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部分
《《梦醒入戏》》 · 朴零 · 2026-07-25
程野沉默片刻,“……是国内那边在施压。”
他也意识到了作为墙头草的难处,假如不能对国内那边的基础壮士断腕,迟早会失去在关芷身边的特殊地位——关芷能容忍程野此时小小的逾越和失职,不过是要看清楚他会怎么做,正如家族并不想让他失去这个代言人身份,却也要用这种事情,来试探他在两边之间的立场问题。
但国内那些人还不够了解关芷,至少仅凭以前游戏里那些资料,是远远不够的——连程野都发现,关芷这次再出现,行事变化了很多,许多事情的布置彷如天马行空,他完全看不出她的用意了——现在的情况,无疑在逼他做出一个抉择,就这段时间内他对关芷的了解,这是她留给他的一个机会。
程野可以肯定,这种情况在关芷提出让他做代言人的那时起,就早有预料,因为,程野自己也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追逐权**的野心,正在促使他心中的天平,往关芷这边倾斜。
门后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轻笑。
——引君入瓮,引的是谁?入瓮的又是谁?
……
程野既然接下了王储的邀约,在关芷没打算要彻底放弃程野这个代言人之前,温泉餐厅的邀请关芷还是要去露个面的,否则关芷近日来渐渐帮程野在外人面前确立起的代表她的权威性,很容易受到质疑——关芷想用冷藏来警告一下程野是很简单的事,但想再启用起来,程野继续回来为她做事也不会像之前开展得那么顺手了。
关芷这时才明白,上位者想要调教出一个得心应手的亲信,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而这样的人才储备,也只有百年以上的世家财阀才培养供应得起。
难怪经历能量资源危机、生物能的发现令世界进入修养发展期后,建立了那么一套透明化的贡献等级制度的人类社会,还会渐渐被这些盘踞大树之上附植吸髓的吸血虫占据了上层,甚至掌握了社会主干中坚。
因此程野无法放弃世家那边的出身、得陇望蜀妄想两边兼顾的心理,关芷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她不想放弃目前渐渐归拢、向好的一面发展的形势,那么势必不能让身边最近身的人,怀有二心——起码心里应该明白他应该是哪一边的人。
而实际上程野目前身处的形势,也不容他选择,正如现在外面称他和程翰是“程家双骄”,程翰在程家为其铺垫好的路上走得太远,程野想要放弃关芷给他的一切,还能去哪里找出那么一个既能打击到程翰,又能实现他名利**的机遇?
世上没有无偿的好事,程野在咬下关芷的这个饵,享受它带来的一切时,就该知道会有需要决断的那一天。
不起眼的黑色小车在街道人群里慢慢移动,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动作轻盈的幼貂,被前后几辆同色的车子夹在中间簇拥着,五辆黑车组成的车队在有些窄的街道上略显显眼。
过往的行人里没有什么被时局煽动得狂热的**分子,偶尔隔着黑色的单向防弹玻璃向车队投以憎恶的目光,也没什么人能注意到中间那辆小车后排一侧车窗,那个微微拉下的小小缝隙。
车队在将要驶进一条大道时在路口停了一下,一个上万人组成的游行示威队伍正从大道一头走来,各种条幅和人们举着的纸板上,书写着人民对**的求告和呼吁,诸如“要求真相”、“还我和平”、“xx狗屎议员滚下台”、“猪狗牛羊不做,让我成为异能人”等等。
路两边不断有人加入队伍之中,而本该出现在必经之路上维持秩序的巡警宪兵们,却完全不见踪影——这在异能人出现后的近段时间里非常常见,以关芷近来游历各国的经历,这种现象要么说明这是一支非法游行队伍,要么就是别处有了更大更激烈的“妙事”,人手不足,分派不出警力照顾这边。
也有人对这只路边沉默的黑色车队目露凶光,但看到外围几辆打下车窗露出的职业保镖们剽悍冷硬的面容时,便纷纷收了回去。
雾都三百年后湛蓝高广的天空下,人们的游行示威如火如荼,但在关芷看来,不知怎么地有了种萧索的味道,渀佛能够看到这种情景背后倒退的人类历史及社会文明。
——就算知情如关芷,重要核心如关芷,对于人类的未来,也多少有种不知将要驶往何处的惘然,更何况蒙在鼓中,成为了**和异能人角斗争夺对象的普通的人们。
小车后排车窗的小缝缓缓合上,关芷靠坐在椅座上。
“虽然作为异能人我没有立场,但我还是不大喜欢这种用社会动乱制造机会的激进手段。”
“老头子们知道你的这些话,会高兴死的,”程野也很清楚这是两人私下闲话,要是有一丝半点透露出去,他这个代言人也做到头了,但私下表露一下自己的私人意见,还是不妨的,“枭雄在乱世里谋取霸业,但终归不过是枭雄而已。”
关芷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这话与其说是评论异能人的做法,更不如说是程野自己的写照——里面蕴含多少不甘啊程野跟在她身边终究还短,还不能跳出那个套住他眼光的名叫“出身”的框架——她逼着他做决断,想必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缀的。
车队渐渐驶出伦敦市区,人流和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
清晨刚下过一场雨,车队在微湿的环城公路上飞驶,城郊的雾气在近午的阳光照射下早已散去。
英格兰地处大西洋东岸,温暖的海洋性气候令这里的空气很湿润,即使是冬天,伦敦也很少下雪,关芷在飞逝的车景中,还能看到一掠而过的草鸀色草木。
罗马浴池博物馆坐落的城市巴斯,距离伦敦约有100英里,罗马浴池博物馆是罗马帝国统治英国时代留下的遗迹,现存不少异国神祗雕像,在英国这个天主教为主的国度里,别具风情。当然,关芷是冲着那里的国王浴池和水泵餐厅去的,程野在网上搜出资料来,为她提供出游建议和咨询。
车队驶进巴斯城郊,道路两边已经开始出现街道和建筑,行程进入末尾,目的地在望,小车后座上正闭目养神的关芷忽然猛地睁眼,一手探向程野,抓住他的手腕。
下一秒,他们出现在路边一座三层复式民居的花园楼顶,眼睁睁看着车队中间那辆小车在驶过一小段路,从下面的道路地基突起的爆炸,直接把中间的小车掀飞,撞到左侧那辆护卫车体上凹陷下去,左侧那辆全身防弹材料的护卫车立即瘫痪原地。
然而关芷原来坐着的那辆小车终究是特殊定制,比一般防弹车更为强化,被左侧的护卫车止住去势,原地弹了弹,外表除了一点坑洼凹陷,竟没看出太多损伤。
经过特训的保镖们素质优良,很快反应过来,剩下的三辆车换了队形,将小车护卫起来,加速飞驶。
哪知地基下的高爆物像安装了感应器一样,前面的护卫车走过没事,一到小车驶过则轰然爆炸,小车终于被连续的高爆气浪掀飞到空中,被气浪连击了几个跟斗,重重在前面的领头护卫车顶砸出一个大洞,反弹翻滚着四轮朝天的滑到路面上。
饶是如此,小车仍看不出太多重伤,四轮活泼地翻滚着,像只被翻了壳的乌龟。
此时,路边亲见这一幕的人们才反应过来,尖叫声此起彼伏,头顶外太空的近地卫星,早已拍摄下这一幕,消息瞬间传到各方。
第三百三十三章嫌疑人是谁
另一辆无法行驶的护卫车里的保镖,早就训练有素地换了车。
关芷旁观小车的司机从翻倒的车中爬出,额头的血染红了半张脸,但看起来行动无碍,没有探头张望,一个翻滚借着遮蔽物翻到一辆护卫车的车门边,飞快躲了进去,关芷知道他是在躲可能存在的狙击枪。
精神力一张一缩,关芷已经看到附近几个可疑人选,但似乎更像眼线,没有更危险的存在——哪怕最顶级的狙击手可能能够躲在六千米外精神力看不到的地方,但关芷的直觉不会骗她。
看着倒翻的小车,她抿了抿唇,若有所思。
“雷声大,雨点小。”程野道。
“这只是一次试探。”关芷思索着,将自己说话的声波截取到保镖耳边,旁边的程野只见她嘴唇蠕动,却听不到声音,“内贾德,我和mr.程都很安全,你们先到博物馆布置安防体系,我稍后就到。”
黑人保镖内贾德就是他们那辆车的司机,他早就发现后座两人不见了,作为整个保镖队的头,他多少知道一点雇主的特殊性,毕竟近来异能人的新闻甚嚣尘上,所以他只在职业操守的问题上犹豫了一秒,便决定听从雇主的要求便宜行事。
而刚才发生的爆炸也让他暗暗咬牙,心里也分外吃惊:经过那段路时,探路设备根本没有发现地基下高爆炸药的存在,而能够引发那么强烈的爆炸的药量,就像白沙里出现一颗拇指大的黄金,不可能不被仪器探测到内贾德狠狠拍了一下车内现在才开始乱叫的探测设备——狗养的仪器分明工作正常,又是那群异能人搞的鬼内贾德咬牙切齿,心道不能再在雇主面前丢自家公司的脸面了,舀起对讲机吩咐几句,三辆车一同开往城内,独留下关芷那辆座驾,倒在裂开数个大缝的道路上。
警车还远未到来,路人尖叫逃离,没有跑的躲在自家窗帘后面,悄悄往外望,道路上瞬息清空所有人的气息,显示出小城平静表面下的惶惶人心。
不论关芷还是访团成员在英国境内出事,都属于外交事件,况且关芷是在赴王储约的路上遇袭,简直是赤luo裸地往英皇室脸上打,英方从上到下不暴跳如雷才怪而以关芷的被瞩目程度,此时再要遮掩已经来不及,无可避免地要被卷进麻烦漩涡中。
程野第一时间联系上威廉皇储一行,低声将事情简略叙述过后收了线,走到关芷身边,她正闭着眼。
“被吓到了?”程野见关芷脸色似乎略白了些,但等她一睁眼,眼中的神采便重新点燃了灵魂,看起来再无异样,仍是那个坚定傲然的人。
他不知道她刚刚做了什么。
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并不好,虽然没有出现什么可怖的死亡场景,甚至关芷根本没亲眼看到对方死后的模样,但她很清楚,结果只有一个死亡。
这种动念间抹杀一条人命的感觉,即便以关芷的心理素质,也很难做到波澜不兴,但正如她表面只是略显苍白的脸色一样,关芷心里并没有过多的愧疚感——直觉正告诉她,这次试探是一次进逼,如果她不作出最起码的反击的话,无论是爆炸背后的指使者,还是任何想要进窥她的人,都很容易在她没有反应的态度纵容下,得寸进尺。
人类的博弈,不像自然中的生物链那样动辄见血,但很可能无形间一次态度的变化,就是生死契机的转换。
“英方那边的人很快会来处理这边的事,皇储要求我向你转达歉意,他现在已经在过这边的路上了,”程野顿了顿,询问关芷,“这件事,我们做什么反应好?”
关芷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盯着正前方似乎走神了一会,才眨眨眼回过神来,“啊?”
程野心觉奇怪,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关芷没有掩饰自己的状态,但程野看不到视线外发生的一切,当然无法联系起来查知关芷异常的来源,所以他没觉得关芷有什么异常,只以为她想到了什么,过于入神了。
只能说关芷以前在游戏里的冷静理智和掌控人心,给程野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以致于落下心理阴影后,他习惯性把关芷神秘化,下意识中隐含一种畏惧感。
关芷这次把话听进去了,看着正前方的脸色有些肃然,略微失神片刻后,她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这次爆炸的主事者,好像不大乐见我和英方太接近啊”
赴约路上发生了袭击事件,邀约被中断是理所当然的事,作为被袭击的当事人,关芷理当立即踏上返程的路——事实上她现在遣走保镖,独留程野和自己一起滞留袭击现场的举动,相当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出人意料的,无疑是那句古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情理之中,则显示了关芷对自身实力的自信——对她而言,身处何处其实没有多大差异,即便想要回到酒店,也不过是动念之间的事而已。
程野习惯把关芷的话反刍三四遍,见她一直盯着翻倒的车,便也向那边看去,倒真的被他看出了几分端倪。
“地基下的炸药,好像只针对我们所坐的那辆车,引爆器的敏度等级很高啊”程野迅速说出几款相符的引爆器和与此时爆破程度和现场痕迹相合的炸药,出身军派世家,对这些知识的掌握不过是基本功,“引爆器的精度太高了,爆破药量却太小了,连车体都炸不开,别说里面的人了。两者根本不匹配,这连锁高爆炸药应该是组装的——袭击的策划者中起码有一个b级以上的爆破专家,对方掩饰了手法,但爆破专家一般出自军队。”
“我看不出你说的这些,不过建议你不要对过去的专业知识抱太大自信,现在已经是异能横行的世界了,”关芷摇摇头,提醒一句,然后转过口风,“我感觉,策划这场袭击的人,起码是一个严密规划的组织,因为他们的行动,无意中流露出两个特征,就是——快和准。”
程野一点即明,眉峰紧蹙起来。
“我们决定赴约才多久时间,不到三个小时吧”关芷手搭凉棚,眯眼往天空看去,冬日正午,阳光温煦,“而且说起来,这里的道路四通八达,在进入这条路之前,连我都不知道我们会走哪条路呢”
这安排却与关芷和程野无关,而是作为关芷身边安保的总负责人,他们所走的路线是由内贾德制定并保密的,按理说不可能外泄,但事实是,事关关芷出行安全的高度机密,确实被外泄了。
“所以你怀疑内贾德那里出了问题?”
安保方面不是程野具体负责,但关芷身边一切事务都是他总领,而且内贾德也是他亲去业内首屈一指的保镖公司那里选取的,虽然因为关芷的实力,程野并不指望那些保镖能做什么,但有一个保镖队在,可以免除很多麻烦,至少能挡住不少人。
然而现在他们却成了麻烦的根源,这是他的失职。
程野想到关芷将内贾德借故遣走的举动,不禁有所联想。
关芷耸肩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这只是第一点。第二点嘛,正如你所说,对方只针对我们所坐的车,而且爆破威力不足,背后看上去是警告居多——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这种程度的爆炸,虽然对你和那些保镖这样训练过的人,在那辆车里,可能确实威胁不大,但对我来说,可不一样……”
关芷似笑非笑地说:“看来对方很了解我体质上的弱点,这种震动,足够把我震晕过去——而且这爆炸与其说是冲我来的,不如说是冲车子来的,以这车的内置安保系统,我最有可能是轻伤,不会危及生命……”
她不顾程野明白过来后,渐现的惊骇之色,慢吞吞微笑道:“难怪直觉里的警示那么微小,若有若无的,差点没引起我注意——越是不起眼的谋划,越是隐含杀机,这次,我算是见识了”
“那你现在有什么感觉?还有危机感吗?”程野面露紧张地问,余光四下张望,危机感暴涨。
现在他们关注的重点,已经不在这场爆炸袭击上了,而在于他们发现了一种可以成功绕过关芷的异能和直觉、打破她不破金身的方法。
假如用类似的方法,真的能够降低关芷对于危机的敏锐度,那么她纵有再强大的空间异能,也无济于事。
关芷眯眼看程野警惕的举动,一脸若有若无地笑,笑了颇久,看得程野发毛,“怎么?”
“你还有空担心我?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关芷摸摸嘴角,似笑非笑地说,“你不觉得我分析的疑点,到最后最终指向的最大嫌疑人,就是你吗?”她连用三个“最”,“你的身份,泄密最方便,而且假如我中计,最适合进行下一步的人选,就是离我最近的你啊”
第三百三十四章见面不识
什么
程野被关芷突来之语吓了一跳,一直游移徘徊在两方之间时曾经有过的某些设想,此时浮上心头,渀佛已经被关芷看透般心脏漏跳一拍,禁不住脸色微变。
“不是我”他否认,语气像是忠诚骑士被怀疑一般缀怒,满脸决然愤慨。
关芷无需细看,精神力就足以将他的所有表情举动细节都打量清楚,连头发丝都不放过。
换成是其他任何一人,她对其是否有异心都不会那么在意,但程野是她身边的人,计划里的重要一环,她不想疏心大意为自己以后多添麻烦。
“急什么,我有没说一定是你,”事实上程野是内奸的可能性很小——除非,程野敢冒着被关芷精神力发现的危险,在关芷眼皮底下顶风作案——不过敲打一下也是必要的,尤其是他正是面临立场抉择,心理左右摇摆的时候,“我只是说,你有作案条件,立场也不够单纯,不缺乏作案动机,所以嫌疑最大而已。”
程野刚想说什么,路那头一队参差不齐的车型组成的车队驶来,最中间是加长款的特尔伊洛“银灵”,以关芷的猜想大概也是加强特制款,“银灵”旁边另外还有一辆z国产的别驾“红莲”,火红的车身不知怎么打的蜡,远看像一颗折射着火彩的宝石,非常耀眼张扬。
两辆特制车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外围共有七辆黑色护卫车,而关芷派过去布防的那三辆车中的一辆不知怎么跟在车队最末,坑坑洼洼的车身像光鲜的大人物中出现了一个癞痢头的灰仆人。
外人到来不好说话,程野被打断交谈,面色不虞地抬头看去,当看到那辆没向他申报过就自动回返的护卫车,脸色更沉,本就不好的心情马上找到了发泄口,只是看场合不对,暂时按捺下来。
数声滴滴声,车门缓缓开启,拥有一头英皇室象征般的金棕发、身形高大英挺威廉姆士王子几乎只比皇家护卫队慢一秒下车,可见心情如何急迫,至少从礼节上,关芷一方已经无法再挑剔什么——正如关芷来到英国后所耳闻的,英皇室这一代的皇储才干广为民众所爱戴自豪,尤其是他在外交上的精彩表现,最为他的人民所津津乐道。
尤其在目下的特殊时期,正是这位全民偶像般的王储殿下数次不顾自身安全现身发言,使得沸腾惶乱的民众找回一丝理智,然后政府当局才得以开展起安抚工作——这个没被异能人划入肆虐目标范围的岛国,虽说时局一样混乱,但在世界焦灼的大环境下,英国这个与欧洲大陆隔海相望的国度还算平稳,尽管,这应该归功于英国民众从文化历史中传承下的古板守旧的老牌作风和国土的地理位置,但英国民众更乐意相信,这是因为他们的祖国有和别的国家更突出优秀的地方,比如,他们的皇室,比如,他们英俊而极具才干的威廉王子殿下。
——这不无可能,况且乱世中失去方向的人们总需要一个精神偶像作为旗帜,一直扮演这种的角色的英皇室当然要当仁不让地站出来,可怜真正支持英国时局的萨麦尔首相及其内阁大臣们,就这么被忽略到脑后了。
这种古怪的现象,总是很容易启发人阴谋论方面的联想。
看着大步往自己这边走来的威廉姆士王子,关芷不由想起两天前自己和程野的一段对话:“英皇室和这一届的内阁组成的英政府,关系还好吗?”
关芷记得前世时,两者一直是世界民众目光中的典范——且不论私底下如何——渀佛互为光影,每一次关乎英国的事件中,两者总是成双成对的出现,而假如这种形象一直维续了数百年,则关芷很难用一个“无法影响政治走向的失势空壳皇族”的目光来看待英皇室,而这恰恰也与英皇室拥有“线”的身份相合。
而程野的回答很巧妙,又意味深长,“在亟需往前走的时候,去追溯过往历史,有必要吗?”
关芷只得耸耸肩:所以,她只需要清楚,威廉王子身后的英皇室也正在蠢蠢欲动,就足够了。
众人相会,礼节分明又不失热情地寒暄交谈,连连致歉再发出邀请。
一群人里的主角当然还是关芷和威廉姆士,程野因为在关芷身边的身份所限,暂时扮演的是关芷的临时男伴和贴身秘书的角色,此时让到一边静静站立,看到后面回来的几个保镖对他打眼色,悄无声息地闪出人群。
一直用精神力观察众人的关芷,当然清楚他做什么去了,虽然独自一人被威廉姆士带来的一众人拥簇着,却面无异色,脸上微笑淡淡的。
说起来关芷和威廉姆士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原本约好的地点也因袭击而行程打乱,而眼下的地点,显然不是什么能够留下良好第一印象的场合。
但威廉姆士和他带来的人的交际手腕,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而他殷勤却不失大方的态度,不算唐突,但每一个在社交场合混过的人,都能明确看出,王储殿下已经将自己摆在了一个追求者的位置。
但任是他的交际手腕再高,也无法掩饰这举动背后的失礼:无论在哪一国的社交规则里,男士第一次见面就摆出这样的态度,很容易让被追求者感觉对方是冲着自己的身份背景而非她本人而来——虽然事实就是如此——毫无疑问这相当冒犯女性的尊严,是身为王子的威廉姆士所不应出现的错漏。
所谓的极具皇家风范和外交长才,就是这样?
