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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无双花》》 · 爱未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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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再度掩上,苏小妩怔怔席于塌上,双目红肿。

五月初。

十格格以和硕公主之名,由大阿哥,三阿哥携军护送,起程远敷漠北,芸绱陪嫁。

当日,苏小妩卧床不起,竭尽全力对顺贞门外的锣鼓喧天漠然置之,她将自己埋进被褥深处,手里握了数方锦帕,闭紧了眼,沉眠。她疲惫不堪,惶恐不已,甚至无法面对芸绱道出怜惜临别之辞,她仅能迫使自己背负着莫名的愧疚昏睡着。

梦里。

落下泪来。

拾柒·荒草

转眼已是夏末。

秦柔着一身浅碧的衣衫行过回廊,至阁前,风乍起,伸手抚却额前发,忽见苑中一纤细侧影倚木而立。秦柔凝神看去,眼前一名玲珑少女,面若桃红,青丝如柳,淡紫裙袂,身姿曼妙,槐木之下,该女子垂首沉思,似有莞尔,日影迎面,只见其肤质剔透,粉唇晶莹,目中带了几屡羞怯之意,疑为天人,初落凡尘。

秦柔惊异于突如其来的陌生少女之美,正待思索其由来,便闻那少女一声娇唤,寻音探去,见四阿哥缓步行来。

“给爷请安。”少女音色稚气未却。

“怎会独自在此?”四阿哥面无波澜,声色沉敛依然。

少女乖巧一笑,答道:“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方才痊愈,这便想着来赏赏园子,若是丫寰跟着,怕是要嘘长询短,不得安生了。”

四阿哥微微颔首,道:“罢了,但这身子仍要留神,莫再受了寒。”

“多谢爷关心,洳颖记下了。”少女福身道。

闻其名,秦柔方才忆起眼前的少女为耿氏,乃初入府中的侍妾,现下与钮祜禄氏同为府中众人唤作“格格”。秦柔见耿氏尚处豆蔻年华,容貌娇美稚嫩,加之方才亲眼所见一幕,想来日前所闻耿氏进府时日尚浅,|Qī|shu|ωang|却甚得四阿哥垂爱一事当属实情。

秦柔正凝神沉思,忽然感到四阿哥不见起伏却深不可测的目光迎面袭来,当即福下身子道:“奴婢给贝勒爷,格格请安。”

四阿哥冷哼一声,目光于秦柔面上扫过,遂提步向书斋处行去,秦柔与耿氏皆行礼目送。

待四阿哥行远,秦柔方欲起身,闻耿氏道:“你可是苒儿姐姐房中的柔甄?”

“回格格的话,奴婢是。”秦柔答道。

耿氏细致打量秦柔一番,道:“姐姐平日深居简出,仅是向福晋请安时有过照面,我竟未觉出姐姐房中竟有这般隽秀清灵的丫头。”

秦柔不明其意,未做答语,只觉耿氏语调略有变幻,非与四阿哥跟前时的娇声细语,此下言中似是带了几分居高临下之意。

“若是安分守己,将来至了年岁说不准能获恩嫁个好人家。”耿氏细声一笑,道:“瞧你模样聪慧,当是能谨慎律己之人。”

“柔甄紧记格格教诲。”秦柔垂目答道。,心中不由寒意渐生。

耿氏一副涉府未深的可人模样,却人前人后大相径庭,秦柔自身尚未发觉与四阿哥之间有何渊源,耿氏却是一番洞悉了一切的神色,笑中含寓,所指显而易见。记起翠燕曾说起下月康熙将出塞行围,四阿哥于随行之列,府中奴才皆议论耿氏将被携往,秦柔暗自舒了口气,心中甚明康熙今次行围,必是波澜欲掀,往后恐怕亦无风平浪歇之时,于是眼下至康熙率诸子自塞外归宫的时日,当是难能的宁静了。

世事难料。

即便是已然知晓时局所向,却未能确保自己并未置身其中。

秦柔正席于马车中,面容于沿途的颠簸间愁思深结,撩起窗前帘幕向外瞥去,所过景致已由树木丛生更至荒草无垠,秦柔略探出去,便见得前后皆是锦车华撵,数十成百,两侧护军随行,参领乘骑,兵士徒步,沿途浩浩荡荡,声势不凡。

“你怎么一脸倦怠,好不容易出去开开眼界。”苏小妩的声音传入耳中。

秦柔望一眼身前所席的苏小妩,道:“你以为这是游山玩水呐?”

苏小妩挤挤眼,悄悄环视车篷以内,见同乘的几名婢女皆闭目小睡,凑近秦柔耳边,轻声道;“虽说这次秋狩是要出大事,可和咱们做奴婢的也挨不上边,还不如就当作出游。”

秦柔摇摇头,苦笑。

苏小妩坐正了身子,推了秦柔一把,道:“要不是你家格格随四贝勒出行,咱们还没机会见面呢!”

秦柔叹道:“当初听闻十格格被指婚,担忧你的何去何从,还怕你陪嫁去了漠北,没料到你如今都成了长春宫的红人了。”

苏小妩一撅嘴,道;“格格去了漠北半月后,我到长春宫当差,德妃娘娘说以我初入宫的秀女身份,本就该任女官,后来是因顾及十格格,才让我去了福曦阁。”

“是,是,柔甄见过妩儿姑姑。”秦柔作揖笑道,惹来苏小妩一阵推搡,两人便是一番嬉闹。

半晌欢笑后,静谧下来,苏小妩许是感到倦了,于是闭了双目小憩,手却仍旧攥紧了秦柔的衣袖,面上满是安生的浅笑,片刻后便沉睡过去。秦柔未能眠,仅是倚了窗子敛目养神,清晰地闻得车马之声不住地回响,不曾停滞。

至塞外行宫。康熙及其随行妃嫔,诸子,皆于布城中休憩,一众奴才便不得停歇地忙碌开来,安顿车马,归置帏幄,打点饮物,呈备膳食。

因钮祜禄氏居德妃帏中,秦柔便得以与苏小妩共事,夜间可同营而栖,秉灯长谈。苏小妩披了薄毯挤到秦柔塌中,秦柔便由了她一面依偎着,一面低了眉,娓娓道叙连月来于长春宫中的点滴。秦柔始终未语,仅是静静地聆听,不由慨叹两人已身处这熟悉又陌生的时代三年有余,虽非风平浪静却也不曾身临凶险,苏小妩置身红墙以内,竟是觅得了自己神往的男子,亦甚得另一男子垂注,秦柔见她面色薄红,浅笑着谈及十四阿哥对她的留意与关照,自己偶然于深夜忆起的八阿哥的笑语。秦柔含笑望住眼前的苏小妩,惊叹三年光阴,分明使那个自己所熟知的俏皮少女变作了眼前的娇憨宫人。

夜色沉下几抹。

苏小妩已然合衣睡去,秦柔轻轻为其掩上被褥,又寻了一件厚实的袍子披了走出营帐。

秋时已至。

塞外草场不比城池之中,入夜后便风音四起,略有寒意。秦柔裹紧了袍子沿了白昼时奉茶所经之径漫步,沿途皆为营篷,其中宽宏高岸,锦绣所饰者,必是主子们的布城,清简低矮,依华帏所扎的便是奴才们的栖地。此下约摸已近亥时,各帐中皆无灯火,营区内一片沉寂,仅能凭借径中的火把光影隐约望见外围驻岗与巡视的护军身影,闻得远处风声呼啸,鹘鸟孤啼。

难眠时,秦柔便总是仰首望着夜空出神,若是有幸逢得漫天星斗,便能欣喜得彻夜不倦,她目不转睛地迎向夜色晶莹,星辰闪耀,于是忘却了此间置身之处,思绪追随星河流滢远走,回过神来或许已近晨时,她已然完结了一场孤独却盛大的遨游。但于塞外的初夜,夜幕竟暗然无泽,毫无星光,于是莫名的孤寂感倍增,秦柔便不忍再度望向空中,只是垂下目默默地前行。

隔着错落的布城,草场原野清晰可见,秦柔踏着秋草缓行,将目光投向无际的远方。那里一片漆黑,甚至无从分辨草原当有的青碧,她便闭上双目,佯想出一派葱翠的草场,一望无垠,与天相接,她于青空绿野间小心翼翼地牵着某个人的手行走,那只手宽厚温和,手掌是恰合了她的宽度。她安心地被牵引,眼前一派盎然的绿意,一瞬间,她发现此情此景使她对遥不可及的星空再无留恋,于是她打定了主意绝不回头,只是紧紧握住那只手,尽管无法分辨那只手的所有者,她看不清那人的轮廓,仅依稀看到一个清瘦修长的背影,那是一个男子,似曾相识,又仿佛从未遇见。

孤鸟鸣啼,秦柔一怔,回过神来发现眸中已蓄满泪水。她自嘲地一笑,伸袖将眼中的湿润拭去,想着当要回营帐里去了。秦柔将披着的袍子掩了掩好,小跑着行了数丈之远,忽然望见右前的布城后似有两个人影,定睛看去,竟是四阿哥与钮祜禄氏。

此次随行塞外,府中众人原以为非耿氏或年氏莫数,未料临行前数日,那拉氏竟传了钮祜禄氏到自己房中,称德妃将随驾前往,四阿哥有意让钮祜禄氏并行侍奉德妃.闻此消息,府中众人于钮祜禄氏眼前又显出了几分恭敬的神色,想来钮祜禄氏虽受四阿哥冷落,毕竟甚得德妃喜爱,于贝勒府中的日子尚能得过且过,但秦柔看得出虽时隔数载,钮祜禄氏对柔甄兄长一事仍不能忘怀,此行塞外,四阿哥并未携其余妻妾同行,若是有意要钮祜禄氏侍其就寝,钮祜禄氏怕是仍难从命。

秦柔忧心钮祜禄氏,便逼近了二人所立之处,匿身静观。

只见四阿哥前行一步,仰面望住夜空,似在言语,钮祜禄氏静立其后,垂首未语,亦看不清表情,因所距尚有数丈之远,秦柔无从听闻二人言谈,仅能于心中盘算倘若四阿哥今次再度强求,自己是否当要再为钮祜禄氏挡下此劫。那夜深雪中的长跪与四阿哥沉邃如墨的眸子犹令她心有余悸,以她一个婢女身份,若是再招至四阿哥动怒,后果许是不堪设想,她却不忍看着钮祜禄氏目中的感伤顷刻间汇作深重的悲凉。

权衡之时,闻得身后有脚步声逐渐迫近,秦柔警觉地回身,见一明黄锦袍的男子正向此行来,身后毕恭毕敬地跟了两名小太监。秦柔心中一紧,知晓眼前得以与天子同着明黄衣袍之人必是当今太子,又回首望向四阿哥所处之地,二人仍是静立,并未觉察有人渐近。

待太子愈渐临近,秦柔理好衣裙,自暗处行出,拦于一行人前。

“大胆!”太子身后一名太监喝道;“哪儿来的奴才,竟敢碍着太子爷的道!”

“奴婢惶恐冒失,惊扰了太子爷,自知有罪!”秦柔垂目朗声答道,音色洪亮。

“哪里来的丫头?”太子略带慵意地道,“抬起头来瞧瞧。”

秦柔心中忐忑,缓缓将头抬起之时,闻得一人脚步声逐渐靠近,四阿哥沉厚音色自身后传来:“见过太子爷。”

“老四?”太子望向四阿哥。

秦柔迅速低下头去,四阿哥缓步自后走来,行至秦柔身前,以侧影将其掩住,秦柔悄悄回望,见方才四阿哥所立之处已空无一人,钮祜禄氏当已行回德妃帐中。

“是胤禛府里的丫头,初次远行,不识礼数,望太子爷恕她这一回。”四阿哥道。

“已近亥正时分,四弟怎会仍旧在此逗留?”太子语间狐疑。

四阿哥答道:“胤禛方才于十三弟营中小叙,此下正欲回帏中歇息。”

“扎营初日便夜饮长谈,你与老十三真是好兴致。”太子道:“不过当要好生休憩,尤其是老十三,明日围场中若仍是一副醉意未却的模样可不妙了。”

“太子爷所言甚是。”四阿哥道。

“得了,回去歇着罢。”太子摆手道。

四阿哥向太子作了揖,侧身对秦柔道;“还不谢过太子爷?”

“奴婢谢太子爷开恩。”秦柔伏首谢过,而后起身,仍旧于四阿哥一侧以其身影掩住容貌。

四阿哥立于原地,目送太子行远后方才转过身望住秦柔,轻哼一声,似是带了笑意地道:“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奴婢不知爷言下之意。”秦柔垂首道。

“错了,我看你仍是不怕。”四阿哥兀自摇了摇头,又道:“你是连太子之尊亦敢阻拦,碍着道,声音倒洪亮得很。”

“奴婢知错了。”秦柔敛着目,低声道。

四阿哥却笑出声来。那是秦柔初闻四阿哥笑语,相较平日言语间的深邃厚重,那笑声出人意料的清朗,纵情但不张扬,虽是仍旧带着挥之难却的沉稳不惊,秦柔心中敬畏的疏离感却淡薄了几分。

“是个伶俐丫头。:四阿哥道:“此事便算你有功,深夜于营区游逛一事我便不作追责。”

“谢贝勒爷。”秦柔福身道。

四阿哥扬了扬手,示意秦柔起身回帐,便转身向自己的帷营行去。

翌日。

钮祜禄氏随德妃于围场外的帐中饮茶闲谈,秦柔与苏小妩侍其左右,帐中帷帘掀起一隅,可望见围场中马匹已然列位,由兵士牵着于草场中沿围而行,另一侧的华帐中,身着骑装的男子陆续步出,由太监护卫引往各自的坐骑。

苏小妩激动不已,扯了扯秦柔的衣摆,轻声道:“穿上骑装就是不一样,一个个都是英姿勃发的样子呢。”

秦柔瞥了苏小妩一眼,笑道;“可惜八阿哥和十四阿哥都留在宫里,要是也一身骑装,策马奔驰,那身影你都要记一辈子了吧?”

苏小妩在秦柔手上轻拧了一把,撅起嘴来。

……

围场中号角声起,帐中众人皆向外探去,只见康熙一身锦黄骑装自大帐中步出,诸位随行皇子随其身后,由兵士前后护卫,所过之处,众人皆伏身行礼,高呼恭候凯旋之辞。

“每年出塞行围,真真盛大犹如节庆呢。”钮祜禄氏道。

德妃颔首,道;“在宫中日子久了,置身这塞外草场,便是觉得身心亦开阔不少。”

钮祜禄氏点头称是,道;“苒儿自入贝勒府以来便不曾出京城之地,此番随行塞外,便深感天际高远,江河辽阔,心境都似是都别于往昔了。”

“你等年岁尚轻,自然极易感于苍穹悠远,地大物博。”德妃笑道:“这每年行围,老十三,老十四皆是跃跃欲试,骁勇非常,比起平日里于宫中的模样,可真是英武多了。”

钮祜禄氏轻笑不语。

帐外号角声再起,又闻擂鼓,狩猎正待始发。德妃却忽略感目眩,不断以指尖轻揉额前,眉微蹙。

“娘娘,可是身子不适?”钮祜禄氏问道。

“不碍的,年岁到了便有这易劳神的毛病。”德妃道。

“柔甄,回帷中取些凝神露来。”钮祜禄氏吩咐道。

“奴婢遵命。”秦柔福身行了礼,遂退出大帐。

帐外已是人声鼎沸,擂鼓响彻。

秦柔取了凝神露,匆匆往营帐处行去,途间忽遇围场中几名兵士牵了马匹自康熙及其诸子所临之处向围场行去,秦柔见状连忙福下身子,待马匹先行。她垂了目望着人足马蹄不断自眼前行过,愈渐麻木恍惚之时,却有一身影自她身前滞下,惊疑地抬起头,见十三阿哥一身白色骑装屹于眼前,面容依旧朗如盛夏,此刻更添了几分飒爽的英气。

“十三爷吉祥。”秦柔道。

“四哥竟是将你也带来了?”十三阿哥道。

“回爷的话,”秦柔答道:“奴婢是伺候格格随四爷来的。”

“既是来了,便算你有福。”十三阿哥道:“待我与四哥归来,便要你唱曲为贺,当要好好备首曲儿了。”

“奴婢遵命。”秦柔朗声道;“恭候爷满载而归。”

十三阿哥爽朗一笑,翻身上马,日影将他俊朗的眉目渲染得分外耀目,秦柔于那夺目的笑容中出了神,仅闻一声马嘶传彻耳中,十三阿哥已策驹远去。秦柔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意图将那深棕骏马之上的少年风姿永久地印在这山雨未至的一刻。

因他与她共赏了两场瑰丽的花火。

因他懂得她的吟唱。

因他与她有着雷同的寂寞。

因她深知这是康熙四十七年九月,自此他笑靥中无拘无束的神采将被迫日益沉重。

拾捌·骤雨

苏小妩静立于灯侧,烛火映得面上光影摇曳,眼前一阵迷离,她便于那氤氲间聆听了秦柔的吟唱。那是苏小妩熟悉的曲子,记得曾是为恋事神伤的歌谣,却由秦柔彻夜填写的唱辞间透出飘零孤寂的苍凉,只见秦柔双目微颔,轻声低唱,苏小妩隔了灯火细致凝望她的神情,似在瞬间恍然读出了她的心事。

夜半风前帷中语,碧野接天浩无垠,吾席毡中薄斟饮,欲知从今身何处。

不闻月下几多愁,乃识花楔红颜老,回首一瞥几世前,方觉适逢总是缘。

古往今来浮尘间,年华未却心先竭,望君无憾圆己业,来年同赴远山雪。

秋狩初日,十三阿哥与四阿哥皆骁勇非凡,得康熙盛赞,夜时于德妃帷中畅饮长谈,秦柔奉命唱曲助兴。本应是欢愉喜庆的贺曲,秦柔却将心中淡然愁思娓娓道诉,歌咏间,帐中数人皆静席聆听,不曾言语。苏小妩悄悄看向在座两位皇子,见二人均是望住秦柔,手中执盏轻抿,十三阿哥仍是一副爽利俊朗的面容,仅是笑意间隐约思量,四阿哥亦深邃如常,眸中暗星闪烁,难辨其由。

曲毕,德妃赞道:“好曲儿,柔甄丫头的嗓音亦甚是清灵。”

秦柔福身谢过,又闻德妃道:“可这本是要贺狩猎之喜,怎会拣了如此凄宛的调子?”

十三阿哥笑道:“娘娘,这柔甄丫头很是有趣,不论词曲,皆是前所未闻,非其额娘所传便是自身所造,即是个才女,虽歌不应景,却也实属可赏。”

“这词是你所写?”德妃望向秦柔,问道。

“回娘娘的话,是奴婢昨夜所填。”秦柔答道。

德妃微闭了目,似是细细追溯着秦柔方才的唱词,于其身畔所席的钮祜禄氏见状便道;“娘娘,这丫头离乡三载,想来是思乡之作。”

“确是有才。”德妃颔首道;“我看苒儿待你如亲,往后可要好生伺候着,莫要再结忧思。”

“谢娘娘,格格。”秦柔忙道:“柔甄必定竭己所能服侍格格,以报厚恩。”

“娘娘,若是您中意这曲儿,又不忍这调子甚为感伤,胤祥自有主意。”十三阿哥起身,向德妃作揖道。

深夜犹寒,风起草动,布城中灯火通明,依稀人影。忽闻笛声传来,虽与先前幽然的女声吟唱系为同曲,奏笛之人却将那调子奏出别样之意,仿佛碧水长天,秋雁南归,又如落日夕影,漫天绮霞。

苏小妩自那笛声中望见帐中众人沉醉其间的侧影,胸中暖意渐涌,却莫名湿了眼敛,她便迫使自己于心间深深刻下此情此景,未料眸前愈渐扑朔,似能听见心底的惶恐,缘自那一夜帐中的喜乐融融,竟是波澜来袭的前兆。

翌日,京中遣人送来急报,皇十八子身染重疾,病况每渐欲下,康熙闻之,龙颜动容,甚为担忧,随行诸子群臣均面露愁色,原狩猎之日易作修养生息,众人于帐中惴惴难安,或静候,或揣测,皆不敢妄自有所举动。

苏小妩随德妃前往康熙营中请安,入帐内,见康熙横颜蹙眉,倚塌深思,面有疲色,塌前席中,大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及几位随行的小阿哥皆满目忧容,言间尽是对十八阿哥病疾的牵挂及对康熙的劝慰。

“万岁爷,眼下已得胤衸病况,便是祈求洪福庇佑,度过此劫。若是您如此操神劳思,龙体欠安,又如何能恩泽京中的胤衸。”德妃劝道。

康熙沉叹一声,以一手指尖于额前揉拭,环视帐中几位皇子,问道:“为何不见胤礽?”

“回皇阿玛的话。”大阿哥答道;“方才儿臣来时曾至太子爷帷中,欲与之同来探望,但太子爷似是有务在身,意让胤禔先行前来。”

“太子爷许是亦为十八弟之事伤神,稍后定会来向皇阿玛请安。”四阿哥道。

康熙又一蹙眉,问道:“老四,朕遣你的差事可办妥了?”

四阿哥道:“儿臣已差人回京通传,将十八弟病况依时辰载录,快马加鞭送至笔便皇阿玛知其详情。”

德妃闻之便道:“既是如此,便只得待候京中消息,万岁爷此下当是歇息一下为好,龙体万不得操劳。”

“娘娘所言甚是,请皇阿玛稍作歇息,莫要过分劳神。”十三阿哥亦劝道。

康熙微颔了目,摆手示诸子回帐休憩,众皇子皆躬身礼过,忧思不减地行出大帐,德妃稍滞片刻,劝说几句,亦起身要离去,忽闻帐外太监行入,便道:“万岁爷方才歇下,有何事?”

太监道:“太子爷于帐外求见请安。”

德妃回首望向尚才于塌中闭目休养的康熙,见其眉目深锁,低喝道;“朕已歇息,令其退下。”

太监遂恭恭敬敬地退出。

苏小妩随德妃行出康熙营帐时,太子仍未离去,见了德妃虽是行了礼,却满面焦躁之意,惹得德妃略有些不悦,未作寒喧便提步行去,苏小妩回眸望向太子,见其并无领命退下之意,反倒仍于康熙帐前来回踱步,眉目纠结。

皇太子胤礽,为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所出,诞后其母辞世,康熙实为悲痛,为缅对结发之妻赫舍里氏的深切思怀,次年即封其子胤礽为皇太子,并亲自教导抚养,偏爱袒护有加,或许正因为如此,胤礽倍受宠溺,故日益放任骄纵,性情暴戾。康熙二十九年,康熙帝于亲征噶尔丹的归途中患病,因挂念皇太子胤礽,特将其招至行宫,胤礽于行宫侍疾之时竟毫无忧心,令康熙感其全无忠君爱父之诚,实属不孝,怒将其遣归。苏小妩凭借仅知的历史撰述,对皇太子已心存异见,加之三年宫中生活,偶对其跋扈作风有所耳闻,几次照面,见其虽是样貌雍然,却实有盛气凌人,傲不可攀之感,今日所见,更是觉其嚣张不智,且对兄弟手足并无担忧之意。

苏小妩知十八阿哥一事将为太子被废的导火索,行至远处时仍是望了一眼太子的身影,而后轻叹着摇了摇头,抬步离去。

……

十余日后,十八阿哥终是不治早夭,时年八岁。

康熙悲痛,不寝不眠,于布城内垂帷数日,闭而不见,仅是独自追思神伤,布尔哈苏台行宫上下,众人均低调安生,再无公然往来,仅于各自帐中坐待事态发展。诸皇子亦深表哀悼,各自帐中素置从简,撤下一切繁复奢华之物,以表其心。

康熙稍感慰籍,又闻营区之内,仅皇太子所栖帷幄仍旧富丽堂皇,虎皮作毡,金玉为盏,夜间灯火长明,饮酒至天色亮彻。康熙甚为震惊,将皇太子宣入帐中严加责备,未料其并无实诚悔过之意,言辞间甚有顶撞,康熙怒,命其回营将雍华之物全全撤除,静心思过,皇太子非但不曾依命回营,竟于夜间自康熙帐外向内窥探,康熙闭目养神时感到帷外似有人影,命人前去查看,得知后大为震怒,当即特令随行文武官员齐集布城内,勒令皇太子胤礽跪于其前,历数其罪状曰:“皇二子胤礽不听教诲,目无法度,联包容其二十余载,非但全无改悔,反竟愈演愈烈,联感其实难承祖宗宏业,故予此废除其皇太子之位,遂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后苏小妩耳闻,当日康熙宣布废除太子,眉目深结,偶带泣声,甚至气倒在地,后由大臣急忙扶起。而后康熙下令翌日即起程回京,届时将对太子及多年来对其怂恿有加的官员严错就加惩治,回京途中将胤礽锁拿,令直都王,大阿哥胤禔严加监视。

回京的马车内,苏小妩紧紧攥住秦柔双手,面色煞白。

“与你无关的事,怎么吓成这个样子?”秦柔揽过苏小妩,问道。

“明明知晓的事情,真真切切地经历了,又是另一回事。”苏小妩远眺幕外逐渐熟悉的景致,道:“往后就再没有风平浪静的日子了。”

秦柔轻轻一划苏小妩的鼻尖,道;“你可得当心了,无论十四阿哥还是八阿哥,从此都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你要和他们扯上干系,可得想想怎样明哲保身了。”

苏小妩一声叹息,道:“幸好这一回栽的只是太子,咱们姑且还有些太平时日。”

话语才落,忽然见得秦柔故作笑谑的神色骤然僵住,而后忧绪爬上眉角,迅速蔓延缠绕,深深凝结。

“秦柔,这一次除了太子,是不是……”苏小妩低声问道。

秦柔点点头,目光自窗棱投向远处,道:“他懂得我唱的歌,甚至能将它们改谱作新的旋律,奔放热忱,满是希冀,这样的人,真不愿看到他失落的模样。”

苏小妩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一直想问,你与他究竟是怎样的牵扯?”

