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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梦醒入戏》》 · 朴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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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笑容非常容易感染他人,包厢内其他人见此,都不由露出会心笑意,唯独把一人排除在外。

等待见状,一皱眉,温和地对战红衣下逐客令:“多谢战小姐提点,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

不等等待说完,战红衣脸色已经变了好几变,明亮的眼睛怔怔看了夏天一眼,见他始终没有向她这边投来一丝注意,受伤的眼神一闪而逝,便掉头离开。

外人离开,夏天就想伸手抱住杜若,杜若身体没有任何排斥地顺从了他的举动,直到靠进夏天怀里,才发现自己又被夏天的笑容和温暖吸引,再次纵容了他的感情。

如果是在此之前,杜若会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她迟早会以相同的感情回报于他,而现在,她依然这样想,却不能再纵容他继续对她投注感情了——那对他实在太不公平。

其他人都在看着,杜若转头看了他们一下,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轻轻推开了夏天,为免他不依不饶,杜若先用眼神制止了他,夏天只好郁闷地让她脱离他的怀抱。

夏天的拥抱温暖适意,让她的心都跟着一起温暖起来。

一离开他,杜若便感觉空气微凉,在这炎热的夏热,她却觉得身边环绕的空气,带着微微的凉意。

——心理作用。

关于这一点,杜若再清楚不过了。

于是她忽略心中不适,用理智来隔绝感情对大脑的侵蚀,转头问等待:“战红衣说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场人都是朋友,彼此关心,让等待说明情况是大家都关注的事情,而且也可以绕开她的现实身份这个话题。

杜若的话一出,老书和淡青叶子他们,都把目光放到等待、夏天和冬天身上,老书也跟着询问:“你们的罪了什么人,你们朋友那一死两伤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弄出人命来?”

淡青叶子也面露着急,一连追问。

等待苦笑,朋友们的关心他都收到了,而且在场的人也没一个是傻子,他们之前说了有朋友一死两伤,再加上战红衣始料不及地到来和提醒,如果他们还不能联系起来,就古怪了在场的朋友,都不是什么普通人,不但是心思缜密的杜若和阅历丰富的老书可以看得出,世家出身的淡青叶子和武魁也是眼界开阔。

不过这件事,淡青叶子他们家虽然是世家,但他们都是小辈,即使想出手,无亲无故无利益,家族的长辈也不可能同意,而老书在现实里,似乎有一定资产,不过这事,却不是有钱就可以解决的,唯一比较有可能的,就是战红衣口中,身份不明、来历不凡的杜若……

杜若是他们在游戏里认识最久的朋友,和夏天……

等待眉头微拢,转念去想杜若刚才的举动,她似乎是有意避开她身份的话题,如果不是有难言之隐,就是不便在大家面前提及。

而她身后的势力,如果真是如战红衣说的,能与世家对抗的话,那么杜若帮忙放个话,庇护一下他们,让对方不能明目张胆地对他们下手,对杜若不会是太为难的事。

——这样的事,以他们和杜若的交情,能办到的话,即使他不提,杜若也会去做;如果杜若没有去做,必定是无能为力,而作为朋友,他也不想让杜若为难。

此心既定,等待便嘴角含笑道:“只是惹上了一帮地下势力,被人暗杀,那几个朋友,”等待眼睛微暗,叹息道,“其实是我们的替身,代替我们被袭击了,所以这段时间,我们的安全有点紧张。”

等待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也没有说清他口中的“地下势力”是怎么回事,明显是想糊弄过去。

淡青叶子皱皱眉,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反而她身后的武魁,询问道:“是哪里的‘地下势力’,他们背后有人吗?”

武魁是军队出身,听起来好像对所谓的“地下势力”比较了解,杜若对二十四世纪的社会不大清楚,听得云山雾绕,还不大明白怎么回事,不由看了武魁一眼,问:“什么是‘地下势力’?”

其他人都面带惊异地看向她,让杜若明白自己问了个常识问题,这里都是自己人,她也不隐瞒她的无知,不懂装懂只会无助于等待他们的事,所以睁大眼睛看着他们。

老书面露难色,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形容,“……‘地下势力’是一种泛指,指代明面势力的反面,做的大多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地下势力’,是以为获取非法利益,有一套与法律秩序相悖的非法地下秩序的有组织犯罪团伙集合,”武魁开口,非常专业而书面地定义,“它可以是一个团体,也可以是一种结构体,含义很广泛。”

这似乎说到了他的专业,武魁侃侃而谈,大家都惊讶地看着他。

“现在的‘地下势力’,一般是有组织、地方性的犯罪势力,隐迹于普通民众社会生活,有多种环节、渠道和形势存在,是一群依附于正常社会、吸取国家血液的渣滓。广义来说,恐怖组织、黑帮、杀手组织,这些都属于‘地下势力’,许多违法存在的地下黑网,则是比较广为人知的地下势力的对外窗口。”

说到这里,武魁看向其他人,大家都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定义。

武魁的说明不算多,但是已经足够杜若明白这个时代对“地下势力”的意思,原来就是以前所说的“黑社会”和“黑道”,从字面上理解就可以了,杜若还以为有什么特殊的定义。

尤其是武魁说到地下黑网,杜若就想起了她现在的那一个,赤l裸地把人头悬赏令挂在首页顶部,确实是黑社会的作风,不过地下黑网,也只是地下势力对外交流的一个地方,属于其构成的一个环节而已。

杜若皱着眉,问道:“等待你们惹上的,是杀手组织?”

等待摇头,“对我们动手的应该是专业杀手,不过是被人买来对付我们的。”

老书从说到地下势力开始,就频频皱眉,叹息道:“那些地下势力个个心狠手辣,你们是怎么得罪对方的,该不会是看见他们的私下交易了吧”

一死两伤的手笔就算了,这世上天天有人死,别人看到新闻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

但是听战红衣的意思,这个追杀等待他们的势力,似乎做得相当明目张胆,他们那些势力圈子的人,几乎是一查就知道,没有太多掩饰。

而且战红衣对此,似乎也觉得很平常,显然在势力圈子里,大家是默许这种做法的。

明目张胆的杀人

这在杜若以前的生命中,可以说是闻所未闻,即便有,也不是她一个普通市民能接触到的,只是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因为研究所和她的身份,杜若站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上,才能从一开始,就看到这个世界真实的面目。

她看见等待微微苦笑,只是不语,心里不免着急,因为她也不大清楚,研究所到底能不能帮得上忙,如果可以,最好把他们保护起来,连江城都不能再以夏天他们来威胁她。

但她也有另一层顾虑,就是她会不会因此暴露出她的现实身份,因为研究所有所动作,就不可能无迹可寻,在有心人的寻找下,多少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而且帮助的对象是等待他们,从他们身边的关系,和近期接触的人中排查,不难找到杜若,然后将杜若这个游戏身份和穿越者联系起来,那么即使杜若现实还在研究所的保护中,但在游戏里,已经足够他们对杜若做手脚了。

杜若不会忘记,有人可以通过虚拟网络对人进行攻击,甚至致人于死地的。

或者他们会顾及她的“珍贵”,不来硬的,但杜若在游戏里有她在意的人,他们会因此被无辜牵连,以达到让杜若受制的目的——这是强权者的一贯做法,江城的威胁,就是前车之鉴。

所以杜若即便担心夏天他们,但不到最后时刻,她不会动用研究所的关系,那会牵连更多的朋友,不吝于饮鸩止渴。

所以杜若希望等待可以把情况说清楚一点,好让他们出主意、做准备,毕竟是攸关性命的事情。

那边等待和冬天正被询问原因,杜若旁边的夏天忽然开口:“……其实,是我牵连了等待和冬天,对方要追杀的人,应该是我”

第一百五十七章想法

夏天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低的,失去了以往的清朗,但大家都听到了,等待和冬天反应尤大。

“夏天”

“夏天”

两人异口同声地大声喝斥。

夏天抬头看看他们,愧疚又感激,还有一些厌倦地自弃,说道:“这是最可能的事实,不是吗?”

冬天动动唇,忽然用力地抹了一下脸,头一仰,闭眼不谈,好像对他已经无话可说。

等待脸色铁青瞪着夏天,咬牙切齿地说:“等有了切实证据,你要自己认下来,没人会阻止你,但是在这个时候,不论你再说多少次,想自己扛着,做梦”

听起来,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之间发生过争执,夏天的意思,显然是把原因归结到他自己身上,想脱离等待和冬天,自己面对。

想到夏天对世家的厌弃,以及他对追杀原因的断然定论,大家都对此有了模糊的概念,那不是一个适合说出口的话题,尽管大家不会因此对夏天有任何歧视,但必须顾及到他的自尊心。

此事是夏天的逆鳞,也是他的,难怪等待他们即使大致知道了原因,也不肯说出口。

一贯冷静的等待怒气勃发,夏天疲惫地垂着眼睑,僵立不动,以倔强的姿势表达他的坚持。

老书阅历较广,对这些事很容易就想通了,加上他在这群人中年级较大,成熟稳重,是最适合出来做和事老的。

“行啦行啦,都是自己兄弟”

这话是对等待说的,然后又转头对夏天道:“夏天你也是,现在的事情状况,是你想自己扛下来,就能够扛得下的吗?你也要看看那些杀手听不听你的话才行”

老书大大白了夏天一眼,“现在最重要是大家齐心协力,夏天你不要自己闹分裂,被他们各个击破——就算你有什么想法,那也是不能确定的事,如果你猜错了,他们不是专门针对你,而是针对你们三个,那等待他们不就危险了?”

老书的话,是建立在他的臆测上的,实际上等待他们语焉不详,大家对他们情况还不大了解,夏天抬头想分辩,被杜若一瞪。

“夏天你的话太伤人了,难道你不但要等待不理你,还要我们都不理你了?”

淡青叶子也频频颔首,声援杜若:“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这事不知道就算了,既然大家都知道了,就不能不管,夏天你要是真这么做,出了什么事,不是要让大家心里都留一个疙瘩吗?”

杜若沉默一下,轻声道:“我不确定能不能帮得上忙,因为以前从来没有插手过这些事,世家那些人查不到我,只是因为有人在保护我。”

她简单解释了有关她的背景问题,让大家都有些失望,同时也觉得理所当然:杜若连地下势力是什么都弄不清楚,可见她身份特殊,平时对外接触极少,被保护得密不透风,大概很少与人交际,所以她不确定的说法,也可以理解了——杜若显然并无实权。

杜若见夏天虽然在大家众口一词下闭上嘴,却明显还并未被说服,轻叹了口气:“其实你们这事,对我来说是意外,我原本想跟你们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把江城用等待三人来威胁她的事情说出来,当然已经略过了江城强吻她的细节,只是简略客观地说出了大致的情况。

没等她说完,夏天就暴跳起来:“无耻卑劣世家里面果然没一个是好人”

话音刚落,等待已经喝道:“夏天”

他在警告夏天不要口不择言,要知道淡青叶子他们也是世家之人,但他们可是自己人。

他连忙歉意地对淡青叶子和武魁笑笑,老书也拍了拍武魁肩膀,两兄妹表情虽然有些不大好,但也明白夏天是激动下的失言,对等待和老书点了点头。

夏天忽然颓然坐下,右手握拳重重一击,砰一声,黄梨木小几嘎吱裂开,裂纹从中间延伸开去。

杜若连忙抱住他的手,叫道:“夏天冷静一点”

夏天回抱住她,将她的头按到他的胸前,不让她看他,杜若却可以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懊丧和自责:“小若,都是我连累了你……”

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累到朋友,全身他身边最亲近、最重视的人,甚至有可能有生命危险,而他却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这样的挫折感渐渐累积起来,已经足以击倒他。

而且他的身世,几乎是在大家面前直接揭露出来,摊平在阳光下被众人打量,再无遮蔽,接着又得知,江城以他作威胁,逼得杜若与江城妥协,但杜若明明已经和他在一起,她是他喜欢的女孩身为一个男人,最不堪的处境都落到他的身上,这对他的自尊心来说,简直是无比的屈辱即使是面上阳光开朗,面临地下势力追杀时,都能在游戏里不露神色,依旧乐观昂扬的夏天,也会承受不住——有什么后果和仇恨,都可以冲他来,他就算是玉石俱焚,都在所不惜,为什么要牵累他的朋友和恋人,让他们陷入这样的境地……

杜若感觉到夏天内心的痛苦、沮丧和煎熬,不觉心痛,对于这种不想牵连朋友的心情,她也感同身受,轻声安抚:“这件事,其实是我连累了你们。”

她这话不仅是对夏天说,也是对其他人说:“没有你们三个,江城也会找上淡青叶子或者是其他人,”她清淡的声音中,开始带着怒气,“他在现实找不到我,所以才会从游戏里下手,有关我身边的朋友的现实状况,大概他都已经了若指掌了。”

此言一出,大家均觉色变,淡青叶子喃喃道:“江城……不会那么疯狂吧……”

杜若拉开夏天的手,转过身对大家简单描述了一下江城的性格,以及江城与莫玉之间的关系,最后简单总结了一下江城莫玉两人联合,在此事上,可能会对大家产生的影响:“……莫玉擅长布局,江城做事狠绝,加上他们背后的家世,他们真要对你们动手,我不知道能不能阻止得了,而且也会伤害到你们,所以我暂时,也只能……妥协。”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何况等待他们还面临着现实的威胁,她不能给他们雪上加霜。

在来之前,杜若本想和等待商量一下,但计划不如变化,等待他们现在的情况已经足够复杂,她就不可以再拿此事让他们为难。

所以她三言两语就下了决定。

“江城那边,这要我慢慢周旋,他们不会对我不利,也不会对你们不利,毕竟大家都不想鱼死网破。”这是事实,杜若打算拿来说服大家,尤其是夏天,尽管他一定不会愿意,“反倒是关于你们的情况,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江城的事情突然被杜若说出来,和夏天的事交杂在一起,大家都有种烦乱不堪的感觉。

尤其是一心想来游戏里游玩的老书,想到在游戏里爬个山、交交朋友,竟也能碰到情杀仇杀,牵扯到名门世家和地下势力这样的庞然大物,这对一般人来说简直是匪夷所思,听起来好像颇为刺激。

但当真正遇上时,他却只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尽快从漩涡中挣脱,而不是越陷越深,直至灭顶,所以当老书听到杜若的说法时,心里忽然一松,一直为朋友们担心的心情,突然释然起来。

直觉中,他觉得杜若这个认识还没有多久的女孩,有种奇妙的能力,任何事落到她手上,都会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上次他已经见过一次,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和老书的想法相似,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杜若,杜若尽管觉得心情沉重,面对他们的眼光,面上还是从容不迫的模样——她在给朋友们信心,也在给自己信心。

“等待,你们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很紧急,需要有一个足够大的声音出来庇护你们?如果真的有了这么一个声音,是一劳永逸,还是可以拖延一阵,让你们寻找机会?”

不做过多修饰,也无需太多遮掩,杜若直接问他。

杜若的问话,是从战红衣之前说的信息中提取的,不过当时战红衣说得轻松,杜若却必须往最严重的地方想,否则一旦出了差错,付出的代价可能是等待他们的性命,到时后悔都来不及。

杜若的问题必有原因,而她此时郑重的态度,也必须慎重以待——杜若所言,明显是有了希望,等待沉默了一下,显然是想认真思考周全。

大家的心情沉重,包厢里气氛紧绷,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这段对话上,无暇顾及其他。

淡青叶子也在为等待他们的现状担心,另外杜若与江城的事情,也让她很是震惊:没有人会比世家之人,更明白世家的力量了,江城的家世,甚至比她家和占家还隐隐高出一筹,江城是嫡支,在他家虽然不是第一继承人,但也不可小觑,何况还有莫玉……

她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却被人在身后拉了拉。

淡青叶子回头去看,见她最信任的哥哥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心念微转,便静默下来,转过头去看杜若,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武魁,眼中异色一闪而过,看向对面的杜若。

关于“作者调查”那里的男主调查,其实不是某P不想按自己的大纲写,而是因为最近在改大纲,而且是大改,把现实篇的末世改成未来都市了,因为某P和朋友讨论过,觉得末世这种情节虐身虐心,最后搞不好大家全部死光光,太杯具了,偶怕会被pa,而且也觉得写起来难受,于是就改掉了~

原本末世的结尾,让夏天来做男主当然比较治愈,但是现在嘛……

情节改动很大,所以主角配角的未来要跟着改,男主让谁来做,这是个问题……

于是想让大家投票,某P也好参考一下大家意见,但不保证男主一定是票数最高那个哦~╮(╯_╰)╭

第一百五十八章蜕变

“如果有……世家或势力可以出声,起码会给我们一点时间寻找机会,或许我们还可以反击,”

顾忌“世家”对夏天的影响,等待看了夏天一眼,见他没有过度反应,犹如出神,便心下叹息,“我们和对方和对方基本是不死不休,就算对方可罢手,我们也不肯。”

等待思虑着,和盘托出,知道此时不是遮遮掩掩的时候。

“其实对方的地下势力强大,手下不是没有强手,只是他们那边有规则约束,不能直接对我们下手,但是雇佣杀手组织没有问题,所以这件事,虽然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基本是人尽皆知,但所有人都默许了。”

这种说法,不知怎么,让杜若想起电影里的黑手党争夺继承权,似乎和夏天现在的状况有点像大家都在枪弹中亡命,时不时一个大爆炸,汽车炸弹,街头枪战……彼此都清楚人是对方派来的,但却互相遵守规则,联合多方势力,合纵连横,阴谋暗算,相互厮杀角逐,直到胜出者出现。

夏天,该不会是某个地下大势力当家的……

“你们还可以反击?我以为你们没有主动参与进去,对方不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吗?”杜若思虑片刻,对上等待的目光,明了地问。

两人犹如打哑谜,大家听得云里雾里,站在淡青叶子身后的武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垂下眼睑。

等待一看杜若的眼神,已经明白她猜出了这件事背后的初因,心下感叹她的机敏和洞彻,当初连他们这几个当事人,也是经过某个中立者的提醒后,才明白为何会卷进这种有目的的追杀中。

“对方面临的攻击更多,他是多方最强的目标,身上集中了大部分火力,自己都有些自顾不暇,所以派出的杀手,直到昨天昨天才找到我们安排的替身那里,我们早已经转移了,现在还算安全。”

杜若点点头:也是,如果真如她所想,那么对方应该是某个大地下势力的第一第二继承人,麾下尖刀无数,知道的黑暗势力极广,等待他们和对方根本没有可比性,何至于派个杀手来追杀,都杀错了人?

可见对方也在遭受他人攻击,本身已经疲于应付,手上资源有限,不能用更多的力气来对付夏天:要除掉夏天,前提是,他自己也必须保住性命,否则,就别谈什么利益和继承权了——这点,想必长期处于刀光剑影中的对方,会比杜若想得更明白。

“你们确定你们要反击,有些东西不是好争的,一走出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杜若告诫道,神色严肃,“这是你们三个的决定?成功率有多少?后果,你们承担得了吗?”

涉及地下势力继承权的争夺,一旦涉入,就是一条不归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部分人都会死在半路上,只有寥寥二三人,才能坚持到最后的终点,而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只有一个——或许,还得看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的意思。

“我们没有选择,我必须加入进去”

夏天的声音,忽然从杜若身边传出,引得大家的注意。

他好像没有注意到,只是平静地继续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说了这么一句,诠释了他此刻的处境,不仅仅是现实,也包括游戏里的局面,让杜若心里震动,对上他低头看来的眼睛。

那里依旧明亮,却已经开始带了剧痛过后的明澈,如夏日雨后清凉明净的湖水,灰土沉淀,清流上浮,透亮明澈然而这种明澈,却需要付出成长的代价,洗涤过斑驳泥土,在身体里生生分裂出清与浊,才能换取杜若心里发出一声悲鸣,痛彻心扉——她明白,从此刻开始,那个干净明亮的夏天,已经成为过去,真正成长的蜕变,要从今日开始:而他今后,还要去面对那样黑暗的处境,在那种环境里,夏天,会走向哪个方向杜若不敢想象。

“……不然等大局抵定,我们的死活,就要交付他人之手,到时候,就真正没有任何可能翻身。”夏天低着头,目光明净地看着杜若,微带笑意,似在安慰她,又似在解释。

他眼中专注地只有杜若一人,却没有注意到,当他说出这么一番话,其他人是如何惊异,连等待和冬天,都面露异色,冬天在微微颔首,而等待看着夏天,却是皱起了眉头,目露忧虑。

“我想过了,既然对方会对我动手,那么就意味着我对他有威胁,但是事实上我手上并没有一分实力,所以问题应该出在‘那一边’。”

夏天静静道,他摸摸杜若白皙的脸颊,抚平她想要聚拢的眉头,对她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透彻,洞明,又略带顽皮,好像在说:小若你看,我和你一样聪明——有些事,作为当事人,不是不明白,只是没有逼到尽头,他不愿去想,却不代表,他想不到。

“‘那一边’把我也列入视线之中,视为候选,甚至,这可能是……‘他’的意思,”夏天顿了顿,对口中那个“他”没有解释,杜若却明白了“他”是谁:那个,与夏天血缘相关的人。

“所以对方才会把我视为对手,真是无妄之灾”

夏天微微嘲讽,但所谓的“无妄之灾”,从他开始下定决心去争夺时,就不再是无妄之灾,而那个对夏天动手的人,也将因此多出一个对手,至于这个对手,能不能对对方形成阻力,甚至走向最后终点,一切还是未知数……

——前途茫茫。

杜若想到这么一个词,用来诠释夏天即将走上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道路,再合适不过。

“不是我想加入,而是我不得不加入,这是‘他’的意思——他要我去争,要么成功,要么死。”

夏天最后的一句话,让杜若眼中泪水潸然而下。

不错,若非“他”将夏天列入视线中,夏天又怎么会被人视为威胁,急于铲除?

