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日子》》 · 倪萍 · 2026-07-25
太累了,我受姥姥“穿不穷,吃不穷,打算不到要受穷”的影响太深了,我
反抗了,把带去的钱都花了,特别帅气地走出了巴黎。
真要离开巴黎了,我却有些舍不得,我喜欢巴黎的天气,它和我故乡青
岛很相像。时而阴雨,时而晴朗,风是温软的,夜也是温软的。特别是巴黎
市区那些古老的略带斜坡的马路,铺满鹅卵石的路面以及位于圣·德尼斯大
街的圣·勒圣吉耶教堂通明的灯火,都让人留下一份眷恋。
我想说:我把这份眷恋留在了巴黎。
我不想说:巴黎也有很多我不喜欢的,我认为不好的,但,谁让我是一
个纯粹的山东妞儿呢。
不堪回首
不堪回首
——自题
写下这篇题目之后,我的笔卡壳了。一时间,我不知道从哪个角度,以
什么样的一种感受来更真实,更全面地表达我的态度。
我苦苦地思索着..
此前的文章我写得恨顺手,无不娓娓道来,所感的,所悟的,所要倾诉
的都是那么地容易,那么地心悦。那个傍晚,当这个题目啪地跳在了我的眼
前,我脱口而出:不堪回首..
我不是轻易表达喜怒哀乐的人,生活的重负早已在我身上留下了深刻的
烙印。很多人情世态,我总是抱着疏离和宽忍的态度,不想让自己的情绪过
激,是因为身心已经相当疲惫,这些年来,我甚至视而不见或掩耳盗铃般地
面对尖锐的现实,我真是感到“经不起了”。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现在之所以还要“回首”面对“不堪”,正
是像有位哲人所说:“我们虽然不提及太阳,太阳总在我们头上。”而今那
段日子已经过去了,但分明过不去的思索一直纠缠着我,我可以逃避一时,
但不可能逃避一世啊。基于我对生命对情感的诚实,基于我已逃离那样的日
子,且让它在我的生活中彻底结束,基于我如今终于找到了我的所爱,我必
须做一次坦言。
我想任何一个女人在恋爱和婚姻的初始都是充满了对幸福真挚的憧憬和
自信。不论是住茅草屋还是住别墅,不论丑俊,不论文化水准高低,不论有
名无名,谁不想找到一位称心如意的恋人和丈夫,缔结一个完满幸福的家庭
直至终生厮守,百年好合。而严酷的现实恰恰是做为一个女人很难甚至是不
可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往往是在你毫无精神准备的情况下,生活,特别
是婚姻生活发生猝不及防的变故,你的自信和理想在一夜之间全部坍塌。
我不能幸免。
我有一份让我可以为之倾注生命的职业。我没早没晚,兢兢业业做着那
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每当直播结束,机器关掉,灯光熄灭,人群离散,我
都会一个人静静坐在演播厅外的台阶上,让散了架的身体小憩片刻。那个时
刻,我从来没有想过春天的第一场春雨滴落在了哪里的这类小布尔乔亚的遐
想,我从来也没有想过回家能否喝上一碗飘着葱花的热汤面,我没有这样的
奢望。周围的人都以为我身前身后热热闹闹,只有我知道人前的“宴席”散
后,我的心是怎样地杯盘狼藉。我曾想念的只是谁在我累得站不起来的时候
拉我一把,护拥着我回家,和我一起熬过那些漆黑的夜晚。
说到家,也就说到了婚姻。婚姻,是社会按照传统指派给男女的命运。
我曾经的婚姻挫败,在意志上我是挺过来了,可在内心深处却留下了永久的
创伤。一个太自尊的女人往往太注重意志的磨炼,而忽视了情感的建设,或
者说是对情感的修养。我性格中一种急切的诚实,一种纯真的善良使我信赖
他人更胜于信赖自己,倍倍尔说:“把妇女类比于无产阶级是有道理的。”
我真是没带一点私心杂念走到爱慕我的男人面前的,我的坦荡我以为能让这
世界磊落,我的痴情我以为能让恋人珍重,我首先确立爱是无条件的,之后,
我想爱的最完美的境界便是两人的结合。
我并不是以为婚姻是女子的唯一出路才去寻找出路的。我也并不是那种
认为“如果没有人娶她,从社会的角度来看她就成了废品”的谬论是一种事
实,我几乎就是直觉在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结婚,
天经地义。
认为“如果没有人娶她,从社会的角度来看她就成了废品”的谬论是一种事
实,我几乎就是直觉在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结婚,
天经地义。
爱情的可怕也正是这种奋不顾身。当你能奉献的时候,你绝对不会想到
你生活的灶火也快灭了。事实上,那是一段迷失了理性的日子。你以为自己
的行为是以离经叛道的姿态出现的,是超越世俗,捍卫情感。你以己之心度
恋人之腹,确实,你的恋人告诉你:我是真情的,我们貌似不正常的生活表
现方式,恰恰是正常人的感情在不太正常的生活环境压迫下,所做出的正常
反应,你认为婚姻的形式比内容更重要吗?
当恋人如是说的时候,我多少次多少次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婚姻
是对社会做出的一种责任,是对人生观做出的一种承诺,甚至是直面人生最
基本的态度。古人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就像没有苹果树,怎么会有苹
果一样,再朴素不过的道理我都不懂。
当然,谁也不能否认我们曾经是那么心心奇$%^书*(网!&*$收集整理相印,我们曾手挽着手走过了
许多生命的交叉点,我们的灵魂也曾一起走进向往..
