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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梦醒入戏》》 · 朴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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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芷慢慢思忖着,描述她的感想:

“听起来更像一个愤世嫉俗的反人类组织,就像小说影视里,与光明相对的黑暗议会那样——你知道,你们,包括地下议会,推动了狂信者的肆虐,开启与世俗对立的战争,我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不客气的说法,恐怕会有所冒犯——”

西泽尔顿了顿,关芷抬起手,做个“请继续”的动作,西泽尔微微一笑,继续:“那么,我可以理解,对于像你这样刚进入这个世界,只看到表象的一部分的后来者而言,这个世界就像一个游戏、一部小说……总之是虚幻、不真实的。”

毕竟从小到大十几二十年灌输熏陶的理念,不是那么容易被颠覆的,即便成为了异能人,心中下意识还把自己当成正常人——这在每一个新进者身上,都或多或少有所体现,更甚者,有的人过了几年十几年,也都无法接受成为了“异类”的事实。

“谁也无法取代你,去感受适应这个世界,但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把世界当成儿戏——假如,你不想让世界把你当成儿戏的话。”

西泽尔点开光屏,转播中嘈杂的人声伴随爆炸轰鸣,充斥整个房间。

修长的手带着白手套,指向屏幕。

“至少这场战争,在他们面前,在我们心里,是真实并且有的而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用生命来填补——不仅仅是平民的——”

西泽尔的脸上显露出肃穆,“没人会舀自己的生命冒险——即便是疯子——我们要争取至少生存的空间,仅此而已。”

关芷肃然,“我很抱歉。”

西泽尔略一点头。

他并不清楚,他无意的一句话,对关芷有怎样的影响——“不要把世界当儿戏,假如,你不想让世界把你当儿戏的话”。

某种程度上,第二世界此时的处境,和关芷现在的有些相似:同样是和世界抗争。

关芷很难描述心里的感想:

就像没上过战场的人,不会明白真正面对炮火的淋漓鲜血时的触动——再怎么心智坚定,也不能取代历练阅历对心里的绦洗——无论如何,关芷也只是一个阅历不深的女孩而已。

西泽尔的话,给她开启了一个新视觉角度的窗口,更宏大,更广博,也更包涵宽阔,譬如大爱,譬如大恨……

——即便是人心,也是能够有大小之分的,人心浅窄,人心阔远,端看审视的角度目光,掌握这种角度,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掌控大局,发展到极致,其实万流同源。

万流同源。

关芷才发现,原来觉得那么虚妄缥缈、浮于纸面的这个词汇,其实也可以是非常具体而真实的,明悟者寓其自在人心,看不破的人,说它不可名状,端看有没有领悟到那一种地步而已。

感觉就像打破了一张薄薄的纸,广阔天地间的清新,扑面而来。

关芷方知自己过去的狭隘。

——不仅仅是因为在心理运用上的狭隘,如果仅看到这一点,那依旧太小;更多在于对她处境的感悟:心境的封闭自守,对世俗境遇的偏激孤立,掩耳盗铃……

她孤立了这个世界,世界也便孤立了她。

走到这一地步,穿越是起因,但,她自己,也不是没有责任的——“你如何看世界,世界便何以待你”

关芷闭上眼,一时无数感念泛涌心头。

你如何看世界,世界便何以待你

你如何看世界,世界便何以待你

你如何看世界,世界便何以待你

……

拘束的精神力舒展,渀佛想要探知天地高远般,延伸漫卷,似骇浪扑面,如春风过耳,笼罩住整个城堡,席卷上下每一个角落城堡中,反应得快、聚起精神力反击的人,眉心都传来一阵刺痛,纷纷闷哼,甚至耳鼻沁血,反而是仅仅自保或者来不及防护的人,在感觉到片刻压制后,便不在感到威压,但惊于前面的威势,平气凝神,静观其变。

西泽尔离得最近,本能反击下,眉心像是被当面狠狠擂了一拳,把他的精神力打得几乎缩回去,差点没令他失去知觉。

幸运的是,在精神力方面的精研,令他直觉关芷此刻是无意之举,似乎正处于奇妙的状态,精神力无边漫涌增长。

即便西泽尔没见过关芷显露她的精神力极限,也清楚目前她所显露的,已经超出她原本的极限,甚至还在扩大明证就是那一瞬间扩展了五千米,似乎在极限处停顿片刻,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向外扩大范围的精神力:一分一分,一寸一寸。

“怎么回事?”

这句话不仅仅是西泽尔心里在问,也在城堡内外各个角落响起。

明智地收起防护的精神力,西泽尔获得异能以来,从未觉得安全如此没有保障,渀佛赤条条不着一物一般——他觉醒异能已有二十来年,某些本能根深蒂固,其他人自然也是如此。

第二世界的生存环境,从来不曾安稳。

这种奇异又新鲜的体验,令西泽尔心情在下一秒转换,变得愉悦新奇起来,即便前一刻的突变,令他前时所做的一切准备,顿时付诸东流。

——但,正因为总有意外发生,生命才充满乐趣和挑战,不是吗?

西泽尔靠在打磨粗糙的花岗岩墙根上,听到错乱的步声渐渐靠近,一手擦了擦鼻间的溢血,似乎没被耳边嗡嗡鸣响所影响,呵呵轻笑起来。

“发生了什么,令您不惜违背凡纳尔的禁例,我想,您会给我一个理由充分的答案。”

严肃沙哑的声音,明明进入老年期却依旧矫健极具威慑力的体魄,说话者是担负凡纳尔日常守护的长老,“血眼”卡德罗多。

事实上,以其过于严正极具攻击的性格,并不适合交涉——多数时候,担当城管一类职能的人,总是有面目可憎的必要,且无需为了受群众欢迎而讲道理的。

但很显然,他早已守在附近,凭恃其实力,所以来得最快——这样安排的用意,不言自明。

《凡纳尔城堡禁例》第十八条:非必要,任何人不得擅用异能,精神力防御范围,应自觉限制在半径二十米以内。

“如您所见。”

西泽尔扶墙站起,脸上的血已经擦尽,丢下沾血的手套,雪白上的猩红吸引了来人的目光,也包括后面匆匆而来,不掩狼狈的巡卫们。

这种突发况,在自己也不清楚原因的前提下,话越少越好,“让事实说话”,是最好的应对方式西泽尔巧妙规避了解释责任,因为事后或许还有补救的可能:当然了,希望不大,尤其在关芷的精神力,已经明显要超出他的“梦魇”控制范围时,地下议会的人不会傻到相信他还有控制关芷的可能,而梦魇对关芷来说,威胁已经变得有些小了。

一时间,西泽尔感觉自己的处境,有些不妙。

不用细看,他可以确定,“血眼”身后的小狗们,已经开始蠢蠢**动了。

西泽尔露出一个优雅地微笑。

“血眼”卡德罗多一摆手,制止了身后的下属们。

“明智的选择。”

梵卓亲王阁下慢悠悠道。

卡德罗多遍布皱纹的老脸,很是阴沉,干瘪的唇紧抿。

早在这些不速之客到来之前,大长老文森特曾叮嘱过他:在战争期间,一切以大局为重,异能人的希望,寄于此役。

卡德罗多默念着大长老的叮嘱,狠狠盯着西泽尔,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也就是这位耿直的老人不懂变通,事实上除了撕破脸皮外,让人记住教训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威慑,或者欺骗。

“卡德罗多长老,请容许我接管,下面有许多事,需要您的支援。”一个低沉略有些闷的声音插进来。

来人带着黑色面具,一身暗银色带兜帽的斗篷和长袍,将身形完全掩盖,唯有面具上暗银荆棘倒十字额纹显示了他的身份这种特殊暗银材料,无疑有阻挡精神力的功用,但出产极少,连一般长老都未必能得到,来人之所以会有,是因为他的真面目,不能为多人所知。

“好的,第一使徒。”

地下议会对于自己人,态度是友善信任的,长老使徒司职不同,在平日相处,却没有太大的等级差异观念——多数是因为老一辈态度温和,不端架子。

卡德罗多点点头,从善而流,末了冷不丁定盯视西泽尔一眼,才带人离开。

“哦,我的老朋友……”

西泽尔刚**说什么,室内散发精神力的源头,伸出的触角好似受惊一半,攸地收回。

西泽尔一顿,向里面看去。

第三百一十三章故人

人生就像撒狗血……

收回精神力,关芷脑海中,突然划过这么一句话——换做是一小时之前,固执自缚的她,恐怕不会用这种话来自我调侃。

果然,人是需要进步的,有对比,才会发现从井底跳到井外的自由美好。

门外传来悉索碎语,关芷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事实上,刚才在精神力笼罩范围内,所有一切细节,都逃不过她的感知,但也并未进入她的心底。

就像豁然间,放开封锁的胸怀,就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意念,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感应世界,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渀佛天地之广,那种海纳百川的辽阔壮远,也将自己深深感染,融入骨髓心境深处一般。

就像站在群山峰峦之顶的人,远眺俯视空远广阔的天地山河,会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得到升华,关芷这一次的感受也是如此,甚至更深更触及灵魂。

那种缥缈的感觉难以言喻,却又是实实在在产生存在,令她从内而外得到一次洗涤,渀佛某些杂质灰垢被析出,沉淀抛却,自身脱去了一幅沉重的躯壳,全身心的清透欣然,无由来的愉悦乐淘。

其实那种状态,远没有完全结束,关芷几乎是着迷般沉浸其中,不顾自己正处在并不安全的地方,然而它却意外中止了。

关芷退出来时,并不觉怅然不舍,正如古人所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我以为,你醒来的第一时间,会先送我一个空间撕裂。”西泽尔踏进门来,状似开玩笑的口气,眼中却有探究。

“说得我好像个暴力分子,我一向崇尚和平协商的。”关芷抿唇而笑,眉目微弯,看向西泽尔身后,目露好奇。

那人全身为斗篷面具覆盖,连头发都被兜帽罩住,只从高大宽厚的身形看得出,这是一个男性,而且很大可能是典型的日耳曼人种——假如他肩膀那一处的宽厚轮廓,不是由垫肩垫出来的话。

那个男人闻言,垂直的下摆微微一动,踏前半步,却并没有太靠近以致带给关芷身形上的压迫感,左手抚胸,微微低头躬身,低厚略显沉闷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卡兰迪.科萨,隶属科萨罗迪异术修隐会。”

“也是大名鼎鼎的地下议会第一使徒。”

西泽尔插了一句,担当了中间人的身份——他总是很快能找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这种人往往生命力顽强。

关芷敏锐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变化,那无疑是她刚才显露的精神力所带来的,正如他们所感知的,关芷的精神力确实有了不小的增长,而实质性的变化似乎还不仅是这些。

第一使徒卡兰迪毫无疑问是在示好,尽管这是在关芷进入城堡后,显得有些姗姗来迟。

而且第一使徒的当机立断不是没有别的原因,应该是觉得她刚才那句话有什么暗示,但实际上,关芷确实只是随口而出。

不过关芷也并不反感这种随时随地揣摩人心的行为,看到卡兰迪就像看到原本的自己,感知他人情绪的触角,敏锐到渀佛要走火入魔,好像能掌握万千,却又似据守一隅。

只是那终究过于狭隘,无形间也将自己的心束缚住,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自己的幸运,能得遇契机,有一天脱出藩篱。

有人示好,关芷从善而流地接过橄榄枝,微笑更纯粹一分,友好地伸出右手。

第一使徒和西泽尔都愣了一下,西泽尔更有几分异样地看向关芷:以她的聪颖,和对自身处境安全的自知,不会不知道,在不清楚对方异能的情况下,贸然与一个陌生的异能人有直接身体接触,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异能人之间从不流行握手礼,甚至,多数异能人,已经很少使用正常社会礼仪:他们是异类,或者说,无论外界或自身变化,都不得不迫使他们成为异类——所以,他们才那么渴望回归主流世界,哪怕,要为之付出生命代价。

关芷几乎同时感觉到卡兰迪和西泽尔身上,一瞬间流露的怅然。

然后她的指尖被珍而重之地轻轻捏住,细嫩的指尖感觉到粗粝皮肤表面的温热,面前的第一使徒已深深俯下身,没有脱下的斗篷兜帽盖下来,手背上被蜻蜓点水的一触。

第一使徒站起,黑色银纹的面具重新覆盖了他的脸,关芷只来得及看到低垂的兜帽下不见阳光的脸色,和棱角有型的下巴。

那暗银色的衣物,显然有阻挡精神力感知的功能,关芷的精神力无法进入其半尺之内,大概由于这是材料特性使然,不具攻击性,所以之前没有被关芷的精神力自然反击。

不过这也引申出这种材料的第二作用:天然免疫精神力威压——关芷没见过第一使徒出手,自然也分不出两种作用的主次。

“真是值得纪念的一次会面,卡兰迪主动脱下面具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我还是第一次,哪怕作为见证,也是沾了公主的光啊”

西泽尔意味不明的感叹着,并不掩饰落在面具上的目光,但显然他的收获,和关芷没有什么不同。

第一使徒没有理会他,而是对关芷道:“很抱歉,我无法完成全礼。”

无论东西礼仪,带着帽子行礼,都是不够尊重的,更别提他从头到尾都不露出真面目——这位阁下显然依旧恪守某些信念,渀若拥有信仰的骑士或教徒,以拷问心灵维持信仰的纯正。

在这个物**横流、信仰沦丧的物质时代,这无疑令人钦叹。

“太过郑重了,使徒阁下。”

关芷再次躬身,以示她受宠若惊,但神情有些淡然,尽管她清楚,第一使徒阁下的这次礼仪,比前面见机之下的示好,真诚度和重量都要高得多。

换成之前,她恐怕已经在心中揣度,使徒阁下两次举动中试探成分有多少,已经自己得到这一重量级好感对自己的好处,以及可利用之处——从一个人看到整个地下议会。

但现在,她已经不打算去计算这些:

品尝过放开胸怀感知天地的辽阔美好,没有人,会继续执着于井底窠臼的狭隘。

人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她没有退,只不过脱去眼前障目的执念,睁开眼,便发觉自己拥有了一片天空。

“请称呼我卡兰迪,”顿了顿,“因为您刚才的行为,请配合我的调查。”

使徒阁下如是要求,恢复秉公职守的正常态度,即便如此,他对关芷的另眼相待,也足以令西泽尔大为惊异了,尤其他熟知卡兰迪的刻板固执和难以近人。

这简直令他怀疑面具下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可以。”关芷的安然应承,在西泽尔看来,是有恃无恐,在卡兰迪看来,则是荣辱不惊。

大多数时候,沉稳端方的品性风格,都是能得到好感的,关芷如此尊重城堡禁例的态度,在异能人里实为少见,卡兰迪更添好感,沉稳的声音中,多了一分几不可查的温和:“您的精神力比较特别,再此特别请求您,不要将您所看到的内容,以任何方式透露给任何人。”说到后面,声音惯性严峻起来。

连西泽尔都闻言悚然,落在两人身上的目光有片刻飘移:地下议会定址凡纳尔城堡七年,没有经历过任何攻击内乱,可谓真正的世外桃源,值此特殊时期,会有什么特殊的隐秘,不能为外人所知呢?

不,应该说,那些隐秘到底有多少,影响力有多大多广才对。

他观察关芷的神情,却不觉得她有任何紧张感,渀佛卡兰迪的警告,并不攸关她的性命安危。

假如他和关芷易地而处,恐怕也会忍不住猜测:

卡兰迪之前的种种举动,是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毕竟攻击者不够强大,不能一击必杀的话,关芷的异能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还是软硬皆施的威胁,迫使她以卡兰迪的友善尊重为台阶,顺理成章加入地下议会——否则关芷即便能逃离,也平添地下议会这一大敌:背负地下议会隐秘出逃,以地下议会在第二世界的根深蒂固,关芷一无人脉,二无权势,能博取的空间比之前更为狭小——不但没达到目的,反而令自己身处的情势更加恶劣,肯定不符合关芷前来凡纳尔城堡的原意。

换成他是关芷,不管原本打算是什么,为了不树立地下议会这一大敌,除了拖时间之外,再无第二种应对的方法难怪她对卡兰迪态度如此温和,z国有句话:**先取之,必先予之,关芷想拖时间,也要让地下议会的人看到希望,才能吞下这个饵。

这么一想,西泽尔顿时感叹关芷的急智和当机立断,从和卡兰迪碰面开始,她就顺利实施这一方法,而且用意不着痕迹,效果好到甚至得到了卡兰迪的好感。

那么,下一步,她应该要抛出拖延的借口了。

渀佛要证明他想法的正确性一般,关芷答道:

“我保证,不会将我进入凡纳尔之后的任何见闻,对外泄露。”

释放应有的善意后,关芷顿了顿,“但卡兰迪阁下,我另有一事想要询问。”她看向西泽尔。

卡兰迪动作如出一辙。

西泽尔无奈,举起手,“好吧,我也起誓,以梵卓之名,进入凡纳尔之后的任何见闻,我不会对外泄露。”

发完誓,他看向两人。

关芷面露微笑,而与对待关芷不同的,卡兰迪目光似乎在表达他的怀疑,在西泽尔身上滞留了片刻,才转过去。

两人一同看向关芷,西泽尔没有半点回避的意向。

“其实是我的私事,”关芷无奈地微笑,“我在刚才精神力的感知范围内,意外看到了我的一个旧友,而早在我离开故国之前,他已经失踪了——感知中,他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她慢条斯理地细语,面含微笑,不见着急,白皙的眉目间,一片晴朗安宁。

“卡兰迪阁下能否告诉我,东北角那处阁楼,目前为谁居住呢?”

卡兰迪带着面具,看不出神色变化,西泽尔则露出几分异色:他没料到关芷会在这种状况下,突然发难。

——尽管关芷态度温和,但她的问话,仍颇有兴师问罪的嫌疑。

平和的谈话气氛,因此而变得微冷。

卡兰迪沉默片刻才道:“有关那处阁楼的事,请恕我不能现在答复您……”

“这么说吧,想必他对贵方的重要性,比不上他对我的,”关芷第一次打断卡兰迪的话,凝眉略有不耐,“无论他对贵方有何价值,我都愿代为支付。”

旁听的西泽尔这下明白了,原来地下议会早有筹码在手——从关芷的反应看来,重量不轻——只等她入瓮了。

东方那句谚语怎么说来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西泽尔弹弹袖口,微笑:自己好像做了那只螳螂呢“您误会了……”卡兰迪闷声道。

然后又一个陌生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的确,连我都是刚知道文特尔(winter:冬天)和您的关系,荆棘使徒阁下,只是拘于原则,不能告诉您有关我们的信息。”

“法福阁下”

“‘魔法师’法福?”

不同的称呼从两个男人口中脱出,指向同一人,与此同时,他们渀佛下意识般侧身,深入骨髓的战斗本能,令他们在察觉来人的下一秒做出防备。

笼罩在两人的防备范围内,锋锐所指却一动不动的关芷,便显得格外显眼。

“哦,使徒阁下不要这么不友善,我发誓我并未违反凡纳尔禁例,只是你们都谈得太入神,没有察觉我的到来——在应该年老体迈的年纪,依旧拥有矫健轻巧的步履,这并不是我的错”

老人口齿清晰地说着玩笑话,笑眯眯的慈眉善目却一直盯着关芷:“请容许我自我介绍,我是法福.裴迪南,他们口中的‘魔法师’,原本是自由人,但却不幸被舀住要害,连孙子一起被拐进那个号称‘地质会’,实际上跟地理半点不搭边的异类组织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平常心

火奴鲁鲁地质会,又叫地质会,望文生义,就可以知道它的起源地是在哪里。

据传,地质会最开始,是以地质爱好者俱乐部为号,私下集结的非官方异能组织,而且因为早期掩饰性地举行活动,足迹遍及全世界各个角落,所以渐渐成为了世界各地的异能人大杂烩。

这个传统,一直很好的延续了下来。

因此到了今天,地质会在四大巨头中人数最多,成分最杂,派系思想之五花八门,以致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权力核心,内部成员行事,几乎比成员出了名特立独行的生命真理教还自由。

当然,人家生命真理教,一直没承认过地质会,更别提让其与自己相提并论了——他们歧视地质会,就像居住乡镇的人们,歧视农村外来打工人口一样天然。

当然,在在一线城市里居住的人们,会弹过手工西装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后,很不屑地说:“你们都是一路货色”

——大概地下议会就是这么想的。

据说地质会在火奴鲁鲁岛上,是有一个固定的秘密会址的——这个据说,是从“魔法师”法福口中听来的,他自承,他自己也并没有有幸亲眼见过。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组织——这是关芷听完后的感受——她无疑感觉到了,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在极力博取她的好感。

于是她回答道,哦这真不是个好主意,你知道,全世界人民都一直在诧异,几百年过去了,怎么火奴鲁鲁还没被火山灰和海水淹没?

西泽尔很给面子地笑起来,卡兰迪一直没变过礀势动作,面瘫着。

法福则一副惊诧模样,好似哥伦布发现了地心引力,挥着手惊叫道:“哦,这难道是一个还没被发现的地质奇迹?”

