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日子》》 · 倪萍 · 2026-07-25
伴的战友,多少次就是它们把我装扮得如大家淑女,有着“夏之奕奕的容光”,
又有多少回它们把我装扮得如同仙女下凡,即使是最普通的一套西装,也为
我添上了朴实、大方。如今,这些被我穿过的服装犹如解甲归田的武士,失
去它们的用武之地,原有的那份光辉也就消失了,原有的那份功勋也就渺茫
了。
不是吗?每回搬动它们的时候,我都格外小心,心都会随之颤动..看
着它们被冷落的衣容、看着它们被挤压的皱体,看着它们身上的尘埃,我始
终不能原谅自己的这份粗心,这份不够意思。曾经,曾经多么地呵护这每一
件我穿过的衣服啊,我对它们永远处在拿不起又放不下的情感中。从买布料
开始,我那份细致,那份挑剔,到和服装师商量样子,我都寸步不让,尽可
能地让它合身,让它与众不同。我以为衣服的高标达远可以透出我的心境,
我以为衣服的独具匠心是我良苦的用心。上台前我总是挺挺地立在那里,即
使还有两个钟头才直播,我也决不坐下,生怕衣服出现了一道多余的皱褶而
失去它应有的光彩。生怕猝不及防有个什么闪失,衣服搞脏了。
诸如此类的担心早已属于我直播前心理压力的一部分。
就这样,一场直播一套服装,上百场的节目我几乎不重样地在换着。
在我看来,综艺节目主持人的服装是你的开场白,是你给予观众的见面
礼,是你与观众在认同感中无言的沟通。或许你频繁地换着服装观众不以为
然,或许观众对你的服装未必像你那样上心,但是你只要连续三场晚会都穿
同一套衣服,试试看,观众心里的那份失望,那份不舒服,那份奇怪,你就
等着收信吧,观众决不能理解。生活中一个女人三天只穿一套衣服,你可能
不会觉得她不讲究,但走上屏幕就不行了,一切走向了生活之上,甚至可以
说演出服是要表达和演绎时尚的。
尽管在中央电视台做主持人,但我们的演出服都是自己筹备,或是买,
或是做,或是借,或是租,或是接受。没有一个女主持人不会说,这些年服
装把我害苦了,我亦如此,甚之更甚。工作之余,我会竖起耳朵,到处打听,
探问哪儿有好裁缝,好设计师。光在北京曾经给我做过服装的大小设计师就
不下十位。许多商店的职业服装我都借穿过,从最早的蒙妮莎,爱德康,到
如今的名瑞, GBR,这些时装公司无私地帮助着我,装扮着我,我却没有能
力给他们做一点儿宣传。
年年的春节晚会,潮州的名瑞公司都派专人来北京给我送几套他们精选
的服装,我对他们的感激之情都溶入了我的节目中。其实,名瑞公司送给我
的岂止是几套服装,是对我主持工作的认可和厚爱啊。
这些年挣来的钱相当一部分都买了服装,有时也为买服装而出门挣点钱。出
国买的衣服也总是先留在屏幕上穿,不记得哪一件好看的衣服是生活
中的那个倪萍先穿,而总是等到电视的倪萍穿过了,才轮上生活中的那个我。
我珍惜每一次上镜头时的机会,生怕因为哪套服装使节目有所缺憾,可即使
这样,七年的上百台节目中的服装也有许多是不尽人意的,这种遗憾便变本
加厉地折磨着我,就像影子一样缠着我。事实上,犹如春天离不开春雨,夏
天离不开彩虹,秋天离不开落叶,冬天离不开北风一样,演出服如影随形跟
了我七年,它给我的甘甜我全部给了观众,它给我的烦恼我全留给了自己。
我真是尽了力的啊。
倒是多少年过去了,我才感到靠所谓的爱美之心来解释对演出服的嗜爱
是片面的,分明那一件件的演出服与我的精神相得益彰,与我共同完成着主
持工作,或许因为工作关系,它原来含混的朦胧变得明朗起来。它产生和影
响的正是我气质的一部分,它逐渐成为我主持风格的一个标女人不会打扮其
实算不上什么大缺点,但是女主持人不会打扮问题就大了。
“女为悦己者容”。如今“悦”己者不是几个,也不是几百,而是上亿
呀!“悦”在这里变成了公众的认同,公众的标尺,公众的审美趣味,我充
分地看到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我必须补上这一课。良好的服装审美成了我
做主持人之后迫在眉睫的事了,美的鉴赏力并非一日之功,好在你把它摆进
你的日程,你就有救了,什么事情只要上心,也就有了希望。这几年大小服
装展示会,有时间我尽量去看,服装画报也摆上了我的书架,我爱上了服装,
服装也爱上了我。
在我的演出服里,我最钟爱的是那套鹅黄短上衣配有黑色连衣筒裙的服
装,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春节联欢晚会的衣服.今天它拴在我的衣柜里是那么不
显眼,从质地到款式,无不显出了它的陈旧,它的土气,和今日的许多华丽
旗袍、晚礼服相比,它是那么寒沧、小气,那么单薄,可明明就是它,使我
在那年的春节晚会上光彩照人,即使叫不出我名字的观众也会说,那个穿黄
色短上衣的女主持人真大方。那一年果真流行了好一阵子黄颜色。我不敢说
这是因为我率先在电视上穿了这种颜色的服装,但那一年各电视台的女主持
人都相继穿了黄颜色的服装出现在屏幕上,这是事实。
服装的变化最能代表时代了,中国人民的生活水平从进入八十年代开
始,大踏步地向前走着,特别是首都的人们,日新月异地变化着自己的衣着。
做为主持人的我始终在追赶着生活,追赶着色彩,追赶着时尚,今天的服装
确实不能与昨天同日而语了。演出服就更需要深蕴,涵盖力,它与我似乎像
内容与形式的关系,二者的统一,完美,超越是必然的追求。它变成了像作
品一样的东西,我拿什么样的作品给观众,观众当然愿意日新月异,这是不
争的事实和压力。
我的这些服装最终还是那么拥挤地跟着我搬迁,我尽可能地让它们少跟
我受罪,终究不能。我被服装所累,有谁能拿走穿我即刻就送给她,可适合
它的主人太少了,哪有多么多像我这么大尺寸的女人呀,身长合适了又太瘦
了,肥瘦合适吧又太长了。我抱定了这些服装已成了我的魂了,注定我走哪
儿,它们要跟我到哪儿了。于是我就好好地侍候它们了,买了许多大箱子,
一件一件地叠好,放上樟脑,春天碰上太阳好的时候拿出来通通气。眼见着
这些衣服一年一年地落伍,眼见着这一件件根本不可能再穿的衣服,我也就
明白了,这些衣服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这些演出服只是一道记忆的风景了。
儿,它们要跟我到哪儿了。于是我就好好地侍候它们了,买了许多大箱子,
一件一件地叠好,放上樟脑,春天碰上太阳好的时候拿出来通通气。眼见着
这些衣服一年一年地落伍,眼见着这一件件根本不可能再穿的衣服,我也就
明白了,这些衣服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这些演出服只是一道记忆的风景了。
那条狭窄的过道
它长不过十米,宽也就一米左右。但它有时就像林中的小路,带我穿过
于山万水的距离;有时又像平静的湖水,任我投下苦涩的影子。过道的一堵
墙是演潘厅真正的原始墙,另一堵墙就是为舞台美术做背景用的高高的幕
布。幕布隔开了台前台后,也顺便为那些上下场的演员铺开了通往舞台的过
道。和星光灿烂的演播厅相比,它是那么简陋质朴,那么恬淡黯然,就像一
篇漂亮的文章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标点。然而我相信,凡是参加过中央电视台
大型晚会的演员,都曾从这条狭窄的过道走过,尽管未必记得它,尽管那只
不过是生命长河中太短暂的瞬间停留,但它依然像兄弟一样,默默地为那些
躁动不安的心预备了清静安慰的一隅。
这条小小的狭窄的过道,像一个加油站,一次次给我加满油,上满弦,
让我脚下小路变大路,坎坷变通途。记得第一次参加春节联欢晚会的时候,
我是怀着多么紧张激动、忐忑不安的心,站在这条过道上,等待那辉煌灿烂
时刻的到来。离直播还有一个小时,我就穿戴整齐地来到这里,四个多小时
的节目,厚厚的一大本串联词,我一遍遍地温习着,一次次地设想着直播中
出现了失误我该如何去得体地挽回。我在这条狭窄的过道里身不由己地来回
走着,这可是我第一次担任这样盛会的主持人啊!几亿观众的目光,胜于全
世界的语言,我希望能读懂它们,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把每一串笑声连接起
来。越是这样想着,越觉得自己的心里就像是一阵停不住的风,过道里静极
了,我听得见自己血流的声音和脚下高跟鞋橐橐的询问。这时,我注意到墙
壁上那些灯光,犹如黄昏迎来的晚霞一样美丽、微弱而坚定。蓦然间我仿佛
看见了母亲的目光,那种低垂的、慈爱的、鼓励的、母亲的目光!我是母亲
天空中的一颗星星,我应该学会并懂得怎样发光发热..我的心渐渐静了下
来,从未有过的自信,从未有过的光荣就是从这里——这条狭窄黯淡的过道
里升腾起来,我像个战士一样,全副武装地等待着冲锋号吹响。
以后的数百次直潘,我都是提前一小时在那个狭窄的过道里静候,即使
再有把握的晚会,我也想先到过道去待上一会儿。过道成了我以最自信的形
象走向屏幕的一种庇佑了。偶尔有几次因为舞台调度的需要而改作从门口入
场,我上台准得慌乱好一阵子才能归于平静,第一个节目一完,我又赶快回
到过道,去听听它与我共同呼吸的声音,这样的感觉,我说不清。
过道也因为我的光顾而有了生气,墙上的灯泡坏了,我会请灯光师傅换
个新的,因为不能想象没有了那些坚定的注视,我的脚步会不会乱,过道会
不会迷失在黑夜里。过道脏了,我会顺手拿个拖把拖两下,有时哪个演员扔
下个饮料瓶,我定会捡起来,生怕水洒出来而染脏了演员们的长裙子。我想
这一切,过道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分明是代它在做着这些它做不了的事情。
我们相互习惯了,微光中,我习惯了它的注视,它习惯了我的心,我们成了
好朋友。在它面前,我无拘无束,解开裙带重新查看是否已系好,打开小镜
子照照今天的口红是否过重,撩起裙子往上提提已有些松懈了的袜子,一切
都那么自然,如同在自己家里,日子久了,这里成了我的一块儿宝地了。有
一天,我突然发现过道的那一端站着杨澜,她也像我一样面对墙壁默诵着台
词。我们互相点着头,一起说着:“这儿真好。”
一天,我突然发现过道的那一端站着杨澜,她也像我一样面对墙壁默诵着台
词。我们互相点着头,一起说着:“这儿真好。”
于是那过道就成了最好的去处。那里虽小,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走过去的,
拐弯的地方总是站着值班的武警战士,他和那狭窄的过道一起守护着这个即
将走向千家万户的直播现场。我把这个过道叫做寻找知觉的空间,让每一个
故事每一首歌曲都能从容地走上台去、走向观众、走进心灵。对于我来说它
是一块净地,一个感情处理器,来回走那么几步,你就会走出喧哗,走出翻
腾,而以一颗清醒温暖的心打出你的旗,亮出你的帆..职业的神圣感油然
而生。
小小的过道,遮掩着我的身体,也遮掩着我的情感。多少次我从激动的
舞台上走下来,把剩余的情感撒向过道,再从过道的那一份平静中取走我下
个节目的开场基调。这里转换着我的情绪,安抚着我的情感。我对它有了一
份丢不掉的依赖。多大的情感起伏,只要在过道上站那么一会儿,一切就又
都释然了。记得“综艺大观”一百期结束时,我因害怕被说成“煽情”而在
台上讲述那个带着梦想在天堂收看我们节目的女孩赵迎时,努力地控制着我
的悲伤,即使泪水在眼圈里打转儿,我也绝不准它掉下来。而一下台,一走
进那狭窄的过道,我便委屈地哭了,为赵迎的委屈,也为自己的委屈,尽管
同伴们在极力地安慰我,我还是无法控制地失声痛哭..观众走了,场灯关
了,我像一个母亲怀里的孩子,伏在那过道的墙上哭了很久。我把大片大片
的泪水印在剥落的墙面上,有如一朵朵漂浮的花儿,没有根茎,没有枝叶。
狭窄的过道呵,你最知道我,你最了解我,你能不能告诉我怎样可以避免,
避免那些春天里的恶风呢?你明明听见了我的哭声,却不说一句安慰我的
话,莫非你知道把泪水流出来,是帮我解脱痛苦的一种最好的办法?莫非你
也知道我今天的哭与直播了一百期“综艺大观”这五年的酸甜苦辣有关,莫
非所有的一切你都知道!
是的,你是我的过道,你是我避风的港湾,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切呢?
你目睹了我灵魂的忏悔,生命的悸动,并宽厚地原谅了我的错误。在我不能
自拔的痛楚里,你派来了那位站岗的警卫战士,把我从哭泣中唤醒,我们并
肩走出演播厅。
七年了,无数次地站在这里,拥有你的守护、体味你的纯净。在我匆匆
的行进中,你是一块时光的站牌。七年的风风雨雨,舞台的景片像走马灯一
样换来倒去,演员一代又一代地从这里走过,我也一天天地在变化,从稚嫩
走向成熟,从繁复归于平淡,而这条狭窄的过道却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依旧是一软一硬的两道墙,收录了多少心声;依旧是那朦胧的灯光,摄入了
多少梦幻;你心甘情愿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从来不相演播大厅争一分光彩,
而安于这与辉煌一步之遥的宁静。多少新星新秀从这里起步,你用你的平凡
给了他们一份从容;又有多少名家大家从这里走过,你依如老朋友,给了他
们一份信任、一份理解。这狭窄的过道啊,你要多简单就有多简单,要多丰
富就有多丰富,这么多年的风云浮沉里,你那永远的质朴无华的品格,便是
我终生汲取的精粹。
那条狭窄的过道如今已成为和我并肩向前的战友了,或许有一天我会离
开它,或许有一天它会被拆掉,但是离不开也拆不掉的是曾经给予我的一切,
我相信它还会在别的地方诞生,只要人们需要它。
哭笑不得
——自题
我天生是个爱哭的人,小时候就这样,难过了,委屈了,痛苦了,高兴
了都会止不住地流泪。看小说、看电影身边总要带一块手绢。人们说我是个
多愁善感的女人。
人们都说动情的人是累心的人,是易老的人,是傻人。而我就是这样一
个傻人,我并不以为然。傻就傻呗,有人坚强,有人脆弱,有人易感,有人
冷酷,我大概就是那种典型易感又脆弱的人。
做了主持人后爱哭爱笑这个毛病帮了我也害了我,我曾经努力地想改
变,但本性难移终没改掉。据说当凯撒看到亚历山大的塑像时,他也哭了。
我一介女子,为凡人的喜怒哀乐哭和笑实在是没法的事。主持人这份工作就
像酒,它能在你的血管中引起如此多的骚动,在神经中引起如此猛烈的颤动,
完全是情意的驱使!而我别无选择。
我很少放声大哭,母亲说只因为我总是默默流泪,小时候没挨过她的打,
举起手看着我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就不忍心了。爱哭本来实属一个人性格
的特点,但是由于我做了主持人这一职业,一些人就把我的动情说成是我主
持节目的一种风格了。且不说没有一种宗教是没有狂热分子的,且不说月有
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人是情感的动物,就如同毛泽东主席所说“世界
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样,世界上也没有无缘无故
的哭,无缘无故的笑。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的哭笑,因为我面对的不是一
堆冷冰冰的机器或矿石,是在体验人类的情感,是在经历最具有典型和特别
意义的事件,是在目睹存在于社会中的人们的命运,是一种生命的必需,是
一种生命的必然。
我做主持人很匆忙,观众和我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时候,我已经站到
了话筒前。我的主持风格还没来得及设计,谁也没有为我去策划和包装,我
几乎是在纯自然的状态下出场的。我那种自然的笑,自然的哭也被观众自然
地肯定了。热情是以付出生命的热能为代价的,老实说这是我的本质。我有
很软弱的一面,我更有刚强的一面,面对感情我从不回避,被感动了就是被
感动了,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愤怒了就是愤怒了,在情感面前我决不会虚伪,
决不会装模作样,决不会矜持。我庆幸至今我还有一根敏感的神经,历经多
少磨难我不曾麻木,历经多少人间悲喜我不曾冷漠。好与坏,是与非,在我
眼里决不能调和。我的正义感是天生的,我的同情心极强,这也是天生的,
甚至是要命的,然而,这对于一个职业主持人来说又是不可缺少的,甚至是
尤为重要的。
我告诫自己,千万别把最好的东西丢掉了。可我又能告诉谁,我为此所
付出的..
在电视台做主持人这七年,是我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七年,七年中我所经
历过的人和事,苦和甜是许多人一辈子也难以尝到的。或许,这也就是我们
这个职业的魅力所在。七年来,我打开了情感的闸门,用心灵去拥抱了所有
被我采访过、被我介绍过的人。无论是党和国家领导人,无论是英雄模范人
物,无论是普通平凡的老百姓,我都视他们如一颗颗美丽的珍珠而被我用丝
线连在了一起,献给大家的同时也永远地珍藏在我心里。岁月留痕,潜移默
化,他们成为我最宝贵的一笔财富。
说实话,这些年在感情上我都被装满了,多少感动我的事情,多少让我
不能忘记的人物,我都一一把他们装在了心里。
事实上,当你面对人世间硝烟烈火和山呼海啸时,你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我的确是很难改变自己的本性。不!应该说那些充满了人世间最真实情感的
人和事是很难让我改变自己的。
1991年“三八妇女节”晚会,导演袁德旺向我提出,能否选一篇歌颂母
亲的散文在电视上以主持人的身份来朗诵。当时,我没有把握会成功。娱乐
性的节目,溶入一篇散文,一个人站在那儿说十分钟的话。观众能接受吗?
袁导说:那要看你说什么样的话,怎么说。我动心了,在众多的散文中我选
了两篇:一篇是梁晓声的《母亲》,另一篇是肖复兴的《继母》。这两篇都
是让我边看边流泪的凄美散文,我为文中的母亲流泪,也为写文的儿子那份
良知流泪。最终,我选了肖复兴的《继母》,也许是为“继母”在我们这个
传统观念中从来都受到的那种不公正的待遇而忿忿不平吧,我想为“继母”
讴歌一曲。
3月
8日,直播那天,我站在了舞台中央,周围的光渐渐暗了,只留下
了一束很弱的桔黄色的灯打在我那苍白的脸上。我像讲述一件普通故事一样
开始了我的朗诵,台下安静得都能听到我的呼吸声。
当我说到:“寒风中母亲听到我第一次喊她妈妈的时候,她转过身来,
不相信地看着我..”时,我哽咽了,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这是我第一次
在观众面前流泪。我深知,最后打动观众的不是我的朗诵,而是这篇散文,
是艺术本身,是那位伟大的继母!而我不过是其中一位被感动者,我从来没
有想要去感染观众,更不敢喧宾夺主,我只是把我对这位继母的尊敬之情和
对肖复兴同志的敬佩之心表达出来。
说实话,准备的过程,我并没有在语言的技巧上下功夫,更多的时间,
是去生活中采访。我先后与六位继母交谈,去感受她们的心灵,所以,当我
站在舞台上朗诵的时候,我脑子中已没有了观众,有的只是我理解的那些母
亲,那些儿女。
仅此一事,观众来信就有上千封之多。
其实,人们善良的心灵是多么容易沟通啊,其中有多少为继母做着儿女
的人来信向我诉说他们心中的痛苦,表达他们向继母忏悔的心灵,又有多少
身为继母的人在信中诉说她们的苦衷与艰辛。这就是文艺作品的力量,这就
是我们这个职业的魅力。
1992年“五一”晚会,“劳动者的歌”总导演是张晓海,由我和英若诚
老师共同主持。晚会中导演决定要以专题片的形式向大家介绍华北油田的一
位全国劳动模范和妻子。我提出一定要去他们家看一看,否则我只能空说,
很难告诉大家一个生动的妻子。
那天,我们坐着吉普车去了河北任丘,去了那位劳模的家。这个其实都
很难称之为屋的临时房子让我看了心酸,真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石油工
人永远是这样,哪里人烟稀少,哪里条件艰苦,哪里自然环境差,哪里就安
上了他们临时的家)。这个家里的女人、孩子真让我看了心疼,劳模的妻子
已经被截断了一条腿,因为骨癌她恨快也要截掉另一条腿。五岁的儿子在灶
台前烧火,她坐在锅台上炒菜,那条空裤管挟进了裤腰里。
人永远是这样,哪里人烟稀少,哪里条件艰苦,哪里自然环境差,哪里就安
上了他们临时的家)。这个家里的女人、孩子真让我看了心疼,劳模的妻子
已经被截断了一条腿,因为骨癌她恨快也要截掉另一条腿。五岁的儿子在灶
台前烧火,她坐在锅台上炒菜,那条空裤管挟进了裤腰里。
直播的那天,他们一家被电视台当做贵宾请到了晚会的现场,丈夫戴着
大红的光荣花端坐在那里,妻子、儿子坐在丈夫的身边,我站在台上可以清
清楚楚地看到他们。晚会将要结束的时候,我本想平静地向大家介绍这位劳
模的事迹,讲述模范妻子的贡献,讲述他们一家的艰辛!当我告诉观众这一
家就坐在我们直播现场的时候,我的眼睛让我看到了,劳模的儿子一直是双
手抓住妈妈那已不复存在的空裤管而且是紧紧靠在上面..我哭了,劳模的
妻子哭了,儿子哭了,现场的观众也哭了,当杨伟光台长代表中央电视台两
千多职工把一台彩色电视机送到他们面前的时候,观众席上响起了长时间的
掌声。
第二天《人民日报》头版报道了晚会的盛况,题目就是《倪萍故事感动
亿万观众》。
在我送他们一家三口离开北京的时候,我问劳模的妻子:“那天晚会上
你为什么先哭了。”
她说:“我这是第一回坐在电视台里,看到这样的场面,我就想,我要
是能活着就好了,再苦再累也比死了强,我真想活着。”
我又哭了。
听说他们回去后,收到了几十份捐款,人们希望以自己的微薄之力来帮
助这为国家默默地做着贡献的而又不幸的一家。我的心得到了很大安慰,我
感谢我拥有的这份职业。我再次哭了,人间自有真情在!
