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重生顺治十四年》》 · 养蚕人 · 2026-07-25
陈旭日出宫前,知书塞给他一包点心,路上无聊时吃了几块。这会儿肚子不觉得饿,只略吃了一点就放下筷子。陈浩用过早饭,又急于和儿子说话,也是只简单动了两筷子就算完事。
徐东鸿看看两人,提议道:“两位不妨出去走走。我们这地方风景好,空气新鲜,最适合饭后散步消食。”
出了屋子,行不数步就是一个起伏的小山坡。
站在高处四处望,远山近水绿树成荫、草长蝶舞鸟鸣声声,端的是好风景。
陈浩落后两步,看着儿子朝阳下身姿挺拔的背影,看着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一时间,既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骄傲,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现在有什么感觉?”
陈旭日深吸口气,回头笑道:“感觉——权力的确是个好东西。”
陈浩诧异的摇头。什么意思呢?不明白。这种时候要么感叹此地风光好,以自己能到只有皇家才能来的地方自豪;要么就是憧憬,想着在这种地方跃马扬鞭该是何等快意之事才对吧?
“有特权的一些人才能到这里,享受最周到的服务,在这片广阔天地自由驰骋。普通老百姓整天里忙忙碌碌,连添饱肚子都成问题,就是给他们机会,也未必有游山看景的心情……所以我才说,权力是个好东西。”
皇家果然是富有四海。陈旭日如今置身其间,感觉格外深刻。
在这里也好,在紫禁城里也罢,无与伦比的财富和权势,从他面前流淌过去,像水,能看得到,能感受得到,却掬不起来。
世人汲汲一生所追求的,不过是权利二字。人人为它争破头为它绞尽脑汁为它魂牵梦萦,几人走上仕途怀的是为国为民心?几人久处官场能坚持兼济天下的初衷?想不被人踩在脚下,想把别人踩在脚下,为了权和利,人就只能向上爬,不择手段……
陈旭日再次深呼吸,嘴角边弯起一个弧度,像是无奈,像是不屑。对上陈浩明显流露出担忧的表情,“爹,别理我的胡言乱语。我们该做事了……”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七章 机会
陈旭日检查牛群时,发现有两头牛正在出牛痘。
这可是意外之喜。
他给自己种上牛痘,另外在出过痘的人配合下,把小心收集过来的天花病毒给牛种上,让它们自己出痘。
这过程需要一点时间。
转眼,陈旭日一行在南苑住了两个晚上。
南苑是皇家狩猎场,顺治烦于政事时,选择来这里骑马散心,孝庄太后身体不舒服,也会移居到这里养病。环境优美和舒适可想而知。
现今正是四月天,到处一派生机勃勃的美。
可是,除陈旭日外,其余人心里并不觉得轻松,谁也无暇敞开心情观风赏景。昨天宫里边遣人来问进度,顺治和孝庄都急于知道进展如何。
陈旭日倒是不慌不忙,称一切都在预期中,很顺利,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专使得到满意的答案回去复命,余下的人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尤其是太医院派来的四位医正。
所谓的一切在预期中,他们根本就摸不着头脑,也不觉得这两天一干人等除了吃喝睡,到底做过些什么具体工作。
心里不踏实,就推了陈浩做代表询问陈旭日,希望他能把自己的打算尽量用大家能明白的方式做下说明。
担当君王差事不是儿戏,陈浩心里也着急:“你也不让大家准备药材,这两天就看见你围着一群牛转悠了。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治疗天花跟牛有什么关系吗?”
“正是。这预防天花,说白了真是十分简单,不用吃药,自然用不着准备药材。这防痘的法子,还真跟牛有关系,它的作用,爹过两天就明白了。”
看到陈浩仍然一副担心着急的模样,陈旭日摇头道:“爹于医道上经验丰富,儿不能比。我有时候翻看医书,发现一件事:差不多症状的病,不同的医者,下药并不相同。有人开的药方,成分复杂也多珍贵的药材;有人用药就不那么花哨;但是还有个别人,只用最简单的几味常见的药材就可以妙手回春,效果甚至远超过那些专挑好药材用的。”
“《老子》中有一句话,‘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我很喜欢。为人处事,当如是也。医家治病救人,也是这个道理。儿子认为,真正用于治病的药方,未必就一定有烦琐的多道工序。”
陈浩沉吟许久,欣慰点头道:“能有这种认识,你真是长大了。”
“我也想在父母的呵护下,做个永远都不需要长大的孩子,没心没肺的活着,什么都不去想。可是根本不可能,对吧?过年的时候,爹跟我说:你又长了一岁,是大孩子了,马上就要做哥哥了,以后要做个合格的大哥,给弟妹做个好榜样……我一直记着这话。”
陈旭日垂下眼睛。
他用了半年的时间,慢慢让“父母”发现自己的变化。他不知道从前的“陈旭日”是怎么样一种个性,不过那不重要,受到惊吓的孩子,从生死关闯过来的孩子,变的沉默寡言不算出格,然后沉迷于读书习字,表现的越来越懂事。
人处久了自然就处出感情来,陈旭日接受现实。“很抱歉让你和娘担心了,请你们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我不会乱来的。”
一大早,陈旭日刚用过早饭,徐东鸿就找了过来。
“陈公子什么时候用到那些孩子?”
三十名安置在狩猎场的孩子,男女各占了十五名。大概年龄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其中又以十二三岁为多。
徐东鸿年过而立,膝下长子十六岁了,在他眼里,这些人自然适合用孩子称呼。
“出什么问题了吗?”
徐东鸿点头道:“有几个人病了。”他记得陈旭日提前打过招呼,那些人要有个好身体,不能生病,“我过来问问,如果这一两天要用到他们,我好赶紧想辙,再换几个健康的孩子来。”
陈旭日想了一下,“明天最迟后天就要派上用场。这样吧,今儿上午我也没别的事,咱们这边有太医,正好一起去瞅瞅。吃副药能恢复的还是尽量让他们吃药,不行的话再换人。”这种疫苗毕竟用了最原始的办法制造,生病的话,身体免疫力下降,他可不希望万一有什么意外。开门红非常要紧,日后能不能推广,这次测试很关键。
三十名少年男女住在一处独立的地方,木质结构的住房还留有新木的痕迹。看得出,是为了安置这批人临时搭建的住处。
没有院墙,栅栏圈起的院子比较宽敞,适合大家出门活动。视野也敞亮,极目远眺,能看到草场尽头弯曲环绕的河,绵延起伏的山,和山上那些茂密葱郁的树。
十多岁的孩子正是最好动的时候,为了防止他们乱跑,栅栏外有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士站岗。
陈旭日和几位太医在徐东鸿的陪伴下过来,就看到院子里三五成群坐了十多个孩子。
男孩子穿着统一的青灰色衣服,女孩子是淡淡的水粉色。
陈旭日冲他们点头微笑。可是看过来的眼神并不友好,透着浓浓的紧张和警戒。
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听徐东鸿低声道:“剩下的人都在屋里。”
几个生病的孩子被集中起来,集体呆在一间房里。
太医把过脉,有两个受凉发烧的,另外四个都是肠胃有些不妥。仔细问过近日吃食,不用太医做进一步说明,陈旭日就明白了。
这些人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一年到头少有吃到肉的时候。来了这边顿顿有肉,正长身体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有些人就贪嘴,吃撑了。长年茹素的肠胃,一时适就不来吃进去的油水,拉肚子了。
陈旭日低声问父亲:“明天能好吗?我打算明天用他们。”
话一出口,床上的人表情都变的紧张起来。没等陈浩回答,其中一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陈旭日不解,“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旁边一个男孩子拍着那人的肩膀安抚,经常暴露在阳光下、肤色黝黑的脸上,倒是一副淡然的表情,“他这两天一直发烧,想家了……”
没等他说完,那人边哭边道:“我不想死,我要回家,我不想死……”旁边的女孩子也红了眼眶。
陈旭日皱眉道:“什么死不死的,你还是不是男孩子?哭哭啼啼也不嫌难看!这里有大夫,生病了就吃药,多大点事。”
徐东鸿拉拉他衣袖,“是这么回事——”
当初贴出告示招人,没有说明要这些人做什么,只说是临时有需要,找一些十来岁的少年男女,许以报酬,时间至多不超过一个月。
等这些人被集中到狩猎场,每天好吃好喝的供着,又有新衣服穿,却终日无所事事什么也不用做,而门外边有兵士把守,不得出门走动。这些人贫家小户出身,什么时候经历过这阵仗?心里边就开始胡思乱想。
私下里议论纷纷。
有的说这是要把他们养壮实了,到时候贵人们打猎时做饵去引诱凶猛的野兽用;有的说要给这里的士兵做人形箭耙子训练用,到时候运气好的或许能留条小命,运气差的万箭穿心,指不定得死的有多么惨;有的说他们正好男女人数各占一半,穿的服装也统一,莫不是效法史上秦始皇征集的童男童女,听说有些人喜欢用童男童女放血祭神、炼丹什么的……
总之,什么吓人的猜测都有。
有人因此晚上老做噩梦,吓的病了。有人想着说什么不能做个饿死鬼,每顿饭拼命吃,把自己给撑到了……
听到这些,陈旭日真是啼笑皆非。
他问那个正痛哭流涕的男孩:“你真的想回家?”
男孩抽泣着拼命点头。
陈旭日也不勉强他,“好吧,呆会儿我让人给你抓几副药,拿回去让家里人煎给你吃。”
看他一脸和气,旁边一个女孩怯生生插口道:“我、我也想回家。”
这屋里一共躺倒了六个人,陈旭日征询过他们的意见,除了那个安慰别人的男孩,余下的都表示愿意回家。
陈旭日通通答应了。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机缘。牛痘法子拿出来,肯定要先紧着特权阶层来,面向普通人要缓一缓,能不能赶在天花潮过来前有机会种上很难说。
既然这几个人自己放弃,他也绝对不会加以勉强。一些人的离开,就是另一些人的机会。他不介意给别人机会。
“他们是病人,麻烦徐大人把他们送回去,另外换几个人过来。”
徐东鸿指着仅剩下的一人道:“这个人——”
“我叫吴增,”那肤色黑黑的少年立刻道:“我身体没有问题,就是昨天一时贪嘴,晚上有点闹肚子。用不着吃药,我保证到不了晚上就好了,真的。”
他倒知趣,看出来做主的人是陈旭日,冲他恳求道:“我身体非常棒,从来不生病……帮帮忙吧,我们家需要这份钱。”
“你就不怕留下来有生命危险?”
吴增定定的看着他,半晌后摇头道:“不,不会。我相信你!”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八章 打算
徐东鸿遣人把想回家的五个孩子扶出,安排人手把他们送回去,再调换五个人回来。
这点子事实在当不得一个难字。一来一往虽费些周折,他只打包票说肯定会在当天解决,最迟会在入夜前把这事做得妥当。
他自去办事不提。屋里,陈旭日坐下来,自报家门,说自己是给吴增把脉的大夫之子。在他有意引导下,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吴增比陈旭日年长两岁,祖父前朝时中过举,在吴增的父亲这辈也算是读了一肚子诗书。
如今这世道,底层老百姓讨生活颇为艰难。吴父身无长才,偶尔替人写写家书,或是画几笔简单的山水鱼鸟的纸画,赚些微利养家糊口。他于书画一道上既没有天赋,又抹不开面漫天吹嘘侃价,就寻不来肯掏钱的大主顾光顾,日子过的甚是艰难。
吴增从小跟着父亲识文断字。因家中只得了这一根独苗,吴父没有读书人的才气,倒把那迂腐的清酸气学了个十足。便是日子再难,也不肯把儿子送去富贵人家做小厮,只留在家帮着给自己打打下手。
这次打短工的机会,还是吴增自己的主意,态度坚决的要求参加。吴父拗不过儿子,寻思着只是旬日时间,让他有些历练不是坏事。十二岁的少年郎,说话间就该说亲了,老笼在跟前不是过处,以后要顶起门户过日子的。
贫家儿女,俱是打小帮衬着家里做些营生,不是带扯弟妹、做些针凿活计,便是打扫洗涮、跑前跑后只不得闲儿。没有闲暇也挪不出闲钱来用做读书学字上。
这批人共三十个少年男女中,些许认得几个大字的,统共也找不出三五人。吴增学问却是远远在其余人之上,单是说话看事,头脑清楚口齿便利上,就不是别人能比的。
陈旭日喜欢有主见的少年。
除去那些一生为了温饱和生存而苦苦挣扎的人外,他以为快意人生是第一等的活法。兴之所至,追风揽月,泛舟大海,足迹遍及五湖四海,不因世俗种种而人为桎梏自己的性子。其次便是有主意、勇于坚持自己的主意,并且遇事能冷静分析后做出自己的判断、不吝于冒点风险的人。这样的人往往能执着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虽不免起起落落人生多波折,但大抵比普通人活的精彩。最次的便是唯唯喏喏,一味以世俗礼法严格要求自己,务必不能行差止错以授人口实的活法。世事往往是想求全而不得全,最后不过落得一个身心疲惫罢了。
然而人在世间行走,常常伴随诸多牵挂,便是他自己,也没办法肆意去追求真正想要的生活。早在水上被追回京师的那一天,陈旭日就推翻了自己原先对未来的规划。
新的打算到现在也没有成形,只心里模模糊糊有那么一些想法,距离最后成形,还有赖于他对周边大环境和复杂的人与事进一点明晰。
陈旭日不着急,十岁的年纪,他手里握有足够充裕的时间去完善自己对未来的打算。
虽然眼下还不能最终确定自己要做些什么,想做些什么,和能做些什么。但是,他的确有心,在或许并不久远的未来,去做些什么。
俗语说独木不成林、“一个好汉十个帮”。或许因为自己现下只是一个孩子,陈旭日非常注意留心与自己年龄相仿佛的少年。他希望能有机会认识一些人品不错、头脑冷静值得栽培的少年。这既是快速适应环境融入社会的好方法,也可以结为良伴将来帮着自己做事。
对他来说,出身是最不需要计较的东西。莫欺少年穷!现在和以后,因为环境关系,他势必有机会接触到更多有着显赫出身的青少年,所以这话既是自勉也适合用来勉励他人。比如吴增。
深宫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顺治允他每月可以回家住一个晚上。
区区一天一宿能抵什么用?根本就没有时间去结识陌生人,更谈不上考察啦。
是以这会儿,陈旭日心下一动,有了一个想法。“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吴增很感激他说情,没让自己跟那五个人一道被送走。留下他得麻烦大夫给开药、煎药,实比不上干脆调换一个人来的轻省。因此不加犹豫点头道:“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陈旭日指指外面,道:“你们一起处了几天,互相之间能说得上话。我想请你帮我跟外面那些人转达我的善意,这次需要大家做的事很简单,绝对不会给大家造成任何麻烦,更不存在危险……请你让他们停止那些荒唐的猜测。”
陈旭日终于拿定主意,不打算再往后推迟时间,决定就在明天给这些人种牛痘。
也没什么提前的准备工作要做,他看过牛群的出痘情况,明天收集痘液不成问题。
外面凉风习习,阳光正好。陈旭日趴在窗口处看了半天,觉得这样的天闷在屋子里,放着屋外的好风景不闻不问,实在是一种奢侈的浪费。
谢绝徐东鸿的陪伴,伙同小德子出门散步。
小德子今年刚满十五岁,儿时净身入宫后就一直在禁宫里生活。现在还是沾了陈旭日的光,头一次走出重重宫房围绕的紫禁城。
广袤的天地,对少年人有着天然的巨大吸引力。
拣着地势平坦的路线信步而行,为着安全,着意避开草深林茂之处。
远方传来马匹的嘶叫声。
小德子指着前方道:“在这里骑马纵马驰骋一定特别痛快!”
“是啊!可是——我不会骑马。”说到这个,陈旭日倒是想起件事——回北京的路上,费扬古说过要教他骑马呢。
一时间他简直懊恼的想叹气了。
真真气煞人也,刚刚回京就得奉命进宫,这往后每月只一天的出宫假日,哪里得暇去费扬古那里学骑马?眼前空放着大好机会不得用,生生错过驭风的快意,真是让人扼腕呀!
小德子赶紧转开话茬,“咱出宫一晃就三天了,也不知道四阿哥会不会想您。小阿哥跟您可真是特别的投缘,就喜欢被您抱着,两人亲的连知书姐都吃味了。说自己细心小意照顾了小半年,还不及和您相处几天的工夫。”
说起小婴儿隆兴,陈旭日脑中立刻想到他笑嘻嘻的小模样。
这孩子之所以喜欢亲近自己,可能也得益于自己抱着他时,嘴里哼的那些个好听的曲调吧?他未必听得懂,却一定很给面子乖乖的听,一边用小手握住自己的手指。小孩子体温偏高,手掌心里潮腻腻的,那种细嫩柔滑的触感连最好的丝绸都比不过。
说起来真是不应该,陈旭日对自己幼弟的印象,竟还不及这位小皇子来的深刻。“听她打趣呢。四阿哥还小,等咱这次回宫,他还能不能记得我都是问题……”
两个人边走边说话。过了一会儿,陈旭日把话题引到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小德子,你在宫中年头久,熟悉后宫情况,有什么可以教我的?趁着这会儿有时间,好好同我唠唠,哪位娘娘什么性子说说清楚,省得我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就在宫里得罪人。”
这却没什么犯忌讳的,这些日子混的熟了,小德子愈发觉得自个儿身边这位小爷,日后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这时候送些人情,绝对没有坏处。
遂一一仔细道来:“这宫里边,太后是第一个要小心伺候的。太后之下,就是皇后和皇贵妃,这两位都是好性子,宫里边的人有个小错,但凡不是多要紧的错处,都不会受到处罚。要说起来……”
他往左右看看,放低了声音道:“这宫里边的娘娘,其实分三大类,蒙古、满人、汉人。第一类的娘娘和太后都沾些亲戚关系,来自科尔沁草原,位份最尊。不过,皇上从来不亲近她们,除了皇贵妃,皇上最常亲近的还是汉人娘娘……蒙古的那几位娘娘,除了淑惠妃,都不大会说汉语;佟妃娘娘常往各处走动,在宫里边撞见的机会多些;庶妃巴氏跟皇上的时间最长,是大阿哥和三公主的生母,这俩孩子都没站下……最应该注意的还不是这几位,去年秋里,四阿哥出生时,有一位娘娘晋升为长春宫主位,而且皇上颁旨,恢复了她的‘中宫笺表’……”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十九章 雏凤(一)
日头偏西时,一辆马车驶了进来。
从车上跳下来五个少年,三女两男。
彼时陈旭日正与小德子站在不远处。陈旭日注意到几个少年男女正小心的左顾右盼,而其中个子最矮的一个小身影,向前两步,凝神看向远方。
隔的稍远,却看不清她表情究竟如何。凌风而立的小身影,浑不象旁边人的畏畏缩缩,竟似流露出一股从容的优雅。然后空置下来的马车掉头驶离,两个军士说了些什么,几个孩子便随他们步行往前边去。
小德子笑道:“阿弥佗佛,佛祖保佑,这可算是换了新人回来,误不了明天的事了。”他忽然咦了一声,目注另一边道:“那是徐大人?他亲自出迎,有贵客光临不成?”
陈旭日跟着望过去。他们站的位置却高,角度合适,恰好看到那边摆出的迎客场面。徐东鸿的个子高壮,打扮与他人稍有不同,倒是可以轻易认得出来。接连数骑飞驰而来,他快步亲自迎上去。看不清来者何人,只从服饰打扮上看,当不是猎狩场的兵士之流。
倦鸟归巢,成群结队掠过天边。
他稍一思索,回头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回去罢。”
屋里,陈浩正负手站在窗边,见到二人进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小德子最是知机,机伶笑道:“小人一时贪看风景,累的小公子走了远路,都这会儿了,早前吃的那点东西怕都消化了。咱家这就去寻些吃的来。”
陈旭日请父亲坐好,自己隔着桌子坐到对过,“爹,您用过晚饭没?呆会儿陪着儿子一道吃点?”
陈浩摇头,也不知是没用过饭还是不想再吃,只盯着儿子问:“你这一下午都在外面溜达?”
“左右也没什么事,瞧着外面阳光真好,就有点坐不住。儿子总困在城里,难得看到这种水绕青山,草地绵延的风光。爹,您也别总困在屋里,和同僚出去散散心多好。”
“你这孩子心真宽。”陈浩皱眉道:“上午你宣布明儿就给那些人种疫苗。消息传的快,跟长翅膀似的,下半晌接连来了一些人,都说要来亲眼见识见识。你倒坐得住,什么准备工作都不做,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出门看风景。”
“这样啊,”看来刚刚徐东鸿是在迎客。“他们也忒心急啦,眼巴巴的跑来外宿一晚。用不着这么急,明儿早点过来一样误不了事。”
陈浩不晓得如何提点儿子才好。这会儿在跟前处了几天,看他处处表现,有时觉得他极懂事,有时又还像个孩子一样单纯。明天,明天就得见真章了,这种时候儿子还有心思出去玩,都快把他给急死了。
忍不住低声道:“不是嘱咐过你,如今环境不比从前,务必要谨言慎行,无事就在屋里看看书。你现在才十岁,往后日子长着呢,爹娘不在跟前,读书学字万不可扔下,总须自己多点克制。”
陈旭日正容颌首道:“是,谨遵父亲教晦。”
陈浩犹豫一下,越发压低了声音道:“明天的事,都准备好了?凡事多留点心,防人之心不可少,须防着有人趁机捣乱才好。”
“儿子领的这差事,真正说起来,对每个人都有好处,应该不会有人在这事上与儿子纠结使绊。退一步讲,既便真的有人下黑手,也找不着下手处。”
牛群么,痘已出齐,总不能下药让它们一夕毙命吧?除此外,肚泄受伤都碍不了事。那几十个少年男女,根本不值得对他们下手,便是这批人没了,一声令下,随时都可以另外征集数批人过来。
陈浩缓缓点头,“你明天到底打算怎么做?事到如今,连我还要瞒着?”