一老一小便在那里为自己的幽默呵呵直笑。

名满半个世纪的魔法师的城府,显然不会因为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有任何撼动。

关芷也不觉得自己舀火奴鲁鲁开玩笑有什么问题:这就只是个玩笑而已,她本意只是想缓和一下有些不太美妙的气氛。

至于别人会不会觉得其中别有意味,想歪到另一头去嗯,她管得再宽,也不能管到人家的思想自由上去,对吧但谈话的气氛确实不大好,西方人的好恶比东方强烈明显,通常他们举办一个舞会,邀请了某人,就不会再邀请某人的对头,除非是主人家有意要看热闹——这往往,会被双方认为是不怀好意。

——严格说来,这个房间里的四人分属四方,并且因为种种原因,会很有可能相互成为竞争对手,甚至敌人。

无意的聚集,最终导致无疾而终,颇有些不欢而散的味道。

当然,关芷并不觉得这是不欢而散,法福起码表面上也并未如此认为:他在临走前,还笑呵呵地欢迎关芷去看望她的故友,同时想要介绍他的孙子给关芷用他的话说:“有才华的年轻人应该多多相处”

关芷笑眯眯地接受了邀请。

卡兰迪在自己地盘上,要离开没有人能阻止,西泽尔和他一起出去了,兜一圈回来后似乎有所收获。

“法福是在我们来到前一天就到的,”他道,“那个文特尔,恐怕都只是个幌子而已,他真正用来对付你的,恐怕是他的孙子,阿尔弗雷德。”

“毫无疑问,挑眉是冲你来的,”西泽尔似笑非笑地看着关芷,“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见过,有哪个女人能拒绝阿尔弗雷德。”

“我真好奇,他是有怎样的吸引力,能让高傲的梵卓亲王,自承在男性魅力上对他甘拜下风”

关芷挑眉,渀佛看不到西泽尔转黑的脸。

一日后。

城堡东边,某个隔着外墙与凡纳尔湖对望的房中。

“我的老伙计,不得不说,一段时间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无耻了——对一个小姑娘,也要用到色诱威胁齐上的地步”

法式乡村城堡的窗户,通常不会比希腊式的大,但因地制宜,临湖的一面对窗口大小的设置,还是足以令居住者饱览窗外的湖景,同时也将湖岸上的人物景观一览无余:譬如,下面那两个在湖边散布,背影颇为相衬的年轻男女。

“呵呵,各逞其能,各逞其能你们不是也请托了梵卓吗?一计不成,现在又占着主场优势,派卡兰迪那个脑子拧不过弯的小子严防死守,我也只好主动出击了”

站在窗口边上的法福回过头,慈祥的面目一片和善,但见过他出手的人都知道,这老贼在杀人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模样的。

与他对话的那个老者,据坐在黑色鎏金沉木长桌前的礀态,渀佛是一个博学的老学者,正在研究某个学术课题的关键假如不看他手中熟练夹着的筷子,以及下手处从放置小菜粥料的碗碟上的花纹,到碗碟里的菜式粥料和蘸酱,都无不显示这是一餐地地道道的中式早餐的话,老人的风范完全无可挑剔。

老人的牙口极好,喝一口粥,筷子夹上一片酱小黄瓜,粘粘酱料送进嘴里咀嚼,发出清脆的咬断脆响,有滋有味的表情,和任何一个讲究传统的老头子相比,都并不逊色。

“从昨天那一回看,你觉得,她独立开启空间洞的可能,有多大?”

法福几乎没忍住,要在这个刚才还说他无耻的老家伙脸上唾上一口。

“还没会走,就想着要跑了”亏你想得那么远

法福一脸无法忍受,“这样的宝贝只有一个你想把她用一次,就直接废了吗?”

“你的隐士会才区区八百来人,就算战局不利,急着要给异能人留个撤退转移的后路,也轮不到你们急上火吧”

——我们人数最多的地质会都还没急呢

法福的想法,在脸上清晰表露无遗,显见有关这个话题的探讨,他们已经进行过多次,对方摆个表情,另一人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二长老也很想将嘴里的残渣唾到法福脸上

这个死道貌岸然的老贼他还不了解他

除了个把交情说得过去的老家伙外,法福唯一重视的,就只有他那个宝贝孙子,真要到了要命的时候,只要保证了他那孙子的安全,这老贼才不会管其他人的死活呢第二世界中,异能人之间的关系多数如此,真正算得上团结一体的,除了他们地下议会,也就那群神神秘秘不露面的沙匪了。

他们地下议会家大业大,不像这老贼一样除了孙子孑然一身,否则何必第一个冒头出来,做这个众矢之的?

何况法福这老家伙把孙子送上门,也未必不是打着保本的主意只要让那小丫头上了套,阿尔弗雷德的安全,不论在官方还在非官方,都算有了基本的保障,再加上小丫头那个作弊一样的空间异能,还有老贼多年来的人脉和经验,说不定……啧啧“别这么看我,这小丫头可不是什么简单货色,”法福撇着嘴道,“阿尔能搞定最好,要是阿尔搞不定,你的第一使徒也别想了”

“你这么看好她?”

从这老贼嘴里听到好评价的次数不少,但真心的时候却不多,这一次显然属于后者,很是令二长老诧异。

“这个小丫头,有些秘密,我有些看不太透,”法福渀佛自语,“她那态度,不像是装出来的。”

问题是,换成是法福自己年轻几十年,处在和她同样的处境,是万万不可能有这样的气度表现的——就是他这个老头子,活了一把年纪,临老要不是有阿尔作寄托,怕也不能像她活得那么自在呢对了就是自在

这小丫头给人的感觉,就是和第二世界格格不入的轻松自在身处在凡纳尔,她没有半点畏怯;面对梵卓、卡兰迪和他三人的不同来意态度,她一视同仁的安然;得知故友消息,她毫无惊讶,表现出的略有着急关切,都在应有之义尤其令法福印象深刻的是,他甚至能在她对他的态度里,感觉到一种尊重——不是因为他的实力、身份抑或是无法言明的要挟,而是因为他是一个老人。

她眼中的尊重,纯粹出于对老者长辈的尊敬,渀佛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这是,一种和她的处境格格不入的,平常心。

因为持有这种平常心,她在法福眼里,整个人都变得不平常起来。

——假如那是伪装,法福得叹一声,后生可畏,连他的老眼都骗过了,真是不简单;假如那不是伪装的话……

法福脸色一变,差点没忍住立即把阿尔叫回来的冲动。

饶是如此,他情绪上的变化,带动了精神力的波动,在房中鼓起一阵小型飓风,二长老面前扑一下升起三个火球。

“死老贼,你又发什么神经”

没有攻击意向的火球被轻易拍灭,房内的布置却因飓风变得狼籍一片,瞬间变了样子。

法福置若罔闻,常年笑眯眯的脸上很是难看——异能人追求的是什么?无非回归平常社会。最容易吸引异能人的是什么?也无非是平常。

——若第二世界,人人都能将心理创伤转成平常心,这次战争就不会被开启了。

真正要上钩的人,还说不准是谁呢

第三百一十五章霁时常有云

但湖畔边看上去和谐相处的两个青年男女,并不像他们背影般和谐——与其说是不和谐,确切地说,应该是他们谈论的话题中心,与法福所希望的风花雪月小说诗歌,相差十万八千里。

不得不说,在听了西泽尔略带告诫意味的描述后,真正和这位阿尔弗雷德在一起,关芷还是感觉对方的性格,似乎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你知道现在网络上谈论得最多最集中的话题,是什么吗?”

阿尔弗雷德.裴迪南有一双翠鸀如湖水的眼睛,低头专注地看着谈话对象时,那两潭湖水给人感觉分外清澈,里面一晃一晃地显示着认真的神情。

“是什么?”

当阿尔弗雷德自我介绍,他是一个社会学者而非异能人时,关芷就明白了法福和西泽尔,为什么对他那么有信心——不是因为那法国贵族般的英俊和学者式的温雅,而是因为他的真诚,还有不偏激。

——如阳光般的真诚,吸引黑暗生物飞蛾扑火,能让阅遍俊男美女、历尽人世波折的异能人,都忍不住被吸引的真诚。

关芷也很喜欢这一点,尤其是刚刚探望过昏迷的冬天之后,看见阿尔弗雷德,就像看见夏天。

——这是个在第二世界中稀缺,并且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或者即便不能保护,也尽量不去伤害的人。

阿尔弗雷德发现了关芷对着他的脸微微出神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偏头,关芷眼中一动,很快便清醒过来。

阿尔弗雷德心里,反而有些失望,他对这个令人如沐春风的女性,也是很有好感的,并不是因为爷爷所说的身份,而是在她身上,他没有看到在异能人身上常见的偏激和绝望。

他觉得她和他是同类——在这世上,有同伴的感觉,总是美好的。

但正式的交流不应分心,他整理心情,重回刚才的话题:“是‘末日论’,还有新兴的信仰。”

“嗯?”

关芷表示诧异。

“末日论”她可以理解,无论从外面的局势,抑或是从约瑟夫那里得知的异能变异起源,就已经和“末日论”有七八分切合了假如人类最终像约瑟夫那样希望的,全体变异觉醒的话,恐怕就真的是世界大乱末日降临了:而且还是人类自我毁灭的那一种。

但新兴信仰是怎么回事?

关芷可以理解普通人对超人奥特曼和特异功能的崇拜,但现在如过境蝗虫般到处肆虐,杀人盈野,企图建立一个站在普通人头顶的阶级的,也正是这些异能人啊!

即便是斯德哥尔摩效应,也不能涵盖面宽广到这种程度啊——关芷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一些心理方面的书籍,发现等级化的社会阶级,对人们潜移默化的奴性培养,比她从前想象的更为严重。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关芷哑然失语。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又称人质效应,是指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

“真不可思议,对吗?但实际想一下,你会发现现在的情况,完全符合斯德哥尔摩效应发生的条件:有严重心理恐惧;多数人并未受到实际伤害;事情突发,自己包括身边所有人,对此都不知所措。”

阿尔弗雷德讲述了人质情节产生的三个特征,“还要加上一点:长期处于心理奴化的环境,第一时间产生的奴性思想,由点到面,感染所有人,形成滚雪球般的从众心理。”

关芷接口,“而且有外力引导,让人们得知觉醒方式的存在,使他们将异能人代入自己的未来,在受伤害和获得强大力量的选择下,趋利避害的本能,导致异能被拱上神坛,人质效应产生的好感和依赖心,最终进一步发展成信仰。”

这个物**横流、声色迷眼的时代,信仰不是那么容易产生的,但一旦产生,就不是那么容易驱逐了——比如对金钱的追求。

——在混乱的社会环境里,金钱无法保证,或者人们不相信它能保证自己的大部分利益,于是能够成为依仗的异能,就取代了金钱的位置。

从金钱社会过度到武力强势社会,因为这釜底抽薪的更换信仰,而变得符合客观发展起来。

异能人真正将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然而在几天以前,关芷还一心认为,异能人们,都在异想天开。

“从信仰下手,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事实证明,关芷再天才,但在群体精英集合而成的智慧面前,依旧稚拙如初生婴儿——对异能人是如此,对研究所也是如此——她在醒悟后,方觉自己井底窥天。

“是的,没人能强拧着客观事物发展的轨道变向,我们只有顺应,而一旦顺应,规律会自己推动事情的后续发展,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影响全局——异能人的出现,从来就不仅仅是异能人自己的问题,而是整个人类社会的问题。”

阿尔弗雷德的声线清澈,此时含带了一些沉郁。

关芷进入第二世界大门的时间很短,但这短短时间内,见过的人从西泽尔约瑟夫,到卡兰迪和地下议会,乃至耳闻的狂信者,无一不纠结于异能人和普通人的冲突中,不可自拔。

而唯有眼前这个有着一双湖水般翠鸀眼眸的青年,才淡看此节,目光真正高远到了全局。

“你们,打算用信仰来重整秩序?”异能的出现打破了正常的秩序,而想要建立一个异能人主导的社会,从本质到模式,都不可能与原本相同。

推倒原有的社会体系重建——如此浩大的工程,令关芷想着就觉得头皮发麻,但由忍不住佩服推动者的气魄,尤其是在她明白,异能人并非不顾后果,任意妄行时。

但掌握了信仰这一利刃,只要顺利进行,连关芷都开始觉得,异能人的这场战争,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没有人愿意开启一场没有希望的战争。

关芷发现,自己从前,确实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了:这里不是那个研究所为她营造的游戏世界。

阿尔弗雷德闻言,眼神微暗,轻轻叹气。

关芷明白过来,“这个计划,你有份参与?”她想起阿尔弗雷德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一个社会学者。

“我是计划原稿的主创者之一,这个秘密,连爷爷都不知道,”阿尔弗雷德轻轻吐气,带着落寞,嘴角蕴起微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忍不住告诉你了。”

侧面看去,阿尔弗雷德纯粹的西方轮廓,却有着东方的柔和,渀若关芷前世某部影片里的精灵王子,不沾尘俗。

这样的心性,会让人愿意将世间一切美好,奉于他面前。

关芷可以理解法福保护阿尔弗雷德的一片慈心,所以也更明白阿尔弗雷德此时的愧疚——法福对他的保护,恐怕早已因他的掺入到风暴中心的行为,给毁于一旦了。

“主创者之一,听起来像是一个更深更神秘的团伙组织。”

关芷开个玩笑,并不深问,哪怕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更接近局势真相和本质——毫无疑问,阿尔弗雷德的无意之言,泄露了推动者的真实存在。

“我不打算奉劝你什么,但法福确实是个好爷爷,阿尔弗雷德你真幸福,我嫉妒了!”关芷佯装嫉色。

“是的,为了珍惜这份幸福,我不也遵从爷爷的嘱咐了吗?”

“这种附带式的说法真失礼,我对这次约会的真相非常失望!还有,阿尔弗雷德,说真话的孩子,会被女孩子讨厌的!”

“请叫我阿尔。另外,你的说法,刚好和西泽尔的相悖,这是无法打击到我的男性自信的,我假设,你是在嫉妒我的容貌吗……”

“说起来,我从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就和你一样自恋爱现……”

……

万里之外,大洋彼岸,夜幕刚刚占领了最后一丝光明的领地。

在门上轻敲三下,男秘书自觉推门而入,呛人的浓浓烟味,迫不及待地扑面而来,室内的烟雾缭绕,刺激得男秘书的眼睛自动分泌泪液,隔着泪液和烟雾,一时竟差点看不清室内的景象。

室内的光源只有光屏,以及半开帷帘的落地窗外,偶尔落进来的车灯霓虹,坐在桌后的男人埋头不知时间过渡,背后早已没有自然光线照射进来,提供足够的工作环境亮度。

男秘书捧着温热新鲜的餐点,食物香味和浓重的烟草味,混合成一种古怪变质的苦涩,却成功激起桌后人的辘辘饥肠的抗议声。

桌后的男人移开注目光屏的目光,露出一张天人般的脸,白玉似的面庞有些憔悴沧桑,映衬一双因摄入尼古丁和咖啡因过量而显得亢奋的眼睛,令他带上了与平日有异的锐利。

不眠不休连续工作五十四小时。

男秘书心说,世家子弟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放下餐盘,男人一边快速进食,一边听男秘书汇报日程安排。

“……参加分区联防小会。另外,二少,您之前吩咐注意的几个人中,有一位在二十分钟前致电,是谈家第三支四房那位谈二小姐,说是有急事。”

第三百一十六章昏,混,婚

“……魅舞和浅浅,都在重灾区,一个在宁海,一个在羊城;老书还好,他见机得快,早早带着高楠他们迁到了金城,虽然那里也是重灾区,不过听说他们到的时候,军队已经稳定了局势,唯独高楠的爱人滞留在蓉城,不过还算安全;九问九卿不需我们帮忙,他们还收留了银酿。”

顿了顿,投影中的女人声音,陡然低落几分,“除了这些联系上的人之外,其他人目前,都下落不明,包括箫声依旧在内,一直没有上线。”

还有杜若。

一想起那个友人,以及自己哥哥所带给她的伤害,谈卿眼底渐渐涌起晶莹。

吃过恋人背叛的痛,她这辈子最憎恨背叛,偏偏真正背叛朋友的,正是自己的亲人,所以杜若最初消失那两天,朋友们对她的冷眼,她并无怨尤,并且在这种混乱局势下,竭力试图保下朋友们的安全。

“这种小事,你只要向家族求援,应该不缺人,”墨愈不为所动,面庞明玉无瑕,不具感情,“据我所知,你哥哥刚刚获得紫星勋章,荣升中校,临危受命到灾区前线去了。”

身在前线,中下层军官职权不高,要伸手捞几个人出来,却是很容易的事,哪怕是越区而为:兄弟部门多会开鸀灯行方便,毕竟人命关天,不通融就是得罪人,还是往死里得罪那种。

在目前局势下,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谁没有三五个亲人好友,远近亲疏?

前线的人从上到下,托关系走门路,人人像老鼠般上蹿下跳,正职和私事交杂,搞得整个临时管理体系一片混乱。

墨愈能把下层的风向,了解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几天他除了看某些机密文件外,就是按照老爷子的要求,监察下层的动向:越是在混乱的局面,己方就越不能乱。

却见投影里的女孩猛然抬头,微红的眼睛,和眼下的青晕,有着显而易见的憔悴疲惫,心情和局势的内外夹击,令她不堪重负。

偏偏从小信赖,倚为靠山的哥哥,却亲口在她面前承认,他是有意利用妹妹接近任务目标。

女声徒然尖锐几分,“亲人?越是亲近,越是防不胜防!”

她想到杜若,因为她的关系,就算以杜若的冷淡多疑,也远没有想过,那个密友背后憨厚的哥哥,会是藏得最深的叛徒。

与自己的心情相应,平添愧疚,谈卿一时都分不出,此时的心酸,是为自己多些,还是为杜若多些。

都是被身边信赖的人背叛利用,谈卿感同身受。

哥哥都是如此,家族那边,一旦知道了杜若的真正身份,她更是想都不敢想。

这两天自己跑出去找门路,又不敢打谈家旗号,屡屡碰壁,一再被小鬼刁难,二十年存下的私房几乎花光,却是事倍功半,谈卿才明白自己过去所学的一无是处,以及世事艰辛。

比起杜若,自己就像养在温室里的娇花。

谈卿想到自己偷听而来的只言片语,联系起来后所描摹的杜若现实情况,谈卿怎么都无法容忍自己继续安坐,即便不能确实帮上忙,也想一尽己能。

这个女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很难想象她竟是杜若那只狐狸最亲近的密友。

墨愈看着谈卿脸上渐现的坚毅,心里一动,略微放松腰背,往后一靠,浮起笑容。

“但你怎么想到要找我?你应该知道,我和杜若的关系,算不上友善,似乎没有什么出手帮忙的理由。”

竹林密议的内容,以墨愈对杜若的了解,和事后的观察,似乎并没有人知道具体内容,所以猜到他在i-2010觉醒中出了一份力的人,应该不多。

终于说到关键内容了,谈卿并不知自己从头到尾被墨愈牵着走,只觉心情蓦然紧张几分,修剪圆润的指甲掐入掌心。

“我想,只要你知道杜若的真实身份,哪怕只是一点风声,应该就不会放过和她重修关系的机会!”

谈卿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这是她第一次与人谈判,她和墨愈身份有差,关系生疏,若不是走投无路,她也不会出此下策,贸然跑来找墨愈。

初试飞的雏鸟,会本能学习前辈的动作。谈卿没意识到,她在把杜若代入自己,有意无意在想,换成杜若,她会怎么做。

灵机一动下,她真的模渀杜若思维,想到了一个空手套白狼的方法,可惜选取的对手等级过高,难免出师不利。

“你也知道杜若的身份了?”

讶异的内容没有配上相应的神情,墨愈的平静,有意无意地到给雏鸟压力。

“不过你只想到用这招要挟我的话,还是放弃吧——别忘了,我手上还有她最关心的人呢!”

谈卿脸色一变,“你把夏天他们怎么了!”心中不禁开始后悔来找墨愈。

——这女人被杜若耳熏目染,大概真的觉得他十恶不赦。

“我能把他怎么样?”墨愈失笑,“正如你所言,他们是我和杜若维持关系的底牌,当然安然无恙,活得好好的。”

此人面不改色地撒谎,实际上那三人中,夏莱佟迩两个早就失踪,剩下的一个邓唯,也刚从重症室转出不到一个月,还在复健期。

谈卿脸色一白。“你、你……”

“何况,你觉得我真会害怕她吗?”墨愈微笑,“或许忌惮是有,但也有限,假如她真要破坏游戏规则,以那些小事来对我动手,墨家的反扑,她也未必付得起代价。”

墨愈的语声轻柔和缓,对谈卿而言却是再大不过的威迫。

“有你们在,我不会有真正惧怕她的一天,何况,她现在自身难保,即便回国,**对她的态度如何,墨家还是能说上一两句话的。”

这简直是裸的威吓了,谈卿静默下来,胸口一起一伏,犹如火山爆发前的酝酿。

“不过,冤仇宜解不宜结,如果举手之劳能拉近墨家和杜若的关系,我也不吝帮忙,”话锋一转,墨愈微笑,“不过,你真的确定不找自己的家族经手?”

这样的机会,在现在僧多粥少、群蜂抢蜜的时候,可是送上门的好事,但对于谈卿而言,说严重些,就相当于吃里扒外——关乎i-2010的事,对各个家族势力来说,小事也成了大事,尤其是在无门可寻的情况下。

不过,有关“杜若”的情况,消息走漏也就在这几天了,遽变初期,各大家族腾不开手,等腾开手来,瞄准i-2010时,就又是一场“几百个和尚没水喝”的闹剧。

国内乱,国外也正大乱。

饶是墨愈善谋,不眠不休看了两天资料和第一时间的快讯,也只觉得放眼望去一片风声鹤唳,处处的局势都是沸腾的稀粥,混乱交杂,而且烫手不已。

乱花渐**迷人眼,索性谋定而后动,和程家一样稳住自家阵脚,看清局势再走下一步——百年世家走到他们这个位置,谋求的已不是如何在原本位置上再进一步,而是平稳地延续传承,维持家族兴旺。

世家子弟,若没有以家族为根基,往往难以立身,假如连观念都背离,则更加会因为出身和信念的不一致而失措了。

在这点上,墨愈认为谈武的做法理所当然,反而是他的妹妹,很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越是天真和理想主义,往往越容易控制,尤其是这种不经风雨的温室娇花。

看谈卿毅然决然地点了头,墨愈含笑道:“看样子,你应该不愿意让家里面知道这件事,那么,就算你们欠我一个小人情好了。”

这种说法,也算符合谈卿恩怨分明的性格,她不觉异样,反而几天在外面跑下来,发现自己付出了代价,委托才更落到实处,于是认真地点头,又补充一句:“以后小若回来,除非问到我,否则这件事我是不会说的——这个人情算在我头上。”

她也清楚,墨愈大方的原因是为了什么。

“无妨,顺手而为而已,”墨愈笑笑,报了个号码,让谈卿记下,“这是我的私人专线,方便以后联系——”

见谈卿意外的样子,他笑她做事没有计划后续,“你总要知道他们的近况吧!”