秦柔牵强地一笑,道:“以我的身份,恐怕只是一厢情愿,但我是打心里把他视为知己的。”

苏小妩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皇太子被废,已天下皆知,回京后,康熙将胤礽幽禁于咸安宫,后亲自撰文告天地,太庙,社稷,归结兴衰史迹曰:“稽古史册,兴亡虽非一辄,而得众心者未有不兴,失众心者未有不亡。臣虽有众子,远不及臣,如大清历数绵长,延臣寿命,臣当益加勤勉,谨保始终。诸皇子中,如有谋为皇太子者,即国贼,法所不宥。”

此后数日内,宫中人心惶惶,宫人表面虽未敢声张,暗地里却对废除太子一事众说纷纭,更有甚者已然斗胆揣测康熙将于诸皇子中取谁顶太子之位。苏小妩对此番议论总是谨慎避之,因心中了然最终结果,便实则不忍听闻他人称赞八阿哥如何贤能温厚,才德皆备,当是受荐人选云云。她知晓此番波折之后,八阿哥于康熙心目中必是只将渐却了信任,仅能平添戒备与防范,但他蓄意大统之谋却将越渐深入,最后难得善终。

数日后,长春宫中。

德妃正于案前挑选华服衣料,婢女来报十四阿哥身边的太监小喜子急于求见。苏小妩自内厢将衣样呈出,便见德妃脸色一沉,命苏小妩去将小喜子传入,又令宫房中其余众人全部退下。

“奴才给娘娘请安!”小喜子神情慌乱,面色苍白,似是受了惊吓。

“得了得了。”德妃略有些急躁地锁起眉,望住小喜子问道:“可是老十四那里出了事?”

“回娘娘的话。”小喜子伏首道:“十四爷让万岁爷责了二十大板,现下罚跪于乾清宫外!”

德妃大惊,问道;“怎么回事?”

小喜子答道;“昨日大阿哥及朝中几位大人皆向万岁爷举荐八爷为太子人选,不知怎么的,万岁也龙颜大怒,今日召集众臣,要锁拿八爷,十四爷奏称八爷绝无谋篡大宝之心,言辞间冲撞了万岁爷,万岁爷竟拔剑相向,欲诛十四爷!”

德妃面色骤白,蓦地向后一靠,颤声道:“接着如何了?”

小喜子道;“多得五阿哥抱住万岁爷双膝,其余众阿哥皆叩首恳求,方才劝止了。”

德妃已然唇色苍白,恍惚地道:“行了,你回去罢,莫要叫人知晓你来过。”

小喜子施了礼,匆匆离去。

德妃似是犹感惊恐,气吸甚难平稳,双肩起伏,至黄昏时分,茶水未尽,不曾用膳,宫房中亦仅留苏小妩及近身女官一名,其余奴才均于外厢待命。入夜时,忽闻雨声,起初错落有致,片刻后便成倾盆之势,,宫房中一片沉寂,便衬得那雨声愈加响彻心魄。德妃自闻得雨声以来便显坐立难安,时时起身行到窗边,蹙着眉远眺。

“娘娘可是忧心十四爷?”苏小妩亦行至窗侧,问道。

德妃深沉叹息,良久未语,仅是仍旧望向窗外,只见雨势有增无减,于是愁容满面。

“妩儿。”再沉谧半晌,德妃吩咐苏小妩道:“到乾清宫那儿去瞧瞧情况。”

苏小妩一惊,忙道:“奴婢遵命。”

“小心些,仅是探探情形,莫张扬。”德妃道。

苏小妩心领神会。

苏小妩罩一袭深色斗篷,执伞经体和殿,取道坤宁门,绕交泰殿,至距乾清宫数丈外的侧殿檐下。匿身柱后,收了伞向乾清宫正殿前望去,便见十四阿哥跪立于瓢泼大雨间。

太子遭废除,对太子之位觊觎已久的大阿哥必定蠢蠢欲动,本当有舍我取谁之意,却因其秉性躁急愚钝而遭康熙严斥。遇此重创,大阿哥自知无望,便向康熙推举八阿哥,称其贤德,甚获威望,此举难辨真心或是蓄意陷害,一番言论惹得康熙勃然大怒,认为八阿哥私结党羽,图谋大统,居心叵测,从此防止惕之。而十四阿哥眼下属八阿哥一党,与之甚为交好,于康熙盛怒欲拿八阿哥之时挺身相保,因而惹得康熙抽刀欲诛之,幸得手足求情请命,方才避过血难之灾,遭此责罚。

苏小妩远远立着,望见十四阿哥所着的衣袍已为雨水浸透,紧贴其身,使得本便清瘦的背影竟是显出几分单薄。

“十四弟身上尚且有伤,再如此跪下去,恐怕不妙。”八阿哥的声音自苏小妩身后传来,满载担忧。

“八爷吉祥。”苏小妩请了安,起身时抬起头来望向八阿哥,两载未再谋面,他的面庞温润如故,眉目亦清雅依然,仅是添了几许淡淡沧桑,几分她无法解读的深沉。

“我亦是担心十四弟,来看看情形。”八阿哥低叹一声,望向十四阿哥,道:“若非为保我周全,十四弟本当安枕无忧。”

“十四爷与八爷手足清深,着实令人动容。”苏小妩轻声道,目光亦随了八阿哥投想十四阿哥的背影。

二人如是于雨中的檐下相对无语,甚至全无神色交集,皆是若有所思地望向十四阿哥,苏小妩时而恍惚地回首,目光尚才抵至八阿哥肩头,又迅速地收回,眺远。

“先回吧。”又立了许久,八阿哥开口道;“十四弟受罚当跪两个时辰,约是将尽,乾清宫的奴才是时候来通传了,你我皆不宜久留。”

苏小妩点点头,又面露忧色地看向十四阿哥,垂首蹙眉。

八阿哥见状,道:“若是放心不下十四弟,半个时辰后到西三所前候着,我自有安排。”

苏小妩信服地注视着八阿哥的身影于视野间隐去。

阿哥所的北厢房内。

苏小妩一身小太监装扮,低着头立于塌前,不时伸手拉平袖口与下摆处的摺皱,将本就不合身的衣衫扯得更显宽大。

倚塌而席的十四阿哥饶有风趣地看着,笑道:“八哥果然心思缜密,你着这身行头,方才推门而入,我真以为是个灵秀的小太监。”

“奴婢是奉娘娘之命来探望十四爷的。”苏小妩始终不敢抬起脸来。

“此番定是叫额娘担忧了。”十四阿哥叹道。

苏小妩见之,道;“娘娘仅是闻得十四爷安然,便可心安。”

十四阿哥沉静下来,似是望着窗外夜幕,片刻后收回目光,看向苏小妩,道;“有些日子未见你了,比先前又伶俐了几分。”

苏小妩面上微红,不语。

十四阿哥揽过苏小妩的手,宽厚的袖口略微掀起,少女如雪的肤色衬得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分外晶莹剔透,十四阿哥眸中的云雾再度幻作明朗的笑意。

苏小妩略一怔,于心底重温了那夜的槐木下,少年动人心弦的笑容与突如其来的怀抱,记得那时墙外熙攘非凡,她却分明听到了空前的,宁谧而美好的心跳。

“丫头,你一直戴着它么。”十四阿哥问道。

苏小妩轻轻点头。

拾玖·心漪

自塞外归京,太子既废,连月来,无论宫墙以内,侯门宅邸,皆气氛沉郁,人心深掩。太子先遭锁拿,禁于宫中中,后闻八阿哥受朝臣所荐,反致康熙龙颜大怒,欲将八阿哥亦锁拿提审。九阿哥,十四阿哥入朝阻谏,十四阿哥以身相保,使康熙执刀欲斩之,后由众阿哥跪地恳求,方才息怒,责其仗刑后逐之。此下看似一案已结,太子党羽众人皆遭彻惩办,八阿哥一众亦受重创,一时间偃敛声息,未有动作。

经八阿哥获荐反使康熙盛怒一事,加之太子虽受禁咸安宫中,其间却仍旧华衣锦食,未遭怠慢,由此便可知康熙父子之情犹在,不舍之意显然,眼下仅是将太子关押于自身监管之下,断其与之党派联络谋划之径,将其势力削去,忧患缓除后,想来并不将再咎其罪责。

心思密如四阿哥者,定是明此原委,故自狩猎归来,除每日例行入宫参课请安外,余暇皆于贝勒府中识书临帖,阅集审卷,修身养性一般,连日来府中无客造访,即便十三阿哥,亦是久未登门。

钮祜禄氏临了苑中小池静席阅书,秦柔自房中取来外衫为其添衣,钮祜禄氏微仰起面来,淡淡一笑,随即低下目去,抬手拾起几上清茶,幽声道:“自塞外归来,这秋意便又浓了几许。”

秦柔知钮祜禄氏所寓,为其将袍子理好,答道:“虽是秋凉,见贝勒爷数日来皆歇于府中,鲜有外行,衣衫也厚实,自是未有沾染风寒之忧。”

钮祜禄氏微微颔首,紧了紧肩头的衫子,又轻叹一声,捡了集子看起来。秦柔静静退至一旁立着,想到钮祜禄氏虽对四阿哥并无男女之情,却始终嫁为人妇,身已从夫,因此闻得宫中突变,必将担忧四阿哥是否亦遭牵扯,四阿哥身为一府之主,钮祜禄氏即便心不属之,自身性命攸关,却此生为其牵绊。

如是于庭院秋景间闲适一阵,见翠燕小跑着自前苑来,至眼前,恭恭敬敬地向钮祜禄氏行了礼,便扬起首来,不冷不温地对秦柔道:“福翰唤你到前堂去一躺,说是将德妃娘娘赏给格格的衣料归置好了,让你连礼单一并迎回来。”

钮祜禄氏允了首,秦柔便礼过退下,提步向前庭行去。

……

想着自园中穿行许是要遇见几位侧福晋赏景品茗,若是不运,恐怕还要受耿氏一番措辞隐意的提点,秦柔便更了方向,取径园后,欲绕过书斋以抵前宅。

未料方近书斋,便见一男子身着素衣,低目垂首,略弓了身子自内步出。秦柔识得此人为四阿哥近身奴才福安,见其一副谨慎模样,秦柔本能地匿身树后,只见福安行出后便回身将门略微掩好,而后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便向方才掩着的门内望了一眼,一深蓝衫子的青年男子自门内探出头来再度向院中观望一阵,确认并无他人后方才步出。秦柔只觉此人略有些眼熟,却又忆不起来路,只得隐于树后望着福安一路将那人向后径偏门处引去。

晚膳后。

翠燕将钮祜禄氏所余残羹之物收拾妥当,秦柔呈了银杏露作甜饮,钮祜禄氏浅尝后觉口感稍淡,便让秦柔再取些冰糖,秦柔应声,方才行出,却忽然一惊,回身退至房内,低声向钮祜禄氏道;“格格,贝勒爷来了。”

钮祜禄氏略怔,而后速然更了一副眸含浅笑的面容,理好衣裙起身迎去。

“给爷请安。”钮祜禄氏道。

四阿哥瞥一眼扉侧福身垂首的秦柔,提步行入房内,目光于厢内摆置,墙隅四壁处稍作顿留,道:“有些日子未来了,你倒收拾归置得干净。”

“苒儿房里两个丫头皆聪颖勤善,故此房内素来井井有条。”钮祜禄氏答道。

四阿哥略侧过脸,眸中余光滞于秦柔所立之处,冷哼一声,即收回。

……

翠燕备好雪梨茶,四阿哥与钮祜禄氏分席于案中两侧,良久,相对无语,一旁奴才便只能垂肩低目。秦柔疑惑四阿哥此番来意,正值太子初遭废除,八阿哥一党眼下亦受大挫,时局似显其利又动荡不安之际,他虽于府中按捺未动,却也绝无心境寻妻问妾。如是思量,四阿哥今夜来访,许并非为强钮祜禄氏所难,当是另有差遣。

“今日可是得了额娘赏赐?”四阿哥开口道。

“是。”钮祜禄氏答道:“娘娘赏了数匹衣料。”

“自行围归来,额娘当有些时日未见你了,此番赏物,当是对你有所挂念。”四阿哥道:“明日你便入宫向额娘请安道谢罢。”

“苒儿遵命。”钮祜禄氏应道。

四阿哥颔了首,托起手边茶盏,略饮后搁下,扬了扬手令近身奴才将外袍备了候至门前,随后起身将行去。钮祜禄氏福身恭送,闻得四阿哥沉沉一句:“天将转凉,当要小心身子。”

秦柔心中莫名一动,抬起头望向钮祜禄氏,见其正望住四阿哥已渐行去的背影,面色淡莫如常,目中却流滢浮涌。

次日于长春宫中。

德妃扶案而席,面露倦容,仅数日未见,竟是较了置身塞外行宫那时的神采炯然显得孤苍憔悴不少。一旁的女官立身香鼎畔,以鹅毛扇轻曳,紫丁花香满室弥扬,宫房内沉眉静坐的二人方才添了几分生彩。

“娘娘,可是近来未曾歇好?”钮祜禄氏询道。

德妃轻叹一声,以一手二指揉捏眉心,道:“光景不饶人,已是操不得心的年岁了。”

钮祜禄氏劝道:“万岁爷一时动怒,方才责罚了十四爷,待这时日过了,便无碍了。”

“这日子若是能太平下去才好。”德妃摇头叹息,接着道:“老十三前日被传入宫,至今仍未至我这长春宫来请过安,怕是锁拿之说,确有其事罢。”

钮祜禄氏大惊,双手一抖,杯中热茶溅出,低吟一声,秦柔忙拿了绢帕要拭,方才伸出手去,却闻身侧的女官道:“格格烫着的是右手,你拭左边儿做什么?”

秦柔惊醒般一怔,面上一阵白,低下头将钮祜禄氏右手捧过仔细轻抚起来。

“许是娘娘身边的妩儿姑娘今日去了宜主子那儿学绘样,她们交情好得紧,难得入宫却照不上面,沮丧的。”钮祜禄氏笑道。

德妃责备地瞥了一眼方才的女官。

……

“老四近日似是极少于宫中多留。”待钮祜禄氏手面微红渐逝,德妃问道;“可是长于府内?”

“回娘娘的话。”钮祜禄氏答道:“自回京后,爷终日于府中描帖阅卷,偶亦与福晋同于园中赏秋景儿。”

“他那沉性子,倒省了我几分忧心。”德妃允首道,相较先前提及十四阿哥时的满面愁容,谈及四阿哥,神色中竟有几分淡漠。

“爷虽置身府中,却是挂记着娘娘。”钮祜禄氏道:“今日便是爷命了苒儿专程入宫向娘娘请安。”

德妃道;“老四知你讨我喜欢,想着比起他自个儿敛了一副面孔来问安,我许是更喜欢见着你。”

钮祜禄氏微笑不语。

回贝勒府中,钮祜禄氏略感疲惫,翠燕服侍其于房中小憩,秦柔得了闲暇,原想至侧苑木下散心,未料竟是疑忧难解地来回踱着步子。

闻十三阿哥亦遭锁禁,她便心中一沉。

皇十三子胤祥,一废太子前除皇太子胤礽外,为康熙最为宠爱的皇子,自其十三岁起,康熙每逢出巡必携其随往。康熙四十一年南巡,十三阿哥奉命祭拜泰山,泰山寓征权势,秦皇汉武皆封禅泰山以示皇权,而康熙未择当时亦于同行之列的太子与四阿哥,仅十三阿哥获此疏荣,其意彰显。此后翌年,索额图遭圈禁,康熙对太子信任骤减,蒙得圣宠的皇子便唯有十三阿哥,传八阿哥之师曾于书信中称皇十三子系最为得宠,前途无可限量。

时移事易,不过数载光阴,眼下太子被废,十三阿哥遭锁拿,秦柔深知此劫于十三阿哥将为重挫。太子尚有复立之日,十三阿哥此番失信于康熙,往后却再无翻身之时。但其遭锁拿之原由,无论历史或是今次亲临惊变,秦柔皆无从知晓,仅是隐约揣测或许十三与太子曾有些许牵连,却绝非同谋党羽。康熙对太子厚望渐尽,但父子情意尚在,即便最后二次废除,看似将其终生圈禁,实则是为保其免受手足夺位之争迫害,由此可见康熙对自己亲自教养成人的太子甚为溺爱。而十三阿哥于一废太子中被锁拿,至往后太子复立仍未获得康熙再度垂注,甚至从此地位一落千丈,加之有传其导师法海与反太子派甚为交好,便依稀可辨,十三阿哥许是因反太子事迹为康熙所获而被其认作陷手足于不义之人。

秦柔伏于案中,时而抬起头来,以一手托腮,另一手摆弄着案前烛台,反复追溯着十三阿哥的笛音,眼前便蓦地浮现了策马驰骋的少年英姿,笑语爽朗,颜似夏空。

既是身自帝王家,本应城府早深植。

奈何身不逢吾时,从今敛志心头涩。

秦柔胸中一阵酸楚,顷刻间又化作深重的空洞,仿佛眼睁睁地望着琳琅楼阙瞬间坍塌,尘土扬起遮天,蒙了眼,于是深棕骏马上,漫天烟火间,那个男子的身影她逐渐看不分明。

终于泪落不止。

黄昏时分,秦柔由翠燕唤至钮祜禄氏房中。

“这是怎么了?”钮祜禄氏见了秦柔满面泪迹,问道:“你这丫头向来淡定,何事能教你哭成这样副模样?”

秦柔摇头不言。

钮祜禄氏无奈地道:“好生去将脸洗了,这副样子若是给福晋撞见了,可是得责问一番的。”

秦柔面露疑色。

“上回让你和翠燕拿出府镶接的首饰送来了,你去匣子里取些银两,到偏苑的前门那儿将物件取回来罢。”

“是。”秦柔行了礼,行出厢房时拭了拭面上已然风干的泪痕,晚风过处,生疼。

打发了送金饰的小厮,秦柔倚住偏院的木扉出神。秋日晚照,她一身鹅黄衫子染指了夕影的光彩,衬得面容温润隽丽,眉前却忧思深结。

她不曾料想自己竟如此记挂十三阿哥的境遇。她知晓他的将来,他将安然无恙,平和无争,自此舍却了身为皇子那必然的求索,只尽心竭力地辅佐另一个男子,日后那个人得偿所愿,随后排除一切异己,诛灭昔日重臣,江山移,人颜改,万事去不复返,十三阿哥却得以屹于风浪之间,静观宫事浮沉。他失了前行之途,却将逐渐明晰自保的路。

是祸焉是福。

她纠结难分。

愁眉深锁之时,忽然闻得不远一处偏门扉响动,秦柔寻声望去,见昨日于书斋外所见那名蓝衫男子探进门来,紧随其后的则是福安。秦柔赶忙回身隐于门板后,隔了缝隙望见福安四下看了看后,将一纸信笺交予男子手中,男子迅速接过后将其揣入衣襟中,向福安作了揖便匆匆自后门离去。秦柔注视了良久,便忆起曾于几次宫内宴席中见过那人,该男子当为三阿哥的近身奴才。

十月初,宫中传来消息,大阿哥与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合谋魇镇于废太子胤礽,致使其言行荒谬,举止异常。康熙闻之后大怒,令人后彻查此事,并当即遣人往胤礽府邸搜查,竟真真搜出魇蛊之物,乃确信其实为魔术致狂,致其与与自己父子失信和失信,遂气愤万分,斥大阿哥不诸君臣大义,不念父子之情,并称其为乱臣贼子。而后康熙召见废太子胤礽,言谈间觉其对自己先前所为均无记忆,即确信其定为大阿哥所谋害,并于十一月革去大阿哥爵位,幽禁于其府内,令严加看守。秦柔知此一监禁,便将直至雍正十二年,大阿哥最终幽蔽而死,共被禁二十六年。

而此次向康熙奏称大阿哥以魇胜谋害太子一事的,正是三阿哥。

秦柔便脑中便不断显现那两日于贝勒府人迹罕至的后侧苑中,福安与三阿哥近身奴才的一番往来。废除太子后,大阿哥曾既向康熙举荐了八阿哥,人尽皆知,八阿哥生母良妃出身低贱,故自幼由大阿哥生母惠妃抚养,因此大阿哥所荐一事,无论其动机实属诚心或是假意,留得大阿哥,表面观之,必是八阿哥一党之利。如此一来,与八阿哥势如水火,眼下得三阿哥之协,并借其手铲除大阿哥从而得利之人,显而易见。

大阿哥遭幽禁后,废太子胤礽得以自咸安宫出,返往其宅邸,十三阿哥亦获释回府,波澜终告一段落。

亥正时分,夜沉。

秦柔侍钮祜禄氏宽衣入寝,铜镜前,摘却饰件,卸髻挽发,拭去脂粉,温水抚面,再于眉间,颊侧,耳根,均点以精油凝露,而后闭目静养,待神舒气适后便可就塌。

趁钮祜禄氏养神之际,秦柔便行至几案前将其上所陈收拢归置,将金饰玉器呈回木匣之内时,忽见一枚斑指眼生得很,那斑指似是碧玉所制,却又异于寻常之物,其色泽由浅至深,逐层愈见碧绿苍翠,宛如春夏之交,渐草蓉蓉。

“这斑指是以‘苒玉’所造。”未待秦柔问及,钮祜禄氏便道。

“这‘苒玉’的‘苒’,可是同格格的闺名?”秦柔道。

钮祜禄氏轻点了点头,道:“这‘苒’字,便有燕草凝碧,临风旖旎之意。”

“这名字美,玉斑指也美。”秦柔赞道。

“是于塞外时,贝勒爷赠的。”钮祜禄氏道。

秦柔略是一怔,随后便忆起那夜风起,她独行于布城之间,偶于帷幄后望见四阿哥于钮祜禄氏相对而立的身影,那苒玉斑指应是赠于那时。

“格格变了。”秦柔恍惚地脱口而出。

钮祜禄氏一愣,后笑问道:“何以变了?”

“柔甄记得格格从前极少提起爷的事儿。”秦柔道:“即便说起,面上亦带了几分畏色。”

“你这丫头,倚我宠着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钮祜禄氏笑意未减。

“柔甄不敢。”秦柔试探地低声问道;“格格可是于不觉间,心里有了贝勒爷?”