云南的陈维是个美丽纯净的女孩,当她来到北京参加我们“综艺大观”
的时候,我才听导演黄海涛说:她也是个骨癌患者,为了保住生命,她的腿
也留不住了。最为残酷的是她是一个舞蹈演员,年仅十六岁,一个如花的年
龄,一个诗一样的生命。陈维说她唯一的愿望是在还能走的时候爬一次长城。
我陪她去了,站在长城上,我问她:“还想跳舞吗?”
“想啊!”她高兴地在长城上伸出手臂为我跳起了孔雀舞。
我哭了,多么好的一个舞蹈演员,多么年轻的一条生命。或许,陈维也
意识到了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跳舞了,她趴在城墙上失声痛哭,那一刻,伟
大的长城和弱小的生命溶进了我的血液。
直播的时候,当我挥手介绍陈维,我又没能控制住感情和陈维一起哭了,
她像个孩子一样偎在我的怀里,我像母亲一样紧紧地搂住了她。
分手时我给陈维买了一件花毛衣。她穿着花毛衣流着泪离开了北京,离
开了我。一年之后,陈维去世了。
如果有人问我,我所主持的节目有什么幕后的故事,我说这些算幕后的
故事吗?我信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体系,当你在体验生活时,你就在
积累情感,面对心与心的碰撞,我的情感无从逃避。
1995年,陈雨露导演的以歌颂残疾人为主题的“综艺大观”,由我做主
持人。那次我有幸在节目中向大家介绍了战斗英雄麦贤德,草原英雄小姐妹
龙梅和玉荣。多年来,无论是谁做嘉宾,只要在我的节目中出现,我都会提
前到他们的住处进行采访,了解一些资料,体验对方那一份感情。这已经是
我这几年做主持人的习惯了。
“倪萍,你别见笑,他激动了就这样..”
“那他平时在家什么样?”我问。
“由于脑子不好,老麦脾气特别急,急了就摔东西,家里的东西全让他
摔坏了,我又怕不给他摔,他心里不舒畅,就把家里所有的怕碎的东西都换
成塑料的了。”
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她把我当成了普通的姐妹,我把她看成了普通的
女人,我们说着,哭着,笑着..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女人,几十年她就
是这么做着英雄的妻子,这也是奉献呀!她完全有理由离开他,开始自己的
新生活。她没有,依然对老麦那么好。她一生只在付出啊!我被感动了。
后来在节目中,我介绍麦贤德的同时,介绍了他的妻子,我说:“这是
一位最伟大的妻子!”我害怕自己流下眼泪,于是我背对摄像机。
也是同一期节目,一群聋哑孩子表演舞蹈。结束时我说,“这些孩子们
听不到掌声,但是她们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请观众们把手举高些,告诉孩子
们,我们爱他们。”当森林般的手臂高高举起时,聋哑孩子们高兴地笑了,
我也含泪笑了。
镜头记录了我的哭,也记载着我的笑。
爱笑也是我的本性,妈妈说小时候,谁给我一块糖豆,我也张开那没有
牙的嘴欢笑起来。长大了,邻居们喜欢我,一是因为我嘴甜,爱叫人,再就
是我有一张笑脸。来电视台后,看什么小品相声我都乐,蔡明说:“老倪是
没见过包袱的人,什么样的烂包袱她都笑,有时台上听着她在台下一个人乐,
我们在台上都发慌。”春节晚会一审查小品,导演们就说,最好把倪萍和陈
雨露安排在观众席里当“托儿”,多没劲儿的节目她们看着都乐。
生活中我爱笑,上了电视我也爱笑。这里有一个基本点就是,我希望让
大家看娱乐性节目的时候,心情能快乐起来,我在节目中经常觉得自己像个
家庭主妇,以最大限度的热情欢迎来我家做客的人,即使有时饭菜不那么可
口,但主人的诚意是由衷的,也会让客人在你的家中心情舒畅。
在节目中我很放松自己,高兴了有时会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我也不在乎,
只要这是真的,何须掩盖呢。有记者问我:“三百六十五天,你天天都那么
精神饱满?”当然不是,我也是个人,正常人的苦乐我都有,正常人的病灾
忧患我也逃脱不了。这些年我光医院就住了两次,每年冬天的第一场流感我
肯定赶上,已经三年了,春节之前我都是在医院打完点滴再上舞台,对此我
没有任何怨言,因为你的职业就必须这样,除非躺倒不干,要上台就没有权
力把痛苦带给观众,特别是娱乐性的节目,谁愿意看你那不高兴的脸啊!有
一次我发高烧,直播那天还烧到
38度,那时还没有人替我,临上场我觉得脸
都是木的,牙齿发紧,眼皮沉重,于是我绕着楼梯跑了三圈,才恢复了一些
常态。像这样的时刻,每一个从事我们这行的人都会经历过。
都是木的,牙齿发紧,眼皮沉重,于是我绕着楼梯跑了三圈,才恢复了一些
常态。像这样的时刻,每一个从事我们这行的人都会经历过。
我所采访的人物、事件,这些都促成了我今天的主持风格,然而,更有
观众对我的影响。是的,观众在塑造着我这个主持人:我的人格、品质..
我是个对生活极其敏感的人。我经历了许多波折还没有变得冷漠,因为我觉
得生活给我的美好东西很多。做节目不可能总去找英雄,访劳模。即使在每
一期节目的普通人中,我也能发现许多平凡人身上的闪光点。这对我同样有
着净化的作用。我的工作可以使我接触到许多高尚的人,与他们相比,我有
由衷的渺小之感。
我常想:如果我没有做这个工作,我恐怕会比现在境界差很多。
在“综艺大观”100期时,我讲述了北京十六中的一位女中学生的故事。
其实这个故事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女孩子得了癌症,找到我的时候已经
是晚期了,我怀着最后的希望替她求了许多名医,终究没能救活她,在这个
女孩子离开人世之后,每逢周末,她的父母都把女儿的照片摆在椅子上,让
她坐在电视机前和他们一同看“综艺大观”,直到结束。
这就是我的动力所在。我曾说过,主持人只有百分之一是技巧,百分之
九十九是阅历、知识、教养、人格再加上机遇。我将不停息地努力追赶着观
众心中的高度。因为有那么多观众在注视着我,其中也有她们,已在另一个
世界的美丽女孩。她们凝视着我,用我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的清澈目光。我
爱她们,每当想到和说到她们时,眼泪会自己跑出来。
我说节目中的所有眼泪、欢笑都是我自己的,即使不做主持人,我依然
是这个世界上爱哭爱笑的女人。这是改不了的本性。
冬去春来
——自题
1996年的最后一天,我和八十八岁的姥姥、六十四岁的母亲、二十五岁
的表妹、十七岁的小阿姨趴在我们家那宽大的玻璃窗上,惊喜地看着今年的
这头一场雪。雪下得不大,却很均匀,很优雅。这雪仿佛要带走一年的熙攘,
让我静静地回首。
姥姥欢喜地说:“好哇,好哇,明年准有个好收成。”
表妹和小阿姨:“再下大点儿,下大点儿,这点雪一会儿就化了。”
母亲望着远方:“不知青岛咱家那边下雪了没有?”
只有我,什么也没说。置身在亲人中间,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亲情
温暖了我,小雪抚慰了我。
今年的新年年夜饭因为姥姥在,我们吃得很正经,七个碟八个碗的一直
吃到九点钟。表妹买了很多欢乐球,五颜六色的球粘了一屋子,刹时,家里
到处都弥漫着节日的气氛。淘气的表妹和小阿姨,欺负姥姥耳朵背,把一堆
欢乐球都粘在姥姥的后背上,她俩一个在前面引着姥姥说话,另一个在后面
拼命地粘,可怜的姥姥带着一身球满屋子地走,全家人满屋子跟着笑,姥姥
见别人笑,自个也笑。一直闹到快十二点了,才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用甜
美的梦乡迎接.. 1997年。
屋子寂静下来了,可.. 1996年发生的一切都轻压漫拢在我的心头。我翻来
覆去也不能入睡了。望着满屋子的贺年卡,回味着满世界的问候,我的心被
搅动了,我忍不住起身来到书房。书桌上那醒目的台历被我撕下了最后一页。
啊, 1996年,不堪回首的一年,三百六十六天(1996年是闰年),酸甜苦
辣,全涌上了我的喉咙,再也没有比这一年过得这样难了。生活、工作好像
全都倒了个个儿,一直控制着的最后一道心里防线此刻决堤了,我伏在桌子
上大哭了一场,哭我那受伤的心灵,哭我那万千的思绪,哭我被迫接受的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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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顶不住了就偷偷哭一场,多少年,我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最没出息的
办法倾泻自己的情感,抚慰自己的心灵。哭一场能减轻一些痛苦,哭一场能
有些安慰,哭一场能洗刷一些委屈,哭出来心里就好受许多..
我渐渐地安静下来,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窗外的雪还在下着。
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要离开“综艺大观”的念头?准确地说是在1994年春
节晚会前,那年郎昆导演在新闻发布会上首先提出:“当今电视荧屏极大地
丰富了人们的文化生活,这与许多艺术家的贡献是分不开的,但屏幕也急需
推出新人,一些常在电视中露面的老面孔已经开始被观众所厌倦。”他的话
对我震动很大,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虽然从时间上勉强还算新人,但是由
于出镜率太高而使我很快成了“老面孔”。从进入电视台开始,所有的大型
节目几乎都有我,做主持人才三个月我就担任了当年春节晚会重要的主持
人,以后每年从“三八”开始,“五一”、“七一”、“十一”、“元旦”、
“教师节”、“老人节”、“元宵节”,直到春节都是我在做主持人,我以
为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主持人,我有多少能力,使自己在同一形式的综艺晚
会上不断出新,永远被观众喜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主持人的职业决定了
他是永远不可能百分之百的成功。艺术最大的任务就在于更新和超越。我选
择了这一残酷的职业,也就意味着我不得安宁。要挖空心思地创造非凡,创
造全新。
了
94年的晚会。细心的观众可能会发现当时我的内心正潜在
着一种突如其来的危机,表现出来的是一种从没有过的不自信。为此我还特
意请化妆师徐晶把我的头发高高地梳起散落在脑后,一改我过去的庄重典
雅,我试图变成新面孔。
春节过后,我又像往年一样,开始做“综艺大观”了。
一贯受到好评的这个栏目开始出现了一些批评的意见,主要是呼唤节目
出新,演员出新。我耐不住了,因为我已经感觉到我在节目中开始重复自己
了。首先要出新的应该是我呀!我想超越自己,或者说,打倒自己,重新再
来,哪怕“打倒自己”意味着有一个“沉寂”的阶段,我有这个心理准备。
其实我认为,从更广阔的意义上来说,我的问题也多多少少是综艺节目的问
题,综艺节目同样面临一个必须打倒自己,重头再来的局面。
抱着这样的思想,我诚恳地与“综艺大观”的导演交换意见:希望增加
新的主持人或者让新人取代我。说实话,我的确认为这对“综艺大观”节目
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观众如果看腻了我的主持,我的风格,那么一副新的面
孔可以给他们新鲜感,并且,由于新人的出现,有可能使“综艺大观”的面
目焕然一新。
至于我自己,很多人对我说,无论如何不能放弃这个位置,电视发展这
么快,新人辈出,一放弃,就没有“位置”了。但我在内心深处告诉我自己,
机会固然重要,位置也很重要,然而更重要的是创新。有了这种意识,就可
以去主动抓住机会,哪怕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栏目,我也能以我的勤奋、刻
苦、敬业从头再来。
我的主持生涯和“综艺大观”联系在一起,我在这里起步,走向辉煌和
思索。无论我在不在“综艺大观”节目,无论我主持不主持这个栏目,我都
记得曾发生的一切,并对组里年年月月帮助我的人们心怀感谢。没有他们的
帮助根本不可能有我在“综艺大观”中多年的顺利,这里每一位导演、每一
位撰稿、每一位工作人员所给予我的,我一辈子是难以忘记的。我的笔记本
上一直记着歌德曾说过的一句话,“世上什么事情都可能持久,唯有成功之
日无法持久。”一得之功而沾沾自喜,一孔之见而踌躇满志,这样的人还有
什么出息。也许我的本性决定了我的自我挑战,尽管后来我为此付出了代价,
而且这种代价是我猝不及防的,也是我不曾经历的,这就是“文化视点——
倪萍访谈录”的出台。
坦率地说,这个栏目的出台,像一个早产的婴儿,在母亲和社会都没有
准备充分的时候,她匆忙地出世了,母亲既没有能力把先天的不足给她后天
补过来,社会也没有给她相应的呵护和帮助,于是她在责备和谩骂声中,短
短几个月就奄奄一息了。当然,首先应该负责任的是我,最痛苦的也是我。
这一份责任和痛苦会永留在我的生命里。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应该再向观众诉说栏目出台的全部过程,也不应
该再申述我的委屈,我的苦衷,毕竟这一切都是由我开始的,就像一位退休
的老教师给我信中写的那样:“孩子,你太年轻了,枪打出头鸟啊,你要是
当初别把自己的名字写上,更别写文化视点,你就叫访谈录三个字,他们的
要求也就没有那么高,你也决不会挨这么多无端的骂,一般化的栏目有的
是..”当然,我不能拿这位老伯的信为我自己开脱,因为实际上我早已在
内心开始了自我审判。我感谢这个栏目的出台所带给我的一切,特别是批评。
其实“文化视点”最先不满意的那个观众是我,我对自己,对栏目都不
满意。我一直向台领导申请把“倪萍访谈录”这几个字拿下来,我希望更多
的主持人加入进来,大家一起来做栏目,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文化视点”节目的成败真如评论所说,关键是文化的准备不足?
文化是什么?我理解中的文化至少包括两方面涵义,一是文化知识,一
是文化品格。文化知识有点像识字量和知识面。文化品格是一种人格,关系
到能否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独特的情感、思想、爱心、真诚、判断力、
正义感等等。
主持人需要天赋的敏锐,也需要知识的积累,最起码,对采访对象问题
的基本情况应该了解,哪怕是一知半解。主持人诚然应该不断学习,但在不
断纷沓而至的各类节目面前,他的文化知识永远是不足的,他也不可能是万
事皆知的上帝。我无法使“倪萍”成为一套百科全书,事实上即便是一套百
科全书也依然不够用,别说“文化视点”,即使在“综艺大观”的位置上工
作,我每天都有在文化上力不从心的感觉。
文化视点这个新栏目,确有许多问题,但绝不单是文化的问题。电视是
一种大众通俗文化,即使做文化类的节目,开始设计栏目时,也不应起点太
高,铺得太大,应该在高深和通俗之间寻找一条相适应的通路。
其实从开始做主持人,我就有意识地从情感从语言上去寻求与老百姓的
衔接点。这些年,无论什么晚会,台本只要到了我的手里,我一定要再写一
遍,使其语言更口语化、更个性化、更亲切,有的近似大白话。
例如有一年,我们做了一台以春为主题的节目,台本上写着这样一段话:
“在这春光明媚的四月,在这万物复苏的季节,春向我们走来了,让我们踏
着春天的这昂然脚步,走向新生活。”这样的词没什么错,但人人都能说,
没有我的特点,于是我把它改成:“冬天一过,你就觉得这身上的棉袄穿不
住了,一翻日历,呵,立春了,你这才发现,马路两边的树都发芽了,于是
你就想抖抖精神,走向新生活。”你不能说,改成这样就把文化改没有了吧。
电视和理论书不一样,这一个主持人和那一个主持人也不一样。我曾经三次
采访王军霞。因为和她太熟悉了,所以,当她从亚特兰大奥运会回来采访她
时,我扔掉了原台本中的台词:“神州大地为你喝彩,你是华夏儿女的骄
傲..”我一开始就情不自禁地夸她:你真漂亮!真的,当你身披国旗在赛
场上向观众挥手示意的时候,我的眼睛始终追着你走,那时我的腰杆跟着你
一起挺直了,你真是咱们中国女人的骄傲。
有一段时间我真想停下来,但这是一个国家电视台,栏目不是你的个人
行为。我停下一段时间,是为了检讨自己,重新出发。一个人如果惧怕停下
匆匆的脚步,拿出时间对自己的工作进行思考,只能说明对自己的不自信。
我坚持要思索自己的问题,以达到对自己的明确认识,只有这样,才有可能
在节目中取得进步。
中国人的善良是只有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感受才能是最深的。
我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幸运者,由于职业的关系,始终感受着观众对我
无私无求的关爱。这段日子,多少素不相识的观众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转达
对我的安慰,台里总编室老干部处,台长办公室,还有邵大姐那张办公桌上,
每天都堆积着上百封来自祖国各地的信件。人们对你即使是批评也总是先抚
慰你的心灵,寻找最恰当的语言,如同好心肠的大夫给病人扎针,既要给你
治病,又尽可能地减轻你的痛苦,于是在打针的同时,他着力给你按摩肌肤。
我的灵魂彻底投降了,还有什么是比这些更有力量的帮助呢!无论你节目做
得多么不好,人们对你总是那么宽容,总相信有一天你会好起来,无论是少
者还是老者,他们都在用一颗滚烫的心温暖着我。
多少次我去办公室拿信,邵大姐都鼓励我说:“倪萍同志,你看看这封
信,倪萍同志你再看看那封信,大家都希望你好起来,都担心你挺不住。”
邵大姐把信分成各种各类的,每封信的开头都用一两句话为我写出信的大概
内容,希望我有选择地看一看。邵大姐也在暗中为我鼓劲。每次从办公室出
来,一书包沉甸甸的信,我肩上的书包更沉重了,我背不动的是这些观众的
期待和厚爱。善良的邵大姐总是把那些言语过激的报纸文章悄悄收起来,侍
我心情稍好些,工作稍闲时再给我,生怕会过多地伤害了我,生怕会影响了
我的工作。我置身在这些善良的人们中,内心更有了说不出的苦了。恰恰在
这一年中,我又获得了金话简的双十佳和星光奖的最佳主持人,站在领奖台
上,往日的喜悦与兴奋全然没有了,留下的是更沉重的思索。
面对猛烈的批评也有好心记者为我鸣不平,要写文章反击,我说罢了,
从前报纸无数次地赞美你,你怎么没去找人家,你真有那么好?没有吧,今
天有人批评你过火了,你就沉不住气了。毛主席不是说过吗,有则改之,无
则加勉。一个人不能拒绝批评,拒绝批评就是拒绝智慧。当然也有想不通的
时候,周围的朋友就调侃地说:“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会写的不如会看的。”
不管会听会看,只要把心交给了广大的观众,就坦然了。
当然我不会回避这段日子,我是一天一天掰着手指头度过的。但这在我
人生的长河中无疑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是一段有意义的生命时光。
我生性脆弱而又刚强,能够顶住困苦却不能承受抚慰,感谢那些给予我
温暖的朋友,你们的爱使我身上善的东西更善了,恶的东西越来越少了。我
感谢我拥有的这份职业。
1996年终于过去了,“文化视点——倪萍访谈录”也将成为历史,新的
一年不可阻挡地向你走来。我梳理了自我,又上路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已经把路都铺白了,我轻轻地推开门走下了楼,院子
里那不长的小路留下了我
1997年第一行脚印。
赵忠祥其人
列
96年中国图书市场排行榜的第一名,我真为他高兴。
我是《岁月随想》最早的读者。三十万字的书断断续续,一字不落地读
了一个礼拜,读读想想,想想又翻翻。有些章节我会停留在那儿想很久,许
多感慨,许多思绪,随着他的文字一起翻腾。也许是同一职业,也许是离得
太近,书中的许多地方看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些看过《岁月随想》这本
书的朋友说:“赵忠祥真不容易。”我更想说的是,赵忠祥在中国电视史上
是个奇迹。
不是吗?当年我们国家仅有一万二千台黑白电视机的时候,电视屏幕上
就有他,而今我们已成为世界电视大国,拥有二亿三千万台彩色电视机的时
候,他还活跃在电视屏幕上。对历史来说,这是短暂的,而对个人来说又是
漫长的时光。他做主持人时,我刚刚出生,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居然一
起同台搭档。和他同时期的同行大多已渐渐隐退,而他仍然在荧屏上常盛不
衰,这不但是奇迹,也是个谜。今后他也许还会和比我更年轻的节目主持人
共同主持节目。和许多发达国家用商业运作促使电视明星轰动的收视率相
比,赵忠祥比克朗凯特、奥普拉他们的主持生涯更丰富多彩,并拥有更多的
观众,但发展条件却更为复杂艰辛。这不仅因为我们的电视事业起步晚,还
因为我们的国家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经历过十年动乱。赵忠祥作为风口浪
尖上的电视人能赶上如今的好时光真不容易。古语说,“木秀于林,风必摧
之”。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们可以想像,我相信他的苦水并没有全倒给
读者。朋友们都了解他的性格:点到为止。
对我而言,为他庆幸或说羡慕他的是他有一个家,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
家。一家三口各自称职地担任着自己角色的同时,又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张
美珠二十二岁嫁给赵忠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了好几年名人了,当然那时知
名度不能与今天比。跟着名人过了一辈子的她,却比普通人家的妻子过得还
平静,从来没有看见一篇写她的文章。多少记者追访她,探听她,她却始终
离得远远的,从不生活在赵忠祥的光环中。她有属于自己的圈子,每天自得
其乐地骑着自行车去国际广播电台上班,下班买菜,回家做饭。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境界。
“家和百事兴”。赵忠祥在他为之倾注生命的岗位上奋斗了近四十年,
无论受多少委屈,遭受多少痛苦,遇到什么风浪、什么沟坎,他的家始终是
他可以平静地复原自己身心的地方。几十年来,尽管他取得过各种成绩和荣
誉,但我知道他最心满意足的是他的家,就像他在《岁月随想》中所写的那
样,“我们每天晚上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电视再干点自己的事。我手持一卷
书或拿一支笔,看看写写听听,甚至很少交谈,但我们的心意是相通的。在
宁馨的氛围中,我们共享安宁。妻儿有时早睡,我则全心读书或静静地想心
事,在万籁俱寂中,感到舒泰自若。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此时摔倒,自有我
妻子来扶起我。”读到这儿,我真的很感动。他有时候说起我们这一代人对
婚姻的态度,“你们的悲剧就在于幻想太多,整天生活在世外桃源,希望过
着神话般的日子。家庭是什么?就是相互搭个伴过日子。整天哪儿那么多爱
呀,情呀。凡要死要活的大多长不了,一时一阵行,可那不叫婚姻。旺火一
般都是空心,一燃了之。”当然他的这种婚姻观在我们看来就是凑合,但又
不是凑合,因为他们把几十年的日子过得虽然平平淡淡,却真真实实、和和
美美。
他常说:“你们真够幸运的了。”我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和赵忠祥相
比,我们确实太幸运了。我们遇到了中国电视事业蓬勃发展的最好时机,前
人已耕耘了几十年,我们赶上了收获的季节。单说电视主持人这支队伍吧,
是因为沈力、赵忠祥、宋世雄、陈铎等一批卓有成就的老一代为我们开了一
条路,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起飞。虽然如今我和赵忠祥并排站在台上
主持节目,但我深知我们的差距,这种差距决不仅仅是年龄上的。我常告诫
自己,他在这个岗位上工作了四十年依然光彩照人,他之所以能成功地走过
这么一段道路,心然有与众不同之处。我愿把他当成良师益友。
看不出赵忠祥的个性,觉得他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其实那是他的成
熟,是他的大智若愚。我直觉他身上有一种不太能言传的意境,也就是我们
所说的品味。品味和精神世界当然是分不开的。他的品味和精神世界不能用
“高”这个字来形容。准确地说,是一种雅,一种平实不做作的雅。他雅得
很实在。他既书卷气很浓,又农民味十足。在采访中,无论长者少者,无论
官员平民,他都一视同仁。这不是世故,而是他做人的准则。他就是这么一
个人,对谁也没有过分的亲近,对谁也没有超常的距离。他反对哥儿们义气,
他更鄙薄酒肉朋友。然而对所有的人他都真心诚意。你与他相处,你会感到
他骨子里有一份尊严,虽然埋得很深。但你时时能感到他的力量,你会为此
敬重他。
赵忠祥活得很累,这是外人的看法,其实他也常常做出使人想不到的事。
有时他有点孩子般的淘气。
1992年我和他一起去广州主持“飞天奖”颁奖晚会。因为提前到了一天,
大会没安排工作,我们就一块儿去友谊商店逛逛买点“行头”。路上搭了一
辆出租车,一上车小伙子就问:“你们是哪里来的?”