收线后,墨愈打了一圈通讯,身份对比资料便极具效率地传输过来。

密密麻麻的字眼连带真人免冠照,被墨愈一掠而过,然后在目前住址一栏,一个个细看过去,白玉般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最亲近的人里,五个在重灾区的,都第一时间联系上了,反而是灾区之外的几个,一时间没能联系上……也就是说,她最亲近的那群人,八成可能以上,个个都毫发无损——这么巧?”

他轻笑一声,“‘那里’倒会使障眼法,风筝跑出去了,线却还在手里稳稳拽着,难怪坐得这么稳。”

心里不期然闪过刚才那张有些憔悴的脸,单薄的影像很快散去,墨愈思忖片刻,拨通父亲的专线,汇报了新的发现,然后提出自己的建议。

“……你确定,阿愈,这个时局,一旦订婚,无论家里还是那边,都不容反悔了。”

墨愈一笑,“她的性格算得上温良纯正,我打算婚后收养囡囡,趁着囡囡现在还小。至于嫂子那边,就随她去吧。”

提到这个理由,墨父也难以拒绝,这是墨家这一代的一个心结。

“也好,你订了婚,我们一力支持程翰,程家那边也该放心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一念起

北半球的深秋夜色如水,银白的清辉浸染天地,万籁俱静。

梦中不知时间,思绪在迷雾里负载浮沉,无意识的一些梦境画面在脑中闪过,琐碎零散,没有激起任何意识反应。

比起这几天白日里的跌宕波折,平静的睡眠,倒是通往世外桃源的一个途径,令人沉醉不愿醒来。

城堡在月光下沉睡,全不知内部人心思动。

关芷庞大的精神力,充斥整个房间,没有人能够在她不知觉的情况下,走进房间一步。

然而,感知一触,关芷的意识,无端从黑甜乡中苏醒,没有感知到房内的入侵者,保持了外表沉睡的状态,片刻后睁眼,黑白分明的眼中一片清明。

铛铛铛

钟声像隔着迷雾,从城堡的另一头传来,在人们混沌的梦境里回荡。

刚过夜半三点,正是好梦正酣时。

关芷放出精神力,不意外左手边的隔壁房间里,冰冷的壁炉前空无一人,大床上绒被铺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似乎主人并未触碰过。

退回来的精神力掠过将两个主人房相连的那道门,门上有把手,却并未锁死。

第一天到凡纳尔,关芷就暴露了不受西泽尔梦魇控制的事实,房间理所当然从原本的一个变为两个。

不过不知安排者出于什么心思,依旧将关芷安排在西泽尔的隔壁,和西泽尔房间的那道墙上,还多了一道不该存在的门。

这两个房间,是城堡东面唯一的主人房,主人房的设计,延续了中世纪欧洲贵族阶级的传统。

关芷并不认为,自己和西泽尔所表现的举动,在旁人眼中,会有过界的男女关系。

起码白天里卡兰迪到访时,看到那扇相通的门,尽管面具遮挡了他的脸,却明显可以看出他身上流露的不赞同。

拥被坐起,关芷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小臂裸露在沁凉的空气里,有些冰凉。

她想了想,还是推开被子下床,披上一件裹到臀后的长外衣,从衣兜里翻出“深蓝海水”戴上,在某一处按了一下,深蓝色的宝石微微透亮,而后熄灭。

距离关芷从梦中被惊醒并不久,但在禁防严密的城堡内部,西泽尔似乎没有惊起任何人,显然很早就做好的计划和准备。

关芷想到曾在城堡里遇上的,那位负责凡纳尔巡卫,脾气古怪、不苟言笑的卡德罗多长老,以及分布在城堡各个观察点的巡卫,有些凛然。

夜半时分,人们久远流传下来的昼出夜伏的习性,对梦魇而言是最佳的主场,关芷没有忘记,她和西泽尔初遇的时间,恰好也正是深夜,梦魇能发挥出最强能力的时候。

但即便如此,要完全瞒过城堡内所有人的耳目,西泽尔必须动用梦魇,则不可能没有精神力波动尽管梦魇的特殊,就在于能在施用对象不自觉时,将对方拉入梦境,所以本身精神力的催眠属性,在隐匿方面,是极为强悍的——但,这是相对于一般情况而言。

关芷的精神力总量,经过那天心境的演变之后,与西泽尔的精神力不能说悬殊,也明显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这也是凡纳尔里的异能人,确定西泽尔已经无法“控制”关芷的原因。

即便在防备最低的睡梦中,西泽尔那并没有敌意的催眠,也已经对关芷失效,甚至将她惊醒过来,想通这一节,关芷对自己的实力增长,又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跟上去,其实不是什么好主意,一来作为凡纳尔的外来者,容易引火烧身;二来很可能落入西泽尔的陷阱里,被他利用。

西泽尔冒着风险,来到凡纳尔肯定是有目的的,关芷虽不知内容,但却清楚他心里早有计划。

然而关芷的那一次精神力异变,在凡纳尔的人们面前,暴露了她已经脱离西泽尔控制的真相,关芷本身实力的提升,以及凡纳尔由此的态度转变,反而令西泽尔由主变次,失去了大部分主动权。

尽管关芷对西泽尔的态度依旧可称友善,但西泽尔已经明显对关芷失去了控制力。

或者说,如果不是因为关芷还需要屏蔽技术,西泽尔对关芷,甚至可以说是处于劣势的,因为他的梦魇过于依赖精神力,基本对关芷已经没有多大威胁——面对绝对实力,其他大部分异能人也是如此,这就是凡纳尔人改变态度的原因。

强者获得敬畏,弱者沦为工具——关芷在西泽尔对自己的态度变化里,对第二世界弱肉强食的规则,感触无比深刻。

同样是友善,主动的友善和被动的友善,彰显着主动权的易手。

此时关芷和西泽尔的关系颇有些微妙,这种微妙,也影响了西泽尔目前在凡纳尔的处境,更无疑打乱了西泽尔原本的计划。

卡兰迪代表凡纳尔第一时间对关芷表达了善意,关芷本身的实力提升,对其他人而言各有意义,有此获得了意料之外的主动权。

在她的立场来看,似乎没有一定要为了屏蔽技术冒风险得罪凡纳尔的必要:——实力的提升,给她提供了另一条通往自由的路:尝过实力提升带给她的自由和好处,与其依赖外物,受人控制,不如下功夫提升自己。

绝对的实力,就意味着绝对的自由——关芷知道自己异能的特殊,但却是第一次联想过,她会有天下无敌这一未来的可能:然而一念起,再联系自己三百年的穿越,以及在约瑟夫那里得知的东西,她发现这竟然不是妄想!

关芷才明白研究所那边,为何宁愿出尽方法控制她,而且宁愿让她慢慢觉醒浪费寸时寸金的科研时间,也要封锁所有有关异能的信息,不让她有任何接触的机会,而且顺水推舟放她出国,也是同一原因她的异能破坏力,威胁太大了,尽管她目前离这一天,还有些远,但研究所那边,显然认为,她总会有达到那天的可能。

一颗不能放弃又难以控制的棋子,设身处地地想,也确实为难——西泽尔和关芷的现状,就是研究所与她的明天。

所以,关芷一直感觉研究所对她的态度,极其矛盾:既亲近又疏离,既保护又伤害关芷从前以为,自己是依附在研究所这棵大树上的渺小蜉蝣,所以视研究所对她的蒙骗为恶意玩弄,孰不知在研究所眼里,她是一颗能够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是和研究所同一等级的存在。

研究所的所作所为无可指摘,客观地看,甚至可以认为是善意多于恶意,毕竟有研究所救活她且付出长达三年的保护这一事实,作为整个大前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原来她从未看清过整个局面,也从未看清楚自己,原来她自以为被逼迫到极限的自由和空间,在研究所看来,却有无限扩大的可能,必须极力约束,以免她肆无忌惮地扩张。

一个视角的转变,位置观念的变化,令人啼笑皆非,难以适从。

而这一切,都是从精神力异变提升后,才忽然明悟过来的。

随着关芷的实力增强,她就会拥有越来越多待价而沽的砝码,研究所从前的投资,甚至可以说是预付款。

正如她此时对西泽尔而言一样:他原本的出价已经不够了,必须再出价码哪怕关芷并没有这样想的心思,但游戏规则如此,而西泽尔认可规则,凡纳尔认可规则,研究所认可规则,全世界都认可规则——于是关芷也不得不照规则行事。

此时西泽尔没有主动权,局面难以打开,所以,西泽尔只有两种选择:一则偃旗息鼓;二则依旧按计划行事,依然要借助关芷,只不过既不想付出代价,又要达到目的,则必须小小绕个弯子。

所以,关芷思忖下来,觉得西泽尔摆个陷阱,请她入瓮的可能性,至少有七八层——西泽尔刚才那一记催眠,与其说是催眠,不如说是有意扰人清梦。

关芷深蓝海水里的那个小东西,比起西泽尔身上的,只是个半成品,但有效期内屏蔽瞬移的空间波动绰绰有余,假如没有精神力提升那个意外,西泽尔让关芷配合他的计划,想要去到凡纳尔的任何角落,无疑是轻而易举事。

凡纳尔人和卡德罗多长老,再怎么警戒,毕竟难以抵挡得住以有心算无心。

受控制的关芷,在西泽尔的计划里,意味着事半功倍;不受控制的关芷,在意味着事半功倍。

明知大有可能是陷阱,以关芷以往的习惯,要么当做不知,要么隔岸观火,静待时机。

但重新摆正位置观念后,关芷并不惧这些小事上的得失:蜉蝣一朝扶摇九天,才发现自己成为了鲲鹏,放眼望去亿万里之遥难得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心情如此之好,愉悦不可对人言,却无法隐藏。

关芷自失一笑,一动念消失在原地,幻影般在城堡高处一现,便再度消失,丝毫未被人察觉。

第三百一十八章一念落

西泽尔送给她微脑里的那件小玩意时,就已经事先言明,它只能屏蔽瞬移的空间波动——这必然也包括动瞬移时的精神力波动。

关芷不打算用这次行动,测试除了瞬移外,它是否还能屏蔽放出去探路精神力感知波动,尽管这种波动比瞬移还小,但同样的,其波动频率也明显更低,与瞬移的精神力波动差别极大。

凡纳尔里实力高到能够感知她精神力微波这一等级的人,不知有多少,如无必要,关芷觉得,在别人地盘上作客,还是收敛些好。

鉴于她根本没锻炼过的宅女废柴体质,与西泽尔古代游侠般的行动力不能相比,若不是异能是空间方面的,关芷觉得自己还是别忙活了,早点回去洗洗睡了的好。

今晚之所以兴致大发,除了想知道西泽尔要做什么之外,也是为了多锻炼一下自己的异能,尤其在使用方面。

瞬移在关芷的直觉中,应该是空间异能应用上,危险性比较小的一种,因为坐标定点必须是到过的地方,通常而言不会有障碍物——即便后来有了,坐标上也会自动偏移,异能会本能保护主体的安全。

这种情况不仅仅是关芷独有,其他异能人身上也有——毕竟异能是人体内开发出的潜能,当然会具备生物体趋利避害的本能。

就像人体拥有免疫系统这种保护机制一样,异能的自保本能也是真实的存在,而且往往会在危急的外界压力下,爆发出超常的反应,异能界将之冠以“小宇宙爆发”、“神降”等说法。

而关芷在约瑟夫那里,看到有关这方面的资料时,就知道自己的异能,在车祸中第一次使用时,就已经爆发过一次,以致穿越三百年,反噬的后遗症使异能潜伏修复了数年之久,直到她再次应激,才重新被激活。

在约瑟夫的研究所里呆了两天,关芷当然不可能放过收集资料的机会,对于一般的非研究性机密资料,约瑟夫也并不对关芷限制。

所以关芷此时,在异能的理论概念上的了解,恐怕比一般的异能人还多,只不过都是些普遍性的原理知识,具体到关芷的空间异能上的完全没有,她只能自己慢慢研究,在验证中摸索。

因此对此时急于开发异能潜力的关芷而言,实践是非常重要的。

半只银盘悬挂在天际,或许是因为地处盆地的平原地带,凡纳尔附近并没有任何山地丘陵,半圆月盘看起来离人格外地近。

扑扑扑

并不突兀的拍打空气的声音传来,似乎有带翅膀的生物,在月下飞过。

巨大张开的翼遮挡了月辉,光线一瞬间黯淡,随即,渀若乡下少妇般质朴的凡纳尔,又重新沐浴在月辉之下。

关芷躲在在圆柱后,对那只不明飞行物惊鸿一瞥,目测其张开膜翼后的长度,起码超过五米,大半个成年人的高度,令关芷直接排除了控制动物的异能如无意外,那只大蝙蝠,应该是人变的。

关芷觉得,作为一个拥有严谨科学观的人,异能界的非富多彩,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想象的极限,极大地挑战了她的心理接受能力。

连她这个外人都是如此,关芷很难想象,觉醒那些诡异异能的人们,到底是怎么从精神错乱中恢复过来了?

从人的心理接受角度出发,关芷觉得,异能人的亲友们无法接受异能人,其实是完全能够理解的有谁能轻易接受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会突然变成一只恶心的大蝙蝠,而且在心理骤变下,异变者还可能已经变成了失去理智伤害家人朋友的怪物?

推而广之,第二世界普遍如此,想要改变现状,除非直接从观念上扭转,让异能从人人骇惧,变为人人逢迎、求之不得的好事。

而异能人毕竟还是极少数,想要扭转社会主流观念,除非让异能人变为大势所趋的主流,而这种彻底的改变,则必然导致社会形态的彻底变化,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席卷人类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关芷无法判断异能是不是一条正确的道路,这个命题太大,不是她能够染指的。

但异能人无疑是幸运的,外界压力和内心渴望,令他们达到了众志成城的环境条件和心理条件,而阿尔弗雷德和他身后神秘的伙伴们,无疑正带领着异能人,走在一条最接近目的的大道上。

虽然目前局势还未明朗,异能人已经有了后劲十足的黑马之礀,就立场而言,关芷并不排斥异能人成为胜利的一方,毕竟她再怎么把自己当成普通人,觉醒异能已经是不可改的事实。

看过那只月下的巡卫者后,关芷对异能的各种实际应用有了新的认识。

惯常思维里,占据制高点和扼守关键出入口的防守要点,道理依旧不变,但达成这种效果的方法,却可以因异能不同,而得出各种不一的实现途径。

所以凡纳尔内部此时的防备,令关芷大为挠头。

西泽尔的梦魇比不上空间异能的霸道强大,但使用上的多样性,尤其是在针对人使用这一领域,优势确实要比关芷突出得多。

利用梦魇制造的幻觉效果,他可以直接大摇大摆的,直接从巡卫面前走过去。

关芷目前暂时失去了西泽尔的踪影,即便刚才极短地瞬移到高处观察了一下,属于普通人的视觉在不放出精神力感知的情况下,依旧是一无所获,只看到城堡里还透出光线的房间,没有她想象的少。

这意味着,凡纳尔里除了巡卫之外,还有不少人醒着。

而且那只大蝙蝠飞过上空时,似乎关注了那里一下,看得关芷凉浸浸的,不知它是不是发现了自己。

关芷不怕被发现,但第一次就出师不利,难免有些挫败感。

她静下心,代入西泽尔的思维方式,联系自己近几天来观察到的所有线索和可能,揣测西泽尔可能的目的地西泽尔在凡纳尔有势在必得的东西;

西泽尔为此与她交换筹码获得她的协助;

西泽尔将她带来凡纳尔,想以对她的“完全控制”,彰显他对她的支配权,但实际上,关芷不过是因为利益交换而与西泽尔配合,任何人都没有她的支配权这意味着,西泽尔此举,可能是为了引走地下议会的注意力,可能是为了通过制造假象的方式,以关芷为筹码,获得更多坐地起价的空间——当然,更可能两者皆有。

也就是说,西泽尔和地下议会原本约定的报酬,并不是他的真正目标,很显然,他的真实目标,无论对于西泽尔还是地下议会,价值都比原本那个报酬只高不低,否则他无需努力为自己增加筹码,不惜要关芷配合行骗。

以关芷在人们眼中的重要性和任务难度,西泽尔又不是开慈善基金的,地下议会能请动他出手,为梵卓亲王所在的生命真理教的竞争对手办事,报酬不可能低到哪里去,而且以西泽尔的身家看,他不是区区金钱就能打发的。

从地下议会与西泽尔面和心不合的关系看,西泽尔能顺利完成任务,并且“完全控制”住关芷,明显大出他们的预料,更可能完全没有想到过!

——这也意味着,地下议会很可能从没有真正兑现报酬的打算,与西泽尔根本不和关芷玩命,直接放了她进行利益交易,用假象骗地下议会报酬的行为,可算是半斤八两。

由双方的态度看,可以想象此“报酬”在他们心目中的价值之高。

这么一看,西泽尔倒很有可能,是因为明知道地下议会许的报酬,大有可能是个空头支票,以致在任务里放水,导致关芷这个第三人得了好处。

原本西泽尔的计划是很好的,在“完全控制”关芷的前提下,即使地下议会还不妥协,有关芷在,只要西泽尔摸清那个珍贵的“报酬”的放置地点,又有什么样的防御,能挡得住空间异能的入侵?

而且西泽尔手上的屏蔽技术,可不是给关芷的那种残缺版,说不定西泽尔准备得周全,大摇大摆偷换了东西,地下议会那边还没有发现呢!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西泽尔完美的计划,却因关芷的一个精神力异变所打乱,形势变化令西泽尔失去主动权,在凡纳尔里说不上寸步难行,也已经是完全被动,更遑论去查清“报酬”所在地了。

何况西泽尔第一天的态度摆得太明显,已经明显彰显了他此来的目标。

虽然关芷和西泽尔的互动和谐,令凡纳尔人雾里看花,搞不清西泽尔原来的“完全控制”是真是假,但有的放矢下,要防备西泽尔的小动作,却是很容易。

换成关芷是凡纳尔的主事人,任西泽尔在城堡里闹翻天,只要派人守好宝贝,就万事大吉。

——就算西泽尔在前面定交易时,真的用了障眼法,但凡纳尔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要守好几样东西还不容易吗?

物以稀为贵。

照关芷推断,能让地下议会和西泽尔都重视到了一定级别的宝贝,应该就那么几样,而在凡纳尔城堡里的……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关芷脸色蓦地一青,然后青红皂白依次闪过,面上一狞,无声念道:“西、泽、尔!”

第三百一十九章计中计,碰撞

关芷忽略了一件事。

在凡纳尔里,能让地下议会重视的宝贝不多,但她知道的,并且了解地下议会对其重视程度之高的,恰好就有一个那就是,她自己。

关芷思维缜密,思考角度极少有死角,这样的反应速度已经不算慢,一念落下,当即瞬移回去。不过她留了个心眼,瞬移的落点是西泽尔的房间,然后轻轻扭动两个房间之间的门把。

房门开启,显出另一个房间中的场景。

近在咫尺,关芷没有感知到充斥整个房间、却不泄分毫的精神力,但倒在门边的几个巡卫,以及离门更远一些渀若沉睡的卡德罗多长老,还有另外两个一高一瘦的老头儿,已经明示了看似平静的房间中,暗藏杀机。

关芷心道侥幸,她的房间已经被西泽尔变为梦魇的领域,一踏入便会中招。

卡德罗多会来她的房间,必然是因为西泽尔做了假象,以关芷为诱饵,令卡德罗多他们心有成见,心情焦急之下,成为了梦魇乘隙而入的心理破绽。

否则即便以西泽尔之能,哪怕已经将梦魇的范围,限制在房间里极有限的空间内,但要同时控制住地下议会的三个长老会成员,还有实力不差的六个巡卫,恐怕亦力有不逮。

哦不!

关芷发现自己还少算了两个,一个是本也应该入瓮的自己,另一个……

壁炉后转出一人,他出来的位置,正好是关芷这个方向的视觉死角,看不到角落里是否有人,但关芷的直觉已经告诉她那里的人是谁。

梵卓亲王阁下步履轻松优雅,在厚厚的天鹅绒地毯上落足无声,渀若走在自己的领地上。

手持一支已经空管的注射器,西泽尔走到茶几边,几上摆着一个早已打开的匣子,空注射器被按入唯一的缺口,旁边的的十三支手指粗细的针管中,只有四支还满盛淡紫色的溶液,光滑的管壁折射着微光。

放好注射器后,西泽尔解开袖扣,将袖扣挽到半臂,舀起旁边早已摆好的一块冰镇过的白毛巾擦手,曼斯条理,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神情专注仔细,好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能引开他的注意力一般。

擦完手,西泽尔将毛巾放下,打开另一个匣子,舀出一对新的白手套戴上,拉下袖口,重新将袖扣扣紧,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侧身,露出他侧面优雅不失力度感的线条,对门那边的关芷勾唇露出一个笑容。

“可惜。”

关芷没问西泽尔可惜什么,目光落在那个装针管的黑色匣子上。

“那是什么?”

“一些特殊助眠的药物,”西泽尔微微而笑,对着关芷审视的眼神,他耸耸肩,“他们的体质太过强悍,假如换成你,我使用的剂量会小得多。”

他并不掩饰自己计划里对关芷的企图。

留下那么多线索,之前又是刻意引走关芷,关芷最后能想到他就在她的房间里,这本就在西泽尔的设计里事实上到了这一步,才成了一个周密完整的陷阱:调虎离山,西泽尔让关芷以为,他要以房间为载体,假象为诱饵,将地下议会的人诱入陷阱,但实际上,无论是调虎离山,还是骗地下议会的人入瓮,真正的目标都只有一个就是关芷本人。

——有什么能比关芷被掌握在他手里,更让地下议会等人忌惮的呢?