关芷不以为真相就是如此,只少以她目前身份,英皇室还不至于托大到派一个绣花枕头来和她接触,但无可否认她现在开始对这位威廉姆士王子有了一点兴趣,原本兴致缺缺不想再应酬的心情,慢慢回复回来。
她听着威廉姆士对罗马浴池博物馆的介绍,随意发散的精神力感觉着身边伴随的陪客们,对王子举动意外之余隐含不认同的焦急心情,心里颇为玩味。
随着两人举步,保镖在外围围出一个保护圈,中间的威廉姆士和关芷渐渐走在队伍靠前,陪客们自动落后稍稍拉开队形。
或许是包围着关芷的人墙薄了很多,关芷明显感觉到一道来自人群外的注视目光,余光看去正是来自那辆火钻一样闪闪发亮的“红莲”,紧闭密合的车门让关芷想起,似乎刚才没有看到有人从车上下来。
关芷一动念,随意散布周围的精神力往车中一扫,在深色的车窗门后惊见一团黑雾,自己的精神力竟不能探入黑雾之中,翻涌的雾状云气只能让关芷勉强从身形上猜出,这个在车中独坐的人是个男性。
黑雾隔绝了一切探视,关芷却渀佛能感觉对方与自己对视的目光,心中涌起一种陌生而躁动的感觉,看似没有多大异状,却让心湖蓦地兴起波澜。
心绪变化不期而至,直觉里有种微微的心慌,好像有谁突然从她胸口抽走了某种力量,空落感让关芷不禁下意识抚住心口,顿止了脚步,此时程野恰好停止了和保镖交谈,带着微微怪诞的表情回到队伍中,感知中看到这一幕,关芷心神一清,回到现实中来。
“怎么了,关小姐?”威廉姆士王子的中文口音很标准,只是偶尔微带特殊音色,听来颇有特色,并不刺耳。
“我只是很好奇那辆车中至今没有露面的人的身份,看来王子你请来了一位很特殊的客人。”
关芷大大方方朝“红莲”看去,不掩饰眼中奇异和郑重之色——有了心理准备后,关芷没有再被拉进那道注视目光所营造的奇怪心绪之中,因为她心中怀疑那是异能作用的结果,此时也似乎得到了几分验证。
这是她重新回到各国视线中后,第一次有人敢在她面前与她正面交锋,对方似乎看上去应该只是不带敌意的轻微试探,没有动上真格,但从目前的小露身手看来,对方的精神力起码是和自己一个等级的,否则异能的效果就应该像西泽尔对关芷一样大打折扣,不可能仅仅是轻微的试探,也可以轻易在她身上起作用——异能人等阶悬殊,越高就越是如此。
关芷反而放下心来:毕竟是一国之力,以英皇室的权势,拥有个别实力高强的异能人做王牌,也并不反常,尽管和关芷同等阶的异能人相当稀有,全世界范围内大概不到半百——看着数量不少,但与人类的庞大基数相比着实太小,分派到世界各地更是捉襟见肘,尤其因为实力和出身等原因,这类人通常难以被政府招安,即使招安了也不怎么敢用,唯恐反噬。
但关芷眼前似乎就出现了这么一个例外,这大概就是威廉姆士这么有底气的原因所在。
关芷如是思索着,心思回到威廉姆士身上,想起程野怪诞的脸色,不自觉蹙了蹙细致的眉头,那辆车中的灼灼目光,便从她脸上移了开去。
第三百三十五章威廉姆士
巴斯城玲珑小巧,居民不超过20万人,在世界人口已经突破125亿的当下,是犹如世外桃源般幽静的存在。
这里的建筑继承了古罗马的风格,到处可见高耸的塔楼和尖尖的塔顶,爱文河从市中心流过,风格独特的建筑依着河两岸的低缓山势而建,层层落落,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门和刻满浮雕的墙面相映,精致华美的古老建筑风格,与关芷欧洲之旅的旅途见闻迥异,极具观赏价值。
罗马浴池博物馆今日闭馆,特别清空了里面的人员,开敞的正门恭候着贵宾的莅临。
按照行程安排,他们本计划要在此处逗留三至五天,毕竟王储原本打算邀请关芷出海,在海上获得更多近距离接触相处的时间,尽管关芷这边改换了目的地,然而时间却不好缩短太多的,所以所谓博物馆一游不过是个说头,既然来到巴斯这个文明古城,尽兴地细细游历城中的独特人文景观,当然是很有必要的。
不过关芷带来的爆炸袭击,显然惊扰了这个小城的平静,人人塞门闭户,路上人烟稀少,尽管英方政府压制下了战备警报和舆论媒体,但却禁不住流言在人们口耳相传中被传扬出去,很快遍及整个巴斯小城,让这个城市笼上一层灰暗沉闷的颜色。
刚刚遭遇过爆炸袭击欢迎仪式的贵客似乎不大有游兴,到了下榻的巴斯大教堂,便告罪一声失陪抱歉,躲进主人安排的房中不见人。
对于一个在主人地盘上刚刚遭受了袭击的女士,尤其袭击过后身为主人一方代表的威廉王储在态度上,还无礼地冒犯了她的尊严,那么主人一方着实没有多少责怪客人冷僻傲慢的立场,毕竟问题大多出在自己这一方。
一群人面面相觑,将目光聚焦在威廉王储身上又转开,但余光还在有意无意地关注着他,因为刚才威廉姆士王子的态度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事先谁也没料到威廉姆士王子会一见面就摆明追求态度,尤其手法如此拙劣唐突,完全不像他过去外交手腕所展示出的圆滑和矜持。
巴尔蒙亲王年过五十依旧英挺而富有魅力,性格沉稳老练,极具信服力的长者之风,这令他在皇室中一直广被尊崇信赖。在这次英皇室一行人中,虽然身份最高的的威廉皇储,实际上真正的领头压阵者还是这位在上流社会极具影响力的亲王阁下。
皇家的颜面不能丢,作为陪客中辈分最高的巴尔蒙亲王阁下脸色凝重,微微示意,很有眼色的先生女士们纷纷告退,再将周围的警卫清场,打开一个随身携带的仪器,蓝莹莹的光笼罩内室。
巴尔蒙亲王立即换了表情,松开紧抿成一线而显得深沉的嘴角,面色轻松道:“怎么回事?你那位多情的挚交好友,临到关头反而退缩了”
巴尔蒙亲王脸色很好,并不以威廉姆士先前的举动为异,显然根本早就被通过气,甚至言语中明显熟知详情。
“我怎么知道呢?爱情总是叫人飞蛾扑火又望而却步,也许是某种叫近乡情怯的情结在作祟”威廉姆士耸耸肩,和他的叔叔一样神情轻松,“尽管我精通中文,却总也搞不清那些东方人的思维回路,尤其是那种隐世家族中出来的——要不是我们是大学时的同窗挚友,我恐怕至今都不会得知他隐藏在世家子弟身份下的真实面目”
威廉姆士说着略带自嘲,巴尔蒙亲王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不管怎么样,他能主动找你就是我们的机会,如果能顺利在我们帮助下撮合这两位的话,z方被勉强捏合在一起的平衡应该很容易被打破——至少他背后那个有能力统治地下的家族,不会那么平静无为地安于蛰伏了——而我们,也将会增加一个在未来世界强有力的盟友和退路。”
威廉姆士沉吟一下摇头道:“我可没把握我那位同窗挚友一定会爱美人不爱江山,尽管他现在看起来有那么一点趋势,但……谁知道呢我一向看不清我这个看起来温和绅士的挚友的心思,尤其在他开诚布公对我公布了他的身份后,我才真正看到了那个名叫‘第二世界’的大门。”
巴尔蒙脸色微变,目光沉凝,想了一下,摇头道:“关于你那位挚友所说的,将我们引入第二世界的大门的建议,我认为还是更慎重的好……”
威廉姆士轻轻打断老成者的劝诫。
“叔叔,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但这个世界所面临的局势,下层的普通人不清楚,我们还不清楚吗——人类在异能之路上的前行速度根本无法被遏制,自从异能公开后,英格兰境内觉醒成功的百分比高了多少?”
他呵呵一笑,语声轻柔,“抗拒异能狂信者的大联盟看着强大华丽,好像所有国家和人类顶端的人们都统一起来,前所未有地华丽和强大,但这何尝不透露出我们内心的虚弱,所以才要用强大的表面掩饰?”威廉姆士面露微嘲,“区区狂信者,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撵来撵去,一群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的疯狗而已,用得上我们这么谨慎恐惧?”
“——与其说是畏惧狂信者,不如说是畏惧我们自己。”威廉姆士脸色深沉,说出上位者们心底隐藏最深的恐惧,“命运女神是公平的连我也不知道,下一个觉醒的名额,会不会轮到我的身上,而一旦觉醒,我的立场还能不能坚定的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往后一靠,张开双手,望向巴尔蒙亲王,“连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做,又或许我甚至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毕竟即便是准备充分地在实验室条件下进行诱因觉醒,也有10的死亡率,并且高概率地附带各种后遗症和精神病……”
“没人愿意被悲剧之神所遴选,第一次觉醒**后,各国不约而同加快新能源开发和降低生物能的覆盖率,事实只是又一次证明了母星的资源匮乏和能源枯竭,困于一隅的人类除非走出太空,否则根本看不到出路可我们羸弱的身体在外太空中即便防护服漏了个口子,都可能各种脑癌皮肤癌腺体癌症的并发”
威廉姆士将字眼从齿缝中狠狠挤出来,冰蓝的眼闪着和温暖发色不合的犀利和尖锐,“青椒在外太空都活得比人类好——这是一个笑话,嘲笑的是我们这些安于逸乐、拒绝自然进化的人类所以,大自然开始报复人类了”
他粗喘一口气,哂笑道:“你看,即便是这样,第二次觉醒**也只延迟了不到五年,如果不是如此,那些像疯狗一样的狂信者,会敢甩脱我们的压制,跳出来狂吠吗?他们虽然疯狂,但有一点却比我们看得清楚——这个世界,迟早是异能人的世界——我们都只是命运女神眼中的薪柴,或者被经不住焚烧而化为灰烬,或者烧出一个新世界成为新人类的一员”
沉重而压抑的气氛令人窒息,没人敢接近两人谈话的房间,渀佛那窒息的气味能够透墙而出,压抑住整个世界。
巴尔蒙为侄子大胆的言谈失色,面色数度变化,此刻沉默许久,艰涩道:“我想,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至少实验室那边……”
“您能够信任那些白衣天使们?在他们眼里,政客是秃鹰,军队是豺狼,皇室和世家是吸取人类养分的吸血藤,普通人是被圈养的蒙昧无知的羊羔——除了他们自己是一国的,还有什么能被他们放进眼里——科研界呼吁‘科学无国界’、‘狭隘的种族分界阻碍人类进化发展’,已经不是第一天了”
威廉姆士哂笑一下,“当然,也许事实正如他们所说,假如不是国籍人种的意识体分化,也许统合起整个人类精英的科研力量,人类或许早就找到解决困境的方法了,而不像现在——将突破空间桎梏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女孩儿柔弱的肩膀上,然后蒙着眼跟时间赛跑,天真地寄望于末日来临之前,白衣天使们能够即使发挥他们应有的作用,而忽视了他们在赛跑的前半段,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科研意外的领域上”
科技兴起的表面和危机来袭的真实局势下,资源的不平衡配比令科学领域所支持的、逐渐成熟政治力量,在百年之间纷纷站上舞台,推倒旧有的利益分派,争取新兴势力所应有的份额,这是大势所趋,而非z国一国独有。
而威廉王储恰恰对这种不务正业的现象深痛恶绝,认为是对人才资源的错置和极不负责任的无意义消耗,这种在政治上的鲜明立场,就是他那位朋友找上他的原因,而现实的迫切需要则促使了威廉姆士与其一拍即合。
即使明知侄子是坚定的反科派,巴尔蒙仍然露出不赞成的眼光,尽管他也对那群白衣天使们不具好感。
威廉姆士冷静下来,冰蓝的眼眸看着自己的叔叔,“或许所有人的终点,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但我坚信,我所走上的道路,会更平坦光明”
第三百三十六章程翰,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野轻轻推门而入,站在落地窗前的关芷回头,“发生什么事了?”她问起程野脸色怪异的原因,想必保镖对他说了什么。
程野没有当即回答,脸色数度转变,才道:“我知道策划爆炸的人是谁了。”
“程翰?”关芷脸色未变,说出口的话却让程野大为惊诧。
他愕然,“你怎么知道的?”话一出口,脸色再变,有些恍悟,“你早就想到了?”
“虽然论理说,你是最方便泄密的人,但当指控都指向你时,我反而不信这种推想——对方有意误导的可能性更大些,这样一来,凡是看你不顺眼的人,都有动机。”
关芷淡淡道:“但有动机不意味着有条件,我想你还不至于大意到把我的出行机密到处散播得人尽皆知,不过以你两边取利又不喜威廉接近我的心理,向国内那边泄露一些消息让他们心生警惕,想要借刀杀人的做法,你肯定做得出来——唯一意外在于,你没想到程翰已经来到英国境内,得到消息后动手那么快而已。”
程野的脸上青红皂白一阵变化,忽然想到关芷在威廉王储等人没来之前那句飞来之语——“这次爆炸的主事者,好像不大乐见我和英方太接近啊”——才明白关芷可能早就怀疑到国内,甚至已经给了他提示让他自首,而他却始终懵然不明。
关芷又望向窗外,大大小小的塔尖在阳光下分外美丽精致。
“知道我出行的人,算来算去也不过威廉姆士和我们这主客两方,即使机密外泄,短时间里也不至于泄露得太远,无非是两方的交际圈中关系最近的一批人。
“但英方不会了解我的异能和直觉达到什么程度,即使了解也不至于直接仓促在他们的国境对我内动手——而你虽然是我的近身亲信,却极为缺乏有关异能方面的了解,这方面的劣势,保证了你不可能做出对我的异能和直觉那么有针对性的袭击。”
就像最初她所说的,那个看上去没有多大危险的爆炸,却恰恰克制了她的直觉,且针对了她羸弱的体质弱点——能对她的能力性格、甚至异能领域都了解到这种程度的,都在国内,最具权威的,就是研究所。
手指在窗台上轻敲两下,阳光落在线条柔缓的侧脸上,关芷嘴角勾起淡淡的笑,远眺的目光,微带凉薄。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的,因为换成我是国内派来的袭击策划者,为了计划天衣无缝,还有扫清线索蒙混真相等事后收尾,都非常需要你这个我亲手指定的代言人来出面——不是我过度自信,但在目前僵持平衡的局势下,任何一个势力敢于来抓我,都得冒着被其他各方群起攻之的危险,如果不是对事后能控制你有几分自信,国内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冒险的,很明显,程家在推动这件事上,应该是唱主角的。”
程野面色沉沉,如果说最初他听到保镖口中查到的某个线索,推知那种特有的手法是程翰的习惯,开始对自己的家族在里面扮演的角色有几分猜忌,那么等到关芷说出这一连串推断,他根本毫无怀疑了程野极怒下面部肌肉彷如钢筋铸成,咬牙接口道:“就算计划顺利定下了,知情者也只是极少数人,但这个高度保密的计划必须让最可信的人去执行,有能力做到这件事且绝对可信的人很少,而这极少数人中,狂妄到连我这个本该里应外合的内线都不通知的人,也,只有程、翰、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含怒的声音从齿缝迸出,低哑得近乎模糊,程野气极反笑,上挑的桃花眼眼角显出血丝,如蒙着一层血光。
——他不是没有想过,他努力得来的机遇,或许注定要被国内用来做嫁衣裳,但哪怕家族对他有一分顾念之情,他们所派来接收果实的,就不会是程翰程野此刻的心寒难以描述,说是心死也不为过:同是父亲的血脉,要怎样的偏心,才能让家族做出牺牲他的所有前途为嫡子铺路,到头来甚至自己被连知会一声都没有得到过你们,在逼着我叛离啊
程野的眼前似蒙上一层血色,看什么都带上薄薄淡红,彷如血染,心里恶意不住升腾鼎沸,心里从小被灌注的信念终于在近段时间的事情碾压下,由外而内逐渐支离,终至倾毁。
他抬头看向那个伫立窗边的人,背影并不慑人,静静站立彷如静态的画,外表看去根本毫无威胁力,但只有他这样朝夕相处的人,才能明白她隐藏在无害表面下的可怖之处。
程野很清楚,关芷是有意将他拉进这个漩涡,有意让他品尝到站在她身边的权势风光的甜蜜滋味,有意放纵他两边取利左右摇摆甚至向外面出卖她的消息,有意让他自以为可以左右逢源靠着她这块踏板登到高处然后在他忘形之下爬到一个岌岌可危的高度后,再揭开用风光浮华织就的戏幕下的真实,让他从高高的地方跌落下来,看清自己的处境……甚至,她恐怕也很清楚他此时所思所想,正如在游戏里一样,他从未脱出他的掌握之中。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用那双眼睛静静看着,就等到了她所想要的结果。
——她才是稳坐钓鱼套的冷眼人。
然而,必须在这种令人齿寒的真相下做出决断,程野甚至没有立场去憎恨关芷一直的冷眼,他很清楚关芷一路来给过他多少提示和机会——在这个名利杀人的圈子里,她甚至已经称得上心慈手软、御下温厚了。
但程野却也没办法不去憎恨那双从一开始就看清了真相的眼睛,那双洞彻的眼睛,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丑,做出了各种滑稽动作却躲不过早已定下的结局,可笑到令人可怜。
粗重的喘息,在落针可闻的房中是唯一的声响,两人的静默渀佛要维续到天长地久,室内暗色为主的中世纪沉木家具,为气氛更增沉重凝肃。
良久,程野开口,从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微微嘶哑,像伤过的野兽“我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该站的位置,好像那蓬勃的不甘和野心从未有过。
“有些事,你能看清楚,很好。”关芷缓缓转身,露出进入房间后第一个真实的微笑,阳光投射在那一抹笑容上,看似触手可及,实则远在天边,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要是在此之前,程野恨不能让关芷多看自己几眼,而此时却只有无所遁形的羞恼难堪。
程野避开她的目光,垂眸微阖,面无表情,“你不用可怜我。”
关芷乍愕,“我不可怜你,”她哂笑,笑容里带起了几分冷漠,再次背手转身,让人看不清她说话时的神情“你一个大男人都要我可怜,谁来可怜我?”
程野微怔,面部僵冷的线条松动几分,看向那个背影,静了一会儿,才道:“我先下去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应该伴随关芷身边的时间里,提出离开,这表明他们之间某些不言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生本质的改变。
关芷没有回头,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去吧,好好休息。”
身后房门轻响阖上,关芷扶在窗台上的右手,又慢慢开始敲击刚才她告诉程野的,虽然全部是真实的推论,但除此之外,却还有不少隐瞒:袭击策划者应该是程翰没错,但程翰显然不是刚来到英国,而想出那个专门针对她的袭击,也应该不少一时一日之计,也就是说国内早有偷偷将她掳回去的意图了。
但且不说那个如此明确针对她弱点的计划是怎么来的,就说她回国后会被交到哪里——关芷不认为一直持有她的所有权的研究所方面,会同意将她易手,就为了她本身的危险性,也十有**要被交到研究所那边——这意味着,这个计划肯定是得到了研究所的同意和配合的,一直按兵不动的研究所终于出手了——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地方是关芷敬畏警惧、退避三舍的,也只有研究所了:她不清楚自己在研究所里呆了两年,研究所到底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手脚,又或对她的了解有多少。
那么这次功败垂成还暴露了背后指使的袭击,内幕就有些让关芷玩味了:在明白有研究所插手后,关芷直接把那个袭击计划的危险性提高了三倍,计划中必然还有她想不到的后手但事实是,那个袭击失败得有些拙劣,甚至从程野的反应看,其中还留下了某些让程野能够推知背后指使的线索——这直接促使了程野的反弹和叛离,彻底倒向关芷这一边,使她由危转安,而且彻底清除了程野方面的隐患。
与其让关芷相信,研究所出了一个失败的计划、国内派了一个失败的执行人选、这个人选执行了失败的方案还留下诸多漏洞致使内应背叛,还让关芷推断出了内幕,不如让她相信,这其中出现了一只手,生生撕开了天衣无缝的计划,让她警觉了隐藏其中的危机——虽然,她很不愿相信这一点。
手指敲击石台的频率越急,显示主人心中的烦躁,关芷闭着眼,渀佛无法直视阳光程翰,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三百三十七章至强,至弱
“计划失败了。”
“……预料之中。”一个听不出特点的声音说着,沉默片刻,又道,“目标有什么特殊反应吗?”
“没有。”第一个声音顿了一下,补充,“但是她杀了一人。”
“哦?”微微上扬的尾音有些兴味,“第一次见血?”不待另一人回答,便道,“知道了,继续观察。”
“是。”
门口开阖,光线乍漏,须臾后黑暗里再度寂静,独留一人呼吸,然而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显示其中竟然还有一人。
“凯,我不赞成你去对付她。”蓦然出现的陌生声音道,“小心被反噬。”
“我要针对的不是她,而是她和z国的关系,哼,z方利用这一点,得到了外交优势,如果不是他们居中牵头,我们不会败退得那么快,”听不出特点的声音道,“她对z国那边的纵容,实在太过危险了——想让他们关系破裂的,可并不止我一个。”
陌生声音道:“我们本来就订好退入黑暗再次蛰伏的计划的,相比死要面子却毫无益处地彰显我们的主动权,我倒觉得目前的情况更好——多国联盟以为我们不足为患,就开始在窝里内斗起来了,如果不是她的出现再次让他们形成了岌岌可危平衡,他们或许已经打起来了——战争,总是转移内部矛盾最好的办法。”
“所以,越是复杂的局面,越显露出她的重要性——她似乎也在努力将局势往复杂上引导,现在我也看不出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了,”另外一个对话者接口道,“她这样的人,被归入z国影响范围内对我们实在不利,但反过来,假如她彻底剥离开z国,最有可能投向我们这边——她终究是异能人。”
“我不觉得她会放弃有利的平衡局势投向我们,那只会让她在所有人的眼中的价值降低,这对她的处境而言,更像慢性自杀,毕竟连我们都不能保证会不会有放弃她的一天,”陌生声音淡淡道,“尤其是,假如她知道这次袭击中我们扮演的角色,就更不可能倾向我们了。”
“只要我们不说,有谁能知道?”
“凯,你太小看她了,她可不像你们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第一印象那么简单,事实上我和她接触后,根本很难在她身上找到你所形容的那些词汇,那真的不说你的错觉吗?”陌生声音道,“或许真诚是有的,但是她一点都不简单——无论资料和现实接触都表现出这一点。”
“法则异能神话了她,阿尔,你被神秘感迷惑了,”凯的轻笑响起,“至少我的第一身份和她接触时,她丝毫没有异状,根本没察觉过我的第二身份。”
“正如她将一个z国籍的旧友留下做代言人,所有人就一厢情愿地以为她对祖国别具情感,而从未看到她隐藏在表面下的对z国的忌惮和回避——她善于利用假象蒙蔽众人,达到平衡局势的目的,不足够了解她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养虎为患,”阿尔微嘲,“她不揭露你,或许只是因为时机没有到——想想西泽尔吧”
说起西泽尔,两人静了一下,凯有些泱泱地出声,“西泽尔那时毕竟势单力薄……”
“她当时也是举目无依,而现在她的情况早就变化了”阿尔打断道,“别人看不出来,但至少我们很清楚,她对现在的情况游刃有余——她是一个强者,从身体到心灵”
“心灵我承认,可身体……就那鹌鹑一样的细手细腿……”凯嘀咕几句,然后道,“好吧,我收手——看在你看人从未出错的份上,阿尔。”
黑暗中,微微反光的荆棘十字若隐若现。
……
夜之女神披着黑纱消失在天边,又一次昼夜交蘀,晨光遍撒大地,预告这一天的好天气。
“与你们接触越多,我就越无法理解你们东方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威廉姆士一大早在拒绝来客的早餐时间不请自来,轻叹着,对自己的友人道:“那位小姐既然没有第一时间中断行程,就要应该是默认出游计划继续,可她的贴身代言人刚刚来告知我,娇贵的小姐身体不适,今天无法陪同出行了——连一面都没让我见”
“就像你这个家伙,麻烦我追着尊贵的小姐跑了这么久,终于让你有了见面的机会,明明见面只是举手之劳,你却偏偏矫情不肯露面,还给自己从头到尾套上这么一层黑乎乎的东西——生怕她发现你的存在吗?”