于是,我们什么都不在乎。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逃避公共关系的日子。到中央电视台这些年来,不
论是领导还是同事们,不论是挚友还是方方面面的熟人,对我的工作和生活
都给予了热忱的帮助,但是,每当好心的人询问起“过得好吗?”“什么时
候到你那儿玩玩?”“你不打算再成家了?”之类的问题时,我都会陷入无
边的尴尬和叹喟。我们是在一起了,可灵魂却在飘泊,灵魂无处安放。陈冲
曾对我说:一个男人要真是爱一个女人,无论如何他都会娶她的。一个不打
算娶她所爱女人的男人是没有责任感的男人,你决不能信赖这种男人。我深
信陈冲的洞察力是对的,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呢?我觉得做为一个
女人,我能做的都做了,在与恋人厮守来去匆匆的时间里,我用心,用行动,
用情绪,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表达着我的爱情。如果我是苟且偷安的女人,
我的心事哪里会那么重,总觉得心口堵得慌,我觉得自己为了情感已经越轨
逾矩,已经体验到情感的卑微和懈怠了,我剩下的只是做女人的最后一点尊
严,我绝不可能对恋人说:你娶我吧。我以为婚姻不是靠哀求得来的,哀求
婚姻,意味着感情分赃。我在想,如果我连尊严都可以拱手交换,都可以弃
之不顾,我做为一个人来讲还有什么价值?还有什么意义?我从不怨恨我所
有的付出,怨恨是依赖的反面,我的精神是独立的,我只是在梳理我的心路
历程。
痛苦的是,他无数次以真诚的感情、良善的行为告诉你,他爱你,他不
愿意离开你,他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你。
可悲的是,我相信。
心就这么悬着,又死不了。我是一个对生活非常认真和明确的女人,我
总在想:属于我的是一个丈夫,一个家,一个子女,足矣!我不奢望别的,
我只想要一种实实在在的生活,抽象点来说,今天是昨天的继续,明天也必
然平安无事,年年岁岁花相似的日子。具体点来说,那就是我能在购物、吃
饭时亮亮堂堂喊出“孩子他爹”的日子。
事实上,那一段日子,现在一旦提起,都有一种冷飕飕、心悸的感觉。
工作有的时候搞得很晚,朋友们或同事出于对一个女人走夜路的不放心,常
常执意送我,“送你去哪儿?”普普通通的一句问话,我会吞吞吐吐,半天
答不上来。
最可怕的是做人的信仰被破坏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明明告诉你,
他是一个诚实的人,可是欺骗你的事实又一次一次地发生,我却一直相信着。
这样的日子是践踏生活秩序的日子。在那苦恼不宁的日日夜夜,我没有
踏实地,完全放松地睡过一个好觉。我觉得呼吸都是一截一截的,从没有流
畅顺达过。我觉得每天早晨醒来都要面对又一次无望,我没有希望灌溉她,
我几乎连泪水都没有了。
我忙于奔波着我和恋人幽会的日期,时间,地点,我忙于打点我和恋人
在一起时短暂的生活。我期待一个电话远远超过了一切;我等待他的归来像
迎接盛大的节日;“我随你”,碰到并非鸡毛蒜皮的小事时,我依旧这样说;
我从来不敢说我用心在等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曾那样认真地拉着我的手
说:你要跟我过。
这样的生活是一种自欺的、不真实的生活。每当我无法真正公开地和恋
人随心所欲地在哪儿出现的时刻,我的心一下子便揪紧了,被扎得生疼,我
自圆其说:谁让人家都认识我!其实并非如此,我不可能无视社会道德规范;
我们的关系不正常,这是毋庸置疑的,我想我清楚,我的恋人也很清楚。竭
尽全力想改变这种不正常生活的我在那短短的时间里,几乎把自己一生的力
量都耗尽了。
最痛苦的是我的这段生活还要对最疼爱我的亲人隐瞒着,我无从解答他
们向我提出的最人之常情的问题:“你们打算结婚吗?”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不能明白自己要干什么,家人不能原谅我的自欺欺
人,那一段时间,家里几乎和我不怎么来往,他们不能原谅我犯这种清醒的
错误。
没有契约、没有仪式的日子是认定“爱就是爱”这一人生朴素又深邃的
真理去实践的。“名不正,言不顺”,中国这句老话老得在每一个人的行为
道德的根上盘根错节,死都带不去。婚姻说起来是把道德上的地位给了女人
的生活,而对于男人来说,婚姻只是生活模式的一种,并不是注定了的命运。
我完全可以隶属于恋人的宇宙,可恋人绝不想揽回来结婚这一职责,他是分
离的,是另一个人,更透彻他说就是恋人并不想完成高尚腔调和实际行为之
间的统一。
多年飘泊在外,情感和身心都需要一种稳固的、平稳的寄放地点,我没
有,纵然可以爱得头破血流,却没有谁为你清洗伤口。
那样的日子,就像初裂的冰河,冰河下流着刺骨的潺潺的尊严的辛酸,
而冰面上,又让感情的太阳晃出炫目的银光。
我的那些好心的女友告诉我:算了吧,你是在自己毁自己。我能对她们
说些什么?爱给了男人,就像把生命的合同给了雇主一样,允许你一人无私
地给予,当对方不履行合同时,你,女人连尊严也得贴上。
我一生不能原谅自己的就是这段清醒的错误。当我独立地将它从我生命
中清理出去的时候,我看上去会更真实一些。
曾经那么相爱,不也是不堪一击吗?
我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了!
我真看不起自己!
如今,那一段日子成为历史,成为我生命完成的最艰辛、最苍白的实践,
成为我迎来明媚春天前的冬夜。古人云: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我会竭尽全
力去跋涉,因为我又有了力量,我已经启程。
生日
——自题
正月初八,我的生日。
三十六岁了,不曾记得有过这么温暖的日子。
清晨起床,就觉得姥姥和小阿姨有事,两人嘀嘀咕咕,见了我还躲躲藏
藏的,不知道她们俩又搞什么鬼花样。问也问不出。九点钟我离开家门,还
没走一百米,口袋里的呼机就响了:“阿姨,今晚早点回来吃饭。”我笑了,
就这点小事..
忙了一天,也没顾得上给家里打个电话,晚上快十点才走进家门。
姥姥和小阿姨双双在楼梯口等着我,屋子里的灯全都亮着,桔黄色的灯
光把我迎进了这个我天天都回来的家。“咱家今天怎么这么亮?”小阿姨按
捺不住地拉我走向客厅的桌前:“今天你过生日,阿姨,你忘了吧?”餐桌
上摆了一个大蛋糕,蛋糕上插了六根蜡烛,我回身看着姥姥和小阿姨,这两
位在这个世界上离我最近和最远的亲人,在烛光里笑得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我忘了!”我的惊喜抚慰了她们,两人心满意足地去厨房煮饺子去了。
怎么会忘呢,其实,我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生日是什么?不就是生
命中盘点的日子!生日年年都有,日子积攒到三百六十四天,就出来了一个
叫做生日的日子,多么平常。特别是像我这样,都三十六岁的女人了,有什
么值得庆贺的?就像黄河的凌汛,正是生命中倒春寒时,那种暖不过来的日
子,是我极想躲避的日子!
躲避其实是自欺欺人。我内心深处哪有一天忘记过自己的年龄。生日可
以不过,但是年岁却一年不少地在你的生命中增长,它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
的记录,无论你过得好与不好,无论你觉得时光快与慢,你一天天地长大,
一年年地衰老,这是事实,也很公平。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再年轻了?对,是从那次在镜子前卸妆,我看
见了自己的眼睛混浊了,过去黑白分明的眼睛如今怎么了?我对我的变化吃
惊。我很清楚混浊的眼睛透出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悲凉?善良的观众
会说:倪萍,你哪里有权说悲凉,你是谁?你是一个几亿观众都知道的主持
人,你过的是什么日子,汽车、鲜花、掌声..该有的你都有了,没有的你
也有了..你还悲凉?
我的痛苦恰恰就在于我是生活在人们的想象中。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想
象,人们议论你的生活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所有的人都比我自己更了解倪
萍。渐渐地,那个公众的倪萍离我远了,甚至倪萍也不再是我了,她只不过
是“综艺大观”的一个符号,一个真实的倪萍只留给了我自我毫不得意,也
决不悲伤,这是我这个职业的特点造成的,也是我自己当初的选择。
看着镜子,我对自己说:如果这些年不做主持人,而是在山东安分守己
地和丈夫过日子,这双眼睛也许就不会这么早就混浊。如果我的生活过得不
是那么拘谨,不那么传统,额头就不会这么早就爬上皱纹。人就是这样,得
到了又怀念那些失去的,真给你找回你原来的,你大概比现在还要不乐意!