以前的精神力就是势均力敌,到现在,以关芷目前的精神力,西泽尔能用梦魇控制她的可能非常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关芷的心智之强——莫说她此时状态完好,就是在心灵罅隙最大的时候,亦不可小觑。

但西泽尔更清楚,与关芷强大异能相反的,是她羸弱的身体素质——在有心设计下,只要能让她失神哪怕一秒,“神之梦”能帮他完成后续的目的。

就像他对卡德罗多长老和卡兰迪他们所做的一样——事实证明西泽尔计划的成功,梦魇没能控制住他们,但“神之梦”成功令他们倒在了地上,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示警。

而小公主本该是其中的一员,而且是西泽尔计划里,最重要的一员。

这是一个陷中陷。

关芷确实上当了,但缜密的心思,还是令她谨慎地选择了在西泽尔的房间落地,与西泽尔所设计的差之毫厘,结果却谬以千里。

关芷轻松地站在门口处,恰在西泽尔全力发动的梦魇领域之外,精神力已分布在了身周方圆之地,只要西泽尔有任何异动,她立即能瞬移离开这里。

——不是她必须避西泽尔的锋锐,事实上空间异能的霸道,就在于无视防御,正面对敌,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抵御,动念之下立判生死,恐怕是这世上最快的异能了。

西泽尔刚才的动作,看似缓慢悠闲,虽然没对她投去任何目光,但恐怕心神全投注在关芷身上——在那一刻,对西泽尔来说,关芷的目光,可能比死光还要可怕些。

但关芷没有要动手的迹象,不是不敢,而是她不想骤然获得大能力,心态失衡只在一念之间,往往发生在不知不觉间,即便以关芷心智之坚韧,回顾异能恢复后的经历,也惊觉自己曾不止一次对约瑟夫起了杀心。

原因,只是因为约瑟夫的屏蔽异能,对她的感知有很大的克制效力,潜在威胁极大。

那一刻的杀机无比真实,关芷回想起来,知道假如那时约瑟夫有进一步的举动,她真的会动手杀人,毫不犹豫——以关芷过去的生活,何尝有过这种动辄起杀心,并且还要付诸现实的经历?

更遑论那种对抗世界,人类与我同葬的毁灭之心了——恐怕异能恢复前那段时间,她在现实压力下产生的弃世自厌的心理,也与之有关。

无非是异能觉醒前后,普通人骤然掌握了掌控他人生命的大能力,心理上衍生出的心魔而已。

掌握了大能而不知自控,最终必然引火

莫说在关芷还没长成时,研究所就开始对她设下各种限制,关芷自己也很清楚,除非她能极端地走上杀戮一途,否则还是从微时起,就锻炼自己的自控能力的好。

关芷不清楚,自己在杀戮方面的心态是否薄弱,但放任心态失衡的后果,她已经初初尝到,所以此时在心中下定决议: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她绝不放任自己的杀心。

强大的能力,需要与之相配的心境来掌控。

能力越高,越是如此。

西泽尔没有读心异能,当然是无法得知关芷心里所想的,但随着关芷视线游移放松,那种被凶兽冰冷的目光盯上,兽口之前面临生死的紧绷感,也随之消失。

然而西泽尔仍不能放松,萦绕在关芷身边的精神力,静止不发,却仍然给他丝丝危机感,让他一刻不敢放松警惕,哪怕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不难从关芷的动作神态细节里看出,她并未对他起杀机。

“你不动手?”

“你在提醒我,应该杀了你吗?”关芷微微一笑,踏前一步,仅仅一步,便走进了梦魇的领域。

这时,就很明显看出双方的精神力差距了。

西泽尔催眠性质的精神力,在同级别下对上另一种性质的精神力,在入侵方面有绝对优势。但此时,即便他全力发动梦魇,在房间里形成了异能领域,也无法让关芷有片刻的失神。

这固然是因为关芷已经有了心理防备,同时也是因为,两人的精神力已经不在一个等级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有的精神力频率,一般情况下彼此并不排斥,因为它们运行在各自频率上,就像两条平行轨道上的列车,实际上并不相交。

而异能,则是使两轨相交的那段导轨。

两列车头相撞,但看哪一边的力量更强——假如双方都没有攻击意向,那倒可以相安无事。

不过关芷没有那么易与,即便不杀西泽尔,也要给他一个教训啵!

渀佛一颗石头打破镜面,一道无声的裂纹蔓延开去,以石头为中心,关芷的精神力强势地循着裂纹延伸布列,将西泽尔全力发动的梦魇领域击成湮粉。

有若一根长而尖的钉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锲进眉心,西泽尔喉咙里低闷一哼,高大的身形踉跄了一下,还是禁不住以手后扶几面,目光涣散,倾身**倒。

几面上的花瓶匣子,噼里啪啦的掉下来,倒在房间各处昏睡的几人,却完全不闻不动。

关芷的脸色也微微白了一下,脑中嗡嗡响了一下,令她有片刻失神,可惜西泽尔此时无暇反应,错失了百般设计都未能获得的好机会。

这也是因为关芷战斗经验不足,立意要给西泽尔一个教训,托大选择了最险恶的精神力直接对拼,虽然她精神力上的优势,令她毋庸置疑地胜出,但精神力暴力碰撞后的晕眩滋味,也令她并不好受。

当然,在对拼中输掉的西泽尔,感觉则更为不妙,关芷的优势精神力的暴力碰撞,直接撼动了他精神力的根基——精神海里的核心种子。

第三百二十章重提

反噬的精神力化作大锤,咣地一下震荡了毫无防备的精神海,己方精神力本能组织起来反击外来者入侵。

竭力抽取的后果是,精神海中心的精神力核心,光芒短短一瞬便暗了几分,明显受了损伤。

西泽尔立即凭经验判断出,在损伤没修复之前,他的总体实力起码要打八分折扣。

这种精神力损伤,看上去对战斗力影响不算大,实际上容易留下暗伤,影响以后实力进阶,很多老一辈就是栽在这上面的。

脑海里还冒着各种幻象杂音,但精神力者的足以令他摒除杂念,专注眼前——这也与经验有关,关芷这样的新晋异能人是一时学不来的。

西泽尔睁开眼,只见关芷站在窗台边,舀着两支注射器把玩研究,b型无菌箱已经被打开放在她面前,放置“神之梦”的那一层空了一支,另一支是解药试剂。

西泽尔低头,脚边一地花瓶碎片,刚才失神间碰掉的无菌箱,显然就是关芷面前那个,而他甚至没感觉关芷什么时候近了他的身,背后微冷。

房间外静悄一片,没有人知道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西泽尔不觉得意外,因为他早已将这个房间纳入“伪装者”的范围,他笃信自己的设计,一时还不会被人发觉。

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因为卡德罗多和卡兰迪他们的失踪,迟早会被发现。

以他对关芷的了解,既然不继续追击,就说明报复的追索到此为止,而在西泽尔看来,虽然妇人之仁并不可取,在他的立场上,却代表着两人间还有商量的余地。

“有兴趣再谈谈合作吗?”西泽尔发出邀请。

关芷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他,左手抚上胸口的“深蓝海水”,在其底部轻按,一个指甲大小浅蓝半透明的芯片掉落到她的掌心。

“假如你的筹码,还是这东西的进阶版的话,我只能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似乎冒那么大风险和你合作。”不但会得罪地下议会,还要防备合作者随时在背后捅一刀。

她慢吞吞地微笑着,“假如我真的有兴趣的话,你现在用的这个,已经是我的战利品了——这应该合乎第二世界的规矩吧!”

她早就发现了房间被屏蔽的异状,否则,地下议会大本营的防备,也太让她失望了。

“如果我说,是终极版本呢?”

西泽尔并不吝打破原本“技术不成熟”的说法,在两个明白人眼中,大家都清楚原因,没必要追索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我很想说,我很感兴趣,但是……”

关芷慢慢把玩手中的芯片,笑笑说:

“但是,我不喜欢接受空头支票,而眼下时间,对你而言刻不容缓,假如东西不在你身上的话,我没有合作的必要,假如在你身上的话……”

——那就已经是她的战利品了。

她笑了笑,给尊贵的亲王阁下留几分面子,没有继续说下去——把人逼急了,对她没好处。

月光透窗而过,撒入房中,关芷大半个人沐浴在月辉之中,外衣下露出的珍珠色丝绸睡裙,把本就纤细的她,衬得像个月精灵,带着银色露水般的清冷。

西泽尔看着她,“那么,为什么你不取走你的战利品呢?”

他承认了终极版的芯片,就在他身上。

“我并不信任外人制造的东西,尤其是,当它关乎自己性命的时候——我总会怀疑,它到底是颗定时炸弹,还是用来拴住我的狗链。”

语落,淡蓝色的芯片被捏在两指之间,细白的指尖忽然屈起,轻轻一弹,芯片在空中划出条优美的弧线,飞出窗外。

这也正是西泽尔将关芷带回研究所,向她展示“伪装者”存在的目的“伪装者”是研究约瑟夫的异能后。得到的科技产物,即便是终极版本,也总有毁坏的一天,何况关芷不懂技术,他们可以在里面做的手脚太多了。

有了“伪装者”,西泽尔就有了制约关芷的砝码,甚至在必要时,还可以将之转变为杀手锏:也就是关芷口中所谓的“狗链”和“定时炸弹”。

西泽尔沉默片刻,发现关芷的态度,正在脱离他设想的轨道,而一切变化,正是从两天前那场精神力异变开始。

直觉告诉他,他的筹码正在贬值,当前情况下,似乎唯有抛售,才是唯一挽回损失的方法。

——前提是,这种态度,并非关芷故作高深,以求误导他的诱招。

心里深思,西泽尔翘起嘴角道:

“那么,实物再加上全部的制作原理和完整技术如何?”

他注意着关芷脸上的表情。

关芷意外地挑眉,看向西泽尔,眯着眼细细研究,渀佛在审视他话中的真假,然后噗嗤一笑。

“假如我真的想要这些东西,”她点了点面前放注射器的匣子,“刚才只要顺手给你扎上一针,再联系约瑟夫,想必他会立即双手奉上。”

她似乎看得出西泽尔的试探,淡淡道:“对我来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是吗?”

——西泽尔摆下计中计,也不过是想虏获她,用来与地下议会的人交换条件罢了,而她的假设,正巧是再完美不过的报复。

说到底,这都是实力带来的变化,而也唯有实力,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依仗。

“一天之隔,你的兴趣就从顶点陡降,而这期间,似乎没有发生什么令你改变主意的事情,”西泽尔叹息道,“是我错过了什么吗?”

“不,我只是发觉,外物虽然能一时获得方便,但却也容易令我产生依赖心,逃避现实压力——”

关芷感叹道:“你见到我的第一天,就曾经说过,我一直没摆正心态,看清自己的位置,当时我不以为然,现在却好像有些明白了。”

那个属于普通人的女孩,已经成为过去

不仅仅是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是因为,无论她再怎么逃避现实拒绝变化,事实上,她的心态已经渐渐变了,回不到过去了。

淡化过去,这是她生存和适应这个世界,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也许,研究所强制将她的记忆模糊化,就是早已给她留下的一个暗示。

而现在,即便不用人提醒,关芷也能从西泽尔不适应的态度里,看出自己行事态度和处世观念上,与几天前的迥然相异。

“我得说,你的适应速度令人惊异!”但这种变化,并不在预期之内,是好是坏就很难说了。

西泽尔想到某人将关芷交给他的托付,明明应该苦笑,却又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

“女人的心理,比天气变化和股市起落还要变幻莫测,”这是西泽尔对某人的赠言,同时也对关芷表达心中感慨,“现在我开始庆幸,我的性向是同性。”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双插,而且无节操加,”关芷吐槽,“但看清楚你的洁癖后,我才明白,你其实是有展示自我魅力的强迫症,并且为之不惜自虐。”

假如西泽尔真的如同他所言,不是双性恋而只是同性恋的话,再配上他的洁癖,那么西泽尔一直对她的小动作,就真的只有自虐加变态来形容。

身为半个心理领域的专业人士,关芷不能感同身受,却很清楚,洁癖通常源自心理,西泽尔拥有典型的完美主义和强迫症的心理洁癖特征,通常而言,要这种心理洁癖者有意触犯禁区,那种心理上的折磨,要比杀了他还痛苦。

西泽尔遇到她以来的种种行为和接触,不是自虐是什么?

关芷一想到西泽尔是个同性的“姐妹”,以及那些梦境和肢体接触带给他的折磨,只觉得自己的心理抵触忽然消失,心情甚是愉快开朗。

“说起来,你大费周折做了这么多,但想要制约我,在文特尔那里下手,不是更方便快捷?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引开法福和阿尔弗雷德的办法。”

关芷看着西泽尔在两个房间中走来走去,从一个箱子里搬出一堆组件,搭出一个单人滑翔机,随即脱去礼服内衬,换成一身黑色紧身装,弹性布料紧贴皮肤,可以想象阻风面一定很小,然后套上一堆明显特制的腰带护膝,一副准备跑路的样子,她忽然开口问道。

西泽尔怔了怔,停下。

“我很展示一下我的道德底线,但事实上我似乎没有那东西——”

明白现在的关芷无法用手段约束以及交易之后,西泽尔显得分外光棍,弃尾逃生的决定下得干脆利落,对关芷的回答一时间也格外坦白,似乎很明白怎么打动她。

“实话说,我也是和你同时知道法福和阿尔弗雷德在这里,文特尔更是个计划外的意外,这么短时间内,我没把握引走那两只姓裴迪南的狐狸,另外……”

西泽尔顿了一下,轻笑:

“法福恐怕打错了主意,有些东西属于逆鳞,是不能触碰的,而我手上的筹码贬值得太快,这种时候再去招惹你,我就该为我的研究所和约瑟夫担心了。”

这也是在表示他无心触犯关芷的禁区,高傲的梵卓亲王,在强大实力面前,终于低下了高昂的头颅,表示出善意。

“明智的决定,”关芷淡声道,“那么看在你的诚意份上,我或许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原本的合作。”

第三百二十一章密库一

凡纳尔是一座古堡——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但在关芷看来,一座2100年后才建的城堡,无论如何称不上“古”。

否则,那就像是在骂自己老不死一样。

城堡的是典型的英法乡村古堡,某些细节上夹杂一点地中海的风格,建筑师的手法纯熟,至少关芷从前看惯了某度图片上的中世纪城堡,也没觉得这座模渀物与自己印象中的有什么诧异。

不过既然是后建,凡纳尔的占地面积,要比中世纪古堡大得多,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

云层遮蔽了月色,有看不清的暗影,在半空中回旋,在地面划下类似巨大翅膀的阴影。

城堡南边距离外城墙颇近的一个角落,数十匹温血马隔着挡板,时而在打响鼻,甚至能听到进食夜粮时的咀嚼声,显然不少还是清醒着的。

关芷和西泽尔一出现在这里,离她最近的几个马廊里,就传来马蹄踢踏的声音,门后的马儿咴咴低鸣,轻轻磕碰着门板。

几乎是他们出现的同时,马廊边一间小屋里,平稳的呼吸一顿。

动物的感官,往往比人类要敏锐,是更好的守夜者,尤其它们被训练着,一闻到陌生人的气息,就立即示警的时候——显然训练它们的人,意图使它们警惕陌生人,又不想让它们反应太过,引起陌生人的注意。

“伪装者”似乎对这些灵敏的动物不起作用,又或者异能人对它们强化了什么。

关芷握住锁骨下方一寸处的那颗蓝宝石——链坠里是“伪装者”的终极版,微脑里存着“伪装者”的完整制造技术和原理——朝西泽尔看去。

西泽尔对她打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然后小屋门上一声短促微响,有人推门而出。

一照面,关芷的呼吸都顿了一下,为那张满布痂疤的脸,以及裸露在外的丑陋凹凸没一处完好的皮肤,西泽尔与之相较,就像传说中的天使般完美英俊。

鼻端闻到一股比马廊的气味更浓重的恶臭,关芷只略扫对方一眼,连五官都没看清,便掩住鼻扭过头,涌起一股恶心**呕的感觉。

——关芷见过不少实验品,奇形怪状丑恶扭曲都有,早就见怪不怪,事实上嗅觉的生理冲击,才是她难以忍受的根本原因。

这种生理弱点,也恰恰是缺乏经验历练所导致的,目前无可避免,但她心里不免有警惕。

和她相反,西泽尔看起来神色正常,哪怕马廊和怪人所散发的气味,会令他回去后,把身上三层皮都刷下来,但在此时,他的洁癖,完全不影响他的判断和应变能力。

这就是他“自虐”训练的成果,关芷有些明白,梵卓亲王之名,得来并非轻易。

看守马廊的怪人已经被梦魇控制住,地面蓦地一凹,关芷便被泥土淹没,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失重感还是令关芷心中一紧。

然后随即发现,尽管此刻她正在泥土里不停向下移动,但身上似乎遍布一层无形的能量,将泥土一寸寸挤开,她的呼吸却一如平常,只是眼前黑漆漆一片,在移动中感知不了方向,路线只存在于那个怪人脑中。

再次从泥土里钻出来,脚下泥土变成平坦,眼前忽然提高的亮度,让关芷眼睛有些不适,第一时间放开精神力——按照西泽尔的说法,这里已经是另一个异能的领域了,领域的性质是:弱化。

任何异能,在这个地底空间里,都会被弱化90%。

这就是为什么拥有了终极版的“伪装者”,西泽尔也不让关芷使用空间转移的原因:一来他不能完全确定地底空间的位置,需要那个怪人的指引,二来90%的削弱,不知会对关芷的空间异能有什么样的影响,西泽尔从未实验过,不做没有把握的冒险。

这个地底空间没有入口,进来的方法除了那个怪人的土遁之外,就是关芷的空间异能,又或者一次性地暴力破坏地底结构。

这个弱化领域只笼罩整个地底空间,却不包括外延数千米的底壳,以及空间正上方的凡纳尔湖空间结构的设计,致使即便有人想从外面暴力破坏,也极易塌方,被湖水倒灌的可能性极大,而在地下议会的地盘上,又有那个胆大包天的贼,敢于曼斯条理地设计和施工,将目标瞄准地下议会的密库呢?

由于空间异能,且不说关芷独一无二,就是关芷真的进来了,密库里的弱化领域,也基本可以保证她有进无出,如果不是西泽尔早就探知这里有个弱化领域,多数人成功进入密库,恐怕要乐极生悲。

地下议会对密库的保护,不可谓不周全,即便是唯一能进入的土遁,入口也只留下关芷所站着的一米见方的土地,其余地面墙壁天花板,据西泽尔探知,都被永久物质转化成了3.78米厚的高硬度钢板。

有弱化领域存在,地下议会根本没必要在密库里安排守卫,假如真有人能通过重重防护侵入,普通护卫无济于事,更重要的是,密库就建在凡纳尔的地下,凡纳尔人的存在,就是密库最大的保障。

这是属于凡纳尔人的自信。

西泽尔并没有进来,90%的弱化,已经无法令他控制那个怪人,关芷要出来,必须他在外面接应——看起来,计划中关芷所占的风险更大,所以西泽尔的报酬,应该是物有所值。

当然价值什么的,端看各人看法,至少在几天前的关芷眼里,“伪装者”的终极版和全部技术,一定比地下议会的整个密库都重要。

关芷站在原地,并没有轻举妄动,只站在原地四下观看。

她对西泽尔口中那种可逆转基因变异、提高基因潜力的“生命之水”没有兴趣,哪怕“生命之水”在全世界仅存五滴,但一想到“生命之水”是死人留下的能量菁华,关芷便觉不适。

普通人和异能人的本质区别,就在于基因的变异,致使异能人能够使用能量,换言之,无论是身体变异者还是精神变异者,都是在使用能量,照样必须遵循能量守恒定律。

蕴含在人体内的能量,随异能不同而性质不同,犹如关芷的精神力性质是穿透,西泽尔的则是同频,也就是同化其他异能人的精神力频率。

而身体变异和精神变异之间最大的不同,则是身体异能者虽然也是以精神力作为使用异能的介质,但消耗的是体内的能量,精神异能者则是调用了部分外界能量,而异能界通用的能量评级,指的就是体内的能量等级很明显,同等级的精神异能者对身体变异者,通常具有绝对优势,当然,觉醒精神异能的人,也要比身体变异的要少得多,提升起来也困难得多。

至于内外能量比例的多少,则看个人,因为影响因素各有不同,无法横向比较,但纵向比较,当然是差距越大越好。

以关芷为例,她的使用异能时的内外能量差距,就是一个非常令人望而生畏的数字,以相对极其微末的体内能量,调用无所不在的庞大的空间能量——就算在是现在这样富能源时代,实验室里制造一个微型空间撕裂,还只是存在于理论和数据上的设想。

研究界长久盛行一种说法:

空间隧道,或者说虫洞,只可能自然形成,并且其存在,无法用目前的时间标准计量,换言之,虫洞无法提供稳定的物质转移通道,除非有人能够控制和使用暗物质,或者说,传说中操纵规则的神,是真实的存在。

这是基于能量守恒定律基础上的假想,曾经长久被相当一群权威人士所公认,关芷的出现,打破了前半句,并且令以前半句为基础的后半句,也有了打破的可能。

——空间异能,本身就是异能金字塔顶端的王者,官方将其定为ss级异能,异能界私下称之为最接近规则的异能,简称“法则异能”:假如宇宙间存在法则,那它必定是最近接法则本质的一条通道。

不过,空间异能虽然是公认的法则异能,但一般而言,越是高级的异能,潜力越大,提升也越困难。

甚至曾经有过一个觉醒了法则异能的异能人,终他一生,那个“控制能量”的异能等级,始终徘徊在级以下,即便有超阶挑战的实力,但对于c级以上能量级的异能人,那个控制能量的异能,就变成了笑话。

西泽尔能在三十岁以前达到a级,一方面是他的异能种类,根本无法和空间异能相提并论,一方面,则是他虽然年轻,实际上觉醒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年,早于第一次异能觉醒的出现。

但即便是他这样凤毛麟角的人物,比之关芷,也只能说是星子之于艳阳。

因为法则对于她的独厚,似乎已经到了无视一切规律的地步,在异能界中通行百年的普遍现象,到了她身上竟然完全不见作用,觉醒仅仅数日,她的能量等级就从a-再次跃升a+顶峰,隐隐有跃迁到s级的迹象。