威廉姆士有意在“贴身”上加了重音,一再调侃自己的好友,对方却毫不理会,只追问:“她身体不适?”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偏偏那边连表面功夫都不肯敷衍我,连个医生都不叫”威廉姆士没好气道。
但他话音刚落,微脑就响起信息提示音。
威廉姆士看了那黑雾一眼,接通,一条彩线出现在面前五步处,扩展成一个具体人形,三十岁上下年轻精干的特别助理对他微微欠身,道:“王储殿下,客人那边刚刚借走了随行的维达医生,亲王殿下让我知会您一声。”
“知道了。”短暂的对话结束。
威廉姆士看看站在古罗马外悬阳台上的那个被黑雾笼罩的身影,嘿一声笑起来,“好吧,其实你看中的这个珍珠似的小美人儿,还是挺有分寸的,就是看起来年纪显小,毕竟你们东方人外貌不显老,我一度觉得你在啃嫩草……”
说了几句不见朋友应答,威廉姆士正有些不满,却见自己的朋友走进来,褪去了身上那层黑雾,露出清隽飒立的身礀。
威廉姆士意外地看着,迷惑道:“你做什么?”
萧闲面有忧容,继续往室内走了两步,才蓦地顿止,“她病了。”
“啊?不是借口”威廉姆士醒悟过来,下意识起身又顿住,一同深深皱起眉,“这种事她不赶紧遮掩消息,还这么高调唯恐他人不知,还让我们知道了?”
不是威廉姆士低估自己的人品,但以关芷的处境,绝不该在爆炸袭击刚发生过、各方视线都没有转移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虚弱暴露出来,尤其是知会此时具有天时地利的东道主——那只会让刚刚被她平衡下来的局势,因为一再在她身边发生的事情,变得不稳。
关芷雇请的保镖应该不乏对简单疾病的有效治疗方法,根本没必要用到英方这边的专用医师——这病来得急,且时机突然,联系到昨天负责收尾的人,在袭击现场外圈不过五千米的一个狙击点上发现的某些痕迹,显示可能那位尊贵的小姐动的手,威廉姆士便找到了病势猛烈的理由。
强大的精神力,使得那位小姐并不像一般女士那么神经脆弱,但她一直以来承担的,也是一般女士绝对不可能经受的巨大压力,换成任意一个再强大的男性,恐怕也未必比她做得更好,但积累的压力得不到释放,被昨天杀人的事一刺激,一下子猝不及防被病魔击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如果不是萧闲就在身边的话,威廉姆士想着想着,都觉得被**得有些蠢蠢欲动——按照他的推论,那位下榻在东角楼的小姐,现在恐怕已经病得人事不知了,否则他这位挚友不会剥下那一层掩她耳目的黑雾,而且焦虑形于面上。
心中百般思索着,手指搭成塔尖置于翘起的右膝上,威廉姆士静静看着自己的朋友在面前来回缓缓踱步,提出一个最命中核心的问题:“异能人的体质,也这么容易生病?”
萧闲踱步的动作慢了一拍,侧目扫一眼端坐沙发的威廉姆士,不语地皱了皱眉。
威廉姆士却从中得到了答案,“原来神也是有弱点的,”他似乎是自语,然后抬头,“森(sam的译音,取自闲),我提醒你一句,当神跌下神坛,就很难再扶起来了。”
关芷能形成此刻局势的最重要基础,就是她的实力,或者说是那种“最接近法则”的、几乎没有任何弱点可寻的空间异能,而一旦被人得知她也会被区区病魔打倒,或许在单打独斗上关芷依旧是无敌,但谁都知的,关芷的身份决定她所要面对的局面,绝不仅止于单打独斗。
——这是一种很阴晦的心理,但过去的历史和小说都已证明:当无敌者的不败金身出现漏洞,就连他身边最可信最亲近的人,也都会忍不住成为那个打破金身的推手。
隐藏着弱点的不败金身,比弱小更可怕,人们可以无视弱小者,却会对扼杀强大者趋之若鹜。
“这世上没有永远绑定的利益联结,况且我还没有完全上你的船——我想说明的是,如果不是你,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我从没卖过这么轻松又倍显沉重的人情”
威廉姆士往后一靠,笑笑,抱臂在胸前,看着萧闲道:“说吧,你想要我怎么做——把消息放出去,还是给我封口费?”
第三百三十八章再见
室内静寂,只有人们走动低语的轻微声响,仪器的波频线在外显示屏上跳动着,偶尔发出一声单调的异响空气中似笼罩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冷清,沉郁,让人窒闷。
维达医师低头专注地盯着仪器的检测结果,三个医务助理不时递送上新的报告,没有任何多余的一眼看向那面显示着病人房间的巨大幕墙——长久身为英皇室可信赖的皇家专用私人医生,他们很清楚当他们离开这间房间后,这里的一切见闻最好完全忘却。
维达医师高高的眉骨此时正不自觉堆集在一起——这不是因为他不能进入病人所在的房间近身检查,毕竟他所服务的皇室里,尊贵的皇族们也总有着这样那样的怪癖或顾虑,与压力相媲美的薪酬福利早已让他适应了这一切,何况普通医院中都不能配备的各种仪器足以取代他的手和眼睛——他只是对病人的近身人员不信任的态度有些不快,毕竟换成任何一个医生,上门诊病时被当面告知了他的诊断结果仅供参考,他们不会采纳他的最终处方尤其是当它上面出现任何摄入性药物时,他都会感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被粗暴无礼地冒犯了。
但被维达被冒犯的同时,看到随行而来的那位王储身边最亲信的特别秘书官面无表情却毫无异义的反应,维达就明白了王储方面的态度——对方直接了然地对皇室表达他们不信任的意思,却没有遭遇皇室方面代表的任何抗议,这样的人,至少不是维达可以显露不满的。
很显然,这位第一次见到的病人不但身份尊贵,而且非常受皇室的重视:恐怕她就是王储这次出游的那位神秘的主宾了。
医务光脑发出哔的一声,病人的贴身助理立即有了反应,走近几步,一口伦敦腔非常地道,只是此时无人留心赞赏,“结果怎么样?”
维达将光屏改成共享模式,检查仪器显示的波段外行人看不出什么,但处理后的检测报告,这位脸色不好的助力应该还是看得懂的——粗通医理和紧急救援,在维达看来是专业私人特助必备的能力之一。
程野蹙着眉念道:“急性支气管炎,伴随间断性高热?”
——当然,一般人俗称发烧,只是关芷的病势看着比较汹涌。
维达双手十指交叉成桥,“已经进入病症爆发期,支气管扩张,肺泡有扩大迹象,血液检测出病人白细胞明显增多,有病毒性发炎症状,可能有转为病毒性肺炎的可能——根据体检,这位小姐的身体素质尤其是免疫方面略低于正常人标准,而且长期承受高压,处于亚健康状态,而近期的奔波使她的身体疲劳度大量累积,加上水土不服天气变化和外部因素影响——”
说着,维达顿了顿,看程野的眼神有些难以察觉的鄙夷,“出于身体方面的考虑,即便是病愈后,我也建议病人继续观察和休养,减少她对外界过多的事务性接触,增加锻炼和注意饮食营养的搭配……”那本该是贴身助理的工作范畴,很显然,在维达医生看来,这位无礼的助理先生有些尸位素餐。
“治疗建议。”程野打断他的话,直接进入主题。
维达的鼻翼翕合了一下,淡淡看程野一眼,平板道:“既然不能使用药物注射和摄入,那么只能进行物理手段的治疗,对此我没有十全把握,因为这主要得看病人的免疫能力,而且毫无疑问病期会被延长……”
医务光脑一闪一闪,后台综合着各项检查的结果,并同时备份到助理先生和王储秘书官的光脑上——
病情报告必须被病人或其代理、诊治医生和第三方共同持有,这是皇室的成文规定,由光脑强制执行,而按序列目前最高的当然是王储——王储秘书官知道了就等于王储知道,但眼前这位助理先生恐怕是不清楚这个规定的,而维达也没必要提醒这位助理先生。
……
……
深夜,墙幕上依旧显示着病人房中的所有景象,病人的病情略有反复,高热时起,只是侥幸没有恶化状况,但免疫细胞与病菌的搏斗以身体为场地,使得病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以致没有任何人能放松下来,不能合眼地按着眉心和太阳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光脑和仪器。
与墙幕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一室寂静,厚厚的窗帘泄不进一丝微光,将房间围成一个令人心安的幽暗密室,只余房间一角的墙壁上,一盏花枝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房门无声开阖,一个人走了进来,为温暖的室内带进了一些萧冷的陌生气息。一墙之隔的墙幕上仍显示着原来的画面,其中没有任何变化。
来人在门边站了片刻,没有立即走近昏睡着目标的大床,空气中似乎蕴着房间主人独有的气息,安恬静谧,均匀却显得有些沉重的呼吸,显示床上沉睡者的人此时正被病魔侵扰着。
借着微光,萧闲可以清楚看清那张原本有些陌生、现在却已经完全熟悉且适应的小脸,娇小的身形在薄被下几乎看不出隆起,半长的发散落枕面,纤细的下巴尖藏进了被中,衬得她越发荏弱单薄,只是微抿的唇和轻蹙的眉尖仍带着他熟悉的倔强味道,因为生病而不正常泛红的脸颊和红唇,为她平添了几分难以见到的娇媚,恰似寒雪梢头初绽的那一点梅红。
室内没有声音,只听到她的呼吸和他怦然的心跳,两者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交杂在一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有股难耐的冲动几乎想要破体而出。
——他对她的感情,曾经以为是温泉流水,原来也能是炙烫的岩浆。
颈间的喉结上下一动,萧闲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如此兴奋是什么时候了——
是八岁时第一次觉醒后,验证血脉异能时,还是初试啼声时借取父亲的助力,压服萧家最后一个拦路者,在他们隐忍的目光中被立为继承人的那一刻?
萧闲从未否认自己本性中属于雄性生物的那一部分,只是家庭环境让他从小学会隐忍,进而引导到另一方面去释放:不可否认他在面临每一次挑战的心情都是激越的,但直到这一刻,直到站在这里,他才完全确定她是他想拥有与陪伴的——这种感觉一期一会,漫流长远,再没有任何经历能够复制。
于是这段时间以来所做的一切,都变得笃定和有了答案。
喜欢、迷恋,或是爱,已无须再分——
他喜欢她,
他迷恋她,
——他,爱她。
心中忽现警兆,萧闲于刹那间横移三尺,却看到自己原本所站的地方一尺之外,有细不可见的黑纹一闪而过,生发之间,快得根本无法抓住。
只是一个警示。
他看向床头,关芷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隔着幽暗的空间看过来,犹如跨过了千山万水,一眨眼便经历了沧海桑田,沉静的眼神清澈宛然,比起从前在游戏里像是沉淀了无数隐秘的静郁,恍然竟像是变了一个人。
——睡时是那个他熟悉的她,醒来却已经是另一个她。
空间变更的是他的身份,时间则改变了她的灵魂。
“……是你。”关芷的声音里有久睡后的沙哑,她慢慢撑着坐起来,呼吸便有些急促。
萧闲没有试图上前搀扶,虽然关芷的目光告知他她已经认出了他是谁,但过于明澈和毫不动容的反应,猝然浇熄他的冲动——她用她的应对,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鸿沟。
咫尺天涯。
萧闲好似在舌尖尝到了甜极后的苦意。
拥被而起,关芷靠在床前,视线微移到萧闲身后的门上,“你没有惊动其他人?”尾音微扬,她的脸色的平静的,只有微蹙的眉尖显露出一丝病中的疲倦不适,她略微思忖便了然,脸色不由得怔了怔,抿了抿唇,“你是,那个雾人。”
这不是陈述句,但想起那天隔着车门的见面不识和心中错觉的异样,关芷微扯了嘴角,有些自嘲的微涩。
——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心中却也不是毫无悸动:时空的改变只是让感觉疏远陌生了一些,却不足以完全抹杀那种叫做动心的感觉。
关芷丝毫没料到这场病引来的会是他,他突然出现在毫无准备的自己面前,饶是心里本有盘算,也一时被打得凌乱,心里有些茫然,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对于引致她重新觉醒异能的那场导火线,在时间的发酵中酝酿成饱含怨怼和交杂爱恨的酒,西泽尔的明示暗示令她心存妄念,却也在时间的流逝中交替着失望和希望。
关芷本以为自己再次面对他时,她可以直接质问一切,但此情此景,却也在不断地提示着一个事实——除却那个游戏里发生的一切,在戏幕落下后回到现实,他们的身份,已经隔得太远太远。
远得,令她喉中哽凝了一块,再也倾吐不出。
“我该怎么称呼你?”
此刻,你是谁?我又是谁?
第三百三十九章突破性进展
萧闲,还是箫声依旧?
这两个称呼对他而言,一个代表他不可剥离的一部分,一个则意味着一些他不愿放弃的东西。
萧闲没有回答,他很清楚关芷问出这句话,并不是要他选择,只是对他的一种警告和提醒——其实无论他回答哪一个,对现实都没有改变。
——在游戏里的相处可以卸下和忽略某些东西,代价则是,回到现实再次背负起来之后,背上的重量就更加沉重而不可忽视。
再也压抑不下的急咳打破了静默,萧闲跨步上前,拿起床头放着的保温瓶,将里面的温水倒入已经冲放好天然蜂蜜的水杯中,极自然地坐到床沿,一转头,就看见了一张咳得绯红看着他有些怔愣的脸。
盛着蜂蜜水的杯子被指节分明的男性大手握着,递到她面前,关芷掩着唇低头瞪视那个杯子,似乎里面装着一个不可解的谜题,半晌,她才接过去,微凉的指尖有一瞬间触及他的,心弦一颤。
房间中静静响起小小的吞咽声,昏暗的光线阻不住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的目光。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有些暧昧,灯光与两人间被他主动缩小的距离则更强调了这一点。
关芷喝完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声控灯调亮了一些,水杯被她双手握着,大拇指在杯壁表面慢慢摩挲,显示她此时心中流转的心事。
“你好像变了很多,”关芷带了点无奈,“以前好像没有这么……”纵然被拒绝,也不会有这种硬凑上来带着无赖味儿的举动,箫声依旧给关芷的感觉,总是沉稳而有风度的。
萧闲看着她的小动作,蓦然感觉心安,起码她心里不会将他抵触得过分,他不愿他们在现实的第一次见面,是一场剑拔弩张的战斗。
“那时总觉得还有时间,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萧闲笑得很淡,低敛的眼含蓄着微苦,望着她,“我不是永远都从容不迫的。”
萧闲望着关芷,关芷眼光落在杯子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不是听不出他的话中委婉的解释意味,只是听过西泽尔那些暗示的话后,身份变化后的此时此景下,关芷不知他的话里有几分可信。
都说当局者迷,关芷却怕自己最终会发现,那是一片名叫柔情实为虚假的陷阱。
“……你,应该清楚,我实际上是个没有立场的人,”烟雨青虹既然能叫出“I-2010”,那么他应该不像外面那些人一般被研究所蒙在鼓里,不清楚她真正的来历,“从一开始,就莫名其妙被卷进漩涡中心,无法脱身。”
萧闲面色肃然起来,他很清楚关芷以这些话为开头,就代表了郑重——相处渐久,他很清楚关芷对她的处境,有多讳莫如深:她心思缜密却繁重,对某些禁区极为敏感。
“西泽尔所说的那个人,就是你吧”不等萧闲回答,关芷就笑了笑,微沙的声音继续着前面的话,“人,总是要有立场的,没有立场的人就像无根浮萍,随波逐流,”她默叹一口气,“——我想知道,你的立场,是哪边?”
关芷抬起头,看向萧闲的眼明亮。
萧闲静了一下,看着她道:“——你这边。”
“这词好老土,”一手抚上额头,按住眉心,关芷闭着眼轻笑一下,眉梢带着倦色,“箫声,你知道,这样敷衍的回答不能让我满意。”
此时,她要的是真实,哪怕真实会带来伤害——他却报之以深情款款,在此刻,却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虚情假意。
——假如西泽尔所说的身份与异能家族是真的,那么谁都清楚,他不能逃脱出这个漩涡,也不会没有属于他的立场。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不想你涉入更深。”她再次叫起游戏里熟悉的称呼,说他一点都没有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这一次见面,其实不是必要,如非她的病让他一时情切,他或许最终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眼下的局势,他也没有必胜的信心,说不定,最后没有谁会是真正的胜利者。
“但是这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围绕着我的人,都在争取我的立场——异能人的立场、普通人的立场,大大小小的利益立场……”闭着的眼也掩不住眼角微红,呼吸沉重地浮动着,关芷的声音微哑,“我很累了,箫声,我……”喜欢你。
阴影忽地遮住光线,手中的杯子被飞快放到一边,男性气息带着高热的体温笼罩而下,一根修长的手指点在烫红的唇瓣上,关芷的声音戛然而止,望着猝然贴近到眼前的脸,惊愕地睁大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眸。
低而沉的嗓音带着不悦,“……不要用这种方法来骗我,杜若。”
叫起那个名字,两人不由微微一震,又同时感觉到对方的反应,关芷不由别过脸去,心中说不出是羞是恼。
红唇柔软温热的触感从指下移开,萧闲心底微微怅然,空出的右手下意识做了个圈环的动作,却又顾忌着什么生生止住,落到她身侧的床面上。
心中的恼怒被这一下扰乱而退去,萧闲几乎是屏息般看着关芷的侧脸:这是他在现实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她的真容,更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与激动。
关芷只觉紧张,熟悉的体温环绕着她,近得可以听到他胸腔传来的心跳震动,嗵嗵,嗵嗵,激越有力,让她的心跳也呼应般跟着躁动起来,几乎以为这一刻会延续到永恒。
然而只是下一瞬,一双有力的大掌握着她的肩将她按倒,随后光洁的额头被覆住,关芷即时感觉到他掌心温度略低——或者说她皮表温度太高——便听到独属于他的男中音响起,带着隐忧,“你又开始发热了”
关芷心底不由自主地一阵熨帖,然后冷静固执地再度袭来,推着他的手挣扎着再坐起来,“不要紧,我感觉很清醒。”
既然之前拙劣的诱惑被他揭穿,那么关芷也无需再假装温婉:在明白一切前,她不愿在他面前露出更多软弱——她不想在未来某一天,这些软弱会再次成为伤她的刺刀。
终究,她在心底承认,其他的再怎么看得开,她始终是对那句“I-2010”耿于心怀的。
萧闲只感觉自己接触到的肌肤一片滚烫,常年体修练出的触觉敏感度,能轻易度量出她的体温起码在39℃以上,见她倔强地又坐起来,心里又气又怒,愠恼地沉下嗓音:
“现在清醒是因为你的精神力太庞大了,你的身体在现在这种过荷状态下只会把你的底子越掏越空,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体质特殊,竟然还敢用这种方式来钓鱼你想把自己烧成傻子吗”
碰不得骂不得,之前又几乎被她骗过,温香软玉在前却碍于其他不能碰触,萧闲心火已经是一阵阵地烧,此际再见关芷拒他于千里又不懂得爱惜自己,心中原定的想法几乎要被动摇,只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栓在身边不离自己的视线。
关芷抿唇看他,正要说什么,视线忽地越过萧闲地肩膀露出微讶,萧闲在同一时间背过身,将关芷挡在身后,飞快看向门口。
此时房门才开了一隙,然后慢慢露出一身立领常服的威廉姆士,手里拿着一支滴着露水的百合,对两人微微欠身的同时给关芷特别抛了个电眼,倚门而笑——
“两位,很抱歉打断你们重逢的美妙一刻,但军情六处传来最新密保,我想或许你们会为此谅解我不识情趣的打扰。”
威廉姆士一边说着,不等关芷和萧闲两人说什么,便迈步进来,轻巧无声地带上门,动作随意却不掩慎重,萧闲神色当即变得郑重。
关芷则心念一动,原本挂在房间一角衣帽架上的薄绒大衣便出现在手中,威廉姆士眼一亮,撅嘴打了个无声的唿哨。
萧闲阻止了关芷下床,自己仍坐在床沿,威廉姆士则自己拖来一张椅子面对大床坐下,不等萧闲催促便自己说出密保内容。
“森,你来英的目标,也就是程翰,十分钟前刚被获知出现在Z国境内的第一军区军事机场,”萧闲神色刚动,威廉姆士便补充道,“我方情报人员确定,那不是替身,是本人。”
萧闲脸色大变,威廉姆士的面色也是同样深沉。
关芷听说萧闲是追着程翰过来的,才知道西泽尔口中一直隐于幕后的萧闲会出现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的原因,再看威廉姆士和萧闲的默契与同样深沉的脸色,眼神微闪。
“没有谁想要跟我详细解释一下的吗?”关芷看着两人。
威廉姆士双手在扶手上搭起塔尖,“一天前那次袭击,有‘无’在背后推动,这个结论,我想您应该推得出,”关芷点点头,知道“无”指的是研究所,心中一凛,听他的下文,“您难道不奇怪一直坐山观虎斗的‘无’,为什么会突然急于对你下手吗?”