我和普通女人实在没什么两样,在事业和青春中反复丈量,一会儿去买
最昂贵的化妆品涂抹这张不再年轻的脸,一会儿又去购很多书,想用知识装
扮自己这个已经成熟的年龄,然而自己的眼睛还是混浊了,因为无法填补内
心的生命之泉——爱。
准确他说是从姥姥、皮球和表妹的到来,我们一起组织了这个新的家我
才开始拨开迷雾的。她们的善良,她们的质朴,融化了我那已经被冰雪封住
了的外壳,我渐渐地有了知觉,麻木的神经也开始复苏了,我看到了使自己
走向苦海的网络,这完全是由自己编织的,不是吗?所有人性中的弱点我都
没能逃脱:既渴望成功,又怨恨付出,既想得到观众的赞许又嫌活得太累,
原本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却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当做了不普通的人。我知道眼睛
的混浊是内心混浊的反映。
我感谢身边的这些最普通也最善良的人给了我最高贵的良药,她们使我
找回了原来的我,我又可以呼吸了,我爱姥姥也爱皮球。
按常规,小阿姨皮球可算不上是我的亲人。
我家小阿姨是我今年救急,从青岛我妈妈家借来的。第一次见面是我到
北京火车站接她,我一看见她就乐了,她完全像个皮球,圆圆的脸,矮矮的
个子,脑袋特别大,在那拥挤的出站口,她几乎是咕噜噜地滚到了我的面前。
“张海萍,太大人味的名字,就叫你皮球吧。”
“行,阿姨,叫什么都行。”我们之间一点陌生感都没有。
“皮球,咱们得快离开这儿,瞧你这胖样别被人挤爆了。”她知道我逗
她,一脸的憨笑,我一开始就喜欢上她皮球的到来,使我这个原本井然有序
的家全乱套了,就像燃烧的煤火中洒了一把盐,劈里啪啦地跳出了许多恼人
的火星。她一心想把家务做好,使我能够长久地留用她,在青岛我妈妈家,
活儿虽然轻快,但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终日陪着两位老人,她觉得闷得慌。
在我这儿可好,活虽然多,但家里热闹,对于皮球来说,这里每天遇到的人
和事都怪有意思的,她在这里做活不拘谨,我这样的人又比较好说话,所以
她活干得特别卖力。但皮球毕竟还是个孩子,每天都会做出一两件让你哭笑
不得的事,诸如,你发现炒菜的锅用完了她不刷,你问她为什么,她说上面
还有好多油明天接着炒;花瓶打破了她不告诉你,当你要盛水插花时才发现
她是给你临时粘合在一起的。你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你看得出她确实是想
努力做好,罢了,罢了,慢慢来吧,每次看到皮球惹了祸,我都这样安慰自
己。妈妈说为了让皮球有一个良好的基础,买菜应该让她记帐。
于是,我给她买了帐本,告诉她如何记。一个月之后,差点没气晕我,
三页的帐上找不出几个写对的字,香菜她写成“杳采”,菠菜她写成“皮菜”,
食醋她写成“皮粗”,你真是气也不成,乐也不起,满纸的错字,满张的错
帐。于是,我跟她做了一次认真的谈话。
“皮球,你这样恐怕在我这儿干不长。”
皮球有点怕了,倪萍阿姨认真了。
“怎么办?”
“我改。”皮球哭了。
“你不认字这不是改不改的问题,你得去上学才行。”
“上了,也学不下去。”皮球抬起头跟我说。看得出她既不想离开我这
儿,也不想去上学。去上学大概也不现实,十七岁的孩子上小学二年级?我
犯愁了,没有文化,很多道理是跟她讲不通的。我更替她日后着急,总不能
在我这儿待一辈子,将来认不了几个字能干啥?能嫁个什么人?孩子怎么教
育?我像个母亲一样替她打算着以后。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朱自清的散文《春》
是皮球在我家学的第一课。她那朗朗的读书声,那带有浓重山东口音的普通
话,使我倍觉亲切。我不也曾有过皮球的年龄?同样的嗓音,同样的语调,
却读着不同的理想。我决心好好待皮球,如同一家人一样好好过日子,使她
将来成为一个能独立生存的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姥姥虽说是和皮球来自一方土地,却是完完全全的两种山东人。姥姥的
干练,姥姥过日子的本事,姥姥的知情达理,是皮球下一辈子也赶不上的。
这样两个人在我家里操持着家务,矛盾就有了。首先,是姥姥看不上皮球,
姥姥像个监工一样,时时刻刻地盯着皮球:油放多了,盐放早了,先放姜后
放葱..她干的活姥姥没有一样能看上眼的。时间长了,姥姥就来我这儿“告
状”,总嫌我太宽容皮球。其实,我也能看出,皮球身上有很蔫淘的一面,
她略有欺负姥姥的意思,反正你都八十九岁了,耳朵也不好使,你说什么我
就装着听不见,我想干什么把门一关你也没办法。于是,我就两面调和,“姥
姥,皮球还是个孩子,过几年大了就好了,你想你孙女、外孙女儿要在人家
家干活,你不也心疼?”转身我又嘱咐皮球:“老奶奶可是咱家最要保护的
人了,对老人,做晚辈的只有孝顺两个字,而且顺比孝更重要,老人没什么
对与错,我们只有顺着她,她才能长寿。”
其实,姥姥和皮球又是一对无法分开的伙伴。多少次,晚上我在电视台
直播,姥姥就全靠皮球照顾了。她们的许多兴趣点是相同的:看电视都喜欢
同一类的节目,诸如《天仙配》、《孟姜女》。还有姥姥那说不完的往事,
皮球是她最好的听众。姥姥教皮球擀面条,包饺子,恨快,那肉丁大白菜发
面包子,就成了皮球的拿手饭了,凡是来我家吃过的人都说好,以至于我们
的朋友都执意让皮球和姥姥在北京开个山东包子铺。看到这一切,我感叹道:
莫没办法,皮球的厨艺进步得比学文化快多了,莫非皮球这辈子就是干活的
料!
姥姥和皮球的到来,给我的生活增加了一些麻烦,却也带给了我许多快
乐。多晚回家,她们都在等我,多么情绪不好,见了她们就平息许多。我的
生活也有了变化,不管去哪儿出差,我一定把当地的土特产带给她们,过去
习惯了空去空回的我,现在总是大包小箱的,我总想尽我的所能去弥补她俩
各自的缺憾,不是吗?姥姥一辈子都在付出,含辛茹苦,最远也只到过北京。
深圳是什么样,上海什么样,她只能在电视里看看。皮球更不用提了,这次
来北京还是头一回坐火车。我渴望所有的人都能过好,都不白来世上走一回,
可是我的力量多么渺小,我只能帮好我身边的人。其实她们也在帮我,不是
吗?姥姥和皮球今天给我过的这不同寻常的生日,我终身不忘..