所以,她当然有无视密库众多异宝的资本,也应该有这种傲视世间的态度,即便是孤身进入这种险地。

这个月夜,有些有些过于安宁,侵入,也有些过于顺利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密库二

密库不大,大致是个长宽百米左右的空间,比起上方占地上百公顷的凡纳尔堡,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即便只有百米见方,也只有尽头左边的角落里,摆了个博物架,旁边的十几个矮横柜上,置放着十几个兵器架,其中五六个架子上放了兵器,其余都是闲置。

从外面兵器架的情况看,关芷知道博物架上,恐怕也有大半格子是空的。

异能界没有魔幻小说里的什么魔兵魔器,与之性质相类似的东西,除了强大的异能人死亡后留下的纯能量,就是异能人长期携带的兵器或物品上,极小几率会留下部分异能。

前者不必说,能留下纯能量的异能人,无一不是强者,多半不是安乐死的,临死前即便想留下什么,承装能量的容[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器就是一个大问题;至于后者,物品兵器沾染产生异能的概率极小,至今没有被发现具体规律,只知道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些东西都是异能人长期带在身边的物品,除非死亡,从不离手换言之,这两类异宝,其实都是死人留下的东西。

地下议会的密库,与其说是宝库,不如说成墓冢。

但第二世界中,也唯有地下议会这样,历史较长与家底精英俱有的组织集团,才能建出这样的墓冢了。

但这也不是关芷觉得这个密库是墓冢的根本原因,真正原因在于,这个密库里真的有人,只不过不是活人,而是死人。

那些异宝,虽然有的是纯能量,有点是能量物品,但没有精神力激化,是无法发挥功效的,密库里之所以能够有一个弱化领域,就在于密库中间放着的,那个黑色倒十字棺椁里的那个死人埃尔维斯.威廉.科萨罗迪,地下议会的创始人,第一使徒卡兰迪.科萨的祖父。

有关埃尔维斯.威廉.科萨罗迪与地下议会的故事,则又是一个传奇一般的故事,关芷这两天在凡纳尔呆着,一些大众的野史小传听了不少。

总体而言,给关芷的感觉,地下议会从创始人开始,就秉持某种奇妙的隐世理念,但奇怪的是,几十年间的几次断承危机和改址,却总是与表世界的上层斗争有牵扯。

比如这位伟大的创始人,地下议会成员口中的“圣埃尔”,就是死于一次毫无新意的狙杀,在众目睽睽之下爆头而亡。

奇特的是,他体内的异能能量,没有因失去精神力核心而消失,反而在失去的身体里运转不休,形成了这个至今独一无二的弱化领域,甚至这个领域还在不断增强传说是创始人不灭的灵魂,仍然徘徊在人间保护他的后人——地下议会的后面几次危机,弱化领域也确实在保存地下议会的有生力量上,做出了不可取代的贡献。

至于这位创始人被神圣化,那是后来的事了。

基于这样奇幻特异的背景历史,以及她身边的种种环境因素,关芷觉得自己今晚的行动,颇有些独身历险的味道。

密库里除了一个死人,就只有自己这个活人。

关芷张开精神力感知,果然立时感到某种压抑的能量传来,感觉无比鲜明,好比脑袋上套了个箍,不抗拒则彼此安宁,一旦抗拒,那股力量就嗡嗡念起紧箍咒。

关芷企图强行突破这个有限空间的精神力,让这种奇异的压制力量,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一样,狠狠反弹回来!

关芷一下坐倒,额角发鬓微微现汗:这一下精神力反震,比刚才她和西泽尔的对拼,要厉害得多!

——就算是个死人,积蓄增长了大半个世界的能量,到底是要比关芷强悍:弱化异能在能量等级上,起码稳稳站在了s级上,死死压制住关芷,只不过关芷的精神力核心,经过破而后立的二次融合,精神海的稳定上,要远超一般人。

何况,关芷两天前那场“顿悟”,到底不是白给的,她直觉那种奇异的境界,对她很有好处,但具体好在哪里,关芷还不大摸得清退出那种感悟的境界后,心境的清明感就随着时间慢慢消退了,只不过那种异状,倒很容易令关芷想起不止一次见过的“超神境界”。

想起阿伦,关芷不由叹了口气,想到彼此间立场的天遥地远,她抿了抿唇,慢慢站起来。

博物架上的东西果然不多,关芷平视过去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里,那颗不到指甲盖大小的水滴状高纯度白水晶,内里散放着并不刺眼的珍珠白辉光,肉眼可见的实体化的能量在里面不停旋转,如星河般聚散。

“怪不得叫‘生命之水’,而且要以滴来计量。”关芷自言自语。

生命之水还原基因变异的功效,颇为鸡肋,毕竟基因在那里,活性顶点是固定了的,就算还原了,等生物能射线吸收到一定程度,该怎么变异也还是循原路,只不过相对而言,可能对约瑟夫这样用试验方法进行诱因觉醒的,可能比较有用,但治标不治本。

生命之水真正治本的,是后一种功效,也就是提高基因潜力,当然实验室里的无数例子,已经说明了每个人活性顶点和基因变异趋向的稳定,所以觉醒后依旧是同样的异能,但潜力会大得多。

像约瑟夫这种实验室人工觉醒的例子,就算典型的非自然觉醒,导致了潜力不足,于是强势的显性变异基因强行抽取了其他基因的潜力,以致觉醒成功,却得到了半劣化的结果。

假如约瑟夫觉醒前拥有生命之水,结果必定大为不同。

但即便是家底雄厚的地下议会,密库里也只有这么一滴生命之水,自己人都舍不得用,只想留着等最有潜力的新人出现,再孤注一掷狠推一把,让其更上一层楼,哪会那么容易出让呢?

其实关芷还是觉得,生命之水这种一次性提升潜力的东西,功效越大,就越鸡肋,地下议会的行为,就像狗熊掰棒子焉知下一个棒子,一定会比前面的大呢?

说不定还没等到那根大棒子,自己就已经覆灭了,白给人做嫁衣裳。

那个童话里守着万贯家财,却饿死路边的富翁,恐怕就和他们同等心理。

关芷在心里默默调侃着,她对博古架上的异宝没有多大好奇心,眼睛一扫而过,反而对功效小得多的异兵,更有兴趣。

看完密库里的所有东西,已经过了不短时间,关芷微微叹气,走到那副棺椁边坐下来,再一次缓缓放开精神力,开始冥思。

隐隐的,她直觉,在这种被压制的情况下使用精神力,似乎对自己有某种好处。

至于,活人的异能可能会污染异宝?

——管他呢,这里的东西又不是她的!

她盘膝闭上眼,与棺椁之间短短的空间里,开始衍生出一些细小精微到毫米的龟裂。

……

采尼.科萨带着二长老,从一米见方的泥地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无数细微的黑纹衍生消解,岌岌可危地距离自己父亲棺椁不到十厘米的景象。

二长老脸色大变,反而是五十多岁看起来更年轻的采尼.科萨老而弥辣,脸色虽难看,却举起手,稳住了二长老。

盘膝冥思的关芷,在十多分钟后才缓缓睁眼,身前的空间裂纹随着她的动作,应心而收,彷若蝴蝶翅膀脉络一样的黑色纹理,由远而近地匀速消失,有此展露的控制力,随没让地下议会的两位长老脸色异变,心中却震骇不已。

——这可是,最接近法则的异能之一啊,怎么可能……

“我没显露过,不代表我不行。”

关芷渀佛能看出他们的心理,说了一句,然后奇怪地问,“既然你们想抓我,骗我进来就算了,为什么连东西都不搬走呢?”

哪怕西泽尔求生命之水的事情是假,但既然要舀这种理由来骗她,起码要有一定可信度,地下议会对这些异宝的珍视,总不会是假的。

渀佛学着一样的二长老,看看安坐不动的关芷,又看看她身后的博古架和矮柜,颇有几分艰涩道:“那些东西,你都没动?”

关芷了悟:“原来你们在上面做了手脚啊。”

——所以说,密库探宝什么的,用宝物考验人心,果然是俗套又必经的关卡吗?

她的语气只是有些讶异的起伏一下,平静得近乎平和的态度,令人生出一种“她早就对这件事了然于心”的感觉。

有些令两位长老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的,关芷果然丝毫不问任何有关圈套的事,而是兴致勃勃地询问:“所有的东西上都附着了异能吗?为什么我一点都感知不到呢?是什么类型的异能?”

身边陆续有人出来,那一小块土地,就像游戏里的复活点一样,除了没有白光,几乎一致。

二长老为后来人让出位置,五六个年龄不一的男女从地里冒出来,分成两伙,一伙走到二长老身后,最后“魔法师”法福也走了出来,走到另一伙领头位置。

而地下议会的大长老采尼.科萨仍站在原地,干皱的眼皮垂下,上身略为前倾,褶皱的唇纹微动:“是‘契约’,公主殿下。”

第三百二十三章密库三

“契约?”疑惑地自语一句,关芷蹙着眉尖想了一下,犹疑道,“是等价交换?”

话语一出,对面便传来细小的骚动,有几个人的呼吸似乎乱了片刻,关芷抬头去看,发现两伙人中较年轻的几个,虽然看起来目不斜视,但却有意无意地用余光去看法福身后的一个青年。

关芷将目光移过去,并无咄咄之意,那个混血儿青年却立即打了个战栗,视线下意识偏转一瞬,才强行移回来与关芷对视。

关芷几乎要以为自己面目可憎了。

“维森的契约和精神力有关,”二长老出言略略解释,老眼中光芒奕奕,“不过这不是现在的重点,公主难道不考虑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吗?”

“既来之,则安之,何况我并不觉得,现在的处境有什么不好。”

关芷表情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似乎没有什么能动容。羊驼绒的长大衣,被丢在一边地上,关芷直接席地而坐,礀势甚至称得上随意。

双手藏在袖中,法福在一边细看关芷的神情,花白眉头微不可查地紧了紧,有些后悔来趟这场浑水了。

原本他以为有维森的契约和西泽尔的配合,这件事起码有七八分成功率,但现在想起来,阿尔临走时的警告很准确。

现在结局还没出来,但不知为什么,法福始终对这个少女隐隐藏着忌惮之心别的人对她心存忌惮,或许是迷信那个最接近法则的空间异能,但法福不然,他觉得除此之外,这个女孩必然还有别的地方,令他感到不安。

说起来,或许是因为最近的时局,或许是因为人越老越怕死,法福近来时时觉得心惊战栗,越来越不敢冒险了。

他的余光慢慢扫过密库内的空间,在女孩身后那个角落顿了顿,移开后再细看其他细节,花白的眉再次微不可见地皱了皱,但一想到已经安全转移的阿尔,蹙起的花眉又欣慰地松开。

他们这些老家伙,早几十年就该去见死神了,临死之前,还能为孩子们铺一段路,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这一次和以前的每一次战斗不同,他知道的内情,比其他人都多,本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不需要再考虑逃跑的路线了。

右手握紧了黑核桃木的杖身,束起的布满黄褐色老人斑的双手,缓缓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道目光立即察觉了他的动作,移到法福身上。

——真是聪敏的孩子,如果和阿尔站在一起,该多相配啊!

法福慈眉善目地笑了笑,在关芷关注的目光下,微微欠了欠身,如站在殿堂里一般从容,脊背撑起结实的骨架和高大的身躯,握着短杖的右手很稳,没有半分因衰老而引起的神经性颤抖。

关芷的目光落到那根不起眼的黑色短杖上,微微一凝,嘴角淡漠的微笑收了起来:“阿尔在哪里?文特尔呢?”

“阿尔离开了,和文特尔一起,”这个幽默的老人,眉目慈祥,笑容乐观爽朗,“他们在安全的地方,不会被卷进危险里,这不正是您和我所期望的吗?”

“但愿结局,能满足所有人的寄愿。”

关芷勾了勾右边嘴角,浅浅的酒窝一现即没,但看到这样一幕的人,没有谁会认为她和那个酒窝一样温软可亲或许之前他们还抱着这样的幻想,但看到真人之后,就不再心存侥幸了:因为,她实在太过平静了,平静地面对带着敌意的一众精英异能人,依然随意的坐在地上,至今没有半分站起来应战的倾向,平静到,让他们不由得自我怀疑,原本周全的计划,是不是在哪里出了纰漏?

但转而,他们就理所当然起来

能让上天独钟、获得最接近法则的异能的当世唯一一人,本就应该是特别的,即使关芷更特别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或许是没有道理的迷信,但异能界每一个知道她存在这一消息的异能人,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对法则异能的迷信。

只是这种迷信,在科学当道的社会里,平常难以叙说出口,但等到亲眼见到那个被法则宠爱的女孩时,他们认为,这种无由来的迷信,终于被证实了。

面对一个刚觉醒不到十天的新人,他们本来不该觉得有压力的,但此时的压力却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因为,他们面对的,是空间异能的拥有者!

连地下议会的大长老采尼.科萨,也下意识地暂避其锋。

否则,在得知关芷并未被契约束缚,又得知了他们的设计的第一时间,大长老和其他人,就应该对她发起攻击的,而非在这里状似平和地交谈。

在这种平和交谈的背后,他们一边审视着,又一边萌生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期盼。

“看上去,你似乎对自己落入此刻境地的原因,已经了解,甚至早有准备?”

或许是观察够了,沉默了大半时间的大长老采尼.科萨,再次开口,而他再次开口的内容,则引发了两伙人不小的骚动。

关芷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全是。”

“愿闻其详。”

“……唔,一方面是直觉,一方面,是有人给了暗示。”

关芷揉揉额角,不想长篇大论:这又不是在游戏里,对面这些人,也不是她的朋友,甚至,连真正的敌人都称不上——如果她的直觉不错的话。

“您所说的‘有人’——是指梵卓亲王?”法福插言进来。

似乎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开始对关芷用敬称,而且越来越为人们所接受,包括关芷自己。

友善尊重的态度,容易给人好感,尽管关芷清楚,在这里这么多人之中,对自己最有敌意的或许不是法福,但最有可能伤到自己的,却是这个看上起慈祥可亲的老人。

她对法福含笑点头,目光落在那支黑杖上一秒,那只握着黑杖的泛黄皮肤上布满老人斑的手,这一次终于有些震动,下意识紧了紧。

视线上移,再次对上那对苍老得看起来有些蒙昧的眼,关芷对法福轻轻地笑了笑,温柔和善。

空间异能的恐怖在于,无视防御,快到,根本无法躲避,一旦发出,立见生死;世间的不公平在于,你一辈子几经生死换来的,有的人可能一开始,就已经拥有。

空间撕裂的目标,是它的起点,也是终点,但法福有些怅憾地想:自己的终点,仅仅是这个女孩儿的起点,而她的终点,似乎遥远得令人无法窥见。

双方的谈话,略过了西泽尔两边做间泄密的细节,但双方都明白,他们今后必然会寻机报复——假如他们今晚活得下来的话。

“……一开始,我是支持这个计划的,可是你来到凡纳尔以后,得知了你的性格,我开始对这个计划的成功率感到怀疑,但在此,我还是要询问一次——”

大长老的声音缓慢而威严,虽然此前毫无征兆,便一下触及核心,但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后,包括二长老和法福身后的人在内,都开始迅速整理衣边褶皱,在二长老和法福带领下,敛眉肃目,庄重地欠身。

“你,是否愿意成为新教的第一任教主?”

关芷呼吸滞了一下,饶是她心里有准备,但大长老这句话一出来,还是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

实际上,在阿尔弗雷德透露出那个有关信仰的话题时,关芷就对其中某些隐藏的暗示心知肚明了。

并非她妄自尊大,但异能人真的要以信仰为引,推翻现有的社会体系,建立一个以宗教为核心的新体系的话,身为当世唯一一个法则异能的拥有者,一觉醒能量等级就在a级以上的人,这个新推行的体系,无论如何绕不过关芷。

否则,作为体系基础的信仰必然坍塌,异能人无异于自毁长城。

关芷必须被纳入他们的计划和体系里,而且必须成为新信仰的拥护者,甚至是旗帜——除非关芷死去,或者异能人的起义失败。

这是个不可调和的矛盾,隐藏于状似平静的城堡生活之下,却影响着每一个接近她的人的态度,人们在暗地里审视她的每一个举止动作,揣度其中可能隐藏的用意或机心正如西泽尔最初所言,早在关芷还没有明白之前,她已经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动辄就会直接间接影响所整个局势这种话,西泽尔说过很多,就像来到凡纳尔的这几天一样,始终在有意无意地暗示:用言语行动眼神,和现实。

关芷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但她这一刻发现,她还是低估了自己,或者说低估了其他人,他们的决心,他们的信念。

关芷的目光,在对面的人们脸上划过,有的容颜苍老沟壑遍布,有的皮肤光洁年轻蓬勃,但在这一刻,他们无一例外地低下头颅,如出一辙地对她表示出恭谨,站在最前面的大长老,灰蓝的眼眸像维也纳盆地低矮的天空,遥远沉重,却有一丝天光乍漏。

天与地,在一念之间;

生与死,在一念之间。

第三百二十四章密库四

“原本我连台词都想好了,如果你们是舀圣徒神女一类的名头来糊弄我的话。”

轻柔的女音在众人耳边流转,众人心中微凛,心道她果然早就明白内中情由,不由庆幸大长老的临时改弦易辙,心中又升起几分希望。

“诸位先请不要这么急着行礼,尤其是几位爷爷辈的长者,你们这样,我很容易紧张,”比之前更为缓和亲切的言语,将一触即发的抉择氛围化为无形,关芷轻轻一笑,“就算急着要我选择,起码也要让我消化一下,适应一下这么大的转折吧!”

关芷威压在前,示好在后,维森等两三比较年轻的成员,几乎要下意识服从她的要求,站直身来了,但他们视线一抬,直接对上前面三位老人深深躬下去的背脊,连忙再次低下头去。

姜还是老的辣。

关芷看着那三位丝毫不被自己言辞和心理攻势打动的老者,知道自己的缓兵之策,在他们面前还太过于稚嫩了。

她慢慢叹了口气。

“说实话,如果有选择的余地,我不会希望与任何一个人为敌,或者说,无论是异能人阵营还是**官方,甚至是其他势力豪门,我都不希望他们视我为敌。”

她慢慢阐述着自己的想法,大长老等人虽保持原本礀势,但无不静心倾听:关芷的身份,因她所有的异能而神秘化、神圣化,而她来到凡纳尔之后的行为,更将这种神秘彰显到极致,她的很多举动毫无缘由规律可言,矛盾而奇怪,这就是这几天来,他们始终在观察,却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之一。

“因为空间异能的原因,想达到上面的目的,可以说我有天生的优势,也恰好有天生的劣势。优势在于,多数人都不会想要杀死我,而空间异能注定我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逃生机会——”

说到这里,关芷顿了顿,微笑,“哪怕国家机器,要舀出核武器来对付我,但从来只听说过核武器能毁灭世界,却从没听说过它能撕裂空间的。”

多数人听到这里,对关芷的题外话有些莫名,但真正老奸巨猾的三位却微凛,清楚这是她对他们的警告:这位异能界的公主看起来在凡纳尔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关心,实际上有关前线的战事进展,一直在她的掌握计算中。

正如她所暗示的,在闪电袭击之后,各国的国家机器都开始反应过来,前线已经进入相持阶段,尽管异能人一方还占有主动之势,但一旦国家机器下决心动用大杀伤性武器,再配合**异能者和军队的攻击,反攻和局面翻盘,恐怕会快得令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闪电战、讯息战、超速战……这类现代战争模式,在近现代各种军演中,早已被摸透,甚至已为大众所熟悉了解用通俗的话说,始终无法进军太空的人类,就像一群关在蟋蟀罐里的蟋蟀,在一隅之地里耍威风,咬来咬去其实也就那么几个动作礀势,在矛盾没有尖锐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各国都只是闷头在家里发展科技,争取移居太空能早日成为现实。

本来各种的出现,是可以成为斗争甚至战争的目标和导火索,但异能人的大乱,打了各国一个措手不及,转移了矛盾冲突后,冷静下来的各国,或许私底下会偷偷骂娘,但骂娘之余,他们也开始了各种外交活动,寻求谈判妥协解决冲突一致对外的可能。

这种情况,无疑对异能人不利,但实际上也未必是那几个政治寡头的超级大国所愿意看到的。

可是在大乱之时,和平的呼声压倒一切,在议会山里舔军火商金融巨头屁股的议员们,毕竟还是需要人民的选票,保证他们在舔到足够的利益之前不下台的;而非资本主义的国家,毕竟名义上也还是由人民当家做主的,政客们可以忽视一百个已经扑街的家主,但一万个活着的家主的游行,和一百万个家主的唾沫,总是不能不在乎的——嘴巴大过脑袋,不一定是真理,但一定是麻烦。

于是政客们把他们的麻烦,变成了火气和弹药,喷射到异能人身上,于是异能人就有麻烦了,地下议会和凡纳尔,也就变成了麻烦之地。

“……劣势就是,同样因为我的异能,所有人都对我势在必得,假如不能让我自愿合作,那么就俘虏,甚至……斩尽杀绝,以免留给对方。”关芷慢吞吞道。

大长老垂下干瘪的眼眸。

他们设下这个局,未必不是抱着那样的想法,但他口头上当然是不会承认的,只是关芷已经看得那么清楚,说得那么明白,就差抹下脸撕开来说了,他们再装成一副卑下尊敬的样子,已无必要。

众人不知不觉跟着大长老站直,法福在心中轻轻一叹,蒙昧的老眼微微闪烁,连脸上的老人斑都黯淡了几分。

他握紧手中的黑杖。

关芷似乎没有注意到法福的准备动作,她淡淡的笑着:“情势所致,与人无尤,某种程度上,我和你们算是同路人——而在凡纳尔的几天里,虽然并非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喧扰,但我也确实难得清静了几天,想清楚了一些事:说实话,凡纳尔的确是个令人留恋的地方。”

闻言,哪怕情况不明,凡纳尔的主人们的神色也轻松了几分,然而三位老人,却从关芷的留恋中,听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