夏天从小被“他”遗弃在外,毫无势力,面对倾轧迫杀而来的势力,为了保全朋友,他除了在逼迫下奋起反击,还有什么路可走?

夏天的势力近乎于无,胜出的机会渺茫

失败了,对“他”来说不过是少了一个早已遗弃的儿子,顺便可以为其他儿子们,提供一下磨砺的经验;胜出了,说明夏天是走这条路的人才,黑马突出,一骑绝尘,“他”后继有人,且最后的决定权,还不是在“他”手上?

那个“他”,根本是把夏天,以及所有候选人,当成关在一个笼子里的蛊,彼此厮杀,弱肉强食——留到最后的,才是最强大、最适合那个位置的所有候选者,应该都是“他”的血脉,然而在“他”眼里,只有实力,只有输赢,没有感情如果这只是别家的新闻,杜若只会把它当成吃饭时的佐料,一笑而过,什么权位争夺,血脉相残,杀兄弑父……不过是一点佐餐的笑谈。

然而,这一次,却有夏天在里面

“他”的用意,夏天想得到,杜若当然也想得到——摆在夏天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杜若说着说着,忽然哭了起来,大家都隐隐明白了什么,老书轻叹一声,淡青叶子眼角湿润,靠进武魁怀里,等待和冬天,则看着夏天和杜若两人。

夏天面容温和,以往在杜若面前的快乐,都沉淀下来,凝聚在他的脸上,好像重新焕发了生机一般,格外精神,格外自信,格外轻松,与包厢里沉重得近乎悲伤的气氛格格不入。

夏天看着杜若,笑容明亮,却不知为何,让杜若想到了回光返照,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让杜若立刻回过神来,明白此时不是悲伤的时候,夏天也还不到绝境,她还能帮上他——即使,到了最糟的时候——杜若眼中厉色一闪,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

“既然夏天已经做出决定,那么我就说说我先前的想法。”

擦去眼泪,杜若瞬间恢复了冷静,墨黑的眼眸被泪水洗得光亮,熠熠生辉,冷静而坚定,如同大战在即的女军人,冷静下隐含着燃烧到极点的昂扬斗志。

大家的目光聚集过来,看到的是冷静到极致的杜若。

“我打算找莫玉合作。”

下一句,在所有人心中投下一块巨石,但没有人出声,他们都知道,杜若必然还有下文。

朋友的信任,让杜若感觉满意,她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

“荒村,”她嘴里迸出两个字,便让等待的眼光亮起,“我要用荒村,换取莫玉家族的声音——这只是我和莫玉合作的底线”

她的表情冷然,眼神锐利,以神色来表达她对达成这一目的的决心。

老书和淡青叶子他们几个对望两眼,虽然面有疑虑,但看到杜若的神色,都点了点头。

夏天露出一丝微笑,而等待早已在等杜若的下文。

杜若在看老书,见他脸上没有任何异色,心里安慰,更觉得信心大增。

——荒村的发现,以及其后的任务,都有老书参与其中,荒村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份巨大的利益,而老书和他们,也不过萍水相逢,刚刚认识不到一个月……

荒村,对任何想要进军无人区的帮派和势力来说,只要出现,都是势在必得的重要据点,关乎未来整个游戏版图的变化,虽然莫玉还没有知道,但如果杜若拿出来,他一定会非常感兴趣。

这也是杜若刚刚才想通,为什么莫玉会发来信息,笃定她必定再找上他的原因:战红衣,只是莫玉用来提醒她,夏天现实危机的一颗棋子,今天就算等待他们不说,被战红衣一闹,杜若为了解原因,也要找上莫玉,进而进行利益交换。

当初“人性的救赎”那个任务动静那么大,引发系统公告和资料片的加载,莫玉必定猜测到了杜若手上有东西,即使没有,莫玉也可以就夏天的事情,与杜若协商,换取她心甘情愿地留在江城身边——无论如何,夏天他出了事,杜若一定要帮忙,而莫玉先知先觉和家世,在这方面已经掌握了主动权杜若心中冰冷,感叹莫玉好心计,但她却不能告诉夏天他们,否则他们一定会担心,而夏天知道她用自己做交换,换取莫玉对他伸出援手,心里必定更加难过。

她只有加重她势在必得的表情,让大家放心。

“我会帮你们尽量争取更多砝码,但是,因为要和莫玉合作,江城那边,我也不得不妥协了。”

杜若此话一出,夏天身形微震,没有说话。

杜若对此很满意,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以后这样的取舍还有很多,这只是第一次,她可以陪他度过,以后,就要他自己去面对了。

用理智摒除心中多余的不忍,杜若继续道:“世家可以通过游戏公司找到你们,对方大概也可以,既然现在你们的身份暴露了,我建议你们尽量少出现在游戏里面。”

等待点头。

尽管杜若说得冷情,但为了大局着想,这是最好的办法——以免拖累自己,以免连累朋友。

接下来是杜若打算从莫玉那里,为夏天他们争取的筹码。

“我不清楚你们需要什么,所以我打算从莫玉那里拿的承诺是,”杜若慢慢吐字,一字一顿,十分清晰,“其一,他家族帮你们庇护的声音。”杜若看看等待,他微微点头。

“其二,一个承诺,如果你们最后不成,要留住你们的性命。”

至于是废是残……杜若面色冰冷。

等待眉头微皱,看看夏天,夏天也是皱起了眉,杜若视而不见,继续接下去:“其三,在不伤害他的利益的情况下,给你们提供一些帮助。”

杜若停下,然后吐出一口气,“就这三条,你们有什么意见?”

老书先开口道:“第二第三条,杜若你有把握吗?”

老书在现实小有资产,也做过一些生意,在他看来,荒村的利益再怎么大,也是未来的,能够以此换取第一条,已经是极限了,而第二第三条……

不是他小看杜若,实在是觉得有点异想天开

世家的承诺,岂是那么容易换取的?如果真那么容易,就不是世家了杜若勾勾嘴角。

对夏天他们来说,第一第二条,是两个要求,但对于莫玉来说,那只是一个要求而已——那就是,无论如何,夏天他们最后必须活着,苟延残喘也好,风光得意也好。

至于能不能成,就看莫玉对荒村、对这个游戏的重视程度有多高了。

此外,江城用等待他们来威胁杜若,想必是莫玉的主意,如果等待他们最后还是出了事,即使不是莫玉和江城的原因,但也不能怪她因此迁怒大不了,和江城一拍两散至于第三条,只是附带,杜若想为夏天他们多谋几分利益而已,成与不成,都不是很重要,即使成了,照杜若估计,莫玉所能为夏天提供的帮助,只是一点小小便利,再多,说不定就是害他们了。

因为从等待的描述中,杜若可以看出,地下势力自有其规则,也有他们的避讳,一旦触动,说不定会引发众怒,千夫所指。

夏天是要去争夺继承权,他实力弱小,背景空白,不了解地下势力的规则,这是他的弱点,却也是他的优势——如果只是小小打几个擦边球,相信许多大佬会比较宽容,不像对待其他继承人候选那么严格,甚至称赞夏天机巧灵活,懂得变通,这就让夏天有了走出第一步,积攒实力的空间。

但莫玉他的家族是地面势力,是白道,私下提供一点帮助还可以,毕竟地下势力总是与地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也不能一直存活下去。

但如果世家贸贸然大张声势的给夏天提供帮助,则是对地下规则的触犯,让地下势力神经敏感,甚至他们会联合起起来进行反扑,那么即使是世家,也不一定承受得起。

地上和地下的势力交锋,其中的力量太大,像夏天这样立足不稳的初生者,一旦卷入,连渣滓都不剩。所以第三条,只是杜若想帮夏天打打擦边球,再多的,即使莫玉允许,她也不肯。

面对大家疑问的眼光,杜若简单把她有信心的原因解释一番,略过和江城一拍两散的可能,然后笑笑[奇·书·网]:“偷梁换柱,改变概念而已,”她淡淡地说,“到时谈判的是我,对我来说,如果你们不能活着,什么庇护都是假的,我当然需要他保证效果。”那就是夏天三人必须活着。

“对他来说,只是一条,但对你们三个来说,这是两条要求,其中差别,要懂得利用。”

杜若说完这一句,等待已经微笑起来,老书摇摇头,露出自愧不如的表情,嘴里嘟哝着什么。

淡青叶子面露惊奇,显然无法想象,之前还对世家和地下势力完全无知的杜若,能在这短短时间内,理清要害,仿佛又先天的直觉一样,拿出的方案周详而明了,趋利避害,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夏天提供了最大的帮助,也解决了他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

而她甚至能站在谈判双方的角度去看问题,否则不会想出这么一个两条归于一条的条件恐怖的心理分析能力站在角落的武魁,掩去眼中的异芒。

杜若感觉身边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转头去看,便对上夏天的微笑,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谢谢你,小若。

杜若想到他将要面临的境况,心里沉重,勉力一笑,主动伸手拉住夏天的手,却没有注意,夏天眼中深深,某种坚定,在注视她时渐渐形成。

“第三条成与不成,无关大局,但是可能对你们开始比较有用,所以我也会尽力争取,”杜若见大家都无异议,便继续分析,“不过你们不要太相信莫玉他们。”

——涉及现实和性命的利益交换,夹杂太多东西,未来变化的可能很大,莫玉这人,也从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而且你们现在是要主动去争,而不是被动被他们保护。”两种情况天差地别,面临的危险程度,以及所要付出的代价,远远不可同日而语。

“莫玉的家族对此的看法,不一定对你们有利,所以你们要参与争夺的事,我不打算告诉莫玉,”避免外泄,也避免莫玉不同意,“你们如果有什么动作,最好避开他的耳目进行,也要随时注意他会撩手不管。”

如不提醒,以后莫玉在夏天毫无防备的时候单方毁约,就很糟糕了。

——任何时候都要抓住主动权,这是杜若的信条。

“你们以后不能常常进游戏,信息不通也不好,如果有什么紧急事情,也难找得到人,所以还是不要删号,尽量少登录就行。”

“下线之后,我会去问问家人,看能不能帮上你们,起码要把你们的安全保证好才行,不然我心里总记挂着……”

……

当杜若和夏天他们在翠微茶馆时,襄阳城外青谷的某个花厅里,有一人独坐于正位,身边黄梨木方桌上,一壶清茶,两只茶碗。

其中一个茶碗碗盖揭开,碗中茶水红褐,澄清见底,水中茶叶悬浮静止,片片舒展,微微白气从茶面飘起。

另一茶碗碗盖虚掩,看不见内容。

一个湖蓝长衫的清俊男子面带笑意,手持茶碗,碗盖在茶面上轻轻拨了拨,然后放到唇边轻抿,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以有心算无心,棋子已落,布局已成,你为笼中困子杜若,你将如何?

……

临渊阁中,面色冷然的杜若心里一跳,似有所觉,忽然转过头,往西北望去今天六千字一起发,懒得起标题了,最近几章的内容都是涉及网游和现实的,世家啊地下势力啊,配角们的现实身份也渐渐浮出水面,利益穿插交错,比较纠结,不像前面那么轻松了,不知道大家是否适应。

明天写到和莫玉的交锋,呃呃,心理战又来了~

话说前面为夏天埋的伏笔,到这章终于用上了,于是夏天的身份开始出现变化,性格也是……

选个男主真是麻烦,偶都想让杜若孤独终老,或者穿回二十一世纪了……

谢谢华云尘的平安符,还有银珠儿、伽罗雪儿、茕星105和蜘蛛小妖的粉红,嗯,都是老面孔了,不客气地么么两个……

第一百五十九章机锋

进入青谷,走过重重阁院,谷中人声喧阗,热闹非常。

杜若以原貌出现,被谷中帮众看见,纷纷聚以热情的目光,直到杜若离开他们的视线,还感觉到目光在身后追随。

和莫玉约定见面的地方,是江城用来待客的一处小花厅,本该是道路交汇,人流往来极多的地方,但随着杜若越走越近,却发现附近人迹稀少,不同平常,等走到花厅近处时,视线之内已看不见一个人影。

看来,是莫玉早已把人调离了。

莫玉想显示,他早已有准备,她此来,要面临的,是一场有心之局,联系起这几天的遭遇,先是江城,后是战红衣,还有夏天的遭遇……

这无疑是一个下马威。

谈判最重气势,莫玉有意引得杜若想起,她近几天处处受制于莫玉的境况,就是要削弱杜若的气势。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世家子弟的手段,果然不能小觑。

杜若心里一冷,因微笑而微微眯起的眼,掩去了眸中闪过的一丝凛冽,她巡视附近人迹全无的情况,忽然心里微动。

——这样的细节也说明,莫玉十分重视这次谈判:莫玉光顾削弱她的气势,却忘记心理战术是她的本行,做得越多,错的越多,把他的谈判心理给暴露了明白了莫玉对这次谈判的心理定位,杜若反而笑起来: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反正莫玉是很重视这次谈判的,而杜若不怕他过于重视,就怕他太不重视——她这里有他想得到的东西,她才能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杜若眯起眼,把她这次谈判的目的和底线寻思一遍,再重新回想了近几天她的境遇,推测一番莫玉可能在背后做过的手脚,忽然感觉有异。

算算时间,已经不早了,现在已经临近中午,然而从她上线,到离开翠微茶馆,却没有收到江城的一个信息。江城有她的名帖,以江城控制欲极强的性格,不会不采取紧迫盯人的方式,更不会不知道她已经上线,即使他要去比赛,也会比赛前后,发信息来约定见面,把她弄到他身边。

但杜若看看好友栏,江城现在已经下线了,而此时上午那场晋级赛第九场也已经结束,江城不可能不来找她,除非有什么目的或必要。

——那有很大可能与莫玉有关,与这次谈判有关。

也就是说,江城的存在,可能动摇这次谈判的结果,并且这个结果,可能是对杜若有利,所以莫玉才会有意支开江城。

但,莫玉和江城,无论是在对待她的问题上,还是出于帮派的立场,都应该是同盟,难道其中有什么她没有想到的地方?

不不,在对待她的立场上,他们的确是盟友,但从前天晚上开始,她已经成为江城的人了——至少从江城的角度看来是这样,而莫玉则未必认可,当然,杜若也不可能认同。

但是,如果杜若也私人身份,对江城请求援手,那么以江城的大男子主义的性格,以及对她的感情,再付出一点代价,未必不会成功——江城可是正愁没有把杜若束缚在身边的办法,这是杜若送上门的方法,也可以让他在杜若面前增加一点印象分。

而这,却恰好与莫玉的立场相反。

当然,身为世家子弟,江城不会那么轻易被杜若动摇,公私不分,何况杜若要他援手的是夏天,对他来说是在帮助情敌,岂会轻易被杜若说动?

不过,只要莫玉认为有这个可能,就已经足够,杜若将此拿来做谈判的筹码了。

杜若在心里思忖片刻,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脑中转过这许多想法,其实时间不过过了片刻,杜若已经心有腹案。她思索了一下,心想莫玉既然要玩心理战,不如陪他玩玩。

于是身形变换,变成一个面目清秀、眼角上挑的女子,身上一套白裙,如果和江城站在一起,想必很有夫妻相——她只是随意变化而已,如果莫玉对此有什么联想,可不是她暗示的哦然后她面色淡淡,如平常一般,走进小花厅。

迎面就看见莫玉一身湖蓝,坐在正位左手边,手持茶杯悠然品茗。

听见杜若进来的脚步声,莫玉没有抬头,而是神色专注地落在他面前的茶盏上,捧起茶杯浅抿,脸上露出适意的神情,仿佛在回味茶味余香。

他的动作舒缓从容,略带散漫而不失仪态,配上他出众的容貌和风仪,如同谪仙临世,饮露餐风,在这静谧的环境中,别有一种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沉静感。

莫玉是世家子弟,本身经历过的谈判不知几何,早已练就一种从容不迫的大将之风,花厅中的氛围被他打造得沉静安然,与即将到来的剑拔弩张毫不相干,杜若一进门见到此景,便感觉微微一窒,心里那种临阵争锋的战意,顿时被削弱几分。

杜若心里感叹,莫玉此举,实乃不战而屈人之兵。

谈判之时,最忌己方气势为对方动摇,更怕因此掉入对方节奏中,被对方牵着走。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莫玉先以门外景象,削弱她的气势,提高杜若对此战的戒备感,在两人没见面前,使她戒备和战意高昂。

然后转眼间进入花厅,又换成一种沉稳安然的气氛,锐意消融,令杜若正值高峰的戒备感顿时削弱,战意不由自主地降低,再以他此刻悠然品茗的姿态,显示他此刻心态沉稳平静,隐有一种稳坐钓鱼台之感,此降彼涨,再次以气势压制过杜若。

——如果换成另一个人,还没想清这是怎么回事,已经心神受制,战意和气势都被削弱,并且在莫玉一步一步的干扰中,逐渐进入他掌控的节奏,其后到了真正的谈判时,已经为其所制。

何况,这里本就是莫玉的主场,而在他的设计下,杜若又是有求于人的弱势?

一番念头在杜若心中流过,她已经是心中有数:莫玉这几番作势都是极好的,对付任何人都是手到擒来,不过,在她面前玩心理战,也要看玩不玩得过她——她此来,到的是客场,入的是困局,但她,可不是把自己当成弱势,有求于人而来的她失了先机,落入他的局中,不代表她一定要跟着他的计划走——任何时候,都不要交出主动权,即使被拿走了,也要抢回来脸上露出一丝坦然轻松的笑意,杜若眼睛在莫玉对面的茶盏上一扫而过,视若不见,言语中满含笑意:“原来你专门躲到这里喝茶了,我正说外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我说你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小题大做,反应了莫玉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也暴露了他对这次谈判的心理定位,杜若拿莫玉对付她的招数来反将一军,暗指他表面轻松,内里严阵以待,还要在她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反之,杜若也显示了,她把此事视为“小”,而莫玉却“大做”了,隐约把他暗示为弱势,不管这是不是真的,已经在言语上削弱了莫玉的气势,树立她强势的地位。

杜若在心里暗笑,借力打力,莫玉被她用他布置的招数反戈一击,想必心里气闷得很,而她此时的强势,恐怕大出莫玉预料——杜若不但不按着他的步骤走,而且还要把他拉进她的节奏里。

他难免要疑惑,是虚张声势,还是胸有成竹?

闻言莫玉放下手中茶盏,抬起眼,视线先落到杜若易容的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然后才是那身素白的衣裙上,不由微窒——他和江城早已认识,江城喜白,加上那眉眼中的三分相似,怎能不叫莫玉往江城那边联想?

莫玉回想起自己特意支开江城,原因他已经事先知会江城,江城也是知道的,只等一旦莫玉和杜若谈得不顺,便有江城在后面等着她——两重保险,让杜若必须吐出足够的代价。

然此时莫玉不由心中暗恼,知道杜若心细如尘,不过是微小细节,已经从他支开江城的这番动作中,察觉他动机和私心:莫玉不信感情,尤其这感情还是江城单方面付出,杜若又狡诈如狐,英雄难过美人关,难保江城被杜若说动——莫玉对落入情网的江城不够信任,这使他和江城之间出现小小的缝隙。

虽然杜若和莫玉彼此都明知,就算杜若去找江城,江城答不答应还在两可之间,而且就算答应,杜若也大有可能要付出相当代价——以杜若的性格,那未必比和莫玉合作来得好。

但这并不妨碍,杜若做出一副“我还有第二选择”的姿态,借以讨价还价:谈判之时,如果对方从单项选择,突然变成多项选择,己方难免被动,落入下风——哪怕对方仅仅是做出这样的姿态而已,但也可以让己方不得不付出更多的筹码,以表示诚意。

一句话,一身易容和衣物,连消带打,用的都是他的棋子,就把他事前布置好的优势化为劣势,甚至用他的矛攻他的盾,他事先布置的越多,杜若可以用的“矛”越多因势导利,借势化形,身入困局之中,以小势推动大势,一步一步完成局势演变,最终脱出困局——这,才是杜若的手段杜若借力打力的手段实在高明,即便莫玉自信,自己在事先已经做出完美的布置,但依旧被她寻到破绽,用来反击,莫玉心里惊涛骇浪一般翻滚,面上不动声色。

“很久不见你了,既然专门约定,当然要郑重以待,坐”他站起来相迎,伸手示意桌面上早已摆放好的茶盏,“水温正好,茶味刚出来,现在入口最好。”

人是他叫走的,茶是他事先摆好的,为的就是告诉她此处摆的是鸿门宴,削弱她的气势,既然她说他“大做”,他也不再遮掩,不然反显得心虚,气势上落了下风。

杜若早就看到那个摆好的茶碗了,怎会不明白这是莫玉的第二个下马威,不过他要“大做”,也要看她愿不愿意她笑嘻嘻地掩面装可怜:“好歹也是夫妻一场呢,这里也是我的家啊,怎么才几天不见,就做出这么一副生疏的样子,让其他帮众看了,还以为我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有些不好的想法呢”说完对脸色微僵的莫玉皱皱鼻子,眉眼弯弯。

她笑得调皮,动作随性,好像根本没把这里当什么正式场合,打破了莫玉“以茶待客”的陷阱,不承认自己是“客人”,并且强调了几个事实:一、“家”这个词说明,这里是他的帮派,也是她的帮派,所谓“主场”,在她看来根本没有任何差别——强调心理上的强势;二、提醒莫玉:他们在外人面前,到底是夫妻,他把她推到江城那里,算不算“卖妻”呢——这事说出去,不大好吧三、她可以和江城在感情上鱼死网破,也就可以和他在帮派上一拍两散——别说她手上有他想得到的东西,就是没有,凭她“第一女神”在帮派里立下的功劳,在游戏里万千人瞩目的名望,一旦她叛出帮派,再散播一些“美妙的传言”,江城直接解散不大可能,但是从上到下一场大地震,是免不了的——何况,还有别的帮派在对江城虎视眈眈,比如沧澜阁,如果她主动来投,反戈相加,江城会不会外忧内患呢?

