道:“最为讽刺的是,那个人、直到死前一个月,还发出过一道诏书,命令各地官员加紧征收赋税。”
李闯进入北京之后,在皇宫大内搜检出三千七百万两白银,旧藏黄金四十余窑,约一百五十万两……
袁叔也曾经是查抄金银的其中一个负责人,咬牙切齿道:三千七百万,拿出一个零头就抵得上两年加派,官逼民反,那个皇帝死有余辜……
再后来,听到路人说起京里的事,都说吴三桂自山海关引清兵一路南下,最后清廷做了北京城的主人,那把椅子的新主人,是一位稚龄的,比她自己还要小的多的男孩子,顺治,福临。
重回京城,非她所愿。
却还是、回来了。
“那个时候,看到人吃人,我吓坏了……”
“嗯,爹起初还好言安慰你,后来他心情也变的很坏……”
“他训斥我说:我真是给男孩子丢脸,还没有一个小自己两岁的女孩子坚强,干脆以后都不要穿男装了,梳两把头做个女孩子算了……”
“那时候我也怕啊……”
“可是你始终表现的很平静,不光自己不哭,还安慰我……”
“你被爹训斥后,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
“那时候你也是这样说——”怎么了,告诉我好吗?我在这里,跟我说说,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像个大姐姐,明明还比我小两岁,却像个长我两岁的大姐姐。”
袁珍珠眼睛里飞过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东西,手滑到他背上,轻轻拍了拍道:“来,有话不要压在心里,跟我说说。”
陈浩低低叹息出声,抬起身子,与她相拥,在她耳边自嘲道:“直到今天,我也不是个坚强的男人,对不对?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是娶到了你。珍珠,你这一生,最大的不幸,或许就是嫁给了我。”
袁珍珠掩了他的嘴,认真的望着他的眼睛,认真的摇头道:“不对,你说的不对,能嫁给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珍珠!”
“你是好丈夫,是一位好父亲,靠着自己一双手,养活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让我和儿子过上很不错的生活。我知足,我很满足。”一家人厮守一处,过着平淡也幸福的小日子,是她小时候最大的愿望。这对她很重要,她很珍惜,儿时一度觉得这是个永远没有办法达成的奢望。
袁珍珠的手从丈夫眼角滑过,嘴边露出一抹让人看了安心的笑,“差事不顺利?”
陈浩犹豫片刻,点头道:“四阿哥、他病的很重。”
袁珍珠低头把被子给两人盖好,嘴里边问:“就是那个顺治和董贵妃的儿子,将来要继承大统的那位?”
“就是他。我跟你说过吧?咱们旭日落水那天……”
“我知道……什么病那么难缠?太医院那么多太医,就没有人能治好他?”
陈浩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病,是毒。”
袁珍珠诧异的扬眉,“什么?”
陈浩点头,肯定道:“是毒,四阿哥中毒了。”
“谁敢给最受宠爱的皇子下毒?皇帝下令辙查这件事了?这可是皇家丑闻。”这下受牵连的人不知凡几,北京城又该掀起一轮血雨腥风了吧?
她只关心丈夫的安危,急忙问:“既然有心对一个小娃娃下毒手,救回来的可能性很小吧?你、你们这些负责给皇子治病的人……”
陈浩没有出声。
袁珍珠望着自己情不自禁颤抖的手,轻声问道:“那位皇子、真的没救了?”
“四阿哥中的是一种秘毒,几乎就检验不出来,我也是偶尔听父亲说过那么一回。爹说这种毒很怪,少量不足以致命,它直接作用于人的血液里,等毒性积累到一定程度,使血液慢慢凝结。人不会立即死去,全身的机能都将受到影响,中者无救……”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六章 筹谋
陈旭日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脑中始终在想着今夜听来的话,最后只在一个念头上打转:四阿哥中毒了,秘毒,中者无救……
怎么办呢?
那位爱新觉罗的子弟,他的死,眼下来看,势必要牵扯到陈浩,近而牵扯到他这个身为人子的正常生活。
来到这个时空三个月多月了,适应环境是人的本能,陈旭日渐渐接受了现在的家人,接受了现在的生活。
他想的明白,陷身在历史中不过就是换了个环境,关键是要活下去,而且活的很好。
目前来说,他对自己的处境还算满意。自由人,而且是汉人——好吧,或者投生为旗人对未来更有帮助,不过呢,他好歹做了二三十年的汉人,习惯也自豪自己汉人的身分,无意改头换面成为少数民族的族民。前途来说,成为一位出色的医生只是时间问题,当然,这里指的是中医。
陈旭日无意充英雄,他不认为自己是啥大智大勇的人,更没有多么远大的理想,他只想活下去,尽可能好的活下去。
现代社会,病人不治,家属气不愤最多不过揪着医生吵几句嘴,性子暴燥的想动手,也会在拳头落下来前被人给劝住。
人命从来就不是平等的,这点在现在尤其如此。陈浩说了,顺治给他们这些太医下了死命令,着他们务必治好四阿哥,否则“按重罪论处”。
上位者一句话,可以要了陈浩的命,祸及家人,然后女眷入籍,男子为奴,情况好一点,也可能不会,或者就判个流刑?却也不是啥好结果,现在这种平静安乐的生活状态总之会被打破,也许要沦落成最底层的流民、像奴隶一样活着,艰难求生。
那种日子陈旭日过去没经历过,将来也不准备经历。
陈旭日在无边的黑暗里皱紧了眉头。
他当然可以逃出去,虽然危险,从此流浪各地,要吃十足的苦头,可未必没有活命的希望。
可是,这个家怎么办?
当日这个身体的主人因为熬不过溺水之灾离世,换了他过来,也非遇难呈祥,溺水该有的恶果、以及身体该当遭受的所有病痛,一样不落俱是换了他来承受。
昏昏沉沉直烧了四天四夜,是陈浩和吴珍珠陪在床榻,亲伺汤药,终于给了他生的希望。
“母亲”怀着孕,仍旧惦着他的身体,亲自下厨给他做饭……
是,他们那般殷勤照顾,为的是自己的儿子,可承受那种拳拳关爱的,却是他。
倘若明知灾难在即,他全然不顾只求一人离家逃生,这般作为,与禽兽何异?
无论如何,便是舍去他借了人家亲生骨肉身体这一条,不把自己当做他们的亲生儿看,那么人家也对他有活命之恩!
陈旭日猛地坐起身。
他想起陈浩的话,“这种毒很怪,少量不足以致命,它直接作用于人的血液里,等毒性积累到一定程度,使血液慢慢凝结……”
听起来很像新生儿的溶血症。
溶血症倘若发作严重,科学的治疗手段便是换血疗法。顺治与董鄂妃的这位皇子中的毒,既然少量不足以致命,那是不是就是说,只要降低他血液中的毒素浓度,就可以使他脱离危险呢?
古人当然不懂何谓换血疗法,也无人敢冒大不讳给当今最最尊贵的皇子放血,是以大家只能眼睁睁见小小的婴儿慢慢虚弱直至死去。
陈旭日学医时接触过这方面的病例,他初进医院做实习医生,曾经在各个科室轮番呆过一些日子,其中在儿科协助他人做过新生儿溶血症的换血手术。
可时间倒退回三百五十多年前,他手边并不具血做手术的各种器械,连起码的注射器都没有。
他能冒这份险吗?
又敢冒这份险吗?
思来想去,想来想去,陈旭日犹豫再三,终于拿定主意。
罢罢罢,左右他这条命是拣来的,索性便赌上一赌,此番赌个大的,把命赌上去。
人之一生,总该至少有这么一次,像一个真正的赌徒、义无反顾的、飞蛾扑火的去赌上一次。
而且陈旭日心里,多少带着一丝意外之想:他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竟是与皇四子诞生同一日,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巧合?他从前不信鬼神,没想到自家身上却发生这种玄异之事,“父亲”恰为宫廷太医,因之与那个小生命有了生死相关的牵扯,而他自己,却又恰恰是医生出身,那么他是否可以认为——这是上天的某种安排,他或许有那么一点可能,去挽救史上那个莫名早亡的小生命呢?
陈旭日心里殊无把握,却终于下定决心,决意去做些什么。
有了计较,陈旭日开始算计该如何进宫的问题。
他想的清楚,此事跟陈浩说,断无事成之可能。父亲惊异之下,十之八九将联合母亲把他圈在家里。
再者,紫禁城不是那么好进的,旁人不会听从、更不会让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给大清朝最尊贵的皇子诊治,惶论是换血这种前所未成的大事体。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想一个妥贴法子,接触到四阿哥。
所谓富贵险中求,不论是自保也好,冒险也罢,陈旭日也真想看一看,倘若顺治与董鄂妃的儿子不死,这历史,将走向何方……
即是决定冒险,陈旭日便不再考虑此事万一事败,已身该如何危险。
反而一心一意谋划进宫的可行之策。
最后终于给他想到了一招。
萨满!
陈旭日隐约有一点印象,从前看史书,书上好象说过,满人信奉萨满教时间由来已久,即便是入了关,有清一朝,从清初直至清末,他们对原属于满族民间信仰的萨满文化,从未抛弃过,相反,作为凝聚满民族心理的一种手段,加以尊重和传承。满族各姓,上至天子及王公勒贝子公等,也都以祭祀为重,朝廷设有专门的祭祀场所,对此非常重视。
萨满地位崇高,满人称其为神与人之间的中介者。他可以将人的祈求、愿望转达给神,也可以将神的意志传达给人。
若是好生利用……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七章 打探
陈浩回府只住了一晚。
这晚夫妻俩个说了大半宿话,竟是哪个也没睡熟。
五更天就起了,袁珍珠亲自张罗丈夫的饭菜。
陈浩这是眼瞅着情势怕是不妥,心里做了最坏打算,是以好容易请了一晚假回府探看家人。弱妻稚子,有一个更在母腹中没有出世,思及未测之前程,他心里实是如刀绞般痛。
这时节哪里吃得下饭去,不过是思及妻子一番心思,往后再能不能吃到还是两说,便拿了饭碗,一样一样尽数吃了。
陈旭日怕自己睡熟了错过父亲的归期,他心里惦记着有事要请教,睁着眼睛直熬到寅时,几次起身到门外看动静。看到父母那边亮起灯光,微有动静传来,赶紧爬起来,胡乱裹了棉衣奔过去。
“我的儿,你怎么就起来了?”袁珍珠吃了一惊,虽是脸上郁郁不得开颜,却也心疼儿子一进屋就打了个大喷嚏,赶紧吩咐桐月盛碗热粥端来,“快喝些热的暖暖身子。”
陈浩招他到身边来坐,握了他的手,一时间心里边有千百句话想说,却都堵到嗓子眼,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半晌后,方用了叮嘱的语气道:“旭日,你这就十岁了,十岁的男孩子算是半个大人啦,家里家外也该顶些事。这以后做了兄长,要有个兄长的样子,友爱弟妹,孝敬母亲……”
袁珍珠在旁边碰碰他胳膊,“大早上的跟孩子说这些做啥?这些儿子都省得,他素来就是个听话的孩子。”
陈浩也觉得自己此话竟似带了些不祥之意,看到儿子目不转睛的听他说话,一张小脸上表情十分严肃,遂停嘴,稍顿了顿,转而换了轻快些的口气道:“往后若没有需要,就不必起这么大早。天热时早些起床,趁着脑袋清醒诵书习字自是应该,这大冷天的,把时间搁后些,身体要紧。”
陈旭日点头答应,“我……儿子晓得了。爹——”
他略有点不自在的挪挪身子。不是第一次了,可每次喊爹娘,心下难免觉得别扭。嗯,别扭啊别扭的就习惯了,只是眼下他距离习惯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就是。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儿早上儿子早早就醒了,翻转了一会儿又睡不着,瞅见爹娘屋子亮灯了,就过来给爹娘请个早安。”
院子里传来些许动静,和陈伯压低嗓子的两声轻咳。
陈旭日估摸着陈管家正在做些陈浩进宫的准备工作,赶紧抓紧时间打听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装了无意只是随便说起的表情问道:“昨天儿子翻书时,瞧见一段关于萨满祭祀的记叙,一时有点好奇。听说旗人家家都要用萨满主持祭祀……爹,皇宫也有专门为皇家服务的萨满吧?您有认得的萨满吗?”
陈浩虽觉得他这问题问的有点怪,却也没有多想,“旗人视祭祀为大事,京城里,差不多的人家都要建立神杆以祭天祭神,皇宫里更讲究这个,当然有祭祀了。”
考虑到今早这一走,他日父子俩能否会再见也未可知,陈浩这时瞧见儿子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索性说的更详细些,“这满人各姓祭神,有用女萨满,也有用男萨满的。宫里边按着老习俗,主要用女萨满,选择经过一些训练的觉罗大臣官员的命妇为萨满,以承祭祀。内廷主位及王等福晋,都有做萨满的人。”
萨满在满族民间是人神之间的使者,一切天灾人祸,特别是疾病,由萨满跳神驱灾。宫里边就不一样,从皇帝到后宫主位以至官员等生病,主要由他们这些做太医的负责诊治。
宫中的萨满祭神活动有萨满头目妇人两名,萨满妇人十名,分工举行。陈浩为各宫主子请平安脉时,间或听到一点谈论,据说祭祀名目繁多,其中又有很多烦琐、重复的仪节。
“我也算认得几个做萨满的贵人,”陈浩在宫廷服务的时间不算短了,平时一贯的多听多看少言语,偶尔也听过一些太监宫女私下的流言闲语,多少知道一点东西。他曾经给其中做萨满的几人请过脉。
陈旭日的心呯呯跳,放在桌下的手不知不觉紧握成拳,“那、宫外边,我的意思是,爹觉得您认识的那几个人里,哪位福晋人比较和蔼好相处呀?”
陈浩摇头道:“我与她们素无深交,不过是病人与医者的关系,话都没说过几句,哪里知道哪个人性急性善。”
陈旭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颓然闭了嘴。
京城贵妇人的***,不是陈浩可以接触到的,就算他私下里偶尔听到一点小道消息,也无从用来判断一个人,况且那些所谓的小道消息,他又怎么会跟自己这做儿子的提?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听他们父子俩说话的袁珍珠插进来道:“好了,旭日,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快不要缠着你爹说。时辰不早了,再坐一下就该出门了。”
前面一句是吩咐儿子,后面一句却是眼睛直直看着丈夫说的。这一去祸福难料,袁珍珠一想到这个,胸口就觉得憋闷,很难受。
陈旭日知道,自己若是个晓事的,这时候实是不该打扰父母俩个,留他们说些体己话才好。
可是这当口,能多打听来一些有用的消息总是好的,他毕竟对外边的世界所知有限,那点子历史知识这时候可派不上用场。
他脑中转的飞快,“爹,您的意思,一般的满人生了疾病,要请萨满跳神驱灾,宫里和王公亲贵要请太医就诊——那,他们也信萨满呀,就不请萨满祭祀祈福驱灾吗?”
陈浩点头,道:“有呀,为婴儿求福也是萨满祭祀的一项重要内容。比如这次四阿哥生病,宫里就设了祭坛,有专门的萨满轮流为四阿哥求福驱灾。”
说着,陈浩的语气变低,情绪也坏了起来。
这次四阿哥根本就是中毒,这个真相除了他,也就是另一位老太医多少瞧出一点端倪来。只是事关重大,况且这毒也拿不出证据,仅凭猜测,若加妄言,只怕先招灾惹祸,被指责无能而加以推萎。而且他们也确实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救人法子,是以两人都噤口难言。
他们这些太医尚且束手无策,那些个萨满只凭着兜兜念念能抵什么事?
他意兴阑珊道:“前些日子听见宫人说,一位非常有名的大萨满这一两天就到京里来。说是爱新觉罗族里的一位老妇人,自小师从族里的老萨满学艺,终身未嫁。四阿哥出生后,皇上就有意请她做四阿哥的萨满祭祀。早已经动身往京里来,不过赶上了冬天路不好走,道也远,才耽搁到现在。”
说者无心,陈旭日却是眼前一亮,心里立时有了计较。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八章 借天命(一)
爱新觉罗·恰克莫大萨满即将过六十整寿。
恰克莫的母亲是赫哲族人,出身于黑龙江地方虎尔部落的一个大家族,赫哲族人为女真一族的后裔,说的也是满语。当年白山黑水外,努尔哈赤闯出赫赫威名时,恰克莫的外祖曾向他进贡貂狐猞狸狲等皮货,受到努尔哈赤的奖励,并且下令族中一位勇士娶了他家的一位姑娘。婚后第二年生下一女,姓爱新觉罗,名字由非常崇敬部落里的萨满的外公亲自取做“恰克莫”。
恰克莫,赫哲语意为“主持祀祠活动的人”。
女孩没有辜负这个名字,及至年长,果然成为一位出色的萨满。
满清八旗纵横关外时,恰克莫多次为八旗军举行祭祀,也曾作为随军萨满,和军队一起征战四方而名声雀起。
顺治南下进京称帝,一晃过去了十多年,恰克莫大萨满依旧留在关外。
她觉得关外的白山黑水,那一望无际的森林和数之不尽的各种动物,让她更亲近大自然,从而可以更好的和诸多神灵交往,聆听天神的旨意,转达人的愿望,也能更准确的传达神的意志。
顺治和董鄂妃的儿子、四阿哥出世后,顺治皇帝龙颜大悦,决意起用最好的萨满为皇儿祈福祭祀,爱新觉罗·恰克莫大萨满即是在这种情况下应诏入京。
她的车驾一行刚进直隶地界,就接到快马送来的急报:四阿哥告病,烦请大萨满加快行程,尽早进宫。
正月二十二日下半晌,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到达京师。
到底是年纪大了,一路颠簸,人困马乏,最近两天尤其赶路赶的急,大家都累了。萨满祭祀前,虽则不需沐浴熏香以示诚意,却也决计不会在精神不济时行祭祀大礼。那样做既是对神明的不尊敬,人体虚乏时也不能准确转达人的愿望和神的意志。
恰克莫一行准备在某位族人府内歇息一晚,待第二日入宫再行求福祭祀。
陈旭日早已经等的急了。
冬日天短,日头下去却早。他在寒风中哆嗦了好几个时辰。
既是事急,推测远道而来的一行人势必不能也不会绕路,他们从哪个方向来,将要从哪个城门进城,陈旭日大概能猜得出八九,剩下的跟过路的老人打听一二,互相对照也就有数了。
怕只怕白日里等的人没到,倘若那些人挑了夜里进城,彼此错过就麻烦了。
不过,陈旭日估计他们应该不会选择夜里赶路,这时代路况不好,又没有适当的照明工具,而且也要考虑到大萨满的身体,反倒是白日里进城的可能性最大。
陈旭日所虑之事非此一件。
他十岁了,虽然满十岁的时间不及一整月。但似乎在旁人眼里,这年岁上了两位数的男孩儿,跟个位数的就是不一样,好比一个分水岭般,待遇都不一样了。
也或许是这些日子来,他的表现还算沉稳,让人觉得可靠或是可以信任,总之,现在陈旭日已经有了出府的权力,不像去年,基本上就圈在家里的那进四合院,整天除了背书习字就是学习中医。
大部分时间,他要出府,还得陈伯跟在一边,偶尔短时间的外出则不受此限。
而今天,陈旭日却是一个人出来了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为防母亲阻止,只简单留了个字条。耽误到这时候,连中午饭都是在外面胡乱找了个面摊,吃碗热汤面解决掉,晚上回去,一番审问责备指定免不了啦。
哎,若是今日没等到人,明天再想出府就不容易了。
想到这个,陈旭日的眉头皱的死紧。
枯燥无事单只盯着城门口等人,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件让人觉得舒坦的事。
等的心焦气燥时,陈旭日也就做了最坏的打算。这种守株待兔,成功率只有一半,或许能再多点?总之不会是十成十。
他已经在这边白白耗了一天,若无意外,后天四阿哥即将夭折,明天即是最后一天了,今日不成的话,明天他还要再耗在这边吗?