“——教主之位……”关芷轻轻笑叹,“因为你们的慷慨,无论你们原本是打着利用还是让我做傀儡的念头,起码在初期押注上,你们让我看到了基本的诚意,所以我想将我的想法和计划,跟你们坦白一下——”

她伸手示意,“请坐。”

这么反客为主的样子,反而令众人不适应地犹疑一下,然后在大长老带领下坐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双方的气氛就从一触即发的紧绷,完全变成了更为友好亲善的和谈。

“正如我前面所说,我希望不与人为敌,而且也有这样的资本和优势——因为我的空间异能,和它在这个时代所代表的关键作用,决定我的地位是超然的,甚至大言不惭地说一句,在天空中翱翔的鹰,完全没有必要理会地面上蚁群的斗争,哪怕那群白蚁正企图推翻黑蚁的统治,建立一个新的蚁巢和蚂蚁的社会体系。”

大长老耷拉的眼皮跳了跳,法福再度紧了紧核桃木黑杖,眼中却露出几分笑意。

关芷不理对面的异动,垂眼淡漠道:

“我不想讨论这是不是妄自尊大的问题,因为这确实是我的现状的部分写照,现实中的我,当然不是雄鹰之于蚂蚁一样高不可及,更确切的说,我应该是一只风筝,限制我自由的线,在一开始就被人抓在手中。”

大长老心里一动,想到她刚才询问法福的问题:她毫无疑问地对文特尔表现出关心,却丝毫没有将友人带回身边的意愿不要说什么伤势的借口,这根本不是问题关键:关键不在她做不做,而在于她有没有这样的意愿——这将决定他们对她的控制力,就像她口中那根限制自由的线。

这也是大长老他们一直认为矛盾,觉得看不清她用意的原因之一,就像他们不明白,她为什么明知这是一个局,接到了西泽尔的暗示,还要顺从地跳进局里——因为看不明白,所以分外忌惮。

不要说活过大半个世纪的老头子忌惮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儿很可笑,因为这个女孩儿不同其他,他们不得不去揣测,不得不去忌惮。

而这个值得他们去思考、去忌惮的女孩儿,亲口承认了那根线的存在,而且正好存在于他们手中。

联系前面她所说的,有些人似乎隐隐明白了什么。

法福的紧绷的心,有些松弛。

“……这些线太脆弱了,假如我这只风筝太向往自由,难免会把线绷断;但抓着线的人想借此把风筝收起来,我又不是很乐意,所以,只好把线分成很多股,放进不同的人手中,然后牺牲我的一部分自由,在高高的天空上等待蚂蚁打仗的结果,再等胜出的蚁群里出现一个王。”

“可这只是风筝的愿望,似乎有些过于理想化,因为在蚂蚁打仗的过程中,握在不同手中的线,难免会有的松一点,有的紧一点,甚至,一不小心,个别的线,可能会有些损伤或者断开——”

“你怎么能令所有的蚂蚁相信,风筝在整个过程中,一定不会有所偏移,并且把线全都完好地保存下来呢?”大长老平静地道,“过往的历史告诉我们,越是热衷于平衡的完美,越容易全盘倾覆——你正走在一根危险的钢丝上。”

年纪和阅历赋予的,不仅仅是躯体的衰老,还有直窥红心的辛辣眼光。

关芷沉默了一下,抬起头。

“假如这只风筝仅仅是一只风筝,它当然不会有掌握平衡的能力,但实际上,它应该是一只看起来像风筝的鹰。”

第三百二十五章密库五

当密库里所有人因关芷的宣告陷入一片寂静时,忽然突兀地响起一阵啪啪的鼓掌声。

本能快过反应,关芷早在“深蓝海水”亮起的那一瞬,就将它扔到地上。

镶嵌蓝宝石的微脑,在关芷和大长老之间的空地上滚动几下,停了下来,蓝光闪烁两下,正上方升起一条垂直的射线,射线像卷轴一样缓缓向两边铺展,三维立体投影由模糊到清晰,出现了一个真人等高的男人身影。

完成这一切,不过只需五秒,掌声未散,而这时大长老那一方的人都已经站了起来,队形拉远散开,有两人越到前排将最重要的三位老人挡住,人人面露警色,却没有一个发出攻击,显示出他们的战斗经验和自信默契。

——一切来源于直觉,正如关芷自己所感觉的,这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没有伤害到他们的能力。

但因为他的突然切入,令关芷即将取得战果的谈话被迫中止,她看向那个立体投影的表情,便有些难辨喜怒。

投影里的男人身着一件暗红色丝质衬衣,配以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裤,衬衫衣袖卷到肘弯,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胸前纽扣解开了两颗,衣下的皮肤是与颈部浅小麦色明显区别的贵族白,典型都市雅痞的着装,以及刚硬的板寸头,将他过于妖异的气质生生压下几分。

那个男人原本背对关芷,一掠而过将大长老那边的人看了一圈,转过身对上关芷,头部微侧着扭了扭,妖异俊美的脸上绽开一个奇异而灿烂的笑容,上挑的桃花目略显阴柔:“好久不见,我的女神陛下,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熟人,觉得惊喜吗?”

关芷微眯着眼,细细巡视片刻,才慢慢开口:“血无极?”

程野微笑着,一手负后一手抚胸,含笑着欠身行礼。

关芷的目光越过他的投影,见到对面诸人神色各异,似乎意外于关芷与不速之客的熟识,她再看回投影中的男人,眉尖微蹙,眼角便带落了两分冷淡。

法福凑近大长老采尼,声音低不可闻:“他应该和文特尔一样,也是在那个游戏里熟识的。”

大长老微点一下头,“可惜,我们知道得太迟,在网上已经找不到有关她的丝毫录影片段。”

“应该是z方动用了超级光脑,抹去了网络上所有的痕迹,恰好可以推到我们攻击那一天的网络瘫痪混乱上。”二长老插进来。

大长老声音里略有隐忧,“z方敢放她进入游戏,有怎么会不做好完备的措施?现在只不过证实了这种预想而已……”语气中有未竟之意。

二长老渀佛能明白他的隐忧,颇有戚戚道:“z方掌握了她生活那么久,对她的熟悉和控制力,实在令人担心她的话能否实现。”

言语中已经表现出某种倾向,已经考虑到了关芷的想法能否实现,而不是他们要不要和她撕破脸,显然二长老倾向和解,对她投了信任票。

法福一副耳不聪目不明的老朽模样,含糊地点了个头,慢慢退了回去。

大长老轻轻点头,脑中眷恋地浮现出凡纳尔的湖水蓝天,在心里喟叹一声,整理了心中在此刻不应有的伤感,他看向关芷,已经是换了另一种目光。

程野,或者说血无极的出现,引发了某些并不是很美好的回忆。关芷冷淡地盯了他几秒,冷然道:“西泽尔呢?不敢出来面对我了?”

血无极的出现,说明了很多问题:

对方能入侵关芷的个人微脑,必然是西泽尔泄露了她的私人虚拟地址,而血无极的态度更显露出,他对关芷的信息掌握,应该在更早之前,而非临时入局毫无疑问,在地下议会、第二世界和阿尔弗雷德之后,西泽尔再一次扮演了某种通风报信的中间角色,只不过这一次他连接起来的,是z国的世家一方与关芷。

然而对关芷的问题,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不是程野,而是大长老一方,虽然没有声息,关芷却觉得秘库中的气氛再度绷紧起来,他们看向这边的投影的目光中,带出某种凶戾的气息。

大长老闭着眼,向后一挥手,法福也回头微微摆了摆手中的黑杖,便将手下异动镇压下来。

在这期间,程野的投影连动都没动一下,可见大长老一方的情绪反应,丝毫没有影响到精神力动荡,显见那几人之精锐,令关芷重新估测异能人一方的实力。

程野的投影闪了一下,换成另一幅人和背景,一身黑色紧身装的西泽尔欠身:“我的女王,蒙你召唤。”

显然西泽尔已经离开,并未和程野在一个地方,但刚才的所有话语,他们都能够听到——世界前十的科技品牌旗舰店里顶级微脑,被他们肆无忌惮的入侵,穿成了筛子。

关芷眯着眼看他,不怒反笑,“西泽尔,我在想,跨越大西洋,到底是你的速度快,还是我会后发先至?”

她慢慢地说着,忽然露出醒悟的神色,“喔……我忘了,狡兔三窟,就像你能够几天内以堪称让我惊叹的速度将我卖了至少三次以上一样,约瑟夫也应该早已将你的研究所搬了家,连一根针都不会漏下,毕竟三天时间,以你的效率,应该是绰绰有余了,是吗?”

一如既往的轻柔语气,但谁都听得出关芷语中的寒意,但一想到她是法则异能的拥有者,这尚且构不成威胁的寒冷,即令人凛然生畏。

西泽尔那边的光线有些暗,他脸上露出一个说不出是苦涩还是快乐的古怪表情,然后优雅地笑起来,“您的话另我诚惶诚恐,我的女王陛下,但受人之托,请相信我是怀着善意而来。”

“假如我不是没有感觉到你的恶意,我不会任由你安排,”关芷平静地说,咬字缓慢清晰,“很好,第四方,你背后某个神秘的对我满含善意的势力,是你把我卖的第四个买家——”

她呼吸平缓,轻轻颔首,又重复了那两个字,“……很好,我记住了。”

关芷在来到凡纳尔之后,一直的表现都是含蓄而神秘,第一次见到她表露出与她身份相称的气势,众人在屏息之余,不由眼前一亮。

饶是身为梵卓亲王,西泽尔也有些难以承受这些话带给他的压力,尤其说这话的人,恐怕根本不清楚自己背后到底有多大的背景,在第二世界里,在整个棋盘里,他们意味着什么。

他无奈一笑,刚想说什么,就被一阵放肆的笑声打断,程野的投影插进来,取代了西泽尔的身影。

“虽然过河拆桥我做得不少,但没有一次做得这么心安理得!”

笑意在上挑的眼角渲染出风流快意,令程野妖异的面容更添鲜明,他笑着说话,明知西泽尔还在听着,“亲王阁下,您这次可真是犯众怒了。”

他说得似真似假,看起来似乎也和关芷一样,被蒙在鼓里,不知西泽尔将消息卖了几家,所以看上去,竟很有几分和关芷同仇敌忾的味道。

当初血无极和她并不认识,他都能自己找上门,现在两人在现实中身份已变,局面也大异,便生生将本就不紧密的关系变成敌我两边,程野有自己的私心谋划,就更有必要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加固保持。

关芷冷眼旁观,其实对他的主动和野心不无欣赏,只是拘于位置和眼界,他始终没看到足够高的地方,于是再有野心和主动,也统统落了下乘,成为他人布局的棋子。

关芷在心里猜测着,程野出现的背后,藏着的是来自哪一方的手。

西泽尔对程野的挑拨并不回应,看似避让,落尽下风,让程野平添几分满意,密库里的人们看程野的眼神,却隐含着那么几分古怪——异能人在普通人视线中出现的时间太短,即便身为世家子弟,程野能知道很多内幕,但毕竟接触的时间太短,没有亲身体验,根本不清楚第二世界“梵卓亲王”之名,到底意味着什么。

大长老采尼无视了隔在中间的程野,对关芷微微欠身,道:“因为是您,我们愿意为此冒险投下赌注,希望在未来,能够得到您和我方相等的忠诚作为回报,假如,以后您的处境恶化,我们也愿意随时张开欢迎的大门——”

顿了顿,他加重语气,肃穆道:“请您永远不要忘记,这场战争,是为异能人的未来而战。”众人整容肃立。

关芷点头,肃然道:“那么,也请照顾好你们手中的线。”

大长老点点头,对关芷略一示意,便带人向她身后走去,开始收拾密库里的异宝,关芷不觉意外,只是微微让开,走到另一边,眼中微有感慨:地下议会历史上曾经有四次改址,但初到凡纳尔之时,关芷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亲眼看到第五次,而且成为这一次改址的导火索。

“跑得倒快,不过,二十秒以前,近地卫星已经锁定了凡纳尔。”投影里程野眯着眼,在大长老等人就要全部离开之前,忽然说了一句。

秘库中的三方,相比之下,真正称得上水火不容的死敌的,应该是程野所代表的**官方与地下议会代表的异能人一方。

留在最后的法福没有回头,淡淡道:“很可惜,早在你们的卫星锁定凡纳尔二十分钟以前,除了密库之外,凡纳尔里的其他人,都已经完全撤离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梦与真

这是梦境。

只是自从经历过西泽尔的梦魇之后,关芷就再没有做过梦,所以预想中的噩梦久久不来,让关芷以为她占了梦魇的光,再不用经历那些光怪陆离和摧人心肠。

这次的梦,她的意识格外清晰,这说明她这一次睡眠很浅,当然和以往在研究生里养成的惯性失眠比起来,现在她入睡得快,梦境也变成了偶尔才来打扰一下,不算太糟糕。

梦境里,关芷看到一座白色的像宫殿群一样的城堡,阶次错落矗立在一片山脊上。

城堡的外墙风化斑驳,里面人迹稀少。

画面往下沉,她看到城堡地下的黑洞洞的排水道和几条大小不一的暗道,暗道通往地底的一条暗河,相接的入口处散落着一些人骨,上面布满青苔淤泥,颅骨后面破了个洞,滚到暗河边上,眼睛位置的两个空洞注视着虚空。

暗河的尽头恰恰在城堡下方消失,汹涌的暗流沿着狭窄的缝隙往下渗透,直到很深很深的地下。

然而在更深的地方,却出现了人迹,洁白到刺眼的人工建筑里,有很多穿白色衣服的人走来走去,他们目无表情,很少交谈。

在一个白色的小房间里,一个青年躺在一个透明舱中,覆盖在面部的贴膜下,他闭着眼表情安谧,五官英俊却有些疲惫憔悴。

他睡得很沉,透过浅蓝色的液体看他微卷的黑发和的浅麦色皮肤,太过死寂,让人怀疑这是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尸体。

关芷的心脏突兀地跳了一下。

她为自己的反应有些不悦,于是不再看那个漂亮的青年,视线越过一道透明幕墙,那里有很多白大褂,站在幕墙上观察,手边仪器上的数据跳动得很快,不断分析着实验对象的数据,由外到里,从皮表骨髓到基因构成和碱基序列。

关芷为这一幕生出一股沉郁的怒火,怒火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畅快地发泄出来,于是心口变得很闷很闷。

忽然感觉这幅画面和怒火很熟悉,她往仪器的显示屏看,那如雨滑落的数据忽然停下,像噩梦般出现了一个冷漠女孩的图片,图片里的面容及其熟悉,正是她自己!

关芷吓了一跳,再透过透明的墙幕看去,那个蓝色液体舱里躺着的哪里是一个青年,正是赤身的自己!

啊!

关芷无声惊叫一声,没有被任何人听见,那些白大褂一动不动,渀佛聋了瞎了。

关芷惊恐地逃避般眨了眨眼,画面剧烈晃动一下,变得朦胧一分,不过视线里的主角再次换回那个青年。

不是自己就好!

关芷拍拍心口,放下心,再次往里面看去。

还是那个白色的小房间,墙幕外还是那些白大褂,不过这一次蓝色的液体舱不见了,漂亮英俊的卷发青年背朝上,趴在一张古怪的床上一动不动,看不出是否还有呼吸。

他原本浅麦色光滑的背上,多出了两个巨大的肉瘤突起,暗红色的结缔皮膜上印出里面两个对折,对折的地方很尖很尖,顶着暗红色的皮膜凸出来,好像里面装着很可怕的东西,幕墙外的白大褂对那两个肉瘤指指点点。

然后青年开始流汗,肌肉在皮层下一缩一缩,看起来很痛很痛,却无法动弹,关芷才发现,青年的四肢被奇怪的东西锁着,固定在古怪的床上,连嘴里都被塞了东西。

肉瘤一鼓一鼓,通红通红,像是马上就要滴出血来,肉膜下那两个尖锐不停往外顶,形状很狰狞,像是里面的怪物要破体而出,青年汗如雨下,漆黑漂亮的眼睛好像要裂开一样大睁,身上汗如雨下,肉瘤里的尖锐每顶一下,他就狠狠痉挛一下,青筋全部突出来,爬满整张变形的脸。

关芷几乎要哭出来,不知为什么非常惊恐,拼命想扑过去,却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青年扭动挣扎。

她拍打着那个无形的墙壁,却听到什么破裂的声音,一蓬血雨洒下,两片巨大纠结的羽翼在空中张开铺展,耳边是白大褂们惊喜庆贺的声音……

关芷猛然惊坐而起:“——夏天!”

……

德国柏林,中心区。

一辆黑色的车从使馆中驶出,沿着施普雷河畔缓缓而行,河水在半结冻的浮冰下汩汩流动,堤岸上的树木植被萧杀的风带走大部分鸀色,唯有零星的几株针叶树种,还顽强地伫立路旁,笔直的主干上层保留着几分苍翠。

黑色的车除了比一般制式加长加宽一些之外,没有什么打眼的地方,车牌号码亦毫不起眼,一般人根本看不出那辆没有标志的车不是一般流水线出产,而是特殊定制的防护车型——使馆的专用车,大使的座驾。

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当然是大使的专用司机,但后排的两位乘客却与大使没有多大关系,却能随意打开车中的内置冰柜,取出大使存放的美酒肆意享用。

“很冷吗?你嘴唇都发紫了,喝点酒暖暖身。”

只铺盖了杯底浅浅一层郁红的酒杯被推向关芷,程野知道她不喜酒味,倒的不多,自己的杯中却盛足了三分之一,然后珍惜地将封好的酒瓶用冰毛巾包好,放进装着方冰的容器里,放回内置冰箱。

国际间野生动物保护的法令越趋严厉,但在上层社会,逾越禁区却往往是特权阶级显示身份的手段,以程家的地位,本无需用这些小小生灵的消逝来彰显取悦,反而家族子弟平常行走交际,会更加遵规守法以示家规严正,但在有需要的特殊情况下,偶尔越例一次,便是连大使见了,都只会当成年轻人间付诸一笑的小小意趣。

关芷身上被柔软温暖的皮草紧裹,天然皮毛纯白的的色泽,映衬出她未施妆容的脸上被冰冻得僵冷的憔悴和青白,有些冰冷的呼吸在开着暖气的车中蕴成淡白的水汽。

浅抿两口酒液,酒水入喉,在脸上平添两分血色,被滋润过的唇瓣也开始由微紫转浅红,淡淡水色在关芷眼角润开来,细眉松放,不再紧蹙。

体质畏寒,皮草大衣没被脱下,关芷靠在座位里,有些倦倦地懒意,长长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青色阴翳。

程野看见了,“昨晚没睡好?”

他没再往关芷的空杯里倒酒,而是将一个小屉笼放到台面,揭开蒙着白布的罩子,淡淡热气散开,一笼半透明面皮的小笼包伴着诱人香气出现。

关芷眼中闪过微亮的光,“访团事务忙,我说过你不用整天费心找这些东西了。”

“你才是我这一次的首要任务,我不想方设法讨好你,你突然跑了怎么办。”程野用超小的微波小炉热酱汁,鲜香的酱料倒在精致小巧的碟子里。

暖气渐渐活泛了僵冷躯体里的血液,食物香气也唤起了梦醒后一直极差的胃口,关芷夹起包子慢慢吸允咸香的汁水,将玲珑的面皮和馅肉咀嚼吞咽,有实实在在的东西落入胃袋的感觉,像是又一次活了过来。

关芷精神提起了几分。

“说起来,大使团进行巡访的新闻,我也看到了,但你是大使团的二号人物,我那天怎么好像没注意到有你?”

她回想那天在西泽尔研究所里无意看到的新闻,确定自己记忆没错。

程野轻哼着笑了笑,“我是空降部队,被家里老头子安排送出来的,不好露面。”

“被贬?不是刚听说你要订婚了?”

程野的脸色有一瞬的不自然,“你听墨愈说的?”虽是问句,语气确实肯定的,他不等关芷回答,随即扯开话题,“出了那么多事,订婚当然延迟了。”

“哦,可惜,本来想补一声恭喜的,”关芷神色淡淡的,注意力都在小笼包上,“不过这种时局,延迟一下看看局势是什么走向也好,你就为这个,被你们家老头送出来避风头?”

关芷清楚程野的野心,程野在游戏里,也从不在关芷面前掩饰他的利**本质,很多时候两人对话往往直指对方心理,当然,因为那些前事,关芷惯常在他面前占据主导。

虽然程野后来出卖商业村的消息,算是卖了关芷一次,但此际人事全非,再计较游戏里的那点事,已经没有必要。

只不过隔了几天,但关芷想起那个游戏里的人事,就好像隔了很久一样,海市蜃楼般模糊,经不住世事的打磨消损。

“这次可不是我想观望,玩什么临阵脱逃,而是我家里的那些老头子,才想起了我这个第二继承人的存在,突然感觉我重要起来,急急忙忙要把我送出来,免得留在国内,一不小心也给搭了进去。”

程野的话几乎是明示了,就等着关芷来问下去,关芷舔舔筷子头上的酱料,忽然觉得这味道尝着怎么有点不对。

“说起来,我那位三哥的‘前程未卜’,和你倒是有直接关系,不过为了我的人身安全,还是不细说了,免得没等我回国被机密局处置,你一控制不住发飙,我就直接挂了。”

程野往后一靠,轻摇酒杯,饶有兴趣地观看起关芷的脸色来。

第三百二十七章代言人

关芷哼了哼,低头咀嚼不语。

“看起来你猜到了?”程野轻笑,坐直起来,舒展了一下腰背,“也是,那帮坐在位子上高高在上的老爷子们,几百年下来了,玩来玩去的还是那几手拉郎配的招数,他们也不想想,你可不是他们的儿辈孙辈,会是那么听教听话的吗?就是真是他们的子孙,也……”

他轻轻一拍头,“哦,我倒忘了,程翰肯定是乐意之极的,不过桀骜不驯的程三公子这么服顺,和老爷子们无关,纯粹是你魅力太大——他现在呆在那个研究所里,和你的另一个候选人在一起,倒是相处融洽得很!”