钮祜禄氏静默许久,缓缓地道:“其实这数年来于府中,何等少女情怀亦都由这深宅阔院消磨怠尽了,心里惦记着,不过是对豆蔻年岁的那一点眷恋难舍,现今只怕早已物是人非。”

秦柔立于案前,静静听着。

“爷虽说沉着面色时有些怕人,却终是个有心人。”钮祜禄氏拾起那一枚娇小的玉斑指,接着道:“若是突遇变劫,府中无主,众女眷便无所依傍,既归不得故里,亦无将来所望,所谓落泊丧家,莫过如此。”

秦柔仍是默默听其诉说,不语。

钮祜禄氏垂下目光,道:“我便劝了自己如是想着,念着,为人只得遵从身世宿命,过往那些时日既是此后再也拾不起,便要学着放下了。”

随之是一声长叹,似是满载了久久徘徊,不愿割舍的怀恋,而后钮祜禄氏展露略显释然的笑靥,祈求新生一般将那斑指轻轻攥进手里。

秦柔便望住那抹摇曳的剔透的迷彩出了神。她想着或许往钮祜禄氏至此真切懂得了淡然,历史中那个钮祜禄氏已然逐渐靠近她所熟知的轨迹,她理应感到安生与喜悦。

却不知为何,胸口一阵落寞的疼痛。

几乎要涌出泪来。

贰拾·游春

秋时将去,康熙龙体贵恙,自南苑回宫,独自追忆往惜,泪涕伤怀,先是召见了八阿哥,念其虽得党羽推举,却毕竟尚未亲自出面争夺太子之位,看似亦非其过,后又宣见太子,促膝长谈一番后,康熙传谕曰:“自此以后,不复再提往事”以表风波既逝,父子之情犹存,唏嘘之间定能逐渐释然前事。眼下宫中骤雨已逝,余寒渐去,人心惴惴了多日,终能觅得安寝。

初雪降后几日,苏小妩奉之命将几匹锦帛送往永和宫,事毕返往长春宫,途径御花园时,便远远瞧见三两名宫女取了毡子与暖酒,匆忙行往千秋亭处,其中一人似识得,乃良妃近身婢女。苏小妩心中心动,轻敛起裙摆,远远尾随了那几名宫女至了亭前。

良妃一袭淡青衣袍席于亭间,本是芳华不再的年岁,她却仍是青丝如绢,面容温润,仅是较先前所见,目中那一抹似是不问世事的淡然,此间竟是添了几屡沧桑,虽是笑意犹在,唇畔却是浅浅愁思,久萦难散。

良妃容颜蒙霭,显是忧心所至,缘由自然是于其身侧静席的男子。

八阿哥一身白袍恰似皑雪。已有几时未逢,见他神色温煦如故,目光从容蔼然,仍是宛若镜中映景,仿佛能将面前人所思所想皆纳眼底,旁人却难以自他眸中读出分毫思绪。苏小妩立身几丈开外的木后,目光于八阿哥肩线徘徊,风浪已掀,他肩头依旧挺拔,周身仍是纤尘不染,眉间意气不退,寄望勃勃。她却真切地知晓他壮志难酬的将来,于是她望住他出神,不由地担忧他朝落迫之时,那白衣胜雪的背影当如何承载亲子恩断,手足相诛的动荡。

苏小妩只觉胸中一阵苦涩,喉中正待哽咽,忽见亭中的八阿哥蓦然回视,似是向她匿身之处看来,她一惊,仓惶回身贴倚住树木,屏止了呼吸,久久不敢再多动弹。暗自平抚片刻,顿时悟出以此下之距,她一心牵挂尚且未能将他看个分明,他贵为皇子,如何能察觉园中木后,她那分微薄的注视。于是她轻叹了一声,再度向亭内望去,八阿哥已然回过身,与良妃似在攀谈。苏小妩追悔不已,方才见他转身回眸,自己为何惶惑失措,如是生生错过他久违的笑貌。

夜沉,苏小妩凭窗静立,芸绱离宫时留下的数方锦帕于手中轻轻托着,此下已然沾满怀恋的余温。她慨叹夏去后便波折不歇,直至冬日已临方才平复如尝,仅是如今太子已废,声望甚高的八阿哥一党亦威势遭挫,康熙欲求安然,往后却必将犹疑倍增,对其诸子防患于心。

康熙四十七年岁末。宫人夜望穹窿,月隐星匿,凝黛如晦,黯然垂首,侧目看去,又见红墙深深,甬路沉邃,雾雨逐散,烟影难却,时而风至,浮尘聚散。夜间总难入眠,闻鸦啼,为更鼓所惊,索性合衣至天明,曦时对镜叹息。

年少颜面染愁霜,往昔轻狂难返往。

不曾辨明意所绊,身不从己心已荒。

苏小妩已然于迷茫间迎来康熙四十八年的春日。

月末一日无需当差,苏小妩备了清茶,又自膳房取来些小点,于院中小几前倚树而席,肘置几上,以掌托腮,面微扬起,笑意浅泛,懒懒地略耸了耸肩,欲就此闲度一日。

忽闻有人轻扣院扉,苏小妩受扰,眉一蹙,正要起身迎门,却见苑扉微启,小喜子探了头进来,四下望了一番,瞧见苏小妩立于院中,扬眉笑了笑,随之转过身向院外某点了点头,而后恭恭敬敬地退出院子。苏小妩已得其意,索性自几案后步出,立于院中,向门扉处福身待礼。

果不其然,小喜子方才行出,十四阿哥便随后迈入院落。

“十四爷吉祥。”苏小妩道。

十四阿哥抬了抬手,示意苏小妩起身,兀自环视院内陈设一番,对苏小妩道;“我看你甚是懂得休憩养生,木下悠然饮茶,好不惬意。”

“奴婢今日得闲,又逢得院中几位姐妹皆需当值,这便捡了一日清静。”苏小妩答道。

“你倒自在得很。”十四阿哥浅浅一笑,问道;“上月初八可是你的生辰?”

苏小妩先是一愣,后恍然大悟地颔首,心中暗自叫险。她生于深秋,而苏尔佳·瑾阑的生辰则为初春。前月初的一日,德妃特准苏小妩申时后便可归院歇息,同于长春宫当值的女官托膳房制了寿包与小点庆贺,苏小妩方才忆起时为瑾阑十七岁生辰,于己而言,当是年有十九了,又想到自己已置身宫中三年有余,当即伤怀之感满溢,泣声难止,惹得同院而居的众宫女一阵抚慰。

“若不是一同当值的几位姐姐自内务府知了奴婢的生辰,奴婢怕是连自个儿都险些记不得了。”苏小妩笑道。

“迷糊丫头。”十四阿哥莫可奈何地望住苏小妩,道:“虽是过了好一段时日,这礼仍是为你备了。”

“奴婢受不得。”苏小妩连忙福身道。

“起吧。”十四阿哥道;“受不得可莫要后悔。”

十四阿哥随即向院外唤了一声,小喜子应声而入,手里捧了一个包袱行到苏小妩跟前,将其往苏小妩面前一呈。苏小妩疑惑,望向十四阿哥,见其摆了摆手,苏小妩依其所意将包袱打开,其中是一身小太监的衣衫。

……

顺贞门外,锦篷马车侯置。

十四阿哥一身浅青衣袍向之行去,步态从容间带了几分闲适与不羁,其后一名身纤小的太监紧随,帽沿掩目,垂首疾行,不时由自己肩头悄悄向四周瞥去,神色慌恐。

十四阿哥略回过身来,哼笑地道:“欲盖弥彰。”

小太监打扮的苏小妩抬起脸来,撅了撅嘴,低声道:“若是让侍卫看出来了,回去可是要受重罚?”

“既是带了你出来,就不会让你给逮了去。”十四阿哥笑出声来,接着道:“你莫要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便是了。”

苏小妩连连颔首。

至马车前,驾车的小太监跃身而下,向十四阿哥行了礼,而后行回车畔,将帘幕略掀起,十四阿哥一个步子跨至车上,回过身将一手伸向苏小妩。苏小妩略微一愣,迟疑地递出手去,却由十四阿哥一把抓紧,拉上车来。苏小妩面上一热,绯红尚未蔓延,却忽见八阿哥正端坐车中,目中笑意温和,恰似春朝。她一时怔住,却不敢如是望向他,仅是掩了慌促的心跳,低眉攥着衣摆。

“就那么愣着,不会请安?”十四阿哥道。

苏小妩猛然回过神来,向八阿哥礼道;“八爷吉祥!”

八阿哥一笑,向十四阿哥道:“十四弟,你身边的小喜子何时变了副模样?”

“自然瞒不过八哥。”十四阿哥作揖笑道。

八阿哥略颔了颔首,面上笑意淡然。

苏小妩于十四阿哥身畔席下,始终眉眼低敛,不曾抬颜。

马车始行,她仅是静聆八阿哥与十四阿哥寒喧闲谈,目光越过十四阿哥肩线,落于八阿哥襟间,他仍是一身白衫,纤埃未染,她便望着他如雪白衣间为饰的碧玉出了神。直至沿途一阵颠簸,苏小妩上身不稳,稍往外倾去之际,她抬起头,忽见八阿哥面上的笑意于此瞬停驻,那绝尘的白袖似是向她伸展而来,她惊异之间,正待仔细将此情此景看个分明,却被一双熟悉的臂膀扶住,稳稳当当地被拉回十四阿哥身侧。

“多谢十四爷。”苏小妩连忙道。

“丫头,怎么如此心不在焉?”十四阿哥问道。

苏小妩一笑,摇了摇头,垂目以前终是向八阿哥望了一眼,他已然笑靥如常,从容端座,苏小妩于心底自嘲叹息,将方才一幕视作臆想。

马车行了一阵,自初出顺贞门时的四下肃静,至市井之息渐起,而后沿途人声熙攘,车辙马蹄可辨,待行进略缓下来,贩售叫卖,嬉音笑语清晰可闻,苏小妩便知此下已是集市之中。碍于同车而席之人身份贵为皇亲,不明是否可于街市中抛头露面,苏小妩便只得抑了欲掀幕观望的念想,倚着窗幕静静坐住,仔细听着车外声响。

“毛躁丫头。”十四阿哥打趣地道:“这就坐不住了?”

苏小妩猛然回神,匆忙坐正了身子,垂首低声道:“奴婢从未得见市集人流,今日有幸随两位爷出行,方能目睹,一时欣喜便失了常态,请两位爷恕罪。”

“从未得见?”八阿哥望向苏小妩,目光平和如常,此刻却带上几分风趣的犹疑。

“又犯迷糊。”十四阿哥道:“即便是不得出宫,三年前你上京选秀,途中怎能全无见闻?何况这市井景致,于故乡城中亦定是有所见识罢。”

“十四爷所言甚是,奴婢平日深居宫内,真真多时未至集市之中,兴许是略有念想了。”苏小妩忙答道,脸上蓦地一瞬煞白,后又迅速褪去,心底暗自庆兴失言未深。她本不生自这个时代,自是未曾见过街市之景,选秀那时虽有一临,却是仓惶逃离,后又遭人押解,即便数月前随行出游,亦是捡了畅路僻径,不曾招摇过市。康熙年间,盛时世途,她此番实乃初涉。

“浮世生息,自有其惹人眷慕之由。”八阿哥淡淡地道:“身处微薄,暖意甚浓,待攀高处,不胜其寒,正是此理。”

“八哥,事过至今,风头已然渐熄。”十四阿哥劝道:“莫要过虑。”

“事势可覆没,失信难重砌。”八阿哥笑容略敛,似有叹息,见十四阿哥一时未语,便又笑道;“劫自过,既无险,便非弃志之兆,十四弟勿需担忧。”

而后一阵沉谧,苏小妩只得继续倚窗闻车外,佯作未懂二人语下之意。

廖廖数语,看似安和慨叹,实却深寓八阿哥运筹之志。其生母良妃原为辛者库宫人,后获圣颜垂倾,于康熙二十年诞下八阿哥,三十九年十二月册为良嫔,后虽进为良妃,碍其出身微寒,身份低贱,使八阿哥儿时于众兄弟子侄间并不得贵重,颇受冷遇。亦是此遭遇促得八阿哥自幼聪慧好学,深知世故,成其待人亲蔼随和的之风。其身为皇子,却全无骄纵之举,八阿哥因此广结善缘,不仅与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相交匪浅,亦甚得众多王公朝臣心思所向。但废太子一事,使康熙洞悉八阿哥已于朝中结营党派,先是削其贝勒爵位,挫其党羽,严斥保荐八阿哥为储君之臣,大阿哥遭禁后,康熙复封八阿哥为贝勒,却疑为安抚人心,掩众之口。

深得威望如八阿哥者,定为康熙所惕,警其危机帝位,纵是广得人心,却独失皇父一人,注定鸿鹄之志终落空。苏小妩思至此,胸中疼痛难耐,似是满怀悯叹但不得言表的酸楚,又似空洞无望却依恋难舍的悲凉,不禁再度看去,眼前的八阿哥尚是凝神静席,目如湖泊,却其深难测。苏小妩一阵恍惚,心中想着若是此刻将往后境遇世势全部告之,让八阿哥预知了惨败与落寞,他是否能于此间便悬崖勒马,日后虽不得江山,至少保得性命无忧,家眷安乐。

苏小妩愁眉深锁,胸中思绪翻涌,踌躇犹豫之际,马车骤滞,她猛地往前一倒,赶忙伸手扶住窗框,坐正了身子以手请抚襟前,以安惊惶。

“爷,地方到了。”驾车的小太监自帘外道。

“知了。”八阿哥应了一声,与十四阿哥相视颔首,先后起身下车。

苏小妩随后自车中步出,面前俨然一座大宅,正扉处匾额上书“浮云寮”三字,前户敞开,向内看去,见一柜台立于门侧,柜后堂内木架排立,上置木雕瓷艺,金饰玉器,霓彩琉璃,印画扇绣等收藏珍物,似是一处工艺作坊。

八阿哥,十四阿哥由驾车的小太监引着,行入宅内,堂内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迎出,作揖道:“给二位爷请安。”

八阿哥问道:“九弟,十弟可都到了?”

掌柜答道:“回八爷的话,九爷,十爷及几位大人皆于内苑恭侯多时。”

八阿哥点点头,又回身向十四阿哥示了意,二人遂行进堂中,苏小妩随其后。

一行人步入宅中,穿过前厅,经庭院回廊,又过几间堂室,至一处绿漆木扉前滞下,掌柜立身门侧,向八阿哥与十四阿哥恭敬垂首,道:“奴才已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接近内苑,前堂亦有家丁守着,几位爷可放心。”

八阿哥淡淡一笑,扬了扬手,掌柜躬身退下,十四阿哥行到院门前轻扣几声,随后方才将其推开,苏小妩立于其身后,只见门扉渐启,其内一处清幽小苑逐可得见,苑中一石桌前,几名锦衣男子相继起身,面向八阿哥,十四阿哥所立之出,颔首作揖。

苏小妩识得其中两人,竹绿衣袍,肤色略沉,面容稍显粗犷者为十阿哥,其身畔一袭黛衣,面色沉郁,容貌阴柔者乃九阿哥。而其余三两男子,看似比年长于几位皇子,见八阿哥到场,纷纷垂首示礼,又忆起方才掌柜所述,苏小妩猜测眼前几人当为八阿哥一党的重臣。想来此处作坊定为八阿哥党羽平日会晤之所,毕竟于宫中之地,皇子不可与朝臣堂而惶之地往来,若是频繁于各自府邸聚首亦会遭人非议,如是于宫外城中择一隐蔽之处议事商讨,实属谨慎明智之举。

“劳诸位多待了。”八阿哥谦和地向苑内众人道。

朝臣中一男子忙道:“八爷诸事操劳,此番离宫亦需费一番劳顿,吾等岂敢担八爷赔礼。”

八阿哥笑道:“王大人过谦了。”

苏小妩闻之,便知此人当乃朝中重臣王鸿绪。太子被废后,康熙曾召朝臣议事,称将于诸阿哥中重择储君人选,命裙臣商议推举。王鸿绪便携同佟国维,马齐,阿灵阿,鄂伦岱,揆叙等人联名保奏八阿哥,康熙见其八子势已至此,甚为意外,改谕以“立储之事关系重大,八阿哥未曾更事,近又罹罪,且其母家亦甚微贱,尔等其再思之”为由将立太子一事搁置。

“八哥,为时已不早。”九阿哥沉声道。

八阿哥行入苑中,道:“九弟所言甚是,寒喧之礼一概免除,几位大人请坐。”

桌侧几人遂皆颔首,待八阿哥入座后皆席下。

十阿哥看向十四阿哥,又自其身后望住苏小妩,道:“小喜子,去换壶新茶来。”

苏小妩一愣,望向十四阿哥,见其略微允首示意,便行上前去捧了茶盘于十四阿哥的注目间向苑外去,至门扉处,闻得十阿哥道:“十四弟,这奴才可得好好管管,连个话都不会应了。”

随后便传来十四阿哥一阵笑声。

苏小妩至前堂向掌柜说明由意,依其所指备了茶回到苑中,见几位阿哥朝臣正围案商谈,神色甚肃,心中猜测其所议之事必与废太子有关。方才将手中茶物搁下,院外忽有扣门声响起,随后便是掌柜试探地道;“几位爷,有位公公称有急务呈报十四爷。”

十四阿哥与八阿哥稍作对视,向门外道:“放进来。”

院门微张,小喜子急匆匆地行入,礼道:“奴才给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及诸位大人请安!”

“行了。”十四阿哥道:“有何事?”

“回爷的话。”小喜子道:“皇上忽然召见十四爷!”

苑中众人皆一惊,面面相觑。

“十四弟,既是如此,当要立刻回宫去。”八阿哥道。

“诸位,先行一步。”十四阿哥肃目颔了颔首,起身向苑中其余众人示意礼过后疾步向外行去,苏小妩匆忙跟紧。

小喜子迎上前去对十四阿哥道:“爷,皇上急召您入宫,乾清宫的公公就在顺贞门外候着,恐怕……”

十四阿哥滞下步子,望向苏小妩,眉蹙起。

“十四弟,既是不便,你可先与小喜子回宫。”八阿哥见状,望了望苏小妩,对十四阿哥道:“待我归府时命人将她送回宫中便是了。”

十四阿哥向苏小妩递了个眼色,又向八阿哥道:“劳烦八哥了。”

苏小妩立于原地,目送了十四阿哥行去苑中,急促的步子亦渐渐于回廊中消散,而后她侧过身来望向八阿哥,他笑颜如故,此刻竟空前地近于咫尺。

苏小妩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贰拾壹·书函

距废除太子已逾半载,自秋狩事发,康熙对废太子胤礽虽是缉拿锁禁,将其党羽逐一查惩,名曰令众臣推举太子人选,却痛挫朝野上下呼声甚高的八阿哥,又对被囚其间的胤礽询讯有加,知其乃遭大阿哥蛊害后,当即幽禁大阿哥,并召胤礽问之原委,胤礽者,定视此为契机,道己无辜受罪,并佯孝博得康熙恻隐怜垂,举朝上下既知康熙犹存扶胤礽之心,再无轻举保荐太子人选。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初九,废太子胤礽闭府思过已毕,朝臣联名柬康熙再立胤礽为储,看似一切铺垫已部署稳妥,康熙下诏复立胤礽为皇太子,并加封诸子。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皆晋为亲王,七阿哥胤祐,十阿哥胤礻我著封为郡王,九阿哥胤禟,十二阿哥胤祹,十四阿哥胤祯获封贝子。未受封爵的成年皇子仅余已遭监禁的大阿哥胤禔,圣心渐失的八阿哥胤禩,以及十三阿哥胤祥。

四阿哥府邸遂由贝勒府晋至雍亲王府,并获康熙赐物封赏,随品礼单由府中管事核过,经四阿哥允肯后便一并交由那拉氏配置,府中女眷便于午后茶时皆聚于那拉氏厢中外堂,待候授物。

秦柔随钮祜禄氏步入堂内,向那拉氏及已然于侧席端坐的年氏,李氏逐一礼过,那拉氏神色依旧淡定,向钮祜禄氏晗首示意间,目中又添了几分温蔼,较之,年氏与李氏却是满面明媚中难掩轻妄之意。

钮祜禄氏显是已惯于此,仅是微微一笑,便退身至偏位,方才席下,便闻得对座一娇柔女声迎面道:“姐姐可算来了。”

秦柔未抬目看去,已知是耿氏。

“姐姐着实让人一阵好等。”耿氏细声道;“洳颖是得了传唤便急急赶来,没羞没臊,不知礼矩的,比不得姐姐这般从容淡适,直待衣衫妆容修缮完毕,这才携了丫头姗姗前来。”

“妹妹过谦了。”钮祜禄氏向耿氏潜潜一笑,又起身向那拉氏道;“苒儿生性缓顿,耽误了时辰,自知有过。”

“距众人所至之时尚方愈过几许,况且我屋里的丫头到偏厢传话亦是耽搁了,怨不得你。”那拉氏示意钮祜禄氏席下,又稍瞥向耿氏,面色略沉,耿氏连忙低下眉去,不再作声。

秦柔暗叹耿氏虽值豆蔻妙龄,姿容俏丽可人,于四阿哥跟前亦是一副甚为依人的娇憨模样,却不料其心思纠结,意系争宠,此下廖廖数辞,竟是欲咎钮祜禄氏迟至之过,借此将其于几房妻室目中的地位越加削减。

“爷受封雍亲王,举府仰其荣光,又蒙得圣恩,领赏赐物,实需心存恩慨之意。”那拉氏吩咐婢女取来礼单,道:“我已照爷的意思将赏物归至妥当,各房所获亦命了奴才送至几位妹妹厢中。”

众人皆起身行礼,恭敬谢过,又见那拉氏一名近身婢女手捧一锦匣出,行至厢屋中央处,经那拉氏意过后将匣子打开,一对造工雕法精细至极的镯子映得通堂生辉。

“这一对镂花的紫金镯子,乃此番赏赐中上佳珍品。”那拉氏道。

“仅是如此观其色泽造艺,便知是名贵之物。”李氏道。

其侧的年氏忙道:“如此珍物必只有福晋方可与之匹配。”

未待众人再作附和,那拉氏道:“我留下其一,这另一只镯子便赠予苒儿罢。”

钮祜禄氏面上惑意微露,其余几人亦是惊诧地看向钮祜禄氏,其间尤为恼怒者自为耿氏。

“这是爷的意思。”那拉氏语音一落,几房妾室便忙收回目光,垂目不作多言。

钮祜禄氏双手捧过锦匣,向那拉氏谢过,神色中几分疑虑终未散却。

翌日晚,四阿哥设宴邀十三阿哥过府同叙。

尚于昏敛时分,闻府内厮役称十三阿哥车马已至外苑,秦柔当下无值,便连忙小跑着行往前庭,意欲远观数眼,倚此略晓十三阿哥近况。至回廊处,确见了十三阿哥一袭素色衣袍,由福安引着向四阿哥书窄去行去。秦柔便延着廊径,隔了数丈之远尾随其后。

自行围归京,已是半年有愈未与十三阿哥照面,其间风起云涌,变数多舛,秦柔虽难自宫中耳闻,却也早已对十三阿哥一番境遇了然于心。如今事逝多时,见他背影依旧俊朗挺拔,步态矫健如常,此下又添了一分从容不迫。

秦柔心中一暖,正要提步回苑,翠燕却一幅甚为不快的模样自廊后行过来,口中高声道:“才一会儿工夫,你竟是待不得要出来偷懒!”

秦柔略惊,回目陪笑道:“可是格格有何吩咐?”

“方才景儿过来通传,说是晚上的家宴,爷特准咱们格格和耿主子列席入坐,正唤你回去备置工夫呢。”翠燕道。

“知了,我这就回去。”秦柔答毕,便随翠燕行往府邸后苑,提步前仍是向十三阿哥处再度望去,竟是见了十三阿哥亦是回过身来,面向了她所立之处看来,她一阵惊疑恍惚,却辨不明他此刻神情,仅能遥遥福下身子道安,又见十三阿哥微抬了抬手,意让她起身免礼,遂径直行远。

夕景溺去,空色渐显苍青,膳厅内灯火通亮,一众奴才手拖食饮器皿,鱼贯出入厅堂回廊,待珍馐一一呈备停当,已然夜幕如深。

四阿哥与十三阿哥位居上席,那拉氏于四阿哥身侧落座,其下席便是年氏与李氏,钮祜禄氏及耿氏则于扉前的下席之位就座。宴将始时,仅四阿哥身边的福安,福顺留于席侧伺候,各房妻妾近身婢女则皆退至厅外以候差遣。秦柔挨了门框立着,微侧过目便能瞥见厅中动静。此下只见十三阿哥向四阿哥贺过,随后向几名妻室逐一揖礼,女眷寒喧还过,而后四阿哥举杯,将酒水一饮而入,十三阿哥随之仰首饮下,如是启宴之仪便尽,四阿哥示意后,众人纷纷执筷。

福安见主子杯中已空,摆手唤备膳的婢女呈来酒壶,正伸手接过,却闻那拉氏道:“慢着,今儿这斟酒的活儿可得换个人来做。”

福安收了手,望向四阿哥,见其面色无异,便依那拉氏所意退至一旁。

那拉氏向钮祜禄氏去了个眼色,笑道:“苒儿可是说过要好生向爷道贺?”