早晨时间短,陈浩后来急着走,到底没说宫外边哪家的福晋是萨满,他一个小孩子,到哪里打听去,又能跟谁打听?
这话且说回来,陈浩说了又怎样呢?他即便是巴巴的找到人家门上去,谁家的王公福晋肯折节见他?怕是门房那边直接就打了回票。
难道真的无法可想,就这么坐以待毙?
陈旭日怎么想都觉得不甘心。
寒风刀子一样吹在脸上,生疼,疼到最后都麻木了,寒气从衣领处渗进来,那种冷直从骨子里泛出来,整个人恍若成了一个冰块般没有一丝暖意,牙齿时不时咯咯响一阵,要用了十二分的力去压制。
到最后陈旭日索性放松了脸上的肌肉,牙齿要打架随它去。
只是脚底板实在冰的难过。
逼的他只能跳来跳去,以期让自己好受一点。他怀疑运动生热的原理在这时候已经全然失效了。
陈旭日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
到最后,他在心里发狠道:一定、他一定要等到那位远道而来的大萨满,如果不能,今个儿晚上,他就挨家拜访王公亲贵的府递,总之一定要在明天得到进宫的机会……莫名其妙来到陌生且落后的几百年前也就罢了,他都打算适应环境,好好生活了,非要把他拖进这一档子倏关生死的破事……贼老天,你让小爷不好过,小爷也不会顺了你的意,即便赌上这条命,也非要把这时空搅一个翻儿!原该死的皇子,他偏要救,哼哼,按着历史本来的轨迹,三年后顺治就该殡天,他偏要从中生生插上一杠子……
叛逆的想法充斥在陈旭日的脑海里,一经占领地盘,便即盘旋不去。
陈旭日开始在心里盘算:今晚该找哪些王公贵臣?据说顺治跟许多个八旗亲贵不对付,一些人背地里,或者就巴不得四阿哥这次一就不治,省得一位出生不久的奶娃娃就成了国之储君。
嗯,他可要好好合计一番,不能盲目的送到人家门上去,别到时目的没达成,先送了自己一条小命给人家。这条命自己觉得珍贵,那些人眼里,未必比得过一条看家护院的狗。
陈旭日极力回想清朝历史。
学生时代,他的专业是医科,对历史所知不多,大概的印象都来自于一些个小说话本和电视剧,这其中史实占了多少,又渗了多少水分和后人的妄自揣测,实在不好说。好在他极喜欢中央台一档百家讲坛的栏目,从中听到过一些清史。
渐渐的,一个人名浮现在陈旭日脑中:汤若望!
汤若望是意大利人还是英国人来着?他一时记不大清,只知道是一位来自欧洲的洋神父,据说他和顺治关系密切,亦师亦友。
他似乎也是一条能见到顺治的途径。陈旭日几乎就想拍自己的脑门了,真是,怎么才想起来?他自己的英语说的极好,过去有一位同学,是来自法国的留学生,他还跟那位同学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法语呢。
嗯,这外语若运用的好,似乎也可以编成一种“神迹”,那位洋大人定会感兴趣……
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口儿,城门口一阵骚动,一辆马车驶了进来。
马车前后都有骑兵护送,那辆马车上并且有奇特的标识……
陈旭日眼睛眯了起来,他咬咬牙,再不迟疑,身体立刻向那边扑过去……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九章 借天命(二)
皇城,养心殿。
朝东向摆着张紫檀书案,上面放着文房四宝,一高一矮两摞奏折,顺治皇帝正坐在书案后翻看奏折,微低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态认真,眉头却是微微拧起。
厚重的门帘被人轻轻揭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青衣的内侍,轻手轻脚走近来,以极轻微的动作奉上冒着热气的茶碗。
顺治看完手里的奏拍,朱笔做了批示,放到左手边那撂看过且做过处理的折子里,顺手端起茶盅。
揭开茶盖,一股人参特有的香味,随着热气萦绕在顺治口鼻间,他小啜一口,参茶的香气在唇齿间化开。
奉上参茶的这人,就是向来随侍顺治左右、最得顺治信任的大太监吴良辅,这时轻声禀道:“皇上,这参的味道还不错吧?这是恰克莫大萨满此次进京带来的礼物,昨夜里一起送进宫来。大萨满送来了两株千年老参,另有几十株过百年的。”
顺治点点头,“大萨满什么时候进宫?”
“回皇上,今个儿一准进宫。大萨满昨儿晚上在安亲王府上歇息,估莫着这就快到了吧?”
顺治想起儿子的病,心头顿沉烦燥的紧,再无心翻阅奏折。
手头新拿的一本折子看了一半,到底没弄明白写了些什么。心烦意乱的掷于书案上,定了定神,吩咐道:“那两株千年老参,给太后送去一株,另一株给贵妃、不,给四阿哥留着。其他给贵妃留一些,剩下的……”
他说到一半,没心思一个个点名,遂挥挥手道:“按往年的制办。”
吴良辅躬身道:“是,奴才省得,这就告知内务监分好,按去年的制。”
“四阿哥情况可有好转?”
“回皇上,刚刚四阿哥身边的小顺子来报,小阿哥现在的情况仍旧和昨天一样。”
“那些个太医是干什么吃的,不过是一点不舒服,凭他们折腾到现在,怎么就一点起色都没有?”
他声音里的压抑的不耐烦和焦酌,自是瞒不过伺候他多年的贴身大太监。当此之际,吴良辅赶紧垂首做恭顺状,眼角余光瞧见主子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顿了顿,小心出声道:“皇上,这天儿冷了,小阿哥年纪小,只怕有点着凉受寒是有的。再等一阵子,春天到了,天气转暖,白天不冷不热,到时候四阿哥病好了也大了些,您和贵妃娘娘带着四阿哥外出走走,对贵妃和四阿哥身体也好……”
顺治心情烦闷,吴良辅有一招法宝万试万灵——把皇贵妃鼓动来,陪着皇上下下棋说说话,不用多久,一准儿拨云见月。只是这会儿因着四阿哥的病,皇贵妃一直守在那边不得脱身,他只得更加着意小心伺候了。
顺治看看手里的茶碗,又看看书案上摆着的书,没心思继续,遂放下茶碗,起身道:“朕去看看四阿哥。”
走没几步,忽然停了脚,吩咐道:“一会儿恰克莫大萨满进宫,立刻来报。”
吴良辅赶紧答应一声。
出门时他瞧瞧天色,心里头颇有些奇怪。按理说大萨满这会儿也该进宫了,莫不是被什么人给拌住了?
他猜的不错,爱新觉罗•恰克莫大萨满这会儿正为难呢。
昨儿个傍晚进京,刚进城门车驾里就撞进来一个小童,口称有“上天的神奇旨意”,要转达给她听。
恰克莫大萨满一生未嫁,致力于萨满事业。因无须操持家事忙于抚育儿女等诸多杂事,反而有更多精力去学习讨究一些未知事物。六十年来,她走过很多地方,奇Qisuu.сom书接触过无以计数的人,不但精通满语,蒙语汉语亦说的极其流利。
陈旭日一个小小孩子,不亢不卑,刀剑加身,亦敢大胆与他们直视,口齿清晰伶俐,坚持说自己得到了神的旨意,有重要问题要通报给她。这引起了恰克莫大萨满的兴趣,做为神灵的忠实信仰者和神在人间的代言人,她从不怀疑神迹,城门口说话不便,就把他一起带到了安亲王府上。
陈旭日凭着一股冲劲扑到恰克莫大萨满的队伍里,他一个小孩子,自然是没等到接触车架,就被眼明手快的八旗骑兵制住。
他大声嚷嚷说得到了“神的指示”,有倏关皇子生死的重要事情禀报,果然得到了面见恰克莫大萨满的机会。
一辈子生活在白山黑水的关外,第一次进京的大萨满竟然听得懂汉话,这使得陈旭日此时越发相信,或许冥冥中真的存在一股极其神秘的力量,或许他这次冒险,真的可以改变历史。
安亲王府,一进专门为远来的贵客腾出的清净院落。
正房里,恰克莫大萨满摒退左右,听陈旭日娓娓道来。
“去年十月初七,小子因一时贪玩,偷偷溜出家门,不慎被人挤落河中溺水,整整昏边了四天还多,一度十分危险,父亲都对我的情况束手无策了。
可是,我在那四天,却一直做着一个梦,梦中我到了一处说不清是什么的地方,到处烟雾缭绕,白茫茫一片,好像天地间只剩我一人……忽然,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家从白雾里走出来、不对,不是走,他的动作很奇怪,好像是飘到我跟前一样。他告诫我说:这次溺水是我一生之劫,倘若度得过,不久后就将迎来一生中最大的转机。
他说在小子落水之日,尊贵的皇四子,应天命而生,幼时甚为难养,不久后会有一大劫,凡人将束手无策。我若助他度劫,即是我一生中的转机。
并且传了我一个匪夷所思的方法,说那样做就能救得了四皇子……
我自己原先也是不信,可这个梦直到小子醒来,一直清晰的牢牢记在脑子里,想忘也忘不掉。
我一直不敢对人说,只是没想到,当我醒过来,小子的父亲告诉我说,当今皇上喜得四皇子,四皇子出生日,正是我落水时的十月初七,竟然应了梦中老人家的话……到了昨天晚上,父亲匆匆回家,我因多日未见父亲,偷偷躲在后堂,听到他与母亲说话,说是接下来几天还要住在宫中,四皇子生病了,他要为四皇子治病……
昨晚小子一宿没睡,突然想起了这茬,梦中老人家的话竟然都变成了现实,再联想到老人家传给小子的四皇子的治疗方法……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又担心那个梦,如果都是真的,那我……所以小子斗胆来找大萨满,希望能有个指点,小子现在该怎么做?”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章 借天命(三)
爱新觉罗·恰克莫大萨满听了陈旭日的话,没有立刻表示意见。
她低头沉吟了好一会儿,似在思量这少年一番话的可信度。半晌后抬头问:“你梦里的那位老人家只跟你说了这些?他有没有再说些别的?”
陈旭日左右权衡片刻,谨慎道:“倒没再说些别的。我、小子见识浅薄,也没寻思要问这些。那时候、嗯,看老人家一把白胡子,想是经历了许多岁月,就跟他请教了一些从前看书时书本上弄不懂的问题。”
他一脸惊诧又佩服的表情道:“那位老人家真真不得了,竟无所不知,不管小子问什么都能马上告诉我答案。而且、而且他还教了我许多别的学问……”
恰克莫大萨满闻言,身子略向前倾,颇感兴趣的重复:“别的学问?”
陈旭日脑子转的飞快,一边道:“嗯,教了我很多,包罗万象……”天文、地理、数学、历法,他一时间想不出该透露哪个以做旁证,于是含糊其词道:“就因为太多了,都在脑子里挤成一团,突然间要我说,小子还真是说不上来……萨满大人,小子以为,这以后若是遇到能用上的时候,指不定就能想起来了,好比这次关于四阿哥的事。”
恰克莫大萨满面上掠过一抹失望之色,不死心的追问:“孩子,你再仔细想想……你这番罕见造化,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说不定其中另有很重要的讯息。”
陈旭日装作认真回忆的样子,苦恼半天,方恭敬回道:“好像还有些地理、算数的学问……对了,那位老人家说他新交了一位方外之友,跟友人学了些拗口的新语言,小子一时好奇,也跟着学了一点。”
他随口用英语说了几句话。
恰克莫大萨满只听的一头雾水。
这孩子口中的话她第一次听说,倒真像他说的,非常之拗口,她竟重复不上来。
她一生在关外生活,除了能流利用满语、蒙语和汉语说话,其余包括藏语、维吾尔族语等诸多少数民族的语言便是不能说,大概也听过一些。无论哪一种,却绝对不同于现下听到的这种发音。
恰克莫大萨满仔细端详这位自报家门的小少年。
说是少年,在她看来,也就七八岁至多不超过八岁的样子。关外生活的孩子,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饭量大运动量也大,发育早,个子抽的快,许多七八岁的孩子,身量都超过这个称自己十岁的小少年。
可是,他们与眼前这个孩子不一样,很不一样。
这种不同,不是说身高胖瘦的差异,主要是给人的感觉。
聪明的孩子她见过,早熟的孩子见过,便是族里赢得“少年巴图鲁”称号、小小年纪崭露头角表现出不凡神采的少年,也不像这位小少年。
这孩子眼神清澈,明明只是一个太医的孩子,家境普通,突然间来到亲王府,所见所闻与他习惯的生活迥然不同,却绝无一丝忐忑表现,态度不亢不卑,口齿清楚伶俐……
他说梦里的老人家教给他许多学问——或者真有其事,这孩子笑容清爽,眉目间偶尔会给人一种“睿智”的观感。
她这边兀自寻思,陈旭日已经再次开口道:“大人,您是大萨满,诸神在人间的使者,是神的代言人,您是最不该怀疑神迹的人。”
事到如今,怕也无用,陈旭日抛开了紧张的情绪,心里反而坦然许多。
此次面见这位大萨满是一次冒险,倘若事成,得以进宫为顺治和董鄂妃的儿子治病,将是更大的一次冒险。
左右这条命也是意外拣来的,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三个半月。与其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做人做事,倒不如豁开来,做些从前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
一场大梦,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陈旭日偶尔会有这种怀疑:或者此刻种种,不过是一场几以乱真的漫漫长梦?
倘若是真,前面二十多年,他规规矩矩活着,从不做一点出格事,这次新得来的人生,也无须重复前面的老路。
倘若是假的,只是一场虚幻,那他又何必怕?倒不如趁机去皇宫走上一遭,看看所谓的皇家气派,看看史上知名的顺治帝董鄂妃孝庄皇太后,还有那位被后人称做千古一帝的少年康熙……
一时间,这一老一少同时陷入沉思,屋子静了下来。
屋外边,安亲王岳乐和福晋已经等待好一会儿了。
岳乐是努尔哈赤第七子阿巴泰之子,排行第四。
他还是一个孩子时,就不只一次见过恰克莫大萨满,那时候大萨满是一个年轻姑娘,同阿巴泰交好。
岳乐偶尔怀疑,父亲大人与这位大萨满,也许不仅仅是熟人关系,儿时偶尔一次听人背地里说话,那意思两人之间似乎有一些更隐密的交情。
不过,大萨满在族里名声渐盛,阿巴泰是汗王努尔哈赤的亲生儿子,敢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却也不多。
像所有的八旗亲贵一样,岳乐也是一位马上将军。他不但作战英勇,而且擅于谋略,长于用兵之道,素有智将之称。
顺治三年,他跟随肃亲王豪格征讨盘踞四川的张献忠。一次双方正面交锋,他谋局布阵,指挥得当,大败对手,亲自率部追击并斩杀了大西王张献忠。
一战成名天下知。那次战役,岳乐被晋升为贝勒。班师回朝后进入工部,后又被调进宗人府。其间一直表现不俗,颇有政绩,被提升为安亲王。
但是,岳乐又不同于一般的八旗亲贵。
他喜欢读书,并且乐于亲近汉人。他全力支持顺治皇帝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反对八旗子弟圈地等激进手段,是以在朝中,政见方面来说,算是赞同改革的少数派。
这次恰克莫大萨满进京,路上提前派了骑兵进京报讯,估摸着路途远近和大概脚程,便是一路急赶,最早不过是傍晚进京。
顺治就指了一向同自己亲近的安亲王负责接待。
因为上一代的些许交情,安亲王视大萨满为父执辈,亲自去城门外把人迎进府里。
陈旭日冒然闯进队伍里,安亲王自然知道这事,知道这位素昧平生的小小少年自称有“神迹”待禀。
是以回到府中,安亲王只匆匆简单跟大萨满介绍了福晋,未及多言,即把大萨满领到提前安排好的别院,不去打扰大萨满处理“神迹”。
宫里已经着人通知去了,又派了专人把大萨满随身带来的人参等礼物送进宫里,岳乐开始了焦急的等待。
一边寻思着究竟是何等样的“神迹”?看那孩子的种种表现,不像是信口开河或者一时得了失心疯的模样。既然找上了大萨满,岳乐由不得敏感的猜测:莫不是其中竟牵扯到四阿哥?否则一个小孩子,难道还能牵扯到朝政不成?