杜若举起衣袖颜面,露出的眉眼形如弯月,好似在笑,实际上她也是在笑——冷笑。

她表面言笑晏晏,神色轻松,实际上因为夏天的危机,她早就心急如焚,知道耽搁多一点时间,就会让夏天三人多处于危险一点时间,并且现实情况不在她的掌握之中,她甚至不能预料可能会出现什么变化,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夏天他们,还处在被人追杀的环境里而莫玉和江城,却早已知道夏天的危机,更布下此局,要她不得不入局,所求无非是游戏里的利益,以及她心甘情愿留在江城身边的承诺而已在甜蜜这些世家子弟看来,利益交换,谈判论价,无可厚非——但对杜若而言,他们却是在用她朋友的性命,来称斤论两,达到他们的目的——是可忍孰不可忍杜若只觉得心里怒火焚天,如果不是理智告诉她,表现得越心急,只会越如莫玉的意,更不利于夏天的处境,她几乎想立即一拍两散,看看她叛出江城、把手上筹码交给另一个人时,莫玉的嘴脸如何然而此刻,杜若按捺下心里的急躁,把对夏天他们的担忧抛诸脑后,一心一意对付面前的莫玉,首先气势上,就不能被他压下去,更要插诨打科,一副悠然自在、不急不躁的的模样,不能让他发现她的心里的焦急。

她前面的几句话,隐含的一些内容,无疑句句都是威胁,带着“大不了玉石俱焚”的意思。

放完话,杜若便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端起茶碗揭开一条缝隙,眼睛微眯闻了闻茶香,脸上笑意盈然,小小抿了一口,姿态轻松,老神在在。

莫玉当然是不可能被她的这番作态蒙蔽,相信杜若此时并不着急的——夏天在现实的危险并未解除,他邀她来此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杜若还有其他办法的话,又怎会妥协前来?

所以只要杜若还想要为夏天的事向他们求援,他们就始终位于主动,任杜若表现得再云淡风轻,也不能改变这一事实。

不过杜若的那几句话,也并非虚言,而是实打实的威胁——杜若在向他表明她的决心:如果他们敢不援手,她就要和他们决裂,以此为夏天他们陪葬杜若在游戏里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在这个以武称雄游戏里,女玩家不容易混出头,何况是想杜若那样,在三个生活职业上,都达到旁人无可企及的高度——这是实打实没有依靠任何人和势力,凭自己实力打拼出来的,以生活职业修炼之困难,莫玉至今不能想象她是如何修炼出来的,何况其他人——任何玩家提到这一点,都不能不赞誉一声,“‘第一女神’的名声名副其实”

而且,她一边保持神秘低调,一边屡屡出现让人惊叹的举动:第一大师晋级公告、加入六扇门、成为双修玩家、在淘汰赛中提出江城的口号、轮白楚红、“人性的救赎”再次系统公告并且引发新资料片加载……

尤其是她进入江城后量身定做的一系列宣传,与他的那场盛大婚礼,已经让所有人,把她视为第一帮派的一块招牌,一面不可或缺的旗帜,而到了她在直播面前说出“所有敢于进犯江城的,都要从这个游戏消失”的话后,她在江城内部的声望达到顶点——甚至事后,她没有出面,帮众们已经自发组织,让楚红从此消失在游戏中这样一个人物,如果叛出江城,甚至故意放出一些传言,那对江城,可以说是最大的一次危机和动荡而对莫玉而言,则意味着,家族赋予他的任务拖延,损失利益此外,杜若一旦和他们决裂,她和江城的关系也就破裂,难保杜若为了报复,会对江城做出什么事情,这同样是江城不愿见到的。

所以,顾忌杜若的名望和身份,以及江城的关系,不能让杜若鱼死网破,这是莫玉的底线;同样,鱼死网破,意味着夏天得不到他们的援手,必死无疑,所以,这同样是杜若的底线。

原本的情况是,莫玉知道杜若的底线,而杜若不清楚莫玉的底线莫玉布局许久,为的就是抓住主动权:夏天几人对杜若十分重要,甚至愿意为此委屈她自己,这件事通过江城前夜的威胁,已经知道了,所以杜若知道夏天现实的危机后,必定把他们放在第一位,而她和她手上的东西,相对来说,都是次要的。

而杜若却不知道,她手上的东西足不足以换取他们的援手,毕竟事关现实,事关家族——也许他的家族,对这个游戏并不是十分看重,那么即使她与莫玉决裂,也无法得到莫玉家族的援助,只能转而去求江城,如此,则更加被动。

所以杜若抛出这几句话,既是威胁,也是试探,她在试探莫玉的底线在哪里——或者说,杜若第一次试探,就精准地踩在了莫玉的底线上是有把握?还是巧合?

莫玉不能确定,他捧起茶,慢慢啜了一口。

他看了对面的杜若一眼,白裙秀雅,笑容清朗,和以往一样易容,没有露出真实面容——一切和她平常的习惯一样,想表明她并未把此事过于看重,也没有因此失去方寸吗?

“今天穿得很漂亮,易容也好看,若若今天一定特意准备了吧,不知道有其他人看到没有?”莫玉赞了一句,轻描淡写地反击。

——他们之间的合作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清楚,至于是他“卖妻”,还是杜若移情别恋,舆论倒向哪一方,可不是单凭她一张嘴的,控制舆论,莫玉比杜若更有优势。

“没有,我刚刚才换的,觉得不错,正打算出去亮亮相,”

杜若微笑,不在意他要控制舆论的暗示,显示哪怕身败名裂,也要跟他们玩到底的决心,“我还在想江城会不会喜欢呢,不过,有你肯定,我就放心了,你们兄弟感情这么好,想来看人的眼光,也是很一致的。”

——他不是想把她弄到江城身边吗?如果她牺牲色相,利用江城的感情,在他们两个之间挑拨离间,终有一天,他们会反目成仇:莫玉,你要相信,我有这样的手段,也有这样的决心——所以我此来,不是求你,而是威胁你两人言辞中暗藏机锋,刀光剑影,莫玉没想到杜若会如此强硬,一时竟落于下风。

六千字大章,一次发完。

话说心理战情节,真是让人想得早生华发,某P边写边抓狂,六千过去了,居然没正题文,这不是我拖稿啊~

我自觉这章还过得去,不知大家反应如何——唉唉,话说虽然写了50字了,但是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大有信心啊~

第一百六十章必有回报

第一局的彼此试探,莫玉算是小输一筹,不但在言语中有些被杜若压制住,而且杜若气势如虹,近乎咄咄逼人,好像并不把夏天的事情放在眼中的样子,更一次就踩中了莫玉的底线。

杜若此时表现的强势,出乎莫玉原本的估计,他微笑品茗,不动声色,只是把话题拉到另一边,做出长谈的样子,杜若也没有主动开口说主题,陪着他闲聊。

——这一次,大家比的是耐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这无声的耐性比拼中,莫玉占足优势:他本就不担心时间问题,东西在杜若手上,一时半会跑不掉;杜若则反之,她急需莫玉援手夏天,多拖延一刻,危险就延长一刻。

日头上到正中,又缓缓西移。

杜若始终不急不躁,应对从容悠然,甚至不再以言辞试探莫玉,更无任何威胁之言,好像前面的暗示,都是莫玉多心一般。

她倾听的神色十分认真,对莫玉说的一些帮派事务,甚至提出自己的意见,两人相互探讨一番,即使被莫玉说服,也大大方方地认下来,心悦诚服。

莫玉在谈话间,不经意地观察杜若神色,越看越觉得惊讶,杜若的沉着,好像真的不是装出来的——杜若的千面演技,莫玉是知道的,然他也很清楚,杜若其实交际经验不多,她的城府,并没有其他人想象的深,究其本质,还是一个历事不深的女孩子:最初,她连牵手都会脸红半天。

如果她的沉静不是装出来的,那么就唯有两个解释:她笃定了他的底线,知道他不想与她决裂,必然会去援助夏天;她另有底牌,并非一定要他援手不可。

这让莫玉联想到了,杜若查不清的背景,以及对世家模糊不清、不甚在意的态度——或许,她能够请动她背后的人出马,那么夏天的事,确实不是非他不可。

这样也就解释了,杜若为什么这样安然,稳坐钓鱼台。

然而随即,莫玉又推翻自己的推想:

杜若并不能轻易驱动她背后的势力,否则以她对他和江城的态度,是不会应下这次约会——她既然来了,必定在夏天的事情上,有求于他——所以,杜若即使可以调动她的背后势力,也一定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至少不比与他交易的小,所以她才会选择赴约。

而与其说她笃定他的底线,不如说她笃定了江城的感情——她是真的做好准备,如果他这里不行,就去找江城。

——他,江城,以及她身后的势力,她做了三手准备,他并不是唯一选择。

如此想着,莫玉把手中的茶碗轻轻放下,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杜若垂着的眼帘慢慢抬起,长睫像一把小扇子一般,光线透不过去,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

杜若看向莫玉,神色平静,歪了歪头,状似可爱。

莫玉温和浅笑,气质清雅,光线照在白玉的脸上,泛出一圈莹莹光辉,如同神祗,“还是觉得你原来的样子更好看些,换回来吧。”

不带客气的言辞,好像两人熟稔已久,彼此相知——原本他们的相处,的确是这样的,但自从江城出现后……

杜若却明白莫玉的意思:试探结束,回到实质,我们来看看彼此的筹码,再决定如何交易吧。

——也就是说,他明白底线已经被试出,要开始交易了。

杜若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空城计还是有用的,莫玉的谨慎,让他不会过于兵行险着,只要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不大,那么就没有必要冒着与她决裂的风险,来试探到底。

这让杜若知道了:

莫玉家族援手夏天的代价不大,莫玉可以做主;

莫玉,或者他的家族,对帮派在游戏里的发展非常重视——这一点,让杜若有点意外,但却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她手上的荒村,对莫玉的重要性更大了。

关于底线的试探,杜若沉住了气,所以莫玉输了——不过,那对他来说,不过是少了一点价码而已,无关生死,更无关大局。

但对于杜若来说,这一局很关键,过了这一局,也就意味着,莫玉对夏天的援手,已经伸出一半了。

杜若微微一笑,没有大喜过望,露出任何过多的情绪,更没有直接照着莫玉说的去做,而是眼含兴致的反问:“你确定?其实我觉得这一身挺好的。”

一般人在谈判中,拿下关键的一环后,往往会心理松懈,在言辞对答或者细节中露出马脚,被对方注意到,从而了解到己方心理和底线,导致进入实质阶段后,反而不顺,甚至被对方牵着走。

杜若好不容易利用空城计建立了她的强势,如果在心喜之下表现出急切,岂不让莫玉知道她的虚实,那么就真的会被莫玉重新夺得主动,再无翻身的余地了。

杜若语含趣味的反问,让有心关注她的莫玉略微失望,暗叹她心理控制能力果真是远超常人,毫无破绽,闻言答道:“不然呢,如果江城回来真的看见,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莫玉的话不再避忌三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再遮遮掩掩了,更用语言暗示江城对她的所有权,是想激怒她?

杜若听见了,不气不恼,更不会刻意和他对着干,而是从善如流地换回原貌,白裙则不变,然后轻笑道:“你们做得太心急了,如果江城有耐心一点,过了这几天,在我交出东西之后,再来对我下手,今天就轮不到我拿着东西坐在这里了。”

她呵呵一笑,继续道:“这两天也没见的江城,他来了,碰个面也不错。”

杜若前一句,是嘲笑莫玉和江城的联盟不稳,步骤不一致,导致错失良机,让她有机会坐在这里和莫玉讨价还价,莫玉自讨苦吃;后一句,则是暗示她还有江城这个选择,并非一定要莫玉不可本来在杜若的打算中,荒村地处襄阳附近,而她又是江城帮的人,原就是要与莫玉交易的,想必莫玉也是这样认为。

莫玉从来不缺乏耐心,即使和江城联合,在明知杜若手上必定有好东西的时候,也不会急于在系统公告后第二天,就对杜若动手——利益最大化,是莫玉的习惯——所以必定是江城,被杜若躲得已经完全失去耐性。

莫玉心里苦笑,放弃了表面的客套,杜若的这两句话,真是句句正中红心,暗示他和江城的联盟并非无隙可寻,在他们之间挑拨离间。

其实,他会和江城联合,不仅仅是因为游戏的利益,也包括现实家族之间的合作——程墨两家的合作,是军科两派的风向标,不能有一点差错,而他和江城,作为俩家的新生代,此次合作的代表,在步调上更要保持一致,如果可能,最好建立起公事外的联系和感情,江城对杜若的感情,恰好是一个机会。

至于杜若现在对他和江城的排斥,莫玉却并不在意,那是因为杜若现在把他和江城视为敌人,只要杜若最后和江城产生感情,那么一切对立都不会存在——而杜若和江城在一起之后,看在江城的面上,只要他对杜若表现足够的诚意,杜若想必也不会太为难,他这个促成她和江城感情的人。

这也是,他会对杜若这么轻松让步的原因:无论他或是江城,都不愿因夏天的事,与杜若成为死仇。

只是江城对杜若的感情,出乎莫玉意料的强烈,也因江城过于急切,使他现在不得不坐在这里,和杜若讨价还价——原本,交出她手里的东西之后,杜若唯一可以用来交换的,就是她心甘情愿留在江城身边。

莫玉深知杜若骨子里的骄傲,既然连江城的事都不能激怒她,可见她此时的心理已经没有一丝缝隙,让他有可乘之机,莫玉索性不再刺激杜若,以免她以后记恨,报复于他。

“夏天他们,需要一个声音。”莫玉直视杜若。

他先提起夏天的事,是在向她示好。

既然交换条件已成定局,那么即便为了夏天,杜若以后起码也要和他们保持表面的关系良好,不会叛出江城。而杜若明知他是用夏天引她上钩,此时必定恼怒,心里记恨异常,未免她以后因此在帮派里闹出什么幺蛾子,不如让他先伸出手——反正夏天那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他来说,压力不大。

然而莫玉万万没有想到,杜若会得寸进尺,她淡漠地啜了口茶,一摇头,道:“没有诚意。”

莫玉微微眯起眼——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杜若本来交际经验极少,而他和杜若,在一段时间内,也可以说是相处融洽,莫玉自认对她还算了解——杜若现实地位不低,对世家态度淡漠,而且也明显不是世家圈子里的人,更不可能清楚与世家人交际谈判的机巧和窍妙。

或者说,杜若并不精通实务。

此次再见,杜若俨然有备而来,甚至好像很清楚世家的处事方式一般,无论他软硬皆施,她都八风不动,一一挡回来,甚至他的一句话,她就听出了其中暗藏的陷阱。

夏天此刻确实需要一个声音,但是这个声音有没有用,有用到什么程度,却是未知数——对莫玉而言,借家族发出一个声音很简单,但通过不同人、不同渠道,发出的声音,其效果也很不一样。

世家的渠道关系之广博复杂,盘根错节,在这些小小实务之中,也会有所体现,但一般人没有经手过,是不大会想得到的。

杜若拿眼扫了莫玉一眼,见到他略微惊异的神情,勾起淡漫的笑,“过程不是关健,结果才重要。”

她是在对莫玉提要求,要他保证援手的效果,也是在暗示世家行事的习惯——就像江城和莫玉对她做的那样——她是在学他们啊如果言辞可以化为刀锋的话,那么杜若的每一句话,都十分锋利。

莫玉收到了杜若的讥讽,也明白杜若已经对世家行事有所了解——他原本考虑,在杜若掉进陷阱,发现只是一个声音还不足够后,会再次回头找他或者江城,那么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要求杜若自愿留在江城身边,把因江城急切举动而失去的损失要回来,也算殊途同归。

可惜,杜若的进步太大,不过几天不见,好像陌生了许多,让莫玉措手不及。

杜若把莫玉的意外看着眼里,也开始出价:“无人区,到目前为止,还是名副其实。”无人可以涉入的处女地。

莫玉眼睛一亮:杜若的暗示很明显,她从那个使得全系统进行公告、资料片加载的任务中,得到的是立足无人区的钥匙。

联系到新资料片的名字,莫玉试探:“世外桃源?”

——杜若是发现了一个村庄?在无人区里面?

莫玉有些失态了,杜若可以理解:对于一个帮派来说,荒村能制造的价值,远比放在个人手中,要大得多。

杜若勾起嘴角,“聪明人很多,世外桃源,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她告诉莫玉,不但她的时间不多了,他的时间也未必见得多,然后是成竹在胸的表情,“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只需要你保证效果。”

无人区这块处女地上的据点,实在太令人眼红,拿到它后,莫玉可以将其收为禁脔,供麾下高手进行试炼,甚至逐步进行无人区的深入开发——官方网站的资料里,无人区中投入了无数财富和奇遇,这对任何势力来说,都是望而不可及的甜美蛋糕。

杜若手上,是吃到这块蛋糕的刀叉,如果时间足够的话,说不定,他可以独吞这块蛋糕的一大半莫玉双目,熠熠生光,不掩饰他的心动——掩饰也没有用,在杜若面前,除非他是假人,否则即便凭直觉,杜若都可以把人的情绪猜出十之五六。

杜若勾唇:鱼饵很鲜美,大鱼快要抵挡不住了。

——这也说明,夏天的事情,对莫玉来说,并没有想象中的为难:如果她只要莫玉保全夏天性命的话。

莫玉看到她的微笑,也不在意,因为他此刻心情很好,杜若的价码,大到出乎他的意料。

“半年内,我保证他们的安全。”莫玉先给出一个较有诚意的价码。

“那条村子,有NPC,高智能到低智能都有,”杜若慢吞吞道,“都是一些山民猎户,据说对村子附近的环境很了解,行走山林熟门熟路。”

有NPC,意味着有任务

高智能NPC,意味着有可能有大任务

因为无人区的特殊设定,以目前玩家的水平,深入者十死无回,还没怎么有人传出过,在无人区内见到有NPC,更何况是这种山林猎户,可以成为向导助力的NPC。

莫玉慢慢吸气,面带笑意:他小看杜若了,这么成竹在胸,是因为她相信,她的价码,已经足够打动他。

“一年,”他含笑道,“保证他们的安全。”

杜若心里略觉意外,莫玉对游戏发展的重视,似乎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这次加价,他一点没有掩饰他的急迫。

然而她面上不动声色,平稳道:“我救了那个村子全村的人,收了一个附庸,高智能,高成长,主动依附,是个猎户。”

也就是说,那些NPC对杜若好感度极高,而且通过做任务,那些NPC有主动依附玩家,成为附庸的可能,这让使NPC成为助力,不仅仅是可能,而是伸手可及的现实莫玉开始有些疑惑,杜若老神在在的样子,似乎手中筹码还要更大,底牌根本没有完全翻出他眼角轻跳,开始怀疑他的筹码是否足够。

“一年,安全和自由不受威胁,他们可以正常生活。”他谨慎了一点。

杜若不在意他的目光,云淡风轻,“村子里有复活点。”

有复活点,说明这是一个固定的据点,玩家死亡,也不用回到外面的城中,这样一个村子,可以用它来做很多事:比如以后建造成分驻地,对外放出风声,吸引商机;比如做成一个秘密据点,独占襄阳附近的无人区资源;比如悄悄沟通一条路径,进军其他大城,进行突袭……

这是一个普通的村子吗?简直像一处,专门为帮派设计的据点和桥头堡——难怪杜若如此自信。

莫玉的表情渐渐凝重。

各大城之间,因为有无人区相隔,交通需要靠马车和传送阵。要进军其他大城,对于现在帮派动辄以万计的规模来说,马车是个笑话,传送阵又太过昂贵,所以几个大帮之间,虽然底下一直有摩擦,但真正的帮派战,是打不起来的。

唯有打通无人区,才是帮派扩张的开始,而杜若说的这个村子,则是帮派对外扩张关键的第一步原来杜若手中的,不是一块大蛋糕,而是扼住了江城咽喉的巨掌莫玉收敛起虚假的笑意,看向杜若,杜若对他微微而笑,黑色的眼眸水润柔亮,粉红小嘴微翕,轻飘飘吐出一句:“这个村子,在襄阳的无人区里。”

——这个村子,可以是,江城进军其他大城的桥头堡,也可以成为,其他帮派进攻江城的第一据点取舍,掌握在,杜若手中子落,局成。

杜若对莫玉倩然而笑,笑意像突然绽开的花朵,晶莹剔透,蓦地盛放,然后从眼角、从唇边,一丝丝收回,最终汇聚到眼底,渐渐消失无影,再寻不到一丝踪迹。

杜若面色冷然,彻底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面具。

饿狼撕下披在外面的羊皮,露出凶戾的獠牙。

莫玉心里一跳。

杜若看着莫玉,面无表情,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这个村子,是为江城量身定做——”

“你要,取决于我,不要,也取决于我,”她目光冰凉,冷漠地说,“我是在威胁你,不是在求你。”

冷冷的嗓音传到莫玉耳中,莫玉脑中忽然一片寒意,瞬间明白过来原来,从进来开始,一切虚与委蛇,语言交锋,都只是对他底线的试探,而他自以为掌握了杜若的要害,居高临下,不由轻视了杜若的地位,使她探得了帮派对他,对他的家族的重要性他拿捏住了夏天这个要害,她同样掐住了村子这个咽喉他费尽心思、得尽天时地利的布局,竟在这短短时间内,被她翻盘,由被动化为主动,反过来威胁于他回想起今天杜若和他对应的种种,一切言辞,一切作态,一切强硬虚假的态度,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探知他的弱点所在她根本不是为了谈判交易而来,而是抱着威胁反控他的动机而来而她在此之前,落尽下风,全在弱势,根本对他毫无威胁——可怕的心智,可怕的手段,可怕的自信面对杜若的言语,和瞬间的攻守易势,莫玉的气势被全盘压制,竟有种心惊的感觉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没有出错。

“看来,这个村子,对我们的莫副帮主来说,真是很重要啊”杜若慢慢抿了一口茶,惬意此眯着眼看这莫玉,“想必,和夏天他们对我一样重要。”

莫玉眼底波澜汹涌,当彼此都露出真面目时,他也丢下他“江君”的伪装,不再掩饰他的锐利冷酷:“夏天他们,命在旦夕。”

还想以夏天他们来威胁她

杜若也不掩藏她眼里的怒火,与面上浮现的灿烂笑容形成强烈反差,格外诡异,危险异常,“相信我,当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江城帮的命运,会完全和夏天他们联系在一起”

夏天命在旦夕,她也不会让江城帮有多存在一天的机会“杜若,这里终究只是游戏,不要说你在游戏里并非无所不能,而且你在现实,也是毫无办法,以我们在游戏和现实的势力,你的威胁,不算威胁,”莫玉轻言软语,戳心刮骨,“江城帮的命运,能不能和夏天联系在一起,不是你一言可决的。”

既然她说是威胁,当然有成为威胁的资本

杜若傲然一笑,“我救了全部的村民,得到的,不仅仅是一个高智能附庸”

她看着莫玉,笑得恣意,让莫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盛,“还有一张村子的地契,所有NPC村民,自愿成为我的村庄的护卫,守护我的村子,”她盯着莫玉,重复了一句,“是我的村子——”

“在来这里之前,我去了一趟城主府,把地契变成了死契,不可交易,不可转让”

杜若笑得森然,看到莫玉一直强行保持着冷静的脸上,终于不可抑制地出现怒色,越发快意起来莫玉,和他的家族,对这个游戏如此重视,看见到手的鸭子飞了,万里长堤在最后功亏一篑,想必心里一定像剜了一块肉那么痛吧不知道有没有她得知夏天的情况时那么心疼杜若此时知道了帮派在莫玉心中的重要性,早就有恃无恐,还故意去刺激他,挑起他的怒火,“可惜,只差一点,就差了一点点啊”

——被设计了这么久,被压制了这么久,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所为的,不就是这一刻,以及他的这个表情?