赵忠祥开玩笑说:“我们从山东来。”
“做什么来啦?”
那个小伙子一边开车,一边看着赵忠祥:“广州的化肥好哇,你们那里
看来挺富的啦。”
赵忠祥学着他的广东话:“是啊,很富啊。”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司机
回头看看我,问:“这位小姐是干什么的呀?”
“我们村儿的会计呀,我的秘书呀。”
“你的秘书挺漂亮啦。”
一直到下车小伙子也没认出他身边坐的是赵忠祥,或许他不看电视。赵
忠祥付钱的时候,给了他两张十元的,“剩下的五块不用找了。”小伙子挺
高兴,赵忠祥也很高兴。下了车我说:“小伙子不认识我倒情有可原,他要
是不认识你,那他得多少年不看电视啊。”赵忠祥说:“不被人认识,活得
多轻松啊,想干嘛干嘛。到哪儿都得戴上这墨镜,生怕人认出来,多累。”
那一天在车上我确实看到了赵忠祥不被人认识时的轻松。但这样的时候
太少了。他常说:“我盼着早点退休。我有好多事要做,我要写书,要画画,
练字,搜集古董。倪萍,你应该给自己选择一个业余爱好,雅一点儿的,比
如收藏书画呀,你会从中找到无比的乐趣。”我说我不行,我对这些一窍不
通,我也没有那么多钱。“你可以从小东西开始,不要花大价钱。”后来我
真的受了他的影响,抽空去逛逛潘家园文物市场。
不知为什么赵忠祥挺能影响他周围的朋友,他其实并不想把自己的观
点、爱好强加于人。除工作外,只要有时间,我们就去一些画家朋友那里作
画。画画的过程,使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不足,和许多大画家的文化。知识、
艺术感觉相比,我简直就是一个小学生。我想赵忠祥十八岁就工作了,要不
是他善于向周围的人学习,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功。他是我身边最近的一面镜
子,他很少指导我如何主持节目,交谈更多的是主持以外的人生、社会。“读
好书,交高人”,我有幸和他在一起共事,也庆幸只要努力,就不算晚,我
相信未来是用现在换取的。
赵忠祥的书卷气不是天生的。他一辈子都在学,五十开外的人了还像小
学生一样,对什么都有兴趣。他说你能动几下笔,你的生活就又有了另一扇
窗户。一个主持人如果不能写两笔,不能画两下,不多读点书,多交几位文
友,光靠嘴皮子,一辈子难成大器。
赵忠祥还有什么爱好,我不清楚,但知道他既会影响别人,也极容易受
别人感染。听说前年去了一趟芬兰,同行的外单位两位记者爱好古玩,于是
赵忠祥回国后就上了瘾。赵忠祥喜欢收藏,他从不向朋友索画,而是自己去
买画。我估计他的钱都化在这上面了。一双鞋几百块钱他嫌贵,可一个明清
时代的有缺口的瓷罐他却舍得化几千块钱收藏。他入此道不久却已经入了
迷。“心连心艺术团”去延安的途中,在西安只停几个小时,他和歌唱家杨
洪基连饭都不吃,就到西安博物馆去了。
赵忠样的占文底子好,全靠自学。许多唐诗都能倒背如流。我们“综艺
大观”的几位编导曾下决心拜他为师,补补古文的课。头几堂课上得还认真,
后来工作一忙,杂事多,我们就忘了,倒是他好几次问我们:“下一堂课什
么时候上呀?”真是愧对老师,我们的脑子里只剩了“红日已高三丈透”。
这些年我已数不清有多少次和他一起主持节目,一起外出,一起聊天,
一起吃饭,始终让我心悦诚服的是他那不同一般的敬业精神。他在台下准备
稿子的那股投入与认真的劲头,真应该让同行们都看看。他不是天才,但他
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一个为中国电视事业倾尽全部心血和生命的人。
我说:“这双鞋绝对不行,不说好不好看,一不小心你给绊倒了,到那
时后悔莫及,你必须买一双好鞋。”
“好鞋多少钱一双?”
“你给我一千块钱吧,我给你去选一双。”
他大笑:“开玩笑,一千块?你不如把我从这个窗户上推下去。”
这事是
1992年的事儿。我敢说那年的衣服,他如今大部分还在穿着。据
说,杨澜从美国回来,见到赵忠祥,第一句话就是:“您这件
T恤还穿着哪,
有五年了吧?”他说:“衣服不就是遮体、保暖吗?买什么名牌?”他有他
的生活哲理。我最不能容忍他的是,年年春节晚会他都在西装裤里套上一条
厚厚的毛裤,毛裤腰太长了,他再翻下来,显得特别臃肿。有一次,我和杨
澜硬逼着他在直播前把那厚毛裤脱下来。他说害得他差点感冒。人家都是上
了台恨不能扒掉一层皮才好,可他每回都拖里拖拉,但观众都不曾记得他穿
的什么样,始终打动人们的是他的那份厚道,那份真诚。
赵忠祥对吃可是独特,什么吃的到他嘴里都有滋有味。他说他一生不知
道饱是什么滋味。那次在人民大会堂演出的后台,我们在闲聊,不知怎么提
到
1960年,赵忠祥说:“现在你们日子过好了,不知道挨饿的滋味,都不知
道什么叫香啦。我们那会儿,谁家要是用葱花炒个鸡蛋,那香味满楼道都是,
我就从家拿个馒头站在楼道里就着香味儿吃。”我和王刚都笑出了眼泪。
“知足者长乐”,他似乎太容易知足,以致生活态度似乎与当今社会格
格不入。比如分房子吧,去年台里有机会把他的一套三居室六十多平方米的
住房换成四居室有一百多平方米的大房间,只因离台里稍稍远一点,他就不
肯搬。用他的话讲,够住的就行了。我几次劝他,他都不听。我说你会后悔
的,他又是笑笑。前几年,台里给我们配备了
BP机,他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
大哥大,他一直锁在抽屉里,他家人也不用。现代化的东西似乎他都难于接
受,可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他们一家三口开始学车了。这是我第一次反
劝他:“赵老师,你这个年龄绝对不能开车的。再说你也写过你的汽车观,
这不是说了不算吗?”我其实知道他胆子小,我刚学会开车那会儿。为了显
示一下,硬要从台里开车把他送回家。结果半路他下车了,声称老命不能断
送在我手里。这回他真的学会开车了。只是拿到了驾驶本那天起,他就再也
没开过车。倒是妻子、儿子越开越熟练,赵忠祥说:“我陪他们去学。我这
辈子可以不开车,可我儿子应该会开车。”
我相信他们这一家是上一辈子就组合好了而投胎人间的,要不怎么会那
么默契,那么协调啊。儿子赵方很像他们夫妻,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和他
接触时你不觉得他是一个现代青年,听他说话,看他衣着,倒很像六十年代
的一个小知识分子。他看了美国电影《阿甘正传》后激动得好几天不平静,
说他终于找到他的偶像了。大方下得一手围棋,他最佩服的人不是他父亲,
而是聂卫平。他身上没有一点名人儿子的轻狂。据说考大学那天,考生的家
长都在场外陪着孩子,他们夫妇俩也想陪大方去,不成想他们拿起书包,大
方就放下书包。“你们去考吧,我不去了。”吓得父母赶紧说:“好,好,
我们不去了。”赵方生活得很有自己的章法。有时我逗他,“大方,都大学
毕业了,还不找女朋友?”他很认真地告诉我,他想过几年工作一段再说,
现在的女孩大多他都不敢要,生活条件要求太高,他没钱养活。赵忠祥听了
这话心里保准乐开花了,儿子真像他呀,一辈子实实在在,认认真真。据说
大方上了四年大学,他们班上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是赵忠祥的儿子。赵方其实
从心里爱他爸,只是他们之间太“民主”太“平等”了。
了解了赵忠祥屏幕下的生活,也就懂得了为什么屏幕上的他会那么受观
众欢迎。老百姓不会无缘无故地这么长久喜欢一个人,中国人多得是。在这
个岗位上工作的人也不少,并非人人都能像他。他确实把自己的根深深地扎
进了生活的土壤,也伸向了大地的四面八方。一年四季,接受阳光雨露的滋
润,也承受雷电风雨的袭击,因根深而叶茂,因高大而受世人注目。
我很庆幸,这几年有机会和赵忠祥一起工作,他给了我很好的影响。与
他共事让我常常感到差距所在,激励我发奋努力,让我知道百尺竿头还需再
进一步。我对赵忠祥很信赖,遇到大事,总是先给他打个电话,找他商量一
下怎么办。“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不希望把他说老了,但我真的
又把他当成前辈来敬重。就在我写这本书之前,还专门和他说过几次写什么,
怎么写,以什么样的视角,什么样的文笔写,他都恨认真地帮我出了主意。
他鼓励我,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人了。只要写得真诚、流畅
就可以了。我曾见过他在飞机上用清洁袋拆开后写作,也曾看过他在出书后
为读者签名。去年秋天,在长春的一个宾馆的房间里,堆了一屋子足有几千
本书。他关上门一个人几百次几千次地写着赵忠祥三个字。第一本和最后一
本的签字一模一样,他并没有因为签到最后而敷衍读者。在他眼里,每一个
读者都是知心人,都是他应该尊重的人,他应该对得起花二十块钱买书的人。
这就是我要向读者说的赵忠祥,我写的都是职业之外的琐事,也符合赵
忠祥自己的观点。他说主持人首要的是做人,技巧有个几年摸索都能掌握,
而且巧妙各有不同,但是做人就难多了,甚至很难口传心授,只有一辈于修
炼。
我想他也许还在修炼,至于修炼什么,道行深浅,我就不可能都知道了。
我只想说这就是一个我所了解的赵忠祥,这就是我要学习的一位同事。
肃儿
肃儿
──自题
牛群的妻子叫刘肃,跟着牛哥论辈儿,我叫她肃嫂。
肃嫂人长得很小巧,差不多比我矮半个头,但我告诉你,她是一个力量
无比的女人。这种力量不了解她的人。不走近她的人是永远感受不到的。
我恰是那个走近了她,也了解了她的人,于是,我坚信我能为肃嫂画一
幅肖像..肃嫂的面庞很柔和,前额在高兴的时候就发光,平直的发缕,像
个中学生。你问问如今的女人,谁没烫过头?肃儿没有。
据说,牛哥没认识肃儿之前,肃儿是一个可以把《红楼梦》倒背如流的
女才子,对古书的酷爱如同今日美女喜好营养霜、精华素一样,仿佛她对人
间的一切早已了然,她那不大的脑袋里填塞的是生命最本质的智慧。于是,
一个二十岁的弱小女子被书装扮得在牛哥面前呈现了与众不同的美,祖传的
古朴而高尚的气质,清晰地存留在眉目之间。那副深度达
600度的近视镜,
配上她那好看的翘鼻子,远远看上去是那么娟秀,那么清恬。
牛群娶了她。
成了牛哥妻子的肃儿从此再也没有了自己。她像一条甜蜜丰满的河流,
载着牛哥这只帆船,日夜航行。早先是帮牛群写相声,找“包袱”。当牛哥
成了最受欢迎的一位相声演员之后,牛哥叫肃儿辞职,而且毫无商量的余地。
那会儿是八十年代中期,人人还都在为自己寻找一个铁饭碗,而牛群却要肃
儿扔掉这铁饭碗,肃嫂说她舍不得,但是为了牛群,她离开了工作多年的单
位,成了京城最早的个体户之一。
牛群很有远见,紧接着又提出让妻子去外语学院读书。连
ABC都不会的
肃儿二话没说,三十岁的人了,又开始了课堂小儿郎的生活。那时,他们家
住在八大处,外语学院在城里,每天,天不亮肃儿就和京郊的菜农一起迸城,
晚上再躲过塞车的高峰期回家。为了让肃儿学好英语,牛群也算绞尽了脑汁,
他不知从哪几打听了一个偏方,声称每顿饭吃一盘虾仁,记忆力就特别好,
就能把英语单词记牢。于是,牛哥命令肃嫂每天中午必须吃那六块钱一盘的
炒虾仁。那时的六块钱可不是小钱,肃儿不舍得吃,也不喜欢虾仁那腥味,
但是,因为是牛群说的,她孜孜不倦地一直吃了近两年的虾仁。
也许真是虾仁的作用,肃儿英语进步特别快,从开始班上的倒数第一名
成了班上的正数第一名。那时,他们家里到处贴的都是英语句子、语法,冰
箱上,床头上,门上,都被遮蔽得密密麻麻。肃儿悄悄告诉我,牛群曾因她
英语没考好,还用尺子打过她的手,打得很疼,决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为此
我还恨过牛哥,我质问他:谁给你打肃儿的权力?典型的大男子主义,你学
学试试!恐怕连肃儿一半也赶不上,牛群憨笑:“是,是,肃儿是比我好!”
我觉得生活在牛群身边的女人真委屈,他太事业狂了,但是肃嫂却真的很乐
意,很知足,很幸福。仿佛她生命只有一扇门,只通向牛哥,对她来说,牛
哥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她很从容,从容得具有另一番神韵。
我知道她不必向我掩饰。
当肃儿的英语正在向高级班大举进军的时候,牛群又提出了让肃儿去学
开车。这会儿肃儿怕了,肃儿天生胆小,是父母的娇女,特别是那双近视眼,
她无论如何对自己当司机没有信心。但肃儿太了解牛群了,实在不是为了摆
阔气,而是为了事业,家在八大处,每天牛群在电视台录相,广播剧团演出,
交通成了他的大问题,时间对牛群来说每分钟都是金子。又是肃儿理解了牛
群,收起愁苦的模样,温良地含着泪走向了如同刑场一样的驾驶场。
阔气,而是为了事业,家在八大处,每天牛群在电视台录相,广播剧团演出,
交通成了他的大问题,时间对牛群来说每分钟都是金子。又是肃儿理解了牛
群,收起愁苦的模样,温良地含着泪走向了如同刑场一样的驾驶场。
嫁给了牛群,她就属于牛群了。
肃儿使牛群得寸进尺。
“肃儿,童儿该上学了,一二年级打基础是最重要的阶段,为了给孩子
选一个好学校,决定让他在城里上学,你跟他一块住在城里吧。”于是,肃
儿领着童儿一起住进了城里肃儿妹妹燕儿的那个小家,开始了与丈夫分居的
生活。
肃儿比一般的妻子更依恋丈夫,十几年的夫妻了,肃儿只要看见牛群,
她那双不大的眼睛就开始发亮,神情就像阳光一样明朗。多少次,牛群来“综
艺大观”说相声,几百名观众里就数肃儿乐得最厉害。不是包袱的地方她也
笑,那份喜悦,那份知足,那份快乐,让任何女人统统羡慕!每到这时,我
总是不看台上牛群怎么说相声,而是看台下的肃儿怎么乐。看肃儿笑得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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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儿代表着牛群,把儿子牛童培养成了一个在北京都数得出名次的好学
生,单就电脑这一项,牛童就几次获得全校,全区,全市的第一名。电脑
386、
486、586,一溜儿都被牛童做为奖品搬回了牛群的家。
那个时期,肃儿一见了我,说不上三句话就开始讲牛童了,我说:“怎
么样,肃嫂,童儿终于取代了牛哥在你心中的位置了吧?”“没有,泥巴,
我只盼着他快点打好基础,我好回八大处那边照顾牛群。”肃儿说得那么迫
切,她的神情中分明有丢不下的牵挂。
童儿的基础打好了,肃儿开始自己学电脑了,这一次为的还是牛群。牛
群把家里的木头家具都换上了铁桌子,声称为了事业。我开玩笑说:“你们
家像我们办公室。”牛群更来劲了。在他的家,几乎就没有纯粹的生活,牛
群的生活就是事业,家庭只是事业的一个辅助品。
突然有一天,牛群回家向肃儿郑重宣布:我要学摄影了。牛群一开始把
架子就拉得特别大,踌躇满志,势在必得,可了不得!牛群先买了一套即使
是专业摄影师也不敢问津的名贵镜头。一向规定给自己买衣服不超过二百块
钱的肃儿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那时,我劝她:“肃儿,牛群神经病,别
让他花这么多钱,日后拍几天,高兴劲儿一过,他又仍下了。”可是,对于
肃儿来说,牛群的爱好就是肃儿的爱好,不存在同不同意,一切她都心甘情
愿,一切她都言听计从。钱是什么?只要牛群高兴,日后喝西北风也是甜的。
随着牛群照片越拍越多,他的家就越发变得像资料库了,两个冰箱全都
把食品倒出来,一个装还没有拍过的新胶卷,另一个装已经拍过的胶卷。原
先装衣服的大橱不见了,一排像中药房卖中药的那种带有无数个小抽屉的大
橱子立了一墙。此时,肃儿成了牛群最得力的助手,出门开车,进门查资料。
“肃儿,你是老婆还是文秘?”我急了。肃儿说,什么都是,做什么都
行啊,只要牛群需要。
肃儿分明是牛群的影子。正午太阳最鼎盛时期,影子不见了。太阳越弱,
影子越长,越深。牛群最辉煌的时候,你永远找不到肃儿,但只要牛群需要,
肃儿马上会出现在牛群的身边。
月
5日,牛群在中国美术馆成功地举办了“牛眼看家”的摄影
展,那天是我和赵忠祥主持的。
我的开场白是这么说的:“七年前的
1月
5日是我来中央台主持第一期
‘综艺大观’的日子,那一期刚好是和牛群做搭档,在即将开播的时候,牛
群对我说:‘泥巴,你不用紧张,有我在。如果一旦忘词了,你就笑着看我,
我就假装我自己忘词了,这样观众就会以为我出错了。’这就是牛群的人品,
今天,牛群的摄影展应该说是靠他人格的魅力成功的。他的作品像九月金秋
的庄稼,件件饱满充盈。”
事后,敬一丹跟我说,摄影展上,她一直在看肃儿的那双眼睛,眼睛告
诉她这是一个多么可爱可敬的女人。
肃儿确实可爱,可爱得让你心疼。我每次见了肃儿都说她,“肃嫂,看
你穿得乱七八糟,真不讲究。”她总是像个男孩子一样笑笑,从不把我的话
当回事。那天,赵忠祥、水均益、敬一丹我们四个人是专程从上海赶第一班
飞机回来为牛群助阵的。我在去中国美术馆路上还猜想:今天是牛群的摄影
展,肃儿一定会穿得好一些,这么隆重的场面,这么多重要的人物都来,这
么多台摄像机都拍着,她是牛群的夫人啊。
我错了。
从大堂里跑过来帮我们拿行李的还是那个肃儿,像谁家的小保姆,穿了
一件那么不合体的面包服,肃儿的话像豆子一样从竹筒里倒出:“泥巴,太
好了,我就担心你们的飞机不能准时到,太好了,你还没吃饭吧?”都忙成
一锅粥了,可是她还记得我没吃早饭,这就是肃儿。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在牛群摄影展上,肃儿说话总是气喘吁吁的,不知
是激动还是慌乱,她始终半张着嘴,好像随时准备回答牛群的问话。中国美
术馆那个偌大的院子,二楼那个偌大展厅,肃儿没走一步,只要抬腿就是小
跑,四十的女人了,跑得像个孩子。
开幕式上,所有的记者,所有的名人,所有的摄像机将焦点都对准了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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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肃儿在一旁远远地站着,伸长了耳朵,目不转睛地盯着牛群,生怕牛
群在需要她的时候,第一声喊时,她没听见。而我,则站在更远的地方,默
默地看着肃儿。
“肃儿,牛哥的摄影展太棒了,许多照片是历史性的。牛哥他成功了!”