“苒儿恭贺爷晋爵之喜,并谢爷赏赐。”钮祜禄氏起身礼道。

“今晚这酒,我看就让苒儿来斟吧。”那拉氏道。

四阿哥颔了颔首,钮祜禄氏便自婢女手中接过酒壶,缘桌行到四阿哥身侧,略拨起袖口,以一手执壶,另一手掩了壶顶,缓缓向四阿哥盏中斟去。四阿哥面色沉郁依然,目中波澜无惊,不见其底,仅是微微向钮祜禄氏瞥去,眉间笑意浅蕴。

钮祜禄氏将四阿哥杯中蓄满,又沿其身畔依次将十三阿哥及其余女眷的酒盏皆一斟过,那拉氏目态和煦,笑意怡然,年氏与李氏平日虽显趾高气扬,眼下碍于四阿哥在此,便是对钮祜禄氏柔声称谢,钮祜禄氏笑容淡定,面色安和。

仅是斟至耿氏时,她竟是娇然一笑,伸手将杯口掩住,对钮祜禄氏道:“姐姐莫怪,洳颖素来不胜酒力,方才饮下一盏,怕是已尽了底。”

“今夜家宴,举府同庆,妹妹勿谦,还是再饮些罢。”钮祜禄氏蔼意劝道,耿氏底垂了眉目,将掩了杯口的手移置了开,钮祜禄氏遂将其杯中斟满,耿氏当下便执起杯来,向钮祜禄氏道:“那这杯便是洳颖谢过姐姐的。”

随即仰面饮下。

未料酒罢杯落片刻,耿氏速然一阵轻声咳嗽,而后面泛酣意,目态游离,频频以手抚眉侧,似要昏撅。

“妹妹可还好?”钮祜禄氏命秦柔呈来热茶,递向耿氏。

耿氏恍惑地接过,目中薰醉,手里一个不稳,将茶盏生生打翻在地。

“洳颖大意,还望爷,十三爷,各位姐姐恕洳颖酒后失态!”耿氏赶忙福身请罪,声色皆显惶恐屈懦。

钮祜禄氏亦连忙道:“是苒儿未能虑及妹妹酒力甚乏,非妹妹之过。”

“都起吧。”四阿哥稳声道:“既是难抵酒力,便先行回厢歇着罢。”

“扫了爷的兴致,自知大过。”耿氏再度礼过,道:“洳颖先行告退了。”

秦柔正于桌畔俯身将方才的杯盏碎片小心拾起,不料耿氏退身出来,竟是提足狠狠向秦柔撞去,秦柔一失稳,跌跪下来,两掌及膝处为瓷盏碎片所裂,她轻呻一声,血色涌出,殷红。

耿氏瞥了瞥秦柔,目中冷笑渐起,而后由婢女搀着退出厅室,其余众人续然入宴,钮祜禄氏略欠过身子看向秦柔,眉目微结,饱满关切,秦柔淡淡一笑,以示无碍,连忙捧起碎物匆匆退下。

……

宴毕。

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先自厅中步出,众奴才退至两侧,恭然施礼,秦柔膝前撕痛,仅能暗暗忍着,福下身来,额前微有细汗。

心中只盼着一众主子可速速离席,好能直起身子,却见十三阿哥生生于她跟前滞下步伐,和声道;“方才可是叫碎物割伤了?”

秦柔将双手别于身后,面上笑意轻漾,道:“谢十三爷关心,奴婢并无大碍。”

十三阿哥略允了允首,展眉一笑,提开步子行去。

秦柔却忽然怔住,不忍再目睹他离去的身影,只因她自他看似如故的笑容中,清晰地读出几分惋叹,太子复立,他尽失康熙之心,众手足皆加封晋爵,他却知晓自己再无夺雏之势,那英眉朗目,往日倜倘均在,亦深深蒙上憾然。

秦柔只觉得周身阵阵疼痛,但非来自伤处,确是升自心间,她茫然地捂紧自己布满绯红印痕的双手,恍惚地再向十三阿哥所离之处看去,却见了四阿哥摹然回过头来,目光似是投向她兀自摩挲的手掌,她一惊,忙再度将两手匿于身后。

翌日。

秦柔取了膏药,于房中先将手中膝上所伤之处涤净,而后拭抹伤药,略有触痛,便以口轻轻呵气,待痛楚略微得抚,再以细纱布缠绕包扎。

翠燕推门进来,于桌前席下,倒了茶水饮下,将杯子沉沉往桌上一拍,愤愤地道:“爷昨晚送走十三爷,便到隔院的厢房去探耿主子,说是今儿晨时才出。”

“耿主子酒力不济,怕是身子亦不爽适,爷去探她是自然的。”秦柔淡淡地道。

翠燕哼一声,接着道:“醉也就罢了,还连带着把咱们格格给怨罪了。”

“格格向来宅心仁蔼,口里心里皆不曾过意,你倒甚是不平了。”秦柔笑道。

翠燕努了努嘴,拾起杯子蓄了茶水又饮起来。

秦柔笑叹着摇摇头,心中喜慰着近来与翠燕当真融洽不少,翠燕面上虽是泼辣性子,得理不让人,对钮祜禄氏却是忠意难能,悉心侍奉,先前见秦柔甚得钮祜禄氏欢意,嫉心便起,处处针对,如今二人共事数载,脾性互暸,便也时能绊几句嘴来逗逗乐子。

“是了。”翠燕几杯茶饮下,平了怒气,便忆起事来,道:“格格吩咐了,你有伤在身,膳食当清淡从简,方才我同膳房的厨子说了,给你熬了米粥,当是做好了。”

秦柔感激地一笑。

翠燕又道:“只是我们做奴才的,仅能在膳房后堂用饭,若是给你端来,又要挨一顿说。”

“我知的,劳烦你了。”秦柔道:“我这就到膳房去罢。”

翠燕道:“福顺那儿似是收着一封信,说是自你故里来的,让你一并取回来。”

秦柔略微一怔,向翠燕谢过,转身行出。

至了膳房,秦柔正欲踏入,见耿氏房里的丫寰匆匆行出,手中提一食盒,秦柔与之擦肩之时嗅得食盒中所置之物香气醉人,似有酿意。那丫寰见了秦柔,便速将手中食盒掩过身侧,目光于秦柔面上猜疑地一瞥,赶忙小跑着离去。

“毛毛躁躁,不知葫芦卖的什么药!”膳房内的厨子见状,闻着那丫寰的步子,摇头道。

秦柔笑道:“是给主子呈膳,耽搁了,恐被责罚吧。”

厨子将熬好的米粥呈出,示意秦柔自行添碗取筷,一面道:“这耿主子的膳食向来是她陪嫁的丫头置办,说是生自闽浙地域,口味不适。”

秦柔莞尔,兀自捧过粥盅向瓷碗中添去。

耿氏之父耿聚忠,乃清初“三藩”其一 ,靖南王耿继茂三子,娶安郡王岳乐之女,和硕柔嘉公主为妻后,生耿氏,因其对清王朝甚忠,未随“三藩之乱”,受封太子太保之衔,得善终。耿氏族人居闽一带,而闽浙菜系中以黄酒为佐料者不在少数,秦柔思至此,对方才食盒中的沁脾之气便略明一二。如是追溯,前晚宴中耿氏佯作醉态,便全为博得四阿哥怜意,并归咎祜禄氏之计了。

秦柔暗自哼笑一声,见管事奴才福顺行入膳房,手中似是一封书信,见了秦柔,便道;“前些日子遣人自西北送来府里的,当是你阿玛额娘惦记了。”

“谢过管事。”秦柔接了书信,面上却一片迷茫。

夜沉。

秦柔辗转反侧,心神难宁。那一封自西北迢迢而来的家函原封未动地掩于枕下,她得此家书三日,始终未有勇气拆封阅过。她知自己并非赫宜·柔甄,她甚是亲眼见了柔甄的尸首被掩埋于荒山黄土之间,她冒了她的名,为求存活,眼下已埋过四个年头,心中已渐安然唯独惧于触碰的,便是柔甄远在西北,却毫不知情的乡人。那薄薄一封书笺令她满心负罪感,若那是满纸的嘘寒温暖,父母惦念,亲邻记怀,若那是千言万语,抚慰鼓舞,盼她早日役满归乡,秦柔自是无法承载,甚至要逼得她忆起四年前那个离奇的黄昏与那一面渺然无迹的古镜,她将于背负着柔甄悲凉命途的同时,深切地唤醒心底对时空与自己的犹疑与恐慌。

这一晚,翠燕守夜,房中仅余秦柔一人,她蜷于塌中,微晗着目,见了苍青的月影自窗而入,落满枕边,光晕里,那函纸白如皓雪,上书字迹清晰可显。秦柔闭了闭目,猛然再睁开眼时,缓缓伸手打开了家书。

其中父母寄语仅是草草数句,秦柔心中一阵舒展,又促然空洞起来,她心疼柔甄许是如同犹在现代的自己般,不曾获得亲人关爱,转念又自我抚慰地想着,或许其父母是念着路途遥遥,不忍柔甄思念过切,方才以此为策。

心中澜漪尚不能平,却见函中夹带了另一封书信,疑惑地将其取出。许是先前的云霭雾影渐散去,月色竟于此刻骤然亮堂有如镜芒,那匿函上以苍劲中带了几分清灵柔煦之势的字迹题写道:盈苒。

那函面的字体秦柔识得,她曾仅有一度,见得钮祜禄氏于四阿哥书房临帖提字,那笔触刚柔相济,细致精美,她曾见得钮祜禄氏面含粉晕地提及了那一手书法的师承之处。

盈苒,便是钮祜禄氏的闺名。

秦柔诧然失色,自塌中惊起。

风过云动,月色再度由薄影所笼,秦柔却仿佛望见一清秀隽气的儒雅书生形象于眼前愈加清晰起来。

她心中惊蛰起伏,脊后一阵凉意不断加剧,于惊惶中坐待天明。

贰拾贰·恋蝶

苏小妩独席于几案前,夕色自窗棱入,令她纤细背影笼上几分朦胧的暖意,而她面处背光,眉微垂,目轻晗,似有忧思,亦见唇畔轻轻扬着,牵起一室明媚,分明又是满面欢喜。

杯中尽空,茶温未逝,苏小妩却全然忘去蓄饮,仅是面漾恍惚地以一手两指来回摆弄着茶盏,偶回身将目光向窗外院中投去,片刻后敛回,略叹一声,又专心拨弄起手里的杯物。如是过了半晌,忽闻扉启之声,苏小妩急急起身,回头看去,见了同厢而居的宫女缘衣推门进来,迎上苏小妩一双自欣喜骤然暗淡下去的眸子,缘衣疑惑地颔了颔首,反身将门掩好。

“可是缘衣仓促而入,惊扰了姑姑?”缘衣试探地看向苏小妩。

“我自个儿发愣出神,怨不得你。”苏小妩这便将手中茶盏放下,缘衣行来,捧了茶壶将杯中蓄满,苏小妩浅浅一笑以示谢过,问道:“可是到了更值的时候?”

缘衣点点头,答道:“方才同萦衣换了班儿,主子说了,让姑姑再过半个时辰就过去。”

“知了。”苏小妩立起身来,揉了揉略有些僵疼的肩背,侧目时不禁再度向外院探去,只见了举苑空旷,仅一株槐木静谧而立。

“姑姑今日神不守舍,可是有所念盼?”缘衣笑意轻巧。

苏小妩忽被道出心思,神色一阵慌乱,忙嗔道:“胡说,我能有什么可念的。”

缘衣踱至窗畔,将脸扬向院外,却又目中含笑地瞥向苏小妩,低声道:“今儿十四爷要来给主子请安的。”

闻之,苏小妩面色动容,先前顾盼羞怯之意渐无,豁然惊醒之势代之。

她此刻所待,并非十四阿哥。

那日离宫,于外城地界的浮云寮内,十四阿哥得急召回宫,遂将她付予八阿哥。那时她望住十四阿哥抬步,径直行向门扉,似在一瞬,那步伐竟与她的心律重叠,难以道喻是忐忑慌乱或是空洞若失。但那步声逐渐行远,她侧过面去,石桌畔的男子笑靥温儒,生生阻隔了她再去追溯那个离去的身影。

忆绪骤然义无反顾地驶向四年以前的那个春日,草长莺飞,空色如浣,紫蝶纸鸢冉冉渐升,她目送它划过春色,于风间遥遥坠下,她便追随了它轨迹行至花间,于是瑛彩斑驳之楔,翩翩男子白衣似雪,笑颜如璧。她不由地感激着那一阵陨落了蝶影的乍风,谢过它权作了牵引的红线。

次遇便时逢落雪,他静席于亭台间,遍地皑色亦难掩其绝尘风华,她立于他切近之处,与之共聆得一场降瑞之音,得微赞,便欢喜难止。关忽那一年冬寒,她唯有的记忆便是那高洁胜雪的身影与曦影永驻的容颜。

别后再逢,,竟是三载之后。那夜瓢泼,她远远望向十四阿哥跪立雨幕之间,他忽至她身侧,神色是她未曾一睹的宁肃,她知那时他正处岌岌之忧,看似酬志在望不想却深坠重挫。她无力分他所忧,识势将成定局,他自然回天乏术,却始终难以掩隐为他的愁痛。

廖然数面,他竟是深深植进了她心里,愈渐蒂固。而腕中得自十四阿哥的翠色镯子,竟是无从锁却她相送的目色,她仅能辨得自己胸中一切焦促与欣喜纠结缠绕,最终缔作眼前男子的音容笑语,回荡不散。

此间庭院中,几位阿哥与隶其党派的官仕缘桌同席,苏小妩立于八阿哥身后,见朝臣其中一人方才启齿欲言,便见九阿哥一扬手,声未至便止。

“自掌柜处闻得棚厩日前方才修缮尽毕,那些个散屑隅琐似是仍未清理妥当,我忧心这马匹当要受了牵累。”九阿哥道。

十阿哥先是一惑,向九阿哥看去一眼,接道:“八哥身边那驾车的奴才似是易任不久,不知是否留意得当了。”

八阿哥一笑,向苏小妩道:“既是如此,你到马厩那儿看看去罢,叫奴才们好生照料好。”

“奴才遵命。”苏小妩应道。

眼下太子复立,八阿哥一派尽得康熙警备心戒,威望遭削,定是聚集于此以议往后蓄势再起之计,如此磋商,必是甚忌旁人,惟恐其余党派者布眼线于其间,九阿哥对苏小妩设戒,又顾念八阿哥与十四阿哥的面色,便以马为故支遣了苏小妩。

苏小妩向众人礼过,退行几步,而后回身行出院中,却不闻身后人声渐始,仅感到背中似是由人注视着,那目光温和宽慰,教人安生,她不由恍惚起来,想着来时车中她失稳欲跌,八阿哥那似是伸臂将扶的瞬间。

至了马棚,将几位主子的意思向随行的奴才通传毕后,苏小妩百无聊赖,只得于后苑的石级上席下,拾了一截枝叶来跟前来回比划着。偶有浮云寮中奉职的厮役自她附近行过,总得伸首探目地看上好一番,见她一身太监装扮,却唇红齿白,粉嫩娇秀,分明一副可人少女的模样,便又是一阵上下打量,见她又羞又恼地将脸别去一侧,又皆嗤嗤笑了几声,佯作无事般行开去了。

待了些许时辰,时见寮中下人奉了茶物行往内院,不久后又见九阿哥身边的小太监急急地行出来唤人添茶,掌柜连忙吩咐下人张罗着,不敢怠慢,如是几来几去,竟也过了申正时分。天色自晴好凝碧至云层密集,四下受其所笼,显是阴晦了几分,随之风起。苏小妩倚了身侧的木栏昏昏欲眠,忽见了掌柜引着一名面生的男子向内苑行去,该男子一袭素青衣袍,身形削瘦,姿态恭谦,隔了一座院落之距,虽看不清面容,却大约能辨其年岁,约摸与几位皇子相仿。

见该男子入内院后久不视其出,苏小妩隐约料得此人当属为八阿哥一党奔走的吏人探者之列。方欲于己所限的已识历史中对该男子的身份略加推断,又闻后院扉启,一名厮役模样的少年探头道:“内院的主子们吩咐下来,离时将至,让几位公公置备置备,以待出发。”

马厩内几名小太监方才忙碌起来,便见天色一沉,较方才稍显暗淡几许,风声未至,雨点便稀疏始落,苏小妩抚了抚被打湿的鼻尖,抬起头向空中望去,仅在顷刻,倾盆之声骤起,苏小妩湿了大半身,连忙向檐下躲去。

“小喜子!”苏小妩正愣着神,肩膀忽然叫人一拍,回头看去,是八阿哥身边的太监小筌子。

小筌子见了苏小妩正脸,一惊,面露疑色。

苏小妩一笑,道:“公公没喊错,我今儿是随了十四爷来的。”

“是是,没认错人。”小筌子略一抬眉,心领神会地笑道:“这雨来得突然,几位爷于内庭处许是无物可掩,我这儿还需备马,你到院子里去把爷迎至府前罢。”

苏小妩伸手接了小筌子递过的纸伞。

往内院途中,见了几名朝臣先后行出,由厮役引路匆匆离院,苏小妩退至一旁,垂下首去,避与此行有眉目相汇之契,只得于原地低目待几人渐远,这才抬起头来继续向院中走,又见九阿哥,十阿哥由各自的随行太监打伞护着,由院内步出,苏小妩赶忙再度退至一旁。

九阿哥面色阴冷如故,眉目俊秀却黠色难掩,加之肤色略露苍白,更显森郁沉敛之感,苏小妩心生畏意,待九阿哥自其身侧而过时便略向后再退去,九阿哥未作驻留,仅是目光暗暗向苏小妩瞥过一眼,哼了一声,遂行去。

十阿哥随其后,倒是大大方方地在苏小妩眼前滞了步子,侧过脸来问道:“你不是小喜子?”

“奴才是……”苏小妩点点头,正开口道。

十阿哥闻其声,怔住,打断苏小妩道:“这分明是个丫头!”

苏小妩不知如何应答,便未作声。

“好个老十四!”十阿哥摇头叹道,而后前行几步,又回头来望住苏小妩,蹙了眉上下看了数遍,将两手往身后一别,终于行去。

苏小妩吁了口气,执伞行向院内。

庭院中,花木山石已为雨雾模糊了轮廓,潮然气息间,葱翠景致似由烟霭所蒙,石桌畔已无人踪,仅余水烟弥散,仿待仙临。

苏小妩四下望去,未觅得八阿哥的身影,便犹疑地向园子深处探行。待鞋前已然为园中积水沾浸,指前感到一阵湿腻不适,见不远出一碧亭中,两男子相对而立,其中白衣绝尘者定为八阿哥,另一男子一身青衣,略垂首,态谦卑,便是方才随掌柜入内之人。苏小妩由小径向亭处行去,八阿哥似有察觉,回首向她望了一眼,遂向那青衣男子摆了摆手,该男子警觉地向苏小妩渐近之处看去,而后向八阿哥道了礼,冒雨匆匆自内院后侧离去。

苏小妩行至亭下,向八阿哥道:“爷,小筌子已备好了车,劳烦爷随奴才行到府前。”

八阿哥略颔首,步下亭台。

苏小妩抑了越发急促的心驿,于阶前静静待八阿哥行至身前,而后举伞掩其不受雨水所湿,自己急步于其后跟随,但碍于身型之异,苏小妩竭力将手里的纸伞举高,踮起脚来,这便使了步子未能恰好跟上,只得深一步浅一步地踏着,又恐泥泞污了前人皓霜般衣摆。愈渐焦急无措之时,方才行出数步的八阿哥蓦然回过身来,苏小妩未曾始料,一惊,险些迎面撞上八阿哥。

“奴才该死!”苏小妩忙道。

“怪不得你,当要怨这雨来得不识时宜,但我有确感其恰到妙处。”八阿哥笑道;“既非身处他人颜前,这小喜子大可不必再装了。”

“奴婢遵命。”苏小妩心中一喜,答毕,手中的伞竟让八阿哥接了去,掌相近,肤相触,八阿哥目中暖氲未异,手中的温度却带着不曾料晓的薄寒。苏小妩心中惶然一空,却又迅速为眼前所见填满如幻般的喜慰。

落雨渐柔,却未见止。

雨中二人并行,八阿哥执伞,面上神色淡然,眉目间蔼色潺潺,苏小妩于其身侧,两颊微晕,浅含笑意。她确信此下确是置身梦境,其中烟雨朦胧,花影氤然,她与天人般的男子同伞漫步,漫漫幽途,默默无语,却是无声胜有声。她臆想着无从启齿的言语皆融于伞面的雨音间,从容不迫,错落欢跃,道出她缤纷的心事。

良久。

“莫非是在忧心十四弟获召回宫一事?”八阿哥开口问道。

苏小妩尚在恍游,便神似游离地摇了摇头,而后又猛然顿悟般地点点头。

八阿哥又问道:“这回答究竟是‘是’或‘否’呢?”

“奴婢是想,十四爷聪慧果敢,处变不惊,不当有何隐忧。”苏小妩答道。

“所言确是。”八阿哥淡淡一笑,又道:“你不是那个忧心的,当是那个被忧的罢。”

“奴婢怎敢劳十四爷劳神。”苏小妩低声道:“妩儿自知无高攀之姿,亦不敢妄想。”

八阿哥缓下步子,顿了顿声,问道;“是无从高攀,还是另有所衷?”

苏小妩心中一颤,惊异之色尽显颜间,连忙急急地迈步欲向前小跑而去,却未料仓促之间踏得积水溅起,入目中,视线为其所掩,酸涩难耐,欲抬手揉之,却被另一只手阻下。那只手是片刻前方才触及的温度,较理所应当的温煦多了几分清冷的寒意。苏小妩知晓他的过去与未来,却并未悟得他此下的心绪。

她微微睁开眼来,目中一片混浊,却在氤氲迷离间分明看到一个纤尘不染的身影立于眼前。他轻轻抚过她的眼敛,温柔摩挲,她绯红的面色交融着他温暖中的那一屡莫名的冰冷,于是他的指尖终于带上融洽的温暖。她闭上眼,想着不再苏醒,却突然感到额前一阵湿润的暖意,她猛地睁开眼,纯白的衣襟近于咫尺,他俊秀挺拔的下颚几乎触及她的鼻尖,他在她额上淡淡一吻,她的喜悦远远不及仓促的惊异那般,迅速自心底开始蔓延,那些隐秘的绮意盛开成一簇一簇骤然繁茂的春天。

随后他们持续无言地行过花间的小径,她发现见纸伞向她略微倾斜,抬起头来看到他逐渐浸湿的一肩。

那一场雨让从不奢望的梦界缔接了现实。

苏小妩至今仍然未敢坚定地相信。

自浮云寮中出,马车颠簸,雨声未却间,苏小妩迟疑地望向八阿哥,他闭目凝神,唇畔浅笑如常。她心中疑虑百结,揣测万千,却不知当从何述起。

“何以坐立难安?”八阿哥向苏小妩望去。

“奴婢自个儿也不知道。”苏小妩答道。

八阿哥又道:“既是如此,我便换个法儿问你,今日十四弟为何携你出宫?”

苏小妩稍作惶惑,道:“上个月奴婢生辰,十四爷说以此为礼。”

八阿哥展颜笑道;“回宫后,我亦为你补上一份贺寿礼,可好?”