我们仨人围着蛋糕,开始了我的生日晚宴。
我边吃饺子边说:“好吃。”说得那么由衷。
姥姥欢喜地:“那就多吃点。”
皮球反对姥姥,“让阿姨留点肚子吃蛋糕。”
“好,好!”
“阿姨,你说这蛋糕怎么样?”皮球等着我回答。
“挺好。”
“那你猜多少钱?”我还从来没买过蛋糕,真不知价钱。
皮球和姥姥一副得意的样子。
姥姥又说,“你猜这蛋糕多少钱?”蛋糕多少钱今天怎么那么重要?我
瞎说了一个数:“三百!”姥姥和皮球吃惊地看着我。
“你看,我说你该买个再好点的吧!”姥姥怪皮球。
皮球说:“这是最好的了。”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时,我才知道桌
上的这个生日蛋糕着实不容易来到我家。
离着生日还有好多天,姥姥就和皮球商量好了,要用姥姥自己的钱给我
去买一个北京最好的蛋糕。初八那天,她俩见我没什么反映,也没有什么安
排,显然是把生日忘了,她们俩要给我一个惊喜,于是就有了早晨那一幕。
我走后,姥姥就开始让皮球好好梳梳头,穿上过年买的新衣服,按姥姥的思
维,皮球不打扮好点,人家不会卖给她最好的蛋糕。可是皮球很快就回来了,
原因是商店的蛋糕最贵的也才八十块钱。姥姥又给她出了个主意,“你就和
人家卖蛋糕的同志说,这个蛋糕是给你阿姨过生日的,你就说你阿姨是电视
上的那个倪萍。”皮球又骑车去了。
皮球跟服务员说她是我家小阿姨,人家自然怀疑。皮球急得脸通红,是
啊,她拿什么证明她和倪萍有关系?“那你说说,你阿姨是不是和×××吹
了?她现在和谁好?是不是又结婚了?她有没有孩子?她有没有汽车?她到
底多大了?”凡是能想起的,大概都问了,皮球如实回答了。很遗憾,关于
我的私生活,皮球知道的不多,我估计卖蛋糕的服务员也很失望,但也帮了
这个乡下小姑娘的忙,把她手里攥着的那二百块钱全花出去了。
这些年,这样的事我真地习惯了,就连我母亲有一次都从青岛打电话问
我:“怎么,你和×××在杭州蜜月旅行结婚了?”弄得我哭笑不得,家人
都不知道的婚我都敢结,我成什么人了?!
我就这么生活着,习惯着我的生存环境。一个曾经最怕被别人议论的人
今天成了个最不怕别人议论的人,职业改变了我,年龄帮助了我,我庆幸,
内心深处的那些我本质的东西没有改变,我庆幸我一直过着普通人的日子,
我也越来越清楚地知道,我其实就是个普通人。
家庭主妇
“同学们,我实在没有资格来讲这个题目,因为在我看来,一个成功的
女性她要有两个不可缺少的条件,第一是她建造了一个成功的家庭,第二才
是她有成功的事业。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了,还在婚姻的跑道上转圈儿,我
怎么能说自己是成功女性呢?”同学们哄堂大笑——为我的坦率,也为我
的亲切。我继而告诉大家:“我其实是一个更适合于做家庭主妇的女人,有
个丈夫,再生个健康的孩子,养上些鸡鸭狗兔,{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搞块小自留地,那样我一定
活得出色,我向往自己是个母亲,虽然我已经体味到了母亲的全部光辉在于
奉献,但我依然钟情母亲——这个社会中最重要的角色。”看得出,同学们
听了这一番开场白后煞是惊奇。一个整天在电视里露面的女人,一个忙起来
恨不能昼夜都不回家的女人,一个拿着话筒到处跑的女人,一个曾做为杰出
妇女参加过两届全国妇女代表大会的女人,在这么多人面前声称自己想做个
家庭主妇,二十多岁的大学生决不能理解我的话,他们的心正是要飞翔的日
子,这个时代也正是崇尚独立经营自己,成为职业妇女的进步年月。
我的生活节拍总是落伍于时代。
小时候,母亲对我们要求很严,小活计都得自己动手,衣服当然要自己
洗,肥皂从来都是用她剩下的小得不能再小的肥皂头。看着妈妈手里的大块
肥皂,我多少次地跟自己说,快点长大吧,等我到了自己说了算的时候,一
定买好多大块的肥皂。直到如今,我见了大块的肥皂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感!我喜欢那淡淡的皂香味,像清晨的云,清冷而温润。我的衣橱里也放进
了各种各样的香皂,遗憾的是如今的香皂太香了,香得失去了本真,香得不
那么正统,像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虽然花枝招展,却只能让你畏而远之,
没有什么好感。喜欢肥皂是因为爱洗衣服。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放上一大盆
清水,再拿出一块上好的肥皂,家里该洗不该洗的衣服都会被我翻出来,洗
一份畅快,洗一份舒心。
我母亲说,小时候我还喜欢布,各种各样的花布我都爱不释手。每次母
亲去布店,我总是要求跟着,她在柜台上选布料,我就踮着脚尖用手扯着布
角。上小学时,我用攒了几年的碎布头做成的很讲究的椅子垫,很多同学见
了都眼红。
1968年,柬埔寨国家元首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莫尼克公主访问
青岛。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外国人。当时,我荣幸地代表青岛市小朋友给贵宾
献花。我清楚地记得当西哈努克一行刚一下火车,我和另外一个男孩就被老
师推出了队伍,按照我们事先练了无数次的路线跑到了他们面前。谁是西哈
努克?谁是莫尼克?我们一下子都傻了,我拿着花跑到那个圆头圆脑,红光
满面的外国叔叔面前,不知该把花献给谁。那时候,中国是一个对外封闭的
国家,那时的孩子特别是首都以外的孩子都像个小傻瓜,既没有电视,也没
有画册,靠什么能认出哪个是柬埔寨元首呢?这事怎么也不能怪我,好在西
哈努克这位多年流亡在外的高棉人早已熟悉了社会主义制度下的中国人民那
份热情,那份兄弟般的友谊,他主动上前,接过了我手中的花,并在我那几
乎不曾被谁亲过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我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就像是一棵
丽日照耀下的小青果,羞涩而荣耀地挺直了腰板。随后,我们就被老师拽进
了人群,一切就像梦一样转瞬即逝。那一次我得到了一份精美的礼物,一个
用丝带捆扎好了的大块布料。老师说,这是西哈努克亲王送的。我手捧着这
块宝贝般的布料蹦蹦跳跳由新建礼堂跑回了家。这也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社会
性的获得,莫有一种快要做大人了的感觉。妈妈很喜欢这块来自柬埔寨的花
布料,晚上,我们俩在灯下扯开来,好家伙,比我们家床还大,妈妈从上面
拽下来一根布丝,用火烧了一下,布丝即刻团成了一个硬疙瘩,她又放在鼻
子下闻了闻,一股怪味,“嗯,好料子,不打褶,不起皱。”我生怕妈妈把
这好看的大花布给剪裁了,“妈妈,这布我留着长大做裙子穿吧。”妈妈说:
“当然,这是你挣的。”于是,这块西哈努克亲王送的布料就一直压在我家
那樟木箱子里了。
那时,不打褶不起皱的布,实际上就是我们如今所说的化纤布。时代变
迁得真有意思,起先我们守着大堆的棉布却想方设法地去研究化纤布,当化
纤布已经把人们缠得透不过气的时候,我们又开始怀念那原本就属于我们的