我拍着肃儿那弱小的肩膀。
“真的!泥巴,你说的是真话?”
“当然。”
肃儿哭了,哭得那么幸福,那盛满了爱的泪水像喷泉往外涌,“肃嫂,
我夸牛哥,又没表扬你,你激动什么?”我的恬滚到了嘴边,泪水也滚出了
眼眶。为牛群的成功,更为肃嫂的付出,我这人最没出息了,只要谁一哭我
就跟着哭。牛哥的摄影展是喜事,喜极而位,我搂着比我矮半头的肃儿抹去
泪水走进了展厅。
前不久,我在春节晚会剧组看到肃几时还开玩笑:“肃嫂,我估计牛群
要是现在跟你说,我决定从这个楼上跳下去,体验一下临死前的感觉,你绝
对会说,好吧,牛群,等我回家把童儿安排一下,然后回来跟你一块跳下去。”
说这话时,牛群、肃儿都在,牛群哈哈大笑,肃儿不反驳,我分明说中了。
作为女性,也曾做过别人的妻子,我和肃儿多么不一样,我怎么肯做男
人的影子?我怎么可能任凭丈夫的摆弄?我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安排?凭心
而论,我争得了幸福吗?我得到过牛群这样对肃儿忠贞不贰的爱情吗?当然
没有,也不可能有。肃儿在牛哥身边,是一个有生命,有智慧,有优越感的
影子,绝不是机器。牛哥的职业是把欢乐带给所有的人,这里面也有肃儿所
给予的许多。当所有的聚光焦点都对准了牛群的时候,我看到了肃儿,看到
了如今少有的女性,看到了美丽的女人,看到了我自己的丢失。
作为女性,也曾做过别人的妻子,我和肃儿多么不一样,我怎么肯做男
人的影子?我怎么可能任凭丈夫的摆弄?我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安排?凭心
而论,我争得了幸福吗?我得到过牛群这样对肃儿忠贞不贰的爱情吗?当然
没有,也不可能有。肃儿在牛哥身边,是一个有生命,有智慧,有优越感的
影子,绝不是机器。牛哥的职业是把欢乐带给所有的人,这里面也有肃儿所
给予的许多。当所有的聚光焦点都对准了牛群的时候,我看到了肃儿,看到
了如今少有的女性,看到了美丽的女人,看到了我自己的丢失。
袁伟民和中国姑娘
们都说他具有大将风度。
──引自鲁光的报告文学《中国姑娘》
袁伟民不再担任中国女排的主教练了,消息一经传出,在我心里的那支
具有生命之光的红烛就泯灭了,何人何时才会重新点燃?我和球迷们都期待
着。袁伟民离开了中国女排,如同一串璀璨的玉珠被抽掉了丝线而身不由己
地散落四处一样,我为袁指导与中国女排珠联壁合的排球生涯结束而痛惜。
这是一支世界上最好的排球队,这是一群世界上最可爱、最可敬的人。
我一生有幸,能在中国女排
1984年即将远征洛杉矶奥运会的前夕,在她
们对外完全封闭的日子里,在中国女徘的训练基地郴州,和他们朝夕相处了
三十五天。这是我生命中重新认识自我、修正自我、改变世界观的一段时光。
就在那里,我认识了袁伟民,认识了郎平、张蓉芳、杨锡兰、周晓兰、杨希..
认识了全国人民都熟悉的女排姑娘。当时的郴州基地,真是一个与外界完全
隔绝的地方,除了徘球队的工作人员外,其他任何人一律不推进。食堂、宿
舍、训练场都被一扇高高的铁门关迸了院儿里,我们几位演员是为拍摄鲁光
同志的报告文学《中国姑娘)而特殊被批准去那里体验生活的。
中学时代我曾因个子高而被学校排球队选中,我对排球一直有着浓厚的
兴趣,这次能捡到一个被别人“扔下”的角色,而且是扮演一名女排队长,
对我来说简直就是还愿。
我们剧组一行悄悄地住进了女排姑娘们的楼下,白天悄悄地看她们训
练,悄悄地给她们捡球,晚上悄悄地旁听她们的队会,连同在一个食堂吃饭
我们都悄悄地坐在一个角落,生怕因为我们的到来,给她们添一点麻烦,影
响她们进军洛杉矾。那时的中国女排已经是两届的奥运冠军了,并且蝉连了
世界杯赛的冠军,正是全国人民期盼着她们能三连冠的关键时刻。当时的世
界排坛局势非常险峻,美国队势力一直不减,而苏联和古巴队又正处于交替
上升阶段,我们的队员年龄偏大,主力队员大部分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痛,新
替补队员的球技和竞技心理都相对薄弱。女排姑娘们的压力是非常大的,袁
伟民更是紧锁双眉,表情冷峻,寡言少语。
我们几位演员的到来给这单调、紧张的基地带来了一丝与训练场不同的
情趣,她们开始注意我们了。我们练球,她们在一边偷偷地笑;我们吃饭,
她们也在议论我们。
有一天,袁指导对我说:“你们再摸
7年球才能演排球队员,特别是你,
主攻手,我看不行。”袁指导真不客气!我们让他说得都没有信心了,在他
面前都不敢碰球。是啊,在世界冠军面前练球,在袁伟民面前练球,这不是
自找难堪吗?我和队友迟蓬下决心,每天夜里利用别人休息的时间在房间里
对着墙练,有时练到夜里两三点,那股劲儿也和中国女排差不多。我们就是
想再在袁指导面前拿起排球的时候不被他笑话。
我们一天天地在郴州待下去,一天大地感受着排球队员的生活,也一天
天地写着体验生活的日记,我的本子上每天都有袁伟民的名字。
忘不了,有一天,在训练场上袁指导发火了:“不是我袁伟民和你们过
不去,是古巴队、苏联队,是海曼、路易斯、冈萨雷斯和你们过不去!”他
双臂抱在胸前,满脸通红,网下站着四川姑娘朱玲。“接着来!”他不容分
说地把球砸向朱玲,朱玲顽强地在滚翻救球。“再来!”球无情地向朱玲身
上掷去。“负三十”朱玲没有接住球,“负三十一、负三十二、负三十三、
负三十四..”袁伟民根本不顾东倒西爬的失玲是否能接住球,一个劲儿地
将球往朱玲身上砸。朱玲竭尽全力在救球,看上去她一点儿劲儿也没有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汗如雨注。
接
50个好球,天哪,通往冠军的路是这样的具体,这样的残酷!我屏住呼
吸站在一个角落,暗暗替这个四川姑娘加油。
一直到晚上吃饭的时间,朱玲还是没有完成任务。厨房的大师傅来了,
队医也站在场外,谁也不敢上前求情,朱玲完全不知东南西北了,脸上的汗
水、泪水,混在一起流进了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里。“好球!”袁指导
喊着,失玲开始接球了,她的体力负荷极限过去了,“负十五、负十四、负
十三、负十二..”袁指导大汗淋漓地抛球,球似乎也可怜小朱玲了,每个
都准确无误地掉到朱玲的手上。“正一个..”训练结束了,朱玲躺在地上
一动不动。
人们陆续地离开了训练场,场上安静了,空气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
袁指导走近了朱玲,“干吗?光打雷不下雨?”朱玲哭得更凶了,袁指导扶
起了她,“没练够?再来五十?”朱玲泪水凄凄地不理他。袁指导回头指指
我,“看看,倪萍在那儿偷看,她要把你这哭鼻子的事写进电视剧里,不就
糟了!走,我请你吃水果。”袁指导像父亲一样把朱玲逗乐了,全然没有了
训练场上的那副疯狂和冷酷了。
这一幕我永生难忘,事后我问袁指导:“干嘛要这么凶狠?”他说:“每
个人都有他的极限,能超越自身极限的人就能往前进一步。如今世界排球大
国在技术上都差不多,要竞争的就是耐力,我们不这样训练,就没有出路。”
“那你不心疼你的队员?”他半天没回答我的问话。我又追问:“是不
是教练都这样?”
“没有办法,否则就离开这里,不当教练。像你们演员多轻松,没有拿
世界冠军的任务。”袁指导的话永远掷地有声。
是啊,和女排拼搏相比,我们都活得太轻松了。在她们面前,我们都觉
得轻松是一种犯罪,于是我们也给自己加了劲,每天在球场上练到夜里十一、
二点,胳膊、腿、身上全摔仲了,我们依然觉得无法在未来的影片中表现这
些中国姑娘,我们之间的距离太大了。
许多晚上,我们都在袁指导休息了之后,被姑娘们偷偷地叫上楼。她们
也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她们也都是爱美的姑娘,我们和她们一块儿闲聊、讲
笑话,帮她们梳辫子、化妆、试衣服。在她们眼里,我们是另一个世界,一
个让她们觉得有意思的职业。确实,她们的生活太单调了,除了训练就是学
习技术、开队会。好几次我们帮她们把情书寄出去,再把外面的信带进来。
我们成了姑娘们的好朋友。我们彼此讲着自己的秘密,畅谈着未来找个什么
样的男人。
有一次,我说:“你们应该找袁指导这样的男人,既是你们的同行,又
是你们的教练,多好!”张蓉芳、杨希、周晓兰她们几个姑娘全都脸红了,
张蓉芳第一个反对,“什么呀,才不找他这种人啦,凶巴巴的,每天吓死人。”
姑娘们你一句我一句好像都反对我说的话。可看她们的表情又分明告诉我,
她们其实和我一样的观点,不过是“言不由衷”罢了。
袁指导成了姑娘们最热衷的话题,好多次,她们在议论他。
郎平说:“袁指导总是下半夜才睡,每天写教材,早晨又第一个醒。”
姑娘们逗她:“你怎么知道呀?”郎平不好意思地笑了,“什么呀!”
杨希又说:“袁指导最近饭吃得很少。”姑娘们又说了:“你怎么知道
呀?”杨希也不好意思了。
每个女排姑娘都很在意袁指导,那种圣洁的感情太感染人了。我们还好
几次说起袁指导的爱人,说起他们的儿子,话语中无不显示出对他们的羡慕。
我越发觉得女排的姑娘们那么单纯,那么可爱。
为了奥运会,国家从上海选派了最好的一级厨师为中国女徘安排伙食,
顿顿饭菜都是经过严格的科学搭配的。从大菜到小吃,从水果到牛奶,样样
齐全。在郴州的日子,每次走进食堂我都尽可能少吃,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这是国家为世界冠军补贴的伙食,我们又不去打奥运会,也帮不上忙,倒在
这儿沾光,真是觉得咽不下。
有一天,走出食堂的门,袁指导对我说:“倪萍,你抬头看这门框,发
现什么没有?”我注意到门框的上端有一排排油汪汪的东西往下流。
“这是什么?”我问。
“她们以为我不知道呢,我早发现了,这帮丫头,她们把吃不了的黄油
都藏在这上面。你看我怎么整治她们。”
我笑了,真聪明,放这么高的地方,一般人可够不着。果然晚上开队会,
袁指导让做过这事的姑娘们举手,她们一个没落,全举了。
袁指导语重心长地说:“咱们和外国球员相比,身体素质本来就差。黄
油你们不习惯吃,可这是任务。国家给我们这么多钱补充营养,我们这样浪
费,对得起人民吗?能在这里打球的,你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你代表的是中
国!”[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第二天吃饭时,姑娘个个都乖乖地吃着给她们分发的黄油,可那副难以
吞咽的样子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我和姑娘们在一起,除了说排球,最多的话题就是袁指导。我有兴趣,
姑娘们更有兴趣。有一天我问,你们见过袁指导哭吗,大家都说没有。张蓉
芳在一旁说,他这人真有本事。
于是,我知道了
1983年第三届亚洲女子锦标赛在日本发生的事情。这是
中国女排第三次去夺取锦标赛的冠军了,出人意料的是,已蝉连两届冠军的
中国队竟然在日本的福冈以
0:3败给了日本队,亚洲冠军杯被日本队捧走
了。日本举国欢腾、上下狂喜。与此同时,远在中国的几千几万台电视机失
望地关闭了,每一个中国人心里都不是滋昧,大家心里没有输的准备,但中
国队确实是输给日本队了,不,应该说是中国输给日本了。不知从什么时候
开始,在人们的心里已经把女排和中国用等号划在了一条线上。
袁伟民和中国女排走出了比赛场,没有了往日的欢迎队伍,没有了祝贺
的人群,一支亚军队默默地走在日本国道上。
体育馆门口停着一辆豪华大轿车,车下站着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华侨夫
妇,老人上前握着袁伟民的手:“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全家来接你们了,
到家里去吧,明天是中秋节,咱们一块儿过个团圆节..”袁伟民把泪水咽
了回去,挥手让姑娘们上车。在老华侨那豪华的客厅里,姑娘们像到了自己
家一样,完全放松了。
几位日本的华人富商为中国女排打输了而开了一次“庆功会”,会上姑
娘们为老华侨的讲话而动容,大家泣不成声,为自己痛失的这三连冠,也为
这些海外的骨肉同胞的挚真情义。轮到袁伟民讲话了,他站在麦克风前许久
张不开嘴,好几次泪水涌上眼眶,又低下头把它咽回去,一次次涌,一次次
咽,足足三分钟的时间,他终于没哭:“相信我们还会把冠军从日本队手中
夺回来。”当袁指导说到这儿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哭了。
这就是袁伟民,堂堂七尺男儿!
他们说到做到,回到国内,便卧薪尝胆。转年五月,在苏联举办的中、
日、美、苏四国女排邀请赛上,中国女排和日本队又交锋了,这次我们以
3:
0打败了日本,报了福冈的仇!郎平兴致勃勃地告诉我,那天她们把袁指导
举到空中抛了好几个来回。
体验着拼搏的生活,品尝着拼搏的甘苦,我已经觉得无法表演这些可爱
的人了。这些人的心灵给了你生命的启迪。离开郴州,我的魂也留在了这支
队伍中。每天从报纸、电视中,寻找她们的消息。奥运会中国女徘打比赛那
几天,我天天都要长在电视上了,唯恐落下一个镜头,我全神贯注地盯着她
们。中国女排终于胜了!三连冠了!奥运金牌了!当电视上的姑娘们抱在一
起时,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几年之后,袁指导到了国家体委当副主任了,我也改行到电视台当了主
持人。每次见面,我们都像老朋友一样,说不出的亲切。
有一次我们竟坐同一列火车,车上闲聊,我说:“有一句话不知说了袁
指导会不会生气?”
“请说。”袁指导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当年女排能够三连冠,除了您训练有方,我还发现一个秘密,这秘密
就是所有的姑娘都爱您。”
袁指导哈哈大笑,他不停地摇头:“胡说,胡说。”
“真的,绝对是爱您,当然这种爱很单纯,也很美好,要不她们为什么
都想在您面前做最好的球员呢?我看过她们写的日记,好多人都写到,一定
要练出个样来给袁指导看看。”
袁指导不同意我的说法。可我也真真切切地有那么一种感受,袁指导有
着不同一般的吸引力,凝聚力,所有这些既来自他的教练水平,也来自他的
人格魅力。就连我自己也坦率地承认在离开郴州的日子,我也曾在日记上写
着:“我以后要找男朋友,就找袁指导这样的男子汉。”
而今十几年过去了,女排姑娘们都已成家立业了,也都有了自己的儿女
漫画给予我的
——自题
在所有的画中,我最喜欢漫画。我认识的第一本漫画书是张乐平先生的
《三毛流浪记》。那时候我还没有进学校的门,只会写两个人的名字:一个
是我自己的,另一个就是三毛。许多个夜晚,母亲去单位开会,我就和三毛
一起看护着我们的家,我们相依为命。三毛给了我许多快乐,也拽出了我不
少眼泪。我陪他哭,陪他笑,陪他一起感受着人间的温暖,也陪他一起遭受
着人间的冷酷。我对三毛的这份同情心像一颗种子深埋在心中,它伴着我一
起长大。而今他在我心里已经长成了一棵正义的大树,使我对社会上的真善
美和假恶丑,对真理、公道和欺诈、不平都有一种天然的爱憎。我感谢我的
小伙伴三毛,更感谢画三毛的张乐平爷爷。
我的书架上有许多本漫画。心烦了,心闷了,心闲了,都会拿出来翻一
翻。真是怪事,翻不了几页,我的心就会完全地超世,仿佛一切都不在话下
了。什么麻烦都会一笑了之。漫画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有了它们,我的心
始终是放松的。我知道我骨子里是个渴望幽默的人,我对漫画家恨崇拜,有
什么画能与漫画相比?着墨不多,只用几笔,就把一个人物一件事情一个主
题全画出来了。有文化没文化的都能一看就懂。
漫画家多了不起呀。
我喜欢的漫画很杂,能引我发笑的,思索的,回味的我都喜欢。中国漫
画界的老前辈丰子恺、叶浅予等人的漫画我都爱不释手,德国的大漫画家卜
劳恩我也非常喜欢。我常想,我为什么喜欢漫画呢?是我有一颖不愿意长大
的童心?是我渴望生活能轻松地驾驭?是我希望人与人之间更宽容?是我希
望社会更单纯?还是我要求自己活得别那么累?
知道华君武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已经上高中了。那时我们国家的漫画很
少,偶尔在报上见几幅也总是带有很鲜明的政治倾向,或者好人或者坏人。
突然有一天,我哥哥回家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报纸:“妹妹,你看这张漫画多
好笑。”画上几只刺猬在开会,桌子上有暖瓶也有茶杯,有的刺猬还在抽烟。
漫画不大,却生动得让你忘不了。从此我开始收集他的画,只要报上登的,
我就把它剪下来,仔仔细细地贴到本子上。
第一次见华老本人是在炎黄艺术馆的年会上。记得那天他穿了一件竖条
的夹克衫,八十岁的老人还那么精神,谈笑风生,大家风范,和我想象的漫
画家相比,他更像一个哲学家或历史学家。我们很自然地认识了,月他的话
说我们已经在电视里见过好几年了。我自然要说出我一直喜欢他的漫画,而
且能说出他的几幅代表作,他很是相信。分手时华老说:“我回去给你画一
幅,你到时来取。”我的脸通红,既激动又不安,做我们这行工作的最不应
该向画家求画了。
冬天,华老托人给我打电话,说画已经画好了。那天我下了班,先去花
店买了六十朵玫瑰,一路捧着去了三里河的一个大院。不知为什么,我心里
还是很过意不去。
和窗外的寒风凛冽相比,华老的家里温暖如春。房里几盆绿叶植物把冬
天的生活翻了个儿,再放上我拿去的这一大把红玫瑰,冬意在这屋子里就全
消失了,连同我心里的那一点拘束也没有了。华老很和蔼地拿出送我的小画,
画上有两只神奇的小老鼠(那年是鼠年),配上华老那与众不同的小字,这
就成了我如今最宝贝的一幅漫画了。画的题目是《老鼠吹牛》,画的上方写
着:“从前有人说老虎屁股摸不得,现在有人说小猫屁股也摸不得。某鼠窃
听后大喜,回洞对鼠太说:‘如今老鼠屁股更摸不得。’世上凡爱说大话,
假话,空话均似此鼠。”我取走了画,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千一直没有离
开过书包,生怕这爱吹牛的老鼠夫妇认识华老的家再自个跑回去。我以这幅
《老鼠吹牛》告诫自己,一定要诚实,特别是我这份职业让我清醒地知道:
电视是有着示范作用的。我要说真话,说实话。
我觉得漫画家首先要有宽广的胸怀才能把世界装得下,漫画家还要有宽
容的品格,善解人意,才能站在人物事物的多面去劝解人生;要明朗,要憎
爱分明,最重要的是他要热爱他的民族,热爱他的人民,热爱他生存的这片
土地。看完华老的五十年画展,我觉得他就是这样一位漫画家,一个有良心,
有正义感的中国老人。
“文化视点”曾就漫画的社会功能为题做过一期节目。我们当时请的四
位被访谈者都是漫画大家,华君武、丁聪、方成、王复羊,这几位都是我熟
悉的朋友,但我不肯出面请他们,因为当时栏目处在社会褒贬不一的尴尬中,
我发自内心地不想让他们跟着我受连累。好像拉着名家给自己壮胆,真是难
为情。
四十五分钟的节目很快录完了,我们彼此说的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倒让我忘不掉的是几位老先生都是自己坐公共汽车来剧组的,而且他们每个
人口袋里都装着月票,说公共汽车坐起来比出租车方便。天下竟有这种道理。
我们的漫画家就是这样,生活在普通人中,关注着普通人的生活,体验着普
通人的情感,于是我也就懂了,为什么他们手里拿的这支笔能画四十年、五
十年,画一辈子!