……

静席车中。

难闻辙轼。

只因雨势澎湃。

夕映由暖黄逐渐演作艳丽的红。缘衣捡了绣匣出了屋子,说是要去向年长的女官习针法,余下苏小妩仍旧于窗畔立着,点染了双颊的难辨是落霞或是思量。距初临浮云寮已有数日。归宫以来她便与八阿哥再无所见,wωw奇Qisuu書com网当值度日,每逢独自沉静,便是将信将疑地追溯那一场几近虚幻的雨景与八阿哥不明由意的允礼,虽不至寝食难安,却也总在惦挂,无差歇暇之时,便每每守于窗侧待侯音讯。

见现下霞色临褪,夜幕将至,苏小妩心中一阵失落,索性上前欲掩了窗子不再观盼,却闻得一声“且慢”自院前传入,寻声看去,来人竟是小筌子。

“姑娘请往天上看。”小筌子扬起一手,指向空中。

苏小妩向其所示之处望去,见得漫天瑰霞欲散,一只荧紫的纸鸢自其间翩翩而来,那纸鸢的形态,恰是振翅的蝶。

她笑靥潮湿,心事既了。

贰拾叁·夜探

曦下窗,昨宵雨,心绪似千结。

夜未寐,窿无月,风前见霭帘。

生本不染埃,尘间亦无眷。

怎奈何,光阴逐华年,忧思渐生恋。

君不知,不曾问,目中几多念。

吾不言,言难尽,薄泪湿襟间。

意如是,婉转淤结。

侧目欲寻,问己,寻此臆,至孰年。

她的梦周而复始。

梦镜里不见天际,皑然无垠的是静谧的湖泊,她是倦怠了摇曳的深藻,或是偶随风动的那一缕波影,隔了沿畔密集的苇丛,自罅隙间观探岸中的花簇。艳阳灿,若桃红,金木樨,阑油彩,它们缤纷逼人,奢侈的色彩使她却步。她眷慕着风清云淡的景致。如同母亲携着她走过草场的洁白裙裾,如同她漫漫度过十余载的水绿空色,如同曾驻指尖的鹅黄稚蝶,如同少女颊侧浅浅的粉霞。她蜷缩在远离斑驳的一隅,祈盼在别人的浮华琐事外充当永远的旁观者,小心呵护着自己的寂寞,于是风云骤异,雨声呼啸都与她无尤。

可是。年岁流转,世易更徙。当她再向姹紫嫣红中瞥去,却是另一番光景。她欲将持续着远望,仍旧隔着回忆不敢逾越的岸,彼端的天空燃起花火,那是空前繁盛的绚烂,她不愿发觉,所处的苍白的幽暗正被渲染。

谁。

自烟花间缓缓靠近。

谁在她孤寂的领地里踏出一片葱色的荫地。

谁向她伸出手,指尖隐隐暖意。

谁自远方从容行来,一步一步,将抵心间。

秦柔辗转数次,自褥中起身,倚塌向窗外看去。此间疑是平旦时分,天色已自夜半深黛更至灰蓝,似有薄雾。再向翠燕塌上探去,间被褥叠置齐当,塌下不见其鞋,便知确为寅时,应要盥洗置备,以待当值。

合衣离塌时,不禁回过身去,自枕下将一封书信取出,置于掌中细致端详思量。那信笺乃数日前所得,自赫宜?柔甄故里来的家书。秦柔本不忍阅其家人念想伤怀,未料父母言辞间少有关候,仅是只言片语,草草谈及自身安好无恙,莫需惦记,又命柔甄于府中好生侍奉,勿要怠慢,此外,全无思女心切,盼其返乡之意。秦柔悲从中来,忧未尽,却为惊愕所止。家书中另附一书函,封上仅书二字为钮祜禄氏闺名,其字体挺拔间带几分婉转,恰与钮祜禄氏那隽秀却不乏英挺之笔实属一脉。秦柔便于顷刻间忆起多时前的一个冬日,钮祜禄氏踏雪前行时面上漾起的神采,宛若仲夏的莲色,泛着经营碧透的露痕,眸中光影流转,映出一个男子的侧影,那男子一身书卷气,清俊优逸,温文儒雅。那是引得钮祜禄氏无限怀恋的一段青涩时日,那个令她念念难舍的男子,便是此信函的由来,若非柔甄的家兄,又能有何人。

距当年二人一别,钮祜禄氏入宫选秀,后获赐予四阿哥为妾,至今已然数年,物是人非,心中所念却尚未能全番褪去旧时的迷彩。秦柔猜测柔甄的兄长许是自父母处得知其妹正于钮祜禄氏身畔侍奉,便借家书之便来函,若是嘘寒问暖,瞭表关切也罢,如是图求倚此契机重修前缘,于钮祜禄氏便将成祸事。而眼下钮祜禄氏似是已有意向四阿哥之势,依此度日,终将卸下心事,安安稳稳地步入秦柔所知的轨迹,但倘若让其阅了那信函,必是胸中一翻澎湃,大有舍弃眼前,欲与初识情人重圆残镜之危。

此番顾虑后,秦柔打定了主意先将信函收压己处,想着将其焚毁,却又始终难下其手,只得叹着气将信笺匿于枕下。

午后。

那拉氏邀了府中众妻妾于庭园内品茗赏花,其一身素青衣裙席于主位,年氏与李氏列身其侧,自席下起,便嘘喧不止,一唱一和,与那拉氏颜前甚是圆滑,钮祜禄氏于侧下位而席,谦语数句后便垂下首去不语,仅是兀自摆弄着腕上的镯子。

“这镯子当是爷晋爵获赐时,福晋赏的那紫金璧玉?”年氏向钮祜禄氏望了一眼,道。

钮祜禄氏莞尔称是。

李氏接茬道:“如此贵重之物,看来妹妹是懂得分外珍爱之人,比起初入府中那会儿,可是明理多了。”

年氏于一旁轻笑几声,又道:“确是识得分寸了,但依我看,不足犹存。”

钮祜禄氏抬首与年氏目光略触,而后垂下眉来,不答。

年氏摇了摇头,看向那拉氏,道:“姐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那拉氏叹了一声,向钮祜禄氏道:“苒儿,你已入府多时,先前念你单薄孱弱,爷由着你,我也不便多责,近来见你气色渐佳,心绪也开朗许多,想必是身子好些了?”

“回福晋的话。”钮祜禄氏面显忧疑,眉微锁,唇抿起,顿了片刻,方才答道:“倚得爷与几位姐姐关怀垂注,现下已无大碍。”

言毕,便双目低敛,静席无话,秦柔自其后看去,见钮祜禄氏面色略显苍白,双肩略微抽动,似有惶恐。又见对席的耿氏眉紧蹙,时而投来几瞥,目中疑带怨妒。

秦柔一阵不解,回到厢中,将事情对翠燕说了,却见翠燕嗤嗤笑出声来。

“做什么?”秦柔惊异地看向翠燕,问道。

“瞧你平日里一幅娴熟沉稳的模样,竟是不明福晋话里的由意!”翠燕笑道:“近来爷要务繁忙,传几日后便可略得闲暇,福晋必是有意让格格服侍爷罢。”

秦柔大惊,面上一僵,未能接语。

她仅得知钮祜禄氏初入府中时曾获四阿哥临寝,但翌日于书房习字,心事皆为其所洞悉,如是惹得四阿哥含怒,至此未至其闺。钮祜禄氏因此受四阿哥冷落,亦遭府中众人非异揣测,予其自身,反倒因祸得以修养生息,淡薄度日。时隔至今,又经历太子一变,钮祜禄氏已深明处境,意将屈从宿命,此举自然令四阿哥与那拉氏得感慰喜,侍寝旧事得以重提,次举虽为宣告冷遇之期将尽,却亦将彻底根断了钮祜禄氏心底的那一分眷恋。

昏敛时。

钮祜禄氏独席案前,盏中茶温已逝,却点滴未减,桌面置一方绸绢,上呈一翠玉斑指,精巧玲珑,雕工细致。钮祜禄氏拾起斑指似是仔细端详,又似仅望其身,却思至他处,片刻后,又将腕中紫金镯子褪下,于斑指一并置于绢缎中,凝视良久,轻叹不止。

秦柔备了玫瑰露行至房中,见状便柔声询道:“格格,可要就寝了?”

钮祜禄氏回过神来,颔了颔首,秦柔便将凝露呈至镜前,又将木梳,膏脂一并取出,正欲唤来翠燕为钮祜禄氏归置被塌,闻得钮祜禄氏恍惚道:“慢着。”

“格格有何吩咐?”秦柔道。

钮祜禄氏缓缓道:“早前让你收起的文房之物,拿出来叫我再瞧瞧吧。”

秦柔略一怔,抬目向案中所陈的镯子与斑指看去,识其皆为四阿哥所赐,加之见得钮祜禄氏满目惆怅,许是睹物心惶,又忆起与柔甄之兄共度的那一段青梅时日,便欲于舍弃旧昔前终瞥一眼寄情之物。

秦柔允首行了礼,向置物处行去。

……

逵违多时的墨砚已于钮祜禄氏掌中,秦柔见其不忍释手,仅是将那砚台捧于手中,细细端详,目中流光盈盈,波影闪烁,似是沉溺于青稚时光,一文秀男子亲执其手授书临字,当年情景历历在目,以至此间颜中满是迷离不舍,又透出无奈愧责,着实惹人为之惋叹。

“格格……”秦柔心生怜意,却又无从开口劝慰,只得道:“天色晚了,早些就寝罢,莫要受了寒。”

钮祜禄氏缓回神来,眸中已微红。

秦柔知钮祜禄氏所哀,欲劝其看淡前尘,遵从时宜,随四阿哥安生度日,话至唇畔,竟迟迟难于启齿,倒令秦柔自己心中一沉。

“得了得了。”钮祜禄氏拭了拭眼末,佯作无恙地向秦柔笑道:“偶尔念年旧,你倒是一幅忧心伤怀的模样。”

秦柔浅浅一笑,却不见展眉,仅是一抹思愁愈加纠结,牵得面上神情渐渐僵作莫名的惊惶,连忙慌乱地掩饰道:“且让奴婢服侍格格歇下。”

“知了,这便宽衣罢。”钮祜禄氏摇了摇头,又道:“这将要入夏了,夜深时偶难安寝,许是虫蚊所扰。”

秦柔道:“奴婢夜里取些天竺葵薰香,置于室外,明日再备药汤为格格浸浴,可好?”

钮祜禄氏颔首一笑。

墨空色。

暗云涌。

月浮沉。

秦柔捧了一鼎薰香自府苑回廊向钮祜禄氏所栖厢处行去。此下夜已幽沉,举府皆谧,园中风声可辨,树影轻曳,虽是临近夏时,晚照过后仍是凉意难却,秦柔一身单薄衣裙,便实感颈后一阵薄寒,又逢急风乍起,虫鸣即凐,乃闻园中花木唦唦作响,尘屑骤扬,心中略生恐慌,便加快了步子向前行去。

入后厢园内,忽闻脚步声临近,似是传自书斋处,寻声探去,便见似有灯火逐渐靠近,光朵氤氲,于夜色中凝作唯一鲜明的色彩。秦柔惊疑地侧身隐于廊后,向那光晕望去,见是福安提了一盏灯笼走来,于其后身型修长,步态沉稳者,为四阿哥。待二人略显切近,秦柔匿身晦处借了隐隐灯火细致打量起四阿哥来。虽置身同一府院之内,他乃一宅之主,她深居偏室,他要务缠身,平日难得多见,即便闲暇于府中,亦有多房妻妾正待侍其身畔,月中可得一次谋面,已是难能。距上次家宴一面已隔多时,听闻他身获晋爵,要事得增,公务繁忙,均是天明入宫,晦夜得归,即便滞于府内,亦是于书斋中识阅公文,博览典籍,即是膳食饮物,亦紧凑从简,更是无顾惠及各室妻妾。

风拂云渐散,月得明,四阿哥一身黛蓝长衫为皎光所笼,映得平素穆然的一张脸上有了些许和缓的从容,秦柔识得那分稳敛不迫,却惊于此间仿佛卸下严眉厉目的男子,如此迫近地立于咫尺之处,月影蒙银赏,亦于其眉间落下奇迹般的温存,似是雨间潮湿的壤迹,澎湃间不得察觉,却沁人心胸,或又如深潭的波影,平缓不乱,兀行悠远,莫名地教人信服。

秦柔怔怔地望着,见四阿哥由福安引路,径直向钮祜禄氏所居厢房行去,当即心中一惊,不知此下是否当再向前行去,只得手里捧了香鼎立于原地。似有一瞬,脑中空洞无物,声息皆绝,仅是见了四阿哥于钮祜禄氏闺前滞下步子,摆了摆手吩咐福安先行退下,而后扬起袖来正欲推门,又蓦地停了动作,只于门外立着,侧脸迎着月色,涤去一半沉晦肃然,添得几分深沉委婉。

四阿哥如是立了片刻,终是未进房中,便提步离去。

秦柔仍于影处匿住身姿,手中香鼎内,天竺葵芬芳满溢,醒人脾肺,她却似是仍置身恍惚间,仅闻得脑中一声轰然乍响,犹若烟火奢华齐放,但目前漆黑,看似无一物,又竟闻得谁人步伐,渐近,渐近,将至心间,面目将显。

翌日晨时,秦柔为钮祜禄氏梳妆,自镜间见其面露忧绪,神色憔悴,目似涣散,偶有轻叹,便探问道:“格格可是昨夜未好?”

钮祜禄氏抬手拭了拭额前,道:“不碍的,待早膳后,让翠燕备些凝神补气的汤药,服了便可。”

“格格……”秦柔欲言又止。

钮祜禄氏见其蓦然收声,便侧过脸来问道:“倒是从未见你一幅吞吞吐吐的模样,怎了?”

秦柔沉了口气,道;“今儿一早听闻小厮们说起,爷近日来繁劳奔忙,得皇上赞其绩实可嘉,月末将于殿中设宴以表喜慰。”

钮祜禄氏却是面色一沉,轻声喃道:“爷忙碌了数月有余,宴后许是可得闲暇了罢。”

秦柔一时无语,任由昨夜四阿哥驻足厢前的寂寞的侧影愈渐清晰地占去双眸,神绪一阵游离恍惚,钮祜禄氏布满忧绪的面庞亦时而闪过,四阿哥平日的肃穆与月下的和颜彼此交错,使她念想纠结,目前逐渐幽暗,直至一屡皎光幽幽而来,她脑中忽然浮现一抹苍挺却柔婉的笔迹,她当即惊醒般悟过神来,心中隐隐难安。

“你这丫头,虽是素来沉静淡定,今日却是甚有心事的感。”钮祜禄氏望住秦柔,怜爱地询道:“不妨对我说说?”

秦柔心中慌乱难理,眉微锁,面泛难色。

钮祜禄氏见状略微一惊,随即垂下眉去,浅浅笑道:“也罢,若是只想自个儿思量的事儿,就当我未问。”

秦柔略显踌躇地道:“奴婢有一事,不知可否斗胆向格格一询。”

钮祜禄氏一笑,问道:“何事?”

“太子爷出事那会儿,格格得了爷赠的玉斑指……”秦柔微抬起眼来望了望钮祜禄氏,又低下头去,道;“那时格格言似欲忘怀过往,现今可如常?”

语方落,便见钮祜禄氏面色霎时更作惨白,,眉似深结,目含惶恐,猛然回头看向昨日吩咐秦柔取出的墨砚,以一手抚住胸前,两肩抽动。

秦柔眸中掠过一屡苦涩,摇摇头,低声道:“请格格恕奴婢妄自揣度。”

钮祜禄氏双目微红,良久,才缓缓道:“你这丫头,果是深识吾忧。”

秦柔心里一酸,恍然悟知钮祜禄氏昨夜命其将文房之物取出,许是已然决心顺众人之意,至此诚心服侍四阿哥,便欲于割舍遥忆前最后一次重温梦中故人的音貌温存。她已然意向舍身,秦柔一语却生生将她推回原处,某一年冬季,鹅雪纷飞,她仍是闺中少女,执子之手,雀跃地踏雪而行,盈盈笑语洋洋洒洒落满雪地。

钮祜禄氏泣不成声。

“格格。”秦柔深吸了口气,道:“柔甄这儿收着一封书函,乃家兄所予。”

钮祜禄氏哽咽一声,惊诧地望住秦柔,眸中光晕鳞鳞,秦柔自那目中捕捉到从未得见的华彩,她知她心灰复燃。

秦柔回到房中,径直行到塌前,自枕下将拿一封书信取出,捧于掌心。

一纸轻鸿,宛若昔日云霭,自彼端悠远而来,承载芸芸思寄,又似谁人轻唤,渺远缠绵,沿天之岸,缓缓摇曳寻返,且盼一日风随意,满腔情谊得可诉,乘烟雨,经疆河,无可阻,只待共蝉娟。

秦柔面上愉意微漾,自喜促成一段姻缘恋事,笑靥却又生生僵住,难得以延展。未待宁谧,又豁然忐忑起来,沉重的负罪感如同无际的晦暗,自心底最深处不断蔓延开来,迅速吞噬了那一抹自欺欺人的皓白。

瞬间,她面色如灰,仅是麻木地捧着那一封家书向钮祜禄氏厢中走去。

她知此一举或许将招限劫。

她知那信函或许将使钮祜禄氏行向难返的歧途。

她知或许惊变将由此生。

但此间无路可退,确有悔意,却难敌心魇作祟。因她终究于那冗长的黑暗里,觅得了来人的身影。

冬亭内。

槐木下。

骤雨楔。

烛火前。

霜雪间。

面色沉敛。

目中深邃。

迎风而立。

月下神忧。

那个即便烟花绚烂,亦无法予其容中投下斑斓映影的男子。

她为他心存了义无反顾的牵挂,终于在觉察后一触即发。

贰拾肆·绘莲

六月末。

畅春园。

晴空似碧,风携树影,夏草葱绿。少女一身浅青裙衫自廊道彼端行来,明眸伶俐,面容娇憨,腰间流苏为饰,一枚玲珑的紫蝶坠子随其膝雀跃而动。

苏小妩奉德妃之命将命人特制的解暑凝露呈至良妃处,心中念着至了畅春园多日,此下终能觅得契机与八阿哥照面,她提了食盒,面上喜色难掩。至了良妃所栖之厢,自留守婢女处得知其正于湖畔同八阿哥赏景纳凉,她心中大喜,匆忙谢过,便提步向湖前回廊出小跑而去,前行间腾出一只手来将额前的发理理顺当。

水榭内,良妃与八阿哥相对而席,母子二人皆容色温缓,音言和煦,交谈间,偶闻良妃和声笑语传至亭外,宛若春颂。苏小妩由小筌子引入亭内,礼矩谦恭地请了安,闻得良妃柔声示其起身,她略扬起面来向八阿哥望去,见他并未侧目向她,却微微晗着双目,笑靥舒展,她心中不由地一暖。

“蒙德妃娘娘惦记,实是心中难安。”良妃谦笑道。

苏小妩道:“主子忧心现下暑意渐剧,娘娘您身子单薄,不宜受酷热所侵。”

良妃拾起几中所置一柄青绢团扇,轻曳,道:“多得圣驾体恤,离宫至了这园子里,自是凉爽了些许。”

八阿哥道;“先前差人送来的那薰香自有宜神爽气之效,午后于室中,可添清凉之感,额娘可合用?”

“已置于厢内驱暑,甚是奏效。”良妃颔首,笑意柔蔼,又看向苏小妩,道:“妩儿这丫头亦是多时未见,模样倒是越发娇俏了。”

“得娘娘夸赞,实属妩儿之福。”苏小妩垂下颜去,染薄绯。

良妃端详苏小妩片刻,又将目光移向八阿哥,唇畔浅浅一扬,目中柔煦无限。

静谧半晌,闻得小筌子在外通传,众人向外瞥去,见小太监正引了一名青年男子候于亭外,得八阿哥允首后,该男子缓缓行入,向良妃,八阿哥礼过请安。苏小妩只觉此人面相似曾相识,又暂忆不清其由处。

八阿哥令奴才给男子赐了座,向良妃道:“额娘,这位便是先前向您提及的莲生。”

良妃询道:“可是那位画艺精湛的雅士?”

名为莲生的男子向良妃作揖道:“回娘娘的话,小人正是。”

八阿哥道:“莲生乃儿子早前奉命至江淮一带办差所识,此番闻其随巡府入京面圣,便寻了个时辰小聚一番。”

语方落,便见小筌子领了几名婢女陆续备上清茶小点,其后几名太监手中所呈之物为笔墨纸砚,及丹青色料。

良妃略显疑惑。

八阿哥笑道;“此番唤了莲生前来,亦是想为额娘作画一幅。”

“既不是风华正茂之年,有何所绘?”良妃笑道。

莲生前行一步,道:“恕小人多言,娘娘肤似皓雪,面色洁蔼,眉目温润,既显皇家雍姿,又满溢安和典柔之息。有幸为娘娘作画,乃莲生难求福份。”

良妃笑道;“言间诸字无不彰恭赞之意,罢了,依了胤禩之意便是。”

随即奴才们铺张卷纸,架笔研墨,数十色盏逐列排开。莲生先向良妃示了礼,便提袖行至案前。良妃于其正前倚廊而席,身后所临便为荷搪,于是只见碧叶衬粉莲,莲影映人面,良妃素日略带苍凉的面容此间沾得荷色明艳,实可谓光彩照人,摄动心魄。

苏小妩立于亭侧,抬目向莲生看去,见他埋头作画,偶有起身,神态谦逊地瞻良妃神韵,片刻后再度俯身落墨,技法纯熟,笔姿流畅,时而细致勾勒,时而挥豪晕染,待卷中已初现良妃淡然贤雅之态,便见他自许地颔了颔首,而后填色伊始。

莲生眉目清俊,一身浅青布袍,素然质朴,全无配饰。虽皆为雅致男子,但相较八阿哥的和煦敛然,莲生则是一身塾息未却的学儒模样,在苏小妩看来,极似是满腹诗书的从文之人。心想读圣贤书者心必高洁,不为功名所动,却见他方才一派恭维之辞,顷刻之间便脱口而出,毫无犹疑思量,即明其虽貌似隽然,心中必定亦存谋仕之愿,若非如此,为何不于故里终日附庸逍遥,竟要如此不远千里进京献技。苏小妩摇头叹了叹,猛然忆起莲生者,当是数月前于宫外浮云寮时逢大雨那一日,与八阿哥同于亭间的男子。

正值思索之际,忽感一抹饱含温存的注视,苏小妩迎其探去,望见八阿哥一双暖雾弥漫的眸子。苏小妩似有一瞬迷醉,又恍然醒悟般一怔,八阿哥投来疑惑的目光,她纠起眉来摇摇头,努努嘴示意德妃厢室之向,八阿哥笑叹一声,摆了摆手。

“奴婢尚有职在身,便先返德主子身边儿去了。”苏小妩福身向良妃道了安。

得良妃默肯,她迈开步子离亭而去,又屡屡回首,目光流连于那个纤尘不染的身影。数次回眸,竟发觉小筌子沿途尾随而来,她滞了步子候着,待小筌子迎上来,满目笑意地递给她一张字条,上书:午后,荷塘前。

分明仍是午前碧空,苏小妩面上却已然霞色潆潆。

日影映池涟,风牵碧水沂,岸前蝉可闻,草木似有息。

一叶轻舟泛,过处惊莲衣,曳曳夏荷野,难媲璧人缇。

未正时分。

园中塘间翠波盈盈,苏小妩与八阿哥同席小舟之上,模样机灵的小太监于后方撑船前行。经莲丛,碧叶浮动,又闻长竿划水之声,船身略作倾动之声,云敛艳阳时,清风乍起,举池莲动,浮叶唦唦作响,待云霭幽幽携风而过,日照意更璀然,小舟自荷间出,霎时间便只觉水面流光涌动,眩目异常。

虽置身轻纱顶帐之中,薄篷却难掩日耀,苏小妩向日而席,眼前一阵白茫,惹得她不由地微晗起目来,八阿哥轻叹地一笑,伸袖为她掩了额前光晕,她便于那纤尘不沾的袖前仰起面,笑靥盛放。

“闻你先前染了小暑,可好些了?”八阿哥询道。

苏小妩瘪瘪嘴,道;“半月前的小疾,现下自是无碍了。”

“那时有务在身,亦不便探问。”八阿哥摇头笑道:“时至今日,补上薄礼一件,可好?”

言落,便自袖间取出半掌大小的一面铜镜,递予苏小妩。那镜子似是西洋造工,乍一看去,极似盛置脂粉所用之皿,将其盖取下,便见镜面光洁无暇,镶框末处以一细链连至镜盖,链中嵌铜铸雕花,精美绝伦。

苏小妩以袖端轻拭镜面,爱不释手,口中喃喃道:“八爷上月差人送来的那面檀木为框的手镜,自是清雅别致,今日所赠,又是精巧华贵之感。”

八阿哥见状,面色温润间生出几分怜爱之意,问道:“你这喜好也甚是别出心裁,女子喜观镜自是有理,但以镜为集物者,你是头一人。”

苏小妩略一怔,思量自己喜集铜镜之由,自是缘于四年前那一个离奇的黄昏,那一面似是碎裂,却又消失无迹的古镜令她身陷异地,从此仅能千方百计觅得各式铜镜,以待某一次机缘重现,能将她带回最初的由处。仅是光景渐逝,她已然置身异世数载,除却对眼前人将来命途的几分知晓,已与今时之人看似无异。如今又得以与曾几番绮想的男子泛舟湖上,他温情眷顾,无微不至,白袖掩烈日,赠镜以寄忧。八阿哥近在咫尺,和煦无尘的笑意与她羞涩敛起的眉前相抵,她的神采间带上他呼吸的暖意,唇上被轻轻印下一个缠绵的夏日。

她希望时光就此于这畅春园中骤止,她想自己或许愿意为他放弃归途,永不前行。

返至德妃所居苑中已是昏时。

苏小妩方才入扉,便见得缘衣匆匆迎上前来,手里捧了茶盘,面上虽故作正色,几分难匿的俏皮笑意却欲盖弥彰。

“似笑非笑的,做什么?”苏小妩笑嗔道。

缘衣索性将笑容洋洋洒洒地流露开来,却压低了声调道:“姑姑,十四爷来了!”

苏小妩愣在原地,下意识地将方才八阿哥赠的铜镜在手里攥了攥紧,略作沉思,又将那镜子放入襟内掩好,清了清嗓子向缘衣道;“还不快将茶呈进去,在这里耽搁什么?”