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了,大萨满站在门里边冲他点头,示意他进屋说话。
岳乐低声跟妻子吩咐一声,着她安排饭菜。这天说话间就黑了,大萨满路上赶的急,饮食上想是将就许多餐了。
福晋笑着答应一声,自去安排不提。
这厢岳乐进了房间。
恰克莫大萨满一指房中垂手站立的陈旭日,道:“事情我都问清了,今晚这孩子留在府里歇息,烦请安亲王给他安排个房间,嗯,就安排到我隔壁的房间吧。”
岳乐答应了,立时吩咐下去,让人尽心伺候,“这位小哥,你有什么需要就跟他们说,甭客气。”
陈旭日昨个儿晚上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睡,白日里折腾一天,站在寒风里,其间因为过于寒冷又蹦又跳,这时见到了人,了结一桩大心事,整个人一放松,疲累的感觉便占据了心神且一发不可收拾,面上由不得就露出了颇明显的疲乏之色。
大萨满留意到了,跟他道:“孩子,你只管用些饭菜,好好休息。你家里边我会让人知会一声,免你母亲担忧。”
陈旭日笑笑,仍旧一派坦然,谢过安亲王,又与大萨满道别,跟着引路的下人去了。
大萨满把陈旭日先前说的话,大概跟岳乐转述一遍。最后道:“这事——你怎么看?”
此时所闻,匪夷所思,大出岳乐意料之外。
他浓眉微锁,喃喃道:“陈旭日……太医陈浩的儿子……太医陈浩……陈浩……”他一边沉吟一边摇头。
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点头道:“对了,去年十月初七,大约午后时分,四阿哥出生后,母子均安。皇上龙颜大悦,我等几个人进宫向皇上贺喜,我倒是瞧见小太监跟一个太医说了些什么,接着那个太医就跟皇上告假,说是家里突逢急事……想起来了,那人的名字好像就是陈浩,皇上当时心情十分好,就随口问了下原因,传话的太监回话说,陈家来人,道是小少爷出门玩,不幸落水情况危险……嗯,皇上当时还赏了他一根百年老参。”
恰克莫大萨满低头沉思,半晌道:“这溺水之事骗不了人,着人打听一下就知道情况是否属实。”
岳乐点头。此事关系到四阿哥,轻忽不得。皇上对四阿哥寄予厚望,私下里对他透露:有意立此子为国之未来储君。
近些日子四阿哥患病,病情日益严重,今天他进宫时,特地招了一位熟悉的太医打听情况,太医面色沉重,显见情况非常不乐观。
若按那少年所说,四阿哥当危在旦夕,难道他真有办法妙手回春?他的父亲也是四阿哥的主治太医之一,这孩子看上去,不像是不知轻重、拿一家人性命开玩笑的人……
凡此种种连系到一起看,由不得让人怀疑: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陈旭日的话,虽说透着十足的不可思议,岳乐心里已是信了三分。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一章 借天命(四)
拒绝了服侍他沐浴的下人,陈旭日畅快的洗了个热水澡。
水里放了某种助人放松的东西,或许是药物,或许是某种花草的提炼物,闻起来有股清香的味道,间杂着一点点不难闻的药味。
这一天一夜折腾下来,身体实是疲乏到狠了。不管陈旭日精神上如何执著,到底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的身体,容不得他这般透支体力。
泡在热水里,初时有丝丝抽痛感在皮肤下流转,在血肉里肆虐,时间稍微一长,全身毛细孔张开,便是股近似愉悦的舒适感占了上风。
陈旭日向后靠到浴桶上,眼睛微闭。
有些事情,你或许可以喊开始,只是当事情的序幕真的被拉开,其后的态势发展,往往超过了当事人预期的程度。
陈旭日此时就是这种感觉。
明天他能不能进宫,这事由大萨满和那位安亲王伤脑筋,事已至此,决定权既然转移了,陈旭日便不欲多想,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
从前曾经有朋友笑他,神经比大腿还粗。
陈旭日这时想起来这个评价,忍不住叹息:嗯,是句大实话。
今日事今日毕,明日愁来明日忧。人干嘛要预支明天的烦恼?许多事情,层层抽丝剖茧后,其本质原是很简单的,非常简单,只是人为给它蒙上了太多的束缚。人的想像力果然丰富,尤其不啬于在某些事上过度发挥自己的想像力。就好比寓言中那个画蛇的人,画便画好了,偏偏要多事给蛇再添上四只脚。哎,傻子休笑他人痴,这世上大多数人,做事时又何止“画蛇添足”,添上角、翅膀添上复杂的羽毛都是有的。
或许生活向来简单,没有机会接触复杂的人和事,陈旭日并不习惯自寻烦恼。
这时间摸摸咕咕叫响的肚子,他饿了。
天色已然黑尽,怕是过了饭点,外面必是布置好一桌饭菜了吧?今夜,他的身份是“贵客”。
便是明日摇身一变,沦为阶下囚,今晚也不能辜负了他饱受折磨的肚子。
陈旭日终于肯离开稍微变凉的热水,试干身上的水迹,就发现竹凳上已经放了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
中衣夹袄包括鞋袜一应俱全。
陈旭日也不客气,拣起来一件件穿上。
稍微有点偏大,却是好料子,手工也好,针脚十分密实。穿戴齐整,略伸胳膊伸腿动了动,嗯,这比他原先那身可舒服多了。
外屋果然布置了一桌子饭菜,初初瞥一眼,不下十数个碗盘。
菜色亦是齐整,有晕有素有汤,一旁站了一个年纪与他仿佛做内侍打扮的孩子,眉目清秀,眼中透着股机灵劲。
见他打里屋出来,立刻仰起张笑脸,一边拉开椅子一边自我介绍道:“小三奉福晋的吩咐来伺候小爷,小爷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小三去办。”
陈旭日在椅子上坐好,想了想,笑着邀请道:“太客气了,我哪里当得什么小爷。这许多饭菜,一人用着甚是无趣,小三陪我一起吃些好吧?”
陈旭日毕竟受了多年的现代教育,一时间对这种森严的等级制度颇不习惯。心里边,他不认为自己矮了那些个所谓的八旗亲贵一头,也断不会认为做下人的比如小三就矮了自己一头。
之所以出言邀请,却是想到自己此刻充其量一个汉人家的孩子,未必就比亲王府上的一个内侍身分更高,况且孩子说话行事应该没那么多顾忌,说出这种话该当符合身份才是。
自己既是顶了个“神迹”的幌子,今个儿夜里一言一行,必会一一为人所知。总该做出些符合年龄身分的事。
小三先是道谢,接着才笑着推拒,“小爷说笑了,福晋吩咐过,您是贵客,小三可不敢逾矩跟您一桌共餐。多谢小爷惦记,小三用过饭了。”
王公之家用来待客的饭菜,比之自家好了不知几多。陈旭日该吃吃该喝喝,放开肚皮吃了个尽兴。
菜是好菜,味道也烹制的不差,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少了一壶酒。这大冷天的,小饮一杯,既解乏又活血,岂不是大善?
现代社会,陈旭日常听说东北人善饮酒,说那边的女人能用糖瓷缸子喝酒,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比许多的男人还海量。
只不知这时候的满人如何?就可惜他年纪在这儿摆着,想喝酒,怕是一年两年内没这份口福了。
吃罢饭,另有人负责收拾,小三捧上杯热茶,两个“孩子”在灯下说了会儿话。
这位名唤小三的内侍,虽年仅十二,却是六岁就净身了,在安王府服务差不多也有五年之久。
他旧时在家里行三,上面另有两个哥哥,家里在前朝时,也是正经的书香传家。只是家道败落,彼时一个哥哥生病无钱求医,母亲忧急之下,身体也出了差错,家里老的老病的病,父母被迫想要另一个哥哥走这条无奈的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三年小,自幼受两个兄长爱护,他想哥哥比自己有用,能更好的照顾家人,而且哥哥喜欢读书,正是一家人的希望,遂自靠奋勇,顶替了哥哥。
从小三简短的叙述里,陈旭日差不多可以肯定一件事:这安亲王为人不错,对下人对汉人都称得上和善。他乐观的琢磨:自己便是入宫不成,碰到这位安亲王,应该也没有性命之忧吧?
小三果然是个伶俐人,他这边刚偏头掩嘴打了个呵欠,就立刻起身,用了自责的口气道:“小三多嘴了,小爷想是困了,时间不早,小爷原该早些歇息。”
陈旭日真是乏了,却不虚言推辞。身子一沾床,睡意这可就上来了。
床铺熏了藏香,嗅进鼻里边,很些安心定神的效果。他满意的打了个滚,小三放开绵软的被子给他盖上、掖好。轻声说自己歇在外屋,夜里有需要只管喊一声即可。
灯一熄,屋里黑了下来。屋外风声隐隐传进来,北风紧,吹下来些许散碎雪花。
陈旭日不由庆幸自己的运气,多亏是逮到了人。不然,按他头前打算,这会儿工夫哪里有福气享用美食温被?这样天气里须得在外面耽搁,一边绞尽脑汁要寻哪家王公帮着做引路人,一边担心被人轰出来,或是冲撞了哪路煞神,仔细惹来无妄之灾。
陈旭日打了个呵欠。甭管一觉醒来要面对什么样的波折,此刻他要睡了,养足了体力,有了精神才能做事。若一切顺利,明天还有一场倏关生死的硬仗要打。
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这是他最后一个清醒的意识,再打个呵欠,挪挪身体,极短的时间里,陈旭日就向周公投降了。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二章 借天命(五)
陈旭日乏累之下睡了个好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恰克莫大萨满和安亲王岳乐却是商量了半宿。
信不信那孩子嘴里的“神迹”,信五分七分还是更多,这不是问题,关键是该不该、或者说能不能让一个刚满十岁的小少年为大清最尊贵的皇子治病,何况用的是那种匪夷所思的法子——他俩个加起来快一百岁了,听都没听过那样的救人法子。
这中间若有个差池,那少年包括其家人固然有死无生,做为引见人的他们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更是绝了四阿哥的生路。
这后果太严重了!
可是不上报,也是不妥。
四皇子病情已经十分凶险了,若“神迹”属实,岂不等于他们亲手斩断了四皇子唯一的生路?这责任也不是他们俩能背得起来的。
最后,恰克莫大萨满和安亲王岳乐还是决定把此事上报给皇帝,请他做最后的决断。
这一夜,许多人像这俩人一样,都没有睡好。
陈府,袁珍珠房里的灯亮了一个晚上。
先是陈旭日无故离家,一去就是一整天,只留了张纸条。袁珍珠翻来覆去看了数十遍,不过是简单一句话:有事出门,天黑即回,勿念。
陈伯前街后巷找了许久,愣是没找到人。
袁珍珠直等到太阳下山,天黑尽了,也没盼来儿子进门的身影。起先本是满腹怒火,心里反复盘算,只待那小子回到家,一准儿好好与他清算一番。到后来,随着天色向晚,怒火被担忧取待,只余下满心的忧心忡忡。
晚饭直放到凉,桐月给热了好几遍,和新月两个人好话说了一箩筐也不管事。最后在陈伯的劝说下,她才勉强进了一碗粥。
又耽搁一些工夫,安亲王府上的人过来敲门,说是府上的陈旭日少爷今晚留在王爷做客,特来告之。
袁珍珠又是惊诧又是担心,然而来人并不清楚实情,一问三不知,只说情况很好,请他们不必挂念。
袁珍珠为人母的一颗心,本就提着放不下去,更晚时又接待了一批王府来的访客,这次却是追问儿子去年十月里失足落水的事情。并且把家里所有人都叫来,详详细细问明白所有的经过。
此时她还不晓得,事情至此只是一个开始,包括陈家的邻居,当日事发时在场的目击证人等,许多人家这晚上都受到了打扰。
为了尽可能多的取得证人证言,这帮人神通广大的愣是找出了当天致使陈旭日落水的那位纵马的八旗子弟……
“事情就是这样了。这个名唤陈旭日的少年,他的话里能查的部分奴才都使人查过了,确属实情。他家人也证实说,自打落水后,这陈旭日性情变了许多,却不是变的魔怔了,而是变的更聪明了,学习起来又快又好……现在也就是他说的那个梦,奴才无从辩别,请皇上明察。”
养心殿,东暖阁。
顺治皇帝在此接见了远道而来的爱新觉罗·恰克莫大萨满,和安亲王岳乐。
皇四子今早情况愈发不好了,是以见面未及多言,顺治帝便带了恰克莫大萨满探看过四阿哥。
返回养心殿,君臣见过礼,安亲王岳乐就把他们昨晚上遇到的稀奇事跟顺治帝一一道来。
“一晚上的时间,奴才能查到的就这些。依那孩子的说法,这一两天怕是四阿哥最凶险的时候,因此奴才不敢耽搁,立即上禀。”
此事事关爱子生死,顺治帝不敢大意,他右手紧握成拳,一下下敲打在张开的左手上。半晌,扬眉道:“那陈旭日不是说,梦里那位老人家教他说了新语言?岳乐,这事你可着人查问明白,是否属实?”
安亲王岳乐和恰克莫大萨满互视一眼。
大萨满先开口道:“那种语言,老妇人闻所未闻。”
岳乐迟疑片刻,回道:“回皇上,奴才听着却是耳熟,有点像太常寺卿汤若望汤大人说过的一种语言。”
“汤玛法?”
顺治正待说些什么,已经有内侍扬声通传:皇太后驾到。
这位生育了顺治的太后名布木布泰,博尔济吉特氏(注:孝庄太后是谥号,文中为了称呼方便,也让大家看起来方便清楚些,以后提起她,统统以孝庄太后称呼),听闻恰克莫大萨满进宫,专程过来看望的。
安亲王岳乐于是又把先前对顺治帝说过的话跟孝庄太后复述一遍,趁这工夫,顺治招了内侍吴良辅近前,在他耳边低声嘱咐几句,吴良辅点头,躬身退下了。
孝庄太后听完安亲王岳乐的话,一只手不自觉抚上胸前垂挂的十字架。
这玄异之事,玄而又玄,有时候却的确有它不为人理解的道理。
几年前,儿子和侄女行将大婚,侄女突然患了重病,太医治了很久不见效,有人向她推荐汤若望。半信半疑下,孝庄太后假称是汤若望认识的一位亲王的眷属,去拜访这位洋神父。
汤若望却给了她一面十字架圣牌,说不需延医问药,只要病人把这圣物挂在胸前,所患之病四天之内就可痊愈。
她照做了,侄女果然在四天内恢复了健康。从此她一直戴着这块汤若望送给她的十字架圣牌,而且就垂在外衣之上的胸前,即使在众目睽睽下也坦然自若。
难道这次皇四子的病,也要靠这般神奇手段才能恢复?只是今次的救人手段,实在是太过骇人。
孝庄太后沉思半晌,温言向恰克莫大萨满请教,“大萨满以为如何?这莫非真是天意,是神灵保佑我爱新觉罗子孙而降下的神迹吗?”
大萨满躬了躬身,肃容道:“神祗高高在上,神的意图非我等凡人可以揣测。那少年颇具慧根,虽是汉人,骨格清奇,想是讨了哪位神灵的喜欢。这也是天佑我大清朝,天佑我爱新觉罗子孙。”
活到她这把年纪,见的人经的事多了,眼力练的甚毒。而且多年来大萨满见过了太多的死亡,亡于争战,亡于疾病,太多太多了,她并无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神奇能力。
“回太后,那少年名叫旭日,旭为九日,再加一日,合起来就是十个太阳。可见这少年天生阳气盛,阴邪之气当不敢近身,正是贵人起贵名,贵不可言。”
她略做犹豫,“只是这生老病死,向来由不得自己做主,这少年是否是四阿哥的守护神,老妇人并无十足把握。”
孝庄自言自语道:“他说的救人法子,的确是闻所未闻,难道真是上天所示的‘神迹’?”
吴良辅悄悄打殿外进来,躬身道:“回皇上,皇上的吩咐,奴才都查问过了。”
顺治皇帝摆手道:“快快如实奏来。”
“是。奴才跟几位太医求证过,去年十月初七,四阿哥诞辰当天,太医陈浩之子陈旭日于东门外当众落水。陈浩请了几位太医一同参与救治,当时他们几人都觉得此子断无生理,但这孩子最后却奇迹般被救了回来。另外,宫里一位公公,在钦天监时伺候过汤若望大人,跟汤大人学了一些……怪话。奴才使人传他,随奴才一起见了那位少年,那陈姓少年说的话,正是汤大人教过他的英语。”
安亲王岳乐摇头道:“昨个儿夜里奴才使人查问的清楚,这陈旭日一直在京里生活,很少出家门。陈太医平日里交际不多,他本人只会说汗话,他的儿子应该没有机会跟人学那种奇怪的语言。”
父子连心,顺治皇帝不是第一遭做人家的父亲,但皇四子与别个皇子公主不同,那是他和最心爱的女人生的儿子,是大清国未来的储君。
数日来眼见得儿子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日趋严重,这两日陷入昏迷,一直就没有醒过来。眼见得一张红扑扑小脸变的煞白,一天天削瘦下去,爱妃只急的夜不能寐,每日里以泪洗面,他自己亦是心焦如焚,心乱如麻。
此时这个消息,犹如一根救命稻草,父亲的本能让他抓住不想放手。
顺治帝烦燥的踱了数步,最后站住,咬牙道:“宣陈旭日即刻进宫,让他——试试!”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三章 十个太阳
陈旭日在内侍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向紫禁城深处。
这条路他不熟悉,却也算不上陌生。
现代社会,故宫面向社会开放,每天都有大量的游人争相涌入古老的皇城参观,陈旭日自然不会错过。
休说现在行走的偏右的侧路,就中间那条路,中央比两侧略高、只允许帝王天子独行的路线,他也走过。
况且关于清宫的辫子戏充斥荧屏,影视画面里这紫禁城的风景经常出现。跟现在比虽略有出入,大概格局总归是一样的。
只是陈旭日心里终究有些感慨。
几百年前,他和一群穿着现代服饰的游人走过的地方,如今却是单独一个被抛进这久远的时空;几百年前,他可以在故宫大声的说说笑笑,走累了随意歇一歇,如今却为了一个凶险莫测的理由,不是以一个自由人的身分,而是以矮人一头的平民去面见位高权重掌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皇帝陛下。
他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在这个时空更好的生活,他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堂堂正正的活着?要活的有尊严,活的像个男人,难道要卑躬屈膝奴颜事人,像所有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一样?