杜若所言,无疑是莫玉此刻憾恨的,被她这么说出来,更是将羞辱直接劈头盖脸地丢到他脸上——他一贯自信算无遗策,何况此次,本是他以有心算无心,早已布下的局势。

在他最骄傲的地方受挫,比直接打脸让他更不能忍受,他此刻还能保持住仪态,已经很不负家族长久以来的教养了杜若说得不错,他确实很心痛那个村子如果不是江城急躁,杜若本没有机会坐在这里与他谈判,而如果不是他落入杜若的心理陷阱,被她察觉出帮派对他的重要性,她更不可能有恃无恐地肆意嘲笑于他一步错,步步错,他本不该留给杜若任何机会的——她向来善于逆境逃生,反复局面但事已至此,他没忘记此时还在谈判之中,长久以来的教养,让他迅速收敛情绪,即使心里情绪翻滚,也不会有一丝外露,让杜若抓到把柄,挑动牵引他的情绪——那一贯是她擅长的手法。

莫玉静下心,仔细思虑。

死契,不可交易,不可转让——看来杜若,真的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而来,有如此准备,如此信念,他这次失足,确实不冤。

照这样的话,村子在襄阳的无人区,他对那个村子志在必得,杜若则拥有村子的所有权和NPC的调动权——杜若手上握着江城帮的把柄,她才会相信,他们会真正出力帮助夏天,即使她在现实没有帮手,夏天的安全也可以得到保障,否则,她会在游戏里,让他尝到毁诺的代价——永远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这的确是,杜若的行事习惯。

莫玉在心里对杜若的心机和准备自叹不如,抬起头,对杜若面带冷笑视而不见。

“好心计,好手段,莫玉甘拜下风,”他沉默片刻,诚恳道:“那么在两年之内,我会保证夏天的安全和正常生活不受影响,至于之后,想必他们也不再需要保护了,如果你同意,相信我们会合作愉快。”

这是一个很有诚意的承诺,甚至给出两年之期,暗示出它的重要性——莫玉也不怕杜若到期毁诺,因为他既然可以在两年内保护夏天,当然也可以在两年之后威胁夏天的安全——在他看来,彼此已经处于平等地位,杜若和他合作,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两年之期一过,威胁会消除?是地下势力角逐继承人的期限吗?还是夏天老头挂的期限?

杜若暗暗记下这个重要期限,打算回去告诉夏天他们,脸上却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不不不,莫玉,你没有听明白,我是在威胁你,不是在和你谈合作,”杜若懒洋洋地说,神色清明,说出的话语在莫玉听来,却好像在白日做梦,“村子是我的,不会是江城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还真敢开口,前一刻还是弱势,不过抓到了他对帮派的重视,就敢狮子开大口,是兴奋过度了,头脑发晕?

——不要忘记,夏天这个要害,还握在他的手里

莫玉以为这又是杜若在故意激怒他,怒极反笑,“村子,只不过,是可能会成为威胁江城帮的桥头堡而已,化为现实,需要时间,也需要势力,而夏天他们,不一定等得了”

——他真是好奇,杜若哪来那么大的自信?

“哦?我没告诉你吗?”

杜若轻轻地笑,悠然惬意,笑容中透着某种狂傲,从她的神色中显露出来,让莫玉微微色变,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在这个任务中,我还得到了一种药,名叫嘲风粉——嘲风你知道吧,龙生九子中,威慑妖魔、清除灾祸的那个——那个NPC村子,就是靠这种药粉,才能在无人区里立足,甚至建立村庄。”

如此一说,嘲风粉的用途不言而喻,莫玉脸色更差。

“我做的那个任务,能够引发系统公告,那个让资料片更新,当然不会是那么简单的,我的完成度,应该是那个任务设定中,最高的,”

杜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寒,莫玉的心情,随着她的话,跌落谷底。

“所以,我得到了村子的地契,得到一个附庸,得到村民自愿成为护卫,呵呵,”她笑笑,“既然立足点都给了我了,又怎么会不给我继续向内发展的庇护?”

他和她都猜到了,那无非是一个开拓无人区的任务,所以引发更新的资料片,叫《世外桃源》。

“恰好,我是第一医师,有了这种嘲风粉,江城帮被大军压境,被动挨打,只在我一念之间,”杜若轻慢地说,语声轻佻不屑,“莫玉,我杜若是什么人?”

“我既然敢说出‘威胁’二字,当然,要把江城的咽喉,死死地,紧紧地,掐在我手里”她挑了挑眉,翘起唇角,“我是在威胁你,不是在谈判”

莫玉心寒如冰,杜若的每一句话,好像是在事前早有准备,句句掐在他的咽喉上,咄咄逼人的态度,正如她所言,句句是威胁,强势冷酷到极点。

“即便如此,你也不过是真正有了和我谈判的地位而已,帮派对我重要,夏天对同样你重要,你输不起,”莫玉声色冷然,不再佯装平静,“你以这样的态度来谈判,我很难继续下去。”

“输不起的是你,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重视帮派,但大概,与你和江城家族的合作有关,出手帮助夏天,对你来说不难,但现在的江城帮一旦完蛋,我保证,你不会再有机会从头发展。”

杜若以冷然对冷然,意志极其坚定,抬起下巴,红唇弧度完美。

“我是‘第一女神’,江城帮的杜若,手上有江城帮的咽喉——如果我从内部动摇江城根基,对外引来敌帮,江城有多大可能不解散?”她轻轻笑道,“更不要奢想东山再起,我不会给你机会——引狼入室的人,可不仅仅是我而已”

她在暗示,她对他的错信,换来江城的乘虚而入,也在说明,这是她对他的报复。

“以举手之劳,保全家族合作,相信其中利害,莫副帮主比小女子更懂得权衡,”茶碗见底,杜若拿起已经冷掉的茶水,加入茶碗中,一扬头牛饮进去,“茶水极好,可惜世家子弟的金贵喝法我不习惯,市井平民,还是用市井平民的喝法好”

此言无疑是宣布大家分道扬镳,杜若就要起身,对面却传来莫玉最后的挣扎“杜若,我怎么相信,我出了手,你就会保证村子不成为江城的威胁?这么没有保障的威胁,我不能答应。”她孤家寡人,而面对的是强大势力,一旦村子的位置外泄,就不由她做主了——说白了,他还是想回归到谈判中来,让江城进入村子。

“盛世商盟,六扇门,不知莫副帮主,有没有听说过?”杜若看着莫玉变化的脸色,轻笑,“为了保持对莫副帮主的威胁,我会把它经营成一个公开的商业村,想必以六扇门的地位,还没有多少人敢对它打主意,您说是吧?”

杜若观察着莫玉的脸色,知道他此时心防已失,于是再重重落下一击,回报他一直以来对她的“错爱”

“这一局,你布置得很好,可惜看轻了我,暴露了你的底线,让我抓住你的咽喉,翻盘”她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在江城的事情上,你还是错看了我,赔了夫人,又折了村子,江城,未必记得你的好,还竖立了我这样的敌人——”

“这事还没完,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杜若站起来,白衣白裙,笑容清朗,望去一片海阔天空,阴霾散尽,步履轻逸,裙摆悠扬“否则,翌日,必有回报。”

这章是翻盘的章节,和上一章连起来看,前因后果比较明显一点,酝酿了这么久,杜若终于翻身了,可喜可贺……

第一百六十二章试探

对于老书言语中对江城的不放心,杜若淡然一笑,回复:“江城的问题不大,我倒不是很担心他。”

江城长期在外,到六扇门报名也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去,真正在六扇门与众人相处的时间,大概就是淘汰赛期间。

同样是等级榜上数一数二的人物,江城和九问不同,九问虽然是第一大神,但没有帮派家累,而江城却是实打实第一大帮的帮主。

对六扇门内部的人来说,很难说他的“帮主”身份重一些,还是“自己人”的身份重一些——这要看江城自己,更看重哪一点。

——六扇门是个随心的地方,里面的顶尖高手们各有性格,随心所欲,要进入这个圈子,让他们诚心接纳,六扇门的身份是其一,以心交心是其二。

如果江城把自己当帮主,六扇门的人不会轻易接纳他;如果他要当“自己人”,就不会随便反对对六扇门有利的事情。

——江城是个世家子弟,基本的审时度势还是明白的,如果杜若最后能够说服六扇门的大部分人,想必他不会站出来反对。

杜若把她的想法告诉老书,老书回复:“六扇门内部是这样的啊,没想到啊没想到”接着又问,“江城还来找你吗?”

江城拿夏天他们来威胁她的事情,杜若已经告诉过老书和淡青叶子他们,原因为何,即使她一笔带过,大家也都听得明白,故此老书有此一问。

杜若查看一下好友栏,江城已经上线,于是回复道:“他上线了,不过我把他的信息屏蔽了。”

之所以没有直接删除好友,是因为杜若随时掌握江城上下线的情况,虽然无法把握到江城的行踪,但也聊胜于无。

杜若对江城的态度,相当决然冷酷,老书不清楚杜若被江城强吻的事情,只知道他曾经用夏天威胁杜若,作为夏天的朋友,老书当然很欣赏杜若的坚定他很清楚,江城的家世和条件,不是随便哪个女人都能拒绝得了的,而且还是在江城已经明显对她倾心的情况下。

夏天他们现在不能常常上线了,作为他的兄弟,老书当然要守护好兄弟的墙角,既然杜若不想多提江城,他更乐得不说,转移了话题:“淡青叶子他们先下线了,下之前要我转告,他们尽量会注意江城他们的动向,有什么事,会提早告诉我们。”

杜若淡淡一笑,明白这简单话语下,淡青叶子的情谊。

他们毕竟是世家之人,不能明目张胆地与江城莫玉的家族对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淡青叶子和武魁,都是做得多说得少的性格,在没有实际成果前,不会说出大包大揽的话——他们会做的,必定不止这一些。

雪中送炭,远胜于锦上添花,也只有在这危急之时,才能看清身边之人的真面目。

杜若心下微微感动。

“杜若,六扇门和盛世商盟那边,具体你打算怎么做?”

“盛世商盟不用担心,他们都是商人,在游戏里的成绩不小,是一个松散的商业联盟,惯于冒险——商业村的利益那么大,他们不会不动心,就看怎么拟定协议,进行利益分成而已。”

杜若慢慢思忖,又补充:“反正地契在我身上,村民又听我的,他们要在那里做生意,绕不过我。”

言下之意,哪怕这些商人贪图利益,私下想做什么手脚,也翻不起大浪。

“不错,那些商人一般没有武力,有你和六扇门的人镇压,他们不会轻举妄动的,不过,六扇门那边呢,有问题吗?”老书又问。

老书问到关键点了,杜若微微苦笑,她心里也有些不确定。

首先,请六扇门的人来商业村做镇宅,她需要借用的是“六扇门”的名义,而非六扇门内部一部分人的名义,其中差别巨大——问题是,她目前认识的人,基本都是明部的人,与神秘莫测的暗部,颇有些泾渭分明的意思。

用“六扇门”的名义,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其次,她应该以合作的名义,还是以朋友之间请求帮助的名义,来请六扇门的人呢?

按理说,六扇门的人重情义,向心力强,以后者,更容易说动他们。

但杜若更倾向前者,因为这是一项长期的、关乎巨大利益的合作,而六扇门的大神们闲云野鹤惯了,不易受约束,需要有个固定的章程让他们去遵守,才能保证他们不随便撂挑子跑路,而杜若已经做好准备,为此付出相当部分的股份,订立成合约。

——不是杜若多疑,只是向心力再强、再重情义的集体,也难免有人有二心,自古以来,为利益闹翻的朋友兄弟还少吗?

所以,为保证商业村的安全,以及各方利益,杜若觉得应该先小人后君子,白纸黑字签下合同,才能放心。

这种做法,大概六扇门的人大部分都能理解,但是对于和杜若亲近的人——比如魅舞天空——来说,这样的做法似乎有些伤感情。

杜若重视魅舞天空对她的情谊,也重视商业村的可持续发展,这是个难以两全的局面。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杜若现在还是江城的副帮主夫人,在莫玉他们做出对夏天不利的事情前,她是不能随意脱离江城的,因为她此时已经是江城的一面旗帜,“第一女神”忽然毫无原因的脱离帮派,难免引起帮派内外的动荡,损害江城的利益——莫玉他们保护夏天,她就不动江城,这是彼此之间的默契——杜若也需要她在帮派之内的身份,来作为要挟莫玉的一环。

但当杜若提出商业村的存在时,六扇门的朋友们,难免会对此有疑问:杜若是江城的人,江城是襄阳地主,杜若不找江城,怎么反而来找他们?而且商业村的地理位置,无疑对江城有相当威胁。

再往深一步想,就很容易猜出,杜若是和江城有了嫌隙,此举,隐约有掣肘江城的意思在其中。

六扇门之所以能够超然,不但是因为它的实力非同一般,而且也是因为它一贯保持中立,从未以整个六扇门的名义,插足到帮派势力的争夺中,否则六扇门高手越多,只会越引起大帮派的忌惮,群起而攻之。

就算不说这点,六扇门内部,也还有一个江城存在,即便以个人身份出手,想必除了和杜若十分交好的朋友,大多数人,也不会愿意介入杜若和江城两人的纠纷中。

——同样,如果在六扇门中分出中立和偏向,杜若和江城的冲突,就表面化了。

当初想得简单,却经不住细思——这还只是杜若目前所想到的,等到实际进行的时候,恐怕还会有诸多问题:如何分批驻守,如何划分股份,如何平衡各方利益等等,都是一些重要并且需要各方协调的事情。

对于杜若这个从未经手过实务的女孩子来说,第一次出手,就要面对摊得这么大的场面,一时千头万绪,着实有种焦头烂额的感觉。

杜若苦笑连连,把自己这边的问题告诉老书,事关夏天的安危,目前只有老书一个知根知底,比较帮得上忙,杜若也唯有找他商量。

老书那边过了片刻,才回复过来。

“我以为是什么事,呵呵,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我有个主意,你看看怎么样。”

杜若大异,她提出的可是好几个问题,各自针对不同方面,老书就算再强,也不至于一个主意解决所有问题吧杜若意外之后是欣喜,老书年长,经历的世事比较多,说不定这些她觉得为难的事情,对他来说会有办法,于是连忙回复,催促他别卖关子,“哈哈,难得我们巧言善辩,心思慧黠的第一女神,也有向人求教的时候啊——我平衡了”老书先调侃了一句,杜若脸色一囧,朋友在她面前说什么第一女神,她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老书那边很快回到正题,“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夹在中间会左右为难,不如直接做一个中间人,在其中牵线,让我出面来和他们谈判,说不定,你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会更大些。”

杜若一怔,便立即明白过来。

不错,如果杜若脱出六扇门交易者的这个身份,很多事情就简单了:她和江城的冲突不会表面化,如果其他人有什么疑问,杜若可以推说,老书是村子的发现者,不喜欢和大帮派合作,怕它们势力太大,最后侵吞掉商业村的股份。

杜若只是中间人,那么老书要和六扇门的人签合约,白纸黑字落定章程,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即使以后合作,有老书出面,也不容易让私谊和公事夹缠不清,使得商业村不方便管理,更不会因此,让杜若因魅舞天空他们为难。

而且作为中间人,杜若可以以更中立的身份来说服六扇门的朋友,可信度也更大些——以得利方的立场来推荐商业村,总有点商业功利的味道,不易取信于人,更容易伤感情,尺寸不好把握——这样说不定她发挥的作用,会比之前想的大,说服六扇门参与的成功率也更大。

最后,杜若不通实务,比起在现实中小有产业的老书,她对如何签订合约、如何进行利益分配等,都不如老书在行。

商业村虽然是虚拟产业,但关乎的利益可以让莫玉都动心,又关系到夏天三人的安危,自然由不得大意,交给专业人士更好。

只此一个方法,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对老书来说,恰好发挥他的长才,对杜若来说,也可以放下一付吃力不讨好的担子,彼此皆大欢喜唯一可虑者,是老书这人,值不值得全心相信?

因为,按照老书的说法,杜若和夏天他们在商业村的那些股份,都必须授权委托到老书名下,把整个村子的安危,寄托到老书一个人身上,这意味着信任,也意味着风险如果他有二心,那么等杜若某一天上线,或许就会发现商业村突然换了主人,江城的人已经得到了商业村的实际拥有权。

杜若知道这是自己多疑,老书是村子的发现人之一,本身也该拥有五分之一的股权,而且又是彼此认同的朋友,此时夏天遇到危机,更没有和他们划清界限,反而留下来积极帮忙——他们面对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地下势力,以及常人不可高攀的世家大族。

但商业村的计划是在太重要了,对杜若来说,商业村的安危,等同夏天三人的安危。

而对其他人来说,商业村关乎进军无人区的巨大利益,是可以让莫玉食不安寝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其他帮派欲得之而后快的要塞自古,财帛动人心。

杜若目露思索,闭目片刻后,回复:“老书,你确定?”

不等他回复,她又继续:“担子落到你身上之后,你是身家性命就真正和我们连在一起了,江城和莫玉是什么人你也清楚,他们能拿夏天来威胁我,就能拿你来威胁我,而且,那些地下势力,是真正要人命的。”

这不是危言耸听,如果老书是真心和他们站在一起,那么这是他必须承担的风险——连带他的家人。

一面是巨大的危及性命的风险,一面是常人一辈子也未必见得的财富,而老书不过与他们萍水相逢,认识不到一个月。

所以,杜若不能不疑虑。

那边并没有如杜若想象的,犹豫许久,而是很快回复过来,看着那跳动的头像,杜若微微皱眉,顿了一顿,才去打开。

“在夏天他们下线之前,他们已经把他们三个在村子占的股份转移给我。”

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杜若眉心一跳。

如果说,之前杜若对莫玉的威胁有什么破绽的话,那唯一的破绽,就是那张所谓的“死契”了:杜若对莫玉说,她已经将村子的地契定为死契,不可交易,不可转让——其实是假的地契的确在杜若身上,但,却并不是死契。

要将一张地契定成死契,必须要有地契所有拥有者的一致同意和签字,才能在城主府办理——当虚拟财产成为个人财产重要的一部分时,玩家的游戏行为和权益分配,也有具体分明的条文约束。

按照现行的《虚拟财产法》,这张地契,是杜若、老书和等待三人共同完成的任务得来的,所以他们在这张地契上,各自拥有相应股份。

按照各自在任务中的贡献度,这张地契的股份,杜若占有42%,老书则是21%,等待三人均分剩余的37%——也就是说,当夏天他们把股权转移到老书名下后,老书已经拥有全部股权的58%,超过杜若的42%了。

换言之,现在真正能为村子做主的,是老书。

不等杜若多想这样做的后果,老书那边继续发来信息:“所以你说的我考虑过了,股份放在我名下太不安全,既然其他人都找不到你,我想还是把全部股份转到你名下比较好,然后你再把代表权全部交给我,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杜若一怔,忽然闭眼抚额,自嘲地笑起来,从低低地震颤,到笑声忍不住溢出口中,她不顾旁边路人奇怪的视线,好一阵大笑好一会儿,她才移开捂着嘴的手,慢慢擦去眼角的一丝水光,老书已经等不及地发信过来:“你怎么看?”

“喂喂,杜若,你还在吗?”

“是不是有人在身边,是敌人吗?”