缘衣将茶器往苏小妩眼前一递,娇声道:“姑姑前几日所授的那冻乌梅茶的制法,缘衣还未能记下,要是一个闪失,备不出主子想要的那味口又得受责了。”

“知了。”苏小妩叹了口气,道:“去将昨日主子阅过的集子归置好,这茶我来备便是了。”

缘衣连连应声,满面悦色地往后厢去了。

苏小妩呈了茶至堂前,便闻得德妃阵阵朗笑,想来次此十四阿哥由于受命在身,加之府中似有琐务,故未随驾至畅春园避暑,德妃多时不曾得见,必是心中多念,眼下十四阿哥视孝为首任,事务方才理毕,便径直行入宫中向康熙,德妃请安,德妃心中自然欢喜。

苏小妩奉茶入室内,未敢抬头看向十四阿哥,仅是行礼道:“奴婢给主子,十四爷请安。”

母子二人闲谈蓦止,目光皆向苏小妩投去,令她略有窘意。

“行了。”片刻后,德妃道;“怕是缘衣这丫头又耽搁了事儿,推你出来援她?”

苏小妩巧笑道;“缘衣自忧愚着,尚制不出主子所好的茶饮,便让奴婢再教她一回,往后若仍有闪失,主子再责她也不迟。”

语间,苏小妩将茶盏呈至二人几前,十四阿哥未动声色,甚至未曾侧目望她一眼,她心中略感安生,却又添了几分莫名的失落。待奉茶完毕,母子二人言谈即始,苏小妩只得礼过后默默退出厢中。

……

距晚膳尚有些时辰,苏小妩独席于偏厢院中,倚树沉思,,偶闻轻叹。

想来她与八阿哥往来已愈月半,其间十四阿哥因要事缠身,不曾多见。当初与十四阿哥那几近暧昧的距离似是亦真亦幻,令她心中渐生犹疑。胸中每每惶恐内疚,不知当如何再面十四阿哥,今日却见他态度疏离,又不似烦恼忧心所果,她心中略一沉,慌乱渐生。

苏小妩沉叹一声,垂首瞥见袖间露出的一抹凝碧,略捋起袖口,便见得十四阿哥所赠的翡翠镯子跃然目前,她兀自拨弄着那镯子,忆起三两年前那歌舞屏的除夕夜,十四阿哥的臂弯隔绝了墙外盛大的喧嚷,那时她的面红心驿,不能自已,分明是发自真心。

心绪纠结间,忽闻身后脚步声渐近,回身望去,见小喜子于屝前驻足。

“多日未见姑娘了。”小喜子作揖道。

苏小妩浅笑以礼,道:“公公可是有话要通传?”

小喜子一笑,道:“十四爷说了,明儿要同八爷,九爷,十爷于湖前回廊中议事,这奉茶的活儿便交由姑娘来做。”

苏小妩面露惊疑,方想以服侍德妃为辞推脱,小喜子却似是洞其所想般抢先道:“德主子那边儿,爷自是为姑娘打点好了,姑娘只管放心,今儿只顾好生思量如何备置解暑清饮便好。”

苏小妩只得从容莞尔,领命恭送。

翌日再临荷塘,却已非昨日漾舟闲情。

苏小妩奉了茶,便退身静立于十四阿哥身后,悄然抬目望向席于主位的八阿哥,见他依旧笑颜贤然,却无暇向己处再做回眸。十四阿哥倒是兴致甚高,自苏小妩备差之时便闻其朗声与八阿哥会话攀谈,引得同席的九阿哥,十阿哥纷纷向其看去。

“近来这天儿可是越来越难挨了。”十阿哥伸手略松了送领处,拾起几上的瓷盅,初饮后略惊,索性将倾底而尽,而后抹了抹唇畔,看向苏小妩,问道:“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

“回十爷的话。”苏小妩答道:“这是奴婢以黑,赤,绿三豆所制的汤水,熬成后待其凉却,再以碎冰镇之,便成了了清凉爽口,消暑解热的饮物。”

十阿哥打量苏小妩一番,蹙起眉来,又似是忆出曾于宫外得见,便又点了点头,看向十四阿哥,道:“老十四,你倒很是懂得养生之道。”

十四阿哥道;“十哥见笑了。”

十阿哥哼笑几声,又命苏小妩将消暑饮物蓄满,执起小匙细品起来。

“八哥。”许久未语的九阿哥此下开口,言方至,又忽然止住,向苏小妩处看了一眼,再回望向八阿哥。

八阿哥明其意,晗首道:“但说无妨。”

苏小妩心中一暖,但又难不顾及九阿哥戒心,仍是退身至了半丈之后。

“马齐一责虽是得以减缓,但亦不可掉以轻心。”九阿哥道。

十四阿哥点头称是,道:“皇阿玛先是盛怒重责,现下又将马齐交由八哥拘禁,其意可堪斟酌。”

八阿哥允首以示许肯,道;“实可见马大人尚未失圣上所信,吾等不得肆意袒之,以招私庇之嫌,将党羽之说愈描愈黑;亦不可所有轻怠,负其一番推举。”

马齐者,当朝议政大臣,官居大学士,因于废太子后与国舅佟国维,王鸿绪等人力荐八阿哥为雏,康熙见八阿哥势已至此,大怒,令康亲王椿泰将马齐收押提审,斩刑予定,康熙却驳奏免其一死,更将其交由八阿哥执拘禁之罚,其中意味模棱难明,看似尤信马齐举荐一事非出于私心,良臣不可削,又似是倚此警戒八阿哥,令其执办马齐以示验炼。

苏小妩沉着眉,面上不敢作任何异动,心中却对八阿哥一番担忧,不由念及他往后大势渐失,一蹶难振,当是由此已始。

她胸中一阵空洞疼痛,又闻八阿哥道:“眼下马齐一事倒也暂且搁置,仅是前些日子以私缉贡物为由监押那姚姓吏者,可处置妥当了?”

十四阿哥道:“虽是已将其收监,断其与党羽之流互通消息,但如是耽搁着,亦不是个法子。”

“可不是?”十阿哥道:“老四能安插这一个眼线在咱们身边儿,定是常遣人往来集其情报,这一押,难保风声不走露出去。”

八阿哥面色稍沉,道:“若是眼下吾等对马齐一案尚难轻举妄动之势为人获悉,老四定会有所举动,当是吾等之忧。”

“这姓姚的不可不除。”九阿哥目中凛光渐显。

苏小妩心间仓惶难抚,虽是深知八阿哥一党素来与四阿哥为敌,但如眼下般生生闻得几人谋划如何铲除四阿哥党中之人,脊后仍旧寒意顿起。

数日后,四阿哥携其嫡妻那拉氏入园向德妃请安,钮祜禄氏随行,苏小妩得以与秦柔重聚,心中正值思量,当否要将八阿哥一党之谋向其告之,却见秦柔面色憔悴,目中似含隐忧。急急询之,闻其语间深指自责之意,神情竟显惊惶,待其将满腔纠结之思一一道来,苏小妩面中骤然失色,举眸惊诧慌恐。

恩不当忘,情何以堪。

本应置身事外,静观风云,怎奈何胸臆渐觉,身难从己。

有一瞬,她们似乎皆得预悟,自己或许将于这结局已然明晓的轨迹中,追随着谁人,不将怨尤地泥足深陷。

贰拾伍·惶然

内城南隅的月溪楼,看似寻常酒伺,却倚得地处官道之势,来往商徒,旅者纷纷下塌,加之店内珍馐驰名,馆外恰逢街市贩所,上至城内权贵,下至寻常市井,皆登门寻食觅饮,馆中日日宾若云来,门庭若市。秦柔独自立于数丈开外行,远远望住前方酒馆扁额之上所书“月溪楼”三字,面上掠过几许犹豫。片刻后,眉蹙起,将手伸至襟前,又蓦地止了动作,忧心忡忡地向四下环视一阵,见身侧虽是人潮难滞,却亦皆是各自忙活着营生,未有人留意到她,她便略安下心来,自怀间取出一封书信,在手里攥了攥紧,提步向月溪楼行去。

她此番出府,名堂上是为钮祜禄氏取订制的衫褂,实是支开了驾车的小厮,携钮祜禄氏的亲笔回函交予柔甄兄长手中。忆起那日她将掩匿多日的家信交予钮祜禄氏,心中惶恐忐忑,难辨胸中之畏源自孰意,却果不其然见得钮祜禄氏先是大惊失色,双唇微颤不止,目中却浮滢渐起,百转千回终淤结成霭。她欲略加慰劝,但欲言又止,见钮祜禄氏满溢感激地执了她两掌连连颔首,她竟是觉出几分自耻之感,满腔己意未明的迷惘未待倾诉,却见钮祜禄氏已然提笔回书,并再三叮嘱她定要交予其兄手中,莫教府里人截了去。

至月溪楼前,秦柔滞下步子向堂内寻去,见馆中宾客满座,嘻喧扰嚷,便立于外堂,凭了曾偶闻钮祜禄氏所述之韵细细探觅外貌神似柔甄家兄的男子,她猜想那男子当是已将至而立之年,面容清俊,一身书卷之致,语谦和,态恭逊,着实一副文人墨客的雅相,又无好高务远,圣贤自居之焰。

斟酌之际,忽闻一人行近,秦柔回身看去,见了一名书童模样的少年满面笑意地作了个揖,道:“可是柔甄姑娘?”

秦柔方要称是,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答道;“柔甄姐姐今儿有务在身,离不了府,便让我带她来了。”

“我家公子原是寻思着能与胞妹一叙,人既是未能前来,便只得作罢。”少年上下打量秦柔一番,又道:“柔甄姑娘可有书信相托?”

秦柔颔了颔首,将回函取出交至书童手中,道:“这便是了,姐姐说了是给西北父母的信函,托家兄代转。”

“多谢姑娘。”书童又是一笑,扬手便作送客状。

秦柔点头礼过,便转身向市集行去,待行了些许步子,回首再向月溪楼望去,见那书童四下探了探,将书信掩了掩好,出了外堂,向官道另一侧疾促行去,顷刻便为人流所掩。秦柔暗叹柔甄之兄行事谨慎,许是担忧信件未能交予钮祜禄氏手中,若辗转入了四阿哥的眼,恐怕便是一场大波,故不亲身前来,仅是遣了身边的书童来应话,如是一来,即是来人非钮祜禄氏所差,亦不会露了身份。秦柔思索下来,庆幸自己未以柔甄之名行事。

返至府中,秦柔径直行向钮祜禄氏栖室,方才轻扣了扣前扉,便闻得钮祜禄氏允声示她入内,她遂行入房中,反身将门掩实。

“如何?信可送到了?”钮祜禄氏一幅忧心难安只色,两手攥了一方帕子来回揉挲。

“兄长行事严慎,许是顾及京中耳目混杂,未曾露面,仅是差人身边的小厮将信取走了。”秦柔答道。

钮祜禄氏目中虑色稍显,又难抵愈加澎湃的心驿,喃喃地道:“我阅其来函时,他已抵京数日,若是再晚些,怕是要与之错身。”

“是奴婢之过。”秦柔连忙道:“奴婢疏忽大意,未能及时将信交予格格,要格格与家兄苦侯多日,实在不该。”

“我知你的心思。”钮祜禄氏面色淡定下来,展眉望向秦柔,道:“你将信一直私匿着,不是疏忽,是犹疑。你是忧我心意又起,这收了多载的文房用物便是前功尽弃。”

秦柔低头未语。

钮祜禄氏自嘲地笑道:“你一番心思望我割舍前尘,却又仍是将他的亲笔来函交予了我,许是我与他真真缘分未尽罢。”

秦柔心中惊惧迷茫交缠,仅是游离般地道:“格格……”

钮祜禄氏道:“你莫须担忧,我回函亦仅是盼着与他再作一叙,我既是这府里的人,与他即是重逢,又能如何?”

“恕奴婢斗胆一询。”秦柔道:“格格既是做此思量,又为何回函答应初八与家兄一聚?”

钮祜禄氏闻之,双肩略一颤抖,低声道:“明日爷将奉皇命南下办务,此一行便是半月未能归府,我向福晋请了意,三日后往檀化寺为爷祈福,我欲乘此契机与你兄长一叙,亦是当面同他话别。”

秦柔不再作声。她知她自欺欺人。

当年踏雪并行,携手临书,欢啼笑音仍在耳,宿命之隔得再聚,襄王梦,神女心,岂可忘,岂可忘。

夏尽逢秋叶始落,庭阁落寞意萧索,犹念那年繁花赋,觅得旧人何再错。

次日。

四阿哥名曰奉旨南下办差,却未见车马待候,公文携备,差役相从,吏者相辅之势,四阿哥一身寻常衣衫自偏门出,随其后者仅近身小厮一人,福安躬身随后,一面闻得四阿哥交代打点一面连连点头得命。

秦柔自偏苑回廊下行过,见得四阿哥素简出行,心有疑惑,停下步子来看了看,转身向同行的翠燕问道;“往日爷若是出行执务,福晋必要亲身相送,今儿怎没了动静?”

翠燕将一指立于唇前,示意秦柔放低声响,耸了耸肩,答道:“这回说是皇上钦命的差使,可爷哪回奉旨南下是打自个儿府里走的?”

秦柔想着此言在理,常日四阿哥皆是晨时入宫道安,后由宫中管事太监亲送,携侍从副官数人自武门出宫。此番于低调从简,甚是惹疑。

翠燕凑近秦柔耳畔,又道;“我看这可是什么不得引人注目的密差!”

“瞎议论什么!”一声低喝自后传来,翠燕一惊,轻呼出声来,向后看去,是厮役管事的福顺立身其后。

福顺下颚微扬,目略晗起,语调低沉中压迫之势深植,道;“爷这回是微服探巡,府中上下皆心照不宣,不敢妄自猜议,你二人若是敢作声张,小心自个儿的贱命!”

二人连忙低头识过,向福顺礼后疾行离去。秦柔心中隐隐忧患,又难寻其源自何故。

四阿哥离府翌日,八月初八。

秦柔自行置备妥当,又至后扉处向驾车的小厮通了口信,拟了起行时辰后便连忙行向钮祜禄氏所居厢房。入前室,见外衫披袍皆已得备,却未见钮祜禄氏,秦柔便扬声请了个安,闻得内堂中传来钮祜禄氏柔唤道:“进来罢。”

掀了帘子步入内室,见钮祜禄氏正端坐镜前,身着浅青绣褂,凝碧棉裙,映得素来娴静淡然的面庞染上几分雀跃生动的盈彩,耳后青丝皆拢起,于颅后挽作别致的缳髻,又留了一束纤柔秀发别致地于左侧辩至肩头。秦柔自镜中看去,觉钮祜禄氏今日甚是异于往常素秀之意,非但衣衫鲜丽精致,面上妆容亦是玲珑悉心,柳眉明眸,皓肤粉唇,两颊氲影若霭,又似桃红。

“奴婢已让厮役备好了车,待格格打理妥了便可起身。”秦柔道。

钮祜禄氏细眉微微一动,和声道:“我已吩咐了翠燕留于府中好生打典,这便动身罢。”

秦柔应了声,将钮祜禄氏搀至外堂,为其理好外衫,正欲将其引至厢外,却见钮祜禄氏略有驻足,目似恍惚。秦柔心生怜意,轻轻唤了一声,钮祜禄氏回过神来,莞尔,遂前行。

檀化寺属东城辖域,内修佛殿,斋院,舍利塔十余座,供奉神象仙位数十尊,寺内僧侣百人有余,住持者获德道盛誉,更得康熙屡次探访,寺中善徒信者络绎,常年香火鼎盛,京中皇亲显贵亦常至寺中祈福求经。

秦柔于寺中正殿外候得半个时辰,见钮祜禄氏自殿中出,面色略忧,目中却显喜色,正值疑惑,便见其手中一方纸笺,当是入殿时所求签文。

“格格可是求得了良签?”秦柔询道。

“沐新春,送霜落,昨夜风前云雨逝;容颜旧,心绪改,待得折柳换花斓。”钮祜禄氏轻轻吟道:“‘何仙姑入京忽隐踪’’,可为上上签,亦为极下签。”

““奴婢记得儿时闻得何仙姑入朝见武则天一说,相传那日何仙姑上京时失了踪,实则是已列升仙籍。”秦柔道:“这签文颇有别旧事迎新景之意。”

钮祜禄氏低叹一声,道:“我是怕是时隔多年,物是人非,已成殊途。”

秦柔恍然地道:“格格如是决意辞别,便无可神忧,但心中若是扔有牵挂,这一见便是教自己理清了往后的思绪。”

“终是你懂我。”钮祜禄氏无奈地一笑,道:“我与他约见于寺府里苑的斋塔,你当真不随我来与你兄长一聚?”

秦柔摇摇头,道:“兄妹之情,书信已寄,倘若相见,不过徒添神伤。”

钮祜禄氏晗首道:“也好。”

“奴婢便在寺外与厮役一同候着格格。”秦柔道。

秦柔望住钮祜禄氏一身纤弱的碧衫婉婉行过正殿,向斋居所处之屝逐渐匿去了迷茫的远影。一阵愧疚之感轰然袭来,仿佛将要幕天窿地,将秦柔生生吞噬于惊恐与内疚间。她自视似极了卑劣的叛者,因她终于察觉的对四阿哥的那分倾心,她握紧了机缘的契启,目送钮祜禄氏尚未冥熄的年少爱恋在她瞬刹的私心驱使下一触即发,缓缓步入前途难卜的险境。秦柔沉静自敛的心绪于钮祜禄氏目睹兄长来函时苏醒,她见钮祜禄氏目中赫然涌起华彩,惊喜,欢雀,顾虑,担忧,却最终于她的无从制止下汇作义无反顾之势。她无力唤住她,只得看着她已然沿着寺院的石径步步行向忆中的雪原,心中隐忧终是难敌重逢之愉。

秦柔忧惑不滞,胸中似是满腔愁恐,满腔愧责,已然将心间牢牢填毙,幽闷地无以复加,脑中却又似举野空旷,清冷地闻得寂寥生疼地回响。她下意识地捂住襟前,眉间似是感知了那痛楚一般,深深纠结,却忽然闻得一明朗的少女之声跳跃入耳,满携睽违许久的温暖香气,驱走她满面愁色。

“秦柔!”

那声音唤着她几乎要被忘却的姓名,声音的主人苏小妩立于她身侧,微笑,像极了一个温柔的奇迹。

“小妩?”秦柔满目难以置信。

苏小妩四下看了看,低声道:“八爷来探访住持,说是寻经求道,我想大约是打探前些日子康熙亲访檀化寺的细枝末节,我不当值,就扮了小厮出来凑个热闹。”

秦柔打量了苏小妩好一阵子,轻问道:“你真跟了八阿哥?”

“只是偶能在宫里见他几面罢了。”苏小妩叹了一声,道:“平日里他也差人送些精致小巧的雕花铜镜来,说不准哪天就找到那一面能带咱们回去的镜子。”

秦柔轻锁了眉,问道:“真是找到了镜子,你舍得回去?”

苏小妩一怔,许久未语。秦柔亦垂下首去,心头忧思又起。

苏小妩推了推秦柔的胳膊,问道:“上次在畅春园见你,你说那秀女的哥哥来了信,你真的交给钮祜禄氏了?”

秦柔沉默片刻,将由来原委,自身担忧一五一十对苏小妩说了,便见得苏小妩瞪大了眼睛望住秦柔,问道:“要是能回去,你自己又舍得四阿哥么?”

秦柔不答。

苏小妩又道:“钮祜禄氏与那年少时的恋人要是死灰复燃,四阿哥那儿该怎么应对?要是因此使得弘历无法出世,你不就改变历史了?”

秦柔只觉得恼中轰隆一响,霎时间苍茫一片。

苏小妩满面焦虑,正要再度开口,见殿后处一名差役打扮的小厮正向己处行来,只得低声对秦柔道:“我得回斋室那儿去了,八爷和莲生 先生许是要打道回宫了。”

“莲生?”秦柔询道。

“前些日子随江南巡府上京面圣的文仕,近来似乎总是同八爷随行。”苏小妩答完,见行来的那小厮愈渐逼近,便只得拢了秦柔的手,用力紧了一紧,而后提步离去。

殿前烟香萦回,青蓝薄霭与往来人影重叠,秦柔隔了浅雾恍惚看向殿中人,偶间几妙龄女子奉香弓膝,双目晗,掌合十,柳眉含羞,丹唇微启,轻念有词。秦柔怔怔地看着,眼前蓦然浮现一男子深邃的横颜。

求佛,赐君如斯,得吾遇之,结尘缘。

……

昏时,钮祜禄氏自檀化寺归府后便独席于室中窗侧,膳食未入,滴水未饮,秦柔自翠燕处呈了雪梨饮物至厢中,见其倚棱敛目,郁郁寡欢,猜测她与柔甄兄长许是未能复往,心中略感舒展,便将盅碗搁下,行到钮祜禄氏身侧。

“多年未见,他变了许多。”未等秦柔开口,钮祜禄氏已缓缓道。

秦柔未作应答,仅是轻轻点头,静聆其语。

“他样貌未显改,言里辞间亦是温煦有加,却已失了当年的那意味。”钮祜禄氏叹息道:“他虽决口不提家室,但以他现下年岁,当是儿女有育了罢。”

“恕奴婢大胆。”秦柔道:“格格您说家兄已非昨日,您自己又何尝未变呢?”

钮祜禄氏闻之一怔,沉下眉去半晌未语,许久后,方才扬起面来望向窗外,夕影已溺,夜穹晦色,神色宁静地道:“确是如此。光阴远隔,我已非当年的盈苒,他亦不是当年的莲生。”

莲生。

赫宜?莲生。

闻其名,犹如晴日惊雷于秦柔脑中突兀乍响,她方才自苏小妩处闻得八阿哥身边一自江南进京,名为莲生的男子,又忆起曾闻钮祜禄氏说起柔甄之兄于江南任职多载,如是一来,钮祜禄氏日夜念想的少时书匠,她口中的莲生,竟属八阿哥一党。

秦柔心生警觉,向钮祜禄氏询道:“家兄可向格格询过府中之事?”

钮祜禄氏略作疑惑,道:“仅是问了爷可在府内,大约几时回府。”

秦柔心中一颤,忆得四阿哥起行前福顺曾叮咛下人不得将四阿哥离京办差一事对外宣扬,许即是恐敌党者乘虚而入,借机于京中设计谋划,莲生既为八阿哥党羽,无故问及四阿哥行踪,必定有所图谋。

“自我十三岁入选秀,便再未与他照面,仅是听闻他被遣江南,此外再无音信。”钮祜禄氏摇头惋叹,秦柔见其伤神憔悴,不忍将心中所虑如实告之,仅于心间暗自希冀四阿哥安然无澜。

数日后,江南巡府付命已毕,携其一从离京,莲生于随行之列。钮祜禄氏虽已悟得旧人已异,却念及昔时情怀,欲于月溪楼为其饯行,却碍于身份无从离府,恰逢此日秦柔奉命至城南缎坊取衣,钮祜禄氏便借秦柔衣衫行头,佯作婢女自后园出府,秦柔留于偏厢应候。

钮祜禄氏预于午前归府,秦柔候至未时仍旧不见后院动静,心中忧疑渐起,又忽然闻得前厢人声喧哗,轻行至外堂仔细聆去,闻的三两脚步声自室前过,由隙中窥去,来人为年氏房中婢女。

“你说爷怎么才这些天就回来了?”婢女其一道。

“许是差事办完了罢。”另一人道。

““胡说!就这几日工夫,怕是连辖县都未出呢。”那名婢女又道:“我看是京中出了差子!”

“这些个岂是我们议论得的?”另一人忙道:“赶紧将爷已然回府一事禀告主子才是。”

二人急步行远。

秦柔面色骤然化白,心中躁动不安,欲往后苑探钮祜禄氏是否已归,此刻四阿哥一行方才抵府,前庭一派扰嚷,此刻她亦离室不得。万般焦促,却只得倚了室扉向外寻探,少顷,闻前府生息正向厢室所处之苑渐近,心遂悬起,只听脚步,人生越加迫近,向廊前看去,竟见了四阿哥正缓步行来。

秦柔面色霎白,心中惶惑,自房门罅缝中望得翠燕急迎上前向四阿哥行礼,道:“奴婢给爷请安,格格今早身体不适,未出房门寸步,至今不闻响动,当是正在休憩。”

四阿哥未作侧目,径直自翠燕身侧行过,向厢房逼近。秦柔见势不妙,立刻退去外衫,将环髻解下,于钮祜禄氏塌中面壁躺下,以被褥掩住侧脸。方待倏忽,便闻房门启,四阿哥步入室中,似是四下环顾一番,而后径行入内厢。秦柔屏止呼吸,只觉心律慌乱惶恐,闻四阿哥止下步子,又闻塌旁案中器皿声响,便知四阿哥许是正在摆弄钮祜禄氏置于几上的文房用物,忐忑稍滞,四阿哥却突然搁下手中拨物,向塌前行来,秦柔自知临将暴露,不由地紧闭起双目,眉蹙结。

此时外室忽传来福安请安之声,四阿哥令其候着,转身行至外厢,秦柔暗自沉了口气,闻得二人对白。

“爷,方才探子回报,说是姚大人已猝死狱中。”福安道。

“果不其然。”四阿哥冷哼一声,沉声道:“老八既是察觉了这一眼线,必难容活口,日前以私匿贡品之罪将之收押,我次番南下后本要打点此事,却不想走露了风声,叫老八先行一步,杀人灭口了。”

秦柔心中一惊,知忧虑已成谶。夏时于畅春园中,她曾闻苏小妩说起八阿哥已然察出四阿哥布于其身边的眼线,为免查办马齐之径为四阿哥获悉而制罪将该探子收入牢狱,欲借机除之以免后患,近日四阿哥离京南下便是大好契机。而四阿哥出行一息,自然是莲生由钮祜禄氏口中探得。

四阿哥询姚姓吏者死因,福安便答道:“据狱中探子称,九阿哥曾向姚大人逼问其余眼线的底细,姚大人不从,九阿哥欲施之以刑,姚大人便服了毒,九阿哥便对外宣称其乃畏罪自尽。”

四阿哥沉叹一声,又问道:“我命你差人彻查之事,可有眉目了?”