“小民陈旭日恭请皇上圣安!”
虽则心里念头千转,陈旭日却不得不双膝跪地给人家请安。来前安亲王岳乐已经指点过,若得皇帝宣见,该如何行礼一事。
安亲王岳乐小声提醒道:“陈旭日,给皇太后请安。”
陈日旭日略顿了顿,重新拜倒道:“小民陈旭日恭请皇太后圣安!”
“起身吧。”孝庄太后亲手扶他起来。
“你名叫旭日?好名字。大萨满对皇帝和哀家解释过,夸赞你这名字起的好,旭日,十个太阳……哀家这会儿亲自见了,果然是个有灵性的好孩子,配上十个太阳,命格主贵,难怪会被天神选中做四阿哥的守护神。”
十个太阳?陈旭日真想撇嘴。
还命格主贵呢,十个太阳凑一块还有好事?其中九个就被后羿给射了下来。
一听就知道,这名字阳盛阴衰,按中国古老相传的阴阳相偕的观点看,这人命中不安稳,恐有天劫倒是真的。
“皇帝因为四阿哥,这些天忧心忡忡,处理国家大事都没有精神。孩子,你既然奉了上天的旨意救治四阿哥,望你一定人到病除,让四阿哥尽早恢复健康,哀家也希望早日看到四阿哥活泼泼的样子。”
陈旭日飞快的瞅她一眼,心中一凛。
老实说,比起皇帝,他更忌惮这位被誉为清朝国母的孝庄太后。
顺治虽为帝王之尊,到底不过是一位刚满二十的青年,比较起来,这位太后才真正是一位富有政治才华、手腕高明之至的人物。
皇太极死后,能在诸王争位中把年仅六岁的儿子捧上皇座,那么想自己做皇帝的多尔衮,南下挥兵攻入北京,占了这紫禁城,却没有称帝自立,反而把孤儿寡母千里迢迢迎进这座皇宫,这里面她居功至伟。其后数年,她周旋于多尔衮和众位满蒙亲贵间,平衡双方势力,过去、现在和以后,纵然同多尔衮的关系传的沸沸扬扬,不留骂名,反传美名,能做到这一点的女性,焉能让人不赞个服字?
这份魄力,陈旭日自认自己拍马也赶不上。
能亲眼看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他满足,却有间杂着一丝不安:史书上说,这位孝庄太后非常喜欢玄烨,也就是后来被称做千古一帝的康熙,并亲自负起教养康熙之责。倘若因为他的意外出现,救得顺治最为疼爱欲立为储君的皇四子不死,日后历史的发展,势必要偏离他记忆里的历史轨迹,到时候……唔,老天保佑,我绝对没有跟她做对的意思!
陈旭日正胡思乱想间,顺治帝已经迫不及待示意他走近些,着他仰起头来,仔细端详片刻,“陈旭日,你真的有法子救朕的四阿哥?当着朕和皇太后的面,你老实说,到底有几分把握?”
事到如今,断然没有喊停的余地。陈旭日毫不犹豫道:“是,回皇上,小民得到——神的指点,小民有信心救得四阿哥。”
说这话时,他眼角余光看似不经意观察孝庄太后。
但见她面上平静如常,眉头却是极轻微的拢了拢。
“你可知道,欺君是重罪,倘若你信口开河,危害到四阿哥,获罪的不仅是你,也包括你的家人!”
顺治寒起脸来,颇有帝王之尊,一旁的孝庄太后亦肃着一张脸,大殿内温度好似立刻冷了几分。
陈旭日脑中飞快转过陈浩的话。
他早已经寻思过千百遍,父亲说四阿哥中的秘毒使血液慢慢凝结最后致人于死地,少量不足以致命,那么以他多年从医的经验和直觉来看,放出一部分毒血,输进一部分新血,稀释毒素,|Qī+shū+ωǎng|若无意外,定能救得那位史上早夭的皇子。
遂斩钉截铁道:“小民有把握救得四阿哥!”
他顿了顿,直言要求道:“小民有一个条件,不论小民如何做,大家能不能理解,希望皇上能配合、不要干扰小民的救人方式。”
顺治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这少年眼神清朗,脸上透着自信,浑不见一丝惶恐不安。
顺治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希望。连朝中许多重臣,尚且不敢这般无畏无惧的与他直视,这少年果真与众不同,看来,他的四阿哥果真是天纵之子,连上天都降下神迹。
“换血疗法,换血疗法……”
顺治喃喃重复几遍。虽不解具体该如何操做,只这名字听着,就知道必是凶险的紧。他再仔细打量陈旭日片刻,决然颌首应道:“好,朕答应你,不管你如何做,只要你能救回朕的四阿哥,朕一定配合!”
一行人,包括皇帝皇太后,一道去了四阿哥的寝宫。
四阿哥的房间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中药味。
几个太医围在床边,凭着望闻问切等种种手段判断病情,一边小声商讨着什么。
顺治和孝庄太后进来,太医们没有行叩拜大礼,只简单躬身为敬,想是事先得到叮嘱,一切以四皇子治病为重。
他们分作两批人,一半人继续治疗工作,一半人过来汇报进展情况。
顺治挥挥手道:“若是老一套,那就用不着回禀了。朕只问一句:四阿哥情况可有好转?”
一位胡子一大把的老太医颤微微开口道:“臣等无能,请皇上再容臣等一点时间……”
“罢了罢了,这些话朕都听出茧子来了。你们治了这许多天,朕的四阿哥不仅没有半点好转,情况反倒是越来越严重……都给朕让开!”
顺治帝领着陈旭日走到床前。
陈旭日仔细观察皇四子。倒是一个极漂亮的孩子,虽在病中,那眉眼鼻口,仍是俊秀异常,却与寻常婴孩子白胖胖模样不同,瘦的下巴颌都尖了。双唇青白,颜色颇不自然。
陈旭日小心揭开被子,把那小婴儿的胳膊腿儿一一看过,连身上也不放过。
最后仍旧把黄绫被子原样盖好,回头正色道:“我要几根中空的银针,粗的细的都要,多煮些热水,多找些白色的棉软布来预备着……”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四章 换血(一)
陈浩正在与同僚商量用药。
他心里明白真相,却是有口难言,只得尽人事,听天命,默默等那个宣判命运的最后时刻到来。
昏迷中的四皇子只是三个半月大小的婴儿,进食不宜,身体已经是非常虚弱。职责所在,陈浩和同僚一直没有停止努力,只是用药须得加上十二分的小心。
顺治一日数遭遣人来问。贵妃娘娘前日刚侍疾回宫,一天里倒有大半时间守在四皇子床边默默垂泪,稍早时甚至昏厥过去。这床上躺着一个,另一个眼瞅着也要病倒,偏生这母子俩俱是皇上的心头肉,太医们的压力非常大。
顺治和孝庄太后进来时,因为有负所托,所有的太医自感惭愧,一时间俱是低眉顺眼目不斜视。
因此,当陈浩听到陈旭日的声音,一时间他都怀疑自己幻听了。
自家儿子的声音,别人不熟悉,他哪有听不出来的?
偷眼一瞅,这下巴差点惊到地上去:可不就是他那宝贝儿子嘛!
换了一身齐整的新衣,整个人显得很精神,这时正给四皇子做最基本的检查,瞧那驾势竟是有模有样,面上一派沉着,全不见半点少年的跳脱之气。
陈旭日进入到工作状态,全副精神被手头的工作牵系住,整体给人的感觉都变的不一样了。他不假思索报出一连串自己需要的物件,声音清朗,而且沉稳。
陈浩瞪大眼睛,看到皇帝陛下在旁边连连颌首,儿子每句话、每个要求,都被随侍一边的宫人认真记下,然后飞快的去执行命令。
一时间,陈浩撑目结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陈旭日这时间也顾不上寻到父亲,给他打声招呼,一心一意盘算现下的状况。
四皇子的脉像又细又缓。他不会把脉,这方面跟专精此道的太医更不能比。只是眼下没有仪器给出具体数据,他只好用最原始的办法自己测了。
心跳缓慢。翻看眼睑,三棱针在耳侧扎了一记,挤出两三滴血来。
陈旭日据此判断,这婴儿体内的血液的确比较稠,心脏回血缓慢。情况不妙,必须立刻加以救治。
不长的时间里,他所要求的一切便都准备妥当。
陈旭日一边通过水煮和酒精法给所有要用到的器具进行消毒,一边在一间特意腾出来的面积不大、打扫干净的屋子里,指挥着两个帮忙打下手的内侍,在屋里四周全部蒙上纤尘不染的白布。
他可没有办法在这时候搞出一间无菌室,而时间也不容许他在这方面动脑筋,只能在现有条件上尽量加以改善。
选出可用的针具,接下来便是寻找“血源”。
“用我的血吧。”
在陈旭日专注于忙碌中时,顺治身边多了一位旗装少妇。她主动站出来道:“我是母亲,请用我的血救我的儿子。”
母亲?陈旭日怔了一下,才反映过来——这位就是后人闻名已久的董鄂妃?后人常把顺治看做一个情种,他因为最爱的女人董鄂妃的红颜早逝而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留下自杀不成、转而出家的传闻。
果然是一位佳人!
这是陈旭日第一个念头。
长相漂亮自不待言,关于这点,其实陈旭日反而不太在意。拜现代的影视作品和网络等发达传媒所赐,漂亮的脸蛋他看的多了。
吸引他看了一眼,忍不住又去看第二眼的原因是她气质非常干净,干净清爽中透着落落大方,却又不失女性的温柔,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她的美,既不属于那种咄咄逼人的张扬,也不是小家碧玉的婉约;既不是孤芳自赏的冷艳孤傲,也不是珠圆玉润的雍容富贵。
陈旭日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女人,唯一的感觉,真的是就觉得她长的让人看了还想再看。唔,就是第一眼看上去,觉得这女孩不错,看了第二眼,觉得她真不错,再看两眼,感觉非常不错……有种越看越舒服,越舒服越想看,越看越觉得养眼的味道。
说是女人,其实算做女孩更合适,她现在还不满二十岁吧?
年轻的母亲,操心的母亲,也是一位伤心的小母亲——陈旭日注意到董鄂妃眼圈上的阴影,以及她明显带了点病态的脸色,摇头拒绝道:“贵妃娘娘看上去身体虚弱,似乎也没有休息好,您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失血。”
顺治上前一步,扶着她的胳膊劝道:“你看,你现在自己还是个病人,快别为这个操心……这么多人在,皇儿会好起来的。朕的身体好,要救皇儿,由朕来就好。”
他转头跟陈旭日扬眉道:“朕是父亲,用父亲的血救儿子理所应当。朕贵为天子,朕的血一定可以救回四阿哥!”
陈旭日皱了眉头,还没来得开口,旁边的孝庄太后已经沉声驳斥道:“皇帝不可任性!皇帝不仅仅是四阿哥的父亲,还是咱们大清国的皇上,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国家大事,怎么能亲自涉险,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开玩笑?”
她如此这般一说,屋子里呼啦啦立刻跪了一地人,纷纷请命道:“请皇上保重龙体,奴才(臣)愿献血救四阿哥!”
顺治还待再说,孝庄太后挥手制止。缓缓前行几步,站近了询问陈旭日道:“这换血疗法……哀家想知道,用谁的血有什么讲究吗?一定要用生身父母的?”
陈旭日摇了摇头。
这血液一事,说简单也极简单,父母的血未必合适输给儿女,旁人的血未必就不合适,关键是看血型合不合。
只是这道理跟古人却说不通。这时他手边又没有足够的检验工具,若是血型相合,原是亲生父母来献血最合适不过。
不过,董鄂妃面带病容,显见是忧心儿子以致抱恙在身,略青且红肿的眼圈,约摸着夜里岂止是休息不好,必是以泪洗面。熬夜等于熬血,陈旭日可不想救一个害一个,若因此害得董鄂妃大病一场,只怕他便是成功救了四皇子,最后也讨不了什么好。
而顺治贵为一国之君,谁个真敢让他以身犯险?
“回皇太后的话,这换血疗法,不必非要是亲身父母的血才合用,有血缘关系、小民的意思是,跟四阿哥有亲戚关系的人,只要血液相合就可以了。”爱新觉罗是个大家族,从中找到合适的人选再容易不过了。
安亲王岳乐单膝跪下,态度坚决道:“奴才愿意献血,请皇上和皇太后恩准!”
孝庄太后犹豫片刻,“岳乐,你肩上的担子也不轻,皇上平日里对你多有仰仗……哀家的意思是,哀家命人多找几位族里的年轻人,由他们为四皇子献血为好。”
岳乐叩了个头,坚持道:“奴才想为皇上、为太后分忧,奴才和皇上份属堂兄弟,奴才的血一定可以救回四阿哥,求太后成全!”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五章 换血(二)
医生做的久了,就有一种职业本能。陈旭日一旦踏上手术台,心思便会专注于治病救人,旁的人旁的事一律成为背景中的一部分。
安亲王岳乐的血与待救治的四皇子相融,陈旭日判断,这两人应该属同一血型。
小心把婴儿移到临时准备的“手术室”,请了两位善长针灸的太医做助手。
陈旭日决定用中空经过消毒的银针做注射器。他记得注射器最开始被应用到临床上,医生用的好像是竹管。不过那种东西会增大病人感染的机率,今次接受换血的两位主人公,一者是亲王贵胄,一者是最受宠的皇子,哪个出了差池陈旭日都吃不消严重的后果,是以摒弃不用。
万般小心下,换血手术开始。
说白了,这只是一个小手术,一点都不复杂,却是缺少仪器让陈旭日不得不另寻法子。
他借助中医的针灸,控制出血量和输血量。每次换血量二十毫升左右,然后再由太医施针,促进输入的新血参与到小婴儿的全身循环中去,并通过把脉等方式确保婴儿情况保持在一个比较正常的状态。如此这般,接连数次,陈旭日估摸着给小婴儿换了大约二百毫升左右的血,立刻停手。
人的血液相当于体重的百分之八,四皇子重约六公斤左右,全身血液加一块,至多不超过五百毫升。
陈旭日揣摸着,既是秘药,用的量肯定不大,否则这么小的婴儿,早就回天乏术,不致于耽搁数日轮到他来施救了。
一部分毒素随着血液一道流出,剩下的又被新加入进来的血液冲淡,此时四皇子体内残存的毒素不足以致命。
盖因全身换血太过冒险,陈旭日没有急于求成。剩下的余毒,随着四皇子慢慢长大,自然会逐渐被稀释化解,况且皇宫大内,什么样的珍奇药物都有,吃的多了,总会慢慢见效的,不必急于一时。
此番施治,四皇子病情稳定下来,并逐渐好转。
两天后,即手术后的第三天,下半晌,小小的婴儿昏迷数日,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皇上,四阿哥醒了,您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没事了,他醒过来了!”
小皇子虚弱的近似于哼哼的哭声,不但引得伴在一旁的董鄂妃喜极而泣,闻讯赶过来的顺治也湿了眼角。
“朕知道,朕看到了。朕的第一子,大清最尊贵的皇子,他是普天下最最尊贵的孩子,上天也不忍让他出事,特意派了守护神来佑护他……”
陈旭日妙手施术救人的时候,远道而来的爱新觉罗·恰克莫大萨满也没闲着。
她支起祭坛,击鼓甩铃,焚香祈祷,用满语吟唱神歌……
就在昨天,虽然四皇子还没有真正醒转,但太医们面上神色却是轻松许多:他们已经可以断定,四皇子情况正在变好,清醒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为人父母的,哪怕贵为天子和贵妃也一样,总是悬着一颗心。顺治就亲自到大萨满祭坛的地方,等到她焚香祈祷完毕,向她垂询,问天神有没有新的意思下达。
恰克莫大萨满告诉他:经过艰苦的努力,她从天神那儿得知,陈旭日是四阿哥的守护神,得到指点前来救治四阿哥,四阿哥一定会化险为夷,平安长大。
顺治想到这个,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忍不住握紧董鄂妃的手道:“咱们的四阿哥是天佑之子,他会顺利成长为一代明君,承前启后,带领大清国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话里却是透露出要立他为储君的意思和决心。
董鄂妃并未动容。她现在的心情一点都不在乎这些,她只要儿子活着,健康的快乐的活在她身边,当皇帝忙于处理国家大事时,这个鲜活的小生命可以陪着她,陪着她一起生活在这座又深又大的后宫里,被她所爱,也爱着她。
“我的儿子,我的小阿哥——”
董鄂妃小心把儿子抱进怀里,轻轻哄着,轻轻摇着,轻轻拍抚着,用自己的脸颊贴在儿子柔嫩的小脸上。
这一刻,她心里只有感激,无穷无尽的感激。
这个小生命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曾经那么满怀喜悦和憧憬的盼望他的到来,他的降生,于她深宫的生活来说犹如一道绚丽的阳光,给她带来了太多的快乐——那么单纯的付出,付出也是一种享受;那么单纯的快乐,快乐的情绪里毫无一丝阴影和杂质。
“皇上,臣妾什么也不求,臣妾只希望皇儿能健健康康的陪在臣妾身边,让臣妾看到他一点点长大,听他叫一声阿码和额娘,扶着他学走路,教他读书习字……臣妾只要他活的开心,活的快乐,长大后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若他不想困于深宫中,不要勉强他;若他向往宫外边的世界,她这做额娘的,也希望可以给儿子一双能飞的翅膀。
只是这些,她说不出口。看到皇帝因展望未来而满脸兴奋的表情,她说不出口。
顺治帝面上多了几分坚定道:“朕不能立你为后,这将是朕毕生的遗憾,朕枉称天子,说什么天子至尊,富有四海,却连立心爱的女人为中宫之主都做不到。珊瑚,朕向你保证,将来,朕一定会让咱们的儿子做这天下的主人,让天下人臣服在他脚下,让你做名正言顺的皇太后。朕要励精图治,推行改革,关注民生,交给皇儿一个海宴河清的大清国!”