棉布,这到底是进步了还是倒退了?!人们啊,你永远是喜新厌旧,但又不
自觉地在怀旧,其实,我们就是生活在一个新旧轮回的圆圈里。就像这几天
家里装修房子,我把两面墙装成了那种最原始的石墙,姥姥说这墙就像她们
老家还没有抹过灰的院墙,我却很欣赏,坐在家里,煮上一壶咖啡,看着砖
墙,一切都那么亲近,又那么实在。
那年月,对于中国人来说,长久的贫困把人们推入了一个麻木的天地,
生活的热望在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渐渐地削弱,甚至消失,贫穷变成了理所应
当,人们甚至害怕说出自己想过好日子的愿望,用妈妈的话说,那时候也真
不觉得有多么苦,可见人要的是精神,是一口气。那场革命的刚刚开始就是
要消灭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人们也好像心甘情愿地过一样的日子,吃一样
的饭,穿一样的衣服。这些在我的脑海中,当时已经有了那么一点点朦朦胧
胧的意识,因为每次妈妈发工资回家总是给我和哥哥买一些好吃的,最高级
的食品就是桃形的蛋糕。松软的蛋糕让你舍不得嚼,油油的,两层纸袋子都
会浸出来,回家托在手里哪都不敢放,现在的人都怕油,那时香是第一。每
回吃这样的好东西,我们都是藏在家里悄悄地吃,连油纸都消灭得让人看不
见,好像这不是买的,而是偷的。家家都这样,大人们不让说,孩子可有炫
耀的天性,小朋友们说的情形和我们家一模一样。
我痛恨那个时代,它夺走了本来属于我们的多彩童年,但我又有些庆幸,
我晚出世了几年,使自己在那个疯狂的时代里受的伤害还不大,许多人说文
革是人生的一笔财富,我倒觉得这样的财富不要也罢,代价太大了。
对于孩子来说,多么苦的生活都如同流水,多大的愁事也无所谓,倒头
睡一觉,天亮起来又是欢快的一天。妈妈对我整天用碎布头给娃娃缝制各种
各样的衣服从不夸奖,她怕我日后对做针线活上瘾,长大后真的成了裁缝,
她一面鼓励我们劳动,又怕我将来只会做家务。
随着渐渐地长大,我做家庭主妇的才能也日渐显露。过年时,我会把我
们家窗户的八块玻璃,用纱布做成褶皱均匀的半截窗帘装饰一新,上下用铁
丝横拉,既从外面看不到家里的情景,又使家变得雅致而温馨。那时可不像
现在,能用鲜花来装点冬季的暗淡,即使塑料花也不是家家都买得起的。为
了增添春节的喜庆,年年我都自己动手做腊梅花,上山折几枝枯枝子,买几
根蜡烛在炉子上化开,用一只鸡蛋在热的蜡水里轻轻一蘸,一个梅花瓣就成
了。四五个花瓣粘在一起,中间再点上三四粒小米当花蕊,一朵栩栩如生的
梅花就开放了,最关键的步骤是整枝梅花你怎么布局。我好像对此有天生的
创造力,谁来我们家串门都夸那几枝腊梅花,腊梅花装点我家的每个春节,
也为我的童年增添了无数的乐趣,在塑腊梅花的过程中,也塑造了一个平凡
女孩的傲骨。为此,我深爱我塑的每一枝腊梅花,就像爱我的生命一样。上
中学那会儿,我们班上几个爱美的女孩的裤子都是我给她们由肥改瘦的,我
们家的床单破了个洞,我会用布剪个枫叶贴上去。母亲说,我做家务是个天
才。
随着渐渐地长大,我做家庭主妇的才能也日渐显露。过年时,我会把我
们家窗户的八块玻璃,用纱布做成褶皱均匀的半截窗帘装饰一新,上下用铁
丝横拉,既从外面看不到家里的情景,又使家变得雅致而温馨。那时可不像
现在,能用鲜花来装点冬季的暗淡,即使塑料花也不是家家都买得起的。为
了增添春节的喜庆,年年我都自己动手做腊梅花,上山折几枝枯枝子,买几
根蜡烛在炉子上化开,用一只鸡蛋在热的蜡水里轻轻一蘸,一个梅花瓣就成
了。四五个花瓣粘在一起,中间再点上三四粒小米当花蕊,一朵栩栩如生的
梅花就开放了,最关键的步骤是整枝梅花你怎么布局。我好像对此有天生的
创造力,谁来我们家串门都夸那几枝腊梅花,腊梅花装点我家的每个春节,
也为我的童年增添了无数的乐趣,在塑腊梅花的过程中,也塑造了一个平凡
女孩的傲骨。为此,我深爱我塑的每一枝腊梅花,就像爱我的生命一样。上
中学那会儿,我们班上几个爱美的女孩的裤子都是我给她们由肥改瘦的,我
们家的床单破了个洞,我会用布剪个枫叶贴上去。母亲说,我做家务是个天
才。
家庭主妇的存在意义,是你有一个对你负责的丈夫,有需要你养育的儿
女,我这两样都没有,为谁做主妇?可悲的是我依然在细心料理我的家,只
要出国总是抽空去家具店转转,不买看看也过瘾,家里的许多小装饰都是从
很远的地方花大价钱买来的,去年,我还从澳大利亚带回四块西班牙线毯。
我用心地装饰着这个家,家也在修补着我。快乐的时候,我会在厨房里
给家人做一堆好吃的,让大家分享我的快乐;痛苦的时候,在那火红的厨房
里也一定能找到我自己。厨房分担着我的痛苦。
在认真而随意的家务劳动中,我渐渐地发现其中的奥秘,做家务除了其
一般的意义以外,它还可以让你在躁动的都市里得以平静,在你疲惫的奔波
中给你以适当的休闲,它能使你纷繁的思绪得以冷静的清理,使你紧张的灵
魂得以放松..在自觉或不自觉的家务劳动中,人们都会感觉到生命的意
义。
在许多都不那么真实、不那么可靠的今天,只要动手做做家务,便仿佛
可以揭去几层虚伪的面纱,感到真实的存在。不是吗?玻璃窗你不动手擦,
它就不会明亮。菜得一根一根地摘,叶子要一片一片地洗,聚精会神地做着
这一切的时候,名与利就会像云轻飘飘地在天空游荡,虽然也存在,但对过
日子的人来说,阴天、晴天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不那么重要。
一个那么渴望做家庭主妇的我,这些年却苦干争取不到这么一个每个女
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的角色,这真是人生的悲剧。我知道这错在于自己,
生活的理想化使我在事业与家庭之间划了一条银河,我冷冻了自己做女人的
生命,当青春不再有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些年抛弃了的是什么。莫扎特曾说
过:许多人是用青春的幸福作成功的代价的。
当年,我和哥哥睡上下床的时候,我的心愿就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大屋
子,而今这个愿望实现了,房子里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面对四壁,我心里
常常会袭来一股巨大的孤独,但我井没有哭。我打起精神来把这个属于我的
屋子像小时候过年一样认真地装饰起来,在清扫擦拭的过程中,也清除着自
己情感上纷纷瓢落的残埃,使自己已经成熟的心明亮起来。我只想找回原来
的我,童年的我,真切的我,我以最质朴的方式等待着那两个可以和我构成
一个家的人进来——丈夫、孩子!这一回,我要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家庭主妇
了。
在等待的日子,也是我体验家庭主妇的日子,感谢表妹、姥姥和小皮球
加入了我的生活,每天她们都能听到我欢快的笑声。每到周末,我也常常到
自由市场买菜,也和小贩讨价还价,赚了便宜,也赚了一分喜悦。秋天,我
给家人泡一坛子酸脆的四川泡菜;冬天,我又腌上一坛子白菜心做料的朝鲜
辣菜。山东发面大包子,滚圆的大肚薄皮饺子,还有那宽窄均匀的手擀面都
是我的拿手好戏,每天变着花样地做,表妹说她的腰一天一天地变粗,小皮
球也开始吃减肥药了,就连姥姥都说她的皱纹减少了。我的心从来不曾这样
快乐过!