这些年,华老一直关心着我的节目,节目做好了,他会打电话祝贺我,
夸奖我。节目如有问题,他会把想法整理出来,一一告诉我,可贵的是他还
常帮我想解决问题的办法。第一期“文化视点”是“相声为什么走下坡路”,
华老看了后给我打电话说:“这是个很不好做的题目,走下坡路的原因很多,
相声演员什么都谈到了,就没有谈到他们不努力读书,没有文化很难成大家,
马季先生讲得不错,很实在。”他说在新栏目创办的时候,一定有许多问题,
让我别着急,如果需要他可以给我们义务当顾问。我哪忍心啊,八十几岁的
老人了,但我心里却十分感激。夏天,我又去三里河看他,听说他刚做完青
光眼手术。距离第一次来已经两年了,华老没什么变化,我却比两年前沉重
多了,新栏目还没走上正轨,一切都像被人赶着走似的,活得很累。华老似
乎很懂我,桌上早就为我泡上了一杯新茶,茶的中央有一朵开放的杭白菊花,
花很完整,一瓣也没有脱落,我端在手上良久,水没有喝上一口,心已经全
润了。
过了一段时间,在办公室桌上的一堆观众来信里我又发现了那与众不同
的字体,华老的信。我拆开了:
倪萍同志:
我对外界近来对你的评论,不以为然,又一消息说你也有些自馁。因此
写信。
写信。
祝你奋发!
华君武
1996年
12月
26日
漫画家是最有社会责任感的,我和华老不过是见了三面的朋友,他却这
般关怀着我的成长。我告诉自己:别泄气,努力工作吧,否则你怎么对得起
这些给你帮助,给你支持的同志呢!
漫画为我的主持生涯帮了不少忙,也解了不少围,舞台上许多尴尬的危
险瞬间都是用自嘲或是幽默的方法安全度过的。节日中,我敢于当众说自己
的弱点,评论自己的缺点,敢于讽刺自己,也愿意接受别人的批评。生活中
不管谁和我开玩笑,多么过分,我也不生气。这些都是漫画教给我的本事,
宽容别人,善待别人。我渴望我们的生活再多一些笑声,再多一些快乐!
有人评论说,我的主持风格中有些幽默色彩,我很高兴。这正是我一贯
的追求,在这方面我对自己始终不满意,总觉得节目中的我比生活中的我幽
默感差多了。我不知原因在哪里,大概还是上了电视有精神负担吧。我和许
多相声小品演员都是好朋友,就是因为我喜欢他们的幽默,他们也和我犯同
样的毛病:台下比台上更幽默。
人长大了,胆子变小了,手里拿的这支笔始终是左顾右盼。儿时的锐气
哪去了?长大了有什么好处?有了思想反而不快乐。我盼望越长越小。
我以为,一个好的综艺节目主持人,能在她的主持风格中,注入一些幽
默的成分,她就会大放光彩,做到这点很不易,这要求她的综合素质很高。
社会文明的程度越来越高,人们对生活的质量也就要求越高,对幽默的
需求就越大。谁拥有的幽默素质多,谁的生活面就会最宽,谁在社会上就最
受欢迎。这是我上小学时的自画像
牵挂
牵挂
——自题
“你真是那个会讲天气预报的倪萍阿姨?”一个略带江西口音的男孩儿
在电话里大声地问我。“是啊,我是倪萍阿姨。”我在电话这头说。“不可
能,你声音和电视上不一样。”“真是我,不信我给你说个天气预报,今儿
刮明儿刮后儿还刮..”“咯咯咯..”电话里的孩子笑得那么开心。我却
忍不住地流泪,泪水滴在了我手里的那封孩子父亲写给我的信
倪萍同志:
您好!我是山东荣成人,现在在江西省临川市华东地质学院工作。
您是我国著名的主持人,大家都喜欢您,我们全家人同样都非常喜欢您
的节目,对您主持的“综艺大观”节目更是每场必看。您用荣成话报的“天
气预报”,初播和重播我都因外出办事没有看到,对我这个生于荣成、长于
荣成的人来说,真是一种不大不小的遗憾。
另外,我的儿子徐海风(1990年
8月生),也和我一样为有您这样的老
乡骄傲,只要见到您的图像或照片,或听到您的名字就会向别人介绍“倪萍
阿姨是我的老乡!”不幸的是,我们全家已有半年没有看电视了。原因是我
的小孩
1992年因右眼患视网膜母细胞瘤,做了右眼眼球摘除手术。从今年年
初起,他的左眼视力又开始下降,现在已降低到无法自理的程度。他几次叫
我用荣成话报天气预报,所以我想请您帮忙,你是否有“天气预报”的录音
带,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寄一盒给我们?请您帮助了解一下,治疗视网膜母
细胞瘤有没有成功的先例,既保住了眼睛又保住了生命。
老乡,我对于您来说,是很陌生的;而您对于我,对于我的全家,对于
全国广大的电视观众,则是那样熟悉,所以,我才冒昧地给您写信。
随信寄来照片一张,照片左边的男孩为我的小孩,这是今年
8月
5日他
过生日时,与邻居的小孩在一起。
祝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徐东玺
1995年
9月
10日
做了电视节目主持人之后,我经常收到类似这样的求助信,说实话,能
帮的我尽量去帮,但令人痛苦的是许多事情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辜负
他们对我的期待。我常说,承受的爱,承受的期待太多太多,内心深处总怀
有一种欠债感。读了小海风父亲给我的信,我为孩子的境况而担忧,也为自
己的无能为力而难过。
那一天我在电话里给他说了好几遍“天气预报”,我所能帮助他的仅仅
是这些了。“小海风,你..好吗?”说出了问候,我又心酸了,怎么会好
呢!一个才五岁的孩子就要双目失明了,就要告别这个光明的世界了。他从
此将陷入永久的黑暗之中了,再也看不见灿烂的阳光,绚丽的花朵和这缤纷
多彩的世界了。
接到小海风父亲的信后,我立刻赶往同仁医院找大夫咨询:“双眼视网
膜母性细胞瘤在我们国家是一万二千分之一的发病率,而这其中只有万分之
一的是无法治疗的恶性瘤。小海风得的这种病是很少见的。”我追问大夫,
结果会怎么样,大夫语气沉重地说:“像他这种情况,即使手术摘除了双眼,
恶性毒瘤也会扩散,这实际上就是癌!”命运这样的不公平!从同仁医院出
来,我想打电话将情况告诉小海风的父母,电话拨通了,我对着话筒却含糊
其辞,我以什么样的方式告诉他们,你们的孩子患了绝症,无望了,我无论
如何也说不出。
我想安慰他们夫妇,但面对此情此景,任何话语都是那么苍白无力!我
想伸手帮助他们,可他们现在除了想要自己心爱的孩子活着,其它还有什么
需要呢?不知怎么的,我心里特别惦记小海风,总是在想,一个才有短暂的
五年人生经历的弱小生命,怎么能抵抗住这病痛的折磨,我能以什么方式给
他一点快乐,让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日子过得不痛苦?
于是我又情不自禁地拨通了他家的电话。
“小海风,猜猜我是谁?”
“倪萍阿姨呗。”视力弱的孩子,耳朵却特别灵。
“今天中午吃的什么饭?”
“没吃。”
“为什么?”小海风沉默不语。他的外婆接过电话,老人声音颤抖地告
诉我:“眼睛开始模糊了,他看不见,着急。这孩子脾气挺大的。”听了这
不祥的消息,我的心往下一沉,为了孩子,我强颜欢笑地说:“来,小海风,
倪萍阿姨再给你说一段新的‘天气预报’。”电话那边传来了笑声。继而,
他又在电话里跟我学,一边学一边笑,那清脆的童音让你听了心痛。
“小海风,你喜欢什么样的玩具?”
“机器人、手枪,打仗用的我都喜欢。”小海风的爸爸夺过话筒,说:
“快告诉阿姨,别让她费钱,你说不要。”“我不要,给妹妹买一个吧,她
每天都陪我玩。”电话那边父子俩的对话清晰地传过来。多乖的孩子呀,他
竟知道感谢那个每天拉着他的手,领他一块上马路的邻居家的小妹妹。
打完电话的下午,我就和孟微去了玩具商店。从来没有买过儿童玩具的
我被这琳琅满目的儿童世界惊呆了,可以说应有尽有。当我看见那些健康的
孩子无忧无虑地跑来跑去的时候,就愈发心疼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小海风。我
问售货员,孩子的眼睛看不见,玩什么最好,不管多少钱。她认真地帮我选
了警车、机器人、机枪、电话等带有声响的玩具。走出玩具商店,心急如焚
的我立刻跑进邮局将玩具寄走了。做完这些事情后,我的心情稍稍宽慰了一
些。
过了几天,小海风的爸爸来电话说,因为是倪萍阿姨买的玩具,小海风
就格外喜欢,谁也不让动,逢人还吹“这就是电视上的那个倪萍阿姨从北京
给我买的”,他为此快乐了好些天。
金色的秋天伴随着片片黄叶飘逝而去,寒冷的冬天降临了。我又给小海
风打去电话,这时他的双眼已经完全失明了。
“小海风。”
“倪萍阿姨,我听见你在‘综艺大观’上说话了。”在以后的日子,这
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一切他只能依赖一双耳朵去倾听了。天生的盲童,没有见
过这个世界,也就罢了。小海风原本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他是目睹过这个世
界是什么颜色的啊,我为他痛苦,为他流泪。
“倪萍阿姨不也是只能听见你吗?我觉得听你比着你好。”
“不好,不好,不好。”我想安慰他,可他跟我急了。大概任何人都体
会不到盲者看不见他所热爱并渴望了解的世界的那种痛苦滋味吧,更何况是
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
快两年了,将近七百个日日夜夜,小海风一直在病痛中挣扎着,更受煎
熬的是他的父母,他的外公外婆,他的家人,还有我。春节,我国人民阖家
团圆的传统节日来临了,我又艰难地拿起了话简:“小海风,今年几岁了?”
“90年生的,你自个算吧。”呵,语气自信得像个大孩子了,我挺为他高兴
的。
“你每天都干嘛?”
“打扑克。”
“看不见怎么打?”
“姐姐告诉我手里拿的牌是几,我就记在心里了,我还会下象棋,用手
摸字,一摸就对了。”
“你真聪明,小海风。”我由衷地夸奖了他。我心里想,退一步说,只
要病情不发展不恶化,能活着,做个聪明的小盲童也行啊。
“我才不聪明呢,我的眼睛最笨,什么都看不见,笨眼睛,笨眼睛。”
孩子急哭了,我就这样拿着电话,听着他在那边哭:“倪萍阿姨,你打电话
得花好多钱吧?”
“我有的是钱,不伯!”
“等我长大了,做生意,挣钱给你交电话费。”
“好,好,你使劲儿地长,倪萍阿姨就等你挣钱花了。”
我和小海风虽然从来没有机会见过面,他只在电视上见过我,我也只在
照片上见过他。江西,北京,遥遥千里,我们彼此却感到离得那么近。春节,
像惦记自己的孩子一样,我又去商店为小海风买了一堆玩具,想着他日夜被
病魔缠身,我就觉得买这些玩具一点用处也没有,听到声音却不见影子,他
不是更着急吗?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这些玩具哪怕能让小海风高兴一天也
行啊!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朋友给我带来了一本好书,这是我喜欢的一个学者
周国平的书。天下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周国平的女儿妞妞就是得的这种“视
网膜母细胞瘤”,和小海风一模一样,可怜的妞妞只活到一岁半就走了。我
一口气读完了这个世界上最悲惨的父亲为女儿写的这木书。我读着书,想着
妞妞,妞妞虽然可怜,可她也很幸福,她有那么爱她疼她的父母,我相信妞
妞是在充满爱的抚慰中离开这个世界的。
我边看着书,边想着日后小海风的命运,他终究也要走妞妞同样的道路,
他能承受这无情的折磨吗?他的父母能承受得了眼睁睁看着孩子走向死亡而
自己却束手无策的痛苦吗?或许小海风比妞妞大几岁,生命力更顽强一些?
我又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电话,又听到了千里之外那个孩子的稚嫩而天真的声
音。我真想把周国平的这本写妞妞的书给小海风的父母寄去,让他们看看,
从中寻找一点支撑的力量。可我又怕这本书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压力和悲伤。
我真傻!做父母的,还需要什么力量?替儿女去死他们都毫不犹豫,力量还
不有的是!我真是多余。
我真傻!做父母的,还需要什么力量?替儿女去死他们都毫不犹豫,力量还
不有的是!我真是多余。
小海风,如果你已经长大懂事了,你知道什么叫惦记了,倪萍阿姨一定
是远方最惦记你的那个人,如果你被病痛折磨得受不了,倪萍阿姨一定能在
远方分担你的痛苦。我可怜的孩子,但愿我这毫无实际意义的牵挂、惦记能
够帮帮你。
我的头脑中常常会产生这样奇怪的想法,有一个患了如此罕见病症的孩
子的父母,固然是天下最不幸的父母了,可在不幸之中却又品尝了别人无法
感觉到的东西。我视你们为天下最了不起的人,你们用自己的血泪和爱心告
诉了我们,骨肉是什么?亲人是什么?小海风的父母虽然写不出妞妞父亲那
样的一本书,但他们是多么相似啊!愿天下所有不幸的父母手挽着手,肩并
着肩,相互帮助,相互鼓励,走出生命的黑暗,获取生活的欢乐!
和妞妞、小海风的父母相比,多少人在为自己健康的孩子铺金砖,趟银
路,孩子到底需要什么,父母有时全然不知道。我曾接到过这样一位母亲的
来信,她说她女儿已经四岁了,长得很漂亮,她希望能把这个孩子送给我,
让孩子过上物质富裕的生活,她说因为我在北京,孩子以后的户口也可以落
在北京了,孩子也可以姓倪,只要是倪萍的女儿就行。以后她还可以再生一
个(随信寄来了孩子的照片、出生证和户口复印件)。
天下竟有这等父母,望着照片上将要被母亲送出去的小姑娘,一脸的天
真烂漫,气得我不知该说什么!我耐着性子给这位母亲写了一封信。
××母亲:你好!
首先感谢你那么信任我,竟愿意把自己亲生的骨肉送给我。我虽然没有
做过母亲,但我是个母亲的女儿,我以女儿的心对你说,你不配拥有母亲的
称号。你可以有一千个理由替自己辩护,但是在母女之间,这些辩护词的力
量却太渺小了。因为你不是没有能力来养活孩子,而仅仅是让她能过上一种
更富裕的日子,竟要把她送人?富裕的日子是什么?是一天吃八顿饭,穿十
件衣服?你太不了解孩子了,对于孩子来说,只要拥有父母的呵护,在父母
身边能吃饱饭,能穿上衣服,他就是幸福的了。
如果我真接受了,你就永远不会安宁了,相信我的话吧,我把你的信烧
了,不要再有这样的怪想法了,好好抚养你的女儿吧。世界上,没有比母亲
更伟大的职务了,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祝孩子幸福!
倪萍
1995年×月×日
写完这封信后,我还坐在办公室里闷闷不乐。其实,从道理上我完全可
以想通,但是感情上我受不了,这个社会的价值观、道德观怎么会被一些人
扭曲成这样!
“天下什么人都有。”邵大姐这句最质朴的话道出了最深刻的道理。这
可能就是世界的真实状况,什么人都有,好人、坏人、不好不坏的人、好好
坏坏的人。谁都可以坏,但我始终觉得,被称为母亲的人不该坏呀,美丽的
皇冠戴在你的头上,你就必须维护她的荣耀,母亲是多么圣洁的称号。
妞妞和小海风是不幸而又幸福的孩子,那个我不想说出名字的女孩是幸
福而又不幸的孩子,幸福的与不幸的我都牵挂,因为他们是孩子,愿天下所
有的人都牵挂这些可爱的孩子。
我和小海风的结识是源于那个曾经在电视上说过的幽默小段《天气预
报》,这么一个不到五分钟的小节目,能给这个不幸的孩子带来一片晴朗的
天空,我内心有着说不出的欢喜。天气预报:西北风,今儿刮,明儿刮,后
儿还刮,一直刮到下个星期六..我愿每天都为小海风那阴霾密布的世界送
去一片阳光,一阵清风,一个晴朗的天气预报。愿小海风不再感到孤独。
电话里的小海风那么健康,那么机智。大夫说得真对,大凡这种孩子都
特别的聪明,小海风用他那稚嫩纯洁的心在感觉这个大千世界。他告诉我,
每天他都能猜出他爸爸下班的时间,那么他就乖乖地坐在门口等待,门一响,
他就问:“谁呀?”有时,他爸爸逗他,不说话,他从爸爸那拖拖拉拉的脚
步声中一听就知道了。7岁的孩子正是最淘气的年龄,可小海风失去了淘气
的本钱,没有了明亮的双眼,他一个人在那黑暗的世界里猜想着每一个人的
音容笑貌。每次和我通电话,他的小嘴都说个没完,外婆属什么,外公有几
个孩子,大伯、二伯叫什么,凡是他知道的事都一点不落地告诉我,我也真
喜欢听。凡是爸爸妈妈给他讲过的故事,他都在电话里讲给我。有时,他也
问我,“你的孩子呢?你有了孩子就不给我打电话了吧?”我赶紧说:“不,
有了孩子我更要给你打电话。”“那就有吧。”“好,明年我就生,生头小
牛。”“牛走得太慢了,不好。”“那生什么好?”“生马好,大马跑得快。”
原来小海风属马。每次打电话我都像跟一个知心朋友在聊天,那么宽慰,那
么趣味盎然。可他是个才
7岁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懂事早。又一次电话交谈。
“倪萍阿姨,你属什么?”“阿姨属猪。”“那你是大笨猪。”“哈哈。”
我假装生气了,不讲话。“我不是说你,是说猪笨。那你说我吧,我是笨马,
我是坏马。”小海风生怕我把电话挂了,聪明的孩子!“倪萍阿姨,你是名
人吧?”“是啊,你小海风不是名人吧。这回我可比你厉害!”小家伙真不
示弱,“那山东的名人也算不上你,武松更有名,他都能打死老虎,你能吗?”
我和小海风像母子,又像姐弟。许多时候,下了班,没事坐在桌前愣神,
会不由自主地拿起电话。不是想说什么,而是听听小海风的声音就心满意足
了。有时,他随便说一句话,“你吃饭了吗?”我都很感动。还有什么忧愁,
还有什么烦恼?小海风净化着我,鼓舞着我。
我牵挂我这个小老乡,更感谢我的小老乡。好好活着,孩子,也许在你
身上会发生奇迹,有一天你又可以从电视上看见我了!我一定为你再说一次
“天气预报”。
希望
希望
的教师郭凤萍和十几个孩子写给我的信:
倪萍:您好!
坐在这西南大山区的炎炎夏日里,面对屏幕上亲切的您,竟然有一种陌
生感油然而生。也许因为您是名人的缘故吧,让我却不知如何称呼是好,只
有直呼其名了。这种心情但愿您能理解。
给您写这封信是由一群孩子引起的。而我,仅是一名村里小学代课教师。
我们这里条件与城里相比,可谓天壤之别。贫瘠的土地上任你祖祖辈辈世代
挖种,那种收获也只能寄托在风调雨顺上。可孩子则不同,他们才是真正的
希望,他们应该尽量地享有学知识的权力。当我在外面的世界里经历过再回
到故乡,这块虽贫穷却让人眷恋与牵挂的地方,再面对讲台下人数虽少,却
有着明亮双眸的孩子时,我的心以一颗母亲之心而颤动。我没有更多的办法
去帮助他们(每月只有几十元代课费)。有一天,我看见他们在地上到处撒
泥土,就问他们想不想读课外书。孩子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课外书,我举了
些例子,他们明白之后,齐声说,想。我没词了,上哪去弄这些书呀,我家
里原来给我们姐弟订的一些刊物,早被父亲拿到学校弄得破烂不堪了。后来,
我说大家想个办法试试。问他们认识谁,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倪萍。接着,
我们开始试着写这封信。有些没有学过的字是我一笔一画教写的。托人去县
里交信时,有人还问,倪萍阿姨会帮助我们吗?看着他们期望的眼神,我也
在问自己:能吗?但愿孩子们能够如愿以偿。我先谢谢了!
祝福您的一生!
郭凤萍
96年
5月
26日
信的后面又附了一封孩子们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给我的
倪萍阿姨:
您好!
我们是大山里的孩子。这里有很高很高的山,让我们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我们很想出去玩,可是我们这里的农村很穷,有的同学书学费都交不起。
我们的学校原来在一个小山脚下,房子很旧,有的墙都快垮了,是国家
给我们新修了学校。我们已经到新学校上课了。我们很爱学习,可是我们没
有课外书读。我们的家里、学校都没有钱买。我们的桌椅差不多都是坏的,
有些都裂开了很大的口子,有时我们写字笔都不见了,一些桌凳是连在一起
的,写字离得太远。爸爸妈妈说他们都坐过。但我们很爱学习。老师说,我
们正是读书的时候,应该多读一些课外书。可是我们一本也没有。除了上课,
我们地上玩,整天满身是灰,像个泥娃娃。看电视,只有中央一套节目的少
儿节目,有时还停电。我们想读书,想知道很多很多的东西。倪萍阿姨,您
能帮助我们吗?