陈旭日打进宫来一直没有休息好。
顺治下旨,着他寸步不离守着四皇子。
诸多太医俱是大人,其中更有胡发皆霜的老太医。然而不论是谁,顺治令所有人一律听从他的调遣行事。
当天手术后,陈旭日得了神迹指示救四皇子的说法便在宫内迅速流传开来。佐以他那手闻所未闻、匪夷所思的救人方式,大家已经信了七八成,只待四皇子如期醒转做进一步证实了。
陈浩自然听到了这个传闻。
他心里焦急,且百思不解。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儿子好端端怎么突然就得到了什么神迹,他究竟哪里学到的莫名奇术,竟然救下了让所有太医束手无策的四皇子?就算他得到了神迹,他又是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进到宫里来?即将临盆的夫人,怎么可能由着他小小年纪冒险进宫给皇子治病呢?
眼看着儿子就在触目所及处,偏偏陈浩憋了一肚皮疑问没办法跟儿子解惑。
直到现在,四皇子在大家的殷切盼望里终于醒了过来,太医检查后,宣布小阿哥现下最大的问题是身体虚弱,日后只需好生调养即可。
一时间,四皇子寝宫内外,所有人脸上俱是一片喜气洋洋。
大家识趣的退出门外,给皇帝和贵妃娘娘留下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
趁这工夫,陈浩赶紧拽了儿子出去,寻思说几句体已话。
陈浩固然是一肚子疑问,然而此处不是详细追究原因的地方。陈旭日拣着大家都知道的说了几句。纵然是车轱辘话来回说,从别个嘴里听到,和从儿子嘴里听说,陈浩的感觉却是不同。
咦?
陈旭日眼睛不经意和另一双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凌厉和怨毒,让他心惊。
“怎么了?”
说着说着话,儿子突然起身,急步赶到微微敞开的边门处,探头向外打量。陈浩不解,学着他探出头——外面清清净净的,没有人在。
“刚才这里……”陈旭日想了想,摇头道:“不,没什么。”
他明明看到一个女人,转眼人就不见了,难道他眼花看走眼了?
不,不对,刚刚这里一定站了个女人——陈旭日鼻中嗅到一股淡淡的熏香。
那双眼睛透露出来那样明显的不善之意,以致于他一时间只注意到眼睛了,反而对面孔没有留下印象。
会是谁呢?
陈浩拉着有些出神的儿子往回走,嘴里絮叨着:“这几天你加起来统共也没睡几个时辰,人都熬的瘦了……这下便好了,四阿哥醒了,我们爷俩终于可以回家睡上一个囫囵觉……”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六章 冲撞(一)
皇帝最宠爱的四皇子醒了,除去身体虚弱点,没有别的问题,假以时日必将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阿哥。
董鄂皇贵妃喜了,顺治帝乐了,宫里边沉重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起码明面上就这个样子。现在宫里边最热闹的话题即:“那位小少年果然是上天为四阿哥择定的守护神,神迹啊神迹……”——天神高高在上,凡人向来只有敬仰的份,如今突然与看得见摸得着的某个人人扯上关系,总归让人既嫉妒又兴奋,哪个都想往他跟前凑凑,多少沾点灵气也好。
“四阿哥不愧是皇帝陛下认定的“第一子”,硬是与别个不同,连天神都差人照拂的阿哥,岂不是说这位深爱皇上宠爱的小阿哥,合该就是真龙天子的命?”
宫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这话题也不是打今儿起,这两天私下里揣测的多了去了。
皆因大家的日常生活里,迷信活动是重要支柱。毕竟这时候没有多少娱乐活动,天黑后又没有电灯,只能搞些神神道道的活动来娱乐了。
宫里边每天宰两头大肥猪用于献祭。单这萨满祭祀,每天就有朝祭、夕祭,这叫常祭,此外有月祭、报祭、大祭,春夏秋冬四季要举行献神祭,春秋二季举行马神祭,等等。
另外还有什么“吉时吉日”、“求神信佛”等,都是宫里及各家王府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这是生活的寄托——不这样生活,也没有什么别的生活方式可供选择呀。男人们多娶几个女人,天黑了还有一乐,那么多女人共伺一夫,也只有做些礼佛念神的事来打发时间。接触的多了,也就信了,信的久了,就变成深信不疑。
是以陈旭日吧,这时间他的大名,满朝亲贵大臣们不知道的却是不多了。溺水时间和四皇子出生时日赶的巧,那救人的手段更是匪夷所思,甭说他们不知道,太医院的太医也是初闻仅见。你说他小小一个孩童,竟然治好了令众太医束手无策的顽症,这不是神迹,还能用什么来解释?
宫里边人多嘴杂,其实间杂着许多的耳报神,常兴是头脚出了某件大点的事,后脚许多个消息灵通的人士已经通过各自的渠道得了信儿。
且不说此事在诸多王公亲贵心里搅起多大的浪花,面子上进言恭贺也好,心里边琢磨算计也罢,此时都是后话。
单说现在,有那么几位重臣或者入宫请安,或者有事要请皇帝决断,总之是赶上了四皇子醒转的时候递牌子请见。
内侍报给吴良辅。
顺治和贵妃娘娘抱着儿子,只说了那么一会儿子话,宫里后妃就开始往这边来,当面说个吉祥话,称赞一下四阿哥——真心也好虚情也罢,面子工夫总是要做的。就连太后和太妃都扶着宫人的手过来了。
这女人家拉家常看孩子,顺治不好耽搁着不动。
孝庄太后进门没多大工夫儿,他就起身告罪道:“四阿哥刚醒,饮食起居上该留意的地儿,这会儿子太医们应该拟出章程来了。儿子前面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烦请皇额娘帮着关照下。”
孝庄目光从四皇子身上收回,放下松松握着的孩子软绵绵一只小手,淡淡道:“哀家省得,正事要紧,皇帝自去忙便是了。”
未几,用没戴指套的食指,在小小婴儿白嫩的脸上抚了抚,“皇帝不是第一次做阿玛了,哀家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对阿哥公主这样上心。终于有点做阿玛的样子了,哀家希望这往后皇帝能对孩子们多上点心。”
屋里边坐着的几位宫妃,大多生有阿哥或是公主,这时面上俱是阴晴不定。有饱含希望眼里闪着憧憬的,也有如佟妃等低头不语的。
董鄂妃陪坐在一旁,闻言赶紧陪笑道:“太后说的是。这不刚过年,皇上又长了一岁,往后肯定会越来越有做阿玛的感觉……”
女人们拉着家常,那边顺治刚一踏出门槛,正在门外边徘徊的吴良辅便凑近凛道:“回皇上,和硕安和亲王岳乐、和硕简纯亲王济度,和硕巽亲王常阿岱,侍卫内大臣鳌拜,几位大人正在养心殿东暖阁恭候圣驾。”
“嗯?他们来了?”
顺治顿了顿,点头道:“也好,朕正有件事要同他们说道说道。”
养心殿。
冬天里孝庄太后身子不爽利,鳌拜常进宫侍疾请安,是时恰逢皇四子受宠,来来去去宫里边行走,宫人们的议论听的多了,对这位皇子却是不陌生。
这两日突然冒出来的“守护神”,他没见过,心里边好奇的紧。军人嘛,战场上饱经刀剑洗礼,这万里江山靠着刀枪冲杀打下来的,鳌拜对所谓的天神,只是半信半疑。
恰克莫大萨满名气大,在满人心目里,她的神通丝毫不逊色于西边那位活沸。虽然后者更为其族人推崇——顺治九年,来自雪域西藏的神王达赖喇嘛到北京来,想用神奇的法术感召人们信奉喇嘛教。护送的队伍浩浩荡荡,足有三千名喇嘛和三万名蒙古人,队伍迤逦排出老远。
场面铺排的虽大,鳌拜到底没有亲眼见识到神王的神通。不过他对神鬼之事,还是存着时下人特有的敬畏之心。这种敬畏更多缘自于人对未知事物的一种本能,没有亲见仅凭传闻,心里多少要犯些合计。
但是,恰克莫大萨满当着皇帝和太后的面,亲口证实:陈旭日确实接到了神的旨意,救四皇子于危难中,千真万确,他是四皇子的守护神!
这份保证,足以打消绝大多数人的疑虑。
安亲王岳乐是陈旭日的引见人,又是换血事件中的当事人,其余几人围着他追问经过,也询问那个少年其人其貌,直至顺治打门外进来,才赶紧熄声上前请安。
君臣说了会儿话,顺治略做沉思,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这次陈旭日救了四阿哥,朕心甚喜。大萨满跟朕证实,这陈旭日确系上天为朕的四阿哥选定的守护神。朕想来想去,既是守护神,定不指这一时一刻之助,往后日子还长,朕打算给陈家抬旗,抬入满洲镶黄旗籍,几位卿家以为如何?”
几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简亲王济度上前回禀道:“皇上,陈太医之子陈旭日妙手回春,救得四皇子,当然是大功,理当嘉奖。只是依奴才之见,就此抬旗,怕是不妥。”
巽亲王常阿岱亦道:“四阿哥终于醒转,奴才等人和皇上同样高兴,此乃我大清之幸。奴才以为,有功当然要赏,只是这抬旗——陈太医乃汉人,入太医院尚不足十年之期,平时表现实属平常。而我大清自从龙入关,不说别的,内务府多少有军功和殊勋的人家到现在仍份属包衣,再者,皇上后宫中,妃嫔出自包衣者不乏其人……再比如佟妃娘娘,佟妃娘娘位列妃位,且诞有三阿哥,母族仍然未能入旗。相形之下,陈太医仅因其子陈旭日救得四阿哥,就要破例抬旗——此例一开,传扬出去,恐人心易动,多有不服,奴才恳请皇上三思。”
顺治被连泼两盆凉水,面上露出不犹豫之色,“鳌拜,你怎么说?”
时任侍卫内大臣的鳌拜躬身道:“回皇上,奴才以为皇上说的有道理。陈旭日乃上天特喻的四阿哥的守护神,此子能得天神另眼相看,这不止是四阿哥之幸,也是我大清之幸,陈家抬旗,正是上体天心,下顺民意。”
顺治眉间松快道:“还是鳌拜深明朕意。”
鳌拜接着道:“不过,依奴才愚见,陈旭日现下年纪尚小,既入不得太医院,又不能出仕,抬旗一事是不是不须急于一时呢?不如取折中之意,暂且着陈太医入内务府包衣,于两黄旗中择一纳入旗下。”
内务府包衣,主要由皇帝亲领的上三旗镶黄、正黄、正白三旗包衣组成。包衣虽然身份比不得正经的满人,但是他们同皇室关系特殊,加之“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其仕进不仅远较汉人为优,就连一般外八旗人也难望其项背。所以内务府包衣中不乏内任九卿、大学士、内务府大臣,外任织造、监督、总督、将军之人,且有一家两三代连任高官者。
鳌拜以为,陈氏一族,单凭一个小童救得四皇子一次,就此入旗,封赏太过。他躬身奏道:“如此一来全了皇上仁爱之心,也不致让诸臣工心有不服;二来,等那陈旭日他日年纪稍长,入仕后再有上佳表现,皇上再予以抬旗也不晚。奴才相信,上天既令陈旭日做四皇子的守护神,此子必有出奇之处,日后当能再立奇功……皇上,来日方长!”
顺治沉吟片刻,瞧向一旁的安亲王岳乐。双目接触,一个眼中流露垂询之意,一个微微摇头,然后目注鳌拜,微微点头。
顺治在地上踱了会儿步,摆手道:“行了,朕会考虑,你们且退下吧。岳乐留下。”
那几个前脚一走,顺治立刻问道:“岳乐,你是赞同鳌拜的意思了?”
岳乐行伍出身,身体极好,又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失去二百毫升左右的血,于他根本无任何防碍,更别说皇帝因此赐下不少人参鹿茸等珍贵之物补身。
身体早将养好了,这时听到顺意问话,没有点头,却道:“皇上,我大清以军功起家,内务府包衣里立有大功的不在少数。虽然他们如今官居显贵,为我大清之臣,却极少有人得以抬旗。皇上这时候下旨给陈太医抬旗,旨意一出,就如鳌拜所言,有些人必心有不服。如此陈家势必成为朝中焦点,陈家根基不稳,如此厚恩,惹人非议是一方面,日后只怕要惹来小人算计。皇上本意是奖励,倘若因此使得陈家惹上祸事,殊为不美。”
顺治却是摇头道:“不然,陈旭日既是朕的四阿哥的守护神,他日必将继续庇佑四阿哥。四阿哥是朕属意的大清太子,身为四阿哥的守护神,他不抬旗,谁将有资格抬旗?”
岳乐想了想,建议道:“奴才以为,对陈家当然要赏,未必就要一步到位。奴才看陈旭日此人,他日必将是大才,成为四阿哥得力助手。他现在年纪小,皇上给他留出成长的余地不是更好?若皇上不满意包衣旗人之议,那、先入汉军旗如何?”
PS:嗯,昨天没有更。。可是我没有闲着啊,而且觉得还挺有收获的。因为我终于搞定了主角的感情了。。。
话说这本书构思完毕,写了一大堆剧情,却偏偏少了感情方面的布局,突然发现我笔下的主角,感情上一片空白。。。咳咳,我想给一个主角既合理,又不一样的感情经历,不能过于平淡,又要让人觉得既在情理之中,又在人意料之外。。。想了很久,想了好几个桥段,断断续续写了些脉落,却在昨天,突然间有了灵感。。。嗯,理清了这个,以后写起这条支线就有个大概方向了。。。嗯,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七章 冲撞(二)
陈浩和陈旭日爷俩回到耳房。
这边属于内宫,他俩人在院子里闲步到底不是那么回事。
当值的各位太医都在耳房里歇着。
数天数夜悬着一颗心的太医们终于可以长长松口气,总算觉得脖子后面不再冒凉气了。
四皇子醒过来就好啦,接下来的日子只要注意饮食,小心调养即可。不需要太医时时留在这边伺候,稍晚一会儿,各宫主子们叙过话,他们就可以回去和老婆孩子团聚了。
陈旭日一脚踩进门就发现自己成了焦点人物。
互相低声说话的、闭目养神的、昏昏欲睡的、发呆的,反正甭管头前在做些什么,通通瞪大眼睛往他身上瞧过来。
说瞪大眼睛也不正确,还有那眯起眼睛瞧人的。不过那是为了聚光,眯缝眼的人,那目光一点不次于瞪大眼睛的,其中之意还不如后者实诚。
被人用看异类、嗯,看稀奇物件似的眼神看着,陈旭日心里觉得别扭,面上还不能显。
陈浩在太医院里,不论从年龄还是资历论,都算后辈。他之后这几年不是没有新进来的,却大都比他年长,或者之前便已经名声在外。
不过没有人敢小觑陈旭日。人的名树的影,且不说他顶着一个天神赏识的帽子,光是那日里镇静的从头到尾指点着旁人布置“手术室”、忙而不慌且不乱的施针救人,这份镇定自若就能折服这帮子自视过高的太医们。
是以大家多半主动上前寒暄。陈旭日在陈浩的介绍下,端张笑脸一个个招呼下去。
一位上了岁数的老人家抚须赞道:“老夫行医数十年,深知这学医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单凭一份指点,就敢在人身上动针,见血不慌,小均衡的确称得上是学医奇才!”
“吴叔夸奖了。”陈浩给老人家微欠身行礼,一拉陈旭日衣袖,“快拜见吴爷爷。你吴爷爷医术高医德好,这些年我们家承蒙他多有关照。”
陈旭日愣了一下,这是“他“从前认识的人?他只记得这位老人家是前几日帮着一起给四皇子动手术的老医师。
但,均衡是他的字——古人就是这点不好,名字外,偏偏还要缀个字——不是相熟的人,也不会知道这个。赶紧拱手道:“给吴爷爷问好了,小子一时怠慢,真是太失礼了!”