我真的愿意做一个家庭主妇,我崇尚的是这份劳动的本质。
过年
一说过年,就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妈妈。那时候一年中最盼望的事就
是过年了。对于我来说,过年不只是又长了一岁,重要的是又可以穿新衣服
了。
我记得,只要旺旺的鞭炮声一响,那浓浓的喜兴就弥漫在天地间,那种
快乐真无法形容。过年的头几天,我妈妈总是整夜地不睡,趴在我们家那架
“蜜蜂”牌的缝纫机上,给我和哥哥赶制新衣服。深夜,隆隆的机器声把我
们送入梦乡;清晨,隆隆的机器声又把我们唤醒。无论妈妈熬到多晚,初一
早晨一睁眼,我们的枕头边上总是放着一摞叠好的新衣服,从头到脚连口袋
里的小手绢都是新的。那一时刻,我感到母亲把憋了一年的疼爱一古脑儿给
了我们。
穿着新衣服走在大街上,我和哥哥总能听到有人夸我们:“瞧,谁家的
孩子,爹妈真会打扮,看那小手套戴的!真俊啊!”我和哥哥心里总是美滋
滋的。可是在我童年的印象中,我妈妈不爱穿新衣服,年年过年穿的都是那
件蓝条绒外套。过年穿几天,年过了又洗洗放回箱子里。上小学时,我曾特
别认真地在作文中写到:“我的妈妈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她既不爱穿新衣
服,也不爱吃好饭。我们家的鱼骨头,鱼尾巴,鱼刺都是我妈吃,我和哥哥
只吃鱼肉。”直到上中学了,我才懂了,不是妈妈不爱吃,而是不舍得吃。
要不三年自然灾害出生的我,如今怎么会长得这么高,一米七十二,真是因
为妈妈矮了我才长高了呀!
十七岁离开家就很少在妈妈身边过年了。妈妈却还像我小时候一样,一
到过年就给我做新衣服。我常在电话里说:“妈,别再给我做衣服了,我已
经长大了。”其实,我是觉得她做的衣服样子越来越土气了。一直到我长到
二十六岁,妈妈才不再给我做衣服了,因为那一年我出嫁了。在妈妈眼里,
女儿成了家,有了男人,做母亲的就算完成任务了,日后穿的如何就看自己
了。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过年时我不再穿新衣服了。
1990年我从山东到北京,第一个年就是在中央电视台过的。过年的头几
天,妈妈又托人给我捎来了过年的新衣服,并特别在信里说:“如今你又是
一个人了,我很惦记,这件淡黄色的丝绸棉袄是今年青岛最流行的,我给你
做了个活里子,你尽管穿,脏了可以洗。”那时,春节晚会正在紧张地彩徘,
在明星相聚、群芳争艳的演播大厅里,我觉得自己是最漂亮的,因为我身上
穿的是母亲一针一线为我缝制的新衣服。于是,过年穿新衣服的习惯又悄悄
地拣起来了。只是妈妈的眼睛一年不如一年了,新衣服越做越不好了,我丝
毫不介意;妈妈的新衣是一片温暖的世界,我永远离不开它。于是,一年又
一年,我年年都欢喜地把妈妈做的新衣穿在身上,一来,慰藉母亲的心,二
来,我需要母亲的关爱。
来到北京的七年,七个春节我都是在电视上和大家一起过的。过年的新
衣服自然就是那些漂亮的演出服了。从旗袍到晚礼服,从连衣裙到职业装,
母亲都给予极大的夸奖。总说她委屈了我,说我从小到大一直穿着大一号的
衣服和裤子,从来没有可丁可卯地合身过。在那个经济匮乏的年代,母亲已
经成了习惯了,总怕做了合身的衣服,我又很快长大了。她说如今好了,电
视台年年都能给我做最合身的衣服,省了她一件心事。
而今,过年的概念在我的生活中越来越淡了,取而代之的仅剩下春节晚
会了。年前忙于排练,年后蒙头大睡,过年的乐趣全都没有了,潜意识中已
经害怕过年了。生活的懒散,情趣的麻木,过年便成了火车的过路站,无论
你愿意或是不愿意,它将准时准点地从你身旁掠过,它并不因为你是否有兴
趣而看你的脸色行事,时辰一到,钟声一响,年就来到了。你可以不过,但
它存在,年是无论如何也抹杀不了的,于是你发现自己是那么渺小,在这个
世界上的力量是那么薄弱。
今年春节不同了,姥姥的到来使我又找回了过年的那一份欢乐,那一份
幸福。
年二十三,姥姥就张罗忙年了,她像指挥官一样把我家小阿姨皮球指使
得满地滚。洗衣机从早到晚响动着,地板打了蜡,姥姥嫌不够亮,玻璃窗擦
得足以当镜子用了。每天姥姥都有说法,年二十三灶王爷上天去汇报这一年
家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了,年二十四开始发面蒸枣饽饽了,年二十五开始蒸
年糕了,家人步步高,年二十六,二十七一直到除夕,姥姥和皮球都兴致勃
勃地忙乎着。
虽说那几天我基本都是日夜在电视台忙碌,但心里始终携着一份期待,
我知道这份期待决不单单是春节晚会,更期待的是春节晚会后的那个年。于
是我也悄悄地忙里偷闲给姥姥和皮球准备过年的新衣服。城乡贸易中心三楼
那个制衣店我跑了三次,一次选料,一次送尺寸,一次取衣服。多少年没有
了这份欢乐,多少年没有了这份忙碌。我去银行把旧钱换成了新钱,去燕莎
后面的那个鲜花市场搬回了上百支鲜花。我拿出了久藏不用的新窗帘,新桌
布,新床单,新毛巾,就连皮球用的头绳我都备了新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
那个年,为了那个日子,为了那份欢乐。
初一零点后,我从亿万观众的那个大家回到了我们这个小家,年一直在
等着我过。饺子包好了还没有下锅,姥姥和皮球穿得漂漂亮亮地坐在沙发上
看电视。电视中正播放着我们刚录制的那首
MTV《难忘今宵》,屏幕上的我
用那娓娓道来的歌声“共祝愿祖国好”祝福着我的祖国,祝福着我的人民,
也祝福着姥姥和皮球。
过年到底过的是什么?吃吃喝喝忙忙碌碌的,过的不就是这份喜悦吗?