陈旭日正要说话,陈浩忽然做个噤声的手势。
一阵脚步声传来,小德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两个端菜的人。
等他们退下后,陈旭日拉开袖口,给父亲看自己左上臂一个比黄豆粒稍大的疤痕。
陈浩端详一会儿,“这是什么?以前好像没有这个。”
陈旭日放下袖子,“这就是种了疫苗的证据。爹,我现在就有了预防天花的能力啦。”
“不是说要经过测试吗?你、你怎么敢先给自己动手,什么时候的事?”陈浩吓了一跳,又气又急。
“所以我说您用不着担心,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在一个空地上集合。
这里原是一个小型的练兵场,中央有搭起的台子,原是方便皇帝或是将领们讲话用。
这时候,台子上临时安排了数张椅子。
为了防止错过陈旭日的动作,一些明里暗里一直在关注他的亲贵勋臣,或者派了身边得用的人,或者亲自提前一晚上过来。
陆续有人落座,彼此间热络的打着招呼,却不约而同支起耳朵,随时关注下面的动静。
三十个少年男女也已经到场,男女分开,又各自分成两排,按着由矮到高的次序依次站好。
吴增不负所望,经过他的安抚,这些人眼睛里虽然还残存着些许忐忑,相比于昨天的恐惧,却是轻松多了。
随行的四位太医和徐东鸿等亦已到场,在一侧站立相陪。
台上,简亲王济度看看左右,有些不满的对坐在旁边的安亲五岳乐埋怨道:“咱们这位陈公子架子太大了吧?怎么着,让咱大家伙都在这儿等他一人算怎么回事。”
三月底,承泽裕亲王硕塞的遗孀纳喇氏生日,经皇贵妃求情,顺治答应让其恩养在承乾宫的女儿回府为母亲庆生。承乾宫恩养了三位公主,除了这一位,还有安亲王岳乐的第二女,简亲王济度的第二女,却不好厚此薄彼,索性一视同仁,准许三位小姑娘各自回府小住。
昨儿中午接到南苑狩猎场的信儿,简亲王济度以送女儿回宫为名,求见顺治,以替皇上在场监看的名义,讨得今日免朝的特许。顺治又着令安亲王岳乐一并到场,防着意外发生。
这时见简亲王挑理,岳乐摇头道:“你这就错怪陈公子了,他在准备要用的物事。稍候片刻,应该就来了。”
须臾,陈旭日和小德子匆匆赶来。
济度见这两人两手空空,挑眉道:“陈公子准备了半天,到底准备了什么东西?这时候就别藏着掖着啦,快拿出来给大伙开眼是正经。”
陈旭日给两位亲王见礼,岳乐缓声道:“我和简亲王奉皇命,来看看你所谓的疫苗是怎么种的。正事要紧,不须顾虑我们。”
陈旭日告声罪,往前两步走,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冲着台下的人朗声道:“接下来,我要在储位胳膊上做点小动作……有句话我先声明,这件事绝对不会给各位带来任何危险。”
说是如此说,对于未知的事物,人们总是先天抱有几分畏惧。况且,如果真这么简单,为何要花钱找他们来,又是吃又是穿供养着,最后还有银钱拿,世界上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如此,当陈旭日走近时,前面几个人不约而同缩了缩身体,并刻意躲避着陈旭日的眼睛。
吴增的位置稍微偏后,看到这样,刚想站出来有所表示,最右边的小姑娘突然出声道:“我先来吧。”
小德子原本准备了一把剪刀,却是防着女孩子不肯把胳膊露于人前,到时候在在衣袖处剪个小口用的。
这小姑娘看着个子最矮,行事却利落。她拒绝剪衣袖,自己个儿把左袖口向上一撸。
陈旭日有些意外的打量她,并不是他昨日见到的那十五位女孩子中的任一个,想必是昨个儿傍晚新调换来的。
初升的朝阳映照下,她脸上全无半点惧意,反而淡淡一笑,大而有神的眼睛里,漾着早晨金色的阳光,闪闪生辉。
台上,岳乐惊噫了一声,不自觉站起身。济度偏头问:“怎么啦?”
岳乐定了下神,摇摇头,重新坐下道:“好勇敢的小姑娘,比那些男孩儿强。”
小瓷瓶里装着的自然是刚收集来的牛痘的痘液,因为没有注射器,陈旭日采用了最原始的划痕法。
从那个小姑娘开始,他一个一个来,三十个人,要不了多长时间就结束了。
等他收手回到台上,济度奇怪道:“这就完啦?”
“是,这就结束了。接下来两三天,因为各人体质不同,有些人可能会出现一些发烧发热情况,不碍事的。”
徐东鸿已经着令属下把刚接受疫苗种植的人领回他们居住的地方,然后一并走过来听他讲解。
岳乐要过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这是什么东西?就这么一划一点就能预防天花?”
陈旭日自信道:“能不能预防,咱们不防做个实验。十天后,不妨把天花病人身上的毒液再种到他们身上,到时候大家就明白了。”
济度打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倒不着急,让咱们再等十天。现在京城近郊已经有人见喜了,十天?再十天城里都是人人自危,你却生的好性子,稳坐钓鱼台。”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章 雏凤(二)
下午一点左右,南苑狩猎场进城报信的侍卫快马赶回宫,一刻没敢耽搁,一溜小跑直奔乾清宫去了。
吴良辅新得恩典,解除了禁足令,又回到御前听用。这会儿子正是进晚膳时辰,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十个珐琅质、银质和瓷质的盘、碟、碗。
顺治入座后,摆膳太监把一道一道的菜盘菜碗的银盖打开,吴良辅侍立一旁,只待他用眼瞧哪道菜,就得赶紧把它往皇上跟前挪。
菜还未入口,门外当值的太监垂手进来。
皇帝进膳时,常有大臣递牌子求见。然而这内侍却是空手,吴良辅低声喝斥道:“不知道规矩啦?”
内侍附耳与他低语几句。吴良辅挥手让他退下,自个儿回到顺治身边,低身禀道:“回皇上,南苑来信儿了,正在门外候见。”
顺治喜动颜色,他一直在等这个消息,当下急声道:“快,快传他进来。”
仔仔细细问明白事情经过后,顺治在地下来回踱步。眉头微微敛起,似乎正在为某件事伤神,一时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皇上,陈公子那边进展顺利,这是好事,您应该高兴。这会儿还当先用膳,前朝多少事等着……”
顺治站住脚,“宣内大臣——”他刹住话脚,想了想,改了主意,“算了,朕再想想。把菜都辙下去吧,分送到各宫……对了,承乾宫皇贵妃那儿多送两道,朕过去吃。”
吴良辅察颜观色,知道这位爷定是有事急着与承乾宫的主子商量。立刻躬身道:“是,奴才遵旨。”亲自过去挑了几道菜留送承乾宫,剩下的依上命着内侍给各宫的主子们送去。
董鄂妃得了信儿,另外准备了几道荤素搭配得宜的菜色,加上养心殿送过来的,却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只不是用的长形膳桌,挑了四方形黄花梨木的小型膳桌。
顺治大步走进来,摒退一边侍候的人,连吴良辅都一道遣了出去。
“也没事先打招呼,这会儿过来,没扰了你吃饭吧?”
“没有。晌午和三位小公主一起用过点心,现在还不大觉得饿,原打算晚点再吃。”
“没扰了你就好。”顺治看看桌上菜色,点头道:“嗯,还是这里吃饭舒心。御膳房来来回回那些菜,料用足了,也够用心,我吃着就觉得没滋味。真是怪了,按说好师傅都在御膳房呀,可我偏偏爱吃你这儿的菜。还是你会调教人。”
董鄂妃在他的坚持下,坐到下首相陪,闻言浅笑道:“这却怪不到御厨头上,给皇上做菜有许多的规矩和讲究,不能由着他们自己发挥。我口味清淡,这边的小厨房只须按我的口味做菜,这菜色菜品当然不一样。”
“咱俩人口味能吃到一块去。唉,要不是碍着那些个让人头疼的规矩,我真想每天都过来吃。”
顺治喜欢来承乾宫用餐,董鄂妃手艺好心思巧肯用心是一个原因,还因为这边清净,很少送膳牌请求引见奏事的搅扰,也没有川流不息的大小太监来上菜、布菜、进试毒银牌、尝膳等等繁琐的用膳手续。就两个人围桌用餐,气氛和谐,让顺治颇有种平民小夫妻居家过日子的感觉。
董鄂妃瞧见顺治拣着一盘脆绿的青菜连挟了几筷子,又吃了好几口金银白的素炒三丝,便把一盘栾色鱼往前挪了挪,一边舀汤一边道:“光吃青菜,下半晌怕盯不下来……要是嫌肉油腻,吃这个罢。这是远道送来的河鲜,我新琢磨了个法子做的,尝尝看味道如何?今儿褒的大骨白汤真好,加了东北野山菌慢火煨了几个小时,最是香醇。”
顺治几口扒完老米饭,捧着汤碗慢慢啜饮,赞道:“这比老鸭汤好喝多了。吴良辅有眼色,晓得你这边有好汤,倒没把那盅老鸭汤送来。”
“前朝事多,你整日操心劳神,老鸭搭配其它中药补药一起褒汤,有固本培元养胃强身的功效。”董鄂妃笑道:“只不过老鸭汤秋冬时喝最好。淑敏、玉茗她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太医嘱咐过,多喝些骨头汤对身体好。这几天我就吩咐小厨房,变着法儿褒骨头汤。”
“哦,原来我今儿这口福还是沾了小公主们的光啦?”
“瞧你,这也值当的拿来说嘴。说到好吃的,这些日子,皇后学着做了几道地道的草原美食,太后吃了赞不绝口。你要得暇不妨过去坐坐,陪皇后吃顿饭说说话也好……”
想到那个整天只会低眉顺眼唯唯称是的女人,顺治皱了皱眉,“我那么像贪嘴的孩子吗?”
他吃饱了,董鄂妃也放下筷子,眼睛从他微拧的眉间滑过,温声道:“皇上在为什么事心烦吗?可是陈旭日那边的事情有什么变化?”
顺治叹息道:“算是吧。”
“昨儿个就说起这事,估摸着时间,这会儿该有准信儿传进宫里了。”董鄂妃仔细打量他神色,“怎么,不顺利?”
顺治摇头,“倒不是因为这个。事情办的顺利,他自己信心十足。如今只等十天后当众做实验,证明那些人都将有预防天花的本事。”
董鄂妃笑道:“咱们不妨等他十天,原本就应着一个月之内拿出个章程。那病正经是个顽症,难得他有担当把问题揽过去,替皇上分忧。如今说的这样有把握,可不就是件大喜事么?”
“十天后,草原上科尔沁部卓礼克图亲王就要进京了。蒙古那边天花闹的正凶,他们偏偏挑了这个时候进京……”
因为惧怕天花传染,顺治从亲政第八个年头起,竟然连续六年没有接见前来朝见的蒙古王公。这问题董鄂妃不好多说,想了想,道:“现成的法子已经有了,倘若真的管用,此番倒也不致于让亲王他们空跑一趟。”
顺治低声道:“我现在正琢磨这个事。你还不知道吧?效区已经发现有人见喜了,京里零星上报的也有,这两天开始多了起来,而且见喜的多半是幼龄的孩子。隆兴年龄小,陈旭日又不在他身边,我这心里正担心呢。十天的时间,说长倒不长,这当口却真耽搁不起。”
董鄂妃心里立刻慌张起来,只勉强压抑住,没露在面上。“陛下,这可怎么好,隆兴这般大小的孩子最容易招病,他平时伤风感冒发作的就比别的孩子频繁……”
宫里阿哥公主好几人都见过喜,得逃大难的就只有三阿哥玄烨一个。她定了定神,急忙道:“那、皇上赶紧下旨调陈旭日回宫行吗?不是说他的差事暂时告一段落,如今就等着十天后再做一次实验确定效果?有他在隆兴身边,咱们平时再多加点小心,先度过眼前的这些日子要紧。”
“头前派去南苑的侍卫回报,陈旭日不但给别人种了疫苗,而且当着安亲王和简亲王的面,用同样的手法给陈浩种了疫苗。可见他先前说的是真的:这法子纵是不管用,也不会给人带来危险。不然他也不敢给自己的父亲用上。”
顺治右手紧握成拳,重重一击左掌,像是突然拿定了某个主意,“十天后的实验照常进行,我现在就下旨召他进宫,一方面守着隆兴,一方面——”他咬咬牙道:“给宫里人种疫苗!”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一章 雏凤(三)
陈旭日当晚接到顺治着令他第二天起程回宫的旨意。
“十天后的实验关乎这次预防天花的法子能否奏效,有多高的成功率,这可比今天的事重要多了。”
回到屋里,陈旭日情绪有些低落,对陈浩说道:“也不过是十天光景,皇上容我在这边度过又能怎的?我还打算再过两天,请哪位公公往上递个话,看能不能挪出两天回家小住,现在可就甭想了。”
陈浩晓得宫里不是好耍的地儿,儿子刚满十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过年那会儿说话间就隐隐透露出日后行遍天下的意思,要他敛了性子,闷在后宫,的确憋气的很。
可皇命难违,自己也没得法子。瞧他现在闷闷的没了精气神,虽然是真心疼,亦只能违心劝道:“来日方长,不必争这一时半会儿的。家里一切都好。厨房的事有郭嫂子忙活,你管家爷爷回了南边,那新来的冯庆是个踏实人,里里外外做的也不差。你娘腾出身子专心带你二弟,还有桐月搭手,累不着。新月如今出息了,不但读书看字没有问题,日常开销的帐目做的真叫一个齐整,你娘有她帮衬着,可是省了不少心……”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笑道:“咱家里边除了你,就属新月变化最大。你娘开玩笑,说咱家这就要出个女秀才来了。新月只说是你指教的好,哪,将来你二弟启蒙,你这个做兄长的可得帮着指点指点才好。”
陈旭日只是笑。他不认为这个建议有多大的可行性,却不是他不乐意,到底是与现下这具身体有血缘之亲的一母同胞,血浓于水,天生就比旁人多几分亲近。只不过——
想起“母亲”,陈旭日暗暗摇头。不知道是不满他年后的自作主张呢,还是家里又添了新生儿分散了她母性的关注,总之,母子间互动多了几分客套。
在陈旭日来说,倒不是有心不去亲近。怎么说呢,心理上,要他把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女人称做母亲,凡事毕恭毕敬,着实有些难为。他本来也不是那种八面玲珑圆滑周到、能不露痕迹讨好别人的性子,况且如今就算有心弥补,两下里住着,也没那个条件。
提到家里人,他想到眼下要紧的一桩事:“爹,听说京城附近有人见喜?天花流传的速度太快,这可不是小事。明天您务必抽个空儿回家,把疫苗给家里人种上……”
他这边要回宫,那些个上午被他种了牛痘的人,仍旧要在这边呆上一些日子,包括吴增。
将入夜时,陈旭日抽了个空找吴增说话。
他暂时还没想到吴增将来能帮自己做些什么,先前听父亲说新月学字做帐什么的不但小有所成,而且甚有兴趣,心里倒是模模糊糊有个闪念。现在熟悉熟悉不是坏事。
两个人在星空下信步而行,陈旭日问他:“今天大家的情绪怎么样?”
“还不错。特别是看到你当众给陈太医种疫苗,大家的心就完全放到肚子里了。”
路过一丛灌木时,吴增揪了一根带叶的软嫩细枝在手上缠着玩,“现在大家最关心的是接下来还要做些什么,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应该还会呆上二十天左右罢,前后加起来肯定不会超过一个月。”十天后为了向世人证明牛痘的确管事,他要给这些人接种天花病毒。天花病毒大约有十天左右的潜伏期,到日子经过证明,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这二十来天,我们什么也不用做?”
陈旭日笑道:“怎么,闲下来不做活,大家不习惯?”
“有点。咱们这些人从小手脚勤快惯了,这样吃饱了只管坐着发呆的生活,过个一两天都觉得稀罕,久了真是浑身不舒坦,呵呵,简直是天生的劳碌命。而且你也看到了,光是闲着已经无聊的很了,又没有什么活动空间。总不能日里夜里都困在房间里,就去院子里吹吹风说说话……院子里围了一圈栅栏当院墙,视野是开阔了,可那几个站岗的军爷让人没办法放松。”
吴增犹豫片刻,低声道:“那十五个姐妹还都没有嫁人,一个个大多到了要许人的年纪,收拾利索了,凑一块还挺乍眼的。你是没瞧见,那些个站岗的军爷眼睛只管往人家小姑娘身上瞅,这些个姐妹都是苦出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要不是家里等钱用,也不会在这儿相聚。”顿了顿,又道:“下晌,有人告诉我说听到一个络腮胡子的军爷指着一个姐妹对旁边的人说,等这事完结,他就去那个姐妹家下聘,抬举她当妾……”
“什么?”陈旭日拢紧了眉头。
这边毕竟是皇家御用的狩猎场,当值的人肯定不允许这几十个男女没了管束乱闯乱走,派人守着也算无可厚非。
现在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这么多未婚的少年男女有了接触的机会,往好了说,到日子还家,指不定会成就几对有缘人,往坏了想,也说不定会给某些人惹来些无妄之灾。就好比现在吴增提的这茬,说起来却要怪他想事不够周全,当初只盘算利用种痘的机会做点好事,未料想实际操作中竟有这档子麻烦事。
这边的兵士,基本上都是在旗的。不是满蒙八旗,也必然挂在汉军旗下。一个个自命不凡,本就觉得比汉人高一等,哪里会把这些来自贫家的汉人少年放在眼里。若真要瞧上了哪个女孩,过后用下龌龊手段,实在太有可能了。
一时间,虽然想清楚了,陈旭日也无良策可行。“你私下里让女孩子们自己当心些,至少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在你们留在这里的日子,人身安全上不会有问题。离开这里以后……”
他想了想,此事因他而起,不管他最初的本意如何,此事到底因他而起,真要撒手不管,似乎也有点说不过去。嫁进旗人家做妾,至少在陈旭日看来绝对不是女孩子的好归宿。但愿那个人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如果不是——“离开这里之后,我再想想办法吧。”
送吴增回去,就看见小德子正隔着栅栏和一个小姑娘说话。
走的近了,认出来,正是上午第一个站出来的那一位。
“我叫紫蔻。”
小姑娘倒是极大方的主动介绍自己的名字。月色映照下,那种落落大方的坦诚平静,引得陈旭日一再打量。“你、好像比屋里的哥哥姐姐们年纪都小?”
“我是昨天傍晚新来的,十多位姐姐都认识了。最小的一个姐姐十一岁,比我还大一岁。”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二章 雏凤(四)
又回到皇宫了。
远远的看到那高高的城墙,尤其是进了大门,一股窒息感油然而生。
陈旭日觉得自己像被判了刑的犯人,刚刚放风归来。
“多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凡事要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去做,力求做的干净漂亮。态度摆正一点,谦恭一点……”
分手前,陈浩照例给了一通嘱咐。
陈旭日频频点头。
如果把进宫当成一项工作看,又有报酬拿,倒不是不可以。
陈旭日抱怨的是,这工作假日太少了,好吧,假日少暂且忍耐,最考验他耐性的是,这工作竟是二十四小时工作制。而且环境要求他必须要时时小心处处谨慎,否则会有性命之尤。
想不干都不成,整个一强迫性中奖!
进了承乾宫,给董鄂妃见礼,就见她旁边站着三位小姑娘,一身正经的皇族打扮。
温言慰问了他出宫办差的辛苦,然后董鄂妃招手示意三个小姑娘站近,指着个子最高的一个道:“她叫英秀,承泽裕亲王家的二女儿。”又指着旁边两个身高相仿佛的介绍道:“这个叫玉茗,父亲你认识的,安亲王岳乐;这个最小的名字叫淑敏,淑敏是简亲王的闺女……”
宫里有规矩,不允许亲生母子同居一宫。这是吸取历朝历代母以子贵或子以母贵,因而结党乱政、母族势大干政的历史教训,而采取了这种违逆骨肉之情的宫规。
但是,却允许宫妃在自己宫中养育其他宫妃所生的皇子皇女、甚至亲王的子女。当然,这是对宫妃的特殊宠幸,不是人人都有资格的。
承乾宫里,董鄂妃一宫主位外,没有别的妃嫔、福晋和格格,就是因为这边住了三位小公主。
联姻这种方式,从古至今一直是皇家笼络地方和外族的一种手段。满清入关前就立志于把这种方式发扬光大,远的且不说了,眼前如顺治帝娶蒙古后妃,宗室女抚蒙古,建宁公主下嫁吴三桂之子吴应熊,等等,俱属此类。
顺治这一辈的姐妹俱已出嫁,女儿年纪尚小,又折了老大和老三。从宗族里挑了三位女孩入宫抚养,既是一种恩宠,也是为了长远打算。将来这三位小姑娘都是要以皇族公主的身份出嫁,以另一种方式为皇家做贡献的。
英秀生于顺治五年,十一岁了,她的父亲是顺治同父异母的哥哥,行五,承泽裕亲王硕塞,已经过世。玉铭生于顺治九年,七岁了,是安亲王岳乐的第二女(奇*书*网.整*理*提*供)。淑敏生于顺治十年,年纪最小,今年只有六岁,祖父是郑亲王济尔哈朗第二子简亲王济度。
这些陈旭日早就从知书嘴里听到过。他并且还知道,三个小姑娘中,日后一个嫁了平南王尚可喜的儿子,一个嫁了靖南王耿仲明的儿子,另一个没有印象,大概是依例抚蒙古嫁到草原上了。
英秀年纪最大,照着当下满人家女儿十二岁就可以出嫁的习俗看,十一岁的女儿家,已经称得上是待嫁少女。满人虽不像汉人一样严守男女大防,入关后,尤其是顺治推崇汉学,许多规矩还是要守的。俟董鄂妃给双方做了介绍后,仅矜持的点头致意,并不走近,嘴里淡淡的回了个好。
三姐妹中,她长相最普通。大骨架,面如满月,眼睛细长,不过是中人之姿,胜在一股恬静不张扬的端庄气质。
气质这东西最骗不了人,身居高位养尊处优,的确会培养出一股区别于普通人的气质。至于那些生于贫家,整日里为了生活忙忙碌碌的人,根本就谈不上气质不气质,最多博一个小家碧玉的赞誉。
可是——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陈旭日突然想起了昨晚说了会儿话的、名字叫做紫蔻的小姑娘。
论出身自然是天差地别,际遇远远不能相提并论。但如果她俩人站一起,单以予人的感觉而言——紫蔻只怕还在她之上!
可见,天地钟灵秀,并不是只有富贵逼人才能造就女儿家的风采。
“皇额娘,这就是皇阿玛夸了好几回的人呀?”