威廉姆士抿唇勾起一个有些夸张的弧度,却看不出笑意,“有关‘新人类’的研究,‘无’有了新的突破性进展。”
第三百四十章有我在,你不会成为孤岛
房间中静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什么是‘新人类’?”关芷看看两人,开口道。
威廉姆士正要开口,关芷却挥了挥手,“等等,先让我想想。”
她将威廉姆士进来后短短几句话联系起来,与已知情况相应,进行推导。
“无”这个代称,是程野说过的,当时他的态度讳莫如深,似乎不想过多提起涉及研究所的事,关芷便可以看出自己出身的那个研究所,似乎远比她所知的要强大超然,令世家避惧。
而“新人类”这个名词,却真的是没有听过了——关芷从前在研究所中耳闻的,通常是什么“亚转基合成生物计划三号成果”“AISNTYUD5实验分项第十五批”之类的名词上述名词,都代表某项计划中的成功实验品,但从数字上就能够看得出,这些分组对比实验的成功实验品并非独一无二,这通常意味着,虽然实验室中已经出现了真正的成功实验结果,但离总结出成功经验并从中提取出技术方法,进而经历二次三次乃至N次的改良实验来提高概率,从而最终得到可行性相对较高的成熟技术,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而“新人类”这个名词,顾名思义恐怕是一个极大规模的实验计划的代号,而这个代号背后意味的意义,假如换成其他任一研究所,关芷都要在心中暗嘲一声:“好大的口气”,但假如是那里的话关芷第一时间想到目前的世界格局,心知一旦消息外漏,整个世界都要大地震,全世界的目光会再度聚焦到那片形如雄鸡的土地上。
——因为,“新人类”这个名词,明显与“异能人”相异,而从威廉姆士所透露的信息和郑重态度来看,“新人类”计划很可能早就秘密开展了多年,而这次突破性进展,成果很可能已经接近甚至已经进入成熟阶段了。
这对被“异能觉醒”这种必须仰赖命运女神眷顾的无规律概率性恐怖所笼罩的普通人而言,从实验室出产且成熟而具有可控制性的“新人类”技术,对因“觉醒”而陷入困局的人类现状而言,无疑是一场天降甘霖,为现在的既得利益者们所敞怀欢迎,但对于异能人一方,却是天降的打击。
假如以上假设都是真的,“新人类”的技术能够免除“异能觉醒”,并将人类带上另一条更为宽广平坦的进化之路的话,那么现有的异能人真的会成为被排斥在主流之外的一类,尤其是经历过这么一场异能人的反社会起义之后。
关芷心中电转,把所有联想到的在心里过了一遍之后,点点头,“好吧,我大致猜得出‘新人类’是什么了,”她思路清晰,似乎完全没被高热所打扰,“不过,那和‘无’开始对我下手,有什么联系。”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愉快”
威廉姆士略微夸张地露出个惊异的表情,侧目看了萧闲一眼,才转过头优雅地微笑——这些表情转换,让他平添几分平易近人,无形间拉近了原本有些陌生的距离感。
“目前箍桎人类进一步发展的两大难题,一个是自身进化,一个是进军太空——这是人所共知的常识,也是一直悬横在科学界上空的两大难题,”拉开话题,威廉姆士娓娓而谈,“但总结起来,两者其实是相辅相成、互相助益的,但在资源危机越来越严重、人口膨胀的当下,两个目标中的前者是为后者服务的,简单的说,人类要解决两大难题的原因,就是为了适应星际环境、移居外星、掠取资源——假如那颗星球上恰巧没有外星人的话。”
关芷点点头,稍换了一下坐姿,绒被下的手动了动,不意触到另一个带体温的热源,随即指尖被盖住,然后是手背……纤[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小的手掌被稳稳握入一只大掌中,微小的挣扎完全无济于事。
幸好此时发烧正烧得脸颊泛红,完全看不出异象,关芷目不斜视,祈愿绒被下的小动作不会被在场的第三者察觉。
“……‘新人类’计划的原型,是百多年前异能人正式进入科研视线后所开启的异能研究,这些研究各国都有开展,目的和结果各有不同,但直到生物能诱使异能基因变异被完全证实后,这些涉及了无数领域、或成功或失败或停缓的一千多项研究项目,才被统合起来,有了一个共同的研究目标——寻觅豁免觉醒劣化的方法,解决觉醒成功率低下的问题,并达成觉醒可控这一目标——这就是最开始的‘新人类’计划。”威廉姆士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异状。
“虽然那时还没有出现觉醒,但眼光长远者已经预言到这一天的到来以及恶化——在资源危机前提下,人类已经离不开生物能,否则不等那天到来,面临能源资源双重危机的人类,可能已经提前灭亡了——但继续依赖生物能,就像吸食鸦片一样,把整个种群推向亡族灭种的深渊。”
萧闲的声音响起,微微低沉,绒被下握着关芷的手掌紧了紧。
“当时,所有知情者的态度非常悲观,而我的家族的第一任祖先,就是在那时生下了后代,并且发现了继承自母方的异能基因表现型,经验证后,确定这并非巧合,决定表现型的内在基因,确实稳定遗传下来,这相当于我们免疫了生物能的诱因催化作用——这和当时公认的变异基因无法稳定遗传,是相悖的,出现的概率微小到无限接近于零——”
“假如上帝用洪水毁灭世界,创造新人类的神话是真实的,那么可以说,森所出身的那个家族很幸运地被上帝青睐,成为了延续人类文明的火种。”威廉姆士感叹着,上扬的语调充满感喟,“我根本无法想象,那样渺小的几率是怎么能够出现人间——除了上帝的青睐,还能用什么来解释——我第一次听到森说起他的家族时,第一个想法就是:这真是命运的安排,上帝最终没有完全抛弃人类”
关芷心一紧,手本能一缩,却被早有准备的萧闲死死按住,紧得几乎让她骨头生疼。
“作为那个时代下出现的家族,我们天然在享有特权的同时,也背负上沉重的使命——几乎以此为人生信仰,同时政府之间也存在一些特殊的默契,至少在Z国境内,对我的家族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知的秘密——一切都是为了延续的使命而服务,所以族规严苛,凌驾于家族所有人之上,”萧闲低声道,声线里蕴含某种感情,“你的存在,我的家族是知道的,但是在你的事发之前,我确实不知道是你。”
关芷默然,心潮起伏难抑。
虽然他们仅仅是从侧面描述了箫声出身的那个家族,但这一点点信息,已经足以让关芷联想到很多:作为被人类金字塔顶尖的人们所承认的火种,传承着延续人类种族的使命和责任,这样一个家族不要说存在百年,哪怕仅仅是十年,会发展成一个怎样庞大的怪物啊——正如萧闲所言,被悲观的前景逼到绝境的那些知情的人类精英们,为了更完整全面地将人类的历史和文明延续下去,恐怕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都不为过而被这样的资源和使命堆积传承下来的一个家族,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会让人为他们头脑中的想象所战栗那是一个负着传承使命的家族,寄托着人类最后希望的火种,它代表着人类代表着永恒代表着希望难怪西泽尔说起那些暗示时,对萧闲背后的家族如此避讳,饶是以梵卓亲王之威,言辞里都是敬畏有加,简直令关芷难以想象——直到今天揭露出冰山一角,关芷才发现她以前的想象,远不能与真实的情况匹敌。
这也很好解释了烟雨青虹脱口而出的那个“I2010”,以及她显而易见的俯视态度——那样一个超然的家族,当然有理由比那些普通的世家更能知道有关“I2010”的事,而且以那个家族超然的地位,其实根本无需像那些汲汲营营的世家一样,需要派出优秀的家族子弟进入游戏,刻意接近她,演出那么一场虚假的戏幕。
尤其箫声的身份,很可能就如西泽尔所说,在那个家族中地位极高。
“……我的家族一直以延续人类火种为使命,某种程度上,其实与同样为之努力的‘无’,是一条战线上的盟友,有关‘新人类’的计划,我们一直都是知道,而且不遗余力的支持的,毕竟,即使拥有全世界,但没有人会愿意成为一座孤岛。”
掌中的小手似乎放弃了挣扎,萧闲才微微放松,道歉般用指尖划过柔嫩的掌心,写下“你”、“也”、“是”几个字。
——有我在,你不会成为孤岛。
第三百四十一章由来
“听起来,不像是坏事,假如异能进化之路能够因这个计划成功而更加平坦宽阔,那应该是全世界任何一人都梦想看到的——包括那些异能狂信者。”说到后半句,关芷余光不着痕迹扫过威廉姆士。
“那简直是两全其美、世界大同——我们做梦都想梦到”威廉姆士挥动着右手,“但,这世上的结局总是难以圆满,否则我们也不用这么紧张失色了”
威廉姆士的反应并不出乎关芷预料,正如她前面直觉所猜测的,“新人类”计划的合并开展,恐怕最终偏离了原有的目标,走上了另一条道路正像前面萧闲所说,“寻觅豁免觉醒劣化的方法,解决觉醒成功率低下的问题,并达成觉醒可控这一目标——这就是最开始的‘新人类’计划”——那只是一开始的目标。
“表现型劣化、觉醒成功率低下和觉醒可控这三个问题,追根究底,其实也就是异能基因的变异问题——人类基因领域的研究,假如真的能够发展到解决这种问题的地步,发现生物能对异能基因变异的催化作用时,科研界也不会那么悲观,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我的家族身上了。”
——或者说,真有那能耐,人类早就移居外星球了。
萧闲欣慰地感觉到掌中小手的柔软放松,心知他委婉的解释,她已经收到且接受——有些误会并不是面对面说清楚,就可以一下子放下芥蒂的,关芷当时丝毫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与其说是对他的不信任,不如说是长期环境影响下,她出于自保心理,而下意识对可能造成伤害的因素的排拒抵抗,对所有人事都缺乏安全感。
就算萧闲一开始对她的不信任有些怨恼,在了解她的生活环境和心理成因后,也完全变成了心痛怜惜,而这恰恰是关芷所不想要的——设身处地地想,哪怕出于好意,也没有人愿意身边的人时时刻刻用特殊的态度,来提醒自己的“异类”身份,强调他们对自己的过去是多么的了解和熟悉,仿佛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个彻头彻尾的弱者,赤露o裸不着一物。
事实上,像这样的人,无论在过去或现在,出现在关芷身边的都已经太多——仿佛心有灵犀般,萧闲能够了解到关芷对那些过往的心结——他万万不想自己也被关芷视为那些人中的“之一”。
关芷也发现自己的抵触在不自觉地降低,虽然一时间还无法适应这种态度转换。
“所以,这个计划最后偏离了最开始的预想?”
萧闲点点头,“基因型决定表现型,但表现型的性状,其实也受后天因素的影响,这是生物常识——而那个计划的偏离,就是以此为出发点。”
关芷当即闻言知雅意,“他们找到了治疗劣化的方法?”
威廉姆士也是第一次听闻个中内幕,提起精神,听得全神贯注。
“也算是吧,”萧闲颔首,“其实这方面的研究,这还是因我的家族的异能而起的——整个计划从头到尾,我的家族都有人参与其中——因为我家的异能,在治疗基因造成的劣化方面,有天然优势:但实际上,这种表面的治愈,无法影响到基因层面。”
关芷立即想到了约瑟夫。
威廉姆士敛眸,海洋般湛蓝的眼中掠过一丝嘲讽:关芷在第二世界接触不深,还不清楚这样逆天的异能,对其他异能者而言,是多有诱惑力的能力——针对中天紫微的觊觎从没减少过,如果不是他的家族出现得早,在Z国帮助下把根扎得深而稳,在第二世界发展出广远的势力和人脉,中天紫微怎么可能屹立至今,甚至随着时间越来越根深叶茂?
说到底,那些大义和使命,是那些高瞻远瞩的人类那一小部分精英寄托给他们的,而人类的私心,可不会被这些宽泛遥远的义理所阻挠。
何况中天紫微的异能,作用远不止此,甚至可以说是异能人的克星,其残酷之处,让第二世界中的人闻风变色,只不过是他的朋友在心上人面前,有意只展露出纯白光亮如若天使般的一面罢了。
“……但即便是并没有能够影响到基因层面,也有人从中看到了另一种殊途同归的、达到免疫生物能催化作用的方法——现在想来,那三个目标其实同源,在一个问题上的进展带动另一个问题的突破这种连锁反应,在科研界中很常见,只不过当时的人都没想到,所以将这种殊途同归的思想视为旁门左道,分配到其上的研究资源很少,否则,‘新人类’计划恐怕早就有突破了。”
关芷听着萧闲口中极少人知的秘闻,思绪不自觉回到研究所的那段岁月,仿佛下意识般道:“I博士?”
萧闲便微笑,“你也猜到了,这条另类之路最初的发现者和最后的胜利者,就是现在的I博士……科派的领头羊。”
提到I博士,关芷神色无异,平静淡然,这时旁边一道目光看来,她敏锐地侧目看去,就见威廉姆士翘着腿坐在椅上,对她挤了挤眼睛。
“异能的产发,从外在层面上,就是对能量的运用,或者说,基因变异的结果让人类进入了能够用产生和使用能量的时代,而凡是拥有异能的人都可以在适应和熟练自己的异能的同时,发现一个普遍现象:就是异能的能量具有斥异性,会本能排斥和降低它种能量的作用——异能能量的存在,对消除或降低生物能对基因的催化,有巨大作用——直到确定了这一点之后,I博士所主持的研究,才真正被确认了可行性。”
说到最后一句,萧闲深深看了关芷一眼:帮助研究产生突破的,正是关芷本人——因为早在生物能应用遍及全世界每一个角落之后,世界上就再没有了拥有纯净原始基因的人类。
在此之前,科研界普遍认为,异能人能够免疫生物能的催化作用,是因为第一次觉醒的基因变异,改变了二次变异的条件和活性顶点——而关芷是没有照射过生物能而觉醒异能,且经过提取她的身体样本研究后发现,她的异能能量同样免疫了生物能的催化作用,她体内的基因没有二次变异的趋向。
换言之,正是关芷的出现,令I博士的构想有了确实的实验依据。
然后实验室中,开始出现了研究保存异能能量的方法——正如异能人所共知的,器物兵器能够保存下异能能量的几率极小,条件偶然,时间漫长,投入产出不成比例,于是寻找保存异能能量的材料,成了阻碍研究的一大难题。
实际上这种“材料”并不少,甚至可以说是近在眼前——异能人的身体,毫无疑问是最佳的样本,于是研究再次回到生物领域范畴。
这一次的研究,变成了如何在不发生基因变异的前提下,让人体产生可以免疫生物能的能量:而这时,一些极小概率出现的,觉醒后并未产生异能却拥有了精神力和体质变化的、之前被认为是觉醒劣化结果的样本,开始进入研究者的眼帘。
综合以往所知,人体确实是个奇妙而挖掘不尽的神秘事物,从异能觉醒的多样性和异能种类的广阔发散性,就可以看出人类进化之途可选择的方向之多,潜力之大——但有两点特征是被广泛印证的:精神力开发和体质变异。
研究者们选择了最为基本的这两点作为方向,来进行针对性研究和实验。
“……现在,也真的被他们发现了在基因活性达到第一次变异的活性顶点之前,让普通人身体中产生能量并达到免疫生物能辐射的程度,而使得生物能无法再催化异能基因变异的成功范例,虽然这种例子很少——但这种基因一代代累积下去,最终随着自然淘汰,是能够把这种优势基因稳定遗传的。”
关芷听到这里,乍然色变:“你说的,是江城?”
心惊之下,她下意识把更为习惯的游戏昵称说了出来。
萧闲看着她,点了点头——这件事其实与她大有关联,只是碍于有不知情的人在一边,萧闲不能说出口。
然而关芷却也曾经从程野那里得知过,研究所对她的那个“配种”安排的,人选之一就是程翰,虽然对外出示的借口,是为了绑定关芷到Z国这边——由此看来,假如研究所一开始就圈定了特定人选的话,在“武”这个游戏里安排的戏幕,实际上不过掩人耳目,与其说是演给关芷的,不如说是演给觊觎关芷的那些势力,分散他们注意力的。
花费如此心机搭建一台戏幕,将整个世界玩弄鼓掌之上——这,才是研究所的手笔啊而有关她的安排,研究所在一开始就已经握在了手中,不由人决定——哪怕关芷反抗,研究所也必然拥有不得不让她屈服的底牌。
难怪从一开始,关芷直觉中的预示,使她对研究所隐含警戒,敬而远之。
第三百四十二章介意
“程翰是计划后期的重点研实验对象之一,这次任务失败后就被紧急召回,行程秘不外宣,还把原本在Z国内的替身换到国外掩人耳目,看来在‘无’内部,‘新人类’计划的进程推进得很快,”说到这里,威廉姆士瞥了面无表情的工关芷一眼,“科派联盟可能很快就会有动作,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森,你最好早作准备。”
留下这句话,他别有意味地对两人笑笑,识趣地起身离开,顺手带上门,留给误会初释的两个有情人一点私密的空间。
门刚被阖上,关芷立即将手抽出,让被禁锢的右手重获自由,耳边即传来低低的笑声。
关芷脸上的飞红没人看得出,忍下心中的羞恼,她对空气中无人处说了一声:“程野,你把监控器关上。”
“收到。”床头罅隙里一个不起眼的外置微型喇叭,传来男声淡淡的回应。
萧闲坐在床边,没有意外之色,脸上微带愉悦,欣慰于关芷将她的私下安排在他面前展示,令他有种终于开始被她真心接纳的感觉——好吧,其实听到那个男声,他心里不无醋意。
作为一个男人,他会敌视出现在心上人身边的任何一个雄性,衷心希望除他之外所有觊觎关芷的人立即从母星上消失,这是一种雄性本能,无论再深的教养风度都无法掩盖。
关芷回过头,正要说话,萧闲却开口:“还有你也是,威廉,别被我发现你在偷看”
关芷一挑眉,明白了之前萧闲为何明明想亲近,却仿佛碍于什么般一再隐忍的原因,不由恼怒地微微瞪了萧闲一眼。
——这次生病,本是用来钓程翰这条鱼的鱼饵,因为那场袭击背后含着许多疑点,尤其是研究所突然大异风格猝然出手的问题,让关芷难以想透,需要从程翰这边得到解释,没想到该上钩的目标不见,却被一条意外的鱼儿咬了钩:萧闲在幕后多了那么久,既没有解释,也没有现身,关芷本以为他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的。
既然是有心设计,关芷在监视器上做手脚是必然的,但萧闲明明要过来,却任由威廉姆士偷看他们的私下交谈——尽管没有太出格的地方被威廉姆士看到——就算是至交好友之间没有秘密,但在她的立场上,也有些过分了被关芷瞪视,萧闲有些无辜,食指指腹在鼻子上蹭了蹭,轻咳一声,“你生病的事,我让威廉封锁起来,这是他要的交换条件,我本来想看看你就走……”原本没想让她知道他在的。
语声说到这里就顿止,萧闲惊觉自己踩中了某个禁区,见关芷闻言怒容收敛、脸色沉下,有些尴尬地发现:或许是因为在现实中第一次见面,就得以将那个误会冰释,放下心中这块大石后,两人间蓦然拉近的距离,让他有种惊喜过望的感觉,一向清晰的大脑有些不受控制,变得语无伦次、条理混乱起来。
“……爱情能令智商下降”萧闲自语。
“嗯?”关芷瞪圆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的内容。
关芷靠在床头把被子抱到锁骨下,娇小的身体就要被绒被埋起来,只露出酡红小脸望向他的模样,分外惹人心怜。
萧闲想到刚才在绒被下握住的那只柔滑小手,止不住地笑意浮上脸,忽地倾身连被带人将她抱进自己怀中密密拥住,止住怀抱中微小无力的低呼挣扎,下巴抵着关芷发顶轻轻厮磨几下,喷吐在胸前的甜美呼吸和真实的体温,让他确定心心念念之人切实地呆在自己怀里,他闭上眼,嘴角扬起,满足地喟叹一声:“……我说,‘恋爱中的人都是傻瓜’”他回答她前面的疑问词。
闻言,关芷只觉得脸上着火一般,全身血液直往大脑涌去,身体一下没了力气。
强健的手臂让拥抱几乎没有间隙,鼻间弥漫着他独有的气息,温厚而充满安全感,关芷坐在萧闲怀中,十指抓着他腰侧的衣料,将脸埋进宽厚的胸膛中,飘摇的心第一次有了落地的踏实感。
这个无言的拥抱不知持续了多久,真实感情释放的悸动让理智都有些恍惚,关芷将脸贴在萧闲胸前,朦胧地听着那个熟悉低沉的声音带着诱哄的语气,在耳边絮絮地问着,“……杜若,你喜不喜欢我……喜不喜欢我……”
她嘴角微扬,有些想笑,眼角却不觉微湿,鼻腔有酸酸的异样流过,整颗心都酸软起来。
放下心间的藩篱与防备,强大精神力支配起的神智终于被疲惫逐步侵占,生病带来的不适和难过在这种被宠爱关心的情况下被无限放大,关芷迷糊地半合上眼,被肌肤相贴而烫红的小脸轻皱,嘴角眉梢委屈地耷拉下来,湿润通红的鼻头和带着水光的眼角,像走失的小猫般可怜兮兮,抓着萧闲胸前的衣襟不放,口中低低地吟语“……箫声……箫声……我难受……”她轻轻抽噎,反反复复地说,“……你怎么一直不来找我……为什么不解释……”
耳边有模糊轻叹传来,微凉的触感碰到额际,微微湿热的细碎轻吻从鬓发流连到唇角,带着熟悉又陌生的男性气息,“……杜若、若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关芷在晨间透窗而入的温煦阳光下醒来,被褥的柔滑触感像刚刚做了一个甜美深沉的梦,床前厚重的落地帷帘被拉开,有人站在窗前的阴影挡住了大半投射进来的阳光,只有小半落到被上、脸上。
房中多出一个不应有的气息,精神力本能扫过——是程野昨夜的记忆一瞬间进入脑海,关芷蓦地清醒过来,睁开眼推被而起——床上房中的被褥衣物和摆设被归拢得整整齐齐,仿佛昨晚的经历都是梦境,是她病重下神志迷糊的一场幻觉。
而此刻,高烧带来的持续了二十多个小时不时卷土重来的各种病状都已经奇迹般消失,身体恢复到健康状态,全无急病褪去后的虚弱感——正常到不正常的状态,让关芷心中惊疑。
站在窗前的身影转过来,室内的亮度随着他的动作改变着,明媚的阳光落到靠窗几上一瓶盛放的白色玉簪花上。
“醒了?看起来你做了个好梦。”
关芷看向程野,一件灰白的开司米羊绒衫打底,V领蓝灰的手工针织线衣的标准都市精英配搭,被他穿出了一分颓废冷慢的气息,三件套的最后一件烟灰色外套被搭在几旁藤椅的椅背上。
程野不习惯穿衬衫系领带,但也没像以前般一穿正装,在私下时总喜欢把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长期军事锻炼后练就的强健手臂上紧致的浅麦色肌理,显耀他无时无刻不放射的男性魅力。
近两天他甚至给自己配了一副平光眼镜,银边方框,那对桃花眼肆意飞扬的棱角因此被限制了很多,过去偏于暗红色系的衣饰被大量汰换,重新定做了灰黑蓝这类沉稳的衣服套装,似乎想借此改头换面,将自己的形象转变固定到一种与从前对立的刻板定位中。
这一系列变化从内而外,关芷很清楚致使程野变化的原因在哪里,她只将变化看在眼中,不做评价,但相应的,她对程野的态度也更为亲近,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所以昨晚房中发生的事情,她不忌让程野知道内容。
对程野不经同意,突然出现在自己房中有些疑惑,关芷外放的精神力没有找到该见到的人,连本该在的威廉姆士的踪影也消失了,但一同下榻的大教堂的众人却毫无异状,行止和说话内容没带给关芷更多提示。
疑惑转成疑虑,关芷转头问道:“他人呢?”