“吴叔,您别见怪。这孩子去岁那次溺水后,高烧的时间长了,从前许多事记的不甚清楚。”
老人摆手道:“无妨无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我瞅着小均衡医术上可是长进不小,大有你兄长当年的模样,甚至尤有过之,你爹看见他,不知该如何欢喜了。”
有子如子,陈浩心里也是止不住的欢喜,“承您老人家吉言,这往后还需您老人家多给他些指点。”
“应该的,应该的。”
老人和陈浩的父亲在前朝同为皇家御医,共事多年,彼此相知甚深。老友伤心儿子亡逝,离京南下,数年后膝下的小儿子拿了书信前来寻他。老友在信中透露,他已无意再进京,此番儿子外出,一为谋生,二来也想让他多些历练。
陈家数代行医,底蕴却是不薄,陈浩悟性虽不如他兄长,因着家学渊博,医术也算说得过去。
就说这次四皇子的急症,老人之所以能瞧出端倪,那是他见过前朝宫中一位贵人亡于此毒,他打量陈浩,像是也有些心里有数的样子,估摸着应是老友与他讲过。可见,老友为了栽培这个儿子,着实下了真工夫。
旁边另一位长了白胡子的老太医插言笑道:“这位小哥悟性奇高,手底下基本功也扎实,再得吴老细心指教,日后定要在我们太医院坐头一把交椅了。”
陈旭日谢过老人,面上带着谦逊的笑,心里边却自忖道:做太医?还是免了吧。他就是吃从医这碗饭,也绝不会进太医院,吃人家的饭受人家的管,一不当心指不定哪天脑袋都危险。背着药箱,只要医术精湛,这天下何处不可去?嗯,若是想办法求来哪位贵人的某个代表身份的牌牌就好了,行走各地,也免受那些官史之害……这该不难吧?有父亲和这位吴太医亲自指点,自己再用点心,试着结合西医一些诊治手段,看能不能摸索出点新路子,离京之前,先给几位达官贵人露一手,日后真要遇到麻烦,托庇于门上也未尝没有可能……
他正在心里盘算,棉布帘子被一位内侍撩开,打门外边进来一位四十许的旗装妇人。
太医们纷纷客气的招呼着,也有人上来给她行礼,“苏嬷嬷怎么来了?莫不是太后有什么吩咐?”
能得太医如此看重的苏嬷嬷,却是常年陪在孝庄太后身边的苏茉尔,满语称做苏嘛喇姑。她是宫里边的老人,年纪与太后相仿佛,当年陪着年幼的布木布泰一起从内蒙古大草原嫁到皇太极身边。苏嘛喇姑一生未嫁,看护了皇帝,现在又帮着看顾皇子,在宫里边地位超然。
陈旭日隐约有那么一点印象,也不知是真是假,据说满清入关后,这官服款制什么的,都是出于这位名唤苏末尔的蒙古女人之手。
苏嘛喇姑人到中年,虽是一生未嫁,身段却已不复少女时的窈窕,像大部分蒙古女人一样,显得粗壮。她面上堆着一汪笑,甚是和善道:“太后和几位娘娘在前边说话,想见见那位救了四阿哥的小神仙。”
陈旭日前行几步,点头为礼,略顿了顿,作势要下拜道:“给苏嬷嬷问好!”
苏茉尔急忙伸手扶住他,“苏嘛喇姑可当不得小神仙如此大礼,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陈旭日本来就是虚礼,就没想着拜实。他如此做派,实是不知道该如何给她见礼,他对古人那套礼数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都说宫里边规矩多,规矩大,便寻思着做个样子总比不做好。毕竟是得“天神”赏识的人,恰克莫大萨满在皇宫里住着呢,言之凿凿,相信一般人还不致于敢受他的跪礼。
苏茉尔圆团团的脸上堆笑,“太后和娘娘等着呢,咱们这就走吧。”
路却是不远,出了屋子,用不了数步,便是正房。
进了正房,陈旭日心里别扭感只比刚刚更盛——溜溜一屋子坐着的可都是女人,是皇帝的女人和长辈,看过来的眼睛里除了好奇,更多了些别的味道。
这其中他只见过孝庄太后和董鄂皇贵妃。这时依着前例见过礼,剩下的人便不知该如何称呼了,只好嘴里含糊道:“小民给各位娘娘请安了。”
董鄂妃因陈旭日救了自己儿子,而且大萨满说他是上天为儿子选定的守护神,是以瞧见陈旭日,心里只觉得亲切。亲自过来给他介绍,指着坐在皇太后右手边一位盛装妇人道:“这位是懿靖皇贵太妃!”
那位皇贵太妃似笑非笑的只管看着手里的茶杯,嘴里边懒洋洋漫声道:“这两天本宫已经久仰小神仙的大名,快快起身吧。本宫虽是皇家人,终究也是凡人,当不起小神仙如此大礼。”
孝庄太后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再看看脸上略有些窘迫的董鄂妃,摆手道:“妹妹说的是,这却是哀家想事不够周全。陈旭日既得天神赏识,就不需计较这些俗礼了。苏茉尔!”
苏嘛喇姑上前听示。
“传哀家懿旨,往后这宫里边,除了哀家、大贵妃、寿康太妃、康惠太妃和皇帝,陈旭日不必向他人行请安大礼。”
看到懿靖大贵妃嘴唇动了动,似欲开言,孝庄先笑道:“妹妹若是不喜欢,尽管着他不去行礼就好。”
懿靖大贵妃手中茶杯顿了顿,却是没再说话。董鄂妃瞧她脸色还算平和,才指着东首一位旗装女子继续介绍道:“这位是皇后!”
陈旭日顿了顿,念及刚刚孝庄太后的吩咐,只欠了欠身为礼,嘴里边简单道:“请皇后安。”
另外有佟妃、恪妃等,如此一一拜会下来,虽是礼节烦琐,置身于一堆旗装美女中间,陈旭日倒也不觉得不耐烦。
顺治今年将满二十一,他的后妃都是正当芳华的年轻女子,就连孝庄太后和懿靖大贵妃都显年轻。皇家吃用都是好东西,日常保养也好,瞧上去,比之身畔年轻的女孩子,另有种成熟的美。
不过,陈旭日心里暗暗摇头,这些后妃,多半只当得端庄清秀的评价,比之美女,实在差上不止一畴。
或许因为这些后妃,大半因为政治原因娶进来,而不像古时那般,在全国选美,以美色充斥后宫的缘故吧?况且自幼生长北方的蒙人满人,比不得汉家女多秀色,更没有江南女子的风韵。也不是说满蒙无美女,只是顺治的后妃,家世第一,端庄要紧,美色反而是最后考虑的因素。
陈旭日只是孩子的外表,内里的灵魂却是一个成熟男人。男人见到一堆女人,第一印象往往会从女人的外表加以评估。
在他看来,诸人之中,秀姿当以董鄂妃为最佳,其次却是懿靖大贵妃。
虽则这位皇太极的后妃年纪比不得顺治后妃年轻,眉目间却有股天然风流的女人味,或者该说她是一位有风情的女人?陈旭日不会形容,他虽生活在现代,也交过女友,毕竟不是那种惯于在女人堆里打滚的,对异性了解却不够多。
佟妃仔细看了看他,转头跟孝庄太后笑着道:“这位小公子长的真好,就是看起来不大像十岁,至多只有八九岁的模样。只比和顺格格小了一岁,可乍一看,比和顺要小的多了,最少也差个两三岁。可臣妾再仔细瞅瞅,这感觉又变了,不觉得他比和顺小,观他那做派,有点小大人的意思。”
孝庄点点头,“佟妃眼神好,说到哀家心里边了。这孩子身量小,看着比咱们旗人家同龄的男孩子着实小了些。咱们族里的孩子,自晓事起就喜欢骑马,骑射之道是必学的,身子骨锻炼的壮实。”
“哪里是臣妾眼神好,太后一早看出来了,只不像臣妾这般嘴快,想什么就直接说出来……”
这厢说着话,门边有了动静,门帘子再次被撩开。
孝庄认得是顺治身边侍候的,“小德子,皇帝可是有什么话要你来传?”
这被叫做小德子的内侍年龄尚小,一惯在御前充做跑腿用,伶俐的行礼后道:“回太后的话,皇上宣陈旭日公子觐见!”
PS:哎,昨晚食言了,以后再不敢做提前声明了。。。。那个,昨天是因为下一章码了将近两千字啦,想着晚些时候再写点就够一章了,怎么都用不了太长时间,肯定能再更一章。。。结果,咳咳,看了会电视,有点困,心里合计着先打个盹,一会儿起来。。。嗯,再睁开眼睛就是第二天了。。。
话说,这一章是上午新码的,完全没用到昨晚写的那些。。。那些得放到下一章了。。。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八章 冲撞(三)
陈旭日和小德子打正房里出来,先得着信的陈浩已经在院里等着。
三人见面后,也不出声,陈家父子便在小德子的引领下,往养心殿去了。
陈浩面色平静,没见喜色,神色中也没见有什么不安的表示——这时候得皇帝召见,不可能有什么坏消息。至于陈旭日,他却是在脑海中想到,他救了四皇子,做为人家父亲的顺治皇帝,这会儿子召见,应该是要出手表示表示的意思吧?又不是什么不受待见的皇子公主,那么看重的儿子,做老子的太小气可说不过去。
这却算不得陈旭日贪财。
以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在陈旭日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皇帝又如何?权势再大也犯不着来压榨他这个未成年的小孩子吧?不管哪个世道,既然要在这里生活,生存当是首要问题,他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孩子家,要挣钱也不知得等到哪年哪月,手头宽裕点当然好,犯不着跟钱置气。
但是,用一句陈旭日曾经听过的话来说:他算出了开始,却没有算出结局……
顺治皇帝的赏赐,出乎陈氏父子意料之外。
“皇上打算给你们陈家抬旗,眼下两个选择,一个是入汉军旗,一个是成为内衣府的包衣旗人。陈旭日,你可能不明白这中间的差别,陈太医在太医院供职多年,对这些想必是清楚的。陈浩,你想想哪种选择更好一些。皇上恩典,准你在两者中自择其一。”
看到陈浩和陈旭日愕然的表情,安亲王岳乐从旁补充道。
陈浩讷讷不能成言。此事他想也没想到过,一时间有慌了手脚的感觉,不知道现下该领旨谢恩,还是婉言推拒。
而陈旭日闻得此言,心里边第一个念头便是拒绝。
中华民族数千年悠久的文明历史,主要是一代一代汉民族传承下来的,这份骄傲深深刻进每一个汉人的骨子里。单就民族感情这东西来说,绝大部分人,还真是有那么一些。
陈旭日亦如此。平时尚且不觉得,你若问他是否要换成少数民族,还真是不想换,觉得别扭,也会有发自内心的推拒。这种拒绝的感觉仿佛是发自骨子里的,是千百年传承后深入血液的一些东西,不需要理由。
况且,他还想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陈旭日念大学时,同寝室有个同学是满族,那哥们相当以自己为旗人而自傲,常与人说他的满姓是佟佳氏,家里有族谱,有证可考,祖上是曾任兵部尚书的佟国正,正黄旗的。这哥们后来找了个女朋友,那位姑娘更绝,竟与他们一帮人说什么,她祖上是清朝时的格格,金枝玉叶呢,正经的大户人家、贵族出身……架子摆的挺高。
那时候陈旭日年轻气盛,一次聚餐时,那两人又念叨这个,陈旭日不耐烦听,借着酒意遮脸,似笑非笑的回道:“哟,你们俩可真了不起,都是贵族之后,好让我们这几个平民出身的仰望啊。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满族也就清朝时风光了那么一阵,就那格格,再往前推推,她母亲外婆指不定就是关外草原放羊的姑娘呢。所以嘛这祖宗可以说是格格,也可以说是放羊的姑娘嘛……”
直把那女的气的满脸通红,当场就撂下脸子。那哥们面上也不好看,当时没发作,大家把话题扯到别处,以后就疏远了。
想起这段,陈旭日心里嘀咕:他可不想学那兵部尚书佟国正,几百年后,某个不良子孙也去跟人家摆族谱,说自己是这旗那旗的,鼻孔朝天,以为这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
“回皇上,臣……”
陈浩刚开口,没说几个字,陈旭日就把话抢了过来:“皇上,小民觉得这样不妥。”
这个回绝颇出顺治和岳乐意料之外。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顺治皱眉问:“如何不妥?”
安亲王岳乐做为这个少年进宫的引见人,又亲自经历了他给自己扎针往四皇子身体里输血的过程,对这个少年颇有好感。
陈氏父子进来前,皇帝欲给陈家直接抬进两黄旗,却被简亲王济度、巽亲王常阿岱和鳌拜劝阻,言出不能行,心里已经不悦了。这会儿在他这边再碰次钉子,本是一番好意,最后猪八戒照镜子,两头不得好,只怕怒气上来,这场面就不好收拾了。
是以出言提醒道:“陈旭日,听说你们家即将有添丁之喜,这可是大喜事啊。先前本王还跟皇上说,这要是个男孩,以后承接陈太医的衣钵,必将是一代名医。要是不想从医,陈家入旗,他日后出仕也方便。若是女孩,那就更好了,等她长大,到时候你在朝堂上必是有番作为,皇上开恩,将你陈家抬入两黄旗,将你妹子指给皇子为妃,或是嫁给宗室做个嫡福晋都是有可能的……事关陈家未来兴衰成败,陈旭日,你可要好生思量,想清楚了再回话。”
陈旭日抬头道:“小民想清楚了。小民以为,有满族血统的,不论是满八旗还是汉八旗都是满族人,没有满族血统的,即便是上三旗的也不是满族人。小民请问皇帝陛下:皇上亲政,是否希望政通人和,满汉相处融洽?不论满人、汉人、蒙古人、西藏人还是回人,等等,所有人都能和平共处,生活安逸,国富民强?”
他顿了顿,赶紧让口气变的更缓和些,接着道:“小民自己就想啊,这入不入旗,是哪个民族的人,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一个于国于民于已有用的人。小民抬旗,固然是皇上一番恩典,这是大恩啊,小民也知道,我陈家入旗,好处多多,王爷的分析,小民更是十分心动。不过,小民思来想去,这天下以汉人为最多,若小民仍是汉人,却得到皇帝陛下的重视和奖励,传扬出去,大家必然会知道,只要有才干做出成绩,就算是汉人,也会得到皇上的重要。这样一来,天下有识之士必将争着入朝为皇上效力,这对皇上对朝廷也有好处不是?”
安亲王岳乐指着他,跟顺治摇头道:“皇上,您看看,这小子竟是一副商家讨价还价的口气。您说,他这是懂事呢,还是糊涂啊?”
顺治绷紧的脸色已经缓和下来了。他虽贵为天子,却也不过是双十年华的年轻人,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惹怒他容易,安抚他也不是就那么难。
“陈旭日,当着陈太医的面,这么大的事,你就敢自己拿主意?”
陈浩赶紧躬身道:“回皇上,臣愧为四阿哥的主治太医,辜负了皇上的托付,臣不敢领赏,臣心里有愧啊……这次四阿哥能得救,全是犬子之功,皇上的赏赐,臣想听他的,臣没有异议。”
陈旭日举起一只手,做出诚惶诚恐的表情道:“那个,皇上,小民可以再说句话吗?”
他本就小小一个身子,跪在那里,更是小小的一团,从眼睫毛下偷偷往上瞅的表情,让人根本没办法生他的气。而他嘴里边一套套似是而非的话,顺治听着也还顺耳,表面上却是一片严肃道:“你还有什么道理?说吧,朕倒要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皇上啊,都怪安王爷,描绘了那样一幅美好的前景,就这么拍拍翅膀飞走了,小民真是越想越心痛……正寻思着是不是要反悔呢,突然想起来,小民家里要是抬旗,是不是要改姓啊?可是,小民侥幸得天神偶尔青睐,陈旭日三字既然是天神当初选定的,突然改了,恐为天神不喜,若是因此惹来上面的惩罚,万一祸及……小民不是万死莫赎了吗?”