只有六岁的淑敏,眼睛中流露出好奇,然而并不上前来。
回宫前父亲专门嘱咐过她,说她是郑亲王的嫡亲孙女,身份尊贵,用不着对一个无功无名无份的汉家孩子假以颜色。“咱们家的地位是祖上真刀实枪、几十年呕心沥血换来的,没有一点虚的假的。他不过运气好,给四皇子治了回病,以为自己从此就攀上了高枝?上不得马射不得箭,好闺女,对他用不着太客气,千万别让他小瞧了你……”
想起父亲的话,淑敏偏头看了看姐姐,眼睛弯了弯,拍手笑道:“这位小哥哥安好。听说您医术高明?这可太好了,以后淑敏和姐姐生病了,您可得多费心哦,不要给我们开那些苦死人的药吃……”
陈旭日摇摇头,拱手道:“好叫公主失望了,我不是医生,您瞅瞅,我哪里像是医术高明的样子了?生病当然要给专门的医生看,太医都是最好的医生,良药苦口,您应该相信他们的医术。当然,能不生病最好,不生病就不用吃药了。”
玉茗性子最活泼,也不怕生,走上前来,绕着陈旭日转了一圈,福了福身子,脆声笑道:“玉茗见过均衡哥哥。早就听皇额娘说,我们宫里边要来一位大哥哥,今天终于见到啦。这次回家阿玛考我背书,”她嘴角翘了翘,做出懊恼的样子,“我都没有背好……大哥哥懂得多,以后有时间指点指点我好不好?要不,你干脆做我的老师好啦,”
陈旭日喜欢她这种邻家小妹妹似的开朗性格,听到她口口声声称呼“大哥哥”,忍不住拿眼睛去看董鄂妃。
董鄂妃点了点头,“无妨。玉茗这孩子一向调皮,太后就喜欢她这模样,说是年纪还小,不消用那些个规矩太过束缚她。”不知道安亲王是怎么跟女儿说的,这孩子昨天就巴着皇上,问以后可不可以跟新来的大哥哥请教学问。皇上向来对他胸中所知好奇,第一次出手救了他们的儿子,第二次拿出了预防天花的法子,那么他必然还从天神那里得到了别的指点。让玉茗多跟他请教断然不是坏事,指不定哪天就真能挖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陈旭日笑着低头冲她摇摇手指:“指点可不敢当。依我现在的水平,想好为人师,就只能是误人子弟了。如果害得小公主下次背书背不出来,安亲王会怪我的。”
“才不会!我阿玛说‘学习没有年长年幼,也没有谁先谁后,能够到达一定程度者为成,少学浅学为小成,多学深学者为大成,成学问者为集大成。’玉茗相信,大哥哥一定是个好老师……”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三章 结怨简亲王(一)
乾清宫,养心殿。
陈旭日上陈预防天花的法子时,与顺治的商议结果是:先给一批人种上牛痘疫苗,十天后,待疫苗在他们体内发生作用,再为他们种上天花病毒,以此来确定这种方法确实管用,之后再由顺治这边通令全国,在全国范围内推广。
这其中,用天花病毒来检验这个办法管用与否是至关重要、绝不可少的一道手续。
因为天花潮来得急,渐呈席卷京城之势,顺治等不及十天后用天花病毒检验牛痘疫苗,而且天花病毒的潜伏期又是十来天,换句话说,他至少要等上二十天才可以。
顺治一边召回陈旭日,一边寻人商量,预备先在宫里推广疫苗,以应对眼下的天花流毒。
东暖阁里,候着四位王公大臣。
亲临南苑狩猎场的安亲王岳乐和简亲王济度都来了,陈旭日当众种疫苗,他们俩个从头到尾亲眼得见,是一定要到场的。一位是赫舍里•索尼,三朝旧臣,累进一等伯世袭,擢内大臣,兼议政大臣、总管内务府。还有一位苏克萨哈,侍卫内大臣,加太子太保。
听到皇帝说出自己的打算,四位大臣一时间都没有作声。
顺治等了一会儿,皱眉道:“今儿召你们来,既是告诉你们朕的打算,也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这会儿一个两个都成了掩嘴葫芦,那么朕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们这都是默认的意思?”
索尼略做思索,拱手道:“这牛痘疫苗么,安亲王和简亲王亲眼见过,最有发言权。两位王爷不妨说说自己的意见,我等也有个参考。”
“我和安亲王亲眼见过,这不假,统共看到了什么,回来跟你们一五一十都说的清楚,并无遗漏。”
简亲王济度回了索尼的话,又向顺治回道:“牛痘疫苗能预防天花,从头到尾就是陈旭日一个人说的,究竟有没有成效,谁都不知道。昨儿从狩猎场回来,奴才立即去太医院找了几个人详细问过,太医们都说,牛痘能预防天花,从来就没有人听说过,按着医理来推论,不应该存在这种现象。这牛痘说白了,是牛生的一种疾病,把牛生的病往人身上接种,还说这么做能预防天花,这不是开玩笑吗?皇上、太后和宫里各位娘娘是金贵之体,万万不能冒这种险。”
安亲王岳乐道:“简亲王多虑了,天生万物,而万物相生相克,所以说天花绝对不是无敌的,只是到现在为止,人们还没有找到对付它的法子。陈旭日既然敢献上这个方法,肯定有他的道理。”
“安亲王是认为陈旭日的法子管用了?牛患了牛痘,主人都要想尽办法让它痊愈,如今却好,换成想办法让人来生以前只有牛才会生的病……这对人的身体有什么好处,现在大家没看着,可既然是疾病,就一定对人的身体有坏处。”
“至少目前为止,看不出在人的身体上接种一点牛痘会有什么危害,在南苑时,随行的几位太医是太医院最好的医生,他们证明,那么一丁点牛痘,不会给人带来关乎生命的危险。何况这个预防天花的法子,是陈旭日得自天授,事急从权,相对于染上天花的顾虑来说,先接种牛痘,也未尝不可。”
济度打鼻子里哼出一声,正待再辩,顺治摆手道:“行了,你们的意思朕听明白了。索尼,你怎么看?”
“既是得自天授,想必应该有一定的道理。”索尼不慌不忙躬身道:“只是奴才以为,这事急不得,皇上不妨缓上一缓。总须等到南苑那些人证明这牛痘确实对人体没什么危害,而且确实能够预防天花再行推广接种为好。”
顿了顿,又道:“昨儿听了简亲王的话,奴才也使人找了京城数位颇有些名气的医生来问。他们无一例外,都表示牛痘预防天花确实没听说过,不过,其中有一个人交代,他听说南边有些地方流行种‘人痘’。就是利用天花患者痘痂制备的干粉,引起正常人轻度感染,以后就终生不用惧怕得天花了。他同时还说,这种方法有相当的危险性,不是人人都有好运气,有些人会引起严重的反应,真的感染上天花去世。奴才自己想了一宿,这牛痘的预防法子,或者跟这人痘的法子有异曲同工之妙,说不定还真能管事。皇上,种人痘很危险,就是由那最高明最有经验的医生来接种,感染天花的危险性也不小,由此推之,这种牛痘,未必就没有危险,何况效果如何,眼下还不好说,皇上切不可操之过急。”
顺治默然半晌,目注另一个始终不曾开口的人道:“苏克萨哈,你的意思呢?”
苏克萨哈属正白旗,原本依附多尔衮。多尔衮死后,顺治亲政,朝局剧变,他出来告发说多尔衮有谋逆之心,且殡殓服色违制等,引发朝野清算多尔衮,因此受到顺治重用。
但是,由于苏克萨哈是从多尔衮那边分化出来的,索尼、鳌拜等两黄旗大臣都瞧不起他,他也就越发谨慎,凡事常揣磨上意行事。这时见问,方躬身答道:“奴才以为,索大人言之在理。不过,皇上您对这些一定知之甚详,想的比咱们这些人还要周全。之所以无视这些顾虑,要先行在宫里推广牛痘疫苗,无非是焦心眼下天花大肆流行,就如安亲王所言,事急从权耳……”
济度听他说了半天,没说到点子上,不耐烦道:“苏克萨哈,皇上问你话呢,你兜来兜去净赚***了,麻利点儿说明白自己怎么个想法就好。”
“皇上,奴才的意思,这牛痘方子是陈旭日所献,您不妨召他来问问清楚。如果确实对人体没有什么大的伤害,绝对不会像索大人说的‘人痘’那样危险,眼下倒是可以考虑……”
岳乐赞同道:“是了,皇上,您应该把陈旭日叫来问问,毕竟这事,他比咱们要清楚的多。”
济度肃容道:“奴才反对!这是关乎安全的大事,陈旭日不过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他掺合进来不合适。宫里边是何等重要的地方?这么多人的性命安全,交给一个小孩子做决定,岂不是太过荒唐?皇上和太后乃万金之体,一举一动关乎国体,万不可由着小孩子儿戏……”
陈旭日被传到东暖阁之前,屋里的几个人分成不同的意见:济度坚决反对;索尼不赞同现在种痘,坚持要等到二十天以后看过实际效果再说;岳乐认为两害相较取其轻,可以一试;苏克萨哈摇摆不定。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四章 结怨简亲王(二)
陈旭日在紫禁城住过些日子,不能说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起码那一排排一栋栋大殿再不能使他心生敬畏。顺治、孝庄等凡人需仰望的人于他来说,从古人变成今人,除了穿的华丽点庄重点排场大一点烦琐一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别的不同,在他隐而不喧的内心深处,丝毫不觉得他们有什么比自己高一等和值得炫耀的地方。
皇帝尚且如此,其余亲贵大臣面前,礼数周全外,毕恭毕敬是谈不上的。
济度就见不得他这份不卑不亢,仿佛他和自己这些人可以平等对话的样子,就连居功至伟的范文程、洪承畴等汉大臣,尚不敢这样泰然自若。他凭的什么?不过是凑巧救了董鄂氏的儿子,皇上推恩未免过重。财帛赏赐外,竟破例允他入宫陪王伴驾——那皇四子破例在董鄂氏身边抚养,而承乾宫是顺治最常去的地方。毕竟是个汉人,长此以往,实难说会对皇帝造成多大的不良影响。
这些暂且可以不去考虑,眼下第一要紧的是,务必不能使皇帝意气用事,听一个十岁孩子的话,把牛身上的疾病主动往人身上引,嫌日子过的太舒服还不够折腾不成?偏这皇帝性子奇怪,素来听不进忠言,最喜亲近那些个汉臣,身边最信任的是安亲王这样倾向汉化的人,也还罢了,现在竟要听取十岁孩子的话,传出去,岂不是笑谈?
“陈旭日,皇上问你话,你可要思量好了再回答,狂言后果,不是你和你和你的家人能承担得起的。”
陈旭日躬身道:“是,谢简亲王提醒,小民一定谨记。”
顺治眼中微露不悦,却没有发作,向他问道:“陈旭日,眼下天花在京城又开始流传,朕打算让你给宫里的人种牛痘,你可敢接旨么?”
陈旭日借着思量的工夫,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在身畔几个人脸上一一看过。简亲王就差把反对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索尼眉头微拢,显见得并不赞同。
他心里有数,立即道:“小民敢接旨!”
索尼提醒他道:“你可要想清楚了,牛痘疫苗未经检验,后果如何,殊难预料。倘若事成,自然记你一份天大的功劳,如果出了什么岔子……”
“谢索大人提点,小民既接下了这趟差使,就当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为万民谋福,不能计较个人生死荣辱。”
济度打断他的话,“哪个要计较你的生死,你区区一条小命,抵得过谁?你有几成把握,凭的是什么敢在御前这般大包大揽?倘若出了乱子,便是把你,包括你的家人千刀万剐,也不抵事。小小年纪,万不可凭着一时头脑发热,冲动行事,你不知道吗?”
话中威胁之意,让陈旭日听的连连皱眉。却仍是耐了性子回道:“牛痘绝对不会给人带来生命危险,这点皇上和简亲王,包括诸位大人,不妨请教太医,当知道小民所言不虚。简亲王,你来看——”
他撸了袖子露出胳膊道:“小民年纪小,却不是不知轻重之人。这牛痘疫苗,小民第一个为自己接种上了。好叫简亲王知道,小民的父亲是医者,从小父亲教晦我说:医者父母心。有医无类,务必要慎重对待任何一个病人。小民幼承庭训,不止不敢拿宫里任何一个人的安危开玩笑,也不敢拿皇上治下的百姓的性命开玩笑。小民得天神指点,如果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都不敢用,又哪里敢给别人用。”
顺治走近,仔细看过他胳膊上留下的痕迹,责备道:“你胆子也太大了,要知道你的命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最重要的差使是陪伴四皇子……这次做了也就做了,念你一片诚心,朕不怪罪你,下次不可如此轻忽大意。”
岳乐点头笑道:“如此宅心仁厚的孩子,怪不得竟独得上天青眼,难得他一心为皇上办事,真乃四阿哥之福,皇上之福,我大清之福啊。”
“安亲王休要把他捧到天上去,小心摔着了他。”济度却冷嗤一声,冲顺治拱手禀道:“皇上,这陈旭日果然是小孩子,他只知道牛痘与人性命无碍,却不曾考虑到,万一这同种人痘一样,有传染性,他这一回宫,后果该是何等严重?此乃大不敬,理当严惩。皇上宽厚不加追究,还要让这样一个行事冲动的人给宫里种痘,实在太过冒险了,奴才坚决反对到底!”
陈旭日觉得自己已经够委曲求全了,如此还要承受济度的横加指责,再也忍不住道:“身体发肤授之父母,小民自是知道该珍视生命。简亲王,在您眼里,您的生命肯定比小民来的贵重,可是在小民眼里,小民的性命比您的性命更重要。倘无把握,小民绝对不敢在自己身上种痘。”
他、他竟敢这么跟自己说话?当着皇帝的面,竟然说他区区一条草命比自己来的重要,济度简直要出离愤怒了,“放肆!”
陈旭日毫不回避他的眼神,抬头道:“简亲王口口声声说冒险,只不知在简亲王眼里,得天花的危险和种疫苗相比,到底哪个更危险?陈旭日只是一介布衣,没有祖荫可以依靠,一落地就有一份普通人一辈子修不来的福份,不求闻达于各位达官显贵,也没盼着千秋万世留名。是,我年纪小,可我不是傻子,好比这避痘一事,皇上问计,我大可像王爷一样,一推不理,只说自己无有主张,我难道是吃饱撑着了,冒着开发疫苗的风险,冒着为人种疫苗的风险,拿自己和一家人的生命去开玩笑?”
人要清楚自己的身份,识实物者才为俊杰。要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什么人,绝对不能够得罪。
凡事要忍,但一定要有个底线,否则就不是俊杰,而是懦弱,是窝囊废了。
他适时摆出一副受了委屈逞强倔强的样子,最后道:“小民知道自己出言不敬,请皇上降罪!”
顺治看着济度青白交错的脸,心里只觉得一阵舒坦。这个简亲王,仗着自己铁帽子亲王的身份,惯会在朝堂上拿乔作势,阴奉阳违,今儿活该他吃个软钉子。
“陈旭日,朕能理解你的心情。小孩子嘛,受了委屈,情绪一激动,抢白两句总是难免的,简亲王大人大量,不会同你一般见识的……济度?”
济度胸膛起伏几下,勉声道:“是,奴才遵旨。”
“朕觉得这孩子说的在理,种痘于人没有大碍,比起天花的威胁,这点子风险算不了什么。这事就这么定了,陈旭日,朕命你立即着手给宫里人种痘。”
“小民定当全力以赴!”
陈旭日朗声道,无视简亲王阴沉的脸色。
他一向是个不信命的人,但是有的时候有些事情你真的无从选择。他从来就没有奢望过自己在这里可以一帆风顺,也早就料到了必然会是困难重重。
既然没得选,就只有迎难而上。就算前方地雷遍地,流弹横飞,他也必须走下去。他只希望可能引起的后果不太要糟糕,能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五章 密谋(一)
出了东华门,济度阴着脸从王府候着的人手里接过缰绳,一语不发,策马飞驰而去。身后侍候的人不敢怠慢,急忙跟上,生怕被主人拉下。
济度带着一肚子怒气回到自己府上。
“小孩子嘛,受了委屈,情绪一激动,抢白两句总是难免的,简亲王大人大量,不会同你一般见识的……”
一想到顺治轻描淡写的态度,济度气就不打一处来。
且不说祖上的功劳,单是自己,几年来,他出生入死,马不停蹄领兵出征,下江南,征四川,平定福建海寇,为大清立下多少汗马功劳。
如今一个黄口小儿,就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自己一介布衣,没有祖荫可以依靠,一落地就有一份普通人一辈子修不来的福份……皇上问计,我大可像王爷一样,一推不理,只说自己无有主张……”
这和指着他的鼻子打他的脸有什么不一样?竖子之言,岂不是暗示说他完全靠了祖荫靠着投了个好胎才有了今天,治疗天花,他不是没有法子,是一推不理——
真、真是气死他了!
“一个小小的汉家子,竟比我这堂堂亲王的话还有份量!顺治啊顺治,我们一家没日没夜为你打天下,如今江山坐稳了,你却翻脸无情,纵容一个小小的贱民对我冷嘲热讽!”
济度越想越气。
自家王爷怒气冲冲回府,显见得心情十分糟糕,侍候的人越发加了几分小心,一个绿衣女侍小心奉上一杯参茶。
济度气的心燥口渴,拿起欲饮,却被烫着了舌头,这下子心头火“呼”的一下被引燃了,连汤带盏劈头盖脸摔到女侍身上,“想烫死本王吗?该死的贱婢,凭你一个小小汉人贱婢也敢对本王无礼?连点子小事都做不好,本王府里净养了些吃白饭的废物。来人,拉出去给我打,重重的打!”
“王爷饶命,饶了奴婢这一遭,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女侍被泼了一身,这季节不比冬天,只穿了一袭单衣,身上被泼到的地方立时一片火辣辣。她顾不得烫,立即跪下哭着磕头求饶。
哭饶的声音传进济度耳朵里,惹的他更加心烦,“砰”的一脚揣翻了旁边一张椅子,一迭声喊道:“人都死干净了吗?还不给本王拖出去,是不是都想吃板子?”
闻声进来的人再不敢怠慢,利索的把女侍脚不沾地的拖带出去,须臾,外面隐隐传来尖锐凄惨的哀号声。
“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回来就这么大的火气?”
简亲王嫡福晋博尔吉吉特氏叫来跟随的侍从问道。
“回福晋的话,小的也不清楚。小的们在宫门口候着……爷出来心情就不好。”
博尔吉吉特氏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晓得了,必是在宫中同哪位大人,或是皇上政见不和呛呛起来了。
另一个女侍端着杯盘正在门外踯躅,一脸的彷徨不安,惟恐自己步了上面那位姐姐的后尘,触了爷的楣头。
“给我吧。”博尔吉吉特氏伸手示意。
女侍如蒙大赫,松了口气,赶紧把参茶送到福晋手里,行礼后以最快的速度溜了。
博尔吉吉特氏启盖吹了吹参茶冒出的热气,又试了试温度,递过去道:“王爷,您这是跟谁生气呢?今儿天气热,大中午的,快喝杯茶败败火,没的气坏了身子,还不是自己难过?”
简亲王济度共有一位嫡福晋,两位侧福晋,三位庶福晋。其中嫡福晋和两位侧福晋都姓博尔吉吉特。
嫡福晋博尔吉吉特氏是孝庄太后的娘家人,来自科尔沁草原,多罗贝勒绰尔济之女,和中宫孝惠皇后、淑惠妃是亲生姐妹,生有一子一女,女儿抚养宫中。
“头前淑敏回府小住,妾身一时欢喜,尽顾着陪女儿,疏忽了府里内务。王爷且消消气,回头臣妾找两位妹妹商量,给府里的管事们立立规矩。”
外头的哀号声已经听不见了。济度轻哼一声,“要紧得盯上一条:严禁那些个汉属下人们顶嘴犯上,但凡犯了这一条,甭管是谁,一概乱棒打死不论!”
博尔吉吉特氏仔细看了他一眼——这会儿脸色也不见好,显见得头前真是憋了一肚子火气,气的狠了,那奉茶的女侍却是撞上枪口,做了一回出气桶。
她在肚里寻思:“听这意思,竟似哪个汉人惹上了王爷。他刚打宫里出来,路上没停,到底宫里哪个汉人有胆子惹怒爷呢?”
父亲是孝庄太后的娘家侄子,母亲是孝庄太后的亲生女儿、当今皇上的同胞姐姐,而自家姐妹又是中宫皇后,博尔吉吉特氏便享有随时入宫的特权,因而对宫里情形较为熟悉。
“爷是男人,宫中女眷是没机会得罪他的。侍候的太监虽说都是汉人,也没有人真敢给爷脸色看,就算是吴良辅,经过上月的风波,不过倚仗着皇帝的宠信拣回一条小命,刚刚取消了禁足令,绝对没胆子撕破脸跟爷对上。还能有谁呢?”
思量了一番,没有头绪。“皇上今儿召爷入宫议政,又老话重提,想立董鄂氏的儿子为太子不成?”董鄂妃进宫独得偏宠,完全夺走了蒙古后妃的风头,姑姑被废作静妃,妹妹头前又差点被废,博尔吉吉特氏同气连枝,自然对这个女人痛恨非常,连带着坚决反对立她的儿子当太子。在立储的问题上,济度向来是反对顺治决策最厉害的人之一。
听到博尔吉吉特氏问到这个,济度打了个机灵,忽然想起一个要紧的问题来。
陈旭日凭的什么名目进入后宫?不过是四阿哥的“守护神”。天命之子,天命的守护神——真假且不知,只这名头就够唬人的。
正月里,陈旭日救了那襁褓中的小婴儿一命,虽说知情的人啧啧称奇,不知情的人捕风捉影越传越邪乎,到底有个理由掰扯:他是太医的儿子,打小钻研医道,况且他进宫头一天,陈太医恰好回家住了一晚,保不齐就是这父子二人合计,设计的一出好戏,陈太医把救人的法子假儿子之手使出来,为的是一鸣惊人,求的是日后的荣华富贵!
想他陈家世代行医,能想出稀奇古怪的救人法子也不是解释不通。眼下却与别个不同,这预防天花的法子真要奏效,全国推广,随着他陈旭日的名气在大江南北传开,四阿哥天命之主的传闻非坐实了不可。皇帝岂会放过这等机会?四阿哥必借势上位。眼下陈旭日就如此张狂,将来他再借四阿哥之势——
不行,他总得想个法子,一定得阻止这件事!