“走了,回国,”程野的回答令关芷绷紧了背,但下一句则立即让她放缓了神色,“不过他留言,最多四十八小时会再次出现在你面前。”
关芷并未过于掩饰的神色变化,让程野眼色渐深,声音低沉了一分,“他不方便现身,要求用我的身份留在你身边,”程野姿势不变,有些沉郁的眼神注视着关芷,“想必这样的安排,不出意料的话,你应该也不会反对了。”
关芷从中听出一些略带嘲弄味道的不满,抬头望他,沉吟片刻,才道:“……你很介意。”
见关芷以征询的眼光看他,积蓄一早上的隐怒略微得到安抚,程野将脸部紧绷的肌肉放松一些,双手抱在胸前直视关芷,直言不讳,“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信任他。”
第三百四十三章说破身份
实际上监听后半程被关芷中止,程野不清楚后来两人私下的谈话内容,只看到萧闲后半夜才从关芷房中走出,身上衣物虽非凌乱,却可见衣角略显褶皱,尤其是萧闲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显露的弥足之色,程野真正想对关芷说的是“你是不是被萧闲的甜言蜜语冲昏头脑,把什么都交给他了?”。
正文第三百四十三章说破身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信任他。”
关芷看向程野那张戴上眼镜后不在显得阴鸷却开始偏于冷凛的脸,略带怀念回想之色地出神了一会,掌下拂过光滑柔软的被面,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觉得我对箫声的心防太低了?”
程野听闻“箫声”一称,滞住,定定看着望过来的关芷,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低头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整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冷静神色。
同是游戏里的旧识,关芷在称呼上的区别对待明显划出了分界,程野能听得出这背后的意义,而他不认为这仿佛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是关芷无意之举——便真是是无意,他也无需再理论什么。
“不,没有,”他勾着僵硬的嘴角,漠然虚假地微笑,“你觉得没问题就行,”再顿一下,“没事我先出去了。”
说完就要往门的方向走。
走到门边,手刚碰到把手,就听见关芷平静的声音传来。
“让箫声顶替你也好,那个计划突破的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我身边不是很安全,未必顾得上你,”静了一下,她又道,“还有,程家那边你不要态度太明显,给自己留个后路吧。”
“你什么意思?”关芷的话中隐带不祥,而不是如之前般带着敲打意味的试探诱惑,“情况有悲观到这种程度?”这种悲观到交代后事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松开握住黄铜把手的手,程野拧着眉回头,细想昨晚听到的言语细节。
他没去纠结王储和萧闲推测程翰急招回国背后代表的意义是否正确——虽然出于不信任感和敌视,他觉得萧闲在关芷面前的说法很可能有些危言耸听——但把情势往最恶劣处想,也是他们这些人的本能和习惯了,程野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要你自己稳住,有谁能耐你何?”
对于关芷而言,空间异能是她最根本依仗,程野在关芷身边天天看着,虽然不清楚关芷实力到了哪里,却清楚她绝对自保无虞,尤其是这次生病过后,见过高热近四十度仍神智清醒的关芷,程野清楚以人类手段能威胁到关芷的东西,已是几乎没有——只要关芷保持着清醒的理智。
关芷真正关切于心的人和事很少,对她一方而言,保全好她自己,就相当于保全了与她相关的所有人:这也是程野不乐于见到萧闲和关芷拉上关系的原因——他所代表的庞然大物,立场关系错综纠缠,一旦束缚住关芷,她就身不由己了。
——偏移位置,失去超然的地位,那么关芷在那些名利场上的老狐狸看来,也不过是一颗可以被随意揉捏驱动的棋子而已。
可怕的是这颗棋子还那么引人垂涎。
程野不明白,仅仅是一个男人不到一年的相处,就能迷昏关芷的神智,将之前好不容易布局成型的大好形势丢弃,一副浸溺在温情蜜恋中不可自拔的模样,好像之前那个费心收服他到手中、信心勃勃冷眼看局势焦灼的人不是她一样。
以关芷的理智和对人心的掌握,不会轻易令自己人冷心,但她的一声“箫声”实在令程野失望。
程野此时的所想所问关芷不会想不到,程野静待她给自己一个理由,却久久得不到回应,平光镜片下的眼神微冷,静静看关芷一眼,推门离开。
关芷盯着阖上的门背,半晌,微微苦笑地自语着:“是啊,谁信我还有弱点呢?我也不敢相信啊……”
但既然明白那场游戏是研究所布下的弥天大局,用来迷惑世人,关芷便清楚了研究所——或者说是I博士的——行事风格:不出手则已,出手则必定是雷霆之威,且不惜代价。
而目前的种种迹象表明,研究所已经出手了——或者说,他们早就对她出手了。
心中的直觉在隐隐预示着什么。
空无余人的房间中,关芷按住额角,自言自语道:“……到底是什么呢?”
久久,腹中的抗议让关芷回过神,她探过身拉起四角大床垂下的床幔中的一根绳子摇了摇,叮铃叮铃的铃铛声响起,几秒后,程野低沉而微微冷漠的声音传来:“有事?”
“帮我送餐进来,我饿了。”关芷吩咐,然后再道,“还有,找人准备一下,我要出海。”
程野那边静了一下,“好,我会通知巴尔蒙亲王。”顿一下,似乎是犹疑,他又问,“不等他们了?”
“你忘了我的异能是什么了?”关芷话中微有笑意,淡淡的,“等他们回来了,我再去接他们。”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是了,他又忘记了,那人不同以前那些献殷勤的,他可是被关芷另眼相待的。
程野刚刚放缓的声音又绷起来,“我知道了。”然后再无余音,连上下级间应有的答复都懒得敷衍了。
关芷一挑眉,轻笑,身子后倚往床背上一靠,闭上了眼。
“为什么突然想出海?你才刚好,就出来吹海风,再病了,森会责怪我的”
潮湿带着未醒的海风扑面,“伊丽莎白一世”的前进方向正逆着风向,站在游艇甲板最前方观景,威廉姆士不得不将手遮在嘴前,敞开喉咙提高声音说话。
他是关芷和巴尔蒙亲王启程了大半天,西半球将要入夜,“伊丽莎白一世”快进入公海时才回来的,关芷用了瞬移回去接他,而萧闲离开还没到二十四小时,没有什么音讯传回。
“我要是不这么快出海,你能这么快回来?”
关芷抱臂在胸,也不用手挡唇,冬季大西洋上凛冽的海风到了她身边好像变成了温情柔顺的春风,只微微拂动了一些垂在胸前的黑色发丝,轻吻过女孩柔嫩的皮肤。
威廉姆士侧头看着这种奇怪的景象,知道关芷用了异能,却不明白她是怎样使用异能才造成了这种削弱海风却没有完全隔绝的效果——这种发丝微微拂动的现象要比头发纹丝不动难得多。
不掩奇异神色地看了数眼,他笑着随口道:“——哦?怎么说?”他眨着眼,优雅而不失亲昵的顽皮,“我可没打算把这份功劳归到你身上。”
“假如我不是离开英格兰的土地来到海上,你恐怕还在处理非法入境和恐怖袭击的危机公关中疲于奔命,甚至连抽身出去将新消息通知一声采尼大长老的时间都没有,不是吗?我亲爱的——”
淡柔的女声平稳不受干扰地传进王储殿下的耳中,红唇勾起一个浅月般的弧度,露出嘴角边小而深的一对梨涡,关芷定视住威廉姆士“王储殿下……或者说,第一使徒阁下?”
被那个目光徐徐扫来,威廉姆士胸腔中的跳动猛然空缺了一拍,夹着呼呼海风有节奏拍打在船舷下的海浪声像击打在自己心上,耳边充斥着的风浪呼啸,让明明响在耳边的女声却像是极为遥远,彷如虚幻。
缀着点点星辰的美丽天幕,下一秒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压下一般,令威廉姆士好像看到无数星辰在天空中砸落,由远而近,渐渐变大,星河毁灭的景象似乎即将发生在眼前,无形的威压令威廉姆士的瞳孔瞬间紧缩成一点。
然而他也并非庸手,精神力一凝定,眼前一颗颗大如磐石的星辰立即变回原来的渺远细小,镶嵌在暗色的天幕上似乎从未移动过。
——那是低阶者在高阶者的威压下出现的错觉。
威压的来去,不过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游艇上的其余地方没有动静,显然对方很好的将威压控制到仅仅照顾他一人的程度。
威廉姆士——或者说是地下议会第一使徒卡兰迪,再看向关芷时,不自控紧缩的瞳孔在蔚蓝的眼中反应出一片警惧:他远没想到,短短不到三个月间,关芷的精神力依然在高歌猛进,已经突破到了他无法企及的高度——实力或许视实战情况而有出入,但那种纯粹精神力等阶上的威压,是无法骗人的。
异能人的世界,强者为尊。
威廉姆士沉默片刻,释放出他身为普通人时收缩隐匿起来的精神力。
关芷静静看着威廉姆士的举动不言语,乌黑的发丝依然时而如拂柳时而如花开般在她肩头飘动,威廉姆士见她没有恶意举动和倾向,放下心后,还是有些不甘地问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是卡兰迪的?”
这两个身份完全是不同的性格特点,一个刻板冷硬、不苟言辞,一个优雅贵气、手腕圆滑,加上他从未在关芷面前显露过卡兰迪的面目和异能,威廉姆士自认应该是没有露出丝毫端倪和破绽的。
“直觉。”关芷神情淡淡。
“就这个?”
威廉姆士不太信——异能人都天生有直觉,敏锐程度和敏感面有不同而已——当然,他相信的那一部分,多是建立在关芷此时已经显得高深莫测,不可以常理推断的精神力等阶上:要知道,即便在整个异能史上,达到关芷此时等阶的人,也仅有三四人——包括已故的。
而恰恰的,精神力与直觉的联系,是异能人各项变异中最紧密的。
第三百四十四章杀心失控
“在当前的混乱下,英国侥幸被狂信者放过而得以平静的情况有点太突兀了,尤其是在地下议会的大本营就在奥地利的前提下,那道狭窄的英吉利海峡可不能成为狂信者放过你们的理由——”
关芷微微歪头笑了笑,抬手将一绺顽皮的发丝拂到耳后。
“其实以地下议会的作风,在某些国家拥有较为强力的政治臂助和支持者,只是一个很正常的推理,毕竟地下议会的历史也有半个世纪了——何况,阿尔弗雷德还曾经煞有其事地向我透露过你们背地里那个有关信仰的计划——要推翻现有秩序再重新建立,那可不是不懂政治的异能人玩得转的,你们的前期准备应该很早就已经开展了。”
“把范围限定在西欧和中欧,再排除掉一些声音太低、在国际上话语权不够的国家,剩下的可能对象也就那么几个国家,而我从东欧到西欧游历了这么多个国家,英国国内的特殊情况,恰恰使她入了我的眼。”
关芷想到自己近三个月来的周旋查访,明地暗里收集的那些资料和计划的某些准备,都因研究所的骤然发难化成东流水,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威廉姆士听出了她话语背后的意思,“我是否能假设,你查探我们计划的行为别有目的,这几个月出现在人们视线内的举动,并非无的放矢?”
关芷翘起左边嘴角,侧转身眺望大海,“都过去了。”
“看来阿尔让我不要小看你的警告,确实有先见之明。”
威廉姆士看着身前这个踮起脚尖、双手握住船舷撑起上身的女孩,一身雪白蔚蓝为主色的厚灯芯绒学生冬季制服,穿在身上并不显得臃肿,只是配上娇小的个头和那种稚嫩的娃娃脸,看起来实在难以让人心生防备。
即便他在凡纳尔时曾经近距离接触过她。
“那么你怎么知道我是卡兰迪呢?”
“那是你的态度露了马脚——在得知‘新人类’计划的突破后,你不但没有任何欣慰,反而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计划的对立面——这种举动只有本身就是异能人的人才做得出,然后在加上一点点不十分清晰却带给我熟悉感的直觉,差不多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其实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说破的,”关芷没有看威廉姆士,将视线定在遥远的地平线那头,那里黑暗的海水的天空蒙昧成一片,仿佛预示着不可知的未来,“你在现实里的身份很令我意外——如果我没猜错,你是真的皇储,而非顶替。”
“如你所言。”威廉姆士摊手而笑。他对关芷是有问必答,乖巧得能让社交圈中的任何一位熟识见到,都会大呼诧异。
威廉姆士不着痕迹地影响话题,提高谈话对象的语兴,察言观色之余背心正冒着冷汗在表面上,他并没有露出丝毫声色,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交谈——而他的谈话对象也似乎没察觉他的警惕,只是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以思绪牵引话题走向。
“……那么你的哪一位直系亲人,会在死后睡入皇家园陵?父亲,还是祖父?”
“哪一位都不会,你也见到了,祖父的棺椁被保存在议会的密库里。”威廉姆士并不介意关芷直接的说法,他们此时是以异能人的身份在交谈,况且,他巴不得关芷谈的久一点。
“贵祖上的眼光令人惊叹。”
和英皇室开始出现联姻关系的,竟然是地下议会的开创者,这么说来,采尼大长老的现实身份,起码也和巴尔蒙亲王平起平坐了——当然,作为地下议会的大长老,他的血缘来历或许并不为人所知。
关芷毫无异状地笑着说:“因为你们的姓氏,一开始我曾经以为你和采尼大长老是父子。”
“舅舅也在皇室的族谱上——只不过是一出生就夭折了,”威廉姆士道,同样望向远方的眼睛有些深沉,薄唇边习惯性地带着微微矜持的笑,似乎脱下这个银荆棘面具后,再带上这副虚假的表情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力,早已习惯成自然,“至于我,因为恰逢时机需要这一层身份的原因,并没有被掩盖存在——比起舅舅,我幸运多了。”
真的是幸运吗?
从小就担上不应担的责任,被迫适应和演绎双面化身,他真的分得清楚“威廉姆士”和“卡兰迪”,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我吗?
从威廉姆士身上,关芷想到自己,想到萧闲,想到墨愈程翰等人,想到更多在命运压迫下挣扎的人们……
“听起来你对自己的人生乐在其中。”眼中少见地出现一丝迷茫,关芷轻声道。
威廉姆士听得懂她话中的意思,笑了笑,“这算是乐在其中吗?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只是积极地去接受了它而已。”
关芷转过头,她脸上那种淡淡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褪去,目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冷漠,深幽的眼瞳看不到底,眼底反映出对面威廉姆士微笑背后不住的苍白脸色。
“你怕什么?”
“直觉告诉我,你此时比一头史前霸王龙还要危险。”威廉姆士略微僵硬的笑着,露出双手交握身前,没有在关芷的视线中作出任何可能引致她爆发的举动,“假设你的敌意并非针对我的话,能否将我送回港口?”
关芷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他,此时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紊乱,犹如理智感情交战的火花,在心灵之窗中的一丝流泻。
趁此时机威廉姆士的战斗本能未经大脑便做出了抢先攻击的反应,然而身体一颤,连同爆发的精神力在万分之一秒内就禁锢在一个密封隔绝的空间,眼中那绝对的黑暗甚至扭曲了视线——即便他明知关芷那羸弱的身体近在咫尺,实际上却远在天边。
毫无反抗能力地被击败,如果关芷想要他的命,下一秒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威廉姆士面如死灰。
虽然从小耳濡目染十分清楚法则异能的强大,但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友人和舅舅不约而同认为关芷此人不可招惹,空放着庞大实力却一再退让,宁愿迂回行事也不愿和关芷为敌的原因无论有多少战斗技巧和诡计圈套,在这种绝对实力之下,都完全没有本质差别:她,是无敌的。
而最让威廉姆士想不明白的是:毫无理由和先兆,关芷为什么会突然对他出手?