再过几天,就是“六一”儿童节了,我们班有六个同学又要加入少先队
了。我们十二个少先队员祝您工作顺利,一生平安!
赵雯雯张霞赵松张军
董俊杰张虹董芳林张忠虎
96.5.25
自从做了主持人,这些年,我收到的观众来信中有三分之一是求我办事
的,而且大多是我力所不能及的事,比如:给他们上中央批个什么项目呀,
帮助集资建立什么福利院啊,治病的、上访的、告状的和申冤的..凡是这
样的信,最多我只能按我知道的有关部门将他们的信转过去,但是我对教师
的来信,特别是乡村教师,这些工作在中国教育事业的最基层、待遇最差、
生活条件最艰苦、教学任务最繁重也是最受人们尊敬的老师们,却有着不同
一般的情感,我觉得他们应当是我们这个社会要永远尊敬和感谢的人,他们
是支撑共和国大厦的基石。我很赞同这样一句话:“假如我们以后富裕了,
我们要用金子为中国的乡村教师立一座丰碑。”
乡村教师是我心目中一座金光闪闪的塑像。
我见过许多在山里、乡下教孩子们读书认字的老师,他们大多皮肤黝黑
粗糙,举止拙朴,不善谈吐,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授业传道的老师,倒更像面
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只有坐下来和他说上两句话,你才知道他是个文化人,
破旧的衣衫遮挡不住他们富有的思想,灰黄色的脸庞遮盖不住他们智慧的光
芒。看看他们居住的家就更让你心酸了,清苦得让你觉得他们大概可以不食
人间烟火,只是屋里的那一排书,桌子上的一摞作业本,墙上的几把三角尺,
你才知道他们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小郭老师长的什么样?穿的怎么样?家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她信中
所说“每月只有几十元代课费”我就知道她是在怎样艰苦的条件下教孩子们
读书识字,她像千千万万个乡村教师一样,为了崇高的目标,竭尽她的全力
了。
我当然应该帮助她们。世界上还有比被别人信任更幸福的事吗?还有比
被社会需要更光荣的吗?放下信,我一刻也没停就和我的朋友小于一起去新
华书店选了上千册的儿童书籍。书店因为知道书是给山区的孩子买的,破例
地在书价上给我打了折扣,并负责打包邮寄。大包的书顺利地寄往四川那座
渴望知识和文化的大山里。
书寄走了,满足了小郭老师和孩子们的愿望,我的心并没有因此而轻松。
那一整天什么事也没做,我一遍遍地问自己,就像我下决心的那样,每学期
都给这个小学寄书,中国这么大,个人的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每年都有数
以百万计的儿童因为贫困而失学,相比之下,小郭老师他们这些乡村教师的
力量是多么弱小啊!冰心老人早就在《我请求》一文中讲了日本战后之所以
能够成为经济大国,就是因为他们深深地懂得“教育是只母鸡”这个真理。
而我们的许多地区,什么时候能对教育重视起来,尽管村村都写着“再苦不
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但是真正具体落实的又能有多少呢?我常常
收到各地乡村教师的来信,有的是反映他们的工资仅仅是一斗米或一袋面,
也有的反映他们因为没有工资而断炊,竟落到靠学生从家里给他们带饭的窘
迫地步。
中国是一个拥有五千年文明史的泱泱大国,我们悠久的古老文明是享誉
全世界的。从孔夫子到陶行知,从蒙学到私塾,历史已经告诉了全世界,中
国人历来是崇尚教育尊师重教的。今天怎么了,现代人怎么了?我们哪个人
没有老师的帮助能长大成人?我们哪个人的作业本上没有老师批改过的红笔
墨?我们这些做过小鸡的人不都是固为吸收了母鸡的营养而欢快地生活在这
个世界上吗?即使是那些掌管老师工资的分发者,不也是因为得到过老师的
教育,他才有能力担当这个重任吗?为什么把老师遗忘了呢?
河北涞源县桃木疙瘩村的那位乡村老师,他常年就吃着一坛子秋天腌好
的萝卜,他说:“每顿饭里有点盐味就够了,菜要是油水多了,太下饭,粮
食就不够吃了,这样挺好,省下点钱给孩子们买几本课本。”
云南的一位乡村教师说,我没有更大的抱负,只希望村里的孩子有一个
基本的生存能力,长大了出门坐火车不至于不认得站名,得病了不至于找不
着医院。
我想这样的话谁听了都会忍不住心酸落泪,都是人,都是父母生养,吃
五谷杂粮长大的,命运真不公平啊。
我满怀着对乡村教师的尊敬给小郭老师写了一封回信,我也做出了庄重
的承诺:日后我会不断地给他们三盘小学寄书,如果孩子们能够爱护好这些
书籍的话,多年以后,说不定能成立个小小的图书馆,到那时我一定去看看。
小郭老师很快给我回信了,她告诉我,孩子们看到书的兴奋情景是难以用语
言描写的。我也回信告诉她,我读了她的信后,心中也充满了难以用语言形
容的快乐,大概是分享了孩子们的快乐。
寒假,想到大山沟的孩子们又要度过那个难熬的冬天,我就又给那小小
的图书馆寄走了一批书。不知为什么,书寄走了,很长时间并没有收到小郭
老师的来信,我心中一直担心她迟早会有一天离开三盘小学,因为在第一封
信里她曾告诉我,她仅是一名代课老师,而且她曾经见过大山以外的世界,
我有什么理由要求她,一个年轻人,一辈子待在山沟里?我的心情复杂极了,
既希望三盘小学有小郭老师这样的如同母亲的人教育他们,又希望小郭老师
离开那里,有一个比乡村代课老师更好的出路。那些日子我既盼着小郭老师
给我来信,又希望别收到她的信。我相信三盘小学还会有别的老师来教孩子,
我盼望我寄去的那些书籍能替小郭老师帮帮可怜的孩子们。
我是个受过许多老师教育的人,我曾经有一个理想,就是去学校里教书
当老师。如今这种理想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实现了,所以对老师的这份感激之
情就一直深埋在心里,无论走到哪儿,只要对方说他(她)的职业是老师,
我的情感上就又多了一份敬意;无论哪个朋友,只要向我介绍他的老师,我
就如同见了自己的老师一样,油然而生一种亲切,一份热情。在我看来,天
下的所有老师,无论是乡村教师,还是大学教授,他们身上都蕴含着一种可
贵的精神。那就是献身于教育事业的神圣使命。
我曾在“文化视点”的第十期里介绍过宋祖英的老师们,给我印象最深
刻的是她的音乐启蒙老师。那位老师个子小小的,样子长得很奇特,你如果
在北京的街头上遇到他,肯定以为他是来这里打工的农民。当我们导演刘铁
民从距离北京几千公里的湘西大山里找到他的时候,他说他好像在做梦,他
不相信还有人记得他。当年他教宋祖英唱歌的时候,宋祖英只有六七岁。后
来宋祖英出名了,上电视了,他在县里开会时和别人说,宋祖英曾是他教过
的学生,大家听了都不相信,说他吹牛,从此他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那位老师几十年都在大山里教孩子们音乐,他有生之年去的最远的地方
就是县城,这一次到首都北京,他激动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导演为了拍出真实感人的场面,特地把宋祖英所有的老师都请来了,而
没有告诉她本人,录相的前一天夜里我和那位音乐老师进行了以下的对话:
边的运动裤)
老师:(很不好意思地笑了)嗯。
倪:这套西装多少钱?
老师:一百八十块。
倪:你一月工资多少?
老师:一百多块吧,有时也发不上一百块。
倪:见自己的学生,其实不用这么破费,干嘛非买这么好的西装?
老师:我想,来北京嘛,这里都是宋祖英的同事,我穿太破了,给她丢脸,让人家笑话
她,怎么还有这么穷的老师..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分明是一颗母亲般宽厚仁慈的心,只有父母才会
事事替孩子着想,穿的好一点是为给孩子争脸,老师如父母啊。
那一晚我同老师聊了很多,他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手不停地颤
抖。他告诉我,其实,他在山里教孩子音乐一点儿也不觉得苦,有时一天要
翻几个山坡去几个年级上课。他并不指望每个孩子都能成为宋祖英那样的歌
唱家,他只觉得大山里的孩子太寂寞太可怜了,他们大部分是一辈子也走不
出大山的。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既然命运已经把他们安排在贫瘠荒凉的大
山里,人们会唱歌,生活就会变得轻松一些,世界就会开阔一些。当年宋祖
英在山里的时候还没去过县城就会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就知道北京有个
毛主席,这不就是教育为她打开通向新天地的大门,音乐带她走向希望之路
吗?
我很吃惊,我所认识的这些乡村教师竟是那么相像,他们的理想,他们
的追求,也是那么一样。我相信我们能够相遇,因为我们心灵相通。
老师们质朴的话语显示了他们博大的胸怀,我的灵魂又一次受到净化。
我的内心涌动出一种愿望,我愿意为中国的乡村教师竭尽我的全力!
太行断想
太行断想
——太行山。
——自题
生长在海边的我,却格外向往山。大山小山有名山无名山我奇$%^书*(网!&*$收集整理都喜欢,只
要有起伏,有绵亘,有透迤,有蜿蜒。山给予我的是一种力量的气势,一份
依托的情感,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信任。
遗憾的是我见过的山不多,掐指细算三三两两,所以山在我心中的那种
神秘感就越来越重了。
我曾去过山西的太行山,就算你驱车绕山十天,也只能算是走了一段山
脚而已。但就是在太行山的山脚,我亲临的那一幕,让我揪心至今,我不想
指责谁,我更不想怨恨太行山,但无疑太行山之行破坏了山在我心中的美好,
打碎了我这个海姑娘的梦。
1983年我随长春电影制片厂去山西采撷《流泪的红蜡烛》影片的外景,
导演之所以要带上演员,是为了让我们充分地体验生活。我非常珍惜这个机
会,一路上我兴致勃勃,睁大了双眼尽收着太行山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一石一丘。
距离是一种美,或许想象的远比现实更美,太行山在我头脑中的全部印
象就是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里歌中唱的那样:
“人说山西好风光,
地肥水美五谷香。
左手一指太行山,
右手一指是吕梁。
站在那高山望上一望,
你看那汾河的水呀,
哗啦啦地流过我的小村庄..”
汽车载着我们剧组的主创人员从河南的林县开始进山。林县是当年农业
学大寨最著名的“红旗渠”所在县。那里的人们由于常年吃腌酸菜而成为全
国食道癌发病率最高的县。我们去的时候,全国的医学专家正在那里进行普
查,到处是人心惶惶。饭桌上依然是酸菜当家,因为除此之外,可吃的东西
太少了。酸菜又苦又难闻,我们摄制组许多人宁可饿着也不吃,我们每天都
是馒头泡白开水,我不知摄制组其他人如何,我的状态挺好,精神特别高昂。
“红旗渠”确实是当年中国农村的一个奇迹,“劈山引水,大地献宝藏,
拦河筑坝,引水上山岗”,你简直不敢相信,人们就是靠着一双手,一身创
业的精神在那贫瘠的山梁上,架起了一座座空中水渠。许多水渠完全是从悬
崖上走过的,站在山下抬头望去,数十条的水龙银链般地盘伏在太行山上,
那么有气魄,那么不可思议。似乎你只有看到了红旗渠,你才能认识到人是
创造历史和自然的伟大动力。于是,你也就懂了,为什么愚公可以移山。
当然你在震撼之余也有悲哀。
从林县往北上,就进入太行山的南山山脉了,那里的山路已经不能叫路
了。不知是什么年代,也不知是什么人从半腰挖出一些石土,露出一些比山
平坦一点儿的地方就算是公路了。我们的汽车勉勉强强地在那上面爬行,除
了司机之外,人人都是屏住呼吸坐在那儿,生怕一使劲儿,车轱辘一偏,车
就翻下万丈深沟里了。在这样的山路上行驶,你最盼望的就是能遇见行人或
是村庄,哪怕是看见一只飞翔的麻雀,只有看见了他们,你才相信你还活着。
车上的人个个都要吓死了。而在那样的地方,山以外的人很少,山以外的车
就更少了,只要我们的车停下,不大的工夫就会有人神奇般地出现。他们并
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你,他们也似乎是因为看见了我们,才能相信自己
是活着的人。
平坦一点儿的地方就算是公路了。我们的汽车勉勉强强地在那上面爬行,除
了司机之外,人人都是屏住呼吸坐在那儿,生怕一使劲儿,车轱辘一偏,车
就翻下万丈深沟里了。在这样的山路上行驶,你最盼望的就是能遇见行人或
是村庄,哪怕是看见一只飞翔的麻雀,只有看见了他们,你才相信你还活着。
车上的人个个都要吓死了。而在那样的地方,山以外的人很少,山以外的车
就更少了,只要我们的车停下,不大的工夫就会有人神奇般地出现。他们并
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你,他们也似乎是因为看见了我们,才能相信自己
是活着的人。
“你说这山上根本就没有水,那山下的‘红旗渠’当年从哪儿引水呀?”
我问摄影师。摄影师想了半天:“大概是从北京引来的水吧,弄不好那是中
南海的水。”我自然知道他逗我,但我又觉得从意念上讲是很有道理的,没
有毛泽东思想,林县人会想到修“红旗渠”?
太行山盛产优质煤,我们所走过的那些山路几乎都是深灰色的。路边的
树、草也被黑灰常年裹着,远远看去灰蒙蒙的一片,毫无生机,难怪画家画
太行山一般都是画国画,水墨是那里最标准的色彩。在这样的山景里,偶然
见一眼红,就觉得分外妖娆。车子行在半路上,不知是谁在车上先喊了一声:
“快看,结婚的,停车,停车!”美工师要求停车下去拍点资料。于是我亲
眼目睹了那桩至今让我想起来都心酸情涩的婚礼。
这是一个不到二十户的村子,村里竟有十五户是不出五服的亲戚。由于
山里穷,男儿家娶不上媳妇,到了年龄,长辈们就相互托媒,把邻家的表妹
娶过门来,一辈儿一辈儿的近亲繁殖,许多后代都有残疾,但是他们并不痛
苦,贫困使人麻木,女人家更不知道如何能挡住孩子的降生。在那里一家几
个孩子是普遍现象。在这里,人类繁衍处于最原始的自然状态。
结婚的这家姓董,住在村头的一个山坡上,新娘是这个村里头近年来唯
一的一个从外村娶来的媳妇,所以,婚礼格外的隆重。
我们下车的时候正赶上董家摆喜酒,不大的院子放着四张八仙桌,每张
桌子周围有四条长板凳,院子中央拉了一条绳子,绳子上挂着各家送的彩礼,
有毛巾,有扁担,有水桶,有袜子,有笤帚,有饭盒,有筷子,还有布料,
绳子最中间挂着一团约有一斤半的红毛线,大概是在这些礼物中最值钱的一
份了,主人很看重它,故而放在了最醒目的位置上。
由于我们这些陌生人的到来,新娘新郎格外兴奋,特别是新娘有意无意
地在我们面前走了好几趟,惹得我们那位美工师拿着相机围着她直转圈儿,
吃喜酒的人们看看新娘,再看看照相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奇,他们弄不
懂这位美工师在干嘛?
新娘子很大方,到底是外村来的,见过世面。“这叫照相机,把我照下
来,我就上相片了。”她向村里人介绍着。
我注意到新娘竟然是一个烫了头的摩登山妞,那头发烫得实在吓人,估
计是电烫的,已经烧焦了,头上抹过很多油,也许路上是坐拖拉机来的,反
正头发上足足沾了一斤黑土,本来那已经烫开了花的头上又撒上了那些灰不
溜秋的尘土,简直像个狮子头,新娘子不断地用五指拢着头发,那副得意样
真是由衷的。此时,她一定觉得自己是最美的女人了。新娘子确实不丑,年
轻的脸上有一对儿乌黑的大眼睛,个子不高却很灵秀。我们都挺喜欢她的,
包括她的得意样子都是那么自然。
喜宴一共有六道菜,最后一道是鱼,我暗暗担心,大人们千万要小心,
别让鱼刺扎着孩子的喉咙,只见桌子上的鱼迅速被脱去了一层皮,里面竟是
一条木头假鱼。原来,当地人从不吃鱼,但又希望年年有余,所以结婚生子
就一定要有鱼。
风卷残云,一阵烟的工夫,喜宴就结束了。让我不能忘记的是当吃喜酒
的客人离开桌子的时候,每个人的脖子上,后衣领上都沾满了这六道菜的菜
汤儿,实际上,大人们肚子基本上是空的,孩子们也饱不了,但他们都一脸
的满足,一脸的愉快。
我试探着问我身边的一个女孩子,“这儿生活那么苦,你想不想到城里
干活?到我家帮我做饭,我给你钱。”女孩像我真要带走她一样,跑着离开
了我。
给我们带队的那位县里的同志说:“这儿的人死活也不走出这个山沟,
你说山外面多好,他都不信。”
“那真可怜!”
“一点儿也不可怜,这儿的人最懒,山里到处都是煤,他们放着钱不去
挣,往外运煤就比种地强!关键是一种观念,山里人鼠目寸光,没法子。”
县里同志越说越气愤,内心分明可以看出对乡亲们的爱怜,对乡亲们如此低
劣的生活现状忧心如焚。
我们的汽车又上路了,望着那根本走不出的大山,我又想到了这里的乡
亲,这么远的路,他们运出一车煤要走多少天呀!他们要想彻底救自己,或
许只有举家迁走,离开这太行山!或许真的要改天换地,让太行山给予他们
收获。
那一段行程是静默的,我们车上的人谁也没说话,婚礼的情景已经刻在
了我们的记忆中了。晚上开碰头会的时候,导演激动地说:“咱们这部片子
首先要生活化,演员不要化妆,我们不能总在银幕上粉饰我们的生活。”编
者不同意了:“我剧本描写的不是这里,我写的是河南一带富裕后了的农
村..”导演和编者的争论就像太行山一样遥远了。
我低头沉思,心里已开始了我的案头工作,我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
将要塑造的这个“白雪花”未来呈献给观众面前的是什么样,我内心有一种
按捺不住的创作冲动离开太行山的最后一站是住在一个镇上的招待所。终于
结束了这段感慨万端、沉重艰苦的采访,就要回家了,心里轻松得像要飞起
来。收拾行装的时候,我把那双已经张开了口子的皮鞋扔在了墙角,换上一
双新鞋,我们返回了。
将要塑造的这个“白雪花”未来呈献给观众面前的是什么样,我内心有一种
按捺不住的创作冲动离开太行山的最后一站是住在一个镇上的招待所。终于
结束了这段感慨万端、沉重艰苦的采访,就要回家了,心里轻松得像要飞起
来。收拾行装的时候,我把那双已经张开了口子的皮鞋扔在了墙角,换上一
双新鞋,我们返回了。
打开邮包,霍然看见了我那双扔掉的皮鞋躺在了一个纸盒里,原先开口
子的地方被黑线缝上了,因为又涂上了黑鞋油,所以看上去很新。抱着邮包
我站了很久,太行山那黑色的行程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太行山人那善良淳
朴的样子让我忘不掉。我的心再一次被触动了。十四年后再写这段往事,已
经不那么沉重了,我坚信人们已经走出了那世世代代生活过的大山,那祖祖
辈辈没有给他们吃饱过的土地。我也坚信三中全会那强劲的风一定会吹进山
里,吹开那山里人的心田!我更相信那个烫头的董家媳妇会有不俗的表现,
一定会的,我坚信。太行山,我真的对你有了一份说不出的感情,每次山西
那边来人了,我都会仔细打量他们,穿得怎么样,头发烫焦了没有?每次小
香玉来北京我都问她,太行山那边怎么样了?有考你们豫剧学校的山里娃
吗?她指给我看:“瞧,这几个小个头,那几个傻小子都是从山里来的,山
里娃嗓子特别亮。来,给倪萍阿姨喊一声。”“哎嗨哟哈哟..”听到孩子
们脆亮的喊声,我又像回到了太行山,那些山里娃高亢明亮的喊声确实有睥
睨一切困难的气概,我心里佩服极了,不由赞道:真是好样的,太行山的娃!