济度在地上转了几圈,终于有了计较,对博尔吉吉特氏道:“你派人去佟图赖府上,请佟夫人过府小聚……嗯,就以你们女人家亲戚间走动的名义……”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六章 密谋(二)
佟夫人不是第一次来简亲王府了。
她和济度的母亲沾着一点亲戚关系,简亲王福晋博尔吉吉特氏常进宫走动,在太后、皇后处都撞见过佟妃,彼此间也算相熟,连带着佟家与简亲王府的女眷也偶有往来。
两个女人拉家常,博尔吉吉特氏有意把话题往宫里边带。说着说着就扯到了三阿哥玄烨身上。
佟夫人生了三个儿子,就只有佟妃一个女儿,如今女儿又贵为皇妃,相比于儿子孙子来说,这个女儿最让她牵挂,唯一的皇外孙虽见面机会不多,却是她见人必要提起的骄傲。
“去年进宫,每次拜见太后,太后就着人把三阿哥唤到跟前……今年进学了,说是功课忙,上书房有规矩,不能随便请假出来。打过年到现在,我统共只在正月里见了他一面,如今也不知道这孩子胖了瘦了,有时候自己搁心里想想,真是惦记的慌。”
博尔吉吉特氏笑道:“不怪你见天念着,三阿哥就是个可人疼的孩子,比我们淑敏还小一岁,可比淑敏强到哪儿去了。前儿托了皇上的福,恩准淑敏回来小住,这丫头,从来是个不服人的性子,对这个弟弟却是没口子的夸赞。”
“小公主才可人疼呢,这不在跟前看着,福晋也怪想她的吧?”提到这个抚养在承乾宫的小公主,佟夫人不免就想到了皇贵妃董鄂氏,忍不住叹气道:“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可怜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好女儿,偏生不幸遇到了董鄂氏那冤家,生生被皇上给忘到了脑后,连带着三阿哥也不得圣心。”
“这事您得往宽处想。太后是个明白人,对佟妃着实不错,拿着三阿哥更是高看一等。有太后的提携,他自己个儿又知道努力,三阿哥将来能不出息?”
博尔吉吉特氏借着喝茶的工夫,眼睛往屏风后瞅,微一颌首,回头接着道:“进了宫的女人想出头,把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未免就押错了宝。您想哪,皇上富有四海,宫里时时得进新人,明年又到了选秀的年头不是?这君王的宠爱哪有个准儿,便是那董鄂氏,谁知道她能风光几年,且看将来就是了。所以说这女人的前程,到底得着落到自已的儿女身上。”
“谁说不是呢,我家娘娘多亏生了个好儿子。”佟夫人洋洋自得道:“前些时候进宫陪娘娘说话,说道三阿哥读书好知道上进,上书房的师傅们赞誉有加,太后特特把三阿哥叫到跟前,实实夸了一番,又赏了许多东西呢。”
“三阿哥的表现,可比皇上小时候强的多了。”
“哎哟,可不敢这么说,皇上六岁登极,表现好是有目共睹的。”佟夫人喜上眉梢,却还是赶紧道:“都说这子随父,三阿哥这是像他的父皇呢。”
博尔吉吉特氏笑道:“这可是太后亲口跟我说的,没个假,咱们用不着诚惶诚恐,只注意些,别被不睁眼的人听去便了。汉人有句话:青出于蓝胜于蓝。三阿哥眼下只有五岁,竟比那十岁八岁的孩子更懂事,跟二阿哥俩个一起进学读书,要说这二阿哥也是个聪明的,愣是被三阿哥给比下去了。”
“三阿哥就这点好,自己知道争气,难得太后这么喜欢他,可不是这孩子的福气么。现在,这也是我们娘娘最大的安慰了。”
博尔吉吉特氏故意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整日打算立太子,这一国储君的位子是能开玩笑的?襁褓中的娃娃,哪个知道将来会是个什么出息。立储当立贤,这论出身、论才华,不管从哪个方面看,眼下宫里边唯一当得储君之位的,非三阿哥莫属。”
佟夫人唬了一跳:“福晋留言!”这话可不敢说,传出去没个好。
博尔吉吉特氏坐的近了,执起她的手道:“您是老实人,佟妃娘娘这点随您。可这人啊,也当为自己多点盘算。佟家虽在汉军旗,自佟养性大人开始,佟家就开始发迹,太祖爷招佟养性大人为‘西屋里额驸’,他创立的火器营是有名的八旗劲旅,为大清定鼎中原,屡建奇勋。佟图赖佟大人征战一生,哪个不晓得,我大清从龙入关,佟大人追杀李闯直到山西,短短几个月时间连下九府、二十七州、一百一十四县;追杀南明督师何腾蛟,使得南明受到重创……佟家有功于大清,靠着真刀实枪挣来世袭的一等子爵。现在呢,您的公子们披战袍,上征场,这样的家世,哪里是董鄂氏能比的?三阿哥母族是勋功世家,难怪小小年纪表现的就与众不同。试问,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三阿哥,同样是皇子阿哥,怎么就不能做太子,怎么就比不过那个襁褓中吃奶的娃娃?”
佟夫人心里哪有个不想的,倘若三阿哥得立储君,不但女儿佟妃终身有靠,佟家在朝中也有了最强而有力的靠山,这往后,满朝亲贵,哪个敢不高看佟家一眼?
往常只在自家肚里寻思,偶尔忍不住了到晚上关起房门夫妻俩个嘀咕,还常常被自家老爷斥责,让她切不可胡思乱想,更不准她在女儿跟前露出一丝口风。
如今得博尔吉吉特氏一说,早就活动了的心思更像是瓦砾底下终于见了风雨的小草,噌噌往上直蹿。
“福晋,这就是咱女人家私底下唠唠,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您说这后宫的娘娘们,但凡做了母亲有了皇子的,哪个不想哇?这要是皇后娘娘有了嫡皇子,咱们自然也不敢有这个念头,可她董鄂氏是什么人,她怎么进宫的,别人不清楚,咱们心里不跟明镜似的?凭什么她的儿子生下来就要做太子?打江山是爷们的事,我是后宅的妇人,政治上的事原不该多嘴。可我真想说句话,这大清未来的继承人,皇上不能凭着一时喜恶做决定不是?多少该顾着一些个还在南边为大清冲锋陷阵的将士,就说为了大清千秋万代的传承,也总该选一个称职的皇子做太子,才不辜负大家一片忠心……”
“好,说的好!”
济度轻咳两声,打屏风后走出来,“听说表姐要来,我这正想着大家坐一块说说话,问问佟大人的情况。怪我,中午喝的酒有点上头,在里屋歪了下,这会儿来的迟了……呵呵,正好听到表姐高见,说的真好。”
佟夫人急忙站起来,“妇道人家一时胡言,让王爷见笑了。”
“嗳,”济度摆手道:“表姐心真口快,说的净是大实话,本王佩服还来不及呢。”
他在椅子上坐好,似漫不经心,实则时刻观注她的表情道:“佟妃娘娘是一宫主位,三阿哥又得太后欢心,哪里就做不得太子了?该争就得争!”
佟夫略有些局促道:“皇上眼里只有一个四阿哥,三阿哥表现再好,皇上也视而不见。我这也就是自己在心里瞎想想罢了。”
“眼下皇帝急着立太子,表姐若是真心为佟妃娘娘、为了三阿哥打算,本王倒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这可真是天上掉了个大馅饼,佟夫人只欢喜的声音都颤抖了,“王爷向来计多,请王爷多加指点,如若事成,大恩必不敢忘。”
“咱们是亲戚,恩不恩的,说这个就见外了。三阿哥是表姐的外孙,又是本王的侄子,本王为他打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表姐,你可知道,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就要进京了?”
“卓礼克图亲王是福晋的祖父,要进京的事,我一早就听福晋说起过。”
“卓礼克图亲王是太后的兄长,皇后的祖父,科尔沁的实力兴足轻重。咱们这位皇上能在太宗离世后登上皇位,多尔衮和肃亲王豪格争权是一个原因,也因为背后这股谁也不敢轻忽的蒙古助力。”
佟夫人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争取吴克善王爷的帮助?”
“太子一位,关系到大清的未来,蒙古不可能没有考虑。董鄂氏夺了蒙古后妃的宠爱,必将导致蒙古方面的憎恨。眼下宫里边,有条件与四阿哥一争长短的皇子,就只有三阿哥一个。四阿哥年纪小,将来怎么样谁都不敢说,咱们这位皇上只说是像他,哼哼,如果像他倒好了,太后绝对不会赞同再立一位像咱们现在这位皇帝的太子。”
他正色道:“表姐,不是我吓唬你,这事再不抓紧,要不了一个月,皇上就会下旨,封四皇子做太子。
佟夫人无措道:“皇上偏宠那个董鄂氏,我们佟妃娘娘哪里争得过她?三阿哥又不是中宫嫡子,吴克善王爷怎么会为了他……”
济度截了她的话道:“想让科尔沁的人为三阿哥出面去争,也不是没有办法。”
“王爷快说,有什么办法?”
博尔吉吉特氏浅啜了口茶,平静道:“淑敏是我的女儿,可她现在抚养宫中,不一样做了皇家的女儿?”
佟夫人想了又想,小心道:“您的意思、让三阿哥认到皇后名下?”
人在年轻时都容易有些冒险精神,而且性子执拗,认准一件事,就一定要想办法达成所愿。
顺治这些都占了。在他看来,天花的威胁比什么都大,与其相比,种牛痘的那点点风险,实在小到不值的一提。
旨意一下,陈旭日立刻着手为宫里人种痘。
因为痘源有限,紧着上面各宫主子和要紧的管事们先来。
也并非是人人都赞成这个,孝惠皇后一贯的默然不语,不发表意见,淑惠妃和佟妃牵头,推辞种痘,理由是:这东西有没有效果还不知道,她们不想贸贸然把牛身上的脏东西往自个儿身上种……
天花夺走人病,可不会挑着人来,孝庄见多也听多了亡于这上头的八旗将士,她默许了顺治的这个决定。不过,对淑惠妃和佟妃等推辞种痘的,也一样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顺治自己身体力行外,着令宫里的皇子公主必须种痘,各宫妃嫔随她们自愿选择,不加勉强。
皇帝都种了,宫里的管事们自然不敢有二话。董鄂妃一如既往的支持顺治做的决定,承乾宫上下人等,第一个自愿站出来,全部种上疫苗。
四阿哥隆兴小胳膊上挨了一下,大大的眼睛里含了泪水,却没有哭。
“小阿哥真棒,真是勇敢的男孩子!”
他是承乾宫最后一个种痘的,陈旭日在知书亲自端过来的水盆里洗净手,过来逗他道:“来,让我抱下我们勇敢的小阿哥,好不好?”
隆兴往母亲怀里缩了缩,两只手环住董鄂妃的脖子,撇了撇嘴,只不理他。转瞬又像想到了什么,嘴里咿呀两声,一只小拳头在空气中胡乱挥了挥,逗的别人都笑出声来,知书道:“哎呀,四阿哥知道是你让他疼了,这是示威呢……”
稍后,各宫的管事们来回话。
“慈宁宫传下话,太后想把种痘的日子往后推一推……”
“坤宁宫孝惠皇后娘娘、永寿宫主位恪妃娘娘打算与太后一同种痘……”
“景仁宫主位康妃娘娘、咸福宫主位淑惠妃娘娘拒绝种痘……”
却有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官用清脆的声音道:“长春宫主位静妃娘娘自愿种痘……”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七章 游说(一)
晚间,顺治到承乾宫,听董鄂妃说起各宫报上来的消息。
听到一些人决定延期,脸色已经不快了,又听到有宫妃说不愿种痘,“理由呢?”
知书抢着回道:“听说有的娘娘认为那个疫苗是牛身上的脏东西,所以——”
顺治面沉如水,半晌后冷笑道:“活像朕要害她们似的,牛痘是脏东西?讳疾忌医,好啊,有本事她们去做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有本事把出恭也给忌了……”越说越恼,声音越高,“朕用了脏东西,以后要是近了她们的身,不是玷污了仙子?往后她们只管去做自己的仙子是了,再不要往朕跟前转悠,大家各不相干……”
陈旭日一道在跟前汇报当天的工作,见到顺治突然发火,惊了一下,旁边董鄂妃做个手势,知书一拉他衣角,两个人悄没声退了出去。
在门口略站了一站,耳听得里面传来董鄂妃温言劝慰的声音:“太后思虑向来周全,既体谅了皇上对痘潮的忧心忡忡,默许宫里可以提早种痘,也想着终是眼见为实才好。臣妾以为,现在种痘自然是好的,不过,过些日子看过效果再种痘也可以理解,不争这一天两天的,您说呢?有的姐妹不想种痘,到底算不得太大的过错,皇上您是天子,胸怀坦荡,当予以包容。”
许是屋里只剩下他俩个的缘故,董鄂妃的声音略顿,换了小夫妻寻常说话般的口气道:“皇上若是迁怒于姐妹们,我可要替她们道声委屈了。您前朝事忙,后宫无暇多予注意,姐妹们每日要去给太后请安,这事便陪着太后一起,推迟些日子再做也是人之常情,总是尽了孝道,您设身处地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咳咳——”
不远处,吴良辅压低嗓子咳嗽两声。
知书冲他点头笑笑,拉着陈旭日远远的走开。
“皇后是个不管事的,这后宫的大小事,大多由贵妃娘娘在做,却是出力不讨好。合宫上下,都要瞧着太后的脸色。皇上想有所作为,旨意在朝上屡屡受挫,说是后宫不干政,太后还常把皇上叫过去,母子俩常常因为意见不和争吵一番,最后累的贵妃娘娘从中周旋,太后就怪娘娘帮衬着皇上亲近汉臣,多少次无故罚她在慈宁宫长跪……”
知书坐到台阶上,双手抱膝,看着前边的夜色,“这些苦娘娘从来不跟皇上说,娘娘是皇贵妃,只比皇后低了一级,可合宫上下,那些个一宫主位自视甚高,哪个对娘娘真个恭敬了?我刚刚不过实话实说,算不得陷害哪个。”
陈旭日在她旁边坐下,“书上说,不遭人嫉是庸才。一味示软,绝非长久之策,我就佩服姐姐您,有些话该说就说,藏着掖着不见得有人就领情,说出来大家利索岂不是好?娘娘身边有姐姐这样真心为她着想的,往后四阿哥渐渐长大,好日子还在后头,是不是?”
一通话说的知书脸色和缓,“你倒是个会说话的,不像我,快言快语向来容易给娘娘惹事。往后四阿哥那边,你可得多费些心思,我呀,如今只盼着小阿哥成为太子,娘娘将来就有了保障,用不着在这宫中处处看人脸色了。”
啊?这个呀——陈旭日觉得嘴里发苦。
顺治一门心思想让四阿哥隆兴做太子,朝中不乏反对之声,孝庄那边也有异议,只说皇帝春秋正盛,立储之事从长计议,不可急于一时。
陈旭日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想卷入也已经卷入了这场立储风波。
隆兴未能夭折,变数已生,将来之局,注定莫测,历史车轮能否依着旧时的路向前滚动,谁也无法预料。
#奇#但是,少年康熙绝不会因为他的出现,就变的庸碌无华。一想到历史上得到诸多人交口赞誉的这位少年帝王,陈旭日心里实是有些发怵。
#书#有这样一位对手,可不是好玩的!
#网#“真盼着四阿哥快点长大……均衡,我们这些个伺候的都是俗人,最多就是仔细四阿哥的衣食住行,你不一样,天神选了你做守护神,说的直白些,将来你就是四阿哥最得力的左右手,你可要发挥出实力来,对四阿哥多加提点。”
知书偏过头,认真且郑重道:“宫里人都夸三阿哥,说他小小年纪好读书知上进,进有礼退有度。我们四阿哥一定不能比他差,一定要比他强,这都要靠你了!”
“姐姐言重了,均衡身在其位,能做的,就一定会尽力去做!”
陈旭日转开眼,望着头顶星光皎洁的夜空,在心里又一次默默重复道:“能做的,我一定会尽力去做!”
穿越者不是万能的,个人英雄主义,适合丫丫,却绝对不适合这个真实而沉重的世界。他会尽力,为了自己和家人能活下去,活的更好;为了这片星空下,千千万万生活在水深火热在贫困线上挣扎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汉人,他一定可以为了他们做些什么的;他更想为这片土地这个国家,为了不会有二百年后的屈辱史,现在就绝对不能在欧洲美洲大发展的客观背景下,被历史远远抛下……他一定会尽力去做,哪怕背负骂名,哪怕是双手,沾上鲜血——他遥摇看向慈宁宫的方向,眼中掠过复杂难明的神色。
佟夫人回家想了一晚上。
越想越觉得简亲王说的在理,凭他们佟家的家世,自家女儿是一宫主位,三阿哥聪明伶俐,哪里就做不得太子?那狐媚子抢了女儿的宠,如今皇上眼睛里又只有她的儿子,凭什么呀,女儿已经委屈大了,现下三阿哥也得被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婴儿压上一头是怎的?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辗转反侧。
佟图赖这两天有点没精神,歇在别屋,眼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女儿只有十九岁,这时候她这个当娘的不为她多想着些,谁个肯给她出主意呀。
皇上同第二个皇后根本就毫无感情可言,为了日后董鄂氏的处境,他必须让那个女人正位中宫。如今废后不成,谋立那半个南蛮子的儿子为太子,将来母以子贵,她还是太后之尊。皇上指定是打定了这个主意,三阿哥要想出头的话……太后、皇后、蒙古……
佟夫人打定主意,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要人伺候着穿上进宫的衣服。
贴身丫头给她梳头,佟夫人一边从镜子里打量自己有哪里不妥,一边问屋里收拾的仆妇:“老爷起了没?”
“天不亮就起了,园子里坐了会儿,又回屋里躺下了,说是身上没力气,头晕。”
佟图赖一生征战,解甲后遍体鳞伤。早些年伤了元气,到老了身体就衰弱下来。现下不用上朝,专心在家养病,每隔个十天半月,总有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佟夫人也没在意,又惦记着心里的大事,只吩咐道:“让厨房给老爷煮些容易消化的东西吃,再叫管家拿着帖子到太医院,请吴太医过府给老爷诊脉。你们小心伺候着,吴太医开了方子,赶紧给老爷煎上。”
头梳好了,佟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襟,“老爷睡下了,这会儿我就不去打扰了,回头你们给老爷说一声,就说我进宫看康妃娘娘,晌午就在宫里用饭,下晌回来。”
景仁宫,佟妃正扶着下巴出神。
一早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大家叽叽咕咕,说的都是昨天皇帝下旨给宫里种痘的事。
妃子们分成两派,一派像她这样的拒绝种痘,一派跟了太后,把日期向后延迟。
董鄂妃站在皇帝那边,众人本不觉得意外,她一向会讨皇上欢心,必不肯做违逆皇帝的事。让人意外的,却是长春宫静妃。
太后听的心烦,推说今儿倦了想再靠会儿,不留人说话。
临分手前,淑惠妃撇嘴不屑道:“真不晓得那位怎么想的,这么做人家也不会领情,何苦呢。”
端顺妃甩了甩帕子,“半年前,皇上赐了她一宫主位,还下令将皇后位号及册宝等悉如其旧,许是她以为……可真敢想啊。”
恭靖妃朝着董鄂妃离开的方向努嘴道:“谁能越过那位去?她再怎么努力也白搭,一宫主位顶了天了。要晓得听皇上的话,早干什么去了?当初折腾的那么狠,连我们几个也无辜受到牵累,如今晓得听皇上的话管什么事?晚了!”
佟妃掩了嘴笑,只不说话。大家又闲话几句,各自回宫歇息。
正出神间,内侍来报:“佟夫人来了……”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八章 游说(二)
佟妃把母亲让到桌边坐好,挥手让伺候的人退下,问道:“娘,今儿怎么这么早?”又开玩笑道:“别是爹惹您生气了,这便进宫与女儿诉苦来了?”
她如今贵为后妃,原是君臣有别,不过私下里母女俩说话没那么多讲究。佟夫人就道:“你这丫头,都做了母亲,还这么一副孩子脾气。”
“您是我娘啊,别说现在,就是十年、二十年后,在您跟前,我也还是个孩子。如今我也就能在您这儿可以毫无顾忌的说说笑笑了。”
佟妃带了一丝小儿女的雀跃,坐到母亲跟前道:“还是娘心疼我,知道我这正闷着,就进宫来陪女儿说话了。”
佟夫人看她心情不错,虽然急着切入正题,却又不落忍见得女儿立时变欢喜为伤心苦恼,就只得漫无边际的扯一些闲话道:“今儿来得急,也没够时间准备些你喜欢的零嘴。上次你不是说想念前门外那家老牛肉店的牛肉干了?从前你在家那阵儿,可是最喜欢吃的,娘答应要给你带——下次吧,下次娘一准给你带来。”
“我这儿见天闲着,寻思一出是一出,也未见的就那么想吃。倒是让人去御膳房吩咐着做过,只做不出记忆里那种滋味,许是人长大了,口味发生了变化也说不定。每次都麻烦您带东西过来,宫里边什么吃食都有,不过是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吃饭,再好吃的东西吃进嘴里也不是个滋味,忍不住一样样回想从前喜欢吃的那些零嘴……”
说着话,便有宫女送上两杯热饮,伴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娘,您尝尝这个。女儿跟皇后学做的草原上的汤水,回来依着自己的口味做了点改进。”亲自端了一杯送到佟夫人手里,一边问:“您说今儿来得急,因为什么呀?往常也少见您这么早就进宫来。”
“倒是有些话想说。”佟妃主动提到皇后,佟夫人趁机问:“你和皇后感情很好么?”
“皇后性子好,是个好相处的,平时大家得暇,坐一块儿说说话是有的。去慈宁宫陪太后,也经常撞见。”皇帝心里装的是别个女人,她们之间谈不上嫉妒不嫉妒的,皇后即便是个摆设,有太后在,打点好关系也绝对有必要。
佟夫人执起女儿的手,叹道:“当初你选秀进宫,合家欢喜的紧。娘从小手心捧大的好闺女,样样数数都教到了,你爹都说‘我这个闺女,谁娶到了都是谁家的福气,肯定是个当家作主的好主母’。不料你进宫后,到现在皇上鲜少见面,限于规矩连儿子也不得见,你爹在家里啊,每每想到你,就心疼的终日露不出个笑脸。”
“都是女儿不好,让爹担心了。”佟妃眼睛有些潮,借着低头喝茶的工夫平心静气,然后抬头道:“您回去跟爹说,让他老人家只管放宽心,女儿过的挺好。皇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后宫有所疏忽自是难免的,这宫里的女人都过着差不多的生活,相比之下,女儿的情况还算好的了。再说,我不是有三阿哥吗?三阿哥可真是越来越懂事,太后越来越喜欢他,我呀,如今不想别的了,就盼着三阿哥将来是个有出息的。”
“你这边见天念着三阿哥,连个面都见不着。能不能想个法子?总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哪有母亲不想儿子的。”
佟妃无奈道:“上个月只见了一面,还是因为他读书累出病,女儿得了太后恩典,照顾他一天。这个月到现在也只匆匆见了一面。宫规如此,有什么办法呢?我又不是承乾宫皇上挂在心坎上的那位,有那个运气亲自抚养儿子。”语气淡淡的,却是含了太多未及说出的苦。不是没有埋怨过,争过,哭过,到最后也只有认命。不认命又能怎么样呢?