杜若看着这些焦急的话语,心里温暖,歉意止不住的浮上来:“没事,还有,对不起。”

那边顿了一下,才回道:“没事就好,不用对不起。”

然后是第二句:“你想的,我明白,大家都一样——我也希望夏天他们没事。”

老书的语义深深,但杜若一转念,已经明白过来。

——原来,大家都有所试探。

杜若对老书不放心,所以她刚才以言辞试探——她能想到的,以等待的细密,和他在娱乐圈打滚的阅历,又怎会想不到。所以他交出地契股权,是要以此试探老书:如果老书得到过半的股权后,立即反水,那么彼此从此断绝关系,也免得以后夏天因他而消息外泄,遭遇背叛,叛徒早点暴露,总比最后才暴露来得好;反之,老书如果经历住考验,把股权交给杜若,那么他就是值得信任的人,可以留作杜若的帮手,携手合作,共度难关。

杜若不过是以言语考验,而等待他们,则直接诱之以利。

另一方面,老书也未必信得过杜若。

在他的经验中,哪怕是夫妻,在大难临头时能始终坚守、共度患难的都不多,何况是在虚拟世界里认识,感情经历不到半年的男女朋友?

杜若的能力已经足够让老书信任,所以他也一再提起江城,便是要试探杜若的感情,究竟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不能坚守杜若表现出的决然让老书满意,所以直到此刻,他才突然说出等待他们已经转移股份的事情,并主动提出将所有股份转移到她名下,甚至连属于他的那一份都不留,只要求杜若授权给他。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有这样的朋友,他们何其幸也

——“杜若,这事宜早不宜迟,我怕再迟会有人找上门了,还是赶紧去城主府把股权转让了,我的小命好安稳些”

——“哼,叫你前面啰嗦半天”

……

水声隆隆。

一条银链般的巨瀑,从高高山石飞溅而下,落到山脚下被冲刷得光滑的石头上,弥漫出一片茫茫水雾,阳光折射,隐隐有一道七彩虹桥飞悬,直如天上玉阶落入人间。

瀑布下,是一个广大不见边际的湖泊。

瀑布落入湖水中,白色的气泡翻涌,一圈圈的波浪向外泛开,还没到达岸边,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浅白的湖水从瀑布脚下渐次递进,浅蓝、湖蓝、孔雀蓝、苍蓝、藏蓝、青蓝……

深深浅浅的湖水,倒映着夏天午后灿烂的阳光,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慵懒感。

充足的水源,孕育了无限的生机,湖边草木茂盛,灌木丛生,地面上落叶堆积,偶尔可以看见动物出没后留下的兽路,以及新鲜粪便,树顶鸟鸣叽啾,被掩盖在轰然水声之下。

茂密水草边,一棵不大起眼的浓厚大树下,有一片显眼的雪白,纯洁,无暇。

雪白动了动,长长的、覆盖了大半身躯的鬃毛,从流线型的脊背上划过,柔顺地垂落下去,充满生命力的光泽,比最上好的丝绒更美丽。

硕大的白色头颅摆了摆,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露出锋利的獠牙,告知窥视者隐藏在华丽之下的凶猛与强大,白色的长尾扬起,末端有一小簇蓬松,散漫地在雪白的身躯上左右扫动几下,又垂了下去。

巨兽翻了个身,动作慵懒而充满威势,半眯的眼睑下,野兽的竖瞳锋锐凛冽。

近一丈长的硕大狮身,长长的威武的鬃毛,猫科动物特有的脸型,即使趴坐下来,也有大半人高的体姿,告诉潜伏在一边的箫声依旧:这是一只现实世界里没有的,强大的白色狮子,森林之王。

箫声依旧进入无人区,已经近二十天。

这是他第四次,独自一人进入襄阳西南的无人区,在边缘徘徊了近十天之后,箫声依旧循着一条以前从未见过的水源,边补给边探寻,依靠着越来越娴熟的“镇魂曲”,他躲过好几次野兽的袭击和围捕,来到这片湖泊边沿。

而这只巨大的、闻所未闻的白色巨狮,则是他在来到湖泊的第二天,在岸边发现的。

第一眼看见,箫声依旧就被这美丽优雅、而又威武强壮的生物,给深深吸引住了。

久违的箫声哥哥终于再次出场,一出场就心有所属,可惜对象不是某若……

第一百六十三章擂台

这是箫声依旧来到湖边的第十天,也是他在此处潜伏观察的第九天。

白色巨狮每天午后都会来到湖边假寐,同样的地点,固定的时间,好像湖边有什么东西需要它守护,错过了就会消失一般。

这是巨狮摆摆头,再次打了个哈欠,两眼阖起,两只前肢垫在身下的慵懒姿势不变,箫声依旧却注意到,巨狮藏在白色长鬃里的兽耳立起,微微颤动,不时抖擞一下。

箫声依旧知道,松懈只是巨狮故意表现出的假象,它是在倾听附近有没有其他意外存在。

——如此聪颖而极具灵性的表现,说明这头巨狮的智商很高,即使不脱兽性,却已经足以和人类四五岁的幼儿智商相媲美,与人类血缘最亲近的大猩猩也不过如此。

要知道,这里是无人区,动物的属性和行为模式,都是模拟现实环境的。

巨狮的行动很有规律,箫声依旧知道它要有所动作了,他观察了这么多天,所为的不过是抓住它的行动规律,伺机而行,而今天,是他决定出手的日子:这头巨狮过于强大,以他现在的实力,十有不是一合之敌,而野兽的警惕性太高,遭遇一次袭击,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保持高度警惕,让他不能再有下手的机会,所以在山野里十天的观察潜伏,只能换来一次出手的机会无论成功与否,一击即退他看看时间,确定此时离计划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缓缓转过头,闭上眼,原本观察巨狮时只用了眼角余光,此时为防在关键时刻,过于集中的视线被巨狮发现,干脆全收敛起来。

身上是灰绿色的收身劲装,上面擦满青黄的草汁和泥土,甚至连脸上都抹了一点,做成简易的迷彩色,与身边的环境颜色相合,因为进入无人区后,没有自动刷新,所以草汁散发出来的味道,遮去了与自然环境不相容的、生人的气味。

袖口裤腿早已经绑得结结实实,乌黑的长发在头顶绑成一个紧实的发髻,赤月乌管箫插在颈后,只露出趁手的一小截,方便任何时候都可以随手拔出,这是前后四次进入无人区后,箫声依旧在野外环境中生存,自己渐渐总结出来的一套习惯。

等待了十天的时机就在眼前,箫声依旧伏低身形,内力在体内缓缓运转,呼吸和心跳都已经放到最低,气脉悠长,胸腔几不可见起伏,心跳每七八秒才搏动一下。

箫声依旧一边放轻气息,把身体肌肉调整到松而不弛的状态,如一张上好油的弓弦,在没张开之前,随时处于预备被拉紧的状态中,一边运起内力到耳边,倾听巨狮的动作。

那边巨狮浑然没有发现有人在一边打它的主意,敏锐的耳朵转动了一会儿,听不到任何异响,渐渐放松下来,原本支得笔直的白耳边沿微微向内弯卷,露出耳背上薄而密的白色细绒。

它睁开眼,冰蓝色的瞳眸如阳光下的湖水一样美丽,透着灵性的光辉,中间动物特有的窄细竖瞳略显椭圆,显示它此时正处于放松状态。

细长的尾巴在背上拂动一下,巨狮懒洋洋地站起,雪白的鬃毛滑落,几乎可以贴触到地。

巨狮没有立即走动,一只前肢在身下轻轻拨动几下,有什么东西在覆盖的鬃毛下拱了拱,然后又转移到巨狮的腰腹处动了动,一阵闹腾。

强大稳重的父亲巍然不动,任由身下捣腾,不一会儿白亮的鬃毛向两边分开,挤挤挨挨地露出两个肉白色的小脑袋,刚出生不久的小东西胎毛未落,眼线闭合一线,还不能睁开。

小东西虎头虎脑,嘴巴张翕,细细弱弱地叫唤两声,被瀑布的水声盖住了,但显然它们知道现在到了每天放风的时刻,显得很兴奋。

两只幼崽站立不稳,在身下滚来滚去,巨狮大掌一拨,把它们拨到平时休憩的树根下。

——长期在树下休憩,这棵大树下有不少巨狮的新鲜粪便,夹杂着一些掉落的白色鬃毛,从中散发出的气息,标志着这里是强者的领地,任何外来生物不得靠近。

巨狮左右观看一下,终于踱出第一步,昂然雄壮的身姿,动作优雅,落地轻盈无声。

箫声依旧倾听着巨狮那边的动静:

两只幼崽在叫唤,巨狮离开树下了,还有三分零五秒,箫声依旧闭合的眼睑微动,表情平静;巨狮走到岸边的草地上了,水草发出被压低折断的声音,还有两分二十八秒,箫声依旧的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隙,脸转向巨狮离开的树下;巨狮来到岸边,俯下身喝水,动作放松优雅,一如过去的几天,还有一分三十二秒,箫声依旧的眼睛完全睁开,目光锁定猎物,而那两只小崽子一无所觉,扑滚打闹;巨狮站在浅水处,巨掌在水面猛然拍下,一条腹部银白的大鱼在水花中翻着肚皮跳起来,被巨狮一掌打到岸上,依旧噼啪跳个不停,隆隆水声和大鱼拍打声,盖住了岸上的异响,巨狮专注地把注意力集中在水面上。

还有一分零七秒,箫声依旧弓起身,胸腹有规律地起伏,如一张张满的弓,缓缓地移动,渐渐靠近两只幼崽所在的大树下,大树距离巨狮所在的浅水处,大约五百米。

箫声依旧此时,距离幼崽大约五十米。

四十米,巨狮又打上一条鱼,还有四十六秒;

三十米,第三条鱼,还有三十七秒;

二十八米,已经没有足够的遮蔽物,不能再近了,还有三十二秒;巨狮击打水面的声音不断响起,箫声依旧耳边响起三十秒倒计时,他的眼睛锁定两只幼崽,倒数开始进入最后十秒

十、九、八

巨狮举起大掌,再次落到水面,“啪”地一声

背部高高拱起,如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一弹

身形如离弦之箭,瞬息来到两只幼崽身边,手上轻巧一掠,腰身急劲一折,翻身投往林中,浅水中的巨狮发出暴怒的吼声

巨吼的音浪,冲击疾掠的身影,经脉震荡崩裂,内伤的闷痛感传遍全身,喉头涌起腥甜

白色的兽身形如疾电,只一扑纵,两者间的距离已经减少了一半,劲风扑向后背,箫声依旧身上亮起微弱白光,他嘴角溢血,却微微勾起

伴随巨吼,巨狮再次一纵,箫声依旧怀中两只幼崽中的一只化作白光,消失在他的怀里,身形在刻不容缓间猛然趴下,巨狮从他头上越过,落在面前三米处,没有碰到他身上一丝一毫,俯趴的身上白光耀眼,箫声依旧一翻身,带着昂然斗志的明亮眼光,对上白狮的巨瞳

第二只幼崽也化成白光消失,白光逐渐把整个身形湮没,只剩模糊地轮廓,箫声依旧眼露笑意,口唇微动,对巨狮无声道:“我、会、再、来、的。”

巨狮怒吼

狮吼还在耳边,箫声依旧已经整个人出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擂台上,裁判站在台下不远处,对面是一个熟悉的面容,表情惊愕异常,看着他狼狈的身影,及诡异奇特的装扮。

“哇塞,同志,你搞什么?”对方看见对手如此狼狈,很是惊讶。

她没有认出他,箫声依旧不觉意外,露出一丝笑意,忽然口鼻溢血,然后不顾裁判宣布比赛开始的声音,身形忽然踉跄,跌坐而下。

直到听到裁判宣布出比赛双方的名字,对方才一声惊呼:“箫声,是你”

也不顾此时正在比赛,连忙扑过来。

——大红的衣裳,明丽的容颜,乌黑如墨的柔顺发丝,在脑后妩媚地盘起一个发髻,这浑身上下充满女人味的御姐,不是魅舞天空是谁?

箫声依旧满身汗出如浆,几缕发丝凌乱地贴服在汗湿的前额,配上先前在脸上涂抹的“迷彩妆”,俨然一副大花猫的模样,加上草屑泥土和血迹遍布全身,身上的衣衫也是破破烂烂,几乎让人想象不出,他就是平时温和淡定、一派从容的箫声依旧。

起码魅舞天空第一眼是认不出的。

不及细看,魅舞天空从手镯里,拿出杜若为六扇门专门特制伤药,金创药、加强回气散、加强回春丸什么的,不管对不对症,先让箫声依旧服下,然后等他有力气了,再拿出几种精致的小糕点,放到箫声依旧嘴边,让他慢慢咽下。

箫声依旧不疑有他,看也不多看一眼,毫不见外的就着魅舞天空的手,吃下了她送上来的各种药物和食物。

本该剑拔弩张的擂台上,出现如此和谐友爱的一幕,让观看这场比赛的观众哗然,各种猜测议论传出。

箫声依旧被白狮的巨吼,震得肺腑翻转,严重内伤。

——但凡内伤,凭现在的玩家水平,如非珍贵稀有的伤药,是不能完全治愈的,所以魅舞天空的给他用的药虽然是杜若出品,但只能暂时平稳伤势,而无法治愈。

因严重内伤而掉落的血量,慢慢平稳下来,暂时停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箫声依旧暗叹自己之前已经尽量高估巨狮的杀伤力,到最后,巨狮的实力还是超出了他的估计——不过是发泄愤怒的几声巨吼,就直接让他重伤了。

照此看来,巨狮的等级,远超他之前估计的八十级,即使没有一百,九十以上是肯定的。

如此照推,他刚刚驯服,已经收进宠物空间的那两只小东西,未来的潜力也远超他之前的估计了——不枉他为了摸清巨狮的真实实力及行动规律,冒着随时可能被巨狮发现、葬身狮口的危险,足足在湖边潜伏了近十天箫声依旧勾起嘴角,心情愉悦之下,牵动了肺腑的伤势,轻咳了几声。

耳边传来魅舞天空的询问:“箫声,你这是怎么弄的,搞得成这样?”

耳膜好像也被震伤了,听到的声音带着隆隆杂音,箫声依旧勉强抬起眼,对上同伴有些着急的面容,露出一丝安然的笑意,慢慢低声道:“没事,不用担心。”

很简单的几个字,说了等于没说,但魅舞天空就这么被他打发过去了——熟知箫声依旧的朋友都知道,此人做事,从来计划周详,即使冒险,那风险也必然在他的计划之中——他既然这么说,又以这么奇特的面目出现在擂台上,说明这应该早在他计划之中。

箫声依旧的行踪,魅舞天空等朋友都知道,他在城里报名了比武大会之后,就进入了无人区,已经过了近二十天了——六扇门的人大多是武痴,明部只有杜若一个是例外,所以像箫声依旧这样,临近比武大会关头,依然进入无人区闭关练级的大有人在,箫声依旧不是唯一一个。

不过,像箫声依旧此刻这样,弄得一身狼狈出现在擂台之上,碰到的对手恰好是自己人,然后招呼不打一声,安然自若地在擂台上打坐,不担心对手攻击,而且一副“此事早在计划中”的样子的,就只有箫声依旧一个要说箫声不是早有预料,知道他这一场会碰到她,才故意选择在这一场重伤,魅舞天空死也不信这么想来,箫声依旧确实是对自己受伤早有预料了,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去做了什么,还需要特定找对时机,付出重伤的代价才能完成——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在无人区里,无人区可是以危险和奇遇出名——而这两者,恰好都是对一流高手,有着无比吸引力。

魅舞天空心里不无好奇,不过还记得这是在擂台之上,不是说话叙旧的地方,更不好暴露出箫声依旧此时的处境,给了一个“以后再拷问你”的眼神,她转移话题:“感觉怎么样,动得了吗?”

魅舞天空是在担心,箫声依旧离开擂台之后,还要回到无人区之中,魅舞天空也进过两次无人区,知道以箫声依旧这样的伤势,独自一人在无人区里,情况不妙。

箫声依旧的手还能动,就不需要像一开始一样,让魅舞天空喂了——尽管他知道自己这样出现,已经是震惊全场,不差那么一点花边——手里拿着一小块百草银耳糕,慢慢送进嘴里。

杜若制作糕点时,一向照顾到实用效果,为了能让食物的效力尽快发挥,糕点都制作得很小,入口即化,如果在战斗之外、休息间隙食用,很快就能恢复战斗力,战斗续航能力极强,简直是专门为六扇门的战斗狂量身定做,这也是六扇门的人喜欢找她要东西的原因。

这个百草银耳糕也不例外,淡淡清甜在口中化开,一股清凉流入腹中,口齿留香,效果正在发挥。

可惜箫声依旧受伤太重,血量上限上不去,只能暂时稳住血量不下降,其余加持的一些临时属性,由于他此时不能动手,也是白白浪费了——对此,享受惯杜若福利的六扇门两人习以为常,而场外观众们直呼暴殄天物箫声依旧温然笑笑,只是他此时的花脸,看不出以往温和沉稳的模样,但仔细观察,却能从他斯文优雅的动作中,看出他不同一般的礼仪修养。

“杜若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箫声依旧清淡道,他离开前从门中取的补给药物,早已用罄,此时再吃杜若新近的作品,就能够感觉出其中效果和口味的差别。

场外的观众听见,又一阵哗然:

“靠啊,不愧是六扇门大神,享受第一女神的供应,都这么轻描淡写”

“我倒第一女神的作品啊连她的店里和帮派里,都是限量供应,就这么被随随便便浪费了”

“瞧台上那位丐帮帮主,那淡定的眼神,那受伤后依旧从容不迫的身姿,那虎躯一震就让对手拜倒投敌的气概——这才叫范儿啊”

许多正在观看直播的记者和枪手们记下这一幕,同时在心里拟定待会要写的标题:《女神的手艺,值得嘉奖——箫声依旧如是说。》《多角、群P、双性恋?——论魅舞、箫声、杜若、莫玉、江城五人关系之我见》《当六扇门与第一帮派的纠结浮出水面》……

场外观众的喧哗,场中的箫声依旧和魅舞天空是听不到的,他们依旧不急不慢,像是在郊游一般,坐在擂台的空地上,由于比赛规定的时间未到,台下那个裁判对他们的拉家常视而不见。

魅舞天空疑问:“箫声,你怎么知道这场会碰到我?”

箫声依旧笑笑不语。

魅舞天空也不需要他回应,自问自答道:“你专门去查过了?”

箫声依旧继续微笑,默认。

这是晋级赛的第十场,也是最后一场,安排在十月七日的下午,等这场比赛过后,根据比赛排名先后和总参赛时间,就能排出进入决赛圈的分区前二十五名事实上,目前参与襄阳分区晋级赛第十场的,一共有五十六人。由于晋级赛是梯形向上的晋级模式,在淘汰赛以后,所有玩家已经被系统打散了,重新进行排号,根据梯形的晋级方式,每次晋级赛一对一淘汰晋级后,离得最近的两个号码,无疑就是下一场的对手。

箫声依旧要利用比赛召唤玩家的白光,躲过巨狮的追杀,并且来到擂台后,最好能碰到朋友,以便他及时稳定伤势,不让重伤恶化下去,否则伤势太重,即使复活回去,也不能完全消除伤势。

魅舞天空咬牙道:“玩不过你个腹黑,倒霉,怎么刚好碰到你”

她自言自语嘀咕两句,又问箫声依旧,“怎么样,你还能继续下去吗?”

箫声依旧心领神会,皱皱眉,迟疑了一下:

魅舞天空问的不是他能不能起来和她打,而是在询问,如果她这次自动认输,他下一场能不能恢复伤势,继续打下去——那已经是决赛圈了。

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为六扇门内部所有人的一个共识:如果出现晋级赛撞车的情况,大家先在赛前先上演武堂打过一场,分出个输赢,到了真正比赛中,就直接认输——因为大家其实实力水平相差不大,即使略胜一筹的一方,想要赢输的那方,也难免要把压箱底的绝招露出来,提前暴露于人前,让后面的对手知道他们的底牌。

这岂不是同室操戈,亲者痛仇者快——所以不但是六扇门,凡是有多名高手参加比武大会的帮派或家族,都采用了这一方法:晋级赛的残酷,有此可见一斑。

箫声依旧是最早进入六扇门的玩家,和魅舞天空早已认识,魅舞天空很清楚,箫声依旧虽然等级一直在等级榜二三十名徘徊,但实际上箫声的实力在她看来,即便不一定能稳胜等级榜第一第二的九问和江城,也应该在同一水平她以前和他上演武堂,绝招尽出,也是胜少败多,但总觉得箫声依旧一两招压箱底的绝招,她没有能逼得出来,令她气馁。

所以魅舞天空一直对箫声依旧的实力心悦诚服。

因此按照正常情况,魅舞天空碰到箫声依旧,是需要主动认输的。

但问题是,箫声依旧此时受了重伤,而且处在无人区,不能及时治疗,如果他自己挂回来,那么武功势必要掉上一截,这时再去参加决赛圈,成绩未必比得上魅舞天空——他们的武功差距,大约也不过是如此而已;如果箫声依旧不挂回来,一方面以这样无人医治的伤势,他根本不可能继续参加比赛,另一方面,他独自呆在无人区的危险很大,也随时可能挂回来。

所以,以箫声依旧此时的状态,他只能选择前者:自杀挂回来。

如此一来,魅舞天空也拿不准,箫声依旧挂了一级之后的水平,是比她现在的实力高,还是比她现在的实力低了于是她交给箫声依旧选择。

观众们没有哗然,对此见怪不怪:

这在这几天比赛的擂台上,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襄阳城

裁判很悠哉地在台下看着两人,时间没有到,也没有人自动认输,所以按照规定,魅舞天空和箫声依旧这种蹲在一起讨论的状况,是规则允许的。

两人不动手,坐在台上拖时间,观众们在起哄吹口哨。

因为每个分区进入决赛圈的人数,是二十五人,十场晋级赛过去后,无论人数多出或有余,最后就以十场比赛总时长来排名先后,选出二十五人,而二十五名后面的排名和奖励,也与比赛的总时长有关。

换言之,晋级赛中,总时长是一个排名的重要指标。

箫声依旧和魅舞天空在台上花的时间越久,越不利于他们最后的排名,因此以往出现自己人撞车的情况,大家都是一碰头,最多说几句话,便有人开口认输,比赛结束,所以也难怪观众们不耐烦。

观众的声音传不到箫声依旧他们的擂台上,所以他们接收不到观众的不满。

对于魅舞天空抛来的选择题,箫声依旧知道她不是客气,于是想了一下,放低声音:“你的内功到第七层了吗?”