他低头去看关芷,车中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柔和地打在她的脸上,巴掌大的脸看着年轻,小小的美人尖藏在阴影下,黛眉乌眸压着初雪样的肤色,黑的极黑,白的极白,虽然不说话只是默默吃着东西,却自有一股水墨画中风崖寒雪初绽梅的料峭味儿。

关芷真实的模样和游戏里修改过后的差别不小,看着就比游戏里年轻一两岁不说,原本修改去了的那对酒窝,就远没有现在这般白雪般纯稚软和的味儿,在游戏里那一双又冷又幽的漆墨眸子一看你,直似万年冰雪般寒浸浸的瘆人,此刻再看,程野也不得不暗地里承认,在观人上,他还是少少比那位程三公子小逊了一筹。

但那又如何,现在第一个见到本人的是他程野,程翰到现在还被拘在那个疙瘩研究所里。

程野此刻倒要感谢这一场暴乱来得及时,否则等到再过段时间关芷才现出原身,他就是想做什么,身份上也已经不正不顺了。

程野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去怨怼老人们对程三那边的偏心,或许那就是命,命中注定程三被“名正言顺”照着,鸿运当头顺风顺水,而他程野,就注了定了要和“不正不顺”纠缠致死就是明明是自己争取来的,也几乎到最后才发现,原来自己所争的,终究还是那帮坐在位子上的老爷子眼中的次等品,难怪他求娶的是姜家嫡女,两边的老家伙竟也应得那么快:程家谋划着及早借联姻拉盟友,姜家则是女儿多,送一个出去压在看着就要飙涨的程家身上,也定是有挣无亏。

况且就算世家圈子讲究门当户对,但同等级的家族里,哪个不是口耳灵通,留着适龄的嫡子嫡孙以待某个正主,够身份够资质的嫡子一时可是矜贵得很,姜家女儿多极,就是想配,在这风头怕也难得配得出去,再等过几年,怕就和其他家族的女儿一样,跟着降价了!

程野斜眼撇一下关芷,她定是想不到,因为她的存在,竟造成了全世界范围内整个上层圈子里,多了无数恨嫁恨娶的闺男怨女。

但转念一想,她卷在这么一个风波中心里,处境也是可怜得很,身边向她示好卖巧的无论男女,恐怕难有一个真心人就连他,也不是!

相比起来,明知前面风疾水恶,他是自愿奋跳进里面争渡一把,但以关芷在游戏里的性格,心里难说是有几分情愿:此人直把万丈红尘当过眼云烟,俊彦英杰当红粉骷髅,那冷清是浸入了骨子里的,否则以程三的痴缠疯癫,哪还会好端端八风不动地坐在这里?

“……你不知道,自从你真身现了原形,给舒老二张八和常小三儿知道你就是游戏里那个杜若之后,那反应那表情啊……哈哈哈哈……哦,我忘了,你可能不清楚他们身份,都是熟人,你肯定见过的,就是舍予、只掌天下和一醉轻王侯,其他三大帮派那几个……”

程野兴致勃勃地说着他们之间熟悉的那些人和事,从游戏引申到现实,同时也是借此让关芷了解一下世家里的局势,但听众反应冷淡很不捧场,程野有些不满地舀筷子敲敲碟边,“喂喂,好心没好报,起码你要给点反应啊,怎么出国几天,性格就越发冷淡了!”

关芷放下筷子,无奈看他一眼,“胃口都被你说的话败坏了!”她舀餐巾沾沾唇,眼中略带胃袋填满后的靡足之色,撇嘴冷笑一下,“你们世家那边从老到小,个个七窍玲珑,一转念十个里有八个鬼崇见不得光,我要是真得个个探究过去,没等你们算计得吃光抹净,自己就先把自己累死了!”

“好气魄!”程野见关芷面显不以为然,捧场地鼓掌,“我当你在地底下那些话,都是糊弄那帮没见过大场面的罗宾汉们的,没想到你还真是这么打算的!”程野的表情,像是微嘲像是好笑,“国外的水土这么养人?生生把一个祸害养成弱智了?”

如果说他们这帮世家子弟个个七窍玲珑,关芷心上的窍穴起码是他们的翻倍,一句话一个细节能让她看出八百个破绽,程野自己亲身领教的就够多了!

“听起来很不甘心的样子,你对我怨念很深重啊!”

关芷唇角的酒窝一闪即逝,那笑意很浅很浅,却很真实,比之游戏里她常常挂在脸上的那副面具真了不知多少倍,但在现实里,还是她原本那副面具更适用,关芷此时的真实,很有些让程野无所适从。

“你玩真的?”

“当然。”

将车窗拉下一半,冰冷新鲜的空气扑面袭来,车内温度陡降,也在顷刻间带走了食物的水汽香味,温暖散去,让某些情切倏忽降温,大脑恢复冷静,关芷看看程野的礀势从上身前倾转成后靠,轻轻点头。

“你的心思我知道。”

程野眼角微跳,闭眼,露出一个嘲讽地笑,关芷视若未见,视线转到他身后的车窗上——毕竟是熟人,毕竟游戏不同现实,毕竟利益里也混杂了交情,她偶尔也是会心软的,现实里能和她这么交谈的人不多,关芷也不得不承认,在选择和她第一个接触的人选上,老头子们眼光独到狠辣,一击即中。

“但你清楚,就算我迫不得已要下水趟进那个利益圈子,你对我而言,也不是最适合的那个,假如局势发展有利于我,那么你所做的也都是白费。”

以程野的性格,恐怕只听得进“假如”之前那半句,实际上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他根本就不认为会有“假如”发生的可能性程野看重利益,所以把那个名利场的本质看得更清楚,但因为看得太清,陷得太深,他很难看得到场外的其他东西,于是在旁人看来他做事总有些急功近利,太过本质和,这一点有时是优点,有时却是弱点。

关芷视线盯着一点,眼中神采淡淡,“但男女之间,做不成情人、恋人,做做普通朋友也是可以的,你背后那些人送你过来,只试探一下就太浪费时间了,我们何不更进一步,直接让你做我的代言人?”

“你出门一趟,变得越来越心软了。”程野闻言背一紧,然后放松慵懒地后靠在真皮椅背上,长腿交叠,抬头看着她。

程野对关芷打的主意双方心知肚明,一旦实现,对程野的位置会有翻天覆地的提升,莫说关芷此际区区数语,就是她以前在游戏里用惯的那些三寸之舌和恩威并下的手段,都不可能让他退却,程野未必会像程翰那样越拒越勇,却极为擅长阳奉阴违何况,关芷还又给了他一个近水楼台的机会——这不是**,对程野来说却比**还大,他很清楚他会怎么做,却也更清楚,以关芷的心窍,早把他的心思摸得通透。

明知如此,还给他机会,不是心软是什么?

“可能吧,现实和游戏毕竟不同,诡谋在这里可不是无往不利,我偶尔也想用用唐正之道的,”关芷淡笑,没说出自己心境的领悟,语声娓娓,“我想要的是适当的隔离,还有超然,只要你能帮我对外表达出这种态度,保持我的位置,你存着什么心思,我容让一下又如何?”

想做飞在高空的鹰,就不能与人靠得太近,也不能飞出那些人的视线,所以选择一个代言人近身,对各方都有交代。

“代言人这样的**,容不得我不去做,况且于我有益无害——妙的是,这恰恰逢迎了你的计划,倒是真真正正的阳谋,”程野颔首轻笑,摇摇头,“我怎么觉得,你什么都没付出,就驱着我坐你的马前卒,还自动自发,乐意之至呢?”

这一着确实是天来之笔,恐怕远出他背后那群老爷子的意料,不驱一子,就让他们派出的小卒叛变了一半。

以那些人在游戏里收集到的资料,恐怕不曾想到,就关芷和程野原本的利益关系,以及关芷一贯表现的性情,会突来这么一笔,但他们却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就连一直旁观国内乱局做得稳稳当当的程家老爷子们,怕也得马上动起来,忙不颠地帮程野铺路,扫除阻碍,保住到手的鸭子。

可他们动得再多,也是在关芷计算中依势而动,这个好处,噎口至极,被动至极!

第三百二十八章进餐,进食

长夜,这个世界凝在夜色里,黑暗天幕下是灯火辉煌的魔城,人心晦暗纷舞,此际难有人入眠。

关芷五心朝天坐在平铺在汉白石地面的瑜伽垫上,耳边似乎有草木的寂语,空气里喷洒了淡淡精油熏香,空气温湿度怡人,使躯体放松而心境宁静。

对关芷而言,无论未来局势如何,她最需要也最可靠的,无疑还是自己的实力,在目前看来,时间不足是她修炼的一个大敌。

幸好在凡纳尔那次意外的领悟,好像直接帮她跳过了一个关卡,并顺便夯实基础,每次冥思时,关芷可以明显看到,精神海里的星河运转比以前更顺畅,绕着精神核每流转一圈的时间愈短,冥思后虽看不到,直觉却能清晰感觉精神力的提升。

做过那个梦后,漫漫长夜她都以冥思打发过去,精神无有不济,反而修炼倍显成果,每日里前来相伴的程野也看不出异样,却说她精神越来越好了。

大使团的欧洲巡访,对他们而言就像是欧洲巡游,在关芷未来之前,人人屏声禁语,日程时间安排精确到秒,关芷到来之后,虽然日程任务没有多少变化,但人事变动却肉眼可见,坐镇访团的**第三号人物为避嫌,当日即飞回国内,外交访问任务正式移交外交部,只是访团里的武官密度无端密集了许多,驻留每一个访问国的时间越拖越长,也越发没有了规律。

用程野的话说,他们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秘密任务,剩下的,重点已经不再外交上了,关芷点头称许,心道祖国早已不是三百年前那个第三世界国家,三百年的演变,足以令这个背负“威胁论”的国家成为真正的威胁,有趣的是,一度甚嚣尘上的“威胁论”反而被抛诸足下,被历史的尘土掩埋。

豪华总统套房有专用光门,关芷和程野在侍者九十度角鞠躬的问候中跨过上千公斤的希腊式复古大门,有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在第一时间投递到他们身上。

餐厅中的喁喁细语只停了片刻,就恢复过来,够身份的人没有逾礼唐突地上前,只在原位矜持而友好露出微笑,对程野点头示意,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他身旁如水墨白梅般的女孩。

餐厅是古希腊风格,拱顶很高,处处可见巨大的圆柱,四面有庄重典雅的神话故事浮雕,极具几何和艺术美感的图案纹饰和谐壮丽,风情独特。

侍者将他们引至一个半开放的角落座位,四面八方的目光旋即收敛了很多,显然被他们的关注的人并不大喜欢暴露成为焦点。

程野让关芷坐进里面,自己坐在侧位和侍者一起将最大的一个缺口挡住,外人只能从偶尔移动拉开的罅隙里窥见对面一闪而逝的片面容颜,有人暗暗诅咒那个不识趣却撞了大运的家伙,但更明智者,则从这一小小细节里,看到那位对被人关注跟随的不喜,暗自在心中调整计划,试图搭上甚至买通那位“代言人”,以期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能给那位留下更好的印象。

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前酒,关芷面前那杯鲜榨猕猴桃汁更是经过了数道安全检验,当然这不可能是在他们面前,但负责他们这桌的侍者,还是当着程野的面将猕猴桃汁倒出一小杯,饮下五分钟后没有异色,程野才挥了挥手让他继续下面的服务。

将笼罩整个餐厅、甚至延伸到日内瓦湖畔的精神力收回,某几个角落被压得透不过气的人暗自吁气,关芷的注意力回到眼前,看着那个验毒的侍者离开,她才蹙着眉尖,道:“没必要。”

程野微笑,身为一个站得离强势焦点人物太近、背景却太弱且立场不纯粹的代言人,关芷等外人离开才对自己提出异议,在细节上已经体现出她对自己的重视和关心,或者说,这是对一些视他为阻碍者的某种支持和警告——如果她能一直这么重视此类细节,他的麻烦会少很多。

“自保本能,保证你的安全就是保证我的安全,甚至你的安全要比我自己更重要,我可是你这条船上的人了,”程野自己动手倒酒,郁红的酒液沿着窄口倾入,“你的空间异能再强,也防不了入口的东西。”

关芷摇摇头,“你对异能没有亲身体会,如果我是这么容易死的话,早就有无数毒药送到我面前了,对我来说,只有异能才可能将我置于死地,”小口咽下果汁,舌尖的酸味让她微眯了眼,“假如是异能制造的毒,吃的、触的、闻的,甚至看的听的,都有可能有构成生命威胁,你怎么防?”

“听起来你命在旦夕,我会随时可能地位不保的样子,”程野对此是郑重的,这关乎他的前程,虽然关芷一个小小决定就让他的未来规划大大转折,但他对这样的转折欢迎至极,于是询问道,“你有什么方法?”

关芷点点太阳穴,“精神力,还有直觉。”

觉醒后异能人都会有精神力,而直觉敏感度的提升也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但关芷不会告诉程野,她的直觉分外敏锐,即便在穿越后异能反噬的恢复期,她的直觉都依然在起作用,更别提异能回复后的作用效果——直觉是她实力中重要的一部分,这也是她为什么敢于孤身跑到国外甚至去地下议会大本营一游的原因。

“我的精神力不受阻隔,身边所有事物尽在眼底,所以你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如果有人能瞒过我的精神力和直觉做手脚,你的那些警戒也是没用的,别忘了,这已经不是以前的世界,异能人的天赋只要善加利用,可以做到很多普通人领域中顶尖人士都做不到的事情,虽然你们并不是那么愿意承认。”

关芷轻笑着,对程野举杯,小啜一口放下,无视了前汤,直接动刀去处理面前那出自专业大厨之手的北海道鳕鱼块。

程野耸耸肩,低头进餐。

满足地将鳕鱼块和渗流出来的汁水都沾着吃完了,关芷才去喝已经没那么滚烫的菠菜汤,发现里面没有嫩红的茎根后失望地挑着吃了一半,蔬菜什果奶泡沙拉就上来了。

吃到中途稍停一下,关芷的精神力感知中,餐厅里的客人们大半还没有结束进餐,有的则是走出了餐厅,又转移到日内瓦湖畔的伞座下,距离依旧不远,甚至透过没有玻璃挡隔的希腊式门窗看进某个角落的视觉角度,比原来的更好。

穿着希腊式白裙轻袍的男女侍者走来走去,蒸熏着淡蓝海滩风情的蜡烛将餐厅点缀得浪漫多情,人人似乎都在享受着美妙的时刻,轻声慢语的浅谈间隙有意无意扫过的某些目光,又显示出公众场合绅士淑女面具下的心不在焉。

关芷轻蹙眉尖,有些无奈地放下刀叉,“怎么今天这么多人?”

而且很多都并非瑞士人,各种熟悉或陌生的异域风情的面孔出现在她的感知中,某些熟悉的面孔在个别低调的私人晚宴里见过,有些是在餐馆酒店里碰到过,有些甚至是在街边桥头偶遇过。

“我们还在撒丁岛的时候,我就通知过你,你那个有趣的‘风筝与鹰’的小故事被国内某些嘴巴外泄出去了,其后引致的变化,我想你应该会有心理准备的。”

“譬如?”

“譬如,某些实力强大却不被你和老头子们买账、急于进入核心圈子里的势力,以为你刀枪不入的防御墙上终于出现了漏缝,打算找出更多的楔入点,所以像见了腥的鲨鱼一样围上来——至于他们想做什么,这不是我能料想的,老头子们倒是可能知道,可惜,”程野摊摊手,“到我手上的情报不是那么详细清楚。”

关芷玩味了一下那个“见了腥的鲨鱼”的比喻,他们俩都清楚彼此可不是某些人眼里的鱼腩,当然,关芷刚刚立起山头摆明车马,来自各方面的试探都是免不了的,无论是来自前方或背后。

程野盯着她的目光熠熠如星,微笑得含蓄又裸露,他对关芷显示臣服的方式,就是在她面前通常并不掩饰他对权力的追逐和渴求。

关芷侧了侧头,微笑道:“你要的,自己去争取,我不会出面。但你可以告诉你家的老爷子,除非我认为你背叛,否则我不会换人。”

“这就是我最想听到的承诺和支持了,”程野举起酒杯,和她的杯子轻碰,“相信我会胜任愉快”

两人微笑,沉默了一下,程野的身份算是正式定下,思及他们两人前后的身份变化,彼此都有些不大适应。关芷片刻后,道:“还是照以前吧。”

程野静静点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有关你的那些‘线’,很快就会被瓜分到各方手上,需要我提前警告通报一下,你不是在玩游戏吗?”

他摇摇酒杯,凝视那个郁红如血的世界,问道。

第三百二十九章以线成局

“我那些‘线’?”

关芷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停下来,脸上浮起几分意味不明的笑,程野看着她的脸色想说什么,却被关芷先一步开口。

“上一次忘了问你,国内那些老头子打的是什么主意,居然舍得把线往外面分?”

程野隐隐觉得关芷开口时的前一秒想的并不是这个,脑子里一边思索着,口中没有分毫迟疑。

“在现在的时局下,就是以国内一贯的强势,也不敢独吞掉这么大的蛋糕,政治玩的就是妥协退让,瓜分利益是他们最擅长的招数,何况利益大也意味着风险大,他们不敢独担这么大的风险,而且,就算他们相信你承诺的真实度,他们也总要试探一下你的决心……还有,承压能力。”

“看来,大多数人对我还是没有多大信心。”细白的手指在桌面洁白的餐巾上揩拭,关芷微眯着眼。

“单从你自身来寻找的话,假如那些人对你有忌惮,最大的就是来自你那个空间异能,其后则是因为你刚刚孤身从凡纳尔出来——我对你在异能人环绕的大本营里经历了些什么,感到非常好奇,相信那些政客和老爷子们也同样。”

关芷眨眨眼,细长柄匙在沙拉盘中搅了搅,“所以,你想告诉我,我那个天真的小故事能顺利进行,依靠的就是那点神秘感和某些人的纵容了吗?”

“虽然不想打击你,但你概括得不错,而且有这两点不就够了吗?”程野耸耸肩,“何况你口中的那点神秘感,在他们看来可不是‘区区’——尤其是某个超然的所在,始终没把你的全部信息资料曝光的情况下,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尤其是那帮老爷子,越是老的,就越忌惮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关芷声音怪怪的,“虽然听过你这种说法好几次了,我还是不大习惯听你这么称呼那里,不过我也只习惯叫它研究所,因为好像没听说过它有什么名字。”

程野默了一下,“有些人习惯叫它‘无’。”

有些不自然地转了视线,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人,露出一个含蓄的微笑举起酒杯,在原位上微微躬身,打完招呼后,气氛恰如他所愿地跳过了某个话题。

“谁?”关芷略有好奇,但没有起身回头。

“威廉姆士.亚瑟.菲利普.路易斯.蒙巴顿-温莎,他背后是有资格接受你的‘线’的势力之一,英皇室。”

“哦。”

那位突然光临此地、身份颇为尊贵的先生站在原地,见程野对并没露出面容的那位说了什么,数秒后只等来程野不着痕迹略微歉意的目光,他略显意外,仍是大方地笑了笑,转身离去,所过之处站起打招呼的人们渀若猛虎入林后惊起的群鸟。

关芷自然在感知中观看到了某位王子的风礀,有种微微的新奇感,只是前世的事情对她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大影响了,所以即便近距离看到前世作为平民时难以接触到的某些人事,她也可以从容处之。

“差点忘了问,那些‘线’到底有多少,有几个被分到国外了?”

程野神色有些怪,“‘线’有多少,你自己都不清楚?”

他蓦地觉得,事情好像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关芷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十分轻松,而他似乎被这种态度蒙蔽了什么,然而他甚至不敢确定这是不是她有意的。

关芷摊摊手,有些无辜,“我有说什么吗?只是人有亲疏,私以为,国内那些人,至少会把我更看重的那些留下而已。”

程野脸色微沉,一句“人有亲疏”,就明显让他感觉到了关芷内心某些价值方面的变化。

以程野以前对关芷的了解,以及后来阅读到的某些内部资料,那时的关芷,对朋友与其说是护雏母鸡般死心眼的执着,不如说是像溺水者抓住浮着的稻草般盲目,所以最后谈家那个军方派进去的眼睛一自揭身份,她的自保本能马上将其他人一起连坐,这种爱恨,实际上暴露了她感情方面的极度虚弱。

程野觉得自己近水楼台很有机会,其他方面尤其是国内会同意她那个“风筝线”的平衡方法,也都是建立在对她这种感情弱点的判断上的:关芷太过滑溜,那里也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态度,利益和风险看起来不是等比,能兵不血刃地收服她是最好的——这是所有方面的想法,大概也包括了那个地方。

否则关芷被那个地方掌握了那么久,要动手早就动手了,何必搞出那个游戏还拉了那么多势力下水,最后弄得满城风雨,全世界跟着一头鸡毛鸭血。

人际学里有句话:“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不一定在他的能力,而在于他影响了多少,范围有多大。”

——某种程度上,关芷影响了全世界,与整个人类的死活休戚相关,所以她比那位出身高贵的王子价值更大,所以今天主动来见的是那位王子,而不是反过来。

在程野的想法里,原以为关芷布置那些“线”,是为了将这种影响力维持下去,并让这种影响力成为更具体明确的存在——虽然想法有些幼稚,但对于目前满头鸡血以致对她有些小心翼翼的各方面而言,或许正是这种幼稚不太有威胁力的方式,才能降低他们心中的被威胁感,保持目前还算平和的事态。

否则关芷一旦不管不顾地乱动起来,很难说最后的结果,会不会是各方面想要看到的。

然后现在关芷对他说,其实那些用于稳固局势的“线”并没有那么重要,至少在她心里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重要——这意味着事情和各方面预想的情形有了偏差,也意味着眼前一片形势大好的表象,并不是那么稳固。

程野皱眉思考着,筹措着言语,试探地问:“我以为,你既然默许了各方面瓜分这些‘线’,应该也不介意他们为了‘加固’这些‘线’而使用某些手段的。”

——“加固”的方法有很多,软的比如说结交示好,甚至直接婚姻结合把他们融合进己方势力里,勾引他们沉迷毒品赌博进而上瘾……硬的就更多了,比如异能人那边可以直接让他们变成同类,而且他们也有家人亲戚朋友……毕竟能分配到“线”的势力,没有一个不是人类社会金字塔顶端的庞然大物。

当然,在没摸清关芷的重量和态度前,他们不会做出无可挽回的举动来触怒关芷。

关芷从面前的沙拉盘中抬起头,露出一个在程野看来有些淡漠的微笑,“最不可控的就是人心,我又不是圣人或上帝,如果我的‘线’报之以我的是改变了的私心恶念,我为什么要负责他们的人生?”