福安道;“回爷的话,奉命查探的几人方才已抵府中。”

“让他们于书房候着。”四阿哥语落。

秦柔未敢动作,仅是于内室闻见二人迈步行出外室,而后自院中向书斋出行远。

待二人离去半晌。秦柔方才起身合衣,速行至偏邸后院,见钮祜禄氏已然候于扉前,面上虽是愁绪未散,却较几日前添了些许释然,秦柔想她亲历送别,定是意向放怀前缘,安生度日,若是如此,与其告之莲生欺其情感,仅为探得四阿哥行踪,不如将其事瞒下,令钮祜禄氏仅以时移世异,人心渐远为憾,逐渐淡忘往昔情愫。秦柔仅是告其四阿哥提前归府,见钮祜禄氏神色大惊,便以诸事无碍为辞慰之。

暮时,秦柔将差事更予翠燕,正由府园行回己所略作休憩,见福安于后厢前肃色立着,连忙上前请安道:“见过管事。”

福安眉略挑起,略瞥了秦柔一眼,道:“爷传你到书房问话。”

秦柔一惊。

“愣着做什么?随我来。”福安言毕便提步向书斋行去,秦柔只得快步跟紧。

书斋内。四阿哥席于案前,手中执一书笺,卷畔置一盏清茶。

秦柔于房中立了良久,四阿哥始终未曾抬首,亦未有半句言辞。此情此景,令秦柔仿佛置身四载以前的那个雨夜,她亦如是静静立于他身前,隐隐灯烛摇曳出暧昧的隔影,他同她共同缅溯着早殇的少年,她于闪烁不定的光晕里初见他隐晦的温情。她恍然悟得,或许她对他的绮想,便萌于那时。

但今日却非前昔,眼前的四阿哥面色冷峻,目如墨,眉浅蹙。秦柔心中隐约猜得四阿哥此番传召当与行踪暴露之事相关,他命人追查,若是寻得了有关莲生的些许线索,哪怕分毫,便定将与冒名其妹的她扯上干系,她想也罢,若是自己皆事揽下,便可保钮祜禄氏周全。如是一来,既是报得收容之恩,又算是为自己一时私心将信交伏做了弥补。

约摸半个时辰后,四阿哥放下书卷,起身行至秦柔跟前,沉声道:“可知我为何传你来?”

秦柔垂首未语。

“事已至此,反倒装聋作哑起来。”四阿哥道;“我一时大意,未曾料想老八许是于我府中亦安插了探子?”

“请爷明察!”秦柔道:“奴婢与八阿哥绝无任何牵扯!”

四阿哥哼了一声,道;“与老八有牵扯的是前几日上京的江南巡府一行,其中有一人名赫宜?莲生,你可知?”

言至此,秦柔知四阿哥已然知晓莲生底细,便答道:“此人乃奴婢家兄。”

“一派胡言!”四阿哥喝道,随即行至案前,将一卷轴甩至秦柔身侧,秦柔将卷轴拾起展开,竟是一妙龄女子的绘象,画中人似曾相识。她一时疑惑,竭力于脑中寻觅画中人的音容,未果。

“画中人为莲生胞妹,名赫宜?柔甄。”四阿哥冷冷地道。

秦柔大惊失色,身子一晃,向后退去一步,又见四阿哥步步逼近,于她身前立住,一手执起她下颚,她惊惶地抬起头,目光触及他深邃却炯灼的瞳仁。

“你既非画中所绘之人。”四阿哥一字一句地道:“说!你究竟是何来历?”

那只手不断施加力道,她只觉颚骨一阵疼痛,俄顷间,那痛楚自面部弥散开来,似是要遍及周身。她涌出泪来,他松了手。

秋时已逾,冬雪将至。书斋门扉紧闭关,室外夜将寒起,风声呼啸,落叶翻卷,清晰可闻。书斋中两人相对而立,垂首许久的女子缓缓抬起头来与眼前的男子四目相接,男子沉晦的目中似是略过一抹动容与惊异,许是惊于眼前女子的淡定与近乎义无反顾的从容。

“奴婢既无由来,亦无归处,天地幽幽,旦求栖身之所。”她神游般地道。

他未语,面色无异,无从获知心绪。

“爷若是不信,驱逐责罚悉听尊便。”她缓缓地道:“爷即是要了奴婢的性命,亦许是为奴婢觅得了一处归属。”

他依旧沉面不言。

似有一瞬,忽闻房外风止,她闻得他道;“我不杀你,亦不逐你出府,你既与那名为莲生的男子并无关联,我便也无意探究你身世来路。”

他脸上似有笑意漾起,如霭间月影,与墨空中隐匿的暗星骈阗生辉,不易察觉,却光芒深远。她迷离地望住他,他隐晦的笑意张扬地蔓延,终于牵动唇角微微扬起。

“我留你在身边,倒要看看你能寻得怎样一处归途。”他语既落,沉浑的音语在她脑中萦回难散。

如愿以偿的喜悦忽然袭上心头。

贰拾陆·故人

冬日再至。

苏小妩已然置身塞外雪原。此番侍德妃随驾出行,竟是要于行宫帏营内度去两月。苏小妩心思着天寒地冻,风啸霜迭,即是为主子置备行头物当便要于布城华围间来往穿行,严寒难耐不说,冒了霜雪至帐前,每逢掀帘皆要于帷外仔细将身中衣间所沾雪水仔细理净,方才可入内向主子道安,如是一番折腾,暖炭未至,早已冻得失了知觉。沉叹一声,呵出几屡轻霭,顷俄间竟生生叫寒气溺毙了丝脉,苏小妩只觉面上冻得一阵裂疼,忙将手里捧了怀炉向近颊处贴去,顿时暖意涌来,惹得她爱不释手。

“分明是要呈给主子的怀炉,你倒使得甚欢。”朗然之声蓦至。

苏小妩一惊,颜前的暖手炉仍不舍卸下,仅是怔怔回过头去,见十四阿哥屹足其后,一身墨色绒裘长衣衬得眉目奢贵俊硕,苏小妩不紧暗叹昔日翩翩少年现今已酝得几分沉邃雍容之致。

“阶列女官已是数载,竟仍是一幅闲适迷糊的小丫头作派。”十四阿哥抬眉笑道。

苏小妩嘴一瘪,又猛然觉出失礼,面露窘色,一句“十四爷吉祥”尚留在口里,见十四阿哥已提步自她身前行过,一小太监执傘紧随,向德妃所塌布城行去。

“既是寒意难耐,何必于途间耽搁着?快些进帐才是。”十四阿哥留下一语,令苏小妩胸中乍暖,两眉正待舒展,却猝然于心低愧责间止下,再作纠结。

她与八阿哥来往至今,竟是已逾夏秋,她心中犹信犹疑,至今受宠若惊。半载有余,十四阿哥似是对此事未闻未知,她心中蹊跷庆幸参半,却隐隐莫名失落。每每思量至此,便要暗骂自己贪恋当耻,转念却苦当下处境。与八阿哥已越暧昧,却前景未明,他虽关切常至,馈物不断,二人却鲜有照面,她知他府中有妻娇贵,亦知他将来难得太平,现下壮志待酬,无暇寄情,但她后知后觉,已于宫中度过少女之年,偶闻得同栖宫女论及龄满离宫,便为无己归处一阵心忧。此虑必是无从诉说,秦柔相距甚遥,难觅一见,长春宫中各人皆私议她与十四阿哥渊源匪浅,她却日夜忐忑,若十她与八阿哥一事为十四阿哥所悉,其果岂可思量。如是想来,她又自我劝慰,想着凭她微薄之身,许是不足为两名皇子所虑,甚至从未得其上心,此意间,兀自哧笑几声,不知是自嘲或是自怜。

掀了帷毡入帐,手里的怀炉叫缘衣接了去,苏小妩顿时失了暖,一怔神,满目不舍,见缘衣莞尔,顷刻回过神来,眉微结,敛目将衫间的雪抖落下来。理好衣襟往里幄处行近,顿感暖意迎面裹来,心中感叹为主居贵者实是养尊修身,为奴为仆便仅能于严寒酷暑里奔波劳顿,不得消停。苏小妩如是念想,便不由地往内帐暖处贴过身去,缘衣见状,笑着唤她莫要失态。

“若是生生冻死,有什么可矜持的?”苏小妩白去一眼,闷闷地道。

“姑姑!”缘衣辩了一声,又忽然压低了音调,道:“主子刚起,现下正与十四爷席于里帐,莫要出声惊扰。”

“十四爷方才我也是遇着了。我在这儿取自个儿的暖,又不往里幄去,怕什么?”苏小妩以眼隅向缘衣一瞥,抬眉笑道:“你也来凑凑?”

缘衣直摇头。

苏小妩嗔了一声,欲再近里帐些许,闻得德妃之声平缓自内传来,道:“可是妩儿回来了?”

“回娘娘的话,是奴婢。”苏小妩应了一声,连忙拨帘入内。

暖塌中,德妃斜倚几案,神色温蔼亦带了几分疲态,十四阿哥席于塌前毡椅中,正执了茶盏兀饮着。

“禀娘娘,奴婢已将新怀炉置好,待缘衣备好绣囊便可呈来。”苏小妩道。

德妃略作颔首,随后低下目去,一手托茶盏,一手轻挲盏盖,口中轻吁,似是待茶微凉。

一时未语,苏小妩略窘,斟酌便就此结务告退,见德妃眉又抬起,似要开口,便又低下头去,静静立于原地。

“自十丫头获封和硕公主远嫁科尔沁已近一载,妩儿于我身边是有些时日了。”德妃缓缓道:“这丫头处事虽可沉静,实是生得活泼俏皮的性子,又识得些新奇玲珑的饮物小点,称得兰心蕙质。”

苏小妩心想一番无故褒奖略有蹊跷,便不敢作声。

“你入宫时日虽不及深,却亦不浅,我既是喜欢得紧,便知女子至此年岁,当要论及婚嫁。”德妃一笑,又道:“我看再留你些许时日,便将割爱了。”

苏小妩大惊,惶恐道:“奴婢身为宫婢,旦求尽心侍奉主子,不敢多作念想。”

德妃煦然一笑,向十四阿哥看去,十四阿哥依旧垂目饮茗,眉微扬起,笑意轻泛,片刻后方将盏物搁下,向德妃道““额娘,儿子此行未携家眷,小喜子抵行宫时便染了疾,此下已送至厮役帷界,帐内琐务乏人打典,便来向额娘借人一用。”

“我这儿有缘衣萦衣伺候着,算得闲裕。”德妃道:“便让妩儿随你回帷罢。”

十四阿哥作揖称谢。

苏小妩福身领命。

入夜,寒意更甚。

苏小妩奉德妃之命迁至十四阿哥帐中,闻德妃一席意味易显之语,又见其与十四阿哥一番心照不宣的对望,加之自德妃处迁徙出时缘衣那隐羡深植的笑意,她自知德妃有意将她许给十四阿哥,此行许便是要二人愈加熟络,亦是向他人明示归处已定之意。苏小妩自识无力掩抗,又不知八阿哥心意,只得遵意得命,乃盼峰回路转,寻得契机。

“妩儿姑娘。”一声轻唤自帐外入耳,一小太监掀幕进来,手中提一漆箱,内至暖炉烧酒。见了苏小妩,那小太监一笑,道:“这是十四爷吩咐奴才备的暖酒,劳姑娘呈上,管事公公那儿还有务要办,奴才这便先行了。”

那小太监将提箱交予苏小妩,遂匆匆行去,毡帘略作掀启放下,寒风轰隆而入。苏小妩一阵冷颤,连忙掩好帘子,又侧身向里幄看去,见灯火盈亮,满世暖景,便略清了清嗓子,撩起帷帘行入里幄。

十四阿哥正于几前阅卷,案中置几册书笺,盏中茶水已尽。苏小妩将暖炉于几侧置下,将酒壶取出煨之,后于一旁静立,待酒已热,霭气渐萦,便取来酒盏,以锦巾拖壶,斟满。苏小妩将杯托起,欲递予十四阿哥,却见其专意致志,神色肃然,不紧从旁细致端详,本是犹疑当否扰其公务,如是望着,竟发起怔来。

“愣着做什么?”十四阿哥未作抬头,蓦地问道。

苏小妩略惊,手里不稳,盏中酒水一抖,溅出些许。

十四阿哥扬目看向她,见她仍似未回神,又道:“还不给我?”

苏小妩翻然悟过神来,将盏递去,将于十四阿哥指尖相抵,又稍作迟疑,退回些来,见十四阿哥目露疑色,便脱口而出,道:“饮酒伤身!”

十四阿哥面上稍顿,继展眉笑起来,摇头道:“饮烈酒伤身,烈饮酒伤身,寒冬饮热酒,暖胃之径。”

苏小妩面上一红,将杯子递出去,转身告退。

“外帐严寒,何不在此待着?”十四阿哥道。

“奴婢今儿要值夜。”苏小妩促声丢下一句答话,连忙出了里幄。

约摸亥时已逝,内帷灯火熄去。苏小妩知十四阿哥已合卷就寝,一阵懈意袭来,正要略做舒展,只感帐外一阵寒息幽幽潜来,垂目瞥见炉火已近微薄,只得敛了动作,将燃物添足,席回原地将两手来回摩挲。如是挨过半个时辰,竟觉倦意深沉,便将毡衣紧了紧,拢着肩臂睡了过去。

天未明彻,苏小妩终是冻醒过来,起身时只觉脖颈一阵僵疼,咽内干热,掌中冰凉,方才站定,又觉晕眩失稳,鼻息甚塞,仿佛将窒,她索性稍掀起帐来,面向毡外雪原猛地一吸气,未料寒风入喉,腔中骤冷,便咳嗽不止。

“你这丫头总归是不闻劝,我早同你说了,于外帷守夜,定是要染风寒。”闻声起,苏小妩回头看去,见十四阿哥竟已起身,此下正一面自内步出,一面理好翻袖。

“可是奴婢惊扰了十四爷?”苏小妩忙问道。

十四阿哥略一笑,道:“若是等你这冒失丫头来唤早,怕是要误了时辰。阿哥异于妃嫔,可是要起早问安的。”

苏小妩恍悟自己仍以每日为德妃打典起居的时辰行事,未觉更主当作变动,便垂下头去,不料咽中疼痒难耐,又低低地咳了几声。

十四阿哥闻之,眉微蹙,伸手贴上苏小妩前额,另一手至自己额上探着温度。苏小妩心里一惊,不敢妄动。

“确有些热。”十四阿哥道:“今日莫要出帐了,只管打典毡内之务便是。”

苏小妩点点头,感激地道:“谢十四爷体恤。”

“好生歇息。”十四阿哥着了绒裘外袍,掀毡欲步出,又忽然回身向苏小妩道:“我约于昏敛时归帐,你备些暖酒,我邀了八哥饮谈。”

“奴婢记下了。”苏小妩施礼恭送,心中将喜将忧。

一日心神未宁,忐忑难滞。苏小妩见十四阿哥偌大布城却归置精简,井井有条,似是未需多作打理,加之闻得八阿哥将至,苏小妩便更无心操持,仅是于炉畔席坐出神,胸中似是满溢思度,几近闭塞,又仿佛空洞无物,徒有愁殇。如是竟倏忽至了暮时,苏小妩闻得小太监在帐外请声,方知是酒来了,出了帷,这才识出昼临退去,却见夕景淡薄,终是难及茫雪。

炉中火曳,壶萦轻霭,酒已暖彻。

忽闻帐外步声渐近,苏小妩猛地以双手掩住襟口,心促难抚,似有两迥然男子之声巡近行来,其一温泽如暖,另一俊朗不羁,那是苏小妩甚悉的两个声音,她匆忙地深吸一口气,迎出外帐。

“奴婢给八爷、十四爷请安。”苏小妩行了礼朗声道。

未待二人赦其礼,忽有一明亮女声传来,略作调笑般地道:“这丫头倒把我搁下了。”

苏小妩未能扬首,仅是抬起目,瞧见眼前一袭隽紫裙褂底略探出一双精致的阑彩雪靴,不敢再向上看去,却闻一旁的十四阿哥道:“还不向八福晋请安?”

苏小妩脑中轰然一响,蓦地一片煞白,犹觉得自己失魂般了道了安,得允后恍惚起身,十四阿哥与八阿哥向帐中步去,她茫然地追溯到一个窈窕生姿的背影随之而入。

帷内几前,三人环炉席下,八阿哥于十四阿哥相对,八福晋于侧位落座。苏小妩捧了酒壶逐一斟过,至十四阿哥时,闻其道:“先为八福晋斟上。”

苏小妩忙应了声“是”,至八福晋身侧,仍是未敢抬目,仅见得那紫衣衬得一双如玉的纤手,腕中璧环当是不菲之物。俄尔见那玉手微微一动,苏小妩心下一慌,连忙递上壶去将八福晋酒盏酌满,而后匆匆退至一旁。

“此次塞外行围,皇阿玛除太子外便仅携你我二人,其意甚显。”八阿哥抚杯道。

十四阿哥颔首答道:“自一年前太子遭废,现下虽得复立,却大失圣眷,皇阿玛离宫数月,定是要将太子携在身边,以免其再度纠党结派。”

“你我二人此番随行,与太子自是同理。”八阿哥微叹了声,道:“皇阿玛自保举一事起便对吾等心存堤防,将你我远携塞外,九弟十弟留于京中,亦难有动作。”

“八哥莫需过忧。”十四阿哥道:“皇阿玛既是疑意未却,此行吾一党偃旗息事,当为权宜之策,九哥十哥于宫内倒是可防敌营异动。”

“防四阿哥?”八福晋声起,音平缓有韵,亦蕴得几分干练,道:“深思熟虑如皇四子者,自知眼下情势,皇上塞外行围三月,京中若有异变,你二人离宫在外,他定是难辞其咎。”

“正是。”八阿哥道:“今次行围,随行也好,留守亦罢,诸派党羽皆不可轻举妄动,违之,便是自行在皇阿玛跟前露了端倪。”

十四阿哥允了允首,眉间添了几分笑意,举盏向八福晋道:“嫂子深谋远虑,胤祯自叹未及,望嫂子吃了这一杯。”

“十四弟心思何等缜密,我怎会不识?”八福晋展眉,双手拖盏缓缓饮尽,笑道:“这酒当是我来敬,谢十四弟容我一席妇人愚见。”

八福晋音爽意朗,亦识体谦逊,甚异于寻常显贵亲嬬温贤蕙淑之感,又见其深知时势,洞悉从容,思虑细致,颇具远识。苏小妩不禁抬头看去,瞬时怔住,暗叹其惊为天人,一袭紫袍晋显雍容,肤似雪,面皓洁,眸若韶彩,荧荧辉色,自身气韵获周身奢衣华饰缀饰,更显明艳动人。早便闻八福晋郭络罗氏出身娇贵,家势显赫,为安亲王岳乐外孙女,自小得其宠溺,岳乐爱斯如掌中瑰玉,倾情育之,纵得泼辣刁蛮的性子。今日一见,八福晋却非外人所传,全然一幅精炼贤能,落落大方的典贵之感。

苏小妩心中纠结,敛回目光将头垂下,却又不时悄悄瞥向八福晋,惊其美艳,叹其城府,嫉其尊躯。相形识己拙,便感到心猛然一沉,胸中窒闷难耐。此间后三人闲谈许久,苏小妩仅是于旁侧杵着,见杯中将空,便上前斟酒,余暇便是怔神立着。八阿哥蓦然将目光向她投来,她心间空荡,脑中皆茫,鼻子却是一酸,将湿了眼眶,连忙目光闪烁地看向别处。

人去宴散,夜如漆墨。

外帷置一塌椅,畔有怀炉,暖火隐隐,如雾氤然。苏小妩辗转难倦,索性坐起身来,自枕下取出一面小镜,痴痴望住。那镜子樟木制柄,银箔嵌纹,胧砂镜面,朦然如幻,乍看之下素雅无华,细酌便觉精巧绝伦,可谓妙工。想起赠镜之人今日有妻相伴,心中酸楚,双肩抽动,肩头搭了的衫子滑落下塌。

见里帐灯光暗去,想着十四阿哥当是歇下了,未料毡帘掀起,十四阿哥自里幄行出,望了苏小妩一眼,而后俯身将地上的衫衣捡起,递予苏小妩,苏小妩一怔,伸手去接,却将那樟木小镜一并呈了出来。

“这镜子是八哥自苏杭寻回的珍物,早前于他府中得见,竟是到了你这里。”十四阿哥道。

苏小妩略惊,只感心里一沉,凉去几许,却亦终得安稳。

十四阿哥略顿了顿,道:“既是我看中的人,你的心思我自然知道。”

“奴婢……”苏小妩茫然看向十四阿哥,不知该作何语,仅微声道:“奴婢知错,任凭爷责罚。”

“郭络罗一族门庭显贵,安亲王功勋卓著,德高居重,八福晋幼时起便甚得岳乐宠爱,于宫中又同宜妃为亲,深投其好。八福晋此般出身,指给哪位皇子都无疑将助其大势,而金贵如斯,夫婿亦必为皎中之杰。”十四阿哥接着道:“早前闻八福晋已至适龄,诸皇子皆有心揽之,皇阿玛屡思屡虑,既需顾及郭络罗族众与安亲王,又不可轻易指婚,令皇子倚势聚党,多番顾虑之时,八福晋自请要嫁八哥。”

苏小妩倾心聆听,眼前似是浮现一明丽绝人,倔强聪颖的豆蔻女子身影。尚为少女的八福晋,眸含清涟,颊中染绯,纵是天下枭雄,却偏偏叫那一双温和无暇,美玉一般柔情的眸子虏获了心魄。

“八哥的生母良妃曾于辛者库为婢,众皇子中属八哥出身最为微寒。”十四阿哥沉目向苏小妩望了望,又看向炉火,道:“得八福晋为妻,八哥后势得涨,八福晋从容得体,内外皆可主,亦常为八哥思度献策,八哥对其感敬,多年来未立侧室,府中仅八福晋独揽专宠。”

苏小妩自艳羡不已至心渐灰冷,她甚至觉得那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二人均是才貌皆具,谋略过众,闻十四阿哥一席言语,深知八阿哥视妻甚重,又爱又敬,无从撼摇。苏小妩不禁潸然泪下。

“丫头。”十四阿哥沉叹一声,道:“自畅春园时初见你,已有几载,本只觉是个伶俐秀巧的小婢,如今竟也放不下了。”

苏小妩一惊,忆起当年自己求四阿哥收其入府时十四阿哥当即转身的决绝,如今知她与八阿哥已有往来,且心绪难舍,竟可容之忍之,宽言劝慰。抬起面来望着眼前少年之质已然无踪的男子,英挺俊朗不减,亦添了几分稳健与气魄。

“奴婢……谢十四爷垂爱。”苏小妩喃喃地道。

“勿需谢我。”十四阿哥与苏小妩四目相接,道:“我给你三个月时日,回宫后,若愿割舍己念,我便向额娘要了你,若仍不忘情,便好自为之。”

苏小妩怔神无语。

十四阿哥步入里帐,毡子方才掀起,又回身道:“多尔济几日后将抵行宫向皇阿玛问安,十妹许能随行,一年之别,当是能准你与她叙一番旧。”

帐外风雪呼啸,苏小妩一夜间心中骤然空旷,惟独闻得十格格将至,茫然中忆起初入宫中那一段凝碧时光,便拥紧了这难能的温暖沉沉入眠。

食难下咽,目里惑然,脑中空置。如是过了数日,终听闻科尔庆台吉多尔济携从已抵行宫,苏小妩有务不便行往前营,只得向太监兵卒打探。

据传多尔济一改往年面圣时阵仗势不凡,声势浩大之息,主从一行十余人衣衫素简,行迹低调,近行宫数里后便弃驹步行,一路行至营外方才遣人禀报。得康熙传召后,多尔济自行卸除顶戴,神色凝重,弓身步步拜入布城。帐外侍者见势蹊跷,便凑近了欲窥其动静,只闻康熙一声哀喝,便见多尔济神色凄苦,俯身请恕。帐内一阵死寂,康熙掩面痛惋,良久后方才回过神来,命人传唤多尔济随行婢女,此婢名芸绱。

“姑姑!”幕色散时,缘衣急急来寻苏小妩。

“可有消息了?”苏小妩听闻康熙召见多尔济一事,心生担忧。

缘衣抿了抿唇,攥了苏小妩衣角,道:“多尔济此行面圣,是为十格格……报丧。”

苏小妩脑中轰地一响,扯了缘衣问道:“你说什么?何来丧事?可当真?”