入党
入党
——自题
我和母亲是同年入党的党员,那一年我二十四岁,母亲五十岁。那时,
我一直不太理解党在母亲眼里怎么会那么重要,她不仅自己要求入党,而且
一天到晚要求我和哥哥申请入党,多少次妈妈写信,好像只为这一件事,三
张信纸有两张半要我如何向组织靠拢,如何以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要求自
己,如何吃苦耐劳,认真工作。就连舅舅每次从淄博来青岛休假,妈妈都少
不了要与他长谈关于入党的事,在妈妈眼里,入党是一个人幸福光荣所在,
是生命真正付出了代价又能体现的一种尊严,是一个人社会位置最显著的标
志。
1983年
11月
6日,我在济南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入党的消息是
我用电报的形式通知妈妈的。为了给妈妈增光,我把电报打到她的单位,我
其实隐隐约约地知道一些母亲为什么把入党这件事一直放在心上。经历过文
革时代的人都会记忆犹新:政治面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那个时代人的精
神面貌的同义词。谁都怕精神面貌受到压抑,做为情感已经不幸的母亲,就
更较之他人渴望精神上的平等,人格上的尊严。
小学毕业那年,我们要向三十九中学交一份升学表,表格上要填写父母
的政治面貌,我回家问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党员?”“他从前是,现在
不是了。我,也算是个党员了。”妈妈说的声音很小。于是在那一栏,我填
写了母亲一个人,政治面貌:党员。很快,班主任就找我谈话了。“你是个
一贯诚实的孩子,你不应该欺骗学校,据我们了解,你母亲不是党员,这是
很严重的问题。”直到现在我也没回忆起来,当时写妈妈是党员,是因为虚
荣心还是妈妈说的话我听错了。我思前想后,回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只告诉了比我大两岁的哥哥。哥哥懂事地说:“你千万别问咱妈了,咱爸的
事就够她心烦的了,咱妈不是党员就不是呗,咱俩长大了,使劲儿争取入党
不就行了。”
从那以后,我所有的表格上政治面貌这一栏是空的。我也就是从那时候
下决心长大了一定要入党,省得以后我孩子填表那么难受,有一个共产党员
的妈妈,孩子是多么光荣。
在母亲身边的日子,多少次看见她在灯下写入党申请书,她从春写到夏,
从秋写到冬,年复一年,没完没了地写着。有时一边写一边哭,我和哥哥都
不明白,写入党申请书,不是只要表决心就行了吗?怎么还要哭?妈妈一边
哭还一边骂爸爸,说爸爸那说不清的问题害了她。那时,我和哥哥都盼着妈
妈早点入党,入了党就再也看不到妈妈写入党申请书那份遭罪的样了,没完
没了的泪,没完没了的忧伤。妈妈一写入党申请书,我和哥哥连大气都不敢
出,小心翼翼的。也不知为什么,每天起早贪黑上班努力工作的妈妈,始终
没有入党。慢慢我长大了,常劝慰根本没有希望入党的母亲别递交申请书了,
母亲从来都是一脸的怒气回答我们:“你们懂什么!”
现在的孩子决不会理解,父母不是党员在那样的时代意味着什么,我和
哥哥在班上从来都特别老实,总觉得自己家里政治上不过硬,凡事都要格外
小心。我曾一度被老师从班长的位子上撤下来,理由只有一条:你家庭有问
题。那一年我被选上在市里代表红小兵讲演学习毛主席语录心得体会,也因
为母亲不是党员而被刷下来了,这一切母亲都知道,莫非母亲要求入党是为
了我和哥哥能在表格上填写家长的政治面貌是共产党员?我至今不知道。母
亲从二十二岁开始写入党申请书,一口气写了二十八年,在女儿入党后的第
二个月,她也终于入党了。
为母亲不是党员而被刷下来了,这一切母亲都知道,莫非母亲要求入党是为
了我和哥哥能在表格上填写家长的政治面貌是共产党员?我至今不知道。母
亲从二十二岁开始写入党申请书,一口气写了二十八年,在女儿入党后的第
二个月,她也终于入党了。
妈妈终于入党了,也成了五十岁的老太婆了。
妈妈的性格决定了她一定会这么要强。
年轻的母亲曾风华正茂,二十四岁就担任了青岛工艺美术公司的团干
部。就在她即将入党的前夕,就在她已经填写了入党志愿书的时候,父亲出
问题了,组织上不能原谅党一手培养起来的二十六岁的煤建公司党委书记的
父亲,母亲的入党志愿书也就随之被抽走了,所以妈妈会说自己“也算是个
党员吧”,其实,妈妈的灵魂也早就是党的人了。
这一口气妈妈憋了二十八年,这一口气用了妈妈二十八年的心血和祈
望,我相信妈妈再次填写入党志愿书的时候是不会激动的,因为心已被时间
占满了。我相信妈妈在填写入党申请书时,一定会感慨的,“千淘万漉虽辛
苦,吹尽黄沙始到金”。一个人能实现自己的信仰,这是人生的幸事啊。
我和妈妈成了同志了,妈妈觉得她有义务教育我这个年龄不大的党员,
只要有机会见到我,就会很不客气地指出我身上的毛病,从前那些属于女儿
的毛病,如今都变成一个党员的毛病了。妈妈会小题大作,认真得让人刮目
相看,她太正统了,有时候我和哥哥都觉得她这样做太过分了。但是几十年
形成的东西也很难改变。我们家很有意思,哥哥没有按照母亲的愿望加入共
产党,而是按照他自己的志愿成了民建在青岛市的一位年轻常委,母亲对此
一直不表态。在她看来,儿女长成了,想管也管不了啦,不过,我倒是把妈
妈当成了党内最知心的朋友,也曾很苦闷地对她说:“如今在我们这一代人
中,人们对有些要求入党的人没有什么太好的看法,有时在公共场合我都不
太愿意说自己是个党员,你看怎么办?”母亲当然不像年轻时候那么激动了,
但她也确实为我的变化吃惊:“你以为入党是一件棉袄,你需要的时候穿上,
不需要的时候你就脱了?有些党员有问题这也正常,你千万不敢随潮流,人
总得有信仰。当今的经济建设不正是党在领导我们吗?糊涂!”和母亲这个
同年入党的老同志相比,我确实感到羞愧。面对一位对政治信仰比对生命还
要执着追求的母亲,我只有汗颜。
在主持人的岗位上工作,母亲对我就更关心了。她总担心在这个追求名
利双收的年代,我会发生质的变化,每次打电话都少不了罗嗦那些重复了几
百遍的话语,许多时候我真是不耐烦,特别是在我忙的时候,妈妈长篇大论,
苦口婆心,我常常敷衍她,心烦的时候我就会听不了两句话,谎称我要开会
了,或找一个别的借口,而佳断电话。
人在顺境的时候,那种自我膨胀是下意识的,每天生活在无数的赞美声
中,全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过眼烟云,人的仰视有薄云天,立足之处仍是尘
寰。天地之距或许也反映了理想与现实的尺度。我全身心地投入着我的工作,
匆匆忙忙地过着日子。知名度越高被社会琐事缠绕得越厉害。我的呼机不停
地响,电话不断地叫,做为人已经方方面面地超负荷了,我形容自己是在高
速公路上驾车,既没有加油站,也不能随心所欲。在外人面前,我使劲儿地
撑着,但在家里我常常控制不住地烦躁,感到极度疲惫。母亲离我最近,感
受也最深,我们常常在灯下对坐着,她与我在思想上一次次相遇。
“妈,你觉得我做了主持人后,这些年变化大吗?”
母亲说:“变化不仅大,而且变得越来越不像你了。”
“好像我变得多不好了,你说说,我都哪儿变了?”
母亲没有回答我。
“说说呀,你们党员之间不是可以开诚布公地交换意见吗?不是可以随
时随地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吗?”哥哥在一旁逗我们。
“有你什么事?妹妹再不好也比你强,我看你就是入不了共产党,才要
去加入你们那个民建。”母亲把气撒向了哥哥。哥哥不干了,他反驳说:“我
看你们这些党员对我们民建太缺乏了解,我们入党比你们还严。咱别争了,
其实,共产党、民建都是为老百姓做事的,咱们目的一样,还是说说妹妹的
变化吧。”看来家人都对我有意见。我慌了,“那我到底有什么问题,你们
快说出来让我听听呀。”我急了。
母亲说:“瞧,就你现在这个态度吧,就是变化。急什么呀,这一年来,
你什么时候听我们说完过一回完整的话,总是听一半就说知道了,你从前是
这样吗?”
母亲的话一针见血。工作忙固然是实事,更不能回避的是自己的心浮,
一个人如果内心不平静,走到哪里也得不到安宁。与其说忙,还不如说欲望
太多了。我真感谢母亲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给我敲响的这声警钟。谁说母亲仅
仅是溺爱,我的这位党员妈妈在政治上一直非常严格地帮助我。写到此,我
又想起了母亲刚入党那会儿哥哥说的话:
“都是要退休的人了入党有什么用?
能为党做什么?退休在家就意味着社会不再需要你了,你还奇$%^书*(网!&*$收集整理占这个名额干什
么?”谁说退了休,党员就失去了作用?母亲她不一直在为党工作吗?
母亲是离我最近的一个党员楷模。她用她的行动告诉了我:一个人可以
离开一切,但不能离开信仰,信仰是与生命同在的。
爱花
爱花
相传说:紫罗兰的紫色,秋牡丹的艳色,玫瑰的红色,都是花神用自己
的鲜血染成的,我相信这类悲壮的传说中蕴含了人对大自然,对人类在生命
与生命的辉煌中那份更深刻的哲理。
少年时,那首“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
雨”,像一幅画,不断地在我的眼前浮现,在一个被如此想象的世界里,我
对花的想象也蒙上了感情的色彩,我是从对花的认识中更深切地感知这个世
界的。花以它独有的灵气浇灌着我的灵性,与花在一起,我感到一种难得的
踏实,花实在是给了我太多的慰藉。
小时候,我们家住的那个院子很大,据说这里当年是一个姓木的大资本
家的宅子,解放后公私合营时,他被赶走了,从此音信渺茫。院里只留给木
老太太一间半地下室的屋子,其余的大部分被街道派出所占用。后来我们几
家是怎么搬进来的不知道,但邻里之间相处和睦,是那个院子留给我的深刻
印象。
至今,我都非常怀念那个大院子,怀念院子里那各式各样的花。大院内
筑有石头墙,墙内砌成木头的花栏。冬天,当山海连成一片灰暗的时候,当
你叹息秋高气爽已不再的时候,我们院子里却有着葱绿的冬青和开着红花的
“耐冬”。“耐冬”树很大,立在院子中央,天气最冷的时候也是它的花开
得最旺的时候。我们院儿的孩子都爱护花儿,即使树上的“耐冬”花开满了,
开烦了,我们也决不伸手摘一朵,只等它开透了,开累了,自己落在地上了,
我们才捡回家,泡在水里。我们管这叫“水花”。
春天一过,我们院儿的花就像接力赛一样,一捧接一捧地紧挨着开放。
先是那白色的玉兰花,叶子还没长出来,花就先怒放了。海风中,白玉兰摇
曳着它那圆润肥厚的花瓣,孤傲典雅地挺立着。玉兰的香是香中之香,它就
像
20世纪音乐界最响亮的托斯卡尼尼一样,它香得浪漫和富有传奇。我常常
在树下转圈儿,幻想着忽然有朵花飘落在我的头上。或许玉兰花嫌我太小,
还没有到爱美的年龄?它始终不肯在她最丰满的时候落向我。玉兰是对生命
的准则强调得最准确的花,它开得大彻大悟,它开得像海浪一样气势磅礴。
它尽着自己的性子开放。就算偶尔有花落下来,只要一着地,即刻就变得面
目全非,忽儿就蔫了,萎了,让你无法再捡起它。现在我想,莫非玉兰花生
性烈骨,活是玉兰花,死是玉兰鬼?可那时我不懂,只知道树对花很重要,
花在树上,花是活的,花离开树,花就死了。
我们院里最漂亮的花是紫藤萝,藤萝树攀附在院子的西大门上,这是一
个黑色的雕花大铁门,门很高很宽,却常年关闭着。门外是一条由几百磴石
头台阶连成的“路”,我们叫它信号山支路,那是通往山顶的一条近路。从
外面看,紫藤萝自由自在地骑在铁门上,像骄傲的公主一样任意地舒展着四
肢,仿佛天下都是它的。
每到夏天,我和哥哥洗海澡回来,我们都先不回家,买一支冰棍坐在藤
萝架子上歇会儿,藤萝架子很软,很有弹性,坐在上面像摇篮一样。哥哥常
常推着我在上面晃,我晃,花更晃,一串串,一片片的紫藤萝像荡秋千一样,
在空中和我们一块儿欢笑。
常推着我在上面晃,我晃,花更晃,一串串,一片片的紫藤萝像荡秋千一样,
在空中和我们一块儿欢笑。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
在雨的哀伤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叹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戴望舒在诗中把“丁香一样的姑娘”寓为美好理想的象征,同时也道出
了丁香朦胧而不晦涩,低沉而不颓唐、情深而不轻佻的品格。在我的心目中,
丁香又是顽强的花朵,是让人敬重的花朵。我真是偏爱丁香树。放学回来,
围着丁香树绕一圈,嗅嗅它,看看它,摸摸它,再回家做功课,心里就踏实
了许多。我也曾在作文中多次写过我家门前的这两棵丁香树。
丁香花开得最茂盛的时候,无论是谁,走到它身边都会停下来,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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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节,我只要有空,就拿小板凳坐在树下看着花,生怕被人折断枝子,我忠
诚地护着它,我天真地以为花开在谁家门口,就是谁家的花。
有天夜里,我被窗外的风啸声惊醒了,又是那讨厌的台风,虽说住在海
边的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但那一夜,我痛恨台风,我诅咒台风。因为它把我
家门口那两棵丁香树害苦了。风太大,妈妈不准我出门,我只有趴在我们家
门上透过两片玻璃望着我的丁香树受罪。狂风夹杂着暴雨,肆意地摧残着那
瘦弱的丁香树,它没有哭声也没有喊声,只是一阵狂风过后又悄悄地挺起了
树干,继续等待着下一阵狂风的肆虐。丁香已经熟知了台风的秉性,天不亮
太阳不出来,它的本性是不会收起来的,黑暗勾结着狂风暴雨,在无人知道
的夜晚吞食着我家那两棵丁香树,扫荡着那盛开的丁香花。
我对妈妈说:“要早知道今晚有这么大的台风,咱不如天黑之前就把花
全摘下来,用瓶子、脸盆生在咱们家,免得让它们受这么大的苦。”妈妈说:
“孩子,你错了,花生在树上长在大自然里,它有天生的抵抗灾难的能力,
抗不住风雨的就不是丁香了。你要是把它摘回家,就等于把花的血管砍断了,
血流完了,花也就死了。”我相信妈妈说的话,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花生长
在家里就活不长。
全摘下来,用瓶子、脸盆生在咱们家,免得让它们受这么大的苦。”妈妈说:
“孩子,你错了,花生在树上长在大自然里,它有天生的抵抗灾难的能力,
抗不住风雨的就不是丁香了。你要是把它摘回家,就等于把花的血管砍断了,
血流完了,花也就死了。”我相信妈妈说的话,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花生长
在家里就活不长。
好像我昨夜只是做了一场梦。丁香树安然无恙地立在那里,只是树下落
了一些叶子,而多数也都是快要脱落的黄叶子,只有靠近墙的一个不大的枝
子被折断了,我和哥哥用胶布为它包扎了伤口,又抚着它回到原处。经历了
这场暴风骤雨,我开始佩服我的丁香树了,我也开始懂得了为什么妈妈总说:
“风使树的根扎得更深。”它们比我强多了,丁香树给我做了榜样,这些年,
每当经历人间的风雨,我就常想起我家门口的丁香树。
长大了,离开丁香越来越远了,心里对丁香的思念也就越来越珍贵了。
我爱花爱得出奇,最初的审美意识几乎都是花给予我的。我生长的城市
曾是日本、德国的殖民地。殖民地意味着城市的风物有些畸形的美丽。的确,
青岛的许多建筑,街道的走向,花草的品种无不显露出当年侵略者的阴影,
他们一边践踏着人的血肉之躯一边充当着欣赏风花雪月的行家。随着年代的
久远,德国那古堡式的尖楼顶上的红瓦开始脱落,那石块铺成的马路已被今
天的人们踏平,唯有那年年怒放的樱花向人们昭示着这座海滨城市与日本几
十年的恩恩怨怨,复杂矛盾的历史现实。
据说青岛的樱花是当年日本人带进的种子,树的主人是想和这树一样永
远地、世世代代地霸占着这块地球上最美丽的三面环海、一面依山的宝地。
甚至更想在这“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的好地方抢占一席荣耀。
爱花的我独独不爱樱花,我受不了樱花的矫揉造作,甚至有些许轻贱模
样。日本的国花是樱花。可能正是因为樱花象征了日本,日本曾给中国人民
带来的深重灾难,整个中华民族对那一段历史在骨髓里难以抹去,于是,樱
花无辜也只好无辜了。我不喜欢樱花,还因为它性格中很有些虚张声势的缺
陷,樱花的所谓“佳讯”,显出的迫不及待也是我所反感的。它开得没头没
脑的,一点都不含蓄。也许樱花占据了我家乡最美的八大关,占的地方太多,
太显赫了;也许花开得太娇艳,太繁茂了,太碎,太拥挤了,总之,我是真
的不喜欢。那年到日本访问,日方专门安排我们代表团去赏樱花,我没去。
可能我太陕隘,太小气,也不啊,梁实秋比我还要讨厌青岛的樱花!他对樱
花都达到憎恶的程度了。和郭沫若先生的《樱花赋》相比,我真是一个小女
子。但郭老先生写的《樱花赋》是在日本留学时写的,是做为礼仪之邦的中
国人一种贯有的客套罢了,我不相信“卢沟桥事变”后的郭老还会喜欢什么
樱花之流的东西。即便是从纯粹花的意义上来说,我不喜欢樱花还因为颜色
太嗳味,既不红又不白,那么不明朗,我很少穿粉色的衣服,都可能与我不
喜欢樱花有关。
我爱花不分贵贱,如果必须选择的话,我更爱那无名的野山花。和很多
在城市长大的孩子相比,这一点上我比他们更幸运些。
我从小就在大自然里土生土长过几年,至今,我也叫不出那些本来就没
有名字的山花。但童年留给我的却是根深蒂固的山花烂漫,那时候,山上一
年四季都有花,花和草生长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有时一片花地里竟没有
一朵花是重样的,也从来没有人给它浇水,给它松土,它就是那么自然地活
着,不争名份,不争位置,自然谢落,自然生长。
我爱花。
即使在十年动乱那会儿,生活中已经没有了色彩,我依然爱花,我会动
手自己做花,五颜六色的绉纸常被我做成各种各样的牡丹花。长大以后开始
挣工资了,生活上一贯比较节省的我,对买花却出手大方。但是什么样的花
只要是从店里用钱买来的,在我眼里鲜色和味道就差多了。我喜欢大自然里
的花,喜欢自己从泥土里看到的花。许多人问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我都说:“今生若能有一个房子是带花园的,早起能让我拿着剪刀从自家花
园里剪上一把鲜花放在我的餐桌上,死而无怨了。”
1994年在洛杉机我曾住在友人一个带有花园的房子里,我一度有过这种
感觉。早起她上班了,陪伴我的就是那满院子的花。花很细心,只要你安静
下来与它交谈,她一定会和你推心置腹,有时周围安静得使人害怕,花就会
悄悄地随风给你送来一丝清香,一阵骚动,让你感觉到这个世界上还有生命
存在。离开洛杉矶的日子,除了思念那如同姐妹一般的友人,也非常思念那
一园子的花。
花带给我的不只是好看,也不只是香,花是我生命的颜色,是我生命的
祝福。
1993年,中国体育代表团即将远征巴塞罗那,在为他们壮行的《奥林匹
克风》的晚会上,服装设计师郑增霞为我专门订做了一件特殊的旗袍,旗袍
上面除了醒目的五环之外,我要求绣上一串花朵,我有一个“情结”,这就
是鲜花会带去我的祝福,保佑为国争光的兄弟姐妹,我相信在巴塞罗那的体
育盛会上,这串花的神灵一直都会替我为他们加油。
我喜欢花,却不喜欢穿花衣服,或许是个子长得太高了,或许是花在我
心里都装满了。
我爱花,我视她如生命。
前年夏天我难得有空,便约了哥哥、嫂子、侄女、表弟、表妹,七个人
回了一趟姥姥家。如今的水门口变化得让你都认不出,山不再像从前那么宽
了,河也变得窄小了,姥姥家的五间大瓦房如今塌得像一堆小草房,村前村
后都盖起了二层楼,唯独山上的野花儿不曾变,黄的依然是黄的,红的依然
是红的,站在山顶上我泪水盈眶,是啊,只有这些小花懂得我回故乡寻找的
是什么。
现在山里的地已经全部分给个人了。舅舅家人口少,只分了一片在西山
顶上的地,舅舅全种上了花生。我们回去的时候,整个齐鲁大地正遭受干旱
袭击,几个月滴水不见,舅舅家那片花生地刚开了花,地面就龟裂开了一道
道口子,干枯得让你心痛。
花生是在地上面开花,地里结果,花生的花沁黄的一包,小得像星星,
零零散散的,不那么茂盛。表妹、嫂子都是在城里长大的,没有见过这么好
看的花生地,于是她们像在公园一样一会儿在花生地里躺着,一会儿坐着,
拍了许多照片,小侄女更乐了,一会儿唱一会儿跳,不一会儿许多花生秧子
就倒下了,我心疼之极又不好说,舅舅看出了:“不要紧,踩吧,这块花生
地今年算瞎了,一粒也别想收了。”
零零散散的,不那么茂盛。表妹、嫂子都是在城里长大的,没有见过这么好
看的花生地,于是她们像在公园一样一会儿在花生地里躺着,一会儿坐着,
拍了许多照片,小侄女更乐了,一会儿唱一会儿跳,不一会儿许多花生秧子
就倒下了,我心疼之极又不好说,舅舅看出了:“不要紧,踩吧,这块花生
地今年算瞎了,一粒也别想收了。”
我决定救它们。
山顶上的那片花生地距离山下的那湾水足有一里地,我们一行七人每天
黄昏的时候就排起队用水桶往山上挑水、浇地,年龄小的用脸盆端,一直到
太阳下山,我们才收工。那几天,我们几个人的行动成了水门口的一景了,
大人孩子都围在山下看我们这七个城里来的人,舅妈一个劲儿地做好吃的,
舅舅感动得不知说啥。
山上那片花生地得救了,花以生机勃勃的姿态告诉我们,最困难的时候
过去了。
我以无比幸福的心情离开了水门口。
秋天,舅舅把那片花生地收的花生,分成七份,分别寄给了我们。三斤
花生的价钱和邮费也差不多了,但我懂舅舅的心,打开邮包看到滚落出来的
那饱满的花生米,表妹说:“真好看,花生米都长得一模一样,个儿的大小
也一样,真逗!”只有我知道舅舅和舅妈是一颗一颗拣出来的,一颗花生一
颗心,花生怎么会都长成一样的哪!