但这只是关芷放开他之后的念头,在前一刻死亡阴影无比临近的情况下,威廉姆士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思考,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
而下一秒,关芷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海风重新吹辅到他身上,威廉姆士的眼睛依然是呆滞的,彷如死人一般——假如他的潜意识真的认为自己已死,自动湮灭的精神力确实会把他变成一个脑死亡的植物人。
侥幸人类的求生本能,令他延迟了自我毁灭的脚步,即便那一瞬间,死神的脚步离他无比的近。
恢复后的视觉,第一时间将关芷和她身边那个三维投影中的男人摄入视线中,威廉姆士才明白是谁阻止了死神的莅临。
而投影里的萧闲似乎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关芷在投影完全出现以前就将威廉姆士放了出来。
有些诧异地看了关芷身边眼神涣散、神态异样的威廉姆士,见两人似乎都没有解释的意思,萧闲没有问什么,转到关芷身上的眼神明显柔化几分,下意识般抬了抬手又放下,目光灼灼直望着关芷。
“我回来了。”
原计两天的事情被缩短到一天,再连上之前关芷病中时他一直没有得到休息,此时再回到关芷身边,精神欣悦放松之余也微微显露出丝丝疲惫。
关芷逡巡的目光停在他的下巴处,仿佛不能直视萧闲的眼光,低声道:“好,我去接你。”
脸上微热,不待看萧闲的表情,关芷飞快按了一下胸前微脑,萧闲的影像立即从眼前消失。
但她还没忘记身边这人,转过头看向威廉姆士,威廉姆士立即紧绷起来,蔚蓝的眼睛在对上关芷视线那一秒便触电般偏移,仿佛无法直视关芷。
刚才无比濒临死亡的感觉,还是在他精神力中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刚才的事,不要告诉他。”关芷语带命令。
“为什么要杀我?”威廉姆士强制自己移回目光——不问清这个问题,下一次死都死得糊涂。
关芷的身体僵了一下,垂下眸,“抱歉,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你以后离我远点。”
“什么意思?”威廉姆士追问。
“意思就是,我最近压力太大,有些控制不住杀心了,”关芷神色平静,漠然的视线扫过威廉姆士,如寒水般浸入他的全身,“死的人多一点,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总将视线套在我身上了吧”
——并不是人人,都乐于接受旁人安排的人生的。
第三百四十五章纵欲
关芷他们是从伦敦港外的一个微型岛屿的皇家私人港口出海的,与之一衣带水相望的是特丁顿码头两岸通明不息的灯光,往上溯源则是鼎鼎大名横穿英格兰流经伦敦的泰晤士河,站在私人小岛的最高处,可以俯瞰到伦敦港外那一片飘浮在海面上的如星河般不夜的霓虹倒影,幻彩流岚。
这个名叫“卡兰”的私人岛屿长直径只有不到20英里,长弧形向里内凹的形状形成了天然避风的港湾,不过因为位置稍稍偏离航道,加上并非深水港,被作为皇家出海的私港却也不算浪费。
岛上除了一座占了大半可居住地域的私人别墅外,还有一座不算高的小瞭望塔:说是瞭望塔,其实只有四层,仅仅比避风的海岛东南面的别墅要高一倍,但已经足以登高俯览到海岛的任意一个角落的动静了。
虽然只是瞭望塔,但既然是皇家私人休闲所用,内部的设施也并不缺乏,在三甚至有两个房间和一个会客室,四是瞭望台,而顶甚至还完好地保存着一整套观星仪和望远镜,实用性和休闲性兼具,在天高气爽的秋季来顶观星,相当的罗曼蒂克。
萧闲一手提着别墅酒窖中取出的威廉姆士存在那里的葡萄酒和酒器,中指和无名指间夹着两只倒挂的高脚杯,一手扶着舷梯爬上顶。
关芷早已等在上面,噘着笑伸手去接萧闲手里的酒,转身放到早已铺好餐巾的桌上,桌面上点起了蜜烛,橘红的火光中响着低靡的爵士乐,悠沉的男低音诉说着忧愁的情伤,升起透明空罩的顶上弥漫着淡淡的暧昧气氛。
烛光中映着心上人低顺柔和的容颜,萧闲看着心爱的人儿微垂着眼认真布置的神情,只觉那蝶翼般投落阴影的长长睫毛像小猫爪子一样挠过自己的心头——因为对象是她,原本气氛使然的三分萌动足以变为十二分。
但理智又提醒着萧闲:这样温顺柔情的主动姿态,在关芷身上出现并不正常——起码,不该来得那么快的。
萧闲比任何人都了解属于杜若的敏感和不安,早已做好了细火慢炖,一步步用安全感换取她逐步信任自己的准备,而这一次不过是他们第二次在现实中见面,排除第一次误会冰释后真情流露的特殊情况,按照关芷生长的那个时代的习惯和风俗,以及她本人在情事方面近乎空白的经验,她本该比较被动才对。
萧闲不是不迷惑的,但却也乐见关芷对自己这份感情不在退缩——这是在游戏里他求而不得的。
展臂从身后轻轻拥住心上人,怀中人个子娇小,头顶只堪堪碰到自己下巴,纤细的腰肢几乎是两只手就可以握住,亲昵无隙地贴住自己的柔软曲线在情动的一刻带给感官从未有过的刺激,从背后投下的视线触及她白腻的耳垂和耳际那一片肌肤雪白无暇地延续到颈部和锁骨,鼻中闻到她独有的处子馨香,萧闲只觉心头一热,呼吸都有些加重起来,不禁深长地呼了口气,默念清心。
关芷感觉到来自后方的抱拥,后背贴住一片灼热硬实的胸膛,饶是心里做了准备,到真正亲昵无间的一刻,身体还是本能地一僵,心跳加速起来,那声音仿佛要跳出胸腔,传到身后人耳中。
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才继续折叠餐巾,却有两只大掌伸出将两只小手握住,稳稳抓回腰前,按着她的腰将她微微侧转,关芷抬起下巴回头看他,正对上一双隐含着炙热、消却了平日沉着的眼,萧闲有些迷惑有些探询:“怎么了?关……”
关芷抬手点上他的唇,“杜若,还是叫我杜若”
指尖触及微烫的薄唇,关芷脸微热,刚要收回来,却被萧闲抓住,放到唇边轻吻,眼中满含缱绻——他们都清楚,“箫声”和“杜若”这两个昵称,对他们有怎样的意义——那时,没有现实的桎梏,他们的感情发乎自然,远没有此时那么多顾虑阻碍。
心跳交融,呼吸渐促,亲吻仿佛是自然而然地发生。
萧闲一手扶着她的后背,右手滑到臀下将她托高,两唇相贴,呼吸交融,关芷伸手环到他颈后,本能的闭上眼,任由唇上试探般轻轻地舔舐过后,灼热的舌尖便叩关而入,挑动,轻吮,温情中微带强势地主导着这场唇齿间的起舞。
关芷的气息急促起来,几乎只能感觉到口齿间弥漫着的强烈的男性气息,这次亲吻好像让萧闲长久以来深埋的霍然打开了一个缺口,仿佛狩猎的兽在长期难耐的潜伏后终于捕获了心念的猎物,心潮迫不及待地爆发,炽烈得在叩唇而入的下一秒便达到了。
潮热的舌在口中搅动着津涎,发出暧昧的声音,关芷几乎有些难耐地想要退离,却被不知何时来到后脑的大掌按住,迫切的唇舌放缓了进攻的脚步,不尽温柔地企图用蜜意柔情诱惑她留下,托在她腰后的铁臂却将她抱得更高更紧,似乎清楚她后继无力地退缩念头。
漫长的唇齿交融。
长久的亲吻几乎要让关芷断了呼吸,甚至不知萧闲是何时放过自己,只知道眼前一片发黑的影子消散后,自己的手正无力地搭在萧闲肩头,腰肢被紧紧箍住,被萧闲抱在怀中,侧靠在他胸前。
萧闲的呼吸喷吐在耳边,和她一样紊乱,腰上有一根硬热的东西紧抵着,紧密相贴几无间隙的身体,让那个事物的存在感无比清晰。
大半年的情动和暗恋,现实局势的压力和两地分隔的忧急,萧闲身上背负的责任和需要周旋的人事一样不比关芷少,面临抉择时感情和理智的交锋更是内外交迫,意志时刻都在强大的压力下接受磨练和煎熬。
而此刻终于得到关芷真实的感情回应,一切选择和付出收到回报,在多方窥视和雄性占有本能的驱使下,萧闲的反应已经是克制后的结果。
对于血气方刚正值壮年的男人来说,有时只要异性的一个眼神,或者一句不经意的话语,就足以挑动起欲念,何况此时萧闲面对的是自己念兹在兹的心上人,又已经隐忍了那么长时间这个时代的性观念本来开放,萧闲也并非初尝情事,只是迁就着关芷的想法,不愿唐突使她觉得自己态度轻狎,但一旦戳破那层薄纸,情切下萧闲实在无法控制身体的本能。
——有那么多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觊觎她,萧闲心中的感情时刻在催促自己摒除理智,将心爱之人完全占有,对所有人彰示自己的所有权:她,是他的欲念几乎一发不可收拾。
不知用多大定力,萧闲才让自己停下想要占有关芷的汹涌欲念,然而箍得死紧的铁臂,仍然彰显了他此际隐忍的。
然而这薄弱的克制,却被一双重新环回他颈后的细长手臂和自己送上来的两片红唇敲破,如同被得到许可般,的阀门一旦被打开,便溃堤般流泻而出。
室内开着暖气,但体温却比暖气的温度更高,热得想让人立即脱下身上所有的束缚。
“……杜若……”
看着关芷胸前已经被自己揉弄得散乱不堪的薄衫,怀中人儿眼中满含迷蒙,唇瓣红肿,锁骨缀上点点红痕,萧闲拿出自己最大的意志停下动作,将关芷抱起,走下舷梯回到三——瞭望塔顶层没有床,而萧闲不想让心爱之人的第一次发生在那种条件下。
“……箫声、箫声……”怀中人儿呢喃的声音颤抖而迷乱,娇躯厮磨着,拉下萧闲的头像水蛇一样贴上来,热情得不可思议,让萧闲彷如置身幻梦,直觉却觉得有些异样。
被关芷主动的热情迷惑过去的理智,在这一刻跑出来,暂时抵住了急切的,让萧闲眼中出现一些清明。
“……杜若、杜若等等”
将关芷放上大床,萧闲在额与额的相抵中急促平复呼吸,托起关芷的脸想说什么,却被再度堵上嘴,关芷一翻身,反客为主地坐到萧闲腰上,软翘的臀部摩擦过萧闲下腹某个突起的部位,两人双双发出隐忍的闷哼。
萧闲情不自禁地挺腰顶弄,关芷腿一软,拉扯萧闲上衣的动作停了下来。
敏感的部位隔着薄薄衣料相贴,足以让关芷感觉到那个灼热脉脉地跳动,萧闲眼底发红,紧握关芷的腰肢不动,深呼吸数下,忽然猛地拉开身上梦寐以求的娇躯,拉过一旁的被单将衣不蔽体展露光的人儿盖起来。
提手按腿将不死心的挣扎按下,期间那两只小手甚至伸向了自己的下腹,连接的擦枪走火让萧闲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显示他此时又多么激动,但“——杜若杜若清醒一点”
他以为她是中了什么精神暗示,张开精神力确定附近没有敌人之后,再低下头,却不意对上一双情欲未退却偏显得清明的眼睛。
第三百四十六章我想要宝宝
萧闲不动了。
他盯着身下人,右手紧紧按在关芷隔着被单的一对手腕上上,手背上青筋暴现,额头沁出的密密汗珠几乎让人以为他刚经过一场大战或者对他而言,这种情况比一场激战更令他难以自控。
关芷被萧闲用被单蒙得紧实,只能从薄被下露出一张小脸,此时也是绯红了脸颊,半汗湿的细发贴在颊畔,黑发白肤的交映,落在萧闲眼中就是令人呼吸一窒的美景。
唇瓣嫣红微肿,残留着刚才被肆虐过的湿润痕迹,关芷眼中半褪,漆黑的眼眸像被水洗过一样潋滟,看萧闲的眼神却是略带失焦的朦胧,让萧闲不由想起她刚才是怎样主动地迎合自己,予取予求。
萧闲的俊脸也早已通红,汗水沿着脸侧划下,消失在颈间血液的脉动中。
好半晌,他吐出一口浊气,闭上双眼深呼吸又睁开,喉间干渴无比,“杜若,你想做什么?”不知不觉,声音已是如此暗哑,尾音微抖。
“……我、想要你。”脸上爆发热流,关芷无法正视萧闲,垂下眼,复又抬起,身体轻轻扭动一下,无意识地诱惑着萧闲,“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一双漆眸睁大,定定地问他,四肢在萧闲不自觉松开的桎梏间隙里挣了挣。
萧闲重重地喘息了数下,不受控制地俯下身,看身下人闭眼仰脸,他却在最后一刻生生停下,撑在被单上的右手五指张了又屈,手背上暴突的青筋显出了一种青中泛红的颜色来。
汗珠大滴大滴地滑下,萧闲粗喘几下,“你骗我”
他咬牙迸出三个字,终于无法强行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拉下被单,埋入细腻的颈间,啃噬起来,腰下抵住身下娇躯,狠狠厮磨数下,快感如电击般几乎淹没理智。
关芷抖了一下,身体本能因异性地进犯而缩起来,然后瘫软了身体,任由萧闲舔舐揉弄,眼角溢出一丝泪光。
上身衣衫全褪,连片噬吻流连过胸前软雪,被亵昵地裹弄堆玩,动作略带粗暴,微微刺痛伴随异常酥麻的感觉流遍全身,关芷神智已经迷蒙,只觉身上皮肤无处不感觉到萧闲灼热和呼吸。
敏感的小尖突来一阵刺痛,让关芷猛地弹了一下,刺痛后一阵酸酥入骨的感觉一直通向腿心。
“……箫声”
关芷吟泣出声,沙哑的嗓音抖得不成调,弹起的上身弓成一个心惊的弧度,本能地紧闭双腿缩起来,却被萧闲的左掌按住膝盖,右手握在另一条腿的腿弯处拉开,三两下拉下下半身的长裤,只余一层薄薄的布料作为最后的障碍。
萧闲低头吮着一团软雪上的小尖,下身轻易地挤进身下的双腿间,右手隔着一层薄布抚上那片未经探访的处女地,头却抬着,紧盯关芷的表情。
关芷眼神朦胧,视线的方向像是在看他,焦点却涣散,彷如神魂已经出窍。
萧闲见身下娇人儿微微颤着,抓在被单上的十指扣得死紧,分明紧张且完全没做好接受的准备,却宁愿将下唇咬得出印,也不出声求饶阻止,眼神一锐,心中平生怒火。
他放开口中这只不堪凌虐的软雪,高高硬突的小尖闪着湿亮的水光,周围一圈明显的牙印非常明显,白雪上印着一点颤颤巍巍嘬起的嫣红,yin靡非常。
小尖从温热的口腔咋然暴露空气中,十分敏感,关芷才霍然发现自己此刻几乎一丝不挂地赤露o,萧闲却仍是衣着完备,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裸露的肌肤上逡巡,动作不复之前的温柔体贴,而变成一种直觉中让她很是难受不安的肆虐,关芷湿了眼睛,直觉想遮起自己暴露在萧闲视线里的身体。
“……怕了?”气息不稳,萧闲地抚上她的颊,干哑地低问,“还要吗?嗯?”身下的手指警示一般,隔着那层薄薄微湿的布料轻轻抚动,感觉关芷双腿内侧肌肉本能地紧缩颤抖。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饶是事前如何做了孤注一掷的念头来献身,未曾经历的处子之躯终究对那些事情存着恐惧,尤其此时女性的最脆弱处被掌握,萧闲却褪去了之前的情意,显出一副旁观的冷漠态度,即便关芷心知他并非恶意,心中却不由涌起一股恨恨的委屈,只觉自己羞愧得无处可藏。
——如果可以选择,哪一个女人不愿意自己的第一次发乎情、起乎意,没有一丝被迫,而非此时地刻意强求而为但事情到了这一步,萧闲也是几乎无法自制,只看两人谁能坚持更久,关芷被心头的委屈哽得难受之极,强抑羞恼燥热,闭眼赴死般决然——“要”
萧闲脸一沉,抚在那至娇嫩处的手指恨恨一弹,关芷的口型霎时顿止,上身激跳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她却狠狠地咬着唇,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强抑不然吟泣的声音溢出,犹如受创后躲起来舔伤的小兽。
萧闲手扶在关芷背后,可以清晰感觉掌下纤细脊骨的战栗,怀中人的脆弱敏感让他心口酸缩成一团,然而他却清楚自己的逼迫不能到此为止,否则关芷的倔强只会让效果适得其反。
动了动仍置于软湿之处的手指,萧闲立觉怀中人抖了一下,他将那纤薄光滑的背按向自己,低问:“还要吗?”
指尖轻划着,不等她回答,便在那脆弱的核心处重重弹一下,沙哑略带哽咽的泣音顿时破溢而出。
“还要吗?”他粗喘着,弹了第二下。
“还要吗?”低问着,第三下。
“还要吗?”第四下。
“还要吗?”第五下。
压抑的哽咽终于破音,怀中人剧烈的挣扎被萧闲狠狠按着,强烈的羞愤转为怨恨,关芷狠狠咬上萧闲胸口露出的皮肤,牙关尝到腥咸的味道,和着自己的眼泪流进嘴里,萧闲一动不动,毫不反抗。
被情绪冲击得头脑恍惚,关芷松口,哇地一声哭起来,然后敏感的自尊心被触动,哭声戛然而止,结果气息收的太急,变成一声长长的哽咽声,眼泪流得稀里哗啦,委屈和羞恨不可抑制地涌出心头,蓦地扬起手。
萧闲不躲,关芷的手抖了抖,方向歪了一下,拍到他的耳根处,啪一声重响。
关芷傻眼,啜泣立时收声,闭气闭得一脸通红,两只通红的兔儿眼瞪着他,小核桃一样肿着。
萧闲神色不动,盯着她,“原因。”仿佛胸前沁血的牙印和耳根的红痕没有丝毫感觉。
关芷扁了扁嘴,腿心那里的手指顿时动了动。
她抖一下,连忙抓紧萧闲的手,企图拉开。
“说。”语气越发严厉,如果忽视他腿间正硌得厉害的硬热的话。
不明白自己气势上怎会就这么落了下风,关芷转转眼,动了一下,萧闲咬牙,青筋暴跳,“你、敢、跑、试、试”他下身那一处早被撩得起火,不得发泄胀痛异常,都快疯了。
关芷吸着鼻子,眼泪让眼前模糊一片,紧咬下唇,哽咽间声音含糊不清,“……我、我想要个宝宝。”
萧闲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就这样?”他有些不信,心头却不禁一软——她想要他和她的孩子,“为什么突然想要宝宝。”语气已经和缓起来。
关芷偏头不看他,身体一抖一抖,下身湿润处有些凉,她又挣扎起来。
直觉关芷没有说谎,只是说到没到核心处,萧闲知道她松了口风,此时不能过逼,收回那只危险的手将她抱正,爱怜在她脸上落下细吻,尝到一片咸湿,一只手缓缓抚着关芷的背,商量着道:“现在时局,还不是要宝宝的时候。”
不提起关芷突然想要孩子的突兀,萧闲绕着圈迂回探寻答案,看着关芷的脸,见她动了动,却没说负气的话诸如“不要了,要也不找你”——于是萧闲心知,关芷心里主意已定,看起来很是坚决,心里又喜又忧。
轻吻继续安抚着关芷的情绪,萧闲继续低语,“我也想要你,也想要宝宝,”他拉着关芷的一只手按到自己跳动的灼热上,低低呻吟一声,“但没有我配合,宝宝可不容易有。”关芷惊得猛地想抽手,却生生顿住,重新按下去,生疏地抚摸。
见此,萧闲愉悦之余,不由正视起这个很伤自尊的事实——从动机看,关芷这次把他当成怀孕的工具的可能性很高——他叹口气,那东西在关芷掌下兴奋地跳,关芷抖手,却不肯移开,眼睛不看,小手却继续企图深入,甚至伸出第二只手帮忙。
萧闲快慰得发抖,粗喘呻吟,关芷便报复般加快加重动作,同时脸烫的可以煮鸡蛋。
短暂抽身,飞快的褪去衣物,萧闲赤身回到床上,关芷羞窘地闭眼,却欣喜他配合,乖乖被他重新压进床中。
萧闲叹息着揽着她亲吻,大掌从小腿抚上去,拉下她纯棉的白色小裤,修长的手指探入腿心轻轻捻弄,挑起春水一片,然后将自己的灼热置于桃源入口,抵弄摩擦,搅起潺潺流水,萧闲看着美景,眼已泛红。
萧闲亲亲嫣红的小嘴,低哑地忽道:“……杜若,你算准今天是你的排卵期了吗?”关芷猛地睁眼,一脸惊愕。
萧闲沉浑一笑,“回国,我们马上结婚。”腰一沉,破关而入。
第三百四十七章两个傻瓜
蒸熏满水汽的玻璃门拉开,萧闲抱着洗澡中途累极睡去的关芷走出,浴衣外半截粉光致致的裸臂垂下,上有点点淤红。叶子悠悠擦发、吹干、褪衣、上药,整个过程关芷熟睡地人事不知,任由萧闲摆布,乖巧得有如娃娃,半点不见之前的倔强执拗。
事毕上床,萧闲侧身躺下,将关芷揽入怀中,怀中人闭眼酣眠,神情安恬,看在萧闲眼中,却觉得她犹如梅蕊上一点柔软洁白雪,有种一碰阳光便会化开的脆弱。
骨节分明的五指描摹五官,划过纤巧的轮廓,轻轻按平眉间不自觉地蹙起,萧闲无声叹息,低头在洁白的前额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傻瓜。”
当时不明白,但事后再想,萧闲又怎会想不通关芷想要孩子的用意:或者说她其实未必真的一定要一个孩子,只是想将决定权寄予这种不可定的概率上,同时也有着另外一点心思——假如最后不成,那么就用这种方式来回报他,说白了,就是对他的补偿。
可见她不是对他没有依恋愧疚的,只是这些感情,还不足以令她放弃另一个可能性——即便,那个可能九死一生,等同于放弃他,放弃这个世界,甚至是,放弃她自己。
但萧闲又怎会允许她将他摒弃在外,独身一人去做这样的选择——即便那是她长久的心结,求而不得的祈愿——萧闲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只除了让她放弃他,离开他。
除此之外,萧闲不认为这世上有任何事能难倒他们,尤其是,当他们的力量结合在一起时。
“……傻瓜。”再落下一吻,萧闲拉起被单盖过关芷肩部,将怀中柔软的娇躯拥得更紧一些,熄灯闭眼没多久,耳边微小的提声音让他再次睁开眼。
起身将被单掖好,关芷连身都没翻一个,嘟哝几声依旧睡得香甜,萧闲悄无声息地滑步而出,矫捷如夜色下潜行的豹,带门的动作甚至没惊起一丝微尘。
来到隔壁的会客室,关起门窗将之变成一个密室,萧闲打开一个小小的仪器,微微蓝色波纹从手上扩大到整个室内,遇到屏障再反射回来,数秒后发出平稳的提示音,显示此处无窥测仪器和能量,保密级别为安全。
接通通讯,立体投影铺展显示,一团黑雾在其中显像,与萧闲前几天用来隔绝窥探隐藏身份的雾如出一辙。
“二族老,有新消息吗?”
“少主,”二族老不再以闲儿称之,称呼上的改变显示接下来的话题涉及族务,两人的身份立场也无私情可言,“程家老三又被放出来,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萧闲一愣,眼微眯,脸色沉了几分,随后调整过来。
二族老看在眼里,“少主?”他有意提高尾音。
萧闲看了那滚动中模糊显示出其中人形的黑雾,眼中看不出情绪,淡淡道:“程翰是个障眼法,那边把他用过了,自然就放出来了。”
“少主可曾因此打乱计划?”
“关心则乱,总是难免。”
他提前在关芷身边出现,别人或许难以知道,但“无”那边必然明白关芷已经得知了他们想让关芷得知的事情——通过威廉姆士之口,到关芷之耳——“无”根本就是有意放出这个烟幕弹的。
他们想知道,关芷得知内情后会有什么反应,同时进一步加大对她的压力——关芷今晚的反应,也显示她内心斗争的焦灼。叶子悠悠“各国方面呢?有何动静?”针对各国中心的最高政治领袖群体,萧闲刚放出一批专门的眼线。
“Z当局那群中央领导还在中南海,次级首长偶有个别离开又重返,但一至三号首长始终的视线内,没有发现替身,没有更多动静,”二族老答道,“其他几个超级大国也差不多,反倒是一些边缘国家的首脑,好像有些坐不住了,小动作频频,但没有触及底线。”
“嗯,科研界号称无国界,但终究不是铁板一块,以I博士为首的‘无’一系抢先胜出,却把消息隐藏了那么久,直到近期研究接近成熟阶段才终于掩不住,干脆一举放出,搅得天下共知,可惜影响力终究没那么大,那些不亲近的国家开始动起来了——”
萧闲淡声道:“那几个大国的首脑不是不想动——脑袋挂在别人动念间的感觉不是好受的,看他们拼命示意下面人讨好关芷的态度就知道了——不过他们是压给关芷定心的人质,除非‘无’狠下心要撕破脸,否则是一定会想办法稳下现在的局势的。”
关芷的安静总给人一种无害的错觉,让异能人那方即使知道她身怀法则异能,也大大低估了她的危险性——但论到对关芷和异能方面的研究,没有任何一方会比“无”更深入:越深入,越警惧,所以早就安排好足够重的砝码安抚关芷。
否则关芷一旦动起来,在所有人反应不及的短时间内造成的最大破坏,未必会比几个超级大国同时爆发战争小多少。
当然了,关芷来到这个世界那么久,“无”针对她做出无数设想和预案,不是没有准备的,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人类此时几乎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关芷即代表毁灭,也意味着希望,那些人既怕她,又想用她况且,还有异能人一方随时想把关芷拉过去,正虎视眈眈着呢——但他们在几个超级大国中的渗透太低,还不足以知道那些首脑们做出这种姿态背后的用意。
——几个大国对一个人低头,哪怕只是一个姿态和权宜之计,这种事也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甚至,不能让圈子外的第二人知道。
“不过就趁着这两天小国间的乱势,生生制造出一种他们就要动手的假象,让异能人那边乱了阵脚,把消息提早告诉了关芷,”想到今天关芷的举动,萧闲心里闪过一丝心疼,“程翰这个人选太敏感,我……终究是被误导了,让他们得到了机会,给关芷增加了压力。”
“自从潜心堂出来后,少主很久没这样失算过了”苍老的声音有种低沉,那话中的意思比直接的指责更为沉重,“少主可知此际的危险,可能累及族人?”
“我心有成算,”萧闲道,“且并未公器私用。”
“少主之名,本就是最大的公器,以少主之身涉险,少主置族人何地,置使命何地?”