魅舞天空最擅长的一套剑法中,耗费内力的招式不少,对她来说,内力的多少对实力影响不小,而在箫声依旧进入无人区之前,她的内功正好碰上第二个瓶颈。

魅舞天空自己也明白,回答:“突破了,第七层11%。”

箫声依旧略有惊讶,“进展很大啊”

魅舞天空的内功只是六品,她自己又不喜欢闭关练功,所以内功一直上不去,空有强大招式,却没有足够内力施展,这是掣肘她实力提升的一个重要因素。

遇到瓶颈前,魅舞天空的内功只是第六层74%,能那么快升到第七层11%,可见她为了比武大会,确实下了功夫狠练了一次内功:他本以为,魅舞的实力,即使有所提高,也不会比得上他的速度。

——丛林之中,生死杀伐,弱肉强食。

这种模拟现实环境、你死我亡的生存经历,提供的锻炼效果,不是区区百分比和数字能够显示的,不然,四大榜中,也不会专门设立一个至今仍未开放的“战力榜”了。

原本,箫声依旧是打算继续比赛下去的,因为魅舞天空的实力,在决赛圈里继续走下去的机会不大,最多过得一轮,就会被淘汰了——除非她好运气,次次碰到轮空。

他特意选择在和魅舞天空的比赛前,动手捕捉白狮幼崽,就是打着借比赛的时间稳定伤势,等白狮离开后,再出来,慢慢走回城中求医的主意。

——计划周详,充分利用了每个可利用的要素,并且对计划的执行充满自信,最后得到的结果,基本没有太多意外的地方。

不过,魅舞天空为了这次比武大会,显然也下了不少功夫……

如此一转念,箫声依旧咳了两声,似乎有些抑制不住伤势,让魅舞天空担心脸色溢于言表,他才缓缓停下,对一身红衣的魅舞天空低声道:“这次出了计划外的状况,我的伤势比较重,原本还担心你那边有没有问题,咳咳”他又咳了几声,才继续,“既然这样,还是你去吧。”

魅舞天空没有见过箫声依旧如此狼狈的样子,加上他此时咳得厉害,显然受伤不轻,于是不疑有他,连连点头道:“行了行了,你放心吧,赶紧回城找医生……”又嘀咕道,“可惜杜若回襄阳了……”

因为江城的不吝金钱的宣传攻势,杜若第一医师的名头太盛,加上她在千金堂坐诊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少,很多玩家想到医师,第一反应就是想到杜若,更何况是六扇门的朋友们了。

箫声依旧听得好笑:宗师级的NPC医师少见,大师级的NPC医师还是不少的,杜若虽然是玩家中的第一医师,但论起治疗经脉内伤,火候却还比不上那些真正的大师级NPC医师,只是六扇门就这么一个生活职业的定海神针,大家习惯什么事都找杜若而已。

相比杜若的医术,更让箫声依旧印象深刻的,是她那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好厨艺,即便在野外丛林中,也能用简单的材料,作出让人回味无穷的美味要说在无人区里,最让箫声依旧难受的,就是耗尽补给后,不得不自己动手捕猎充饥的日子——他的手艺只能算勉强可以下咽,偏偏有一条已经养刁了的、味觉灵敏的舌头——于是啃干粮时,常常会回想起还有杜若的药物和汤水糕点在身边的日子。

想必六扇门其他的人,在闭关的日子里,也会常常想起那食之不厌的美味,以及它们的制作人——从这点上看,即便六扇门里,杜若还有不少人从未谋面,但已经提前用这些药物和美味,收买了人心�所以箫声依旧虽然没有找杜若疗伤的意思,但听到杜若的消息,还是不由多问一句:“杜若来过长安,又回襄阳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现在也正在长安与襄阳交界的无人区,从路程上看,或许离襄阳更近一点——他没有忘记,这里是擂台上,且他此时身负重伤,不宜让人知道行踪。

魅舞天空没有想那么多,也没注意箫声依旧此时说话好似不咳了,闻言回答:“是啊,好像她那几个朋友有什么事找她,匆匆忙忙回去了,刚刚还发信息找我,说有什么事要和我商议。”

她想起了此时是在擂台,又换成传音补充:“说是和六扇门有关,好像挺郑重其事的,当时我刚要进来,她说得比较急,我正打算这场完了之后,再去找她。”

和六扇门有关,且杜若郑重其事,究竟是什么事?

箫声依旧淡淡地皱起眉,脑中浮现出和杜若有关的信息:百变的容貌、惊人的业艺、以及游戏里崇高无上的名声,只是外人对她的印象。

实际上她个人出乎意料的低调,性格在六扇门的众人中,也不算突出,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这种习惯,在箫声依旧生活的环境里,比较常见——和六扇门的人在一起时,笑容比较亲和,因为年纪较小和职业的原因,很受大家的喜欢。

但对箫声依旧来说,杜若一开始给他的感觉比较有距离感,其后一起练级、参加婚礼,大家才渐渐熟悉起来。

他对她印象最深刻的一面,不是那场盛大婚礼中一身红装、看似满脸幸福的娇美,而是她误入桃花瘴后,又独自一人寻路走出,淡然平静、视若寻常的模样——那时他就觉得,他们是同一种人。

虽然那时曾经和她开过一个小玩笑,但其后两人就没有怎样见面,偶尔在六扇门碰头,也只是略微交流一下近况,他忙于探索无人区,她也忙于闭关、练功、成婚……

那个玩笑大家都只当笑语,没有再提起过,只是在无人区里吃她做的东西时,总会时不时想起这么一个和他很相似的女孩。

这样一个淡漠独立的女子,是怎样的事情,才能让她说得如此郑重其事?

箫声依旧心中微微浮动,有些好奇。

不过此时正在擂台上,他的伤势不能用传音入密,不方便多说,于是只点点头表示知道,然后道:“那就这样,你继续,我等下回城。”

意思就是他等下认输,然后自杀回城,不用给他那么多东西了,反正都会爆掉。

魅舞天空还想把一些药物交给他,闻言便收了回去,点头道:“也好,免得拖久了伤势加重。”

于是箫声依旧对裁判举手认输,裁判判定魅舞天空胜后,两人身上各升起一阵白光,场景转换,箫声依旧就在此出现在森林之中。

巨大瀑布的水声隆隆,在林中听与在林边听到的声量没有多大差别,恰好盖住了箫声依旧身体不稳、以手撑地时压到枝叶的声音。

刚一稳住身子,箫声依旧便发现身边环境变了个样,如来到了风暴过后的灾难现场,树木倒伏,灌丛拔起,折断散落的枝条树干无数,掉落在地面上,一副萎靡破败的景象。

箫声依旧看到地面土壤翻卷,有数个大坑散布,大坑边的植物向两边倒伏,一直延伸到丛林深处,心里暗暗吃惊:看来巨狮被他掠走两只幼崽,又借比赛的召唤逃脱后,在这里大肆破坏,十分疯狂。

不过看那大坑延伸的方向,显然巨狮一路发泄暴怒,此时已经离开这里了。

本来因为出来得比较早,箫声依旧还担心会碰上停留在此处的白狮,到时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此时微微松了一口气,想起他在这里得到的收获,脸上浮起笑意。

想到宠物空间里的两个小东西,箫声依旧的目光落到那棵白狮休憩的树下。

那里虽然也遭受了白狮怒火的波及,但离得稍远,也不是白狮离开的方向,所以树叶枝条掉了不少,可这个树还算完整,也没有倒下。

树下的枝叶覆盖下,依稀可以看见一些土块一样的东西,那是白狮的粪便。

箫声依旧想了想,从腰带里拿出一把剑,驻在地上作为拐杖,支撑着勉力移动过去,用一个蓝色的粗布袋收集起这些粪便,放进腰带里。

没有其他东西要收,他也不清楚附近那些草木里,有没有什么奇珍异草,箫声依旧右手持剑,反手一抹,等视线恢复,已经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广场边上。

这里的环境不是长安的西场,箫声依旧心里已有猜测,拉过人一问:果然,此处是襄阳城。

清明节,某P要回乡下祭祖,这两天只能定时单更了,回来再补……

某P总是存不下稿子,这两天赶稿赶得十分痛苦,一天一万,有种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T_T~

第一百六十五章又见江城

在城主府进行了股权更换,老书说现实里有事,要去安排一下,便下线了。

杜若也明白他参与进夏天的事情中,也要及早把现实里的事情处理好,虽然有杜若在前面吸引注意,那些人未必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况且莫玉在经过这次与杜若的交锋后,想必已经得到相当教训,在莫玉十足把握之前,应当不会轻易与杜若撕破脸皮,更不会随便动她这边的人。

其实杜若心里也不无疑惑,老书与他们不过认识不到一个月,更是萍水相逢,为什么在明知危险,甚至可能带累家人朋友的情况下,还要义无反顾地蹚这场浑水——即使他要帮忙,把他名下的村子的股份交与她,已经是很大的帮忙了,甚至只要他交给她行使权,甩手不理等着享受分红,杜若也不会怪他。

像他现在这样,帮忙帮到快要把自己赔进来,连带亲人前途一起做赌注,甚至已经不能算是雪中送炭,而是在拿身家性命来下注了——这是在夏天他们前途渺茫,而且老书也并不清楚杜若的背景的情况下。

杜若不觉得她那种语焉不详的神秘背景,以及夏天那种成则一步登天、败则死无葬身之地的未来,足以蛊惑到像老书这样、在社会是已经有所阅历、并小有成绩的人——除非他一无所有且走投无路,因此像抓到一根稻草一样孤注一掷。

老书最多只能说与等待他们意气相投,彼此间一见如故——或许这就是男人间的友情吧,对此,杜若这种多疑、且习惯摒除感情做事的人,是不大能够理解这种所谓的“男人间的友谊”的。

她只习惯独立,并且对任何不合常理的事情级行为,保持着起码的怀疑,所以她对老书的来历也有不少猜测:研究所那边的人,莫玉对立世家的人,甚至夏天的父亲那边的考察者……

不过,既然老书通过了她和等待的试探,主动交出了全部股份,从他目前的行动上看,他暂时没有任何马脚露出,对夏天他们也是一片好意,杜若也不会不识好歹,再去随便怀疑他的用心,只是把这份疑惑暗藏心底,平时多留一份心。

因为股份转让后,两人又重新签了一份授权合同,老书现在已经是村子的全权代理人,或者说是前世所谓的CO,巴拉巴拉地跟她讲述了一通要对外招商引资,必须先建立准备好监管人、会计师和法律顾问等一套构架,专人专事,以免到时手忙脚乱blabla。

杜若穿越前还是象牙塔里的娇娇女,穿越后学习的课程,也是多为了让她了解这个时代有目的而设,许多都是社会学、地理历史等文科,与这些经济商业的专业领域有天壤之别,加上一直呆在警备区里极少外出,所以真正说得上的社会阅历,是一点没有。

所以对老书的提议,也知道她不可能提得出更好的意见,便任由他安排。

——管理管理,就是专人专用,老书负责管人,她负责最后把关就行。

老书要下线,所以两人出了城主府后就直接分手。

为了让商业村的进行顺利,六扇门是必不可缺的一环,并且是村子安稳的基础。

杜若想着自己要找六扇门的人坐镇,此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如果突破口找得好的话,说不定就是等着老书出面签字,水到渠成的事。

杜若自己本身和六扇门的人处得不错,在目前认识的六扇门的人中,除了江城外,都是关系挺好的,即便是低调淡然的九卿,和她的关系也不错,遑论魅舞天空及浅浅等人了。

不过她吃亏在不主动交际,所以至今没有完全认识全明部的人,何况是神秘莫测、极少见面的暗部了,空有两面六扇门令牌在手,但在六扇门的人脉关系,远远比不上长袖善舞、亲切热情的魅舞天空。

杜若知道国情,人脉关系的重要性,就是在这种时候体现的,她虽然不足,但不妨碍她借用。

发了个信息给魅舞天空,她一如以往的开朗热心,听说杜若郑重其事地提出有事找她,她便一口答应,只是时间刚好碰上魅舞天空要进场比赛了,于是杜若便先让她安心比赛,出来再说。

此事还是面谈的好,魅舞天空还在长安,杜若找人帮忙总不好让人家过来,而且襄阳又是江城的地盘,一不小心露出风声,让莫玉有机可乘就不好了。

所以杜若决定去一趟长安。

魅舞天空在比赛,时间上还是很宽裕,杜若便慢慢走向北门,打算乘马车过去。

人声喧阗,易过容的杜若走在大街上,没有一个人认得出,也没有人会对她此时普通的样貌多看一眼。

杜若足下运起登萍渡。

这个轻功善于轻身,用在赶路上却没有任何突出,甚至比同等的轻功还要慢上一线,只是跑起来足不沾尘,姿势轻逸优雅,外观如此好看的轻功,杜若猜测,这轻功大概是专门为女玩家打造的——排除它是江城强送的这一点,杜若心下对它倒颇为喜欢。

城主府离北门并不十分远,有一条青石大道直通,杜若沿路跑了不过两三分钟,便看见高大的城门出现在尽头。

然而杜若却看见,有一个很不受欢迎的人,也随着城门,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这人的出现,让杜若又想起了那晚夜巷之中的强迫和折辱,以及她不得不忍辱示弱、签订城下之盟的屈辱。

还有,她留存了二十三年的,初吻。

从第一次接触起,杜若对此人就是负面印象居多,加上那晚之后,即便没有入当时那么恨到想要和他同归于尽,也是心中深刻铭记他的手段,留待以后伺机奉还——只是此时与江城的关系敏感,为大局着想,不宜多事,否则在去除江城对夏天的威胁后,杜若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他江城站在一棵树下,一身白衣,英眉星目,临风而立,显得十分显眼。

但因为升级三极帮派后,江城早已开始加入襄阳的管理,在襄阳新颁布了一些政令,由城卫兵和江城的禁军联合执行,其中就有一条“不得罔顾他人意愿,聚众围堵追逐他人”的条令,所以江城高层虽然名气颇大,常常出入襄阳,但大家摄于关监狱的惩罚,遇上名人后也只敢远远偷看。

所以江城就这么出现在北门附近的街头,也没有再造成以往那般的拥堵追逐。

城门是人流汇聚之所,附近人不少,杜若保持着面无表情,只看了他一眼,脚下速度不变,打算就这么不露行迹地跑过去——然而她是打算为了大局暂时放下仇怨了,但对方却不识好歹。

“……若儿。”

低沉磁性的男声传入耳中,有无尽温柔缠绵之意。

杜若略一皱眉,便感觉有数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如刺在背,不得不停了下来。

杜若一抬眼,便看到江城面含笑意,软化了狭长凤眸中的凌厉,温柔地看着她,其中宠溺爱怜之意,足以让任何女人心潮涌动,芳心大乱——只是不包括她。

江城刚才用的是传音入密,别人听不出他说了什么,但他此刻温情脉脉、倾情专注地看着杜若,任谁都能看出其中的款款深情,对比杜若易容后平凡的面容,以及面无表情的神色,更加引人注目。

开始让杜若感觉芒刺在背的目光,就是因此而来。

而随着杜若停下,注意到这一幕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在附近偷看江城的人,也开始把视线转移到杜若身上,在两人间来回巡视。

杜若暗自皱眉,有些明白江城如此大张旗鼓站在此处的意图。

——如果她不听从地停下,他是不是要叫破她的身份?

杜若此时在外人看来,是莫玉的夫人,江湖人所共知的神仙眷侣,如果再传出杜若与江城有暧昧,无论是真是假,谁对谁错,都会对她“第一女神”的名誉有损,进而动摇她在帮派、甚至是游戏中如日中天的声望前提是,莫玉和江城不怕她直接反击,撕破脸皮他以为那晚她在他威胁下让步,以后就会处处让步了?

当手中握有切实有力的威胁时,她只会步步进逼、寸土不让——心理拉锯中,何时该硬,何时该软,还用不着他在她面前耍大刀杜若心里冷笑:她若不理,他又能如何——在她如此强硬的态度下,他是不会真的与她撕破脸皮的——要是敢仗着武功欺上来,那他就得做好以雷劈过的装束上擂台的准备目光一冷,她眼神凌厉地扫过江城,连带附近以目光偷看他们的人们,江城表情微凝,而其他人则没有这么强大的抗性,纷纷移开目光,低下头去。

杜若也不管江城有何反应,重新举步,就要继续向北门跑去。

只是刚一转身,便看见江城长眉聚起,薄唇抿成一线,已经拦在她的去路上。

江城又出来了,那什么,恰好箫声依旧也在襄阳……

第一百六十六章路见

同样是建立在安全区内的广场,襄阳的北广场与长安的西广场,显然不大一样。

同样是热闹,长安的西广场,是杂乱而没有秩序的,显得很随意:摆摊的位置横斜交错,占地的面积大小方向因人而异,所做的生意也很散乱,装备摊和时装摊之间夹着一个卖面食的摊子是很常见的事情,顾客和摊主的交流也随便得可以——谈不拢时,赤膊上阵挥拳相向,是很普遍的了结方式,即便在安全区里,拳头落在身上,只能感觉到疼痛,而无法拳KO把对方送到隔壁的复活点。

随意尽管长安的商业中心,从公测开始就集中在西广场,人气上比襄阳北广场高了不少,但也仅仅到此为止了,西广场一开始是怎么样,现在就是怎么样,五个多月以来,在箫声依旧的记忆中,似乎从未变化过。

长安对于大多数伸出其中的玩家来说,印象就一个字:乱。

——不变的乱。

而襄阳的北广场,在秩序方面,显然做得远远超出长安,或者说,也超过了其他大城——它的所有者江城这个帮派的纪律和秩序,和它的霸道强悍的风格一样,人所共知。

在广场中走了没多久,箫声依旧就注意到,一个偌大的广场,已经被有规划地分为几个区域:装备区、时装区、饮食区、材料区……

各个区域的大小不是死板一致的,而是按照大致比例分开不等的几块区域,摆摊的方向大致呈南北走向,很有秩序地在中间留出宽敞的过道,摊与摊之间间隔一定距离,错落有致,并不拥挤,所以北广场的人虽然同样不少,却没有那种又乱又挤,让人透不过气的感觉——当然,这和襄阳有两个玩家商业中心,免税的南广场分流了一部分人群不无关系。

——长安不是没有东广场,只是在帮派混战、势力割据的形势下,长安的秩序长久处于有序的混乱中,那里已经在各大势力心照不宣下,成为大规模斗殴事故的集中发生地点。

现代人步调较快,效率性强,做事一般有很强的目的性,这一点,即使在以古代为背景的网游中,也会很明显的体现出来。箫声依旧就看到很多玩家进入广场后,有目的地直奔某个方向,不过几分钟,就会匆匆跑出来——这种景象,在西广场是很难看到的,除了因为顾客在寻找目标上花了很多时间外,摊主的效率性,以及顾客和摊主在无管理状态下出现拳脚流的可能性,制约了购买效率的提高。

整齐、规划、目的性管理——襄阳北广场呈现出一种纯商业的运作管理模式,已经渐渐显出现代商业广场的雏形。

尽管目前的人气,似乎还比长安西广场略逊,但这是由于北广场需要收税,而目前游戏的大环境下,玩家的消费水平还没有达到一定水平线,但箫声依旧相信,随着游戏时间推移,襄阳的主要消费区,会渐渐转移到北广场,这片区域,会远比目前所见要来得兴旺火热得多——尽管还没有去过南广场,箫声依旧已经可以想象,在有目的的规划引导下,那里必定已经开始出现,与北广场之间的消费水平线的分化,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成为“平民”、“低档”的代名词:两者之差,就犹如地摊夜市和大型商场,尽管人气上两者可能相若,但在纯利润、缴税能力、品牌营造力和吸引消费方面,夜市的地摊和商场的高档专卖店,毫无可比之处。

箫声依旧触目所及,无论是顾客、摊主还是巡逻的风纪队成员,对这里的景象都已经习以为常:不驯而难以约束的玩家们,在人为的引导和有目的的逐渐改变中,已经逐渐接受了面前的这一切,并且从规则服从者的角色,转变到了规则维护者的位置上来。

这一点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需要时间的潜移默化,箫声依旧几乎可以想象到,早在公测之时,这个城市的管理者,就已经开始一步步布局、规划,直至现在,才初显成绩,慢慢地、有计划的,与其他的大城拉开距离,越拉越大多么可怕的先见力和强大的治理能力窥一斑而知全豹,襄阳的两个玩家商业中心是如此,其他方面呢?

它的人气增长速度、商业元素分化和汇聚速度、城市的各种指标、缴税能力,以及因此而来的城市发展潜力,又会是多少?

这个城市的管理者,不是仅仅简单地在管理城市的秩序,而是在有目的地治理和发展着一个城市——箫声依旧相信,即便把一个真实的城市交给这个人治理,也同样不在话下、胜任有余。

而把这个城市治理并发展起来的,据箫声依旧所知,正是第一大帮江城的莫玉,也是现实里,科派第一世家墨家长房的唯一嫡孙,墨愈。

关于代表军科两派风向标的程墨两家的合作,以及从此事中发出的政治讯号,箫声依旧早有耳闻。

作为Z国最古老的世家,萧家进入政治上层已有三百多年,几乎是从建国开始,期间经历过大起大落,党阀之争,大约是从二百年前,家族的第七代族长萧松年开始,家族开始树立起中立形象,并一直维持了二百多年。

也正是在那个时代,因为地球能源的急遽衰竭,以研究科技力量为主的科派开始走上政治舞台,逐渐与当时主张对外扩张的鹰派泾渭分明,外忧内患下,Z国政坛两大派系政见不合,分化出两大派系,便是现在分庭抗礼的军科两派的雏形。

箫声依旧认识墨愈,以前在各种交际场合里见过不少次,两人各自作为墨萧两大世家新一代的主要成员,在交际圈里重合的范围不少,但论到了解,在利益方面既没有冲突也没有合作的两人,只能说是泛泛之交。

但或许目前,他和墨愈都应该有一个共同的疑惑:家族让他们进入这个游戏,目的是什么?