我爱花,她短暂的辉煌给了我许多的启迪,生命的色彩是否艳丽,最终
要看是用什么来浇灌。在中央电视台做主持人的这几年,得到的鲜花多了,
鲜花在我心中的分量就更重了,得到了一束鲜花就意味着又多了一份期待,
久而久之,我开始远离花了,害怕被鲜花包围,更害怕的是当我被鲜花包围
的时候会失去我那天然的嗅觉,失去那份天真的纯度,失去了花在我生命中
的位置。
愿花保佑我。
扎耳朵眼儿
扎耳朵眼儿
——自题
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在两只好端端的耳朵上凿两个眼儿。耳朵一打
穿,我就开始后悔了。为什么一定要戴上耳环才像个女人?才有女人味?是
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一定要有耳朵眼儿?这两个耳朵眼儿可把我害苦了,当
然,这话只能这会儿说。如今高科技这么发达,也没人能研制出后悔药来。
俗话说女人的不幸就是总以为想做的那件事是一次决不能错过的好运。于是
一次次地做,一次次地错。女人哪,女人!
我的这一对儿耳朵眼儿,从扎上那一刻开始就生疼,以后是不断地发炎。
耳朵肿了戴不上耳环,好不容易用金霉素药膏消肿了,却又发现耳朵眼已经
堵死了,没有了耳朵眼,这不挺好吗,索性不戴了。不戴?耳朵上留下了两
个发黑的小疤痕怎么办?于是,你又得想法儿把耳环重新戴上,不是为了好
看,而是遮挡那两个耳朵眼。我现在逢人就说,千万别扎耳朵眼儿,千万别
扎耳朵眼儿!原原本本的、完完整整的一对儿粉红耳朵垂儿多好看哪!
有了耳朵眼儿,无事便生了非,无忙便添了累,再去商店就一定要去卖
耳环的柜台看一看,什么样的耳环最好看?最适合自己的又是什么耳环?真
是挺挠头的。金光闪闪的肯定不要,太怯!但所有柜台上都是闪闪的一片,
买几副造型独特的,戴上它照照镜子,却怎么看都不顺眼;造型简单一点儿
吧,戴上去一点儿光彩也没有。买真货,几副可以拿得出钱,几十副呢?耳
环是要根据不同的服装来配戴的,最根本的是,不是什么样的耳环戴在自己
的耳朵上都会好看,耳环是最能针砭美丽与丑陋的。戴上不好看,耳环的意
义就全没有了,耳朵眼儿就更没有用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去扎上两个耳朵眼儿?说不出准确的时间,好像很
早就有这种愿望,要不就是天生的?随着年纪一天天地增大,这种愿望也一
天天地逼近。直到扎耳朵眼儿前,都好像成了一个放在心头去不掉的事了,
在我的记事本上常有这样几个字:“下星期要不要抽空把耳朵儿扎了?”“要
不要”三个字说明我潜意识里还是犹豫的,还是斟酌的,但是这种事被我记
在本子上又说明了它的重要性,我就是带着这样的矛盾,这样的不甘心,把
自己的两只耳朵害惨了。
我一向主张女人尽可能地不要在自己的脸上做后天的修补,什么做双眼
皮呀,垫鼻子呀,千万别轻易做,凡事就一定会有得有失。爹妈给的一副模
样固然有丑有俊,但丑俊总是你独一个呀,你何必要去步别人的后尘,向人
家靠拢哪!更何况审美的尺度大不相同,什么是美?哪样算丑?我看没有绝
对的公式。萝卜白菜,燕瘦环肥,各取所需。
扎了耳朵眼儿,我说自己犯了一回错误。错误看上去很简单,其实错的
背后有很多值得总结的东西:一个人重要的是要有个性,主持人更是如此。
我曾在电视上以朴实大方见长,初上屏幕,原本是随意梳起的长发,亮出了
额头,并将头发在脑后自然地用卡子收起来,却从此有了自己的特征。人们
觉得电视上的那个倪萍和我们许多生活中的女人一样,我和观众在外型上找
到了一个衔接点。接着,是我那不太明显的化妆,没有耳环的耳朵,那没有
项链的脖子,没有戒指的手指,没有手链的手腕,一切一切都自自然然,谁
也没觉得我不像个女人,谁也没觉得我有多么难看,这不挺好吗?非要去扎
个耳朵眼儿,人云亦云,跟着潮流走,这大概就是做女人的天性吧,我为此
付出了代价!唉,甭提了,至今我那耳朵也不敢光着见人,总要戴上那对儿
不明显也有几分光泽的珍珠耳环,当初,扎耳朵眼儿以最幼稚的幻想,企求
那一瞬间的阵痛会给自己带来美丽,事与愿违啊!
自己扎了耳朵眼儿,也就开始留意戴耳环的女人了。其实,也真有戴上
耳环特别好看的女人,这确实要看气质,有些女人因为戴上了一副耳环顿时
就觉得她与众不同,满脸放光,熠熠生辉。戴耳环的女人有华贵的,有俏丽
的,也有典雅的,你不能不承认,发明耳环的人是对人类女性的贡献。也可
以说是对人类女性的一种偏爱。我总想,我大概上辈子是男人,今世做女人
倍觉辛苦。常常觉得精心打扮自己很麻烦,很不理解那些每周都拿出半天的
时间去美容院洗一次脸的女人是为什么。
我最松心的日子就是一天在家不见外人,穿上随便的衣服,吃几口随便
的饭,用清水随便洗几下脸,然后就是随便地翻书,随便地睡觉。最希望得
到的往往是你生活中没有的。现在我的生活中真少有这样的时候,往往都是
不能随便穿上什么衣服,因为要参加一个正式的社交活动,然后也不能随便
吃上几口饭,因为那是宾朋满堂的宴会,自然你也就不能随便洗几下脸,你
要做为公众形象出现,你就要认真地涂抹这张脸,回到家里你也不能随便翻
几本闲书,因为你已精疲力尽了,最后你能随便地睡个觉吗?也不能,呼机、
电话一个劲儿地响。如今可好了,再加上这一对儿耳朵眼儿,真要把人累死
了,每次上床前都要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然后把那发红的耳朵眼儿抹上一点
酒精消消毒,再用清水把耳环擦洗干净,等明早起床再戴上。我算是最不讲
究的女人了,却也活得这么累,真不知讲究的女人怎么个活法儿!
除去工作之外,生活中我尽量地给自己“放假”,不再打扮,不再化妆,
舒舒服服地还一个本来的我,做一个普通的女人。那次,我去沈阳演出,在
一条繁闹的街市上,有人认出了我:“这不是倪萍吗?倪大姐、倪大姐!”
我笑了笑,低着头往前走,背后又有人叫:“倪大姐,回过头来让我们看看,
和电视上一不一样..”我继续向前走着,其中一个女同志大声地说:“唉
呀妈呀,长相也太一般化了,我看就是个一般人吧..”浓重的东北口音把
我逗乐了。她说得真对,我可不就是一般人嘛!有一般人的脸,一般人的心,
一般人的苦,一般人的乐,所以,我也像一般的女人一样,去扎了一对一般
的耳朵眼儿。
体验巴黎
——自题
我一直希望有机会去巴黎看看。
鼠年的除夕晚上,直播完春节联欢晚会,属于我的精力就全部耗光了。
我简单地拿了几件衣服,带上旅行的银两,初一一大早我就从北京起飞了。
十一个小时的亚欧飞行,基本上补偿了昨日的疲倦,这疲倦有一份是工
作的,更有一份是向往的疲倦。我开始兴奋了,昨日的春节晚会现场已经是
很遥远的事情了,眼前即将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法兰西——巴黎。
“法兰西”是个富有浪漫色彩的名字,在拉丁语中,“法兰西”是勇敢,
自由的意思。提起法国,我不禁想起波澜壮阔的资产阶级大革命,想起一代
枭雄拿破仑,想起在二战中的敦刻尔克大撤退和战后戴高乐的社会改良行
动。可以说,世界历史的长卷中,法兰西的篇章是非常重要的。
或许是我太想识得“庐山真面目”了,所以,当我走出机舱,面对佬大
的戴高乐机场时,一下子被它宽阔复杂的布局搞懵了,我就像刘姥姥,连找
个提取行李箱子的地方都摸不着。那一天,巴黎迎接我们的是鹅毛大雪,我
满心欢喜。全世界的雪都是一样的洁白,纷纷落落的雪花飘到脸上、身上,
让你倍感亲切,雪使我和巴黎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雪是不分国籍的,她是
从同一天国走下来的,我似乎有了许多安慰,也不像刚出机场那阵子莫名地
不安了。乍到一个地方,要是语言不通的话,你立刻就会产生一种无法摆脱
的距离感,这种距离感最初表现的通常都是不安。我心里其实知道这种不安
源于何处,所以,我要求自己张开所有的细胞,去随意地呼吸,彻底放松地
体验巴黎。
从机场到巴黎市中心的路途不算近,沿途的景致确实像那些风光片,不
论是树木还是房屋建筑都透出精致。只是这儿的高速公路没有我想象得那么
好,但是,当车子驶进城区时则完全不一样了,巴黎就是巴黎,真是火树银
花的世界,几乎每幢建筑物都像稀世精美的艺术品,那种统一的、协调的古
典式的欧洲建筑,保护得那么好。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装束都很流行;商店
橱窗多姿多彩,装潢很是诱人。车子行驶在街道上的感觉,真有点像走进梦
幻中的感觉,实在是璀璨华丽。
我们住进了离香榭丽舍大街很近的一个叫
PRINCEYALLES的酒店。这家酒
店在巴黎豪华得算是一流。可是,对酒店的豪华我却觉得很陌生,我像是一
个临时借到这儿拍电影的女演员,对酒店的陈设有一种道具般的感觉,进了
房间不知该坐在哪儿,口渴了也不知该喝什么,甚至连该说些什么也糊涂了,
一切都是那么拘谨,仿佛这里的主人不是我。
在巴黎吃的第一顿饭是在街边的一个不大的餐馆。里面的客人很多,但
穿着都很体面。法国人很善交际,许多人见面时都相互打招呼或拥抱。最引
人注目的是巴黎的女人,大多都穿着膝盖以上的超短裙,黑色和深色的衣着
居多。她们纤纤细手里夹着一支香烟,我一向反感女人在公众场合抽烟,但
是端看巴黎女人抽烟,反而很喜欢。她们的神态不仅优雅,更有一份闲适的
从容。我注意到来餐馆用餐的女人几乎没有不化妆的,但都化得非常得体,
化出了神采。即使皮肤黧黑的女人,粉底也涂得非常接近肤色,眼影打得重
却很有层次,口红也选择得很流畅。唐代诗人白居易所说的“乌膏注唇唇似
泥,双眉画作八家低”的模特似乎就在眼前。
是 CCTV的一名很有影响的主持人时,他的脸上露出了很吃惊的表情,在他看
来,做为国家电视台的主持人怎么可能不会讲英语?不会讲法语?太不可思
议了,他大概只能感叹中国太封闭了,那一刻,我觉得脸发烫,我真给我的
祖国丢脸,我要说封闭的不是中国,而是我自己。
在巴黎的第一顿晚餐吃得那样沉闷和落寞,似乎连自己也有些意外,一
向自信、充满活力的我,到了巴黎这座城市后却怎么也自信不起来了,许多
无端触绪接踵而来。原本来法国是想休息一下那疲惫的身心,让难以明朗的
心事搁一搁,让难以言说的压抑撂一撂,可不曾想心境和压抑却变本加厉地
涌来,整个人怎么样也放松不下来。
或许是因为我一下子离开了自己习惯的那个生活环境时思想准备不足?
或许是我太过于期待的那一份欢乐根本就没有包围我?
是啊,终于没有素不相识的人对你指手划脚,也终于没有人从人群中把
你认出来,喊你的名字,也终于没人让你签字。可以说,在巴黎只要你不主
动找别人讲话,这里绝对没有主动找你搭话的人,你该心满意足了吧,你该
自由了吧?这会儿你彻底自由、方便了,怎么反而感到空落落的?心绪总处
在无可无不可,无意无不意之间,一切都像是软绵绵的,怎么搞的?我审视
着自己。
我对巴黎的咖啡馆很留意,咖啡馆在巴黎确实是无处不在,每一家都有
它独自的气氛和鲜明的特色。我早就知道咖啡馆是巴黎社会和文学活动的中
心,不同时代的艺术家,作家,各类知识分子在这些咖啡馆中消磨时光,一
个个咖啡馆也就随之熔铸于历史的里程碑中。
我去了巴黎最古老的拉普科普咖啡馆,它位于现在的德朗塞纳剧院
13
街。据说此咖啡馆开业于
1686年,巴黎的文人、政治精英常聚集于此,谈论
每天发生的事情。伏尔泰在受审期间,每天在此喝
40杯左右的咖啡,尤其喜
欢喝巧克力咖啡。波拿巴·拿破仑也曾在这儿消磨过时光,我也要了一杯巧
克力咖啡,果然醇香浓厚。
我想认真地体验这家咖啡馆真正的历史味道却不曾想脑子空空如也。
在德弗罗朗咖啡馆,我有幸坐在了让·保尔·萨特和西蒙·波伏瓦常坐
的那张桌子。这家咖啡馆在伯努瓦街与圣热尔曼大街的交叉处,实际上是一
家两层楼的饭店。在店前狭窄的遮篷下还有一个外卖部,深受艺术家、作家
和知识分子的喜爱。听友人说萨特和波伏瓦曾是这儿的常客。他俩每天很有
规律地来咖啡馆写作,从早上九点写到中午,然后再从下午四点写至晚上八
点。即使他们不点什么饮料,侍者们照样会把墨水瓶摆在两人常坐的二楼那
张通风较好的桌子上。去巴黎的艺术家、作家中,很少有从未到过拉普科普
和德弗罗朗消磨时光的人,来到这有另外一种殊荣的地方,你才可以感受到
为什么恩格斯在《从巴黎到伯尔尼》一文中对这座城市发出如此赞叹:只有
法国这样的国家才能创造巴黎。
巴黎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青之树。巴黎包容了世界上所有应该有
的东西,所有不该有的东西,所有别的地方不会有而惟独她有的东西。
人们都说在巴黎,你可以尽情观景、抒情、咏史、感怀,也可以尽情挥
霍、浪漫、发泄、享受。巴黎充满了文化艺术气息,浪漫色彩,也充满了神
秘、疯狂、冒险、刺激..在巴黎可以欣赏到从古典主义到巴洛克、抽象派、
野兽派、超现实主义的艺术作品,领略布洛涅森林的自然风光,徜徉塞纳
河..
人们都说在巴黎,你可以尽情观景、抒情、咏史、感怀,也可以尽情挥
霍、浪漫、发泄、享受。巴黎充满了文化艺术气息,浪漫色彩,也充满了神
秘、疯狂、冒险、刺激..在巴黎可以欣赏到从古典主义到巴洛克、抽象派、
野兽派、超现实主义的艺术作品,领略布洛涅森林的自然风光,徜徉塞纳
河..
来巴黎购物该算我想念巴黎的另一个目的。巴黎是时装之都,不仅有各
种名牌的专卖店,大百货公司,还有像维尔多,巴若哈马维维埃娜长廊这种
鳞次栉比、琳琅满目的的小店铺。在巴黎购物,我发现似乎这里任何一家店
铺里的衣服和鞋子都那么适合于你。只要你说出你的尺寸,号码,哪一件都
像专门为你度身订做的一样得体。在巴黎,我体验了老人们常说的一句话:
人是衣服马是鞍,换上巴黎时装,我的感觉真有些不一样了,特别是穿上短
裙,穿上那精致的巴黎靴子,我年轻了许多,也自信了许多。
就这样,在巴黎的日子一天天如水流逝,我体验着什么是惬意。
我觉得在巴黎吃午饭真可谓是一种享受。每到中午,酒店的餐厅里总是
满满的人,却谈不上拥挤。巴黎人吃饭很简单:一杯红酒,一盘蔬菜沙拉,
最后要一块蛋糕之类的甜点,他们吃饭的时间很久,主要是在一起聊天。还
有更怡人悦趣的地方便是酒店中间的露天大堂,大堂内培植着许多珍异树
木,你可以在那儿吃一顿很简单却很舒服的午饭。我想:既然来了法国,就
一定要了解一下法国人是怎样生活的,我常常选择很法国味的酒店就餐,去
那里的亚洲人不多,服务生对我极为客气,我很想让他们知道我来自中国。
慢慢地,我的心在巴黎一天天地复苏,当我来到让·保罗·萨特故居那
极不起眼的旧窗下,我似乎理解了波伏瓦的爱情何以如此独立,“存在先于
本质”,人通过选择而造就自己的本质,我对自己对待情感的患得患失进行
了一次清醒的清理,我似乎在萨特的窗下找到了一把能够轻盈上路的钥匙。
于是,我开始习惯巴黎了。
就在巴黎也习惯了我的时候,我回国工作的日子也临近了。都说巴黎是
一个专为女人设立的城市。在这里,女人可以体味到人类怎么地呵护你,关
爱你。巴黎的朋友建议我去美容院走一趟,感受一下世界上那一双最温柔的
手。我的心开始痒痒了。在国内,我很少去美容店的,但这会儿,我来了兴
趣,我特别希望能请法国理发师给我剪个短发。
手。我的心开始痒痒了。在国内,我很少去美容店的,但这会儿,我来了兴
趣,我特别希望能请法国理发师给我剪个短发。
一杯浓香的咖啡和一块精致的巧克力用一顶小方盘端到了我的面前,侍
者又给了我三本画报。画报平整如新,不由让我想起了国内一些美容店,也
会拿出那么一摆画报送给你看,不是卷边就是缺页,太脏了,让你不敢去翻。
稍后,在一位姑娘的引导下,我们来到了一个单独的化妆间,显然,他
们也把我当做了少有的外国人,贵客。我的法国朋友借机又搬出了那一套,
介绍我是中国有名的女主持人,为我设计形象的美容师是一个四十几岁的法
国男人,看上去亲切、宽厚,我们共同商量了剪什么样的发型,做哪种型号
的护肤品,一项伟大而繁琐的美容工程开始了。
美容最先从手开始,我把手伸向了那位专门负责做手保养的姑娘。她先
握了握我那冰凉的手,然后她用柔美的法语问我:“我是否可以先温暖一下
你的手?”我听懂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此后足足有十分钟,她一直用她
自己的双手握着我的手,那一刻,我的心开始溶化了,我被她打动了,这些
天的种种不自然,不舒服,一切都来源于自己的心灵上的寒冷,我是带着一
股矛盾复杂的情绪来到法国的,来到法国之后的格格不入,从表面上看来是
东方人对欧洲人的偏见与陌生,实际上是自己把自己封陈起来了,我不过是
一个关闭心灵,拒绝感受的小女子。
这一上午,先后有九人按不同的程序围绕着我服务。在那一刻,我确实
体验到了此时此刻你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每个人对你都那么热情,专注。
我安静了,任他人摆布,你有充分理由相信他们会使你美丽,不知不觉,我
竟然在那里睡着了。不管你睡多久,他们永远会耐心地等你自然醒来,他们
说美容一定要在自然放松的状态中进行,偏离顾客一点点意愿,都会影响美
容院的宗旨,在这里,顾客真是上帝。
替我设计发型的那位先生大概是这家美容院的.. A角人物,跟随在他身边
当助手的就有三个姑娘。他一见了我就特别喜欢,不断地向我的朋友说:“她
真是东方美女!”“她太漂亮了!”面对这位法国先生不停地赞叹,我不由
得想起了在台湾访问那年,当有记者采访我,称我是“美女”时,蔡明嘴一
撇,在旁边很认真他说:“哎呀呀,台湾和大陆的审美差别也太大了。”以
致弄得记者认真地问她,怎么倪小姐在大陆不算美女?的确,我称不上美女,
可是,那位法国先生确实是那样说了一个上午。如果蔡明要在,准又是那句
话:哎呀呀,法国和中国的审美差别太大了!发型师一边说一边很兴奋地给
我剪发,当一切都做完了已经是下午了,太耗时间了,我心想幸好我也没有
那么多钱频频光顾这种地方,退一万步说,就是有钱,也没有时间啊,我把
我的感触说给我女朋友听时,她埋怨我真不会做女人。
临出门,那位喜欢我的法国先生送了一大堆化妆品和保护头发用的东西
给我。我连连称谢。赠送物品的银两远远超出了我那天做美容所花的钱,我
事后非常不安地向移居法国的苏小明说起此事,她瞪大眼睛:“有这事?法
国人最抠门了!”她看了看标有.. JACQUES DESSANGE品牌的一堆化妆品,郑
重告诉我:“这是法国很贵的东西。”
在巴黎,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了消费的快乐。因为手里拿的是外币,
在国内又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一定要大方一次,所以,在巴黎我往外掏
钱很痛快,这使陪同我的法国人很羡慕,她总说中国人和过去不一样了,中
国富强了。
我这一生还不曾这样为自己大方过,但是,我真的领略了从未有过的感
觉。我觉得每个人都该在量人为出的前提下,如此一番。在中国,我算是那
种善于理财,计划周全,把日常的各种事情,家里的各类人事消费预算得很
宽余,很利落,决不会有断顿之虞的女人,可是,这样的日子过得太呆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