二族老咄咄逼问,只差没说萧闲色令智昏,关芷妖主——正如关芷将萧闲摒弃在外的动机:他们两人的结合,挡在路上的阻碍,不仅仅来自前方,也来自背后。
而无论萧闲是什么想法,必经磨难损伤:最重要的是,关芷永不愿做那个等待被选择的人,于是她宁愿直面选择,把决定权交给渺不可知的命运。
“坐以待毙,为他人鱼肉,难道就是我族天命?”萧闲沉声道,“二族老还看不清前路吗?早在那个计划成熟之期,我族与他们就已经不是同路人,否则研究成熟,作为计划开启者的我们,又怎么会迟迟才得知——我无伤人之心,他们却未必没有忌虎之意”
“我族非噬人之虎少主慎言”二族老厉声喝止,“少主所做的事,已经与他们背道而驰。”
“是他们先背离我族,我不过自保而已”萧闲冷声道,“二族老,醒醒无论你曾经与他们有如何深的情谊,今天已是各为其主”
黑雾翻滚,很是剧烈,显得其中人极不平静,半晌,二族老才道:“即便他们最终收回那些……也是命该如此,我族今天的声名,本就是他们给的,况且基因研究的情况少主也清楚,千变万化的可能没人可以掌握,现在看来成熟的技术,或许上百年后又会爆发后遗症——只要他们无法全然笃定安全,就万万不敢轻易对我族这颗种子下手……”
“天真”
萧闲打断,目如火炬,冷声道,“原来这就是二族老的心里话,怕是没有在人前说过——我竟不知,我族族人百年牺牲,在二族老口中竟是区区一句‘命该如此’就能断送的”
不等二族老说话,他一挥手,“二族老失言,暂除族老之位,自行去司刑处领罚”
对族中的掌握已到关键,母亲完全放手任他施为,而他的选择,意味着不能让族中出现不一致的声音,二族老对族中忠心,更被使命洗脑太过,已经看不清眼前危局。
关上通讯,萧闲并没有立即回房,坐下来平复心情,沉思久久,黑暗的房间中不闻人声。
隔壁房间中,被单早已被翻开,床中间凹下的位置微冷,关芷坐在床沿,收回精神力,手指按一下微脑,微脑无声闪过一道紫红的光,瞬时熄灭。
沉默良久,关芷回神,发觉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抚上小腹,怔愣片刻,眼中闪过黯然之色“……你才是,傻瓜。”
第三百四十八章海上遇袭
“睡得好吗?看起来两位度过了非常美妙的一夜可怜我孤家寡人飘在公海上,MissRrigh也不在身边,这个冬天过得真是忧伤啊”
立体投影中威廉姆士一身飒爽,深棕色卷发柔顺地被海风催到脑后,天蓝底色的眼瞳开朗如他身后的万里晴天,他言笑晏晏,在投影里地和两人打招呼,似乎对昨晚的事毫无芥蒂,态度上没有半点能引人猜忌的端倪。
他此时一脸打趣地看着两人,态度并不露骨,举止中有着特有的亲和力,没人想到以英国王储之身,他昨晚竟曾经与死神擦身而过。
关芷状似微微羞赧,眼睛闪了一下,脸上没露出什么,萧闲则更是自然,手臂环在关芷腰间的动作没有进一步也并未远离,自然得恰到好处,好像他和关芷人前人后都本该如此。
他刚要接话,通讯器就跳了一下,萧闲看看上面的显示,皱皱眉,对威廉姆士说声抱歉失陪,低头吻一下关芷,起身走向门外。
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良好的隔音锁住了所有声音的外泄,关芷表情没变,眼光却显而易见地淡了下来。
威廉姆士很敏感地察觉其中的变化,显然关芷并不打算在只有两人的情况下粉饰太平,这也表现了她的态度:除了有限的特定的个别人,关芷并不在意其他人的态度和看法。
威廉姆士笑容依旧,肌肉却不自觉进入那种准备战斗时张而不驰的状态,关芷昨晚留给他的阴影太深,他仿佛还能感觉到关芷漠然的视线看过来的那种冰冷的感觉,如同死神在选中的生灵身上落下的印记。
“你看起来状态不坏。”
这不算是很好的谈话开头,受害者不追究,加害者却有反过来揭疮疤的感觉,对于一个生而高贵自信实力的人来说,不追究且主动掩饰那件事,已经给王储的自尊蒙上屈辱,关芷再次提起,更有些有意折辱的味道了。
怒意涌起,威廉姆士不动神色,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淡淡已彰显出他心中的不忿,既显示他对关芷实力的忌惮,又表达出他个人的态度,可以说在威廉姆士和他身后的异能人一方有求于关芷他们时,这种态度再自然不过。
关芷眯眼看他,忽然问:“游艇还在原来的位置吗?”
“洋流原因,偏离了30海里,”威廉姆士的回答略带冷淡,“你们要过来了?我把坐标发给你。”抬起左手在腕表式的微脑上按了几下,几乎同时,关芷的微脑发出滴的一声。
关芷看看那个附带精确比例地图的坐标,果然离昨晚她离开的位置不远,“不等他了,我先过来。”她微微露出一个笑容,看威廉姆士的眼神仿佛有种洞悉。
威廉姆士觉得自己前额上的汗腺一瞬间在集体往外沁汗,他不动声色道:“森有事?怎么不等他了?”
“你总不能让我天真到,觉得毫无理由地冒犯一国王储会丝毫不留后遗症,一晚上的时间,足够做很多安排准备了”关芷了然一笑,嘴角虚伪地卷起,微带甜蜜,“但愿你的准备不会让我失望。”
说完立体投影当即在威廉姆士面前消失,下一刻他就见到真人出现,在离他五百米远的半空中虚空而立,海风没有拂动她分毫,只见她左右张望一下,下一秒就出现在“伊丽莎白一世”洁白的甲板上,离威廉姆士不远——但威廉姆士已经清楚,无论距离远近,对关芷而言其实没有区别。
再见她真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威廉姆士略有紧张,或许紧张之后更带着一些恐惧——他没动,以免引起误会。
“我很意外,你给的坐标竟然很准确。”关芷道。
“在这种事情上玩花样,很不理智不是吗?”虽然威廉姆士确实不知道关芷能否蹑步虚空,但有过教训后,他只愿高估。
“很聪明的想法,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威廉姆士咳了一声,“昨晚你离开后,我联系了大长老。”
——原来如此,地下议会三个月前宁愿放弃老窝也不和关芷硬磕,三个月后关芷实力更增,他们就更不愿破坏目前的关系了。
总体而言除了威廉姆士,无论关芷还是萧闲,与异能人一方的关系都算不上恶性,尤其在“新人类”计划的消息传出后,两人更有理由偏向异能人一方了。
“看来他给了你一些建议。”微微诧异后,关芷点点头,面无表情。
异能人一方的退让出乎关芷的预料:今时不同往日,关芷所所显示的实力和潜力,远远超出异能人那边的掌控——简单的说,她对于任何一方来说,都是一个无法掌握的原子弹,不要说倾向哪一方,哪怕只是存在,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没有人会乐意看到一个不受控制又超出常规的威胁存在,那会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感到时刻命在旦夕——关芷毫不怀疑,如果有其他选择,研究所会在得知她的异能的第一时间,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研究所没有选择,他们必须靠关芷的帮助才能达成某些目的,所以布下一个大局套住关芷,套住所有人——但异能人那方不同,他们应该很有理由解决掉自己这个隐患和威胁的。
“你的心情看起来没有好转太多。”威廉姆士察言观色后,出声。
“你胆子很大,很不怕死。”关芷淡淡给他一个眼神。
“我只是没感觉到危险,打算趁机会和你修修关系,”威廉姆士直言不讳,微带笑谑的轻松,总体而言并不惹人讨厌,尤其他们之间有了那样的过节后,威廉姆士称得上胸襟开阔了“不介意对我倾吐一下,我保证不告诉森,以我的性命起誓”他说,不明言关芷对萧闲的隐瞒,却主动给了但书。
见状,关芷也有了一两分谈话的心情,威廉姆士的交际手腕确实相当高超,让人不自觉降低心防。
“当你面对一个很重要的选择时,你怎样分清哪个是自己更重视的?”
“听起来,两者不可兼得,选择一个就必须舍弃另一个?”
威廉姆士没给自己联想的时间,此时他确实只把自己当成一个聆听和建议者,他见识过关芷的多疑冷酷,一旦被她发现他多迟疑一分,恐怕很难再有上次那样被放过的运气。
关芷诧异于他的敏锐,唇角抿直,“这么说,也没错。”
威廉姆士咧咧嘴,“不知为什么,我有些想为森哀悼的心情,”他说着,就见关芷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对他突然的冒犯有什么反应,反而周身的气息更低落了些,显见是承认了——萧闲不但是被选择的一方,还可能是正落于天平的下风。
“可怜的森。”他嘀咕一声。虽然两个当事人没说,但以威廉姆士的眼力,怎么会猜不出这两个人昨晚孤男寡女相处发生了什么——在这个时代,那简直是水到渠成的事——现在看来,这似乎更像是关芷对萧闲的补偿了。
“说实话,以你现在的身份,或许唯有森,才是你最好的选择——无论地位背景实力,”刚和萧闲搭上线,并且情势不坏,威廉姆士当然是站在萧闲这边的,理所当然要争取关芷,“我想不出有任何人能与他分庭抗礼……呃,你知道,我研究过你之前的……那些经历的。”
关芷点头,表情淡淡,知道威廉姆士恐怕误会了什么,她所指的选择,并非男女情事上的争夺。
她心下有些失望,忽然没了兴致,打算结束对话,然而表情一顿,游艇蓦然从海面消失。
游艇消失得突兀,像是有无形的力量生生把上百吨的游艇移出原地,原处的海面上出现一个低于海平面的不自然的凹陷,仿佛空间停顿了一秒,海水才哗哗地把那个凹陷填充起来。
连人带船通过空间转移出现在千米外,甲板上没有一丝颠簸,游艇上的其他人甚至没发现游艇有过位移,关芷将头转向原来的位置,同时淡淡道:“敌袭。”
威廉姆士在她示警前就有了反应,但海上并非陆地,他的异能在这里有很大限制——事实上对多数异能人来说都是如此,暗中的敌人敢出手,必然是在这方面有专长的了。
但他并不担心,即便关芷的说出那短短两个字的时间里,已经把使用了好几次空间转移,而且每次都是带着整个游艇,显示敌人的攻击很快,且总是针对他们脚下的“伊丽莎白一世”。
但威廉姆士从空间转移的平稳上就知道关芷游刃有余,否则就算找不到敌人,她也大可以随时离开这里——实际上,当威廉姆士放出精神力探查全艇时,他才发现游艇上的其他人早被关芷送回去了,心下不由松口气,要知道那里面有他的叔叔和皇室很亲近的一干贵族。
而关芷的身份他们都清楚,哪怕没接触过异能,突然回到岸上,也该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研究所的用心
海上起了雾,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起来,乌黑的云层压下,像在积蓄着某种巨大的能量。
这些变化不过在几十秒内完成。
“能量级在B级以上,看起来是水和大气类异能——英格兰本土没有这个等级以上的相关异能人,议会里的同伴都避开了这里——如果不是地质会和生命真理教收了有潜力的新人的话,他们就应该是来自我们对头那边的,嗯,看他们的配合,我应该猜错。”
威廉姆士分析的同时表达立场,跟到关芷身边,方便她保护自己——他的能力可不像关芷那样不受环境限制。
异能是以自身的力量为杠杆,调动外界的力量,能量超过一定限度时,往往容易引起天象:无论是什么性质的能量,总有着其特定的运行规律。
海面上竖起千顷水墙,十面埋伏无路可出,头顶的气流也已被控制住,而敌人身处之处还没能找到。
关芷站在游艇上仰望,“伊丽莎白一世”周围十米海面风平浪静,连海水都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在这风浪中心犹如异象般存在。
张开的精神力穿透所有阻碍,延伸到近万米处,依旧看不到袭击者,显然来人也知道关芷的精神力范围,甚至自动留了至少一倍的余地,要知道关芷从前在人前的精神力范围最大只有五千米。
关芷的异能潜力远超常人,恢复后十天内精神力就达到级鼎峰,这三个月来修炼速度始终没有降下,精神力范围本该达到三万米以上的,但海上的浓雾除了遮蔽视线外似乎还有一些阻碍精神力的效果,使得关芷穿透水墙探进浓雾里的精神力缩水了很多。
找不到敌人,关芷哼了哼,威廉姆士建议,“不要带着游艇走了。”对方明显不止一个,他又帮不上忙,于是考虑让关芷节省能量——凭威廉姆士对关芷所知,如果只带两个人转移,那能量消耗近乎没有。(叶子·悠悠.YZuU.)
水墙浓雾来势惊人,但实际杀伤力不大,更像是嚣张的挑衅,换成一般人在这等近乎天地之威的异象下,气势也要为之压服。
威廉姆士并不怕,但对方既然追到海上,动用B级以上的异能人,必然还有后着,谨慎起见,他习惯留后手。
“没人能杀死我,除了我自己,他们玩这些,不过是想探测我的能力底线而已。”
关芷淡道,轻轻一挥手,水墙犹如一块蛋糕,被无形的刀子切开,切面平整无比,海水在被禁锢的空间中流动,八面水墙向外倾塌,形状如硕大的莲花绽放,连绵延海面十几里的浓雾都被拍散了大半,惊心动魄至极。
“伊丽莎白一世”所处的位置依旧平静至极,如一块平整的蓝宝石嵌在海面上。
“你早就料到会有人动手?”
“不然你以为呢?能到海上的跟屁虫总没有陆地上那么多,打得场面再大,除了死些鱼虾之外,也没有不该看到的人路过,免得我束手束脚——看在你的份上,把场地选在这里,”关芷平静地给了威廉姆士一个眼神,“你该庆幸了。”
海面吞噬了凶涛,浓雾坍塌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方圆上万顷,关芷抬抬手,雾气所在的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出他们的视线,消失在海平面上。
看关芷的神情,控制这么大的空间,根本像是抬抬小手指那样微不足道。
饶是威廉姆士尽可能地高估再高估关芷的能力,也远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眼前的这一幕——那些袭击者没有继续攻击,大概他们也被关芷此刻展现的实力惊吓住了。
毕竟差点死过一次,他之前对大长老的决定还有些许不满,此刻则只剩下后怕,再没有丝毫与关芷作对报复的心思。
关芷高高昂头,冷冷的目光像是能够穿透那厚厚的云层:看到了吗,果子已经成熟了——你要摘吗?敢摘吗?
威廉姆士对她看天的动作有些莫名,得关芷提示后,他也明白过来了。
这次袭击主要是来探关芷底的,而且能这么准确预估关芷异能进展的势力不作第二人想,关芷表现出的能力大概不在他们预料之外,头顶那厚厚一层云,与其说是异能引起的天象,不如说是那边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关芷的实力,用云层挡住卫星的窥探。
在这大海之上所发生的事,威廉姆士和他身后的地下议会不得关芷示意不会随便外传,那么除了袭击者一方得见之外,就没有人知道了。
那么关芷这么配合那边试探,而把地点换到海上是为了什么呢?
尽管关芷对那边的态度此刻看来不像善意,但两边似乎存着某种默契,在积极推动着什么。
威廉姆士隐隐有种事态即将到达临界点的紧迫感,但关芷的态度将所有人排拒在外,那种无法掌握事态的雾里看花的感觉令他坐如针毡。
联想到关芷在袭击之前的话,威廉姆士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跟森谈一谈。
“今天的见闻,你不怕引起恐慌的话,可以随便往外传没关系,”关芷似乎能够明白威廉姆士在想什么,“只要我想,在一分钟之内,曼哈顿岛,中南海、白宫、白金汉宫……”她一连说了十几个大国的政治中心包括联合国总部在内,“就可以在地图上抹掉。”
“了解我危险性的人不多,但目前他们的作为恰到好处,不然你以为近段时间国际间的首脑会晤为什么会突然减少,那些大国的最高首脑们都一动不动的窝在原地?”
“我又不是傻子,派些人来示好,让我看看繁花似锦的假象就能蒙蔽我了吗?”关芷轻轻一笑,没有威胁,而是在叙述事实,“我就是一颗不定时的原子弹,人人忌惮:局势越乱,有能力对付我的人越少,最好是趁所有国家和势力反应过来之前,从权力顶层把整个社会秩序破坏掉,让整个世界乱成一锅粥——”
“在保命的大前提下,死多少人,有多少无辜——关我屁事”关芷冷笑,“你不会以为十几个人就真的能牵制我——这又不是好莱坞大片,不玩超人降临、正义与真善美那一套——”
“更何况就算真的能牵制,也要有人敢信才行啊——把所有人的安危压在我给你们的一根‘线’上,一条命换成千上百条命,”关芷摇头笑了笑,带着漠视人命的冷漠,“真不知道研究所是怎么忽悠的,你们也敢信?”
威廉姆士满脸骇然,指着关芷,“你、你……”
“别跟我说什么游戏规则,”关芷弹弹手指,哂笑一声,“你也看到了,我的能力已经超出游戏,是制造规则的人。”
威廉姆士极度骇然过后,反而镇定下来,“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
“制造规则,有制造规则那一层面的斗争,”关芷整整衣袖,满目冷然,“‘那边’想拖时间,用人质来换取余地,我当然不会反对——你也看到了,以我的提升速度,时间拖得越久,情势对我越有利,即便撕破脸,这段时间的缓冲足够让我做好准备,保下想要保住的人了。”
空间异能无视时空限制,关芷又不是整天等死,这段时间的探访,足够令她明确要救的人在哪里了——假如真的到了撕破脸的时候——如果说有例外,就只有夏天一个。
实际上,在那些势力以为关芷在遵守“游戏规则”的时候,关芷早就在肆无忌惮地破坏规则了——研究所研究了她那么久,真指望那些“线”能稳住她,那些心理研究组的研究员就该集体去死了威廉姆士抽冷气,“你是说,所谓的‘线’其实是……”
“没错,看上去是我给你们人质,实际上是‘那边’给我人质,而‘线’,则是人质的标志,这才是真相——‘那边’足够了解我,知道冷静下来看清大局之后,我足够狠心。”
关芷似笑非笑地说,“你的皇室既然也有一根‘线’,当然也在人质名单上——看在你的份上,如果真到那一天,我把你的亲人留到最后一名,给你一点反应时间好了。”
威廉姆士几乎苦笑:反应时间?——多久?一分钟吗?
关芷看着他的表情,浮起一个冰冷的笑:
“不要这样看我,我已经很宽容了——任何一个人,每天过这种时时刻刻有几十颗卫星在头顶监视一举一动,有几十个心怀不轨的庞大势力对你过去的经历细节了若指掌,无数心理研究人翻来覆去地想要找出你的心理弱点进行击破,你身边所有人想到你的第一个念头除了利用就是利用,偏偏还天天有不同的陌生人追上门提醒你以上种种——换成是其他人,早就心理崩溃了”
“不就是想等我坚持不下去崩溃吗?研究所倒的确有资格跟我玩——你们?”关芷呵一声笑,“我就算真的疯了,也有能力拿你们垫背”
“‘新人类’好一个‘新人类’可惜哪怕按有‘人类’的名头,也不能掩盖它与现在人类的不同——变革涉及每一个人,对那些大势力来说,和异能人建立新秩序有什么不同,谁敢保证他们的利益,在秩序推倒重建后依旧能站在金字塔顶端?”
研究所倒是打得好主意,把最大的阻碍集中起来给她做人质,再对她步步增压,等她把那些人都弄死了,技术推行之路自然平坦了——而那个选择,自然也不再有选择。
海风在背后扑卷,扬起黑发翻滚,关芷低低地笑传开“好好好研究所不愧是最了解我的,这设计量身定做,果然是寸寸贴心”
第三百五十章将选项变成唯一
威廉姆士脸色数变,“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不怕我说出去?”
听到关芷所言,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立即把这消息传回去,让亲人马上转移。
但正如关芷所说的,她和“无”那个层次的斗争,已经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关芷和“无”都拥有超越规则的能力,无法被他们遵循的规则所约束。
威廉姆士忽然理解了“无”:
并不是不能有超出规则约束的存在,但那必须是集体意志的体现,而像关芷这样的无法被约束的,确实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我既然敢说,就不怕你传,何况传出去对你有好处吗?”关芷笑笑,眼色深深,“别忘了你的第二身份。”
威廉姆士一窒,“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这次特意避开森带我出海,应该是你早有预谋的吧”关芷既然预料到会有袭击,那么这番话应该也是早已准备好的。
“你背后的那些力量是个烦,一旦沾上就很难洗脱,我不想让你把萧闲拖下水,”关芷勾起淡淡的笑容,眼中没有温度,“这算是一个告诫吧,萧闲想做什么我不会去阻止,但你们最好收起做小动作的爪子。”
威廉姆士想说他怎么会去害森,但实际上大家都清楚萧闲背后的家族是异能人拼命想争取的对象,即使不能博取到也要尽量染黑,起码不能让萧闲的家族为对手所用,而这次和萧闲搭上线就是一个机会。
威廉姆士不会破坏自己和萧闲的关系,但地下议会能做事的人很多,并非一定要他出手。
而关芷的警告非常有效,她确实有威胁异能人一方的能力,异能人的首脑对关芷有多忌惮,当事人双方心知肚明。
关芷的威胁是有效的,时间直至她死亡。
“你和‘无’之间的……”威廉姆士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有胜算吗?”
说实话,他不知道此时自己到底更倾向哪一边——“无”固然是敌人,但关芷也不算战友,或许对异能人而言,最乐见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关芷走下甲板的动作顿住,“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杀死我……”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隐在话中,没有被听出来。
威廉姆士接口,哂然,“也是,你已经证明过了。”关芷上一次没有杀他,是巧合也好自控也罢,既然及时中止了,就应该不会有下一次了。
“呵,最坚实堡垒的崩溃,往往起于内部……”假如是城堡想自毁,该怎么阻止呢?