佟夫人望望左右,确定无人,伏在女儿耳边道:“皇上不是要立太子吗?你有没有想过,让三阿哥做这个太子之位?”
佟妃唬了一跳,“娘!”
“咱母女俩说话不藏着掖着。半年前,四阿哥一出生,皇上就有意封他做太子,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没有最后下旨?那是因为太后反对,太后不想让那个女人的儿子做大清的太子,朝有许多大臣也反对。光为了反对而反对是不行的,得提出一个足以和四阿哥抗衡的人选,如今真正可以和四阿哥争储君之位的就只有你的儿子,三阿哥玄烨!这就是三阿哥的机会!”
佟夫人抓着她的手,用力摇晃道:“你现在是一位母亲,你要为了玄烨考虑,为你儿子的将来打算。你必须要争,替你的儿子去争,替三阿哥去争他应得的权力和地位!”
争?佟妃怔怔的咀嚼着这个字,从她进宫到现在,哪一天不是在“争”呢,可是——“娘,我也想争,我也想,您知道吗?当初被选进宫里,我多高兴,皇上不喜欢皇后,他喜欢和我在一起,然后我有了身孕,皇上打算废后,我心里喜的快要发狂了。我想做皇后,宫里边的女人里,我最拔尖,而且我肚子里还有皇上的龙子,我为什么不能做皇后?可是——可是太后从科尔沁又给皇上娶了一位皇后,我生下玄烨,就只得了一个康妃的封号,然后皇上移情董鄂氏,这几年,他把我、把玄烨都扔到一边不闻不问,眼睛里只有那个醮夫再嫁的董鄂氏。他说那个女人给他生的儿子是他‘第一子’,他根本就没把玄烨放在心上,您让我怎么争,怎么争啊?”她再也忍不住,伏到母亲肩膀上,流下了眼泪。
“哭有什么用,宫里边,顶数这东西不值钱。”
佟夫人给女儿擦去泪水,“如果三阿哥是中宫嫡子就好了,凭他自己的表现,用不着咱们着急,太后第一个就会出面,满朝大臣也会去替他争。”
佟妃做几个深呼吸,飞快把情绪调整好,平静下来后开口道:“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您说这个做什么。”
佟夫人脱口而出:“谁说不可能?皇后无子,三阿哥若能认到她名下,成了皇后的儿子,不也算是中宫嫡子?”
佟妃惊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嘴唇颤了几颤,才找到声音道:“玄烨是我的儿子,他是我的儿子,是我唯一的指望,把他送给皇后?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你别急,你听娘说,听娘慢慢给你说。”佟夫人急忙拉她重新坐好,用了安抚的口气道:“母子天性,三阿哥是个伶俐懂事的,他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是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这个事实谁都不能抹煞。所以他永远都会是你的儿子,就算认养到中宫皇后名下,他也是你嫡亲的孩儿。”
瞅了瞅女儿表情,接着道:“你向来聪明,娘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自己想想就能领会,这一切都是为了三阿哥,也是为了你的将来打算……现下三阿哥虽然得太后欢心,可仅凭这点,太后还不致于为了他硬要与皇上僵持到底。静妃还不是个例子?必须有更大的利益,比如说让三阿哥和蒙古的利益绑到一起……要让太后、皇后,让远道而来的吴克善亲王和朝廷的大臣为他出头争取,就只有一条路,答应把三阿哥认到中宫皇后名下!”
佟妃渐渐冷静下来,脸色神色变幻不定,“娘,这是谁的主意?”她了解自家母亲,凭她还想不出这个主意。
“简亲王和福晋,我们三个商量出来的。简亲王福晋说了,这事只要你这边松口,皇后和太后那边她负责去说。”
佟妃低头沉思一会儿,慢慢道:“这消息太突然了,我要好好想一想。”
佟夫人急道:“哎呀我的好闺女,这事宜早不宜晚,夜长梦多,别等你想明白了,皇上那边立四阿哥做太子的旨意都下来了,那可是说什么都晚啦。”
她说的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饮尽,略喘口气,再接再厉道:“只要三阿哥将来好,你现下委屈些又何妨?只管把眼光放的长远些……再说啦,玄烨认在皇后名下,就可以离开阿哥所,住到坤宁宫,往后你想念儿子,可以随时去坤宁宫看他,岂不是好?要是三阿哥是个普通的,不那么出挑,娘也不拿这些话劝你……凭玄烨那么聪明懂事的一个孩子,你忍心让他被四阿哥压一头?你已经屈居董鄂氏之下了,难道你想让你的玄烨将来也要给董鄂氏的儿子下跪低头称臣?”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佟妃,她低头想了半天,在佟夫人殷殷盼望的注视下,终于缓慢、却也坚定的点了头。
佟夫人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喜道:“这就对了。等玄烨将来晓事了,他会明白你的苦心,一定会加倍孝顺你……”
母女俩正靠在一起说话,佟妃身边侍候的宫女走进来,手里拿了一个封了口的信笺,口气稍显急促道:“佟夫人,府上的管家请人送给您的,说是家里有急事……”
佟夫人拆开后只扫了一眼,立时失魂落魄的僵了身子,佟妃探头过去看,纸上略显潦草只写了五个字:老爷见喜了。
白纸黑字,字字惊心……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二十九章 长春宫
上午巳时,太阳当空高挂,四月中旬的阳光开始变的热情。
两边是大红色的宫墙,地上铺着一溜青砖,绵延向前伸展。
陈旭日和小德子走在高高城墙洒下来的阴影里,往长春宫去。
陈旭日对废后、现在的静妃有那么一点好奇。
史书称其“丽而慧”,又说连废掉她的顺治帝亦称她“容止足称佳丽,亦极巧慧”,无论容貌才情,都是接替她的孝惠皇后远不能比的。
她是宫妃中除了董鄂妃,唯一一个响应顺治的要求,自愿种痘的妃子。不像某些妃子一样迎合孝庄的选择,陈旭日可以理解,不过她竟然痛快答应下来,却有点出乎他意料之外,嗯,似乎很干脆的拒绝,更符合的她的性格吧?
陈旭日从来就不认为,牛痘疫苗可以顺利的得到推广,别说现在,就是将来证明它的确能预防天花,也未必人人肯答应种痘。十八世纪牛痘传入中国,种痘的人寥寥无几,二十世纪它的普及,也是经过了无数年和无数人的艰苦努力。
不过,在这个问题上,陈旭日不单不会苦口婆心去劝,而且会选择冷眼旁观。生命是自己的,如果自己都觉得无所谓,原也轮不到别人去替她们珍惜。
“这位静妃娘娘有什么忌讳没有?小德子,你可要提前给我透个风,别让我无意中惹出什么不痛快,我可不想做个惹人讨厌的人。”
小德子想了想,回道:“哎哟,这您可真问倒我了。这位娘娘和别个不同,太后免了她每日请安的规矩,她越发的闭门不出了,也不与别的娘娘往来。原先她生活那叫一讲究,经过那次大变故,很是闹了一阵子,脾气坏的不得了,后来就安静了,说是改成喜欢读书了。现在脾气应该算是好的吧?倒没有听到长春宫的人诉苦。”
“太后免了她每日请安的规矩?”嗯,这是恩典,还是惩罚?
皇宫是等级最森严、最势利的地方,登的高跌的重,这话最是有道理,一个废弃的皇后,地位远比一个普通宫女更凄惨,宫中的后妃宫女太监吃饱饭没事做最喜欢的就是看笑话聊八卦,以踩人为乐。
当今的中宫皇后是静妃的亲侄女,不是说孝惠皇后忠厚老实、品性纯良?陈旭日好奇道:“皇后和静妃年纪差不多,从小应该是一起长大,还是亲戚,平时没有往来吗?”
小德子嘴唇动动,最后笑道:“皇后是一国之母,去看望别的妃子,不合规矩吧。”
“噢——”陈旭日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无论两个女人从前交情如何,嫁给了同一个男人,一个顶替了另一个成为国母正妻,便是不成仇,情份多半也是荡然无存了。
他得承认他有一点小小的邪恶心思,很想知道人称忠厚朴实的孝惠皇后,到底会不会照拂被废掉的亲姑姑……
小德子犹豫片刻,低声道:“静妃娘娘刚搬离坤宁宫,许是心里不痛快,发作了些日子,太后就下了一阵子的禁足令。从那时起她就不爱出门,别个娘娘不肯去那边瞧她,还有一点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是什么?”陈旭日颇为好奇的追问。
“听宫里的老宫人们说,前朝天启皇帝的李成妃就住在长春宫……”天启皇帝是一位天性如孩童般的憨厚之君,也是一位昏弱之帝,他骄纵乳母客氏,整个宫廷笼罩在阴森森的阴影之中:临产的张裕妃惨死,皇后被疏远了,范慧妃失宠,只有这个李成妃还自由的生活在长春宫。这便碍了客氏的眼,没过多久,客氏下令断绝了李成妃的饮食,就这样,堂堂一位宫妃竟被活活的饿死在长春宫。从那以后,长春宫就成了一座神秘之宫,“以前有人传,说在晚上看到李成妃在长春宫里跌跌撞撞走啊走,嘴里一个劲的喊着饿,眼睛瞪的吓人的大,像是要扑过来吃人似的……”说着话,小德子生生打了个寒颤,“宫人们不敢去长春宫,总觉得有些恐惧,害怕。想来别的娘娘也有些犯忌讳吧。”
“鬼神之说……”陈旭日想说鬼神一说都是骗人的,总算及时想到,自己可不是就借了天神的名义走到今天这一步?这话别人或可说得,他却万万说不得。临时改了口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若是李成妃真的有灵,前朝既亡,她怨气一散,自然也就转世投生去了,不会继续留连不去。”
“阿弥佗佛,希望如此吧。”小德子往外移了移,半边身子沐浴在阳光下,才觉得心里舒服些,“后宫的事大多由贵妃娘娘负责,她特别叮嘱过,长春宫日常所需一应用度切不可缺了短了,你不用担心,静妃娘娘必不会为难我们。”
不多时,到了长春宫。
跟门口的管事太监说明来由。一位三十许的高壮太监,肤色黝黑,吩咐一个小太监入内通传,自己头前领他们往里走,一边回头笑道:“昨儿贵妃娘娘已经遣人告知,陈公子今儿个上午过来。刚刚我们静妃娘娘还问呢,我寻思着到门口瞅瞅,哈哈,正好赶上迎接你们,你说这事有多巧……”
他声音粗哑,不似一般的太监尖利,口音带了一点生硬的味道,不那么流利通畅,笑脸却是憨厚朴实,让人心生好感。
小德子称其为“恩和公公”。这位恩和公公把他们带到屋里,有宫人奉上热茶,“静妃娘娘马上就来,请稍候。”又道:“我去把大家集合起来,奇Qisuu.сom书待会儿听陈公子吩咐……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吗?”被告知没有,他拱手道声失陪,出去了。
他前脚一走,小德子即轻声跟陈旭日解释道:“这位公公是三年前静妃娘娘的父亲、卓礼克图亲王进京时送进来的。‘恩和’在蒙古语中意味着‘平安’的意思,据说这位公公原先是草原上一位很有名气的勇士……”
外面传来悉琐的脚步声,小德子闭了嘴,下一刻,打门外边进来一个女人。
穿一身天蓝色的常服,通体简简单单的剪裁,没有太多的花俏装饰,盘好的发髻上,只简单插了两根银簪。
形容一个女孩子漂亮,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国色天香、沉鱼落雁这些老套子。但还是得说,这是个美女,好身段,好容貌。后宫的嫔妃,陈旭日大致都见过了,眼前这女子,在其中绝对是数一数二出挑的那一个。她的美与董鄂妃是两个概念,如果说董鄂妃清灵秀雅如白莲,那么她就像多刺而艳丽的玫瑰。
玫瑰生气勃勃怒放时最美,眼下这支“玫瑰”却是一脸平静,仿佛收敛了所有的刺和生气。
正当陈旭日偷眼打量她的时候,小德子已经矮下身去,“奴才给静妃娘娘请安!”陈旭日赶紧跟着在一旁见了礼。
静妃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时间长的让陈旭日开始在心里泛嘀咕时,才终于开口道:“麻烦陈公子了。我这宫里人不多,除去一个小时候出过痘的,其余的都在廊下候着,需要他们怎么配合,陈公子只管吩咐下去便是。”声音清泠泠的,疏离有余,亲切不足。
这长春宫,加上洒扫的宫人,也就十来个人。
恩和第一个按着指示撸高袖子,露出粗壮有力的左上臂,由着陈旭日在自己胳膊上动作,几乎没什么感觉,就听他说好了。侧头看一眼,不可置信道:“这么简单来一下就能预防天花?”
陈旭日接着为别人施针,嘴里笑道:“很奇怪?公公岂不闻‘鱼生火肉生痰,萝卜白菜保平安’,可见真正对人身体有好处的,往往都是些简单至极的常见东西,要不老话怎么说小小方子治大病呢……”
最后一个轮到静妃,她把人都遣了下去,包括小德子。
拉开袖子,露出胳膊,陈旭日正在做事,忽听她低声问道:“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吗?”
陈旭日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但见她表情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凄凉,想到她无端被废,处境凄凉,再想到头前从小德子那听来的李成妃的往事,心中一软,道:“何谓鬼神呢?‘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说不清楚的,只看各人怎么想了。其实鬼神并不可怕,世上最可怕的是人,您说呢?”
“有的人活着,她已经死了……有的人活着,她已经死了……”静妃只喃喃重复这两句话,脸色愈见苍白,半晌,低低叹息道:“说的真好,我……”
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禀娘娘,慈宁宫的人求见。”
原来是苏茉尔亲自找了过来,额上隐隐见汗,显见一路赶的甚急。
静妃跟陈旭日微微点了个头,走进内室去了。
苏茉尔扬声给她问了声好,便转向陈旭日,急声道:“快,跟我走,太后要见你……”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三十章 争(一)
慈宁宫。佟妃红肿着眼睛,几乎哭成了泪人,孝惠皇后坐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些安慰的话。
淑惠妃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
天花传染性太强,病人咳嗽、碰了摸了他用过的物品都可能引起传染。佟夫人和佟图赖是夫妻,必然同丈夫有着近距离接触,今儿进宫,指不定身上就带着一定的传染性,佟妃和她接触半天,这会儿突然跑过来……
淑惠妃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两声,掩去了脸上的不以为然和厌恶。
在太后跟前不好放声痛哭,真难为佟妃她连抹眼泪都能哭出一股让人怜惜的味道。可惜皇上不在跟前,却白瞎了了她这般楚楚可怜的风情。
天花凶症一旦发作,便来势汹汹,几不可抑,成年人感染,尤比孩童更难捱的过去。孝庄心里焦灼,面上还要做出平静的表情,“佟妃呀,收起眼泪,事情还没到最糟的地步。你父亲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哀家已经差人命太医院全力救治……佟大人吉人天相,老天爷会保佑他的。”
佟妃哽咽着点头,一条帕子湿的能拧出水来,孝惠皇后把自己的帕子换给她。
“皇额娘,臣妾心里……真苦……”她抽咽着说不出话。
只不过半天工夫,她的世界好似颠了个个儿。
先是母亲来劝,要她答应把三阿哥玄烨过继给皇后,跟着又传父亲见喜。打击接踵而来,实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想起自己离了家人孤零零一个进宫来,除了母亲偶尔来陪着说说话,父亲兄长俱不得见。孩儿未落地,先失了君王宠爱;天幸见怜生了儿子,一岁多点就出痘,终于闯过生死关又留下一脸麻子。且喜儿子晓事理知上进,为了争太子之位,却要把儿子送给皇后,此举不嗜生生割去她的心头肉。这紧要关头,正感彷徨无依,偏偏最疼她宠她的父亲,又在生死关中挣扎……
在他这年纪,一旦见喜,几乎就是不治,何况近年来他老人家身体大不如从前,病痛不断,这次见喜……佟妃的泪落的更急了。
这次天花潮什么时候能过去?现在情形竟似越发猖獗,怎么办好呢,要不要到南苑去避一阵子?孝庄心烦意乱的拿起茶杯,凑到嘴边,一口没喝,又即放下,扬声问道:“苏茉尔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把人带回来?”
慈宁宫的管事太监魏公公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向外张望,忽的脸上一喜,颠儿颠儿的快行几步到跟前禀道:“回来了,苏姑姑回来了。”
陈旭日跟着苏茉尔进得屋里,给几个女人见过礼。但见佟妃一双眼睛哭的通红,心里略感奇怪,却绝不多瞅一眼,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等着问话。
孝庄就道:“这两天给宫里边的人种牛痘疫苗,辛苦你了……现在找你来,有件要紧的事问你。”
“请太后吩咐。”
孝庄简明扼要的几句话说明白唤他来的目的。却是因为月初皇帝在天花一事上问计于他,他果然拿出了一个可用的法子,这次佟图赖病发势危,太医传来的消息只说情况不是很好。佟妃哭到她跟前,想来想去,忍不住寄希望于他,:“佟大人是朝廷的功勋之臣,你务必要尽心寻个得用的法子,这番若能救得佟大人性命,哀家定不会亏了你。”
佟妃望过来的殷殷目光中透着十足的迫切,陈旭日大感头疼。嘿,不着紧时,他说他有法子预防,她们不信,出现状况了,反而相信他有办法妙手回春?真把他当神仙啦?“论医术,均衡只在家时些许读过几本医书,完全是纸上谈兵,根本就没有给人诊脉开方治病的本事。太医院的医生都是最好的……”
孝庄摆摆手,皱眉道:“客套话就不用说了。你不是想出了用牛痘预防天花的法子?你再好好想想,这牛痘是不是也能治天花?别是你疏忽了,按常理讲,不致于能防不能治,是不是要加大用量?你仔细想想,想清楚了再回话。”
没奈何,陈旭日做垂首细思状。
他不是神仙,现代社会有各种抗生素帮忙,患了天花还有得救,这个时代却没这种便利,他是真的束手无策。
“怎么样,想出什么办法了吗?”佟妃忍不住催促道。
“小民与皇上说过多次,牛痘只能预防,不能治疗。接种疫苗,七八天后疫苗会产生作用,让人拥有预防这种疾病的能力。与天花病人有过接触的,时间不超过两天接种疫苗,也可以预防或减轻发病,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陈旭日避开她的眼神,低头道:“至于天花病发的患者,小民无能为力。”
佟妃闻言立刻哭泣出声,孝惠皇后迟疑一下,拍拍她的胳膊,以示安抚之意。一旁陪坐的庶妃巴氏看看陈旭日,眼睛微微眯起来。
孝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他的话是真是假,片刻后命令道:“你回去收拾收拾,这便出宫到佟大人府上去,和太医们商量一下,能帮上忙最好,要紧的是给其他人都种上疫苗,尽量不要再出现新的患者。皇帝那边我使人去说,这些天你就住到宫外……”
是住到佟家吧?陈旭日皱眉。
按着朝廷颁布的规定,出痘的人要专门隔离起来,防止造成大范围污染。满清刚入京时,凡遇民间出痘者,即令驱逐城外四十里,以至贫苦小民,移居城外,无居无食,遂将弱子稚女抛弃道旁。近几年,这种野蛮的“驱疹“措施稍有收敛,但仍有规定,家里若有出痘之人,要立报兵马司,官家即引绳度邻右八十步,绳以内官吏俱不许入署。
像佟图赖这等人家,大多是在家里选择一个独立的地方治疗,除了专门的护理人员,旁人不得接触,但是全部的人,仍然不得离府外出,一定要等到过了天花的潜伏期才可以。
换句话说,现在的佟府是许进不许出,他要是去了,势必要依着规矩困上十多天……
回到承乾宫,董鄂妃问明白来龙去脉,心里不无忧虑:让一个十岁的孩子近距离接触天花病人,实在是……“你真的不会治疗天花?”
陈旭日肯定的点头,“真的不会。一个人就算再有天分,想成为一个好医生,没有十几二十年的历练也不成啊,我才多大点?治病救人关乎人命,这可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
真不知道孝庄怎么想的,他又不是医生,佟府那么多太医伺候着,用得着把他遣过去?这事啊,治好了没他的功劳,治不好他定得担份责任,总之是里外不讨好。
知书拉拉他衣袖,快言快语不平道:“太后真是的,就是瞧在四阿哥的份上,也不能把你派过去啊,不是说种的疫苗得七八天以后才有效?这时间才过了一半,万一感染了,多危险啊……娘娘?”
董鄂妃想了想,招手唤来自己得用的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几句,道:“就跟皇上这么说。腿脚利索点,快去快回。”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三十一章 争(二)
陈旭日入宫来未带什么东西,董鄂妃给他准备了几套衣服,此前他护理四皇子、去南苑应差,顺治先后赏了他一块出自新疆和田极好的羊脂白玉的玉佩、一柄镶嵌了象牙装饰的玉如意,并一些银钱。
如果把这些都折合成银两,短短数日,陈旭日可说是小挣了一笔横财。
钱财身外物不假,可一文钱难死英雄汉,所谓“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不管在哪个时空这都是真理。有财傍身,心里有底。
这笔钱目前归他个人支配,陈旭日暂时不打算交回给父母。一者家里不缺钱使,再者,他想攒些本钱,一直以来总琢磨着做点钱生钱的营生。
奉了孝庄的命,说是回去收拾东西,实际并无什么可收拾的。知书给他打了个小包裹,里面装了两身换洗的衣服,另外塞了一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去了那样的地方,换洗的衣服就不用带回来了,这几天我抽空给你再做几身新的。”
知书一边收拾一边叹道:“进宫到现在满打满算将将半个月,前儿折腾了一次南苑,刚消停没两天,这回又要出宫,给见喜的人瞧病可不是玩的,你自己千万仔细些……”
陈旭日笑着拱手作揖,“谢姐姐关心!”
知书回手敲了他一记,“有空跟我这儿耍贫嘴,合着你这会儿心情不错啊?”
陈旭日笑嘻嘻接过整理好的小包袱,做个鬼脸道:“不然要怎么办,愁眉苦脸呀?如果有用的话,哭几声我也乐意呀,这不横竖都得听太后的差遣,真要有牢骚话,咱也得放肚里捂着呀,即便是我敢说,可我能说吗?说出来不单给自个儿添堵,您听着也不痛快不是?”