箫声依旧眼神淡然,表面平静无波,将眼前所见收录脑中。

家族的老人们给了他一个奇妙的谜题,以此考验他的能力,尽管他在老人们的要求下,已经在六扇门里占据了一定地位,并且在整个游戏享有一定名声,却不代表他乐意顶着满头困惑,去做一件渺茫不见目标的事情,所以,他一直试图去寻找更多信息,破解出其中玄奥——

同样因家族原因,被派入游戏的墨愈和程翰,是他需要收集的信息拼图之一。

忽然平地风起,箫声依旧敏感地察觉了光线的变化,抬头看去,正见一片浓厚黑云,从天边移来。

……

看着挡在去路上的江城,杜若冷颜以对。

直到江城用快得让她眼睛都跟不上的速度,移到她的去路上时,杜若才想起,这里是游戏,而江城的武力远胜于她。

此时才想起现实,杜若心中微乱,知道因为江城的出现,她平时的冷静被此人破坏,所以才忽略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杜若心中不无懊恼。

同时,她也明白,如果江城硬要阻止,或者不顾脸皮跟着她的话,就目前而言,她出来直接下线,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然而下线却不是一个好办法,既显得怯懦逃避,更失去主动——如果江城派人在这里蹲守,她上线后的境况与此时不会有任何差别,甚至更糟。

另外杜若心里也很疑惑:他是怎么认出她的?难道是……

杜若为自己的猜测皱起眉。

——知道她此刻的易容的,只有老书。

然而她的怀疑随即扫去:不,不可能是老书,老书刚刚转让了股权,这样做不合情理。

众多思量在杜若脑中流过,却不妨碍她的动作反应,见江城做出要伸手拉她的动作,杜若冷冷一瞪,其中的警告意味连旁观的人都看得出来,纷纷倒吸一口气:“强悍,连第一帮主都不屑一顾”

“原来江城就这眼光”

“鲜花插在牛粪上。”

……

零零碎碎的话语传入耳中,内容不一而足,却再次提醒杜若,此处不宜久留。

她微微恼怒地瞪了江城一眼,换来他略带得逞笑意的眼神,伸手再次上前欲拉她,口中传音道:“小心轻功被其他人认出,来,若儿,我带你走。”

是轻功?

——这就是,他能够从那么多人中发现她的原因了。

杜若反应极快地一甩手后退两步,没有让他沾上自己的一点衣角,如此明确地拒绝让江城脸色微暗,也让路边偷看的人发出更大的言语声:“看见没看见没,真的是江城被拒绝了诶”

“天啊,怎么有人这么不识好歹,竟然敢拒绝我的偶像”

甚至有个长得颇有姿色、一身紫红纱衣的大胆女孩站出来,嫉妒又不平地驱前叫道:“这样姿色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你江城你要找也要找个好点的啊”

第一百六十七章计

有第一个女孩带头,后面又陆续走出两三个女孩子,几个人聚在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示爱:“江城江城我爱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喜欢你江城”

几个女孩热情又大胆,尽管激动得小脸通红,还是以亮晶晶的眼神期待地看着江城,倒让旁边的人们,都开始为她们的勇气,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有的人大声起哄,渐渐围上来,其中又走出几个女玩家,羞怯又兴奋地加入到示爱的女孩中。

气氛一时冒起漫天粉红泡泡。

如果杜若此时不是站在人群包围之中,而是人群之外,那么她或许也会饶有兴致地加入围观,看江城的好戏,然此刻,她只觉得无所适从,周围一大群陌生人盯着自己,而她此刻正易容,不能被揭破……

不管杜若自己意愿如何,此刻围观的人们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大概打着法不责众的主意,见有人带头,便趁机聚起来,对偶像表达他们的狂热崇拜。

杜若的第一个念头:二十四世纪狂热的追星族。

第二个念头:唉,麻烦

江城被众多爱慕的眼光包围,此时其貌不扬的杜若,却被无数审视好奇嫉妒的眼睛打量着,对人们情绪十分敏感的她,可以感觉到目光中所包含的无数复杂情绪,许多带着敌意的眼光,让她芒刺在背。

——这么多人,她又不能使用针法,而且她的轻功特征,也可能会被细心人注意到……

杜若暗自皱眉:这下麻烦了。

她的嘴唇不觉抿成一线,暗藏怒火的乌亮眼睛看向江城——这就是你打的主意?

江城显然看懂了她的意思,眼神微暗,心里有些刺痛,知道她又在怀疑他居心不良——他不能否认,他算计过她,也伤害过她,但他也不是时时刻刻居心叵测,只会用诡计来设计她。

——是她从未给过他机会,从一开始,就宣判了他的死刑。

心下黯然,表面上,江城仍不露分毫,只是转过头去,看也没有多看那几个示爱的女孩一眼,只是负手而立,对周围狂热的人群点点头,催动内力:“多谢大家的厚爱”

声音朗朗,如滚滚江涛涌出,浩浩荡荡,一下压下了周围的鼓噪声,听到江城的声音响起,如有魔力一般,还未等一句话结束,周围的人就已经安静下来。

杜若讶然,微微挑眉。

江城见此并不意外,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他神情冷静淡然,从容地上前一步,仅仅一步,便重重突出了他本人的气场,沉凝大气,风姿昂然,一派大将之风。

人们的目光都聚拢到江城身上,忽略了他身后的杜若。

他没有笑,眼神微肃,好像他人对他的服从是理所当然,低沉的声音响起:“我知道,大家对本人有很多好奇,但各位也看见了,江城今天有事,各位聚在这里,多有不便,”

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一闪即逝,好似有些难言地困扰,却已经让围观的人们心领神会,露出谅解的笑意:“所以请大家先散去吧,我想,再过一会,城卫兵也要到了”

说毕,他随意地向那些人抱了个拳,这个动作带动宽袍大袖,衣袂飘飘,又不失稳重大气,由他在此刻做出来,仍然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高高在上之感。

江城的五官立体,线条挺括,鼻梁窄而直,属于典型意义上的雄性的英俊,充满着男性魅力,加上他眼尾长而上挑,眉峰凛冽,斜入发鬓,显得凤眸长而锐利,冷傲异常。

他不笑时,薄唇微抿,嘴角的线条会显得冷硬几分,双眉习惯性向中间聚拢,眼睛微微眯起,带起一种居高临下的威势,配以长久以来形成的气场,让人不自觉地服从。

——犹如,此时。

或许等级制度及社会阶级的压力,确实在人们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烙印,这个时代的人们对高等级者的服从,简直出乎杜若的意想,近乎奴性江城几句普普通通的话,没有人有任何意见和反驳,竟真的就听从地三三两两散开了。

即便是那几个当众示爱的女孩,面上尤带恋恋不舍,其中最早出来的那一个,嘴唇嗫喏想说什么,被江城冷冷的目光一扫,也噤若寒蝉地离开了。

三言两语打发众人离去,尽管还有人远远地偷看,但与刚才被重重围困,且碍于不能把暴露身份而不得脱逃的处境,要好得多了。

这是她第三次被人围观,其中上一次是江城有意设计,而这一次杜若微微松口气,心里也为之前对江城的恶意揣测,而微微有些尴尬:正如江城前晚所说,她的确偏移了角度,习惯以恶意防备的眼光,来定义他的行动意图。

杜若知道这是事出有因,而且她也并不自认神圣公正,即使一切从心理学角度出发,对人对事,她也不一定能时刻保持客观态度当她察觉自己的心理学运用出现问题,立场失衡时,反而松懈下来,不再力求自己绝对客观公正。

然而对于江城,无论是出于厌恶也好,仇恨也好,她都不得不承认,比起他人而言,她对江城的态度,确实是特别的。

这种特别,也许一开始是出自他的告白,其后是那一晚的遭遇,于是一直发展到现在,避之不及,挥之不去,让杜若心生烦躁,恼怒异常。

偏偏这种唯独针对一人的恼怒,杜若不能对任何人表现出来,尤其是江城。

在此时局势已定,她和莫玉相互威胁,僵持不下的情况下,他们不能对她动手,她也不能轻易与莫玉江城决裂,更别提什么报复江城了,所以,在此情况下,杜若只得对江城敬而远之。

于是一见人散开,杜若立即想要离开。

然而江城似慢还快地伸出手,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使了个巧劲使她不得不止步,便随即放开。

杜若怒瞪,但他武功高强,加上根本没有真正碰到她的手,还够不上侵犯骚扰,所以江城这种行为,杜若确实拿他没办法。

——防骚扰系统,虽然是主动命令,但也要经过系统判别,才会出现惩罚,对于一些正常接触,或者是打斗中的正常碰触,只要不触及敏感部位,是不会出现惩罚的,这也是防止玩家滥用此功能,影响破坏正常的游戏行为。

见江城如此行动下,自己确实无法脱身,杜若才开口说出再次见到江城后的第一句话:“你要做什么”

“我想和你谈谈。”

江城见她终于肯开口,凝肃的俊颜,再次露出几分笑意,对上杜若斜斜睇来的冷淡目光,不以为杵。

只是他在杜若那里的信用,已经贬为负值,杜若不信他的说辞。

夏天的事情,杜若确信江城肯定知道,可笑他前一晚刚刚许诺,不会再以夏天他们的安危来威胁她,到了今天,又通过战红衣来告知她,夏天他们有性命之危,她要救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找莫玉和他无非是再次利用夏天他们的安全,来换取价码而已同一个弱点,被他抓住,就能卖上两次,而且是他们早就知道实情,有意设计的情况下——这已经不能说是出尔反尔,而是心怀叵测、虚情假意了。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杜若横眉冷对,说完就想走,但是江城那边传来一句,让她脚步顿止:“夏天那边情况如何,你不想知道?”

江城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直接的反应,心中涌起百般滋味,酸甜苦辣齐聚心头,嘴上仍是重复:“夏天他们的情况安危,你不想知道?”

杜若听闻这两句句,眉目微凝,终于正眼看向江城,开口问道:“你什么意思?”

“他们现在的处境、原因以及以后的情况,若儿一定会想知道吧”

江城微微一笑,薄唇勾起,眼神幽微地看向她。

杜若当然想,事实上,可以说,这是她目前最想知道和了解的事情。

然而她不得不怀疑江城的用心,在她刚刚威胁完莫玉,他们的设计失败之后,江城会这么快摆出如此良好的合作态度,不但不隔绝夏天他们的信息,反而主动让她了解他们的情况其中没有鬼?

从江城他们的角度出发,杜若能想到的动机就是:他们在试探,她有没有在现实监控夏天境况的能力。

如果杜若一口答应,表现出她对夏天的现实状况一无所知,态度急切那么尽管杜若身后有强大势力保护,莫玉和江城也不需要太过顾忌那个势力,在夏天一事上的立场了:因为显然杜若连最基本的监控力量都无法调动,表明此势力,并不想插足到这件事中。

如此一来,杜若相当于在现实中的睁眼瞎,对夏天他们的所有情况,包括以后的遭遇一无所知,只靠莫玉和江城他们的回复那么就根本谈不上什么,对夏天他们的安全的保证了,甚至反过来,莫玉江城要对夏天他们做什么小动作,要瞒过杜若,还不是易如反掌?

事实上,这一点早在她去与莫玉谈判之前,就已经想过。

所以在谈判中,她根本没有谈起这点,表现得极度强势和胸有成竹,仿佛一切都在她的计划和掌握之中,借研究所对她的保护力量,摆了个空城计。

莫玉为什么会受制于她的威胁?

为什么江城和莫玉只敢在她身边的人身上打主意,而不直接在现实中对她下手?

无非是他们确信,杜若背后有所依仗,其实力并非他们可以随便招惹,并且顺理成章地推测,因她背后势力的利益和立场,杜若可能有碍难,不得轻易插手夏天的事,所以才会借他们的手来帮助夏天。

如果他们知道,杜若在现实的情况,犹如高塔上的公主,空有崇高地位和恶龙守护,实际上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顾尚且不暇,手下根本不存在他们想象中的“强大实力”,情况就要反转了现在的问题是,当时和莫玉谈判的时候,莫玉应该没有察觉这一点。

但此刻,杜若不清楚,江城是否因她什么地方的错漏,有了这方面的猜疑,才会特意来此试探。

但无论他如何怀疑,杜若是不能把空城计的实质,给暴露出来的杜若心中千般思虑、万种考量流转而过,面上声色不动,声音冷淡:“你们只需要做好你们的事就够了,我这边,不需要江大帮主多费心思。”

她刻意把话语说得冷中带刺,既不因警惕而反应过大,也不因心虚而过于绵软,想必江城即使有所怀疑,在没有证实的情况下,也不会轻举妄动。

“是吗,若儿不想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错漏——”

江城含笑的话音略顿,杜若心里猛然一跳。

幸好她一直心怀警惕,呼吸丝毫未乱,只是略略挑起一边秀眉,沉着淡定地对上他上挑的凤眸中,深邃如海的黑色,黑色的海洋蕴含着无数情绪的暗涌,被强制压抑于平静下,只待某一刻,倾天泄出。

“——让我知道了你的行踪,在这里,守株待兔?”

看见杜若的平淡反应,江城眼中露出几缕笑意,而后语含深意,若有所指,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静静看向她。

错漏……

江城刚才的停顿,是一次小小的试验,杜若从他的表情中,已经得到了回答。

而且他的神态中,有太多笃定,显得对她答应与他继续交谈,把握十足,其中语义暗晦不明,仿佛在暗示着什么,她十分看重的事情。

——走还是留?

杜若把握不定,江城如果真的抓到把柄,她要是真的一走了之,他不会介意真的下手开刀,让她尝到痛苦,自愿回来找他。

要是他仅仅是诈她一次,那么她要是答应留下,岂不显得心虚,更让他肯定她在摆空城计?

杜若心里微乱。

——当对上江城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心绪错乱,所以她对别人情绪的敏感直觉,在江城的身上并不准确,时有误解,使她不能确信她对他的感知结果。

然而杜若转念一想。

但就算是他在诈她,依照江城对她的感情,如果他不是有相当把握,应该不会轻易以此欺诈,否则她要真是背后有依仗,江城不就会在她面前大跌颜面——在她面前大失脸面,对一直高高在上的江城来说,必定是难以容忍的耻辱吧——换言之,她必定是在哪里露出破绽,让他有了五成以上的把握,才会这样胸有成竹地来试探她一念到此,杜若心里揪紧:如果江城已经知道她的空城计,之前她费力建起的一切成果,都成空谈不但她的处境重新陷入被动,夏天他们,也要危险了杜若至此,眼中终于出现一丝慌乱,被目光从未移离她的江城收入眼中。

他的唇角挑得更高,然深暗的眼中没有一丝笑意,冷凝至零度的冰寒凝聚成一点,藏于眼底深处。

不等杜若有何反应,他忽然上前两步,一下拉近了两人距离。

在杜若惊愕抬头,没来得及做出反抗动作之前,江城一手拦住纤细蛮腰,再躬身以另一臂勾起她的腿弯,一下子将朝思暮想的温软整个抱进怀中,小人儿特有的气息,萦绕鼻端。

求而不得的空虚被满足,江城心情大好,脚下运起轻功,轻点几下,衣袍飘飞,轻烟般一步纵出十数丈,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人们面前,只留下众人的惊叫及追随的目光。

杜若被突然抱起,天地倒转,腾云驾雾地落入江城的双臂之间,熟悉又陌生的男性气息,一下充斥鼻端,让她心脏好似被高高悬起,体内的血液直充大脑,流速快了不止一倍。

江城的速度太快,杜若一时反应不过来,突然悬空加速的感觉,犹如在做云霄飞车。

说不出是惊吓还是恐惧,像溺水者抓住稻草一样,杜若本能地抓住旁边温暖的物体,闭上眼紧紧抱住,大脑一片空白。

怀里的人儿一下揽住他的脖子,紧紧将脸埋进他的胸前,江城感觉到她的恐惧害怕,想起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时,他抱着她躲避人群,她也曾如此反应,放下后休息良久,才勉强恢复,足见她定是对此有阴影。

他立即放缓速度,有力的双臂收紧,低低轻唤:

“若儿,若儿,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怀中人儿不应,只是紧紧抱着他。

这时江城已经出了北门,远远离开众人视线,来到护城河边一个偏僻处。

此处是一片河岸,岸边是长及小腿的草地,草间盛开着不知名的浅紫小花,几棵大树树冠舒展张开,在树下洒落一片绿荫。

江城早已变成缓步而行,抱着杜若来到绿荫下,动作轻缓地将她放下地,扶着杜若虚软的身体,让她倚着树干坐下。

江城单膝半跪在她身前,见她脸色微白,担心地托起她的小脸,只觉手中下巴尖尖,骨骼纤小单薄,好似一捏就碎。

她眼睛紧闭,眉头蹙起,抿起的唇线,已经由水润的淡红,变成樱色的粉白。

显而易见的脸色变化,告知江城,她此刻的感觉并不好受。

——这么地弱,又这么地倔强。

她的身体反应较慢,而此刻的晕眩,更像是以往带来的心理阴影。

说明她平时必定很少运动,现实里必定体弱多病,这么矜贵娇弱的身体,很难孕育出强壮健康的宝宝来,看来以后要给她好好调养,不能轻易纵容着她才行。

江城看着杜若,又爱又怜,想到以后会和她一起生活,让她孕育他的孩子,心中便有一片温暖绵软滋生蔓延,几乎要满溢出来。

或许是感觉到他过于灼热的目光,杜若蹙着细眉,勉力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小扇子似的长睫扑扇几下,才慢慢聚焦到近在咫尺的江城的脸上。

一看见他离她如此之近,杜若仿佛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黑白分明的眸中,立刻升起警惕和防备,头一偏,右手下意识一伸,就想推开江城。

“走开……”

声音娇软柔绵,透着虚弱,动作更如同小动物在老虎面前的挣扎,不带任何威胁性。

江城顺势握住向他胸前抵来的小手,将软若无骨的小手包在掌中,轻轻一带,就把杜若想要往后蜷缩的身子带进怀里,抱着她坐下。

身体被翻动,杜若好像头更晕了,小巧的五官不由皱成一团,抿着的唇角往下撇,一脸的难受委屈,可怜兮兮。

“你干什么……”

她无力地靠在他胸前,口中只在他抱住她时,喃喃呢哝了几句,被他握住的小手轻轻挣扎两下,便不再动弹,一付任由他摆布,无力支撑的模样。

轻微的呼吸,带着微微的湿润温热,深深浅浅地扑在胸前,两人身体贴靠在一起,江城可以听到她心跳时快时慢的声音。

这还是杜若第一次,如此乖巧地呆在他怀中。

但江城宁愿看见她神气活现、精灵机智地反唇相讥,满身尖刺地防备于他,也不喜欢见到她现在这么荏弱难受、不得不乖巧的模样。

心里微痛,不由懊恼他之前的鲁莽动作,江城微微放松手臂,让杜若得到更多呼吸的空间,手上小心轻柔地帮杜若调整姿势,让她以更舒服的方式坐在他怀中。

然后他托起她的小脸,感觉她脸上的温度,似乎比体温微低,英眉皱起,把她身体的虚弱程度,比之前更高估了几分。

江城轻叹,在她的额前爱怜地落下一吻,引来杜若在他怀中不满地轻微挣动几下,他无奈地移开,空闲的左手重新托起杜若的小脸。

指节分明、修长有力的长指,在她头侧穴道上缓缓揉按,亲密的接触不带任何狎昵之意。

江城看见杜若皱起的五官,开始有慢慢舒展的趋势,便更加专注于手上的按摩,不时低问几句感觉如何,换来杜若语意不明的几声轻哼。

——此刻,江城早已忘记,他带着杜若离开的最初目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情意与偏执

有谁说过,爱情里所谓的柔情蜜意,不过是自己制造的错觉。

很显然,江城正陷入这样的错觉中。

杜若被江城抱于怀中,当江城为她面上的病态担忧,怀着满腔柔情,为她体贴轻柔地按抚时,杜若正在急速转动大脑,追想之前的记忆江城所说的“错漏”,是在哪里?