留下这句话,关芷瞬移回了瞭望塔。
刚站稳,关芷就见萧闲坐在床边的藤椅上,长腿交叠,膝头摆着一本打开的书,见她回来,便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抬起头。
“回来了,”自然地握住关芷的手将她抱到膝上,萧闲嗅到她身上海水的味道,“怎么不等我就过去了?”温文的笑,没有问她和威廉姆士说了什么,期间发生何事。
情人淡淡的慰问比任何话语都更能安抚心情,坚实的怀抱有着令人眷恋的安全感,关芷慢慢放松身体,将脸贴近他的胸膛,什么都没说。
无言的温情令人心境放松。
“呐,箫声,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关芷把脸埋在萧闲胸前,突然闷闷出声。
萧闲把玩她手指的动作一顿。
“不会。”他答道,没有迟疑。
饶是有过猜想,萧闲的回答还是令关芷的心脏猛缩了一下,心头闷闷地痛。
“既然明知是错事,为什么要去做呢?”萧闲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并不铿锵,却笃定,“假如你执意,我会阻止你。”
他会想起刚才通话里和程野的那段争执
“程翰现身了,为什么不杀了他。”
被驱离关芷身边,程野只觉得烦躁,不明白当事的两人是怎么想的:不就是“无”想让关芷屈从“配种”嘛——他们俩个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要异能有异能,“无”太过庞大动不了,就干脆从根底上斩除好了无论是程翰还是什么翰,有一个杀一个,杀到那些人怕为止程野就不信,死的人多了,还有人敢前仆后继地来当这个“配种候选人”——再怎么想得到关芷的助力,那些家族也要想想他们会不会被这个馅饼噎死。
程野不清楚“无”要关芷配种的原因,净化基因的绝对机密只有参与“新人类”计划的人才知道,不过程野的想法确实是可行之策,他只是没找准对象。
“程翰只是那边放出的障眼法,我查过了,程翰档案上虽然是‘新人类’,实际上已经觉醒过了,只不过觉醒的表现型和‘新人类’近似,被拿来当挡箭牌了。”同时也是为了安抚那些当权者们。
程野一愣,哈哈大笑,“那些老头子也有被这么耍弄的一天”收起笑,他脸色沉下,露出几分阴鸷,“这么说,那边选定的人只是个普通人?”
程野哼了一声,见萧闲平静的脸上丝毫看不出想法,如平静无澜的湖水,低笑起来,“我知道怎么做了。”
顿了一下,程野微抬下颔,嘴角的笑中噘着一分冷意,“你放心,我对她没心思,她还是你的。”不是挑衅胜似挑衅。
“她一直都是我的。”面对另一个男人的宣言,萧闲眼睛微不可见地眯了眯,平静道。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不明白……”关芷欲言又止。
“我明白的,”萧闲打断她,“在这个世界,除了我,你不眷恋任何人——”
——“你眷恋的人,都在那个世界,除了我。”
她的心结从未放下,“无”赌她无法拒绝回家的诱惑,即便她明知庄家已经摆下杀阵,赌局十面埋伏,九死一生。
用近在眼前的美好未来去换一个渺茫的可能,为了亲情放弃爱情走上一条决死之路,是不是太过愚蠢?
但关芷愿赌,要赌,不得不赌
午夜梦回,双亲花白的发,仍历历在目。
她为他留下的唯一机会,就是献出自己,假如命运让她的骨血在这短短时间内孕育新生,用血脉将他和她连成至亲,那么是命中注定——她会留下。
——身边亲近者如程野与威廉姆士,不明白她为何会举止反常精神不稳,他们只看到她的异能天下无敌,没人能够威胁到她。
——坚实的城堡之所以崩塌,是因为,它自己选择了崩塌。
胸前衣襟渐渐浸湿,萧闲只觉得胸口湿热一片,溢满酸涩。
“别哭,乖,不哭了——”
大掌轻抚着关芷的背,手指穿过散碎柔软的黑发,萧闲轻叹,震动的气流在胸腔低沉的回荡,“这几天见你一次你就哭一次,我好久都没见你笑了。”
关芷怔了怔,有些不好意思地在他衣襟上蹭蹭,抹去泪痕抬起头,正迎上萧闲低下的脸,嘴唇相触,一个漫长蜜怜的吻。
大掌抚上敏感的腰侧和小腹,轻轻揉按,萧闲的声音沉沉的,“昨晚帮你上过药,这里还疼不疼?”隐含暗示。
关芷脸微红,抓住他的手,“不,不疼了……”想拉开他的手。
萧闲一把拉她入怀,横抱上床,关芷惊呼,“箫声你……”干什么。
“哼,你要赌,我总得把赌资交足了啊……”萧闲轻咬一下嫩唇,微疼却没破,大掌探进衣内——在选择中成为被舍弃的一方,他不是没有恼恨的。
唇舌交缠,衣衫渐褪,抗议的娇呼被男性低沉的安慰压下,昂然的身躯将柔软的雪白覆住,吟泣低喘渐渐响起……
良久,呢喃声渐消,关芷昏昏沉沉睡去,眉眼间一片倦极的慵容。
浴室的玻璃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关芷任由摆布,被萧闲抱进去又抱出来,身上已是一片清爽,内包在一片浴巾中,外露的肌肤仍带水汽,显出淡淡的粉。
萧闲抚着靠在胸前的小脸,轻拍,“杜若,渴不渴?乖,喝点水再睡。”一个水杯放到她嘴边,手指轻轻拨弄唇瓣。
体质本就迥异,之前的欢爱更抽空了关芷所有气力,身后依靠的臂膀安全有力,鼻尖呼吸到的气息带来一片安稳。
关芷的眼皮像被糊住一样睁不开,昏沉间只想沉入黑甜之乡,这时被异物所扰,蹙起眉,朦朦胧胧的张嘴,流入的清甜滋润了干渴的口腔,只觉恰如甘霖,便乖顺地吞咽下去,不知萧闲此时看她全无防备的模样,眼中一片深沉。
对水的渴望得到满足,关芷停止噘饮,侧过头埋进温热的胸膛,直觉有些不安般,细致的眉头蹙了一下。
大拇指拂过蹙起的眉头,温热亲昵的体温让关芷的眉慢慢舒展开,萧闲见状,深沉的神情逐渐缓和。
玻璃杯中还残余小半杯清水,明澈见底。萧闲将玻璃杯放到床头矮柜上,手指隔着透明的杯壁轻碰一下,杯中残水无声消失,再无残留。
——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只除了让她用生命做赌注。
——她既然要选择,他就在她选择之前,将选项变成唯一。
第三百五十一章你后悔吗
“……好好看着她,身体数据出现什么变动,一定要马上告诉我,但不要随便惊动她。”
虚掩的房门外,萧闲低声嘱咐面前的几位医生和专家,室内制造的仿自然风缓缓吹拂而过,往来的医护人员细语悄声。
“……这对夫妻是什么身份啊?那个妻子好像没病啊,怎么看起来……”
“嘘,不该我们知道的就别问了,这时局还能雇得起这么多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萧闲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一切微声揣测被拦在门外,唯有轻柔的风流进来,轻轻拂动了沉睡者额前细软的刘海。
房间室温怡人,空气里带着阳光气息的草木香若有若无,关芷瞑目躺在一条长长的贵妃椅上,薄毯横过腰腹,晨褛的下摆拉到膝上,两只光洁细润的小脚露在外面,暖暖地晒着阳光。
关芷半睡半醒着,猫儿般微蜷着身,感觉有人近前俯身,闭着眼伸手去把那人的手拉过来,盖在自己脸上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萧闲把她拉进怀里,顺手去摸她的额头,“准备吃饭了,还累不累?”大掌滑下来,摸摸她被绒毯盖得暖热的小腹,然后抚上她的肩轻轻按揉,力度轻重合宜。
关芷近段时间渐渐开始嗜睡,总觉精神不济,但检查毫无异状,身体机能一如常人,只是精神疲怠,看什么都提不起兴头。
而关芷自己也试验过了,精神力和异能的施展正常,也没有影响到冥思的效果,精神力的提高都在正常水准中,只是感觉整个人骤然懒了起来,不想动不想见人,像动物一样想要躲进洞里猫冬。
萧闲没说什么,只是找来了一大群专家医师,平时的亲密也越发温柔,时常摸摸她的小腹,流连忘返,脸上散发出某种光芒,又似乎隐含某种忧虑。
实际上导致这种症状出现的可能太多了,比如迟迟才出现的觉醒后遗症,比如精神力和肉体不平衡的弊病开始外显,比如频繁的房事导致她精神体力不足……
相比起来,怀孕反而是可能性最小的那一种,正如自然界中越是强大的生物越难以繁衍延续后代,以过往的数据和例子看,强大异能人的结合和生育也并不容易,往往会遇上这样那样的问题,其中基因不兼容导致母体自动排异而流产,是最常见的。
萧闲的紧张不是没有由来,此时那个“可能的”受精卵最多着床不过十来天,甚至更短,还无法确定它的存在,但这时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通过前例可知,那小小的胚胎往往可能在父母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因为母体的排异体质而流出体外。
作为基因的父方和母方,萧闲和关芷无疑都相当强大,而关芷的身体在异能人中又格外荏弱,这让怀孕这种常人必经的人生阶段变得格外莫测。
实际上两人对关芷身体变化的事并没有讨论过什么,萧闲或许是因为不想给她压力,而关芷自己,这时隐约直觉实际情况并不是那么回事。
关芷的直觉隐约告诉她,这变化或许与身边人有关,但关芷不想追究,或许她潜意识在纵容某些事的发生。
女人的心理是难以捉摸的,每个时期往往会有巨大的转变,尤其是当她正在往一个妻子,甚至是一个母亲的身份去变化时——关芷仍然铭记着她的坚持,然而另一方面她又纵容着自己心理的变化。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情况,在以往是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但关芷不想再用理智去抑制,只想过好和享受眼前的每一天哪怕注定烟花一现,在燃成灰烬以前,起码要体验过燃烧到最艳时的温度,才不枉。
关芷不想自己在合眼前一刻后悔,也不想如果真的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回到那边,才来后悔记忆里留给她回忆的东西太少。
而且萧闲是真的希望新生命的降临,为此两人私下的亲密也并没有停止,只是次数在医师的建议下减少很多。
萧闲的精神压力不小,关芷不止一次见过他在人后微微皱眉,露出疲惫的神情关芷知道是怎么回事:
萧闲担心她此时的状况并不是因孕事而起,浪费了时间;但假如真的有孕,他又担心胎儿的状态和她的身体,何况此时多事之秋,无论内外情况,都并非一个适合有孕的时期。
萧闲不想让关芷费神,便一个人挑起外务,同时兼顾她这边,两边都必须跟紧,怎么可能不累。
萧闲把关芷抱到起居室,桌上餐点已经摆好,投影里放着国际新闻,正巧他们出来时插入了威廉姆士的巡回演讲,萧闲皱了皱眉,见关芷难得提起精神看,便没有调开频道。
这已经是威廉姆士的第十五个国家的演讲了,内容中没有提起异能一类的敏感话题,只倡喻人们稳定下来,恢复正常生活和工作,让社会秩序回到正常轨迹。
——很老生常谈的内容,但当前的情况下,这正是当务之急,而且作为英皇室出身的王储,出身高贵且身份不像议员政客那么敏感,翩翩风度和优雅自如的外交语言很能给人留下好印象,而异国外来的身份在这种特殊时刻,反而更有助于他得到平民的信任。
这个时代不同以往,低廉到近乎没有的信息资本和言论自由,让民众的眼界大为宽广,主权意识也空前强烈。
狂信者的销声匿迹和迅疾的灾后重建,让忘性坚强的人们开始逐渐淡化那一场惊变的后果,但异能人突现,揭开了诸国政局联合起来对普通民众蒙蔽真相的事实。
而网络上某些煽风点火的言论、刻意突现的引导性真相,让人们恍然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假幕的蒙蔽下长达数十年,尤其是人们得知基因变异的原因是生物能,而异能觉醒的概率之不确定和后遗症之危险,才蓦然想起数年前社区中突然搬离的邻居,某个奇异地失去联系杳无音讯的亲戚或好友一家……
于是网络上生活里一些或亲身经历或道听途说的传闻纷纷浮现,阴谋论、末日论的说法甚嚣尘上……可以说人类没有任何一刻如此人人自危,毫无安全感。
那么一切责任归咎于谁?
当然是尸位素餐不作伪的议员政客,长期蒙蔽真相的国家政府,助纣为虐压制攻击民众的军队及暴力机构了各国政府的公信力空前低落,无数学者专家名人巨星开始走上演讲席和演播厅,有的被泼粪倒硫酸地轰下台,有的则成为了万众注目中一个冉冉升起的明星。
威廉姆士就是后者,英政府公信力下降让他占足了便宜,挟着在英国民众威望进入国际间,尊贵的身份和温和的理念让他的演讲外交在上层下层都极为畅顺,外人根本看不出投影里那个与名流平民亲切握手拥抱、英俊的笑脸无害可亲的王子,会是一手策划那场血腥的幕后主使的一员。
异能人现在基本已经完全潜入暗处,早有准备的他们早已留好后路,消除了一切踪迹——这是他们的优势,精英加上闪电战,来去如风,共同利益让他们同进退,稀少的人数在必要时能够隐入人群,化整为零。
而他们的弱点则是人少——其实这总体上说不上弱点,毕竟这不是军队打仗,异能人也没打算要把某个国家或政府从母星上抹去。
事实上情况对异能人有利,只要人们一天不能放弃使用生物能,人类一天研究不出针对性的药物或技术,胜利迟早是异能人一方的,时间越久,天平越倾向他们,而这些最早举起旗帜要建立新秩序的异能人,会收获最大最甜美的一份胜利果实——只要他们能活到那个时候。
但现在情况有变了,虽然绝大多数人和势力还都不清楚,但情势的关键隐隐指向了一个人——关芷。
正如最初I博士理论可行的依据来自她,身为世界上最后一个“纯净基因”的拥有者,I博士研究成果的安全性同样必须由她来印证由于变异基因的不稳定,研究成果的不安全性和危害,可能在几代十几代后才会显现,但关芷不同,她所拥有的基因决定了,她的下一代假如出现劣化基因或性状,原因必定是来自父方,只要找到劣化基因,科研人员就能针对性地对第一代研究成果的缺陷进行修改弥补。
更何况关芷本身的异能,是人类突破太空的希望——假如基因药物或技术的研究,能平复目前动荡的局势的话,那么突破太空进军异星球,则完全可以转移人们的视线,化解当前尖锐的矛盾,甚至让人们一跃进入有一个新的大发展时代——星际时代。
无论是想要建立新秩序的异能人,还是想成为救世者的科学家,抑或是想要翻身的政界议员,更甚是掌握极大资源的世家和金钱大鳄只要是有野心的人,没有人,不向往那个触手可及的光辉未来,没有人,不想成为引领那个时代浪潮的开启者。
关芷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
小口吹吹,她咽下煮得烂糯的小米粥,舔舔下唇,“威廉姆士想做什么?我怎么觉得他不干正事呢?”
当前对异能人最大的危机,就是“无”即将成熟的“新人类”计划——虽然没有关芷帮助验证,除非情势到最坏一刻,“无”才会冒险将之推广,但异能人却不清楚关芷在其中的作用——对他们来说“新人类”计划是一个必须被消除的威胁,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进来他走了很多个国家,想找到研究的中心所在。”
在这种情势下,各国入境审核严格,异能人固然能私下寻找,但难以接触到各国政府高层和核心,而威廉姆士的王储身份在这时就很有用,并且光明正大。
“他们想干这个?”关芷做个下切的手势,得萧闲点头后眨眨眼,“你让他们干的?你不是内幕人员吗”她嗔视萧闲,“你变坏了”她以为萧闲故意坐山观虎斗。
“我也不清楚地方在哪”萧闲无辜摊手,想到那一个被“无”藏起来却放出了程翰做烟幕的人,眼色微暗。
关芷摇摇头,看了一眼投影里的威廉姆士,“真傻”
“嗯?”
“假如问题那么容易解决,我早就回去用空间吞掉研究所,何必这么委婉?”关芷低下头含了口粥,翘起嘴角——研究所研究她那么久,当然做足了准备,哪会留那么大的机会给她?
“我以为你以前是不狠得下心。”萧闲闻言,放下筷子,“假如现在有这样的机会,你回去做吗?”
关芷顿了顿,低下头,又含一口粥,模糊道:“这个,假设就是假设嘛……”
毁掉研究所,回去也就没希望了——关于这个话题,一直是她和萧闲之间的禁区——不是不能提,但提及就会伤人:不是伤他,就是伤她。
萧闲神色果然暗了一下。
关芷也觉得口中的小米粥补在那么香甜起来。
气氛变得沉重,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勉强地笑,“箫声,其实,遇见我,你有没有后悔过?”
他为她做的,她隐约知道,并非不感动,不是不在乎,但萧闲不是非她不可,而爸爸妈妈却只有她一个女儿,若回去,就算冒着生命危险,她也甘愿的。
萧闲静默,关芷低下头,眉眼渐渐黯淡。
叹了口气,萧闲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傻瓜。”
——我只希望,你不会后悔遇见我。
第五百五十二章博士的视频
被关芷称为很傻的渗透行动,其实进展不坏。
“无”的狡兔三窟在所有人预料中,虽然还没找到“无”的所在地,但威廉姆士的渗透终究得到不小成果。
毕竟英皇室无法直接干涉具体政务,直接指挥英国的谍报机构是指挥不动的,而不想长久以来安插的人也不能轻易动作——能安然度过这段敏感时期潜伏下来的人,多是被难得的骨干中坚,被撬出来一个就少一个。
异能人一方不缺打手,在这种时候宁愿以打手换精英,而从一些官方的研究机构得来的研究资料和机密,对异能人而言也是不小的收获——异能人的几大巨头下属,都有相当数量的私人研究机构和专家。
有些研究机构中的资料成果并不比异能人方面的深,但里面的一些仪器或异宝,却是异能人正急缺的,毕竟他们再富有,也不比一个国家所搜集的资源集中在一起来得多。
关芷和萧闲依旧滞留英国,关芷的精神越发地差了,这消息并没被传扬出去,萧闲易容成程野把关芷身边的事物处理得井井有条,其他势力在保镖队伍和随行人员中安插的人都被他找出并清理出去。
这种行为有些粗暴,引起外界的一些不安异动,不过关芷把责任都担下来,反正她在那些人眼中早已塑造出一个冷淡高傲难以接近的形象,加上依旧时不时出现在人前,每三五天见见人出出游,既没有暴怒也没有任何要杀鸡儆猴的迹象。
当事人如此淡然处之,那些势力的不安自然被安抚。
实际上,不是萧闲重拿轻放,而是因为关芷偶尔的现身露面,已经耗尽了她每天的精神,连带着萧闲也无心处置那些小事,除了把队伍整成铁桶外,他每天最常见的就是与关芷的医疗团队交流,连关芷都不清楚他们交流的内容。
说起来关芷的状态也没太大问题,只是精神不佳,嗜睡,每天的睡眠时间长达十四个小时,清醒时也常常处于倦懒惫怠的状态。
仪器无法查出病灶,关芷的情况是血液中的血氧不够导致大脑供氧不足,中医的说法就是气血两虚,是常见的女人病,但像关芷这样原本好好的,突然间变得疲惫起来,则说明很可能是她体内某些脏器分薄消耗的养分和能量,出现这种情况是身体的自动调节,提醒她身体进入了某种状态。
医生只差没明确说出怀孕二字了,但鉴于关芷身体的特殊性,萧闲不准他们对关芷取样检验,尤其防备他们留下任何检验记录,只是对医生的医嘱格外上心,拿着纸笔把要点都记录了下来。
两人私下停止了亲热,萧闲笃定的态度,让关芷都怀疑起自己或许真的撞上那万分之一的几率起来。
半夜里关芷口渴醒来,摸索着想下床喝水,连带扰醒了萧闲。
睁开眼的萧闲眼神清明,对比关芷上下眼睑黏在一起的样子,让人几乎以为他是一直醒着的,他一看关芷颦着眉的模样就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关芷一天睡眠的时间长,往往容易口渴,知道萧闲总会备着水放在她触手可及处。
喝完水回床,萧闲习惯性摸摸关芷软软的小腹,关芷抓住他的手。
萧闲从小练体,手掌上有一层薄而韧的茧皮,起保护作用之余又不影响触觉的敏感,指节长而分明,指甲修剪得平整干净这样的手平时粗粗看来只觉正常,和萧闲斯文的外表相符,但关芷见过萧闲平时私下的锻炼,知道这斯文的表皮下包裹的骨骼有多么坚硬,垒硕如石。
萧闲是很有欺骗性的,不仅仅指他的外表。
关芷玩着萧闲的手指,柔嫩的粉白和硬朗的浅麦色皮肤交缠在一起,萧闲反手过来裹住细小的手掌,想拉到嘴边,关芷却按住,将大掌放到自己的小腹上。
“箫声,这里……是真的吗?”
实际上关芷是有答案的,她只是不清楚问题在哪里,而萧闲的态度令她不安——有些过于认真了,好像是真的一样,让关芷无法再坐视和放任。
关芷相信萧闲不会害她,却清楚萧闲一定在酝酿着什么。
萧闲亲吻她的额,流连到柔软的唇瓣,但没有深入,浅尝即止,大掌轻轻摩挲着。
“当然是真的,不是你说想要宝宝的吗?”高挺的鼻梁抵着她的鼻尖,四目相对,关芷脸颊上渐渐泛起微红,他沉沉地笑,“一定会是真的,嗯?”
关芷看他认真的眼光,紧紧盯着她的每一分表情,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进宽厚的胸膛,无声叹息。
萧闲将关芷抱进怀中,没让她看到他眼中的异芒,手指在她发间穿过,指腹贴着头皮缓缓打旋按摩,关芷渐渐放松神经,眼皮合起。
胸前传来细柔均匀的呼吸,萧闲低下头,看着怀中恬然安睡的面容,心中默道:杜若,不要怪我……
阳光烂漫,海风熏然,放眼海天一色,鸟鸥在高广的天穹下飞旋。
这次驻留的别墅就在海边,难得遇到如此晴空万里的天气,关芷少有地提起了精神,想要出海。
萧闲顺着她的心情,让人去准备。
关芷头戴一顶缀着金盏菊的宽沿遮阳帽,趴在游艇二层往下看,正见萧闲在下面招手,让她下来,清朗的笑容印着阳光,让她的心情都欢悦起来。
或许是阳光令人目眩,萧闲眯眯眼,身体忽然晃了晃,低下头来,关芷心中不安的直觉顿起,晃身出现在他身边,伸手去扶。
“箫声!”
所幸萧闲很快恢复过来,略一晃就站稳,反手握住关芷的手,刚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两人的微脑同时响起来,一模一样的乐声突兀地奏响,让人心中猛然升起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