“想夸你懂事呢,又觉得你到底像个孩子,凡事想的开,只不往心里去。倒让人不知道如何说你了。”
“我随姐姐呀,天大的事,想想就丢开手,省得影响过日子的情绪。”
“哪个人合你一样?去吧去吧,不在跟前吵吵,正合适我清静几日。”背过身挥手,令他速去。
陈旭日行不数步,她那边又紧着追上来,扶着门叮嘱道:“千万当心些,我们大家、还有四阿哥,都盼着你平安回来!”
陈旭日回她一个自信的笑脸。
别人只以为他是和南苑那批人一天种的痘,而事实上他还要早上三天,算算日子,这时候疫苗差不多已经可以发挥作用,保他不受天花侵扰。不过终究是时间太短,陈旭日心里多少有些不把握,便有些不情愿去。
而且,他更没兴趣去接一趟十有八九注定会失败的差事。
人的心理很奇怪,好好的时候没人相信他能治天花,可真有事情发生,好比现在吧,孝庄和佟妃却都对他抱着万一的希望,希望他能创造奇迹……哎,佟图赖若亡于天花,佟妃等人指不定就会在心里记他一个仇,宫中树敌,对眼下无权无势的自己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苦也!
去前院跟董鄂妃告别,她正和一位内侍说话,稍后,那位公公躬身退出。
董鄂妃看了看他拿在手上的小包袱,“皇上刚刚差人来说,你不必出宫了,佟大人府上另外着人过去。一会儿太医院派几个医生来同你学种痘,你要用心教。”
陈旭日一怔,随即想明白,必是她使人去与顺治说了这事,“谢娘娘爱护!”
“佟大人见喜的消息传开,定会有许多大臣向皇上请求你给他们种痘……你去了佟大人那边,一连十几天出不来,只怕会误了朝廷推广天花疫苗的大事。”
董鄂妃心里有些不安,陈旭日出宫是孝庄的懿旨,自己借了皇上的力阻止这件事,做的对不对呢?自她进宫到现在,从来就不曾违抗过孝庄的任何意思。
然而想到儿子隆兴,这种不安便一扫而空。
打隆兴出世,皇帝脱口而出的“第一子”,到陈旭日以天命“守护神”的身份出现,隆兴的命运已经注定:若不为大清储君,换了他任何一位弟兄上台,怕连善终都不可能。
太后对自己如何,宫中妃嫔们对自己如何,董鄂妃只嘴上不说,心里明镜似的。
自己无论受什么样的委屈吃多大的苦都没有关系,但是,她的儿子必须要活的好好的,活的理直气壮!
眼前这少年,既是儿子的救命恩人,更担负着守护儿子长大的重责大任,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她有责任为他做些事,让他远离一切可能危及到他生命的人、事、物。
“天花害人,由来已久。均衡定全力协助皇上推广牛痘疫苗,让更多人从中受益!”
陈旭日敏锐的发现她表情的细微变化。不由暗暗感慨:女人,果然是为母则强!
人都是会变的,环境对人的影响尤甚。在皇宫这样特殊的场合生活,自己是无官无职的白身,几乎来个差不多的就可以指挥他。
已经站到峰口浪尖了,便是卑躬屈膝也难讨得了所有人的好。惟惟诺诺见谁都要矮一头的日子,过的实是憋气。
孝庄城府太深,而且陈旭日始终有种感觉:这个女人并不喜欢自己。
偏偏这个女人才是宫里真正的女一号,哪天自己若是触及了她的底线,单凭董鄂妃可保不了他。
陈旭日垂下眼,开始思量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佟妃心情缓和后,跟孝庄提出,想见见儿子。
孝庄允了,使人去上书房给三阿哥玄烨请了假,把他领到慈宁宫。
玄烨看到母亲红肿的眼眶,唬了一跳,忙不迭偎过去问:“额娘,谁惹您伤心了?”
佟妃看到儿子仰高的小脸上毫无遮掩的关切,心里一热,再瞅瞅他脸上天花留下的清晰的麻点,觉得眼睛酸涩的又要流出泪来。怕惊着孩子,慌忙用手绢压了压眼角,强笑道:“什么伤心不伤心的,风迷了眼睛罢了。”
孝庄早喊人准备了零食和果子,屋里正中的圆桌上摆放着热腾腾的奶子和各色水果糕点。招手唤他过去,“玄烨啊,过来,你看皇奶奶都给你准备了什么。都是你爱吃的,读了这大半天的书,肚子饿了吧?喏,快吃吧,只管拣喜欢的吃。”
孝惠皇后亲自挑了个果子递到玄烨手里,笑着道:“母后,您瞅瞅,到底是母子天性,三阿哥这么小就知道心疼佟妃,臣妾真是羡慕死了。”
佟妃听的心中一紧,孝惠皇后摸着儿子的头笑盈盈的模样,不知为什么她瞅着身上不得劲,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没有扑过去把儿子抢到自个儿怀里。
孝庄细长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这个孙子,聪明又伶俐,仔细调教日后定能成大气候。过去因为各种原因,她忽略了对儿子的培养和教育,以致于现在母子间感情越来越疏离。吸取了一上代的教训,孝庄很重视孙子辈的教育,尤其是这个三阿哥玄烨,种种表现更让她满意的不得了。是以隔三差五地把玄烨接到慈宁宫玩一会儿,祖孙俩的感情倒是十分融洽。
苏茉尔悄悄走进来,附到孝庄耳边,低语了一阵。
孝庄眉头蓦的皱了起来,“什么?她好大的胆子……”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三十二章 争(三)
虽有太医竭尽全力救治,佟图赖仍于发病五天后,不治身亡。
“天花向有顺、逆、险三者之分,危险循序渐进,且其逆症、险症,尤多于顺症。顺症之痘,发热三日,放标三日,起长二日,灌浆三日,收靥三日,如此十四五日之间,多可见愈。佟大人症状为闷痘,且痘欲出未出,此为痘科第一险症,是为逆中之逆。缘毒气踞内,闷而不发,向无辨救之法。”
太医院院使入宫向顺治报禀,“此症痘出而亡者,多在旬日之外,痘不出而亡者,多在六日之内。佟大人病情凶险……”
太医院来报时,适逢陈旭日正在顺治身边汇报工作。
这几日,陈旭日可没有闲着。
在顺治的默许下,太医院先后抽调了十数人从他学种痘之法。朝中大臣虽多持观望态度,但佟图赖传出病发消息后,一些人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奏请陈旭日为自己和家人种了牛痘。
然而,不知是哪个居心不良的家伙,在外面告谣生事,说他有办法治痘,却在董鄂妃的支持下公然违抗太后的懿旨,不肯去佟家看病救人……
“臣等无能,请皇上治罪……”
太医院院使嘴里说着请罪的例行官话,却拿眼睛去看陈旭日。
陈旭日忍不住皱眉,心里道:“瞧我做什么?你不会也信了谣言吧?”有人说,有人传,就有人信,真是可恼!
拜托,用点脑子好不好,他要有那个本事,太医院的那帮子医生枉称高明,可以集体去自杀了。还有,什么叫公然违抗太后懿旨?他就是有那个魄力,真有人以为孝庄是个面团性子啊?
顺治默然良久,方道:“佟图赖戎马一生,身经百战尚可不亡于阵仗,如今短短几日间却被天花夺去生命,朕心甚悲……拟旨,赐佟图赖祭葬,兼太子太保,加赠少保,赐谥号‘勤襄’。长子佟国纪袭三等精奇尼哈番,佟国纲领牛录额真,再授一等侍卫职,幼子佟国维授一等侍卫职……”
几个人名里,陈旭日最熟的是佟国维,佟国纲有那么一丁点印象,佟国纪最是陌生。
“只不知这几个为人如何,但凡是个有脑子,应该不致于信了外面的谣言与我为难吧?天底下的事真是荒唐,树敌树的莫名其妙嘛。”
回头一寻思,却是有些警醒:日后行事,务必要三思而后行,好心未必就会有好的结果。和皇家牵扯在一起,再简单的事也会变的复杂。自己现在的位置太过敏感,容易树敌,却没有家世可以庇护,一个不小心,不但祸及自身,也将延至家人。
顺治吩咐完对佟家的处置,转脸又道:“陈旭日——”
陈旭日撇开乱七八糟的思绪,赶紧答应一声。
“天花遗害无穷,有太医妥善看护,如佟图赖等伤于此症者尚不乏其人,民间祸害之烈,推想而知。明日就满十日之期,南苑那批人——”
“是,明天就可以检验牛痘是否真有预防天花的效果。请皇上下旨,请几位太医亲自为那些人种上天花病毒。小民自请前往南苑,如果有哪位大人感兴趣,想现场看看虚实,也请一并过去,或者派人过去查看首尾……”
顺治摆手道:“你就不要去了。”他略做沉吟,对太医院院使道:“派几位种过痘的太医过去,给那些人种上天花病毒后,把他们带到收容贫民出痘患者的地方,让他们照顾患者。嗯,还以十天为限。”
太医院院使答应着,顺治想想,又叮嘱道:“这事至关重要,尔等务必尽心,朕希望十天后有好消息来报。”
太医院院使看看陈旭日,躬身回道:“臣自当尽心。臣衷心希望牛痘的法子奏效,不辜负陛下的殷切期盼,也不致无故伤上三十条人命……”
佟图赖去世的消息传到后宫,一直惴惴不安的佟妃当即昏厥过去。
行年五十有三的佟图赖,等于是佟氏一族的族长。佟氏一族多人在朝为官,京官以外,尚有多人外放任将军、总督、巡抚等地方大员。
他这一去世,佟妃好比是忽然间倒了主心骨,大受打击。
孝庄急命当值太医为她诊脉开方。
太医禀道:“娘娘连日操劳,夜间少寐,思虑过度,是肝肾阴虚、虚火内升的内虚之症,要好生将养才是。往后务必要慎思少虑,否则伤了根本,容易转成缠绵之症。”
“佟大人不幸往生,哀家心里也是非常难受。”孝庄坐到佟妃床头,亲自擦去她眼角流出的泪水,安抚道:“人死不能复生,佟妃还当节哀,佟大人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这么伤心。玄烨昨天下学,特地跑到慈宁宫向哀家问起你,他听说外祖父生病,十分担心你的身体。佟妃呀,玄烨这孩子懂事啊,就算为了他,你也要振做精神,好好听太医的话,切不可伤了自个儿的身体……”
佟妃无声垂泪,半晌后点点头,哽声道:“臣妾明白,臣妾、谢太后关心。”
孝惠皇后走过来道:“母后,您回去歇着吧,这边有儿臣呢,儿臣已经吩咐太医用最好的药给佟妃服用。”
孝庄给她掖了掖被角,“都回吧,别缠着佟妃说话,让她喝了药,好好睡一觉。”
闻讯赶来的宫妃齐齐答应一声,挨个去床前说两句勉励的话,道别离开。
庶妃巴氏放慢脚步,最后一个上前。耳听得别人脚步声渐行渐远,就用帕子抹抹佟妃的眼角,低声道:“上月里妹妹的三公主饧了,姐姐不是劝妹妹,凡事当想开些?现在轮到妹妹这样劝姐姐了,您可不能伤了自个儿的身体。”
顿了顿,吸吸鼻子,回手抹抹自己的眼圈,“说起来都是咱们姐妹命苦,一样是亲人生了大病,人家皇贵妃却有贵人相助,四阿哥转危为安,平白还多了个‘天命之主’的称号。皇上眼睛里只她一个,也便罢了,贵人得天神指点,献上牛痘方子预防天花,指不定就有治疗天花的法子,您说呢?太后特别下令让他去给佟大人瞧病,偏偏她横插一脚,借着皇上的宠爱,生生给拦下了。合着这天底下什么好处都得是她自己个儿的了?人命关天的事,连这个都不能通融,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看到佟妃牙齿咬的嘴唇都要滴出血来,庶妃巴氏的嘴角几不可见的向上弯了弯,又道:“虽说太后疼爱三阿哥,到底不抵自己的亲娘,姐姐千万要保重身体,不要让三阿哥惦记,耽误了读书才好。”
众人离开后,室内恢复了安静,佟妃睁大眼睛,只是看着床顶。
伤心、愤怒、犹疑……各种情绪一一闪过,最后脸色更白了,眼睛却露出一股决然之意。
“杜鹃,”她挣扎着坐起身,唤来自己信任的大宫女,“早上听皇后说,今天简亲王福晋进宫。你出去打听着,福晋进宫后请她过来坐坐……”
陈旭日出了乾清宫东暖阁,正往承乾宫走,却在拐弯处被一个人给拦下了。
“三阿哥?”
三阿哥玄烨眼角微红,一张小脸,板的死紧……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三十三章 争(四)
简亲王福晋博尔吉吉特氏进宫,在通往坤宁宫的路上,撞见有意等着她的杜鹃。
杜鹃跟在佟妃身边进进出出的,也是个伶俐人,凡是宫里常走动的各家王爷的福晋,大都认得她。
杜鹃道了个万福,低声说:“奴婢奉佟妃娘娘命,请福晋抽空去景仁宫走一趟。”立即又补充道:“娘娘正在病中,不好出来,劳烦福晋了。”
博尔吉吉特氏关切的问:“佟妃娘娘病了?太医怎么说,要紧吗?”
“太医说是弱症,要好生将养。”
“嗯,回去跟你家娘娘说,我到皇后那儿略坐一会儿,就去瞧她。”
杜鹃自去复命,博尔吉吉特氏原地站着沉吟。
佟图赖凌晨时分去的,宫里必定早得了消息。佟妃这会儿主动找她……前几天佟夫人在宫里听闻佟图赖患病,急切间直接回了佟家,只路上吩咐人给她传了个话,说是佟妃答应了。
答应了什么毋庸置疑,佟夫人进宫,头一件必是寻女儿说了那事。没道理短短几天,佟妃就改了主意。
她平日最为得意的,就是三阿哥颇得太后欢心一事,要说佟妃没有想让自己儿子做太子的念头,绝对是假话。如今佟图赖去世,于她来说,差不多是倒了最得力的靠山。眼下急着见自己,莫不是想把这事落到实处?退一万步讲。即便是她改了主意,也断不会直接寻自己来说……
前后考虑清楚,博尔吉吉特氏就去了坤宁宫。
孝惠皇后歪在靠垫上绣荷包。姐妹间见过礼,博尔吉吉特氏拿过绣了一半地荷包,夸道:“妹妹的女红越发好了。\/*/\瞧这荷花绣的,和养在水里边的荷花真真是不差分毫。”
孝惠皇后打发了奉茶的宫女。笑道:“闲来无事绣着玩打发时间罢了,拆了绣绣了拆,如今只这荷花绣地还能看,姐姐说的也忒夸张了。”
“妹妹用不着谦虚,当初在家里那阵儿。咱们姐妹中。数你最擅长女红。瞅瞅。这会儿越发有了长进,倒是我多年不碰针线。真想绣什么,连个形状怕都绣不出来了。”
“姐姐管理偌大一个王府。不说家务事,长年人情往来就要费去许多心思。手生疏了也不奇怪。”孝惠皇后三两下拾掇好针线,放到一边,“姐姐既来了,三妹那边还当说一声。姐姐十多日不进宫,三妹也念叨了几回。”这里三妹指地是淑惠妃。
博尔吉吉特氏摆手道:“不急,我这儿有些话想单独跟妹妹说。”顿了顿,问道:“佟图赖过世的消息,妹妹已经知道了吧?”
孝惠皇后点头,“听说了。因是患了痘症,佟家的人不方便进宫探望……佟妃伤心的都昏过去了,太医诊过脉,看情形要好好将养一阵子。”
“说起来真是让人心寒啊,顺治八年佟妃就进宫,又生下了聪明可爱的三阿哥玄烨,皇上但凡惦着一点情份,也不当拦下陈旭日往佟家去瞧病。”
博尔吉吉特氏看看孝惠皇后,挑了眉道:“听说是董鄂妃地主意?枉她平日做出个善人样子,关心这个体贴那个地,我一早就说这女人不简单,如今可不就应验了?装了几年,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啦。\/*/\”
“天花是险症,容易感染。陈旭日只说有法子预防,种痘后得耽搁七八天才得生效,算算日子,那时候还不到安全期,他怕是自己并不想去,不好当面推了太后地委托,回宫后求到皇贵妃那儿也是有的。”孝惠皇后轻声道:“陈旭日毕竟是个十岁地孩子,他岂会真有治疗天花的神奇本事?皇贵妃毕竟是做母亲地,为了儿子打算,也算不得大错。”
博尔吉吉特氏对这个妹妹又气又急,无奈道:“我的好妹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善良?”凡事有个度,善良过头就是愚蠢了。“要我说,人家这是儿子要做太子了,有了倚仗,说话做事可不就气势了么。现下已经敢这样了,将来母凭子贵做了皇太后,还有妹妹地好?”
孝惠皇后低头不语。
“有太后在,皇帝尚且惦记着这个虚名,说句不恭敬的,哪天太后要是有个万一,妹妹保不齐就是第二个静妃!你可别指望那些个大臣,静妃那遭没拦下,正月里皇帝折腾时候,他们根本就没敢拦,皇帝先给了甜枣与他们吃,见风倒的一帮子小人,哪个肯出头去挨大棒?一个个都怕招了皇帝惦记,所以说啊,他们根本就指望不上。”
孝惠皇后拨弄着手上的指套,心下测然,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入宫这几年,别的没学会,她只学了把所有的不快和辛酸掩到一张平静的面皮下。
真想问姐姐:“被废掉又怎么样呢?日子和现在会有什么不一样吗?”从头到尾,谁来问过她的意愿?她从来就是最安静的那一个,姐姐妹妹都比她伶俐嘴巧会来事,她原也只愿嫁到草原上的人家,做一个相夫教子的普通妇人,她并不愿意来到这个冷冰冰的皇宫,做这个摆设一样的皇后!
可是,心里有再多的苦,再多的不满和无奈,也必须淡然,必须装着不在意,因为她是皇后,她身后的科尔沁草原、蒙古需要她做大清的皇后。\\/*\她必须坐好这个位子,不能授人口实。
“中宫无子,决非福事。就是平民百姓家,这正妻没有儿子,日久天长的,妾室用了儿子慢慢拢住丈夫的心,架空妻子甚至取而代之。也不是个稀罕事儿。”
博尔吉吉特氏仍自絮絮叨叨道:“妹妹真想把这个皇后做实了,做稳当了,将来做个名副其实地皇太后,只有一个法子,”她倾身向前。急促而坚定道:“让你的儿子做太子,由你的儿子做大清的太子。做未来大清的皇帝!”
孝惠皇后怔了一怔,随即苦笑道:“姐姐说笑了,我哪里有这个福气。你明明知道皇上根本就……我怎么可能有儿子。”
她何尝不想做母亲,何尝不想有个自己地孩子?做梦都想啊,可是皇帝能让她有吗?她的儿子生下来就是中宫嫡子。到时候置四阿哥于何地?不说帝后感情如何。便是为了他心爱地女人生的四阿哥。皇帝也断不会让自己有做母亲的机会!
博尔吉吉特氏望望左右,压低了声音道:“三阿哥!”
“三阿哥?”
“请太后做主。把三阿哥过继到妹妹名下。”
孝惠太后惊的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道:“姐姐说什么呢。\\*\\三阿哥是佟妃的命根子,她怎么肯答应把三阿哥给我?”
博尔吉吉特氏笑笑。道:“为了三阿哥,佟妃会答应地。只要三阿哥做了太子,佟妃终身有靠,也是妹妹将来地倚仗。”
“三阿哥----做太子?”这个,孝惠皇后还真没想过。“那、四阿哥……”
“三阿哥做太子,可不比董鄂氏那个吃奶地娃娃强?”军国大事,自是没有妇人说话的份儿,可这事不一样,说句不中听地,牵涉到自家男人的前程,自己儿子地未来,牵涉到自家的切身利益,真要做个不开口地观音娘娘,那是不能。
自古立太子,后宫从来就没有真个消停。博尔吉吉特氏又道:“咱们这位太后可是个精明人,妹妹还当与她学着点。当初这位姑奶奶若没有暗中出力,那个位子,未必就能落到咱们这位皇帝头上。你瞅瞅,皇帝现在都在做些什么?他竟然想出借着汉臣打击满臣的昏招,一味提拔汉人,有这样的父亲,董鄂氏又一味迎合他,皇帝又给他打了个汉人做守护神,将来四阿哥是什么样子,用得着想吗?怕比他的父皇还要亲近汉人!”
她最后总结道:“只有三阿哥继位,才能从根本上保护咱们满蒙两族的利益。三阿哥认养到妹妹名下,妹妹皇后的位子、将来皇太后的位子,就谁都没有办法动摇!这是皇帝欠你的,他立你为后,却对你没有一点感情,只有冷淡和伤害……他欠你的,至少要用这个去还!”
孝惠皇后出了好一会儿神,终于点了点头,脸上是某种下定决心的绝然。\*\然后重重的,又点了点头。
姐妹俩个离了坤宁宫,前往佟妃所在的景仁宫。
佟妃正在翘首以待。
三个女人商量半天,最后达成共识:以佟妃身体不好为由,奏请太后,把三阿哥玄烨过继到孝惠皇后名下,抚养到坤宁宫;大家合力,务必让三阿哥做上太子之位……只待科尔沁吴克善亲王进京,由他率先奏明皇上请荐三阿哥,并负责联络朝中大臣联名做保……
博尔吉吉特氏拉着佟妃的手道:“皇后什么脾气,您还有个不知道的?她打小就是个好性子,一块处了四年,您比我这个做姐姐的了解的都清楚才是。三阿哥在坤宁宫,绝对不会受一丁点委屈。”
孝惠皇后亦道:“你且安心养病,节哀顺便。三阿哥既便是住到我那儿,你终归是他的生母,往后见面机会还多,母子俩必不会生份的。我、”她深吸口气,诚恳道:“谢谢你肯把三阿哥过继给我,让我也有机会做母亲,佟妃,好姐姐,我真的很感谢你。”
“是我该谢谢您才是。”佟妃心里酸酸的,面上强笑道:“臣妾身体不好,玄烨以后就请您多加提携了。”
博尔吉吉特氏拍手笑道:“大家都合意了,这事不可再拖,祖父将在后天、最迟大后天就进京了,这事在祖父来之前办妥当才好。咱们这就去找太后做主……”
她们嘴里的主角,三阿哥玄烨,此时却翘了上书房的课,把陈旭日拦到了路上。
“我郭罗玛法,”他顿了顿,改口道:“我外祖父去世了!”
陈旭日蹲到他跟前,轻声道:“我听说了。三阿哥,这件事让你很难过,是不是?”