为什么如今的人们那么渴望拥有喜悦,却忽视了身边这份最容易得到的喜悦
呢?用姥姥的话说,这就是好日子过得太多了,人变得太贪心了。姥姥虽然
不是哲学家,但她用一辈子的生活经验一语道破了我的核心问题。
太贪心了,我们早已忘记了过年时门迎百福,岁纳十祥,四时吉庆,八
节安康的祝福,我们甚至不需要爆竹一声辞旧岁,桃符万笺喜更新了。什么
日子都不觉得幸福,只因拥有得太多,物质富裕了,精神却贫穷了,我们到
底是失去了还是得到了?生活在大踏步地往前走,我们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回
头看,我们所追寻的不是贫穷的日子,而是那份穷欢乐。
儿时过年的情景使我至今不能忘怀。六、七十年代的水门口,连电灯都
没有。年三十晚上,只是油灯换个比平时大点儿的捻,全家人围坐在炕上,
七八口人扯着一床大花被,被上放着苹果、花生、瓜子,那份幸福劲儿,现
在真是不见了。
儿时过年的情景使我至今不能忘怀。六、七十年代的水门口,连电灯都
没有。年三十晚上,只是油灯换个比平时大点儿的捻,全家人围坐在炕上,
七八口人扯着一床大花被,被上放着苹果、花生、瓜子,那份幸福劲儿,现
在真是不见了。
那样的年为什么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其实已经知道了。
想做母亲
想做母亲
———自题
你将十次活在世上,通过子女几十次地重复你自己。在临终的时刻,你
将有权,欢庆你战胜了死亡。
这首诗是莎士比亚留给我们的。
好多年以前,我曾无意中翻阅那本发黄的诗集时,鬼使神差般把这段诗
活活给记下了,这么多年,愣没忘掉。
如果真要是有人问我:倪萍,你现在最想做的、胜过一切的一件事是什
么?我会不加思索地告诉他(她):我想做母亲。
几天前,我还对一位同事说:我真是不可救药了,想做母亲搞成“情结”
了!
我知道从生理上来说,从家庭角色的分工来说,{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女人的任务是生儿育女。
女人最神圣的使命是做母亲。对母亲来说,生命是以创造的姿态出现的。人
们可以从子女身上看到自己已经成为现实的不朽。我有时嘲笑自己,干嘛?
把想做母亲的这一心事搞成“悠悠万事,惟此惟大”。
我小的时候没有洋娃娃,我不可能从摆弄洋娃娃的时光中,获得一次演
习做母亲的机会。书上说,通常越是纯女孩的女孩,在对洋娃娃的痴迷中越
能感受到扮演母亲的喜悦和快感。我对这类似是而非的话是不敢苟同的。我
的母亲留给我印象中最深的一幕就是多少年来,不论春夏秋冬,天一黑,她
就把家门牢牢插死,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安全感几乎与我家的那扇门一起永久
地镶嵌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母亲———门———锁。
我的身世恨像逆流而上的船,母亲是最艰辛的纤夫,她用单薄的身躯和
坚忍不拔的意志指引着我生命的航程。因此,在我的性格和人生观念上,我
都是以母亲为楷模,为记忆的。我对于抽象的理念上的“母亲”理解几乎是
朦胧的,遥远的,我对于直觉中认知的“母亲”却是那么具体,那么实在:
即公众舆论认可的那种好母亲。
青岛别离,使我离开了母亲。济南别离,又使我离开了丈夫。“不敢告
别,流离所爱的爱只身去了远方。”来到北京,平添了“珠箔飘灯独自归”
的叹喟,在北京站住脚的日子,是我把自己的身躯全部削成竹矛往地下扎的
日子。所谓的个人奋斗其实就是体验生命的苦难,体验现实的残酷。一个异
地他乡来到堂皇京都的女人,担任那么一份“抛头露面”的工作,可想而知,
精神的压力是巨大的,在饭没吃,就饱了;觉没睡,就醒了;悲没来,就哭
了的日子里,我体验再体验。
我在中央电视台工作之后,生命的生机是通过不同的侧面展现在我的眼
前的。在我渴望情感慰藉的日子里,想做母亲那种欲望在我生命湖泊中,是
否产生过涟漪我都不能肯定地答复。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做母亲是一个
不成问题的问题,是顺理成章的事。
在离开母亲庇护的初始,我就像第一次离巢觅食的鸟儿,我不可能体会
生活的艰辛。当我逐渐地意识到母亲的庇护是何等的宝贵时,我已经痛失了,
这种痛失并不是庇护本身,母爱一如继往。而我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生命
走向成熟,我不忍心再让头发已白的母亲牵肠挂肚了。我对母亲的庇护感到
不安、汗颜。我想:在我还无法回报母亲恩情的时候,至少该让母亲少操点
心,而最让母亲为我操心的一件事莫过于我何时才能有一个孩子。
生存的苦恼源于你对生存的未来不能把握。我为了寻找爱情,获得爱情,
保卫爱情走进了猝不及防的一条生活窄巷。不知为什么,我嘴里的一切都是
强烈的泪水味道,可我的眼睛却干涸了,我胆怯又沉重地生活着,当憧憬早
已变成了痛苦的祷告时,我已经搞不清自己究竟恋的是什么人!