她已经明白,江城专程等在路上,将她拦截下来的意图:如果真的存在那个所谓的“错漏”,使得江城识破了她的空城计的话,那么此刻局面,就重回她与莫玉谈判之前只不过,江城已经等不及主动找上来,这次,轮到他和她交易所以,杜若必须立即找出那个“错漏”,用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将它重新弥补回来,解决掉江城的猜疑。

所谓的晕眩不适,不过是她被江城强行挟持后,将计就计下,想出的一个拖延之策:在没找出那个错漏之前,她不能随便开口与江城交谈,否则,要是在未找出问题所在之前,无意间露出任何破绽,就会被江城确定她摆的“空城计”,再无弥补的可能。

如果说,杜若对莫玉摆的是“空城计”,那么她对江城用的就是——“美人计”。

杜若顾不得此刻自己,正被江城抱在怀中,男性特有的气息,侵袭着她的感官,扰乱着她的思绪。

她只是飞快地想着,自己离开翠微茶馆后的准备,与莫玉谈判时的说辞,离开之后所做的事情……

一幕幕都是在今日之内发生,记忆仍清晰无比

杜若忽然想到,江城提起错漏这个词的时候,虽然是暗示,他已经知道了某处“空城计”的破绽,但字面上的话语,说的却是他如何知道她的行踪……

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杜若精神一振,那种“自愿”被江城抱在怀中,被迫示弱乞怜的羞窘感,也消退了一些。

只是她明面上,还是一副病弱无力的模样,关心则乱,心忧自责之下的江城,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杜若在谈判过后,离开了青谷,然后是与老书发信息,互相试探,花了不少时间;——其后两人相约,到城主府去转移股份,为测安全,她又重新易容,换了一副面目和衣物,确信应该无人可以认出她来;——合约签订后,她与老书出了城主府,分道扬镳,她就去联系了魅舞天空,然后往北门这边来,打算乘马车去长安;——最后在城主府通往北门的大路上,她碰到了江城,被他认出,并劫持到这里。

于是其中涉及到四个人:老书、魅舞天空、她和江城。

老书如果要把她卖了,凭他那时手上的绝大部分股份,会让她比此刻更糟糕,无需如此拐着弯来画蛇添足,所以可以排除。

魅舞天空刚刚与她发完信息,进了比赛,杜若为防万一,闭着眼再给她发了一个——对方正在比赛中,无法接受信息——果然还没有出来,所以魅舞意外泄露她的行踪的可能,也可以排除。

所以问题,必定出在她和江城之间。

杜若第一个想到轻功:登萍渡。

登萍渡善轻身,运用时动作飘逸,足不沾尘,或许江城能从街上那么多人中,认出易容后的她,就是凭借她的轻功。

但,江城是怎么知道,她一定混在那群路人之中?

从他守在路口的行为看来,确实如他所言,是在守株待兔他早已知道,她一定会经过那里,所以特意守在,从城主府到北门的大路上。

——等等,从城主府到北门的大路上?

这么说,他必定是知道,她是从城主府里出来的了而在此之前,她虽然易了容,但刚刚与老书一起出来,在门口分道扬镳而老书,是刚刚从翠微茶馆里出来,战红衣作为莫玉的棋子,莫玉为了借战红衣通知杜若,与系统有关的危机,刚去大闹了一场所以从始到终,一直有人,监视着翠微茶馆的临渊阁,以及从那里出来的人:包括老书。

杜若想到这里,顿时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难怪江城会猜测,她之前对莫玉用的,是空城计既然他的人,看到杜若离开青谷后,立即和老书一起在城主府进出,说明杜若他们一定是在办理股份转移,把股份全部转到杜若名下,定成死契,弥补回杜若在莫玉面前,表现出的破釜沉舟的决心——这个假象。

这意味着,杜若在谈判之前,根本没有定过死契,所谓的破釜沉舟,所谓的在莫玉面前的强势和决心,不过是杜若的演绎因为杜若事前,不可能知道游戏中江城帮的发展,对莫玉,对江城,以及他们两家合作的重要性。

她更不可能有十足把握,确定自己能在谈判中,试探出江城的致命咽喉所在,并且能成功利用起来,将其转为威胁。

——如果不是杜若手中的筹码,村子的存在,恰好可以成为这一有利威胁,莫玉也不可能就范。

如果想象中的莫玉的“弱点”并不存在,如果杜若并不能成功试探出来,那么谈判的结果,则会走向莫玉计划的那一面,杜若还可以有荒村做筹码,与莫玉交换夏天他们的安全。

威胁,抑或交易,这是杜若在谈判前,给自己做好的两手准备——杜若向来思虑周全完美,除非被逼到绝路,否则,如果还有谈判商量的余地,她通常不会选择孤注一掷,玉石俱焚。

依靠智谋较量,而非依靠一时之气勇,这是多谋善断者的习惯,也是杜若和莫玉这类人的特质。

所以当莫玉以为,杜若在还有谈判余地的情况下,真的选择了破釜沉舟时,会显得那么的出乎意料,措手不及——其实,不过是杜若因势易形的演技而已。

江城知道了,杜若和老书在城主府出现,如此一来,杜若的心虚就显露出来了。

显然,杜若在谈判之前,已经做好了多重准备:这反映出,她对他们的援手的迫切需要。

对江城这样的世家子弟来说,所谓的交易谈判,有三种情况:第一,交易地位不平等,对方所处的位置比他们高,可以以无本或者低成本,换取他们手中的众多价码;——杜若之前营造出的情况,抓住了他们的咽喉,造成居高临下的局面,就正是属于这一种。

第二,交易地位相对平等,则通过平等谈判,各取所需;第三,交易地位不平等,己方所处位置高于对方,则与第一种相反,他们可以以小博大,换取对方手中众多价码。

事实上,在莫玉的布局中,他以有心算无心,和杜若谈判的结果,应该是第三种,最差的局面,也只到第二种——即便那样,也已经算是莫玉的失败了。

在那样的情况下,谁都会做出如此判断——包括杜若自己。

所以杜若做好了多手准备,甚至准备好接受第二第三种结局——因为她自己也明白,背后的势力不能给予她支持,她毫无依仗,双方地位并不平等。

因此,即便杜若最后达成了第一种结局,江城从她事后的动作,也有所猜疑:但凡杜若能有一些倚恃,就不会在事先,把她的位置,放得那么低。

于是江城猜测到了杜若的“空城计”——杜若在现实里,根本没有一点依仗,连负责监视夏天安全的人手,都未必抽得出,一切只能依靠莫玉这边的援助。

既然她可能根本无法确定夏天的现状,那么依照夏天的情况,随时对莫玉他们保持威胁,或者撕破脸皮,也就成了空谈。

然而,这也不过是猜测,江城单方面的猜测。

只要杜若能消除他的猜疑,那么他也未必敢于拿他重视的帮派,来试探这个猜测的结果。

杜若计定,精神一放松,感知触觉又回到现实,此时,江城还在扶着她的脑袋,在她头侧的穴道上按摩。

杜若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江城此刻毫不保留的温柔和爱怜对象是她,唯一是她。

杜若心中五味杂陈。

她利用的江城对自己的感情,欺骗了江城,拖延了时间,最终她达到了目的,他空付了感情。

无论江城之前对她做了什么,她可以用很多方式来报复,但主动和故意地利用别人的感情,来达到自己的私心和目的——感情骗子,这是一个可耻的称谓。

于是,因江城而起的仇恨、厌恶、屈辱的情绪外,杜若又多了一种自厌。

但戏一旦开始,就由不得她中途喊卡,现实,也并非儿戏。

杜若的眉眼慢慢舒展,呼吸间的气息强壮起来,好似在江城的按摩下,她的晕眩已经有所恢复。

然后她终于勉力睁开了眼,对上江城近在咫尺的面孔,倒映入她的眼底。

好像才刚刚明白自己的处境,乌亮眼睛一瞪,杜若猛然一挣。

江城一时不查下,竟让她把大半个身子挣脱出来。

然后不等江城将她抓回来,杜若身子一翻,一道银线从身下射出,无声无形,直刺向江城的咽喉。

彼此距离太近了,银针须臾间,已经来到江城面前,江城顿下追上的动作,偏头让过。

于是杜若顺利地脱离江城的怀抱,翻坐在草地上,一手抚额,一手持着银针,皱着眉与三米外的江城对峙。

细长锋锐的银针,在阳光下反射着雪亮的光芒,显得刺目无比。

杜若的行为打破了之前的温馨,气氛重回僵滞。

江城没有进击。

以双方的武力值,小小的银针,还不足以威胁到江城,他不是不能轻易制服杜若。

只是看到她细眉微蹙,白着小脸,与他对峙的模样,江城不由心痛,不愿杜若再做更多动作,以免加重她的晕眩。

而且,刚才的那支银针也告诉他,刚才的温馨和谐,不过是杜若无力反抗时,他自己给自己的错觉。

这个认知,让江城刚刚被填补饱满的心,又重新开始空洞起来。

——求而不得,得而复失,这是他一直追逐杜若所得到的轮回。

他半坐在树荫下,看向几步外,披着一身阳光的杜若。

她紧蹙着眉头,抚额的手已经放下来,支在草地上,一手捏着银针蓄势待发,半坐半跪的姿势,显露出纤细的身形和弧线,陌生的面孔上,是他熟悉的冷漠和警惕。

看见江城不防备下,似乎险些被银针刺中,杜若眼神微动,流过一丝复杂,一瞬即逝的情绪,在长睫掩映下迅速消失。

她微微眯起眼,聚拢的眉松开两分,嘴角微挑,得意之色在脸上闪过——难得在江城面前出现的,外露的愉悦情绪,没有让江城错过。

江城心里泛起一丝愉悦,一丝无奈。

他干脆安坐下来,对她伸出手。

杜若当然不会给他想要的回应。

“你想干什么,”杜若的头没有动,留着七分注意在江城身上,乌眸流波,视线微转,便把周围环境收入眼中,“这里是……城外?”

她认出这里是护城河边,只是附近,似乎没有什么人。

这让她更加提起防备。

“头还晕吗?”

江城所问非答,和颜悦色,比起杜若以前见惯的的强势锋锐,现在他就犹如卸甲归田的将军。

杜若心里感觉古怪,假装用手按按头,眼睛还是防备地看着江城,明确表露出一个意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江城苦笑,杜若的晕眩是他鲁莽造成的,她这么看他,他确实没法反驳。

“你只是想说这些废话的话,恕不奉陪”

不能主动提起他对空城计的猜疑,杜若干脆站起来,装作毫不心虚的样子,后退两步,满身防备地看着江城,想要离开。

然后她仿佛脚下不稳,身子一晃。

一个白色的身影疾闪,江城就要过来,杜若扬手间三根银线飞出。

在有所防备后,区区几根银针根本无法拦住江城,上身一侧,他便闪过几道银光。

“你不要过来”

杜若目光冷漠憎厌,江城在三步外定住。

“你不要以为,上次的手段可以一用再用”杜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漠然的眼神告诉江城,她说的是实话,“这次你已经没有夏天他们做把柄,再动手动脚的话,我担心明天第一帮的帮主不能上场”

犹如被杜若的眼神刺到,江城凤眸眯起,瞳孔缩小,嘴角挑起一抹略显邪异的笑,桀骜不驯、无往不利的气势又回到他身上。

“若儿想不想知道,夏天他们身边的情况?”

如果说他之前还在怀疑,这时,他简直是赤l裸地在诉说:若儿,你没有得到背后的支持,没有了解情况的依仗。

杜若眼神一下紧张起来,反应真实而直接,然而说出的话语,却大出江城的意料,让他对心中论断有所动摇。

“他们又被袭击了?是夏天的爸……地下势力那边开始动手了?”

杜若目露惊慌和意外,咬住下唇,目露思索,然后眉目一舒,自己否定道:“不对,那边应该不会对夏天动手,起码不会这么快……”

她抬起眼,目光锋锐,寒气逼人,“你动手了?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此刻杜若对江城的敌意仇视,完全显露出来,唇抿成一线,她眼神森然暗冷,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江城,不论你想做什么,先想想你和莫玉的合作——”语气,已经是玉石俱焚的决绝冷厉。

江城注视着她,狭长的凤眸中,阴晦幽暗,如同一个黑洞,光线无法折射,只能被深深吸入,一去无回。

杜若以同样冰冷森寒的眼光与他对视,一瞬不瞬,如烟火散去的夜空,连灰烬都没有留存,灼热之后的零度,决然惨烈。

良久,江城先移开视线,眼底的深黑,如焚尽的烟灰,带着某种燃尽热情的黯然,连嘴角勾起的笑,都只剩冰冷的温度。

满腔缱绻温情,前一刻还存在的温柔蜜意,被陡然降至冰点,江城忽然生出满心疲惫。

——杜若的表现,或许是真,或许作假,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在心里自嘲的想:这次试探,不过是再次试出她对他的无心无意,冷酷决然。

她有一颗被坚冰包裹,冷如铁石的心:他的情意,她无视;他没做的,她猜忌;他做的,她仇视——无论他做不做,错不错,只要他对她有情,只要他是出于如此目的,就都是错错错错什么都是错——而他即便在如此情况下,还不愿放弃,还不舍得放弃心情黯然如灰,江城已经没有了试探掠取的心情,即便他一开始,就是作此目的而来。

既然如此,不如给予她想要的,起码他们俩人之中,还有一人达成愿望,满足离开。

江城低低地嗤笑出声,引来杜若凌厉地视线,他淡淡勾唇,重新将视线移回杜若脸上,“不用担心,他们很安全,他们会一直安全。”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给你,即便,我以此换来的,不是你的心甘情愿,而是无尽怀疑敌意。

他后退几步,重新进入树荫之下,树叶的阴影挡住了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杜若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转变的态度,原本想好的、应对他的计策表情,在这一刻全数落空,反而让她有种打到空处的窒闷感。

突然偃旗息鼓,不再进逼的江城,让杜若有种陌生,反而不大确定他的意图。

“你什么意思,刚才不是在说,夏天他们又出情况了?”演戏要演到底,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困惑,而后有些恍然,“你又在骗我?”

故意将他的语义误解,显得她并不心虚,一说到要了解夏天的情况,便对号入座,胡思乱想起来——她刚才的反应,才更符合有能力监控、无力支援,所以心有底气地拿村子来威胁江城的状况。

树荫下,江城一腿平摊,一腿支起,右手支在膝上,撑着低下的头,静默无语,看不清表情。

疲惫,沉默。

杜若这时已经明白,他为何会出现这种反应,原来,是她刚才的……

——这个男人,终于在她面前露出了强势掠取之外的姿态。

杜若很难说明自己的心情,快意、报复、自厌、冰冷……

压下心里翻滚的情绪,杜若收拢起所有情绪,明白江城此刻已经是一溃千里、无心再战,而她再一次翻转形势,也该鸣金收兵,收起戏幕了。

得不到回应,相当于默认,杜若脸上涌起厌恶的表情,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憎厌:

“堂堂,第一大帮的帮主……”她呵一声,好像她心中的厌弃,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语含隐怒,“见教了”

说完后退两步,转身就要离去。

暗影下,白色修长的身形微微一动,一双凤眸看着她背对的身影,低幽轻缓,如风过长河,挥散无边的声音响起:“……你心里,对我,真的从来没有过一丝……感情?”

背对着的身影微顿,激烈而陌生的感情向她侵袭,拍打心墙,激昂,炽烈,让人心颤。

手指蜷进掌心,收起片刻的动摇恍惚,杜若闭眼,吐出两个字:“没有。”

忽然平地风起,草叶沙沙拂动,一点冰凉坠落鼻尖,冷进心里。

身后的声音却顺着风声传来,“我不会放弃的……”

天光四合,转瞬间,风起,尘扬。

阳光被浓厚黑云遮蔽,重重铅云压下,直如欲压倒人们头顶。

在第一点雨滴落到杜若鼻尖后,不一会,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脚下的长草被吹得倒伏,雨点在片刻间,由稀疏到密集,天界的雨帘落入人间,渐渐遮去视野中可见的物体,朦胧成一片水幕。

杜若忡怔。

身后传来轻笑,“若儿,看来你暂时走不了了,老天也不愿你离开我。”

语气已是愉悦。

闻言,杜若没有回头,淡淡道:“你偏执了,这只是个游戏而已。”

白光升起,淹没了纤细的身影。

大雨落下。

第一百六十九章关心则乱

当关芷从游戏仓里出来时,她还有点恍惚。

并不是因江城而心动,而是她真切感觉到了,他那种深刻炙热的感情如正夏的骄阳般炽烈,并非不足以打动人心,只是她对这么突如其来、又过于强烈的感情,有种恐惧感。

其情如其人,都是侵略如火、势不可挡,毁天灭地一样的狂暴,每次见到江城,她都觉得,自己好像要被他一口吃下去一样,被瞬间吞没。

或许对许多人来说,如此炙热的感情,是毕生的追求,然而这对她来说,并不适合。

他的人,不适合她;

他的情,也不适合她。

况且,江城已经有了那么多的前科,可以预见,假如他们以后在一起,无论她是自愿或被迫,都会成为依附他的菟丝花,无根无凭。

既然她无法接受,便干脆一刀斩断他的念想。

——她对他有恨,却不愿以伤害他的感情为报复,因为那只会让他们之间的纠缠越结越深:不但是他,或许还有她。

她终究并非铁石,面对这样的感情,也不能不心有所动,只不过,这还不足以动摇她的理智而已。

出来后洗了把脸,冰凉的清水漫过脸部,带给大脑一片清凉,再抬起头,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水珠,绝对的理智又重回黑不见底的眼中。

通过生物脑“星辰”,关芷叫来了洪然。

昨天的资料,主要是国内政坛势力在明面上的信息,她需要更详细的势力资料,国内的、国外的、世家的、地下的……

这些资料不难找,关芷不过是要大略了解,洪然按照她的吩咐拿了上来,对关芷的举动并不意外,只以为是她在昨天那些资料的基础上,想要进一步深入。

但洪然注意到,关芷今天略显沉默。

她低头阅读时,时而快速翻阅,时而细细阅读,表情虽然平静,但在洪然这个平时与关芷最近身的人看来,杜若看资料时的一些细节反应,比如手指不时在页边磨蹭两下,表现出,她在思考,且是在有目的地寻找。

这与关芷昨天看资料时的漫无目的、平平而过不同。

洪然心中微异,不过是半天时间,关芷在游戏里遇见了什么,才让她出来后,就出现如此变化呢?

洪然不由注意起来,她侧了侧身,站在关芷侧后方,以便更方便观察,关芷阅读时的反应和状态。

她发现,关芷目光扫动间,似乎在世家的资料和一些地下势力的资料上,看得更久,也更仔细,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等洪然去想清楚关芷的反应代表什么,关芷忽然从中抽出几张纸,把其余资料往桌面一放,再从那几张纸中抽出一张,递给洪然。

洪然接过,在纸头的文件名和代号上一扫,就听见关芷在问:“占家的资料,有更详细的吗?我想要他们的成员谱系和详细资料,嗯,还有联姻的情况。”

这些都属于明面资料,没什么不能调的,洪然把关芷为何要调用占家资料的疑问放在心里,面上一点头,马上打开随身微脑,就要叫人拿过来。

这不过是个最初的试探,关芷见洪然答应得这么爽快,明白这些资料等级,都在自己的权限范围之内,于是叫了一声:“洪警卫,等等。”

洪然躬下身等她示意,关芷想了想,道:

“还是把所有世家……还有地下势力的成员谱系和资料都拿来吧,包括他们近期的有什么活动,联姻、合作、成员换血之类的。”

然后关芷又补充问道:“这些资料,都是最新的吧?”

洪然迟疑一下回答道:“关研究员,你看的这些资料,都是从国安部的资料库里调来的,你的资料权限,上头只开放了B2级以下的权限,往上的……”

她面露难色。

关芷调用的,都是国内外重要势力的资料,这些势力更深更细更新的资料不是没有,只是可能动辄牵系到国家安全乃至国际关系,属于极少数人才能看到的绝密等级,不是关芷可以看的。

即便是现在这些比较普通的,也并非哪个人,都可以随便调看,若非研究所上头特意给予了关芷权限,她是不能接触到国安部资料的。

“不要紧”

关芷挥挥手表示理解,她的贡献星级高,并不等于她就能随便查阅事关国家安全的绝对机密了,好比前世的诺贝尔奖获得者,不见得能跑去FB,把罪犯的绝密资料当新闻看一样。

事实上,她应该算是特例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轻易触碰那些过于高级的隐秘:有的时候,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她的身份已经是个烦,不想再背负上更多。

所以她只是点点头道:“我只要我能看的最高权限,并且最好是近期的最新资料。”关芷笑笑,按按眉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资料太多了,洪警卫你帮我整理一下主次,我想看近期的。”

她略一顿,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洪然见此,便看着她,等她交待。

“嗯,特别是与游戏有关的……”

关芷迟疑一下,洪然他们并不知道她在游戏里的情况,她这么说,可能会暴露她的游戏身份,引来研究所的人的监视,那样的话,她就连在游戏里唯一的自由,也没有了。

——只是,事关夏天他们的安危,她能做的有限,所以在能力范围内,还是尽可能多做一点吧。

关芷在心里下定决心,抬起头对上仍在等待的洪然,面色平静,道:“据说有些世家,对我玩的这个游戏很感兴趣,我想看看这方面的资料,另外,”她打开生物脑,在搜索引擎上查询,点开某个新闻,“关于‘变调’这个组合的资料,还有这次的枪击事件的有关信息,我也想看看。”

她目光静静,直视洪然。

洪然面容一如以往,受过特训的她,连眼神都没有多余的波动,关芷依靠敏锐的直觉,只感觉到她的情绪略微起伏,就沉寂下去。

洪然应了声是。

关芷没有从她身上看出过多的、研究所方面对她的举动的态度,便挥挥手让她去做,右手又习惯性按了按眉心——最近许多事情接连发生,让她的情绪起伏很大,似乎影响到她冥想的效果。

所以近几天眉心有些饱胀的异物感,她只以为是精神过于疲惫的错觉。

然而洪然似乎没有立即离开,见她的动作,便担心道:“关研究员最近好像很容易疲倦,如果玩游戏太累的话,还是多休息一点吧”

这是对她的关心,关芷听了也觉得心里暖和,点点头谢过她的好意,见洪然还是不大放心地看着她,便安慰道:“不是头痛,只是这里有点涨涨的,冥想一下就好了。”

其实她这只是安慰之言,因为最近冥想的效果似乎没有以前好了,只能略微缓解这种饱胀感。

冥想后再过两三个小时,这种饱胀感便卷土重来,而且一次比一次明显。

到了今天下线出来,她感觉自己的眉心处,好像长了个异物一样,一突一突地跳,然而摸上去,又没有任何突起——所以无非是她情绪波动大,消耗了过多精神,导致头脑不适。

关芷不想跟洪然多说,不然她不免大惊小怪地叫人过来检查,又要耗费掉大半天功夫——商业村的事宜早不宜迟,以免莫玉那边做什么小动作。

她在游戏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