顺治一怔,汉人抬旗后,许多加入八旗的汉族人为使自己的姓氏符合满语的语言习惯,就在汉族姓氏的后面加上佳,使之成为满族的姓氏。这个小家伙想的倒挺多的,“你这一说,倒是提醒朕了。天神挑了一个汉人做四阿哥的守护神,想必也暗含着希望满汉一家的美好寓意,看来朕的四阿哥,将来不止是我满人的君主,也一定是令汉人心悦诚服的伟大君王……”
PS:清朝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封建王朝,喜欢也好,讨厌也好,它是客观存在的。。。。我也看了几本清穿的书,回到清朝,仗着自己是现代人便能够推翻满清建立一个新的王朝,或者依附满人,小心翼翼做人做官过自己的小日子……那么,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选择呢?我希望自己能写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铺垫的情节,读起来不那么畅快,写起来也头疼。。。但是,想盖高楼,地基很重要,对不对?请大家多些耐心,陪我一起,期待陈旭日将来的精彩人生。。。。
查资料时,查到明末时,北京城有那么一些个大臣和老百姓,拍胸跳脚宣称自己爱国,皇帝不该离京去别处以图东山再起,应该与国家共存亡,听说袁崇焕通敌卖国,切齿痛恨,食其血抢其肉,多么了不起的爱国人士啊。。。最后被历史证明,这只不过是一场闹剧,这些所谓的爱国人士,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清兵来了,他们投降的比谁都快,越是嘴上闹的凶的,投降时越是毫不犹豫。。。哎,中国历来不缺少喜欢在嘴巴上嚷嚷的人,好比现在这时代,越是假货,嚷嚷的越大声。。。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九章 挨打
人权这东西现代社会多少还有些保障,几百年前的封建社会,谈这个,就只是一则笑话了。
在王权面前,平民命如草芥,上位者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平民百姓的生死荣辱。尤其在这半农奴制的清王朝,汉人的命更不值钱。
正因为清楚这些,陈旭日打年前就开始操心,直到现在,尘埃落定,才终于放下来一颗心。
今儿是正月二十六,打二十一日晚上开始筹谋奔波操劳,他已经非常累了。
趁着顺治召见,陈浩小心给儿子请旨回家休息。
顺治瞧陈旭日一张小脸的确憔悴许多,点头准了,并特别着人用轿子送父子俩还家。
等这父子俩个从养心殿出来,偌大的紫禁城,已经笼罩在层层暮色里。
陈旭日太累了,刚出紫禁城,还在轿子里就已经昏昏沉沉,几乎是一路睡到家。
等到再睁开眼睛,已经是夜深人静时分。
感觉仍然很累,本来应该是狠狠睡上一整宿都不嫌多,却不知为何,竟突然醒了过来。
躺在床上,四周既黑且静,陈旭日稍停了一会儿,凭感觉知道自己现下这是在家里边,在自己的床上,脑子有点糊涂。
不知道自己怎么睡到这张床的,没有印象。他仔细想了会儿——中间似乎有人试图唤醒他,未能成功。
眼睛在黑暗中瞪了会儿,适应了黑暗,屋里的摆设影影绰绰显露出大概影子来。
陈旭日摸摸肚子——晚饭没吃,这会儿饿倒是不怎么饿,嘴里边却是渴的很。
身上穿着中衣,他掀开被子,蹬上鞋,把棉外衣穿上并用衣带裹紧,摸索着往桌边去。
桌上果然放着一壶茶,这时候凉的彻底,一点温和气都没有。
陈旭日不耐烦往茶杯里倒,就着壶嘴一口气喝了个爽快。
往回放时,碰到一个盘子。陈旭日用手指感觉了下,却是一盘点心,想是防他夜里醒来饿,提前备下以做充饥之用。
拿起一个咬一口,有点甜,不算硬,味道也还可以。只是他这当口吃不太下,是以只咬了一口就随便放回桌子上。
度过了最紧张的几天,如今又平安从那座四九城脱身,在这么平静的夜里,很想出去走走的欲望,在这一刻压下了所有的朦胧睡意。
夜应该很深了,院子里很静,家里边人都睡下了,灯光全熄。
天幕青冷,疏星落落,天边一勾弯月,细的仿佛毛笔在纸上随意涂抹了浅浅一笔,透着清冷的些许微光。
这样的月色,照在人身上,在寒冷上格外又添了些凉意。
陈旭日一出屋,便狠狠打了个冷颤,走了数步,接连又是几个冷颤。他把嘴巴张了半天,有一个喷嚏憋在嗓子深处,鼻腔里发痒,然而却终究没有打出来。
揉揉鼻子,跺跺脚,仍旧朝前走。
冷一些没关系。这种寒冷反而让陈旭日真切感到自己还活着,活在一个因为没有电夜里一片漆黑的晚上,活在一个熟悉也陌生的城市里,依旧贪恋生的一切,悲与欢,喜与怒。
寒冷让大脑愈发清醒,许多个前尘往事从脑海里流过,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闭上眼睛觉得很近,近的仿佛触手可及,睁开眼睛却又很远,远的像一场不经意的梦。
庄周梦蝶,到底前尘是一场梦,还是他如今人在梦里呢?
假做真时真亦假,如究追究这个,又有什么意思呢?
时光总是不能为他驻足的。
他只能朝前走,就像此刻这般,向前走,走在几百年前清冷的月光下。
能活着,总归比死去强。陈旭日是医生,职业关系,看惯生离死别,却不代表他看淡生死,求生是人的本能,他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活的好一些最好。人向高处走,在这个没有人权、陌生又专制的封建社会,在底层讨生活,也意味着任人随便踩踏。
自己救了顺治和董鄂妃的儿子,这位四皇子会是大清下一代帝王吗?少年玄烨还能成为未来的康熙大帝吗?九龙夺嫡还有没有机会登上历史舞台……自己记忆里的历史会因此改变吗?
这一切,没有人知道,惟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的人生,一定会因此改变。
也许变的更好,也许更坏,谁知道呢?总归是一个契机。
皇权至上的社会里,也许只有神权才能稍做比较。他无意做一个神棍,那样荒谬的编排,只是想给自己一层保护膜……
脑中转着各种念头,陈旭日一直在向前走。
忽然“咯吱”一声响,他一脚踩进了一处软软的地方。
昨夜里下过一场雪,院子里大概位置都清扫过,扫起来的雪堆在一些边角地方,他一时不察踩进去,雪立刻没过脚背。
陈旭日低头望望自己踩下的脚印,忽然想到一件不相干的事。
曾经看过一则报道,好像是说科学家在美洲的什么地方发现了一枚史前脚印,大约是数百万年前的吧。倘若达尔文的进化论是真事,那时候人类的祖先还在树上跳跃呢,就有人在一处山谷里留下了清晰的脚印,而且是穿着鞋底有花纹的仿若现代制造的鞋。
想到这些,陈旭日忍不住微笑起来。
穿越,也许真的存在也说不定呢。他到底没有穿越到史前去,相比之下回到最后一个皇朝之初,或者运气还真的不算太坏呢。
他在月光下伸出小小的手,嗯,年纪小些好,相对于而立之年的他来说,等于是凭空拣了二十来年的春秋,好事啊。
人,终究是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上辈子他不能,这辈子也没有这个权力。生在哪家是哪家,生在哪个环境算哪个环境,能做的可做的,就只是去适应。
陈旭日并没有不满,却是微有些感触。
虽然两世为人,投身的却都是普通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过去也好,现在也罢,家里充其量勉强也就算个小康。
明明比别人多了一次机会啊,可是那么多人,一次就能投生在特权阶级,偏他两次下来都只能在中下层人家转悠,这运气啊……
第二天早上,陈旭日还在赖床中,就被人不甚温柔的摇醒。
陈旭日撑开酸涩的眼皮,却是陈浩。他一手仍旧去拉被子,嘴里边咕哝着抗议道:“爹,我困着呢,早饭不吃了,拜托,让我睡到自然醒好不好?”
“别睡了,快起床!”
单薄的小身板扭不过大人的力气,不管他如何想睡,终究不情不愿被人套上衣服,抱下了床。
看到儿子明显不悦的目光望过来,陈浩无奈的解释道:“你娘要见你。”
提到袁珍珠,陈旭日立刻站稳身体。
他平日里看的清楚,陈浩虽是一家之主,但家里大小事,一般情况下,做主的却是袁珍珠。她现在是双身子,临盆在即,自己贸然离家,一去几天,她这做母亲的焉能不急?偏偏陈浩又不在家,一应事体都得她自己个儿撑着。
想到这些,陈旭日心里有些愧疚。
“爹,昨晚儿子一路睡到家里,也没跟娘说上话。您有没有跟娘解释清楚我这几天的行程,她还生儿子的气吗?”
陈浩给他整整外套,“能说的爹都说了,呆会儿你可得给你娘好生陪个罪。”
“儿子晓得。”
院子里,陈旭日迎面撞上桐月。桐月手里端着一盆清水,“少爷起了?奴婢正要给你送热水。”
“我去见娘,你把水送到房里,我一会儿回来用。”
桐月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看看一旁的陈浩,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往旁边移了移身体,把路让开。
父子俩踏进正房,袁珍珠手扶着腰,板着脸站在屋中间。
“怎么在这儿站着?坐下来等我们就好,”陈浩赶紧去搀扶妻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得当心自己个儿的身子。”
陈旭日上前给母亲请安,刚抬起脸想说话,“啪”的一声,当头便是一个巴掌往他脸上甩过来……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章 不明白
这一巴掌蓄力已久,且用上了全力,以至于声音脆的吓人,陈旭日的脸被狠狠掴到一边。
“夫人——”陈浩吃了一惊。
他急忙拉住妻子的手,“儿子这几日不着家,你担心,着急,攒了一肚子怒气,这些我都明白,我懂。咱好好跟儿子讲道理,他如今长大了,听得进去……”
“听得进去?去年他偷溜出去,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他听进去了没?如今越发的长大不如长小……”
陈旭日抚着火辣辣的脸,心里第一个是震惊,然后就是无可遏止的愤怒。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打过他,遑论是甩耳光!
被一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女人,不由分说甩了一记耳光,换做从前的“陈旭日”,可能要乖乖受着,可他接受不了。
自己这是为谁奔波为谁忙?忙到最后,不求别人惦记其功,难道就换来这么一记耳光?
是,没有提前知会一声,突然就自家里走开,一消失就是几天,他不对。可不这么做,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对着即将临盆的女人,说出自己那番打算,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陈旭日心中不愤,一时间却无从辩起,只徒然把自己憋气憋的快内伤了。
他什么都不想说,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你给我站住!”袁珍珠上前一步,脸色越发难看:“你这什么态度?好哇,你现在翅膀硬了,你能耐了,我这做娘的还管教不得你了?”
陈浩亦皱起眉头。“夫人,你别动气,桐月跟我说了,这几天你腰酸背疼,身上不舒坦……”
妻子突然动手,他事先也没料到。就说儿子这次贸然离家,冒失进宫,可老天保佑,结果总归是好的,过程中儿子受的压力也不小,这些他昨晚都再三解释过了。
虽说打人的行为要不得,可是念及她一个人在家里担了这许多天的心,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儿子的反应更出乎他意料之外。无论如何,这样转身就走算怎么回事?“在长辈面前,说都不说一声,扭头就走,这成什么样子?还不过来跪下给你娘陪罪!”
陈旭日闭了闭眼睛,“如果你们认为我做错了,那好,我认错。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自作主张,不该贸然去找大萨满,不该进宫见驾,不该去给四皇子看病……可我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有——”
他转过身,扬起脸道:“我,希望我的父母是讲道理的人,儿女做的事说的话看不过眼,摆事实讲道理,不要用暴力的手段解决问题!”
陈浩和袁珍珠都怔了一怔。
陈浩沉下脸,肃容道:“进了一次宫,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就这么跟父母讲话的?我们陈家虽不是世代书香,却也是孝字传家,几代下来还没出过一个忤逆不孝的子孙。陈旭日,你是不是认为自己被天神青睐了,进宫救了四皇子,就可以不把父母放在眼里了?”
那边袁珍珠却是脸都气的白了,她胸脯起伏半晌,手扬起来,距离过远,这次却是打不到,眼角余光看到桌上的茶杯,立时抓起来,冲儿子的方向摔了过去:“孽障!”
陈浩唯恐她动了胎气,急忙把她搀到椅子上坐好,自己一边抚背给她顺气,一边冲儿子瞪眼道:“还不跪下?”
陈旭日此时心里乱七八糟,真是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
他刚刚气愤之下,未加思索说出了心里话,却是疏忽了。
这是几百年前,做子女的对父母唯唯诺诺方符合儒家讲究的孝道,父母骂要听着打要受着的时代,他这般讲话,在现代可以说的理直气壮,在这里,往小了说是顶撞是不敬父母,往大了算,一顶忤逆不孝的帽子也扣得下来。
陈旭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一再在心里对自己催眠道:那是你的父母是父母大人,无论承不承认,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这个时代容不得自己照着现代思维说话做事,今天算是逾越了,往后切切不可忽视这点……
眼睛从袁珍珠高高耸起的肚子上滑过,他终于咬牙强迫自己跪下:“父亲,母亲,对不起,儿子错了!”
袁珍珠脸色难看的紧,“你可真长本事了,你一个小孩子,用得着巴巴的跑进皇宫去给人家瞧病?大清国就你能耐了,啊?你是我的儿子,他大清皇帝的皇子,轮不到你去救……你给大清国立下了多大的功劳啊,因为你,皇帝要给我们陈家抬旗,抬旗——”
她顿了顿,几乎是从齿缝里逼出几个字:“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挨了一通训斥的陈旭日,只是垂眼老实听着,直到袁珍珠被陈浩好说歹说劝了出去,依旧要他在原地跪着反省。
新月拿着扫帚进来打扫地上的碎瓷片,瞅着无人注意的空儿,偷偷给他说道:“少爷,你且委屈下,夫人这几天可担心你了,这会儿你让她发作一番。夫人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发作出来就好啦,往后也不会捏着这茬不放,时不时拿出来当成话把……”
说话间,却是瞧见他脸上明显的巴掌印,这会儿工夫已经显露出几道清晰的红肿,挺乍眼的。
小丫头急的团团转,嘴里边嚷道:“哎呀,这可怎么好?这都肿了!”
陈旭日吃她一吵,才觉的脸上又麻又烧的慌,自己用手轻轻一碰,一股胀痛感传来。
这个耳光可真是用足了十分力气,自己当时实在太出乎意料之外,是以竟挨了个十成十。
回想起袁珍珠当时表情,她眼里的怒气来的太深,也太重,为什么呢?做为父亲的陈浩,虽是碍着宫里边地点特殊,可他从头到尾的表现,有意外,有担心,有心疼和紧张,其中恼怒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这才是正常的表现吧?
就算不满他偷偷离家差点惹祸,用得着发这么大脾气?陈旭日摸摸自己的脸颊,一时间怎么都没办法对那记耳光释怀。
新月收拾好东西,已经有了主意,“少爷,你等着,我去找桐月姐要些消肿的药……”
却说袁珍珠发作了儿子一番,许是情绪起伏过大,腹中有些许绞痛。
陈浩小心扶她回房歇息,先是诊脉,依着脉相开了一张安胎的方子,嘱桐月到厨下煎了送来。他是医者,家里边日常能用到的药材都备了一些,安胎养胎的常用药都有,桐月呆在陈家十多年了,耳濡目染,寻常一些抓药的活儿也做得来。
服侍妻子喝下药,趁着她情绪平缓下来,陈浩婉转道:“儿子还小,想事难得周全,虽说这事做的鲁莽些,到底是为了咱们家考虑,你犯得着跟他生这么大气?打小到现在,咱俩人一个指头都没动过他,这会儿大都大了,半大小子啦,你怎么……哎!”
吴珍珠沉默半晌,低声道:“我的儿子,成了大清皇帝的守护神,大清国未来太子的守国神,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声音里犹自不愤。
陈浩拍拍她的手:“这是天意,也算不得什么害处。现在毕竟是大清的天下了,出了这码子事,往好处想,咱儿子兴许日后能有个好前程……”
吴珍珠脸上略过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不,你不明白……”她欲言又止,只喃喃道:“你不明白……”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一章 添丁
陈旭日自受了母亲训斥,心情郁郁不畅。
到底不是真的十龄稚子,以他的立场来看,被人先扇耳光,再被罚跪,偏偏又反抗不得,这日子过的太憋气了。
而且也被下了禁足令。
他是成人心性,扪心自问,站在吴珍珠的角度,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为人母这番作为,只是一时间却打不起精神,去往跟前凑,培养所谓的母子亲情。
吴珍珠把陈旭日的沉默看做小孩子的赌气。她已经到了怀孕后期,腹间坠胀感日重,一天下来,心情起伏数次,也没得心思去关注打理儿子的情绪。
于是,就在一种平淡安静到类似于冷战的气氛中,日子又过去了十数日。
二月里,十三日午后,吴珍珠开始阵痛。
这时候没有剖腹产一说,所有的女人都要凭自己挣扎着去生产,即使一家之主的陈浩是太医,也帮不上忙。请了两位产婆,桐月和厨房的郭嫂子进进出出端热水打下手,男人们不能进产房,只能在门外边等待。
直折腾到午夜,才诞下一子。
陈旭日自始至终,陪着陈浩,一直就呆在门外边,听着里边传出来女人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许多年前,第一次为人父母的小夫妻,也是这样一里一外,焦急的盼望“自己”的出生吧?
寻常人家,往往对长子寄予厚望,把长子视作家族传承和未来的希望,自己阴差阳错成了这户人家的长子,从前种种,苦也好乐也好,尽数当作记忆埋在心里,从此挑起该背负的责任和长辈的期望走下去,对吧?
男人活着,总要承担他人的期许,虽然可以选择浑浑噩噩稀里糊涂的混日子,也可以庸庸碌碌的虚度一生,可是,这样的人生,是自己想要的吗?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里,陈旭日想了很多,想的很杂,最后也未能理出一个多么清晰的脉络。
唯一确定下来的中心是:他想要像一个大写的“人”一样活着,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未必要有多么大一番作为,未必要光宗耀祖成就一番事业,却须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父母”!