现在许多新潮的夫妻都崇尚着“两人世界”,享乐主义变成了一面流行
的大旗。在有了一纸契约后,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表示拒绝自然的支配,不理
睬人类繁衍生息的时代里,我徘徊于婚姻之外。设想农民被剥夺土地,渔民
被剥夺大海,蓝天被剥夺白云,万物被剥夺阳光会是什么样?我没有怨言,
是我自己剥夺了做母亲的权利,失去了做母亲的地位。
我是一个充满强烈爱心的女人,这种爱心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无论是同事的孩子还是朋友的孩子,只要见过,我就喜欢,只要离开,
我就多多少少会有些牵挂。就说宋丹丹吧。她大肚子的时候,我们就是无话
不说的好朋友。我盼着她快把孩子生下来的那种急切之情比自己生孩子还强
烈。我甚至好奇,那个聪明透顶,那个满身幽默的女才子,那个大额头的宋
丹丹会生出一个什么样的小丹丹?孩子出世了,活脱脱的一个小英达。
我替丹丹这个小母亲不平,含辛茹苦,十月怀胎,儿子一落地竟把母亲
抖落得干干净净。丹丹却无比地欢喜。欢喜她为英达复制了这个无与伦比的
儿子,丹丹每次见到我都抑制不住地说:“儿子连狗脾气都随他们英家。”
这就是母亲的自豪。
我对宋丹丹、英达的儿子巴图有着说不出的感情。那一年丹丹有事要去
美国待上四个月,临行,她嘱咐我有空儿去家里看看巴图。我那时也特别忙,
要去也只能是晚上。有一天,天气特别冷,我路过国际饭店先给巴图买了一
大堆好吃的东西,然后去了他们家。两岁多的小巴图欢喜地围着我转了好几
个圈儿。然后找出了几根小绳子,把门上的插销捆得紧紧的,小阿姨告诉我,
他这是怕我走了,鬼聪明的巴图又把床底下的拖鞋、小阿姨的睡衣都拿到了
我眼前,然后就忙着帮我解鞋带儿。
在巴图的印象中,大概妈妈进了门只要换上拖鞋,穿上睡衣就不再离开
他了。我心里既温暖又酸楚,那一晚我扮演了母亲。巴图的要求我百依百顺,
我穿上了齐腰的小睡衣,挂上那只能钻进半个脚的小拖鞋,和巴图闹得翻天
覆地。时钟一点点地往前移,我始终不忍张嘴说出:“我该走了。”只要起
身往门那边走一步,小巴图眼圈就发红。或许孩子都是这样依恋母亲?或许
我实在是太敏感了?事后,我跟宋丹丹说:“要是我有孩子,决不在他这么
小的时候扔下他远走,无论那边的事情有多重要。”丹丹哈哈大笑:“你真
自作多情,我儿子对谁都这样。”我知道,我注定了将来是个没有出息的母
亲。
这些年来,由于职业的关系,我比常人体验到了更丰富,更深邃,更极
端的情感的颤栗!当我面对王军霞在训练场那一双血肉模糊的脚丫时,当我
面对来自大巴山的困苦儿童求援的书信时,当我面对奄奄一息的赵迎时,我
对人世间的大悲大喜都多了一层敬重,面对人世间的真情以及苦难只感到自
己倾其所有力量去做都是那样的微薄,那样的渺小,就在我竭尽全力去关注
他人,觉得本来就是份内的事情时,听到了好友的评价:倪萍,这世界上,
每一个女人都可以具有女人的能力,但并不是每一个女人都具有母性的色
彩,而你,是具有母性光辉的那种女人。我觉得这是对我最高的奖赏。假如
今生我没有机会做母亲了,我也会以此为慰藉!事实上,我该感激我的工作,
它使我的心灵走向积极的净化,它使我用一种脱出常规的激情去感激生活。
它使我清醒地意识到:我的职业最需要的是一种人生境界的升华,从某种意
义上来说:我的职业不是带着发财梦上路的淘金者,我应该是为这个世界展
示大千气象的拓荒者!
彩,而你,是具有母性光辉的那种女人。我觉得这是对我最高的奖赏。假如
今生我没有机会做母亲了,我也会以此为慰藉!事实上,我该感激我的工作,
它使我的心灵走向积极的净化,它使我用一种脱出常规的激情去感激生活。
它使我清醒地意识到:我的职业最需要的是一种人生境界的升华,从某种意
义上来说:我的职业不是带着发财梦上路的淘金者,我应该是为这个世界展
示大千气象的拓荒者!
有一条河总在身旁流淌,
多少年来我一直听着它的声响。
那是我的血液在浅吟低唱,
或是人们赋予我的顿挫抑扬。
我和婴儿形影不离,胸膛贴着胸膛,
像抱着初生的太阳一样。
这是一首古老的智利民歌,讲的却是母亲的情感大同。在我灵魂上做了
母亲之后,我越来越渴望做真正意义上的母亲了。我觉得我那悠远的心愿终
于从岁月的深处向我走来,我翘首遥望远方的地平线,等待着婴儿的光荣到
来,我要把生命的珍宝统统倾泻给他,我想要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确立要做一位母亲的那一刻起,我莫名地陷入了
一种深切的不安中。近乡情更怯!不知为什么我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疑虑:
我能做母亲吗?母亲有我这样儿的吗?当我走在街上,看到一个“大腹便便”
的孕妇时,我会像突然吃一颗青杏子一样,满嘴牙酸,我觉得那孕妇就像一
名了不得的将军。在台里,好多女同事仿佛是一夜之间,肚子就大起来了,
我好奇得没着没落:哎,什么感觉?你怕不怕?你真的一点也不怕?我熟识
的女同事肚子升起来又落下去,当我某一天在匆匆忙碌的工作中发现时,我
会睁着大眼睛傻半天,“乖乖!都生啦!”“你都做母亲啦?”我知道我那
张满脸的疑惑让别人看起来也疑惑:倪萍吃错药啦,对这事儿怎么这么上心!
怪就怪在我几乎没有一次不问孕妇怕不怕的!
我多少次问自己,你怕什么?我就像一个马拉松长跑运动员,我已经感
到了自己所剩气力寥寥无几,在于它是事实!我怕万一打个喷嚏,孩子流产
了,怎么办?我怕感冒吃了一大把抗菌素后才发现怀上了孩子,我怕不敢言
说的许多,我怕自己承受不了由此而来的致命打击,我就像一张绷得太紧的
弓,我生怕断裂的那一天出现。
孙中山说过:“人类常把母亲比作美丽和博大的化身,人类在生育女人
的同时,女人也生育了整个人类。”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渴望想做母亲,
我愈来愈感到母亲的神圣和责任。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无法抑制的焦虑攫住
了,这一焦虑甚至要摧毁我那貌似坚固的乐观人生的态度,在我一生中第一
次体会到令人胆寒的孤独无助,在这种孤独无助的感受中,哪怕是他人最热
忱,最温情,最理解的心灵也不能把我解救出来。确切地说,我沉迷在这种
孤独无助之中。
当我理解了善弱的母亲用一种什么样的精神把我抚养成人时,我明白母
亲把自己倾倒空了。我怕我不能像母亲那样倾空自己,我怕体力不支,把事
情搞砸时,无法收场。
每次想到做母亲,我就激动莫名。旋即,我又会陷入到一种惶惶不可终
日的祈盼之中,愿苍天赐予我儿女,愿我早一天成为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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