“过年的时候,我还见过外祖父,他身体很好,一只手就能把我抱起来。他是个大英雄,打了很多场仗,立了很多功劳,很多很多。他答应说、要亲自教我骑马射猎,要给我讲他打仗的故事……”
说着话,玄烨的眼圈又红了红,却倔强的抿着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断断续续道:“他们说,外祖父生了病,你不肯去给他看病……你害死了我的外祖
陈旭日一惊:乖乖不得了,哪个小人这么缺德,在这么小的孩子跟前乱嚼舌头根子?
必须得想个法子把这事化解了,这孩子会长大,将来也不知如何,纵是做不成皇帝,至不济也绝对是个实权亲王,得罪这么一个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向旁边挥挥手,小德子机伶的走远了些。
陈旭日身上没有帕子,就用袖子给他擦擦眼角,缓声道:“三阿哥,你看,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也是一个小孩子,对不对?我不是医生,不会给人看病。”
“可你是受天神眷顾的人,你救了弟弟,你一定有法子救我外祖父。”
“三阿哥,我进宫的时间短,听过好多人夸你哦,大家都说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哪,你想一想,我的父亲是太医,我年纪小,只跟着他学了一点医术,所以,他比我历害吧?”
玄烨想了想,点点头。陈旭日接着道:“太医院里,我的父亲只是吏目,连御医都不是,很多人都比他医术高明,对不对?”
这个玄烨有点印象,太医院的太医分为几个等级,御医是最高明的,只有十来个人,吏目次之,有十至三十人,医士二十至四十人,又次之,最末等的食粮医生、切造医生只做些辅助工作,不能独立看病。于是又点点头。
“你想啊,那么多比我历害的太医都没有办法,我怎么能治好你外祖父的病呢?”
“可是,弟弟----”
“大人们总喜欢把事情讲的很夸张,你听说过我怎么给四阿哥治病的吧?我就是在他身上割了个小口,让他流出了点血,又给他输了点血,其余针灸和用药,都是别的太医在做,我根本就不会……”忽悠一个五岁的孩子嘛,这个陈旭日拿手。甭管跟前这孩子将来如何如何,眼下他也只是个虚龄五岁的孩子而已。
玄烨低声问:“是天神教给你的方法吗?”
陈旭日胡乱点了个头,仍旧做出和蔼的脸色道:“天神说,人是有轮回的,每个人到了时间,都要告别这个世界,开始新的旅程。”
“新的旅程?”他面上浮现出懵懂来。
“西藏有个喇嘛教,教主是活佛,每一位活佛去世,人们就去找他的转世灵童……其实不独活佛如此,普通人也有轮回,只是世界这么大,这一生许是生在塞外,下辈子许是生到江南,却不好说。所以,人人都有一死,却也不必畏惧死亡,人们告别这个世界,是因为时间到了,他们要去另一个世界了。”
“你是说,外祖父是到了另一个世界去了?三姐姐也是吗?她上个月没了,听说她是替了弟弟走的……”
“啊?”
第二天,顺治早朝时,忽有太监临朝,宣读了孝庄太后的一道懿旨,引起喧然大波……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三十四章 浑水
孝庄的懿旨,大意是:佟国赖突然离世,佟妃伤心过度,病体难支,而三阿哥玄烨已经进学,刻苦攻读,甚至累到吐血。佟妃自感没有精力顾及三阿哥,念及三阿哥年幼需要母妃看护,太后特别恩准三阿哥玄烨抚养到坤宁宫,由孝惠皇后善尽母职……
旨意来的突然,朝中大臣个个人精似的,脑中稍做周转,已然猜出太后此举背后所含之深意。
皇后无子,三阿哥认到中宫名下,位份等同于嫡子。换句话说,三阿哥在身份上,已经具备了同四阿哥一争储位的资本。在皇上欲册立太子的敏感时期突然来上这么一出,立储问题上,太后的倾向不问可知。
皇位上的顺治,脸色铁青。
说什么佟妃体弱,不能照顾三阿哥,掩耳盗铃的借口!皇子抚养自有定例,用得着母妃操心长短?其中真意,不问自知。
佟图赖虽然去世,佟家在朝中,仍然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而太后本人在满蒙亲贵、在爱新觉罗宗族的影响力,某种程度上来说,还在他之上。汉臣素来兼持着“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千百年来这种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如今这两点对四阿哥都不利。
这道未经知会他、即先斩后奏的懿旨,表明了太后主意已定,绝无更改的可能!他这个皇帝做的,委实窝囊,先受多尔衮的挟制,好容易终得亲政,朝堂上政出往往受阻,现在,就连他想立哪个儿子做太子的这种权力都没有吗?
冷眼瞧着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顺治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当场作。
上边皇帝面色不豫。诸大臣知机的未在这问题上做纠缠,只三三两两彼此相视的眼光中,闪着心照不宣的意思。各人在脑中开始盘算着此举会在朝中引起怎样的变动,自己又该在其中扮演何等样的角色、兼持怎样地立场……
安亲王岳乐下意识的转头去看简亲王济度,因着对方眼中流露出的洋洋自得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皇上早先未能定下太子人选,如今三阿哥突然被推出来,皇上自己的盘算想要成真,势必更加困难。
四阿哥做太子。所倚仗。无非是皇上地宠爱。真要和认到中宫名下地三阿哥对上。朝中地支持。恐不及后来地有力。况且三阿哥表现优异。进学数月来。借着上房为皇子授课地数位太傅地口。朝中早已传地尽人皆知了。
忽然想起一个人。“不。不对。四阿哥还有一个很大地倚仗”
就是陈旭日!
今儿早上。太医已经出。一旦最终确定。牛痘确实可以预防天花。不但于国于民是件大好事。最最重要地。此举必然坐实陈旭日是“天神宠爱地人”地传闻否则不会想出这样神奇地法子。也让四阿哥“天命之主”地称号更为牢固。
那个自己亦有份举荐地少年。有望成为一支奇军。用地好了。或许会生让人意想不到地重要作用!
是“顺应天命”。还是“人定胜天”。且看事态如何展了……
陈旭日是在中午时候,从知嘴里知道了这个消息。
“古人很重视嫡庶之别,董鄂氏是皇贵妃,再如何尊贵如何受宠爱,外臣眼里,皇后才是母仪天下的一国之母,皇后的养子,也比别地皇子身份尊贵,皇后无子,养子即可视做嫡子,有问鼎皇位地资格,这点毋庸置疑。www.”
陈旭日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思考。
他在思考一个重大的问题:历史究竟会不会被改变呢?别是窜起个水花,涟漪过后,历史仍旧照着固有地轨迹在走……他该怎么做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整一个白天,宫里边表面上似乎没有多大变化,只是三阿哥玄烨从“阿哥所”迁出,搬到坤宁宫居住,而暗地里,各种各样的猜测和私语却没有一刻消停过。
上至太妃,下到庶妃福晋格格,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兴灾乐祸,有人得意,有人忧虑……
承乾宫地三位小公主跟着董鄂妃去景仁宫探望病中的佟妃。回来后,玉茗和淑敏跑到后院找陈旭日。
“佟妃娘娘躺在床上,一张脸又瘦又白,我们亲眼看到她只一会儿工夫,就喝了两碗黑呼呼地苦药。”
玉茗苦着一张小脸,像是想起自己喝药的痛苦日子,“母后领着三弟弟去的,三弟弟急的都哭了。”
淑敏却道:“生病了当然要吃药……玄烨住到坤宁宫,咱们见面的就不用像从前那么麻烦了。他向佟妃娘娘保证,以后一定听母后的话,要更加认真读……”
陈旭日笑笑,道:“三阿哥读非常用功,两位小公主读的怎么样啊?可不要被弟弟落的太远哦。”
淑敏只有六岁,本就头疼,闻言不高兴的抿起嘴巴,“玄烨就是会读,他功课比你还好。”言下之意,她们比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对,陈哥哥只是不喜欢背,他懂的东西比三弟弟多,多很多,也比三弟弟多。”玉茗反驳道。
“玄烨每天都在上房学习,咱们也有师傅教读写字,他”淑敏指指陈旭日,不服气的道:“他都不学习,也没有师傅教。”
陈旭日赶紧按住要帮自己说话的玉茗,跟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比,赢了也是丢脸。转开话题道:“玉茗要过生日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呀?”
哄孩子嘛,两样东西最是奏效,一个是吃,一个是玩。
皇宫里,吃是不愁的,陈旭日一时想不到能讨得孩子欢心的零嘴。玩具呢,复杂的做不来,简单的弄几样。应该没有多大困难。
玉茗小公主的生日是五月初六,还有十多天,是时候做准备了。
玉茗歪头想了想,摇头道:“想不出来,你要送我什么呀?”语气中充满期待。
“唔,送你一艘船好不好?”陈旭日用手比了个大小,“这么大的一艘,有帆、有船舱……”上辈子。父亲是一家造船厂的工程师,他自己小时候经常收到的礼物。就是父亲亲手为他做的各种轮船模型。觉得这个应该又新奇又与众不同,一定能让小姑娘高兴。
玉茗眼睛一亮,脸上漾起大大地笑容,连连点头。淑敏却哼了一声。别过头,小声道:“别是胡吹说大话才好!”
入夜后,顺治来到承乾宫。
在前院坐了坐,与董鄂妃说了会儿话,就动身到后院看儿子。
隆兴很给面子,在他怀里又蹦又跳,烛火映在黑玉似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温软潮湿的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嘴里咿咿呀呀叫着。活泼又精神。顺治直喜欢到心坎里去,抱着亲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松手。
又走到陈旭日身旁。碰了碰他的袖子:“陪我出去走走。”
今晚的月亮不如前几天亮,但因为离的近。陈旭日仍然能够看清楚顺治蹙紧地眉头。
半晌后,他道:“隆兴这些日子健康多了。你照顾的很尽心,皇贵妃不止一次在朕跟前夸你。”
“谢贵妃娘娘夸奖,娘娘对小民真地很好。”顿了顿,陈旭日小心道:“前几天小民给娘娘惹麻烦了吧?”
“你听到流言了?”顺治走到侧殿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并且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皇贵妃的为人,朕不多说了,往后日子长了,你自个儿体会。”
“是。”陈旭日答应一声,想想这样反应太过冷漠,又道:“漂亮的人,多半没有什么才气,有才气地人,常常清高脾气大,贵妃娘娘漂亮有才又贤慧,为人和善,就是放眼天下,这样的人也找不出第二个。呃,大家都这么说。”
顺治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朕前朝事多,后宫里人多嘴杂,事也不老少,皇后不是个能管事的,上上下下有赖皇贵妃多方打点,她是个实心人,凡事宁可委屈自己累着自己也不跟朕叫声苦。均衡啊,有件差使,朕想向你讨个主意。”
陈旭日坐直身体,“皇上言重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顺治双手撑地,向后仰起身体,眼睛看向黑黝黝的夜空。
过了一会儿,恍似漫无目的般叹息道:“佛说人有前世和来生,朕相信这点。如果有来生,朕惟愿生生世世,再不托生帝王家,和皇贵妃做一对平平凡凡的小夫妻……”
陈旭日偏过头,看着那个仰面望天的皇帝陛下。
不过是一个仅仅双十地青年,早熟,聪明,敏感,有优点,也有这样那样缺点地一个青年。
陈旭日有时候想,顺治不是个适合做皇帝的人,与康熙地种种作为相比较,甚至可以说,他不是个适合在政治***里生活的人。
他现在地想法,陈旭日倒是完全可以理解,也相信这绝对不是他的矫情话。
对于生而富贵,而且是富贵到皇帝地人来说,权力和财富的实际效用实在太低了,所以他反而羡慕苍头布衣们小制作低成本的人生。相比于文胜质的宫廷,质胜文的粗鄙市井里既有领里琐碎的矛盾,又有夫妻为一钱银子的意外之财如何花费而引的甜蜜争吵。越是仪式和礼节缺席的地方,越不乏亲切的生活细节,扎实而细腻。
顺治坐直身子,拍拍手。其实台阶日日洒扫,哪里有什么灰尘,不过是人下意识的动作。
转过头迎上陈旭日来不及移开的目光,“皇贵妃凡事总喜欢压在心里面,你父亲是太医,应该同你说过,皇贵妃身体不比从前了,表面上看着健康,实际上已经伤了元气。在宫里这几年……”
顿了顿,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往后宫中怕要多事了,你平日替朕盯着点,不管哪个人让皇贵妃伤神,你务必要跟朕说一声。”
“我”陈旭日迟疑了,做帝王的耳报神?这个……
顺治伸出手,“怎么样,跟朕做这个约定罢。”
“为什么是我?我对宫里不熟,知、小德子……”他一口气念了数个名字,停下来道:“哪个人都比我合适。”
“在宫里边生活久了的人,说每句话都要三思而后行,朕想听句真话也不容易,皇贵妃又严禁宫里人私底下跟朕打小报告。”
陈旭日冲口而出:“难道、我很像背后说闲话的人?”
顺治目不转睛看了他半晌,最后认真道:“朕相信你不是,才想委托你。那天,你敢当面顶撞简亲王,就冲你说的那些话,朕欣赏你。陈旭日,怎么样,做个跟朕说真话的人罢。”
这样的夜里,这样的并肩坐到一起说话,陈旭日很难把顺治当成高高在上的帝王,不过是一个有些寂寞和孤独的年轻人罢了。
他一直认为,顺治对董鄂氏感情的可贵之处倒不是专一事实上他并不专一,也根本不可能做到专一,董鄂氏自己就常劝他要后宫雨露均沾,劝他到别的宫里留宿,这份不专一,其实有着许多不能说出口的无奈和妥协顺治对她感情的可贵之处在于“真”,真心真情真爱,不但生前要给她争名份,死后也要给她争。
或许因为他自己曾经在感情上跌过跟头,又来自拿感情当速食快餐似的现代社会,陈旭日羡慕,也衷心祝福每一对真心相伴的爱侣。
也或许因为此时此刻,顺治流露出了某种孤独和寂寞的味道,而这种孤独和寂寞,引起了他精神上的某种共鸣。陈旭日低头看看他再次伸出来的手,终于握了上去,承诺道:“好!”
顺治笑笑,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行,朕先谢谢你了。”
陈旭日想了想,笑道:“小民听说过一句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送与陛下。”
顺治喃喃重复了几遍,眉间阴霾渐渐散开,赞道:“好,好,能说出这话的人,必不是庸碌之辈。不知是哪位高人竟有如何高论?朕倒想见上一见。”
那是不可能的!陈旭日忽然想到月前见到的那位世外僧人,便道:“哦,上个月出城回南边老家,路上错过宿头,在一家寺庙里借宿,庙里一位老师父说的。”
顺治兴趣更浓,追问道:“哪座寺庙,在什么地方?必是一位见识不凡的佛门高人。”
陈旭日心中一动,这位皇帝痴心向佛是出了名的,他直觉那位不知名的老僧,应该是一位真正的高人,远在顺治先后接触到的几位所谓高僧之上。遂把从小和尚圆机处听来的老和尚的种种异处都说了出来。
顺治击掌道:“高人,这是真正的高人,朕一定派人细细寻访,务必要请他入宫为朕说佛解禅才好……”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三十五章 当时年少(一)
科尔沁蒙古草原一行人,于四月二十三号进京,但一直未获准进宫见驾。|(**
原因是吴克善亲王路上偶感风寒,身体有些不适。
草原上正在流行天花,他们一路上也途经疫区,必要的隔离措施必不可少。
这一拖,至少能拖上半个
无论孝惠皇后和佟妃等人有何等打算,都只得暂时按捺下性子。简亲王济度初初几日,也未登门拜访,一经太医确定吴克善只是无碍的感冒,随行中人未见天花感染*,才携福晋博尔吉吉特氏前往拜会。
几经会晤,秘密蹉商,达成共识。明里暗里,诸多王公大臣相继登门……
最高权力的诱惑,使得人们对这种权力的渴望具有了嗜血的冲动,使人在某些时刻、某些情况下不期而然的变成了兽。“当成变成兽时,就比兽还坏。”遂使染指它的人,胜利*常常双手沾满鲜血,而失败*则时常要付出不止一个人的性命。
但,上位*自然要争上一争,尤其是同为皇子,都拥有皇位继承权,身后又有强有力的势力支持的话,这种争斗,不可避免的要走向残酷的方向。
底下的臣子,不管愿与不愿,有时候必须要站队伍,真正要做到明哲保身,岂是说话这么简单的。
两面都想和平共处不得罪的结果,往往被两面看做是共同的敌人,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先被推出来做炮灰的就是中间派。
尽管顺治年纪尚轻,皇子尚幼,太子的储位之争,虽则没有摆到明面上,私底下却已暗潮涌动。
近些日子。陈旭日在宫中。隐隐已经能感受到那种欲说还休地势力角逐。
说老实话。这种争斗。他是真不想卷入其中。
无奈这种愿望。此时却是最难地奢侈之望。
他不需站队。自然而然就被所有人视做四皇子一派。而且不是游离在外围地那种。是必不可少地核心分子……
四月地最后一天。被种上天花病毒地三十名少年男女。结束了为期十天地护理天花病人地工作。回到南苑地居处。
十天来。这三十个人。无一人出现感染天花地不适症状。无一人死亡。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证明。牛痘可以预防天花是不容人置疑、铁一般地事实。
天花的潜伏期是十天左右。有的人会在几天后出现不适,而有地人十四五天后才*作,为了保险起见,这些人还要在南苑待上一个星期。
顺治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在有心人地推波助澜下,陈旭日名声大振。一时间几乎无人不知这个十岁少年,是天神为四皇子择定的“守护神”,在天神的指引下,先是用了神奇的法子救了四皇子一命。又*明了神奇地“牛痘法”。这个简单又神奇的法子,可以完美的预防天花……
人们盛传:四皇子能得上天如此眷顾。必是未来的大清天子,必将成为英明之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五月的第一天,顺治早朝时接到急报。道南明来归的孙可望明日即可抵京。
散朝后,心情大好的顺治吩咐去承乾宫用早膳。|(**
“隆兴真乃我大清地福星!珊瑚,你瞅瞅,他快出生时,南明孙可望和李定国*生内讧,打了起来。他出生不久,孙可望就降了我大清朝。南明素来是我们地心腹之患,孙可望是南明的头一号人物……洪承畴上了折子,孙可望不仅提供了南明朝廷人事、军事机密等各方面地情况,献上了滇黔地图,还提供了一批熟悉地形的地利官,将来收复云贵时可堪大用……”
顺治喋喋不休地向董鄂妃表示着自己的欢喜之意。
董鄂妃微笑着聆听,适时为他布菜,“人在做,天在看。恭喜皇上,这都是您勤于政事、英明能干地福报。”
“人在做,天在看,你这话说的好,真好!九年前,孙可望统率数十万貔貅之众,以云南全省之地自愿归附风雨飘摇、走投无路的永历朝廷,想得到一字王的封号,南明89wx臣却在这上面备极刁难,鼠目寸光,真真可笑……孙可望兵败降我大清,只率领区区数百人,狼狈不堪,我却给他加封王爵,关键是这个人即将造成的影响……”
顺治对于孙可望的来归极为重视,年前十二月,特旨封孙可望为“义王”。为了体现赏不逾时,特别派遣内翰林弘文院学士麻勒吉为正使,礼部尚*兼内翰林秘*院学士胡兆龙、礼部右侍郎祁彻白为副使赍册、印,专程前往湖南长沙行册封礼,并着令孙可望赴京陛见。
“明日待他来京,我必好好对他大加封赏,我要让那些个反对我的汉人知道,我不但重用汉人,而且不会在乎过去他们是不是朝廷的逆臣,只要诚心归顺,都可以得到重要。嗯,还有陈旭日,他献的牛痘方子也是大功,到时候两件事一并办理……呵呵,这都是隆兴为我大清带来的福气。珊瑚,我一定趁这次机会,让咱们的隆兴,名正言顺的成为太子……”
饭后,俩人入后院看儿子。
顺治对自己的这个儿子,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亲自抱着他到院子里玩。
隆兴马上就满七个月了,长的随母亲,玉雪可*特别可人疼。这个时候的小孩子,是非常讨人喜欢的,软软嫩嫩的小手小脚,眼神清澈透亮像无暇的美玉,甜甜的冲你一乐,能让做父亲的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搏儿子一笑。
陈旭日曾经生活的年代讲究早教,他多少知道一点,平时闲来无事,也试着对隆兴做一点粗浅的有益于智力开*的小游戏。有没有效果不知道,哄孩子玩么,权当打*时间了。
至少有一个效果体现出来了,隆兴很喜欢亲近他。跟父亲玩闹了一会儿,转头时瞧见了他。立刻朝他伸出手,咿咿呀呀叫着要抱。
顺治点点儿子的小鼻尖,故做不喜的板脸道:“隆兴不喜欢皇阿玛啦?哪,皇阿玛要生气了哦。”
隆兴咯咯笑着去捉他在自己脸上搞怪地大手,眼睛都乐的眯成一条线了。
董鄂妃从儿子领口探进手去,摸了摸他的后背,“这小子一闹一身汗,这会儿在外面呢。吹了风,仔细晚上感冒。”
“男孩子嘛。没那么娇气,一味小心,对他的身体未必就好。”顺治嘴里这样说,却也小心把儿子交到保姆手上。让保姆抱着回屋换衣服。
向陈旭日招招手,示意他走近了说话,“再过几天,南苑那些人还是平安无事,朕就放他们回家。你那牛痘的方子,可是为国为民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大好事,不知能救得多少人的性命。朕一定重重有赏。还有些时间,你好好寻思。想要什么赏赐、有什么心愿只管说出来。”
陈旭日自是看得出来。此时顺治心情十分好。他这些天宫里住的甚是憋气,趁机要求道:“别地倒也没什么。就是出来时间久了,有点想家。如果皇上真要赏赐小民。不如就恩准小民回家住上两天,您看……”
顺治一怔。大笑道:“这算什么赏赐?你这孩子倒是不贪心。”想了想,“嗯,算到今天,你进宫也有一个整月了,这样吧,呆会儿朕派人送你,这次准你回家呆上三天,好好和家人聚聚。以后嘛,每十天休沐一天,省得你在宫里憋闷的慌。”
陈旭日大喜,连忙谢思。相比于原先地一月一休,今次改成十天一休,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同一片蓝天下生活的人,有人喜,有人忧,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张九成进京两天了。
张九成的父亲是直隶总督张悬锡。张悬锡是直隶清苑人,曾是明朝的庶吉士,降清后被授原官,自检讨累迁至内翰林弘文院学士。顺治十三年五月,宣大总督出缺,顺治认为,总督一职责任重大,需要精心挑选,破格提拔真正能生任此职地人才。他看中了张悬锡“恪慎勤敏”,任命他为兵部尚*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宣大总督。半年多以后,顺治十四年正月,张悬锡又被调任更加重要的直隶总督一职,总督直隶、山东、河南,兼理粮饷,并加太子太保衔,仍兼兵部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这样一位封疆大史,因受学士麻勒吉侮辱,四月二十三日,在参加了迎接义王孙可望的欢迎宴会后,一回到住处,就抽出佩刀,引颈自刎。好在被家丁*现,把刀夺下,经过急救保住了性命。
张悬锡虽经获救,但仍然抱了必死之心。张九成身为人子,如何不焦急?