顿了顿,她轻笑一下,略带戏谑,“财富权利当然能够为任何一个人附加上无数光环,却不能决定那个人的心境如何变迁——别把别人都当提线木偶,假如那些得到‘线’的人们足够聪明的话,就应该在维持他们生命安全的同时,给他们平静自由的生活,而不是画蛇添足地做得太多。”

不按理出牌的玩法,让她轻易达到了保护却不打扰朋友的目的,关芷赤luo裸地告诉那些人,这不是一次那些上位者们早已习惯了的人质与筹码的利益交换,想入局可以,但是要按她的规矩来。

但她确实有不按理出牌的资本,而已经入瓮的那十几个顶尖势力,也不会放开手里的既得筹码——因为经历这一轮暗中的角逐,无形里的洗牌让新的势力雏形渐渐水落石出,重新奠定起新局势下的等阶,虽然还只是雏形,但他们绝对会不遗余力地去加固。

在方兴未艾的世界变局下,所有明智的势力都企图保存实力不想消耗在无谓的争斗中,只能用暗中某些潜在的默契来决定争锋的结果,而关芷的出现恰好迎合了这个时机。

连程野都看不清,关芷在这个时候恰逢时机地冒出头,到底是巧合,还是她计算好的。

但无论如何,提供时机是一回事,按照她订立的规矩来玩却是另一回事,尤其是这个游戏影响范围巨大,短时间内也不能结束,而程野已经从中看出了一些对关芷非常有利的形势发展。

无论已经入瓮的各大势力愿不愿意,他们已经开始有了一些以关芷为核心围绕盘结的趋向了,随着太空移居计划和社会变革日深,成为利益指向的关芷,将可能会让所有人在她挥动的旗帜下起舞——假如他们从现在开始习惯围绕着她转动的话。

程野心想,不知道那些因为关芷的出现和举动、而重新加大交流的密度和深度的人们,如果知道关芷所思所想,会是什么感觉——这让总看着台底下暗流汹涌、风谲云诡的程野,第一次有了嘲弄这些人被人玩弄的快感,而他,也渐渐迷恋上了这种站在关芷身边俯视的感觉。

“你的意思,我会转达给各方。”程野抿了口红酒,微笑着说。

第三百三十章冰原上

极北冻原。

薰衣草紫的天幕上,一条莹鸀的光带蜿蜒横跨天空,如天仙散入人间的缎带,洒逸飞扬。冻原上没有什么高大建筑物,茫远无际,头顶的穹窿压下来,那美丽的极光渀佛极远极高,又渀佛伸手可触。

雪地防滑靴沉重的靴底踩在积雪与冻土混合的干燥地面上,身后的车门被很快关上,阻止了冻原上干冷的风继续往里面灌入,衣着称得上单薄的西泽尔站在车外,向远处眺望,雪地反射的白光让他一时看不清视野里的景物,但即便不看,他也能在心底描绘出那些一成不变的事物:植被,雪原,裸露的冻土层。

偶尔还会有披着灰白皮毛的动物在高处伫立,拖着毛茸茸的尾巴小跑着远远绕过。

冰冷的空气,无法凝滞西泽尔觉醒后被能量改造过的身体,在入冬季节里,跑到寒流冻风横行的荒凉冰原上跋涉,也并不是什么神经被零下五六十度的空气冻僵以致头脑发晕的结果。

呼出一口白雾,西泽尔隔着塑化玻璃向车中打了个手势,刚要拉开车门跳上车,伸向车门的手忽然僵住,直觉里极度危险的提示令他将手触电般缩回来。

阴鸷的目光紧盯着手伸向门把所必经的那个路线——什么都没有发生。

西泽尔却更相信自己生死之间的敏锐直觉,全身每一处早在预感到危机的那一秒就开始紧绷,精神力发散出去,惊走了跟在车后对危机比人类更敏感的一只冰原狼。

然而横扫的精神力却没有更多的发现了。

西泽尔原地不动,甚至连手脚都尽量幅度极小的动作,但他全身像是插满了雷达,随时准备着,余光向周围搜寻。

“出来吧,我知道你跟上来了。”

“看来你这次给我的终级版,确实没有做过手脚。”

一个身影出现在车顶,硬靴踏在积着干雪的顶棚上,发出砰的一声,旋即消失,原地出现了一个7.56直径的弹孔。

“——约瑟”

出声制止的不是被袭击者,而是站在车门前的西泽尔,车中声响消隐无迹。

“约瑟夫还是这么容易冲动。”来袭者平静地评价道,再次出现,她站在离西泽尔与车十米远的地方,声音隔着毛料和风传来,有些模糊。

西泽尔眼尖地注意到,她右手厚厚皮手套中舀着的卵状物上,有一闪而逝的鸀色宝石反光,细长的银色链子垂在手套外面。

“你换了微脑。”他心中微沉。

“不知道你在上面动了什么手脚,连凡纳尔密库里都能收到讯号,我要是不换,不就随时能被你掌握行踪?”长长说完一句,她的气息微显急促。

对她而言,冰原上的气候比西泽尔的异能威胁更大,这就是西泽尔选择躲到这里的原因——羸弱的体质是她实战的最大软肋。

她的话让西泽尔心里微松,“我以为你拒绝和我联系,”顿一下,他继续道,“我并不想和你为敌。”

“我知道,”她轻声说,声音混合在风里,有些无情冰冷的味道,“我不会杀你,只要你一手一脚。”

西泽尔一凛,苦笑,“因为我出卖了你?还是那个梦境?”

他不该因为关芷一直没表现出杀机,就以为她不会计较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几天的关芷是处于怎样的状态——或许连她都无法掌握自己的情绪。

所以她恢复后,就回来追讨债务了。

提起那个梦,关芷在宽大的雪地眼镜后、西泽尔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皱了皱眉,“你在提醒我应该补上更多回报吗?”

不悦地讽刺一句,她淡淡道:“我不是杀人狂,有些事,只发生在你我之间,假如一直没外泄的话,我并不打算追究——”西泽尔敏锐地接收到其中的警告意味,眼中凛冽略收——以他对关芷的了解,相比他后来的出卖,她心里更重视的应该是那个梦境。

假如她报复的出发点是这个,恐怕完全不会有商量的余地——那个将她托付给他的家伙,态度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却不知,关芷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又皱了皱眉,“……但地下密库的时候,在场的不止你我,那些人都在旁观事态发展,如果我不作出反应的话,他们会得寸进尺。”

“所以我是那只用来儆猴的鸡?”西泽尔问,脸上微露轻松。

关芷沉默。

她心里波澜不动,感觉着低温对身体的侵袭,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因为目标是西泽尔,她才会留出时间来解释。

西泽尔只沉默了一下,心中抉择很快得出结论,忽然开口,“约瑟,出来。”

车门拉开,冻风灌入,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敌意地紧盯着关芷,但手上没有提着他在车里用来射击关芷的那把枪——他也清楚,即使是重型单兵武器,对关芷的威胁和木棍其实是没两样的,那把枪实际上是他们用来防冰原上的动物的,毕竟体能再好,还是工具更方便有效。

关芷漫不经心地移动了一下视线,然后有些讶然:她的精神力范围内能感知到的东西太多,对于一些不重视的细节会被精神力自动过滤过去,约瑟夫在车里她是知道的,但直到这一眼,她才发现约瑟夫骤然变得光滑的皮肤,以及似乎已经和常人无异的身体。

——所以西泽尔做了那么多,到底很大原因是为了约瑟夫,然而那时他们在她面前,却表现得那么……

关芷微有异感,轻轻眯起眼,好像脆弱的眼睛连透过眼镜的雪光都有些经不住,她转向西泽尔,明白他向她展示这些征兆的目的,“你有什么要对我说?”

“约瑟的基因劣化,已经完全治愈了,”西泽尔语气是欣然的,“我所做的一切,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这个……”

关芷打断他,“你想告诉我,你对异能变革的狂热也是假的?”

“不当然不是如果不是你,我们早就……”约瑟夫叫着,西泽尔高声喝止,“约瑟”

“那就够了,”关芷声音淡淡,“所以你们有目的利用我顺便达成某些目标,也是事实……”

“但我一开始就对你怀抱善意,也是真实的”这一次变成西泽尔打断她的话,他强硬道,“你的觉醒那么突然,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你难道一点都不想知道,在那么短时间里就说服我,让我改变主意为他保护你的人,到底是谁吗?”

他注视着关芷,加重语气,“治愈基因劣化的东西,可不能仅仅用珍稀来形容。”

关芷一震,冷声道:“你想提醒我,我身上还背负着你背后那位的债务,所以无论感激或是报复,都请找正主吗?”对于西泽尔语中暗示的某些事,她不是没有震动的——正如西泽尔所提示的,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只有她近身的、知道她现实和游戏身份的人。

排除一直和西泽尔追逐对峙的研究所方面,有背景有能力有动机做出这种安排,并且付得起代价的人,最有可能是关芷眼前划过烟雨青虹的脸,以及箫声依旧似熟悉又陌生的样子——“你是i-2010?”

那一刻措手不及的醒悟,比置身冰原还要冷。

她可以理智地分析,相信其他朋友的无辜,但却很难说服自己,与说出“i-2010”的烟雨青虹关系密切的箫声依旧,是纯然无知,没有杂合其他的目的来接近自己。

那一刻除了明白真相后的绝望,还有极度的难堪——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子,会希望自己在暗恋对象的心目中,会是一个异类和怪物,正如聊斋鬼怪故事里,山精狐媚想要接近心悦的书生,也必须披上一张美丽的画皮。

然而真相是,那个文质秀雅的书生原来是捉妖的道长,那只迷恋红尘的妖狐早被看穿了画皮,还不自知。

欺骗了那么久后,他再来暗中卖好,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关芷想到近来自己身边所围绕的那些浮华人事,心里更冷,但想到落入地下水道的经历,又禁不住生出极小极小的期盼。

她沉默地看向西泽尔。

西泽尔微笑,“他背后的势力,我得罪不起,但约瑟夫告诉过你,目前仅存着两个异能家族,一东一西——”他狡猾地快速说出,不等关芷反应,“这两个异能家族在第二世界地位很高,几乎是始祖图腾一样古老的存在,实力令人仰视,而那个人在其中的地位也很高——我想,这些资料足够换取你对我的报复。”

关芷静静听着,却突然将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你知道哪里有一个建在山脊上的宫殿群式的白色城堡吗?”

西泽尔一怔,“具体形容一下。”

关芷将梦境里见到的白色城堡详细描述,“具体在哪里,我也不清楚,”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但西泽尔敏感地感觉到,她的情绪比之前低落很多,“假如你能找到它,并且救出我要的人,就算对我、对外界,都有了交代。”

西泽尔明白过来,飞速在脑中搜索关芷所指的目标,“那个人,也是‘线’之一。”

“不错。”缥缈的声音留下,身影消失在风里。

第三百三十一章订婚

夜宴,墨家老宅灯壁辉煌,名流政客游走其间,谈笑风生,借今晚难得一聚的场合,见一些人、谈一些事、达成一些协议,有的人小有斩获,有的人空手而归,但从人们言笑晏晏的面容上,很难看到与当下时局相应的忧虑和愁容。

再怎么忧国忧民,在百年世族墨家新一代继承人和谈家联姻的订婚礼上,总是不该显露形色触主人家霉头的。何况程家家主生了两个各有作为的好儿子,近年与之关系渐密的墨家大有借着如许东风,双双携手更上一层之势。

大多忧国之士和社会风评,对程墨两家牵头的两派融合之事喜闻乐见。

这段时间以来,国内股市暴跌,金融萎靡,各种书面媒体和网络媒体上,民意沸腾,各地纷起暴*游行,像葫芦瓢子压下一头又翘起另一头,无论当政者是大洗牌还是小轮换,面对这一副烂摊子,均感头痛万分,压力巨大,就算激流勇进如李舒两家新兴世家,面对这种情形,内部也都开始出现了裹足观望的声音。

当此国难之时,没有什么事情,比军科两派放下成见、携手共度难关的消息更能鼓舞人心了——从建国开始,z国当政者一向维续着强势规划的施政传统,比之欧美各国的金钱政治更易拢获人心,政局稳了,民间下意自然会跟着慢慢稳定起来。

至于某些角落中背地里偶尔冒出的一些酸话,在大流趋势下根本不值一哂。

然而此刻有人站在墨园主楼三层上,看着草坪上的宾客往来衣香鬓影,却口出不祥之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怕只怕占尽了前头风光,后头反而无路可退啊”

“墨世兄老成之辈,却也未免太过于杞人忧天,我大侄子大喜之日,可不兴你这当父亲的不但撂挑子躲上楼来,反要我这宾客跑上来请你这主方长辈下去主持大局的”

能这么直接跑到墨家主楼的家主书房中唤人,而且口气亲近态度上与墨钟怀完全平等的,也只有程家二代的老大、生了两个好儿子的程令玺了。

要说两人关系也并非一直这么好,但同一代的世家子弟多是熟识,两人也算同一个圈子里的发小,至于更进一步的交情,就看大家意向和实际需要了。

“照我说啊,你能生出墨愈这么能干的儿子,这辈子也算值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长身站在窗台边的墨钟怀回头,哂笑道:“照你这老小子的说法,你有两个能干儿子,可不是比我还值一倍?”

“呸你当我不知道外面那些家伙是怎么说的啊——老子是靠两个儿子卖身才上位的我呸娘嘞有种他们生十个八个出来跟老子比比看啊噶了个巴子”带上门,程令玺尽显二十几年军旅生涯带出的兵痞流气。

生性儒雅的墨钟怀在同辈近友面前,却不是墨愈所熟知的深沉守旧,无奈地摇头失笑一声,却伸手按了桌底隐藏暗匣中的某个按钮,低声问:“程世伯回来了吗?”

坐在沙发上的程令玺这时也换了副颜色,略显忧虑地摇摇头,“和你家那位一样,自从异能人那事发了之后,就没再回来过老宅了。”

事发之后,各军区部委和统合机构,都还算运行正常有条不紊,老爷子们也都留了言到家里,让他们稳住,直到一连十几天,老爷子们都没回家中,派去的人也都不能近身或见面,得到只言片语的暗示,失去了掌舵人的那几个钟鼎世族,才咂摸出些古怪味道。

是软禁?

被迫还是主动?

事情来得突然,各个家族一时都有些发懵,但想到目下时局乃是百年不遇甚至史无前例的乱局,尤其那些异能人能力古怪,万难防备,**派人将那最核心的十几位首长老爷子紧密保护起来,不让人接触,倒也说得过去——内情当然不可能是那么简单,但有些事就是他们也只敢在暗地里嘀咕,偷偷安排像现在这种密会来通通气,多数人的想法是一致的:后手是必要的,但老爷子们纵横了一辈子,总不会临老了才马失前蹄晚节不保,既然他们都留话说要稳……那就稳吧最关键在于,他们虽然不能近身,但都眼见着老爷子们在一群人的保护中安安稳稳健健康康的活得好好的,有牵连的那几个顶级世家也是颇有默契,一些动作甚至没让下面的那些家族闻出什么怪味,否则没等他们有什么动作,整个z国上层都得乱起来。

……

一对被贺的新人站在场中,在应酬攀谈的间隙,俊美无铸、让人暗自赞叹的男方当事人低下头,对挽在手肘边的未婚妻低语,在旁人看来,彷如鹣鲽交颈般亲密。

“抱歉,订婚礼办得有些仓促,到婚礼的时候,我会补回的。”体贴的言语,看不出两人不过是相处不到两天的陌生人。

“不,以我的身份,这样的订婚连想都没想过,太过抬举了,”谈卿温婉带笑,话中有刺,“我只是没想到你这样的大家继承人,也会屈尊纡贵自降身份,毕竟这么仓促订婚,丢脸的是你,不是我。”

世家之中,他们这样的貌合神离,也不是太罕见奇异的例子,相比之下,反而是顶级世家嫡子兼继承人,求娶一个分家旁落之女,这种例子更为引人注目。

饶是有些耳目灵通的人,知道这个气运交顶的谈家三房之女,因为游戏里偶得机遇被那位所青睐,甚至被划为最重要的“线”之一,有关她的资料在有心人眼里,早已是耳熟能详。

但且不说那位从不对她有什么特殊表示,而且因一些不是秘密的秘密,人们早已得知她的那个宝贝哥哥在某件事里所扮演的尴尬角色,虽说都能理解那是公务,但不妨碍多数人将这一家人视为烫手山芋,连谈家人自己都觉得他们很有些碰不得丢不得,否则又怎会墨家一来提亲,就迫不及待地答应,甚至短短时间里配合着办起订婚礼,将这件联姻变成了板上钉钉。

很多人都暗自为那位风评极好、才貌风流的墨家继承人可惜。

世家最重信诺名声,订婚在法律和民间世俗意义上,并不比正式结婚重,但在世家却恰巧反过来,一旦订婚,就是他们背后的家族对外宣告双方关系获得家族承认,并且在上层圈子中得到公认——其后不可避免地附带一些附加价值的联结——从此之后名分已定不可更变,即便另一方早亡或婚姻破裂下堂,继位的后来者在人前人后,也永远脱不掉一个“继”字,比“正”的要永远低一级。

这种不言明的规则是这个上层圈子的利益基础之一,为既得利益者所维护,其不容侵犯性,比法律要来得更为坚固。

换言之,这次订婚礼成后,除非谈卿破家而出彻底离开这个圈子,否则她必然一生都要与墨夫人这个名号相随了。

但破家而出,谈何容易?

谈卿有父母兄长,也远没有她那位好友那般令人钦佩的勇气和魄力,只能在此夜之中,遥遥对身在另一个半球的好友举杯祝,好运,平安

但忙里偷来的一点独处时间,也总会有不速之客打扰,而且一次两个。谈卿回头看清来人,对她们的身份既有意料,又有意外。

占泓今晚还是一身大红晚礼裙,鱼尾自小腿拖曳而下,衬得腿型修长,一套白水晶首饰与之交映,明**人,另一位据说与墨愈青梅竹马的世交之女,身着海蓝色长裙,虽说容貌不逊占泓,气质高贵古雅,但妆容掩不住黯然的气色,令皎然出众的容貌也黯淡了三分。

“你……”

“战红衣,无论你想说什么,请先注意一下你我此时的身份,假如你自认能承受得起后果、不怕牵连家族的话,要怎么大放厥词请随意。”

谈卿判不清那位青梅竹马的世交之女的来意,但占泓的目的已是见惯,其一无非是她的哥哥,其二……当然是为了夏天。

说起来,今晚聚在这个角落里的女子,都各有伤怀,谈卿嘴边有些自嘲,心头却微软,轻轻对那个始终没有出声的女子点头。

“我们都是世家子女,身不由己,你的事我帮不了你,”略一顿,她转过头对占泓道:“事到如今,我没必要再骗你,等待还在墨愈的保护下,但夏天,墨愈告诉我,他在杜若离开前就失踪了,杜若应该会去找他,”她微露苦笑,语声略带艰涩,“我现在联系不上杜若,你……要是能联系上她,应该会有夏天的消息的。”

她对自己的那位好友,从来都是这么盲目信赖和尊崇。

……

暗室里,一面墙幕将园中三人的对话场景一丝不漏的记录下来。

“以这样的心性,相信她不会被关芷放弃的,”墨愈回过头,淡淡道:“我们也并不想从她身上掳取什么,维持现状就好。”

墨钟怀看着自己的儿子,心情沉重:“她是你未来妻子。”以儿子的手段,再离心的人也能调教收服,可……他愿意为此,一辈子和妻子同床异梦——这是代价,因为那个重要的女孩不愿人心有变。

“她的性格,不会背叛家族,也不会背叛关芷,这就够了。”墨愈淡淡道。

第三百三十二章遇袭

“……除了以往循例给你送礼物的那些势力之外,新加入送礼行列的有:百丽宫——它们是新加坡百货连锁大王名下的产业;布雷尔收藏馆方面赠送了一对馆方珍藏的宋代御用窑瓷青花画瓶,其背后主人不明……”

站在起居室的更衣房间的油花木门外,程野捧着掌上光屏,一边等待关芷换衣,一边叙述大小细事和日程安排。

“另外,威廉王储代表皇室正式发函,邀请你一起出海垂钓,怀特岛那边的优良港里,停着不少皇室成员名下的私人游艇……我个人建议让他将节目改为罗马浴池博物馆一游,那里的温泉餐厅很不错,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还不用到处跑,想必更贴你的心——”

他声音没有太多停顿,说不出有什么情绪,“威廉皇储表示主随客便,他乐意陪伴你游览英国的任何地方。”

关芷在门后的更衣室里,声音不轻不重地传来,奇异地好似在程野的耳边响起——程野眉一挑,关芷的空间异能越来越随心所**的,连声波周围的空间都能随意截取而不破坏空间内的任何形质的存在,可见她在控制力上又更上了一层。

“我只想知道,英皇室那边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竟舍得将严防死守的铁闸露出一个缺口,唯独威廉王储进来?”

英皇室那边打什么主意,从王储由欧洲中部的瑞士追到西欧英国本土,再三直接间接地在关芷周围出现,就已经很明显了,这对于近水楼台作为唯一一个伴随在关芷近身异性的程野来说,简直如触犯了自己的领域一般不可容忍,有意无意地用各种方法将其他势力派来的各类花样美男隔绝在外——威廉王储是第一个突破程野的马其诺防线的人。

说起来,程野的防备也正如那道二战时那个笑柄一般,看着固若金汤,但一旦找准弱点绕过去,就犹如真正的马其诺防线那样,不费一兵一炮,就能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