既为人子,当尽人子之义务,寻常日子里,受些委屈也便受着,该低头时也别尽梗起脖子挺着,好比这十来天里,一直不冷不热跟吴珍珠僵持着,居家过日子,这样却是不好。再怎么说,她位份上是“母亲”,母子间出现问题,做儿子的不先低头,难道要母亲来迁就自己?姿态放低些无妨,只不要做唯唯喏喏应声虫一般的人就好。
老话说“家和万事兴”,这话任是放到哪个时代都不会错。现在说未来说前程,或许言之过早,自己能做的,便是在家和上尽一已之力。
陈旭日想通了,心里边只觉得松快许多。
连带着,对刚出生的小小婴孩,也有了一种为人兄长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
吴珍珠生下儿子,没有立刻昏睡过去。产婆给她收拾利索,换过干净的衣服被褥,才抱了襁褓中的小婴儿给陈浩看。
母子均安,陈浩一人给了一个预先包好的红包。产婆接过,手里稍一惦量份量,心里欢喜,面上亦喜笑颜开,每人说了一些吉祥话,告辞后出门自去。
陈旭日看过幼弟,隔着门给母亲问好,又说了些夸奖的话,大意是小弟哭声宏量,身体一定很好,长相也好,将来一定比他这个做哥哥的有出息云云。
吴珍珠提了精神,略做回应,说道时候不早,他不必熬着,赶紧回屋休息是正经。新月年纪到底还小,这时候早依着吩咐去睡了,只桐月在屋里边帮忙。吴珍珠低声道:“桐月,我这边没事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你送大少爷回屋去睡吧……”
母子俩之间算是一团和气,陈浩心里越发欢喜,拒绝郭嫂子抱幼子回屋的好意,自己亲自抱着儿子进了产房。
如此虽是有些不妥,但一者他急于见妻子,当面说几句体己话,再来他是医者,给妻子亲自诊过脉才得放心。
桐月打里屋出来,先给外屋的火盆里加炭,给屋子多添些暖气。
陈旭日回绝她送自己回房的好意,“你在这里加完炉火,也快去睡吧。明儿杂事还多,忙里忙外不得清闲,说不定母亲还会喊你帮忙,可别瞌睡误了事。”独自拎着灯笼,悄悄的自回房间去了。
吴珍珠做月子期间,朝廷的赏赐一样样下来。
这却是冲着陈旭日的面子。
四皇子余毒未清,虽与性命无碍,虚弱却是难免,这些日子将养下来,身体渐有起色。陈家父子婉拒了抬旗之议,顺治略有不悦,终是心喜爱子无羔,遂换了财物加以犒赏。
此番陈家又逢添丁之喜,董鄂妃以皇贵妃的名义,另外着人送来了一些补身的珍贵药材,一些女人家合用的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也不少。
孝庄太后亦差人送来了给新生儿添喜用的吉祥物件,以示对四皇子“守护神”的嘉勉。
世人向来喜欢做锦上添花之举,陈浩太医院同僚对他态度越发亲近,不止太医院,别处也有一些个官员向他示好,更多人渴望见见他家里那位得天神青眼的公子……
这些烦扰,一时尚扰不到陈旭日头上。
母亲做月子期间,外客不好寻到门上来,况且当日他已经想到这些,预先跟顺治讨了个口旨,称自己这时才知道原先那梦别有际遇,一切竟是神迹所致,可惜时隔日久,当初所讨教的学问许多已经模糊了,因此想在一段时间里不见外客,潜心回忆,希望能多回想起一些有用的东西,说不定往后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
奉旨静修的名目,足以挡住绝大部分好奇的窥探。陈旭日的日子,过的也还不错。
母亲不便操持家事,父亲忙于外面的应酬往来,陈旭日也就学着接触一些家事。趁着宫里多有赏赐,他手里却是多了许多零花钱。
没有电视电影电脑可解闷,打发时间唯有看书,一时间陈旭日阅读欲望却是大涨。于是就寻思着给自己买些书来看,
中医书多属专业用书,内容晦涩,那些八股文之类的时下学子所读之物,他根本就不耐烦看。这时候后世人所谓的四大名著,存三缺一,独缺了最出名的红楼梦,其余市面上倒是可以淘换得到。
但,水浒他翻都不想翻,三国演义,陈旭日少年时曾经读过,当时从头到尾读也便读了下来,不过也就那么一遭,过后再提不起兴趣。
白话文时读起来尚觉得烦琐,如今是古文,更不喜欢。原本想将就着打发时间也就是了,却在无意中拿到一本西游记。
这个在电视上来来回回看了有那么几遍,算是耳熟能详了。只是这文字版本,读起来另有一翻趣味,觉得文字不止简练,用词也极好。
也就手不释卷看了起来。
袁珍珠做月子期间,相比于日后,陈旭日可以说是度过了少年时最后一段颇为悠闲的时光。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二章 各怀心思
进了农历三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虽则高高的宫墙,遮住了外面诸多欣欣向荣的景象,春风总是吹得进来,御花园的草木仿佛在一夜间披上春装,风中传来花开的消息。
将养了月余,六个月大的四皇子健康情况大有好转。
小小的婴儿,非常喜欢笑,笑起来憨憨的,直让人喜欢到心坎里去。喜欢亲近人,黑珍珠一样的眼珠灵活又有神,能分出伺候他的的乳娘、父亲母亲和偶尔过来看他的陌生人。
他很喜欢美丽的母亲,对父亲宽阔硬实与母亲明显不同的怀抱也表现出了十足的兴趣,对偶尔过来看他的祖母和其他人,也会以微笑或张开胳膊等各种不同的方式表示友好。
他学会了翻身,也能坐起身,最近对爬行表示出极大的热情。
四皇子的寝室,经常是屋里遮的严实,不让风透进来,一个屋子弄的暖和和的,榻上铺了毯子,四皇子在上面翻身,学着向前爬行。皇帝和皇贵妃在一边瞧着,一派和气融融的天伦之乐。
顺治给儿子赐名唤作“隆兴”。
隆有尊宠、兴盛之意,谐音做“龙”,喻意真龙天子;兴可做旺盛解。顺治每每读史,看到一些中兴之君在史书上留名,心里总是羡慕非常。他自问自己虽是少年登极,然而一路走来,颇多坎坷,及至到了亲政后的今天,仍然做不到政出令行。是以希望儿子将来不致重蹈自己覆辙,做一个尊贵且使四海兴盛的真正君王。
立储一说,经由皇帝之口,再次被提上朝政日程。
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有人持中观望。
朝堂上吵的热闹,宫里边也自议论纷纷。
“你们说,四阿哥真的是天佑之君吗?”
“那还有假?他一出生,天神就做了指示,还特意找了位保护神,保佑小皇子平安度过劫难……”
“贵妃娘娘进宫后,皇帝陛下变化太大了,仔细想想,这事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
“莫不是一切就为了这位小阿哥的顺利降生……”
“陛下可紧张四阿哥了,前个儿傍晚,看护的嬷嬷一个不当心,小阿哥翻身时磕了下头,陛下当时就怒了,要不是贵妃娘娘求情……”
正是向晚时分,孝庄太后下半晌去与懿靖大贵妃说话,顺便在那边用罢晚饭,此时趁着天气冷热正好,单带了苏茉尔一人,一路慢慢走回去,兼做散步消食之便。
却在路过某处角门,听到门里边几个估计是刚吃罢饭的宫人的闲语。
孝庄太后站住脚,听了片刻。苏茉尔小心观察她面上变化,“这几个人也忒闲了,敢在背后说道这些有的没的,待奴婢去将这几个大胆的奴才……”
孝庄摆摆手,稍停,却是没了散步的兴致,两个人直接回到慈宁宫。
内侍送上冒着热气的参茶。苏茉尔接过,小心试了温度,正好方便入口,“太后,喝杯热茶吧,刚走了多半天的路,这会儿口渴了罢?”
孝庄太后双眉微拢,似乎正被某事困扰,半晌,自言自语般道:“难道、四阿哥真的是天授之君?”
苏茉尔犹豫片刻,低声道:“这事奴婢觉得不好揣测。天神之意,凡人原就难解,当初皇上出生那阵儿,外面不也传说是神迹吗?”
孝庄摇头不语。
当年她生育三女后,热切盼望上天能再赐给她一个儿子,后来果然天从人愿,她再次怀孕了。那个时候她很喜欢穿绣金龙金凤的红缎长袍,每于行走间,长长的袍裾、宽宽的下摆波动不止,很有红光绕身、金龙盘旋的视觉形象。
到得临产之日,宫里边红灯红烛红被褥红窗帘,一派大红,以至宫中盛传“红光烛宫中”,“香气经日不散”。
如今一晃许多年过去了,众人都那么传,又都非常相信,越传越神,时间久了,连她自己个儿都有些糊涂了:或许她的儿子福临,现在的皇帝陛下,真的是上天赐与她的真龙天子?
然而有些事情是可以假上天这意的,有些则不能。
那个汉家少年,他说的话,他做的事,真的只能用神迹来解释,而恰克莫大萨满也证明此事确属上天格外的恩赐,是对爱新觉罗子孙的恩赐。皇帝本来就属意董鄂氏的儿子做上大清国的储君之位,加上这档子事,岂不是正好坐实了?
苏茉尔轻声细语道:“神仙那么多,各有偏爱也是有的。比如三阿哥玄烨,他出生不久就出痘,我满蒙多少大好男儿闯不过的鬼门关,三阿哥还不是顺利过来了?这也可以说是冥冥中神灵的庇佑。您瞧他小小年纪,聪明乖巧,谨言慎行,知礼守礼……”
提到三阿哥,孝庄脸上也有了笑模样,“玄烨最近还好吧?他可有些日子没过来了,这季节变换的当口,冷一天热一天的,仔细别让他生病才好。”
“太后要是想见三阿哥,奴婢明儿就着人领他来给您请安,三阿哥也见天的惦记着您呢,就是限于规矩……”
说到规矩,苏茉尔稍做犹豫,“太后,皇上和四阿哥是不是过于亲近了?不论四阿哥将来是否继承大统,皇家毕竟不同于平民百姓家,四阿哥至今留在皇贵妃身边抚养,皇上一得闲就陪在一旁,未免不合天家规矩,宫里对此私底下颇多议论。”
皇家有规定,生母不能喂养子女,皇子和公主一落地,就被抱走,由专人负起教养之责。而且生母不能与自己的子女见面,除非是得到特殊批准可以见上一次,不然按照清宫明规必须是等到皇室重大节日聚会才能见上一面。
立这些规矩,主要是为了政治需要。因为生母喂养皇子,日久天长,必然就会产生浓厚的“母子感情”,加上天生的血缘关系,一旦将来皇子成为皇帝,不免有母后骄枉自姿、涉足干政之情形出现。
“四阿哥头前身体不好,皇上特许贵妃娘娘留在身边方便照顾,如今日子也不短了,四阿哥身体看着大好了,再留在皇贵妃身边……”
孝庄点头道:“苏茉尔,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也正琢磨这事。”宫里话由越传越多,这也是个源头,长此下去,厚此薄彼,必惹来后妃不满。
“奴婢还听说,皇上想召陈太医之子陈旭日到四阿哥身边听用。太后,陈旭日虽被人看做四阿哥的守护神,可他终究是汉人身份,如此做是否不妥呢……”
宫里边种种,袁珍珠并不知晓,她心里边另有打算。
将出月子时,把陈浩叫到跟前商议:“爹年纪大了,大哥去的早,膝下只有你一个。眼下我们都不在跟前,老人家独居总是寂寞,咱们在外边也不得安心。我寻思着,儿年纪也大了,是不是回到老人家跟前,替你我尽番孝心?爹一生钻研医道,论医术远在你之上,由爹来教他岂不是好?”
连日来立储之争,陈浩略有所闻,儿子挂名做四皇子的守护神,这时候离京却是好的,省得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遂点头道:“还是你想的周道。眼下天气暖和了,我这就找个时间,请陈伯辛苦一趟,把儿送到爹身边……”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三章 不舍
既然做了决定,陈浩便着手安排儿子离京事宜。
三月十五,袁珍珠出月子,第一件事就是亲自下厨张罗午餐,有鱼有肉有时令蔬菜,大盘小碗的做了满满一大桌子。
产后的袁珍珠,照比去年,显的丰腴了些。她亲自为儿子布菜,一再嘱他多吃一些,面上笑盈盈一派慈母的祥和。
陈旭日配合的做出听话的孩子样,大口吃菜,只心里边觉得奇怪:即便是去年,他尚在将养身体阶段,母子俩也不曾像现在这般把亲热外显。他瞧的明白,自己这个家,亲子间相处更倾向于慈父严母的类型。
果然,待他吃的差不多七八分饱时,陈浩放下筷子,道明跟妻子一早商量好的打算。
“让我去爷爷身边?”
陈旭日吃了一惊,这却是他没想到的。
他不想离开北京城,起码这地方他还算熟悉,也觉得亲切些,长途跋涉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定居,在现代他尚且不愿,何况是这个时代。
可是——
陈旭日打量父母,根本就是做了决定,不容他反对的样子,是以没有把反对的话说出口。只把一双眉头皱的死紧,“一定要回去吗?”
袁珍珠给他挟了块钝的酥烂的带肉大骨,放到他汤碗里,温声道:“你爷爷年纪大了,咱们常年不在跟前伺候,放着老人家自己一个,到底让人不能放心。去年你爷爷来信问到你,你这年纪,要是学医,正是潜心学习的好时候,担心你爹忙把你给耽误了,提出要接你到身边调教两年……”
陈浩点头,道:“咱家世代行医,你爷爷是有名的杏林国手,你想成才还得他老人家亲自指教。我们也舍不得你离开跟前,去年接到信,就给往后推了一年……我跟你娘合计着,趁着现在冷暖合适,,这时候赶路不那么辛苦。南边虽说是乡下地方,比不得城里边繁华,却胜在山青水秀景色好,风光和这里很不一样,你会喜欢的。”
陈旭日心里颇感无奈。他一个小孩子,人微言轻,这般**的年纪,做不得自己的主。
也不妄想改变父母的决定,只问道:“儿子什么时候动身?”
“陈伯送你回去,要带回去的礼物娘都准备好了,马车也雇好了。下午你把自己的东西整理整理,想带在身边的单独收拾出来,晚上早些睡,明天早上就动身吧。”
陈旭日默默点头,再喝了碗汤,站起来道:“爹,娘,你们慢用,儿子吃饱了,这就回房收拾行李去。”
他碗里还剩下小半碗米饭,汤碗里,汤喝的干净,碗底却留下了母亲刚挟过来的大骨。
这要放在平日,陈浩一准要他吃干净了才可以离桌。他和妻子少年时亲眼见过饥饿到人吃人的惨象,也亲身亲历过饥年荒年,虽说如今日子好过了,却也养成不喜浪费的习惯。就比如说吃饭吧,盛多少就得吃多少,不准剩到碗里。
不过,儿子乍听得要离家的消息,心思不免震动。因此陈浩只收回了目光,颌首道:“去吧。”
陈旭日进门不久,桐月和新月就跟了进来。
桐月是来给他帮忙,新月却是偷个空子过来瞧他的。
小丫头虽说是十二岁,其实却是虚岁,腊月的小生日,以周岁论,也就仅有十岁。在他身边跟前跟后,期期艾艾问道:“大少爷,你真的要去南边啊?”小脸上满是依依不舍之情。
她年纪小,兼性子活泼,手脚伶俐,陈旭日实是拿她当妹妹看。尤其是袁珍珠月子里这些日子,两人都得闲时,陈旭日就教她识文断字。
新月生性聪敏好学,从前些许认得几个字,也不是一点基础没有。这番学上手,一个认真教,一个用心学,相处的很是融洽。
陈旭日用惯了钢笔,自幼学的用的都是简体字,而这时代用的却是毛笔,书上一水的繁体字。
看书时还凑合,大约都能连成句读下来,轮到书写时却着实费了工夫。
打去年就开始练习,到现在写在纸上的字,勉强算是差强人意,字体风骨什么谈不上,大概的框架轮廓总算能写得出来了。
不过他教新月,常随手捡根细木棍,在花坛前的泥地上书写——他用这个比毛笔可熟练的多。虽是教人,一方面自己也巩固了繁体字的熟练度。说来惭愧,直到现在,陈旭日暂时还做不到抛开书本写一篇文章,其中必然要出现一些个错别字。
比起写字默书,新月对数字更为敏感。
袁珍珠做月子,家里一应日用,陈旭日都予以过问,日常开销上他采用了阿拉伯数字书写计算。
说实在的,陈旭日不知道阿拉伯数字是什么时候传进中国的,只知道现在为止,他还没见过用这种数字做统筹计算的。桐月习惯了老的方法,倒是新月对这种新型的计数方式充满兴趣,常常一有时间就琢磨加减乘除的数字游戏。
陈旭日亲自去书堆里翻了翻,拣出几本相对比较简单的书拿给新月,“以后我不在家,你也别把书本扔下,这上面许多生字我都标了拼音,以后就靠你自己自学啦。”
在陈旭日看来,做个目不识丁的文盲是可耻的,以新月的资质,若在现代社会,一准是个大学生的材料。桐月年纪大了,而且婚期定在五月,待嫁的大姑娘,静不下心也没那许多工夫去学习。
他不知道,读书识字对新月的未来有没有帮助,但一技在身,总没有害处。他挑出的那几本书,他自己为了学习繁体字方便,上面注了许多拼音帮助学习记忆,而拼音法他大概都教给了新月,正好合适小姑娘拿来自修。
“大少爷……”新月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紧紧抱着书,声音都哽咽了,“我舍不得你走,不然、不然我去求夫人,让我跟在你身边伺候?”
陈旭日摇头道:“我能照顾好自己,这番陈伯送我南下,家里边已经少了一个人,再过不久桐月姐嫁人,我娘那边还需要你里里外外帮着张罗呢。我这次离家,也不定去多久,说不得隔上一年,明年就回来了。”
桐月推了新月一把,道:“好了,快把眼泪收收,怎么说哭就哭了?这里是大少爷的家,他总会回来的。大少爷给的书,你收到自己房里仔细放好,这会儿老爷夫人吃的差不多了,你赶紧去看看,把碗盘辙到厨房去。”
新月咬了咬唇,一跺脚,出门自去了。
桐月给陈旭日收拾行李。收着收着就住了手,红了眼圈道:“大少爷长到今天这么大,就没离开过北京城,这冷不丁突然就要你一个去那么远的地儿,老爷可真狠得下心……”
抹了一会儿子泪,叹几口气,没奈何,又接着收拾。
拿起哪件家伙什都觉得要带在身边才得便。
睡惯了的枕头,新年刚缝的被子——去年冬,天气格外冷上些,封门的大雪都落了好几回,大少爷的被子还是她熬了几个晚上做就的,单那棉花就厚厚絮了好几层,盖在身上又厚实又暖和。
还有文房四宝,砚台也是用熟了手的,素日常看的书一大堆,就说这次去怕是要长住,再短也得往年里数,带上哪本撂下哪本都作难。
还有衣服……
打开箱子,春秋的长衫,夏天的薄衫,冬天的夹袄……带多了费事,带少了不够穿怎么办?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四章 出行
春季天气最易反复,昨天阳光朗朗,小风吹的人醺醺欲睡,恨不得明个就腾出空儿出城踏青去。说不得第二天大早起来,那风刮到身上,却带上了让人缩起脖子的冷,让人只恨自己身上少穿了一件衣服。
陈旭日就赶上了这么一遭。
大早上的,云层压的低,风儿也刮的急,扬起的灰尘使得空气都似蒙上了层灰,单是看着那颜色,就使人不想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