唯一的兄长人在南方任职,他虽然只有十四岁,打小跟在父亲身边,见识却是有的,知道想最终解决这事,打消父亲的疑虑和死志,根子却在京城。当下便即动身,进京为父亲寻人打点。
然麻勒吉是顺治九年第一次满、汉分榜殿试的满洲状元,正黄旗人,精通满、汉文,深重皇帝器重,圣眷正隆。而满人势大,满臣自然维护自己人,汉臣明知张悬锡委屈,却无人敢真个出头为他仗义执言。便是有少许的耿直之臣,人微言轻地,也不抵事。
向晚时分,城东一处宅子里,张九成与族叔张将美对坐*愁。
担负着“总督三省重任”地封疆大史,怎么会如此轻生呢?顺治得到报奏,看过直隶巡抚董天机上呈御览的张悬锡自杀前写下地遗疏,认为总督大臣竟然会无故自杀,一定是有什么重大急迫的内情,便立即派遣都察院地四名官员前往彻查。
“今儿晌午,皇上收到了都察院的彻查报告,说是你父亲对学士折库讷解释自己轻生地原因是在接待麻勒吉、孙可望等人时,迎节失仪,为学士麻勒吉所诘责,一时惶悚无地,遂引佩刀自决。今上看了奏报,已经有了旨意,说你父三省总督,有什么错误或*冤屈,应该好好向朝廷解释说明,何至于动不动就抹脖子呢,实在有失大臣体统,本应该罢黜,但是念在他一直都很勤谨清廉,暂且降三级调用……”
张将美长声叹息。叔侄俩人多方奔走,终于打听到上面对张悬锡的处理结果。
张九成想到父亲的脾气,越*锁紧眉头道:“爹性子耿直,必不会接受这种处理结果。此事明明是那麻勒吉张狂生事,借着自个儿身为满臣素行无忌,肆意折辱大臣,何以竟不见责?这事若没有结果,爹定不肯苟且偷生。”
张将美是个生意人。汉人在当下,想活的自在一些,托庇于权臣门下,朝中有一把保护伞至关重要,张悬锡就是张家族人的主心骨。
这些年,因着这个缘故,张将美生意不但在直隶地面做的红红火火,便是河南、山东等地亦经营得方。
张悬锡生就倔强的性子,骨子里很有些*生的傲气,从来不肯收受族人的任何好处和孝敬,且时时叮嘱他们要清白做人,做生意亦不可行歪门邪道之事。
这次张悬锡遇到难事,于情于理,张将美都不能坐视,他已经下定决心,宁可散尽家财,也要让族兄挺起胸膛做人。
张九成焦急道:“三叔,您对京城地面熟悉,可知道哪位大人能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又不致于在这种事件中倾向于满人,敢于为咱们汉人说句公道话的?您再想想。”
“能想的、能求的咱们都求到门上了。”张将美无奈道:“京里不比地方,这是满人的天下,那些个能在皇上跟前递话的重臣,几乎都是清一色的满臣,麻勒吉是满人中第一位状元公,是满人的骄傲,哪个肯在这件事上为咱们汉人出头呢?”
说着话,他忽然停住了,半晌后方吞吞吐吐道:“要说,有一个人,大约可以试试……”
张九成心里一喜,立即探身向前,紧张追问道:“是哪位大人?哎呀三叔,您快说呀。”
张将美仍是皱了眉头,迟疑道:“你也别抱太大希望,这个人……”
“三叔!”张九成催促。
“好好,我说,这个人就是----陈旭日。”
“陈旭日?”张九成咀嚼着这名字,觉得十分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是哪位大人。嘴里低低念了几遍,忽然“哦”了一声,道:“三叔说的是、进了宫的那位?”
张将美点头道:“就是他。他得上天眷顾成为四阿哥的守护神,四阿哥是当今圣上最喜欢的儿子,是未来的太子。陈旭日新近献的方子,有预防天花的神奇功效,让皇上和诸位大臣往后再不用受天花的威胁,这种时候他说句话,应该有作用吧……”
生意人消息灵通,何况陈旭日是这几日来京中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最乐于议论的话题人物,“他有和皇帝见面说话的机会。不过他年纪小,能起到多大作用,却不好说,而且----”而且他会不会帮助他们也不好说。
张九成却不管这些,但凡有一分希望,他都会用上十二分的努力去争取。
“陈旭日----”他默默的握紧双拳,一定、一定要想办法见上他一面……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三十六章 当时年少(二)
陈旭日于五月一日这天晌午回了家。|(*
离宫前,董鄂妃让知*拣着各色果子点心,打点了一个包裹,又挑了两款头面*饰,放在梳妆盒里,一并让陈旭日随身带上,送给他的母亲袁珍珠。
时隔一月,母子俩见面,言行中透着知礼的生疏,稍嫌亲切不足。
袁珍珠看过盒子里的*饰,只淡淡道:“皇贵妃这份礼不轻,可见你差事做的不错。”
“皇贵妃脾气好,人很好相处,四皇子是个乖巧的孩子,儿在宫中,也没觉得日子有多难过……”还待再说些什么,却瞧见母亲眉头皱了皱,陈旭日便打住话头,垂*道了声“是”。
陈浩瞅瞅娘儿俩的表情,笑着冲儿子道:“你娘这些日子,一直念叨着,说宫里规矩大,生怕你哪处做的不好,在那边受了委屈,我们鞭长莫及,在家里空自着急使不上力。现在看你气色还好,总算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去了。”
转头又对妻子道:“小妹不是到了说亲的年纪?等那边有了准信,只要你舍得,日后正合适把这*饰送给小妹添妆。这样就是嫁了过去,小妹脸上也有光彩,婆家那边断不敢小瞧,总是一件好事。”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沾了儿子的光得了这两样东西,儿子不反对,把这个送给小妹倒是使得。”
“既送了母亲,东西只管随母亲的意处置……”
陈旭日不耐烦这般客套着说话,在宫里说话行事要小心,回家也如此这般,实在让人觉得憋闷。又陪着聊几句,找个托词,告辞出来。
行不数步,陈浩追上来。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是长子,你娘对你寄望甚深,表面上看着倒是越加苛刻,事实上她心里是真疼你。*(/**”
“我晓得。皇宫不比家里环境单纯。娘希望我快些成熟。我都懂。弟弟还小。平日够她操心地了。我这边。你们就放心好了。我自己能处理。”
“你真地长大了。”陈浩感叹一声。指着厢房道:“去见见桐月他们吧。大家都惦记着你……”
这一晚。陈旭日睡了个好觉。
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后已经是天光大亮。他抱着被子。又赖了会儿床。才肯下地梳洗。
外面阳光朗朗。端水过来地桐月告诉他。陈浩已然离家办公去了。又问他当天地打算。
“我在宫里憋了一个月。实是憋地很了。这番得便。当然要出门透透气了。”
袁珍珠并不限制他这个。只嘱咐桐月地未来夫婿冯庆跟紧了,凡事当心些。就放他出门了。
今儿却是赶上一场盛事----孙可望在学士麻勒吉等伴送下到达北京。
和硕安亲王岳乐、和硕简亲王济度带领公、侯、伯、梅勒章京、侍郎等大批高官显爵出城迎接,场面相当隆重。
京城百姓簇拥着前去看热闹。陈旭日可不想在路边同人挤一身臭汗。就挑了路边一处茶楼,在二楼寻了个看座。
靠窗的好位置早被人预订了,靠里边还剩了最后几个位子。敞开的窗子吹进来些许凉风,也传来众多路人的嚣喧声。
看情形,距离城外大批车马进城,还得些时候。
茶楼里的人话题渐渐从那位南明降王身上转开,开始扯些闲话。
聊什么的都有,从东城两户官宦人家结亲办喜事,聘礼多的排出两条街去看不到*尾,新郎官骑在高头大马上如何气派,一直说到前街口卖豆腐的婆娘长地漂亮,这些日子收拾的越*整齐,好象和隔壁做糕点地勾搭不清,又扯到自身,什么老婆最近管的紧了,想到酒馆里痛快吃顿酒都得掂量着来,什么要为儿子说亲,钱不凑手,要预备聘礼多为难,等等,都是非常琐碎的家长里短。
不过听着让人觉得踏实。陈旭日听的津津有味,脸上始终挂着舒心地微笑。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烦恼,也有小人物的快乐。默默的泯灭于芸芸众生间,是寂寞,也是幸福。
可是世人常常向往登上峰顶的风光,渴望登高攀顶,享受万众瞩目的荣光。无限风光在险峰啊----一句话,道尽了小人物地向往和憧憬。
人只有到了某个境界,才会省悟到平平淡淡才是真。
此时的陈旭日,还不能真正甘心于平淡,他仍旧是一个年轻人,当一个新地世界在他面前摊开,仍旧忍不住想去探究,想去奋斗,想着要做些什么。
楼下喧哗声突然低了下来,衬托得一阵马蹄声越*响亮。
陈旭日和许多茶客一起挤到窗前向下看。
鲜衣怒马、前呼后拥,诸般排场让平日里艰难度日的百姓们看地啧啧称奇。剃*易服、坐于一匹白马上顾盼得意的三十七八岁地壮年武人,就是孙可望?今日这份荣光,他当日狼狈率领手下数百残兵降清时不曾想到的吧?无怪乎他为了显示自个儿投诚地诚意,全力助清军制要攻打云贵的策略了。
咦----
陈旭日眯了眯眼,往稍远处的人群中望去。
刚刚----好像看到了两张有点熟悉的面孔,好像是……
人潮涌动,再细看,已经找不到了。这工夫,马蹄不停,安亲王岳乐和简亲王济度陪着孙可望的队伍继续前行,渐行渐远出了陈旭日的视线之外。
“少爷?”冯庆扯扯他的衣袖。
陈旭日醒过神,回到位子上坐好,“再坐会儿,人潮散了,咱们去前面街上转转。”
又倒了一杯茶,刚喝了两口,打楼梯处又上来一个面色和善的中年人。却不就座,拿眼睛四下里观望一会儿,拔腿往他们这边走过来,侍立到他身边,双手递上一份拜帖,轻声道:“请这位少爷移驾,我家公子有请,有要紧事相商。”
陈旭日打开,上面清秀的小楷,端端正正写着:直隶总督张悬锡子张九成拜上。
他脑中立刻想起一事:前些日子,在宫中,却是听闻这位总督大人竟无故轻生,惹得顺治很是恼怒……
“我家公子不便亲自过来相请,请您见谅。”
陈旭日好奇心起,摇头道:“无妨,你且头前领路。”
当下结了帐,跟着他下了茶楼。此时茶楼下面的人潮已经散开,各做各的营生。
中年人领着两个人,拣着人来人往的街面走。走了约两条街,在一座颇有规模的酒楼前住了脚,“我家公子在楼上雅间相候。”
此时尚不是饭时,酒楼里三三两两坐了不多的几个人在用餐。
雅间里只有一老一少两个人。为了方便说话,这个雅间邻近的房间都空了下来,中年人并且亲自站到门口处守着。冯庆也被陈旭日留到屋外。
双方做了自我介绍,见过礼,各自落座说话。
这座酒楼正是张将美的产业之一。“老朽在京城做生意,久闻陈公子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少年英雄,一表人才……老朽略备了一些土仪,甚是微薄,请不要嫌弃。”
说着,自袖口抽出一张礼单,递到陈旭日手里。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三十七章 京城居,大不易
礼单并不烦琐,看得出主人家用的心思,拣的大多是实用的东西,比如百子纳福的金锁片,适合女眷戴用的枷楠香手串、绿翡翠手串各一个,丝绸绫缎等共十匹布,等等。
最简单也是最让陈旭日动容的,却是一张银票,一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
当世之时,除了位高显贵如亲王郡王贝勒等,寻常京官一年俸禄收入,多不过几百两,少则几十两。一千两,说句不客气的,抵得上有些官员十数年的明面收入。
张九成一旁仔细观察陈旭日的表情,初时但见他诧异扬眉,很快就收敛神色,只做寻常模样。
一时心里犯合计:莫不是他年纪小,向来不用银钱,竟不知这银钱的数目和好处不成?
不由得对自己不顾叔父劝阻,坚持给一千两银钱有些疑虑。
张九成打小跟在父亲身边,见多了官场上的迎来送往,心中实是厌倦了那一套虚假且繁琐的东西,年长后便对仕途显的不那么经心。
张悬锡一来有长子出仕,二来觉得仕途多艰,如今又是满人的天下,汉臣难出头,且满臣先天便压着汉人一头,左思右想,便由着幼子脾气来,倒不十分逼他读书。
张九成自己对从商颇有兴趣,年长后,不止一次寻思着到族叔张将美门下学习一二,将来顶家立户,也有份安身立命的本钱。只虑眼下风气,士家工商。商人在最底层,父亲或许不禁他从仕,若改做行商,却必不肯应。是以一直以来只压在心里未向人说。
这次父亲出事,张将美愿倾尽家财相助。他心中既是感激,一方面也终于下定了从商的决心。
当下虽然用了叔叔地钱,却是决计将来必一分不少回报,是以这一千两给的毫不心疼。
昨晚打听得陈旭日恰好出宫还家。即对张将美道:“如今世道。不论做什么。朝中有人。非常重要。若非如此。凭麻勒吉区区一个学士。怎敢对父亲如此无礼?我瞧那陈旭日年纪这么小。已经崭露头角。他现在地地位非常微妙。将来成就。可能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现在时机恰好。趁着他还未十分风光时与他结交。这一千两。一则搭上交情为父亲计。再则留下重要印象可为长远计……别说一千两。便是再多地钱。只要能攀上交情。将来地好处。只怕说之不尽。”
张将美喜欢他年少机灵。又有长远眼光。听说他决定在父亲此事了结之后从商。立时拍板。要将京城一家布庄交与他帮着打理。
陈旭日看看这张面额一千两地银票。嘴角翘了翘。“我只是一个白身。人微言轻。张公子敢送我这份大礼。您地确很有胆色。”
“京城居。大不易。人情往来这点子俗事。但在其位。是不拘年龄地。偏生这块儿也是花费最多地地方。这点钱。希望能帮你做点事。”听其言。张九成心里立时一松。“在有些人手上。不过是家里多存些银两。我相信。在你手上。一定能发挥出它真正地作用。”
张将美端坐一旁。只不言语。这陈旭日毕竟只是一个孩子。由侄儿出面应对更合宜。
他俩个年纪尚小。也不耐烦照搬成人那些客套。话里话外虽不乏老成和互相恭维。比之成人。却多了些直来直往。
陈旭日忽然笑了,歪头道:“天上忽然掉下一块大馅饼,也要看人接不接得住。这位哥哥有什么事,还是直说好了。”
张九成便肃容道:“你在宫中消息灵便,前几天直隶总督的那件事,当听说过吧?”
陈旭日微一沉吟,没有否认,点头道:“听说过一点。”
来之前,他琢磨着该是为了这事,已经在心里计较过利害得失。张悬锡为官素有清廉之名,如今朝廷,汉人做到封疆大史者,殊为不易。不说别的,单是看在同为汉人地份上,能帮的话,他也决不能袖手旁观,况且这事他隐约有所耳闻,原因不过是满人无故欺凌,天子脚下官位如此都要含怨自尽,天底下的汉人汉臣,岂有出头之日?
如今既不能远离朝堂独善其身,造反之事也不是他能为之,那么他能做的,就当尽已之力,为汉臣汉人最大限度的谋取福利,将来若有可能,定要想法子压制满人之嚣张。
张九成忽然站起身,对他行大礼道:“请您务必想法子帮我父子一回……”
陈旭日跳下椅子,扶他起来,顺势做到他旁边,“到底怎么一回事,你要是相信我,就详细说给我听。”
少年人若言谈投契,容易推心置腹。张将美寻个由头告辞出去,留两个人细说分由。
这两人一个是外表年少实为成年人,一个自小跟父亲见多了世面,比寻常少年人更为早熟通人情世故,几句话下来,就觉得对方确是值得交往地人物,言谈话语间渐渐放开来。
陈旭日就道:“直隶总督拱卫京畿要地,不但是天下九位封疆大史之一,向来被称做疆臣之首,最得皇家信任、有才干能服众的重臣才能担当。张悬锡大人何苦因为麻勒吉等人行那糊涂事?太不值得了。”复又敛眉道:“若换了我,定学那韩信,且忍一时之辱,以图后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来十倍还于其身。”
张九成点头,又摇头道:“我父为直隶总督,总管直隶、河南和山东的提督军务、粮饷、管理河道兼巡抚事,外人看来位高权重,其实不然。当今皇上虽标榜不分满汉,一体眷遇,实际上却以首崇满洲为圭臬,中枢机构均重用满族亲贵大臣。议政王大臣会议规定,参予议政的除宗室贵族亲王、贝勒、贝子外,还有满洲的勋臣贵戚,唯汉军与汉人无权参与。朝中大事,诸王大臣企议既定,连皇上都只能听从。那麻勒吉是满洲状元出身,寥寥几年已经升任都察院学士,前程看好,他要与我父亲为难,往后在朝中压制,我张氏一族早晚必有大祸……像我父亲这样被逼无奈愤而自杀的地方官,天下不知凡几,去年十月就有上喻说:上官过境,有司疲于奔命,勒索过当,除自尽之外,几无长策……”
两个少年越谈越投机,张九成并且引用其父之言道:如真要平治天下,为百姓计,就必须禁私征杂派及上官过客借名苛索之弊,息借假逃人之名以行诈之风,以及轸恤驿递、严禁凌虐纤夫等。
陈旭日对这些地方苛政了解不多,他却知道一件事:世上没有几个官不爱钱。终究只合了张九成先前那句话:京城居,大不易。
京中官员,除了部分宗室亲王郡王,大部分京官是三品四品五品,薪金并不多。一个四五品官员,一年下来,所有入帐折合起来不过数百两顶天了不超过千两,没有爵位,没有田庄,所有开支就在这些银子里。
普通京城百性,五六口的中等之家,一年开支大约三四十两银钱尽够了,一处普通地一进四合院,也不过是二三百两出头,地段好的再贵些。这样来看,数百两银子似乎也够花用了,足够京官过上不错地小日子。
其实不然。人情往来开销最大,一年里头,多少大臣生辰?多少大臣的老妈老爹大寿?多少大臣地女儿出嫁、儿子满月要走礼……要想每份人情都不失礼,这些银子实在拮据的很。
两个少年相对叹息,愈发觉得成人地世界实在沉重。
陈旭日苦笑道:“人在懵懂无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懂得特别多,一切尽在掌握。”
但是总要走过很多弯路,经历许多挫折之后,才发现自己地力量多么微小,这世间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对旁人来说,没有你,一样是日升月落潮涨潮跌,你算是个什么角色?
你不是这世界的重心,你不是旁人的全部,你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伟大,你不是神。
一呼百应,济世救民,为天下人谋福利,只是一桩笑谈,当你的头抬得越高,你越容易被脚下的坎坷绊跌。
陈旭日渐渐觉得,自己来自现代,先得先知的那点信息,相对于现在的真实生活来说,相对于日后的漫漫长路来说,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这样一想,陈旭日越发觉得这一千两银票沉甸甸的,不当收。“张大人的事,我肯定会试着想想办法,这钱就必了。你回去劝劝张大人,不论如何,一定要息了自残之心[奇+书+网],只要行事问心无愧,将来自有拨云见日的一天。小人再蹦哒,也不会猖獗一世,早晚自有报应。”
“这一千两对现在的我来说,是笔天价的银钱没错,不过我已经决定日后行商,这笔钱总有赚回来的一天。现在送给你,一则希望你能为我父亲在皇上跟前说句话,二来,也方便你用它做些想做的事。”
张九成把银票往他跟前推推,“你成年之前,有官俸也不止耽搁一年两年的事,这期间倘有什么打算,总是手头有些现钱合适。这银票出自京城大利钱庄,随时可以前去兑换。”他觉得,这少年必不会碌碌无为白白蹉跎几年时光。“你若把我当成朋友,日后咱们再论交情,这遭却是要收下。”
陈旭日低头想了想,未再多做推辞,他眼下着实需要一笔钱用。现下领了他这个人情,日后找机会重重回报就是。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三十八章 光天化日下的人口买卖
从酒楼出来,陈旭日心情有些沉重,也有些轻松。
他现在的位置很尴尬,同满臣固然没有交情,与汉臣也无往来。张九成是直隶总督的儿子,这次对方有求于他,初次见面,彼此都觉得对方可交,也算是认下个朋友,以后两下里往来,算是结个香火情罢。
陈旭日在前面走,冯庆紧赶两步,低声问:“少爷,咱现在往哪边去?”
陈旭日看看天色,时间还早,就问:“这附近有没有比较大的骡马市?”
“有,有,再往前走,顺承门内大街的骡马市最有名。少爷想买马?”家里现在的马是匹瘦弱且上了年纪的老马,按说该换一换了。只是不但这买马需要一笔开销,养马也需要不小的抛费。
陈旭日就笑笑,道:“先去看看,有合适的再说。”如今手头松动,他想送父亲一匹马,往后父亲上下班、母亲外出时方便,另外还想去银楼给桐月打一两件合用的首饰。
桐月和冯庆的婚期定在五月十二日,无论如何,桐月毕竟一手把“自己”带大,她出嫁自己总该表示一下意思。虽说送银两最实惠,却是送的少了不济事,多了他们不敢收。自己毕竟是个孩子,彩礼这东西,总不好越过父母去。私下里送件首饰与她添妆,倒是说得过去。
陈旭日摸摸袖口里数张银票,嗯,手里有钱的感觉。真是不赖。临分手前,张九成主动提出,把银票换成数张百两额数的,如此方便他日后取用,并安排傍晚他一准在家时,着人把别地礼物送到门
目前,自己于张家人来说,就是一笔风险投资……
冯庆指点着怎么走,眼睛看着前面小小的身影——少爷似乎在思索什么东西,偶尔有些走神。冯庆不得不加了几分小心。防着他跌跤或是与旁人擦撞。
“也不知道刚刚在酒楼里,少爷见的是什么人,都谈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