缘衣含泪点了点头,道:“十格格半月前患疾,挨了数日……去了。”

苏小妩身子猛地向后一倾,摊坐在地,只听了缘衣又道:“皇上下了旨,行猎立止,营内斋戒三日为十格格作缅,还说要提早起程回京。”

“你先回吧。”苏小妩将脸埋向膝间,无力地道。

缘衣慰了几句,见苏小妩未语,仅是低声抽泣,便摇了摇头,出了帐子。

苏小妩面上泪迹交错,十四阿哥终日未归,她独自待至夜时,寒意侵入帐内,;炉中光朵已熄,她仅是蜷坐着,一动不动。难辨过了几个时辰,帐帘忽被掀起,寒风灌入,苏小妩侧目看去,见一女子探入帐内,那女子背着光,帐内昏黄的灯晕自她面上晃过。

“芸绱姐姐!”苏小妩哭喊出来。

芸绱泪眼婆娑。

……

相拥而泣许久,苏小妩将芸绱让进里帐,呈了热茶。芸绱叹息不止,将十格格离宫一年的境 遇惋然道来。

“格格嫁到科尔沁一载未余,先前虽是百般不愿,也闹些脾性,可总归是自己的命,这日子总得过,台吉待她极好,久而久之,格格的性子也软了。”芸绱双目通红,接着道:“郎情女意了些许时日,格格对宫里的挂念逐渐淡了,定下心来跟着台吉过日子,谁知好景不长,入冬后连日大雪,格格旧疾复发,竟是一病不起……”

苏小妩抑住眸中汹涌,问道:“格格的遗躯可送入行宫了?”

芸绱摇头道:“皇上曾有语,格格既是远嫁科尔沁,便即是已属科尔沁,遗体未随台吉入营,皇上听说,虽是龙目含泪,亦允了台吉将格格留在草原。”

“姐姐。”苏小妩忧心地询道:“格格已逝,你可随我们回京城?”

“我既是跟了格格远赴科尔沁,格格人死亦难归乡,我便也再无返疆之日了。”芸绱别过身子拭去泪光,回过身笑道:“难得你仍是记挂着格格,也未忘了我。”

“姐姐说哪的话,若不是格格与姐姐,妩儿今下已不知身在何处了。”苏小妩泪再落下。

芸绱抚了抚苏小妩面颊,道:“一年不见,你越发娇美了,仅是有些消瘦,十四爷待你可好?”

苏小妩心里一酸,见芸绱目中已然涤去当年提及十四阿哥时的苦涩,此间满是发自由衷的温情,便掩了胸中迷惘,点了点头。

“好,好。”芸绱笑靥温暖,道:“往后你我虽无从相见,我亦能放心了。”

泪再涌,难止。

三日后,多尔济起程离营,苏小妩奔至围场外的雪丘,俯视其一行缓缓远去。她看不清多尔济此刻的神色,只是那沧桑又深情的背影,如同一个阴阳两异亦难相隔的誓约,无论十格格魂归何方,都将永久与之缠绵。苏小妩亦在仗队里寻觅芸绱的影子,她已非昔日情窦深悄植的宫女,她历经远遣背井,亲送十格格香消玉陨,亦目睹了一曲日薄情重的异域恋歌,苏小妩想着,芸绱超脱了对十四阿哥的那份寄情,恰是因为她真正懂得了爱。

直待那些身影逐渐隐匿于茫茫雪海,苏小妩眷恋地向远方挥了挥手,袖间的樟木小镜滑落,她连忙将其拾起,心疼地抚去镜身上的雪迹,蓦见镜中苍白的自己,几滴泪轻落镜面,溅起心间愁绪。

薄雪降。

苏小妩仍是屹于丘上,抚着镜子出神,任凭雪落满两肩,将乌发埋做霜白,她甚至想着就此仰面倒下,将自己匿于漫天飞雪间,不做思量,不再忧烦。谁知一柄青色纸伞为她挡去落雪,她回过头去,目光落进她所熟知的肩线。八阿哥卸下浅灰裘绒将苏小妩瑟瑟颤抖的身子环起来,苏小妩不抬头,只是望住八阿哥纯白似雪的袍子,她希望他就此成了雪,她摊开手便足以用掌心温暖他,他永不将离她远去。

康熙四十八年冬,苏小妩觉得自己的眼泪像是漫无边际的雪。

贰拾柒 ? 暮秋

光景如梭,时逝不挽。年华似极了欲悉世事的歌者,立足于巍峨生命的某处,目光悠长,身姿曼妙地远眺。偶亦回眸,追溯昔日的眷曲,如同乍现的清溪,漪纹溅起昨日的花朵,往昔像是散却的朝雾,胧意犹存。

抚过镜面的手逵别了昔日不染阳春水的细润,镜中人已难再被唤作少女,有关另一个时代的眷恋如同越过时空那日,穿着的制服的温度,逐渐淡却了不舍。秦柔忘住铜镜里的自己,青丝挽起,左肩垂下一屡辫发,上缀碧缎,恰似一身翠色裙衫之彩,镜中女子面容宁然谦婉,粉黛浅施,唇姿玲珑。她出了神,恍恍看着自己稚气已脱,娴意始蕴的容颜,感叹几载之间,这府邸高墙竟使她滋得几分秀美古意,一双流影盈盈的眸子,并非生俱来,那是四阿哥留予她的,隐秘的韵致。

稍坐了些工夫,便闻得有人来唤,只听门外一小厮道:“柔姑娘,爷让您这就过去。”

她面上浅笑漾起,应声谢过通传厮者,起身理好衣裙,镜中碧衫粉颊的女子亭亭玉立,转身步出堂室,裙摆微曳,余下一室清香。

月初时秦柔已自后婢侧院中迁出,福顺命人将庵堂后的一处厢房腾出,为秦柔栖所。那拉氏平日常于堂内养憩,秦柔便得了打典庵室的差使,钮祜禄氏那厢有翠燕伺候着,她便较以往渐少了走动。打福顺亲自将秦柔引往新室起,那一副蔼然有加的模样府里众人看在眼里,加见四阿哥闲暇时常传唤,便觉出秦柔今非昔比,寻常寰婢厮役皆对其和眉顺目,逢迎阿谀渐始。

自廊中过,遥见耿氏行来,杏黄裙,鹅毛扇,步态袅娜,目晗涟波。秦柔滞下步子,微倾上身示礼,欲开口请安,见耿氏柳眉一扬,艳唇牵起,曳着衣摆向她踱来。

“奴婢给格格请安。”秦柔道。

耿氏哼笑一声,道:“这再过一阵,也是要列身主子一阶了罢。”

秦柔婉声道:“奴婢不敢。”

“月前福安吩咐,福顺张罗,给你迁了屋子,谁能不知,这是爷的意思?连爷的心你都能收,还有什么不敢的?”耿氏行至秦柔身侧,上下打量一番,又道;“人靠衣装,赐了些裙衫水粉,人倒也俊俏起来。苒儿姐姐自个儿怕是都料不到,竟养了这么个狐媚子在身边。”

秦柔垂了眉,未作答,见了福安自书斋处疾步行来,耿氏见之,向秦柔白了一眼,摇着扇子行入内苑。

“福管事。”秦柔道了安。

福安抖了抖衣裾,略蹙着眉,道;“爷在书斋里坐了好一阵儿了。”

“奴婢这就过去。”秦柔迈开步子刚要走,又让福安叫住,吩咐她们备好清茶顺呈入书斋。

素瓷盅,青花盏,杯中茶温氤氲,芬芳沁人。秦柔拖了茶具屹于书斋外,正欲思量如何开口请安,又不扰了四阿哥阅文临字,却闻房内四阿哥之声传出,唤她入内,声沉敛如常。

入室中,秦柔将门掩好,反过身来,见桌上摊有几卷笺物,四阿哥于案前阅文,神色凝注。秦柔便轻步上前,将茶盘搁下,茶盅取出,盏中斟满,而后将茶盏于案侧置下,拾了空盘欲就此退下,一手却叫四阿哥拉住,她心生暖意,转身面向他,笑靥晶莹。

“留下罢,不碍的。”四阿哥未抬头,一面翻阅集子一面淡淡地道。

秦柔颔了颔首,行到书架前随手拣了本集子看起来,虽说不慎拾了本史策,满纸国论政传,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倒也看得欣喜。目观卷中,心绪却向窗外投去。恍然忆起冬已远逝,康熙去年末时曾携太子,八阿哥,十四阿哥出塞行围,俨然已历半载。她常得四阿哥传唤,每每皆如此间般,他阅卷批文,她备茶研墨,或是归置书架几案,再者便索性倚了窗棱看院里的槐木,目睹着蝉息淹去了春花,园中夏菲葱郁,日影斑斓,她偶然追溯起那次破釜沉舟,自揭身份以解书函之围,竟使他悉得情愫,促就如今之景。

秦柔心中欢喜,目中温存流转,见槐花纷落,夏虫声匿,口中喃道:“秋近了。”

未待几日,秋意便宛若燎原星火,自园中初落碧叶始发,生生将举府草木涤作一片杏彩。园丁花匠持了簸箕扫帚于苑中清理枯枝坠绪时,秦柔席于窗侧,闻得新入府中的小丫寰一面嬉闹着,一面喊道:“深秋至,备冬衣;辫改髻,拢衫裙;昨昔春,今朝穗;盼瑞雪,迎新迹……”掌事的婢女一声喝去,怨了几声不务差使,吟歌唱曲,丫寰们顷刻收了声,四下散开,各自忙碌,徒留一院清寂。

秦柔伴钮祜禄氏漫步庭内,翠燕隔了三两步随其身后。午后院中无人,秦柔与钮祜禄氏并行良久,面上寒喧闲谈,心间却似各有隐衷,秦柔一路未敢抬目,亦感到钮祜禄氏欲言又止,犹豫不决。

斟酌之时,风骤起,舞秋叶。钮祜禄氏命翠燕回房取件外衫,待翠燕行去,轻沉了口气,向秦柔问道:“自你受调为福晋打典庵堂,我是半年未能好好与你交心了。”

“格格修身养性,奴婢不便惊扰。”秦柔低声道。

“随我多年,竟仍是这生分语气。”钮祜禄氏轻叹一声,又蔼然望住秦柔,道:“爷待你可好?”

秦柔于钮祜禄氏颜前最隐晦的内疚与尴尬被当事者亲自揭开,她有些窘迫,仅是轻轻点了点头,未敢与钮祜禄氏交目。

“爷府中妻妾数人,我仅居其一,即便自诩情重,亦难避有朝一日,这府院之内再添来新脸孔。”钮祜禄氏煦雅一笑,道:“你慧秀温润,谦逊有礼,又与我甚为投缘,若是将来成了姐妹,我仅是欢喜,不做他想。”

“格格……”秦柔眸中染霭。

自信函一事平息,秦柔的身份四阿哥掩了下来,钮祜禄氏便至今仍旧将她当做莲生的胞妹。也因秦柔一人将原委全部揽下,莲生于钮祜禄氏心中仅是扮演了时过境迁,渐行渐远的情人,仍带着少时恋慕的光晕,秦柔隐瞒了莲生的背叛,将一个纯粹的辞别的背影永远留于钮祜禄氏心底。心事已却,钮祜禄氏终是看淡了前尘,定下心绪履妻之责,四阿哥见之,亦是悦色不少。每逢闻得四阿哥于钮祜禄氏房中留宿,秦柔心中喜悦酸楚重叠,欣喜钮祜禄氏此后一生安定祥和,心无波澜;又想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子与其他女子一夜共度,自己只得坐望苍穹孤月,眉作纠结。

二人又是一阵沉默,兀自迈着步子,却遇那拉氏身边的婢女过来通传,言那拉氏正与其余几房眷人同于亭内饮茗,传二人一并前往。

秦柔与钮祜禄氏稍作相视,同向亭处行去。

石畔亭内,府中几房妻妾沿几而坐,那拉氏居中,其侧为年氏、李氏二人,钮祜禄氏与耿氏近亭外而席,秦柔获那拉氏赐座,落席于最外侧。几上花茶已备,亦列数碟果物,那拉氏抚盏晗目,似在养神,余者皆拾帕掩口,浅音谈笑,仅秦柔静席着,两手交叠膝上,目微垂。

闲聊少顷,年氏向那拉氏处微倾了倾身子,道:“前些日子蒙爷与福晋体恤,我家中戚人自湖广入京一探,捎了些乡中所产,皆为糕点小食,今儿趁着福晋和几位姐妹均在,盼大伙儿都尝尝。”

那拉氏允首,微笑道:“这湖广的孝感麻糖、香酥桃仁、莲糕藕粉,虽是闻名,却未有一尝,今日可是有了口福。”

年氏莞尔,而后吩咐一声,其近身侍女晗首从嘱,传唤下去,仅待倏忽,便见几名寰婢鱼贯入亭,手中各持一拖盘,其上至缤纷木碟。内呈果品糕点,样样精巧玲珑。

待年氏逐一详述,那拉氏允声,众人方才执筷品物。李氏举止端秀,一手使器,必以另一手掩口;年氏则随性,以筷端拾起糕糖,轻巧入口,面漾笑意,想来一桌家乡小点,定是令她心生暖意;耿氏矜持作态,毫不多食,却要接了那拉氏手中食碟为其打典,不亦乐乎。秦柔收了目光,伸筷将眼前碟中所置的一块糕糖拾入己碟,侧目见钮祜禄氏久不落筷。微敛双手,未有动作。

“妹妹可是身子不适?”不待秦柔开口,便闻年氏向钮祜禄氏询道:“莫不是这糕点不合口味?”

众人纷纷止下手里动静,齐向钮祜禄氏看去。

“约是秋日方至,苒儿未适节气,劳姐姐担忧了。”钮祜禄氏面露歉色。

“苒儿姐姐素来身子娇弱,诸位姐姐亦都是迁着就着,叫洳颖好生羡慕。”耿氏于一旁嗔道。

李氏见状,忙道:“得了得了,几块糕糖,非寒非热,碍不了。”

耿氏添道:“可不?这可是年姐姐一番心意,苒儿姐姐岂能不尝?”

钮祜禄氏见那拉氏未语,又见年氏凝目,盛情难却,便捡了一块糕点入碟,未料方至唇盘,竟是眉头一皱,将糕糖檀筷一并弃下,捂了口鼻起身向亭外疾行。秦柔连忙离座要追,却闻那拉氏唤她席下莫动,她得命落座,见方才寒喧风生的几名女子,此间皆是变了面色,肃目向钮祜禄氏看去,见其由翠燕搀住,倚了槐木干呕不止。

待钮祜禄氏略得平复,回亭中向众人陪不是,那拉氏称勿需多礼,令人搀其席下,问道:“苒儿,如是促呕有多少日子了?”

“回福晋的话。”钮祜禄氏面色稍显疲乏,道:“约有半月。”

那拉氏又命翠燕上前答话,询问钮祜禄氏近来膳食喜好,翠燕称其近来甚厌油腥,常无食欲,却甚好酸甜之物。话落,翠燕似是恍悟一般瞪大了双目,瞳中喜色难掩,年氏、李氏齐齐望住钮祜禄氏,羡色显。秦柔本仍疑惑,见那拉氏面露欣慰之色,吩咐婢女请旨宣医入府,霎时间心中明暸,钮祜禄氏当有了喜。

旦日,宫中太医过府请脉,喜称钮祜禄氏已有身孕。

数日后,那拉氏命人归整朝南厢房,使钮祜禄氏迁入,并赠珍药食材,吩咐膳房精心打理,又为其添置暖衣踏褥,香鼎怀炉。如此无微不至,府中上下皆入眼中,那拉氏自多年前丧子,至今膝下无嗣,平日里待钮祜禄氏极好,必是厚望寄之。四阿哥此下仅弘时一子,与其同为李氏所出的弘昀殇于一月以前,李氏哀痛未竭,却闻她人有孕,心中定不是滋味,除对钮祜禄氏偶有探问,便是憩于室中,鲜有外行。相形之下,年氏,耿氏二人可称钮祜禄氏房中常客,仅是一人嘘寒询暖,关怀由衷,另一人不温不火,语中含讽,钮祜禄氏入府数年,素来清寂闲适,如今却厢中若市,举府聚焦。秦柔曾往其厢一探,钮祜禄氏虽是面有微怠,摇头笑叹时日不及往日安生,眸中却满是喜慰之意,亦添得几分已为人母的祥蔼。

秋冬急逝。

钮祜禄氏腹处已然隆起,逢晴日,便要到园子里四下走走。秦柔时亦随行,见其一身宽适裙衫,一手由翠燕搀着,一手轻拖腰间,步态虽缓,神态却是从容恬静,较以往更显秀雅娴美。那拉氏忧钮祜禄氏深秋怀胎,当于盛夏临子,时节窒热,体易虚,神亦涣,甚易伤及腹中骨血,故常于庵堂内为钮祜禄氏颂经祈福,求庇钮祜禄氏母子皆安。

本是府中宁谧,众人静心,乃待钮祜禄氏诞下孩儿,未料春将末时,耿氏亦有了身孕。经诊获实,胎未愈月,耿氏却已禁足房中,显有出行,素日请安道福亦从简不少,终日忙于进补,惟恐受了怠慢。

四阿哥半月前奉命赴外巡务,此日回京,秦柔闻其已归府内,便备了饮物行至书斋,却闻四阿哥方才涤去旅顿风尘,便前往钮祜禄氏,耿氏厢内询探。秦柔心中失落,便返往庵堂待那拉氏吩咐。

申时,闻庵堂外福安声起,秦柔面露惊喜,连忙迎至扉侧,见四阿哥恰提步入内,她一时心喜,竟忘了请安。

待福安得令退至堂外,将门掩好,四阿哥望住秦柔,待逾时,道:“瘦了些。”

秦柔摇摇头,笑道;“是爷一月未见奴婢,这才觉着奴婢面容有异。”

四阿哥行至神台前,见其上所置供物,问道;“福晋今日为何不在此颂经?”

“回爷的话。”秦柔答道:“福晋日日为两为格格祈福求平安,今儿午前偶感不适,让惠儿劝着归房歇息了。”

“又是个净为他人操劳的。”四阿哥略叹一声,兀自打量着堂中摆置。

秦柔一时不知当作何语,又忧心气氛太过沉谧,竟脱口而出道:“格格夏时将产,爷预备给小阿哥起何字为名?”

“皇亲血脉之名,当依世袭族谱论辈排字,更需皇上亲自过目,非我一人可作定度。”四阿哥言毕,又蓦地看向秦柔,问道;“你如何知道,这就定是个阿哥?”

秦柔暗责自己言漏史情,面上却是明媚一笑,道:“爷与格格皆是得福泽被之人,依奴婢看,格格腹中定是个伶俐的小阿哥。”

四阿哥眉微舒,颜渐展,秦柔望着那尚别半月稍余,已似久违的深蕴的笑靥,怔怔地道:“爷,您才是清瘦了许多呢。”

……

两扉罅间,日照投进堂内,映起浮尘悄然纷扬。

她双手由他攥入掌中,温情前所未有。

康熙五十年夏,逢罕雨,连日不止。

至八月,忽得一良日,空朗无暇,湛色中似匿几抹绮霞。

当日,钮祜禄氏诞下一子,得名弘历。

贰拾捌 ? 惊雷

四更鼓声落,鸣时空幽紫。

蝉歇已数许,叶堕伊于此。

昼间旱犹存,夜半伏难止,聆啼抚裙裾,莲足漪渐始。

子丑,天色将明,虫语已息。

敲更的小太监自宫嬬栖所外苑而过,苏小妩似能隐隐察觉其手中笼火般,再无睡意。她一宿反复,夜初深时略感寒意,将被褥蜷紧,如是愈过中夜,竟又燥热起来,而她方有倦意,不愿动弹,便捂出一身薄汗。直至恼醒过来,才一面怨着“秋老虎”惹人不得安生,一面寻了衣裳,起身待值。打理妥当,见已入侵晨,苏小妩不敢耽搁,径行往长春宫,未达质明,甬道中不乏行者,苏小妩沿途遇得几名值夜的太监宫女,亦有巡察当差的护军,仅是众人皆不示意作辞,旁无他人般匆忙擦肩行远。苏小妩对此即便早已司空见惯,仍要每每于心中轻叹人情淡薄,度日麻木。随后径直前行,经体和殿,初抵长春宫正扉,见笼影摇曳,一靛衫少女自宫房中缓步而出,定睛一看,识是缘衣,苏小妩迎上前去要搭话,四目相交,缘衣扬起一手正待示意,一名婢人装扮的少女自其身后步出宫室,缘衣慌忙收手敛目,稍拢起下摆自侧径匆忙行远。

那自缘衣后行出的少女望向苏小妩,神情沉敛,目间无澜地道:“姑姑,主子当要起身了,茶物,器盏均备,唯余朝露。”

少女自始至终声色平促,独一声“姑姑”唤得不卑不亢般,苏小妩阶位居上,反倒似了听凭差遣的从者。

“昨儿夜里不踏实,耽搁了,我这便去备花露。”苏小妩微蹙着眉,不愿看那少女,撂下话去便急步入了宫房。

……

虽说怨着入秋旱燥,可荒鸣时分,拢裙步于菲丛,轻薄衣衫与草木相触,时而染得朝潮,久之,每逢更季便感膝踝处一阵湿疼。苏小妩手提一藤篮,内置银壶盛器,另一手悉心抚顺花叶,将清露集起,待壶中蓄满便止,送入茶室备作德妃晨饮之用。集露这起早贪黑的差使本非苏小妩份职,但自逝年冬狩毕,由塞外返京,数月之间,她于长春宫俄然身阶大失,其中根由,自然是十四阿哥。

犹可忆那时幕天白壤,饶雪覆疆。

苏小妩曾有满心期许,欲远离宫楼峨墙,与八阿哥骈肩,观天地苍茫,语尘世愿愫,哪怕时途短暂,亦足令她亙久回溯。未料八福晋天人一般忽降,华颜如璧,锦衣似霞,苏小妩自视于八福晋尊前微拙至极,仿佛不值一媲。自那晚八阿哥受十四阿哥之邀入帷同饮,冬围数日,苏小妩于营内鲜能闻得八阿哥之踪,一面郁郁寡欢,一面又想着也好,眼下即便是照了面,他贵眷在旁,想来是无暇顾及她,何况眼下她心神难安,每每似于目前睹得八福晋华颜,胸中一阵闭塞,似是生生阻去了原本那一腔绮想。

十四阿哥终是知晓她的心事。

曾有几日,苏小妩寒热未散,气虚体乏,加之心绪恍惚,于十四阿哥帐中仅是每日例行打典,暇时便倚案出神。十四阿哥参围归来,帷帘一掀,风声呼啸灌入,苏小妩浑然未觉,待难能有些暖意的身子再觉出几分寒来,十四阿哥已然置身跟前。

苏小妩连忙起身请安,伸手要接十四阿哥卸下的肩甲,这才见了自己仍是裹了一张毡子,她脸上一红,忙要将毡裘取下,却闻十四阿哥道:“披着罢,免得再受了寒。”

苏小妩轻声应谢过,望住十四阿哥衣衫间抖落的雪沫,垂首不言。

十四阿哥更妥了衣,见案中小炉上正煨着酒,面上掠过一抹悦色,见苏小妩一副窘然模样,仿佛欲言又止,便道:“丫头,若有疑虑,旦问无妨。”

苏小妩脑中繁乱,八阿哥隽然音容,八福晋近乎耀目的神姿,十四阿哥那看来丝毫不计前嫌的三月之限……实难理不清思绪,竟脱口而出道:“爷既是获悉一切,又为何愿允奴婢三月时日用作思量?”

十四阿哥顿了笑意,道:“莫要明知故问。”

“奴婢得蒙十四爷眷顾,自知获福匪浅,只是……”苏小妩微蹙起眉,心中一沉,道:“只是三月后,奴婢若能舍却了前缘,爷又如何能容下此般见异思迁的女子?”

十四阿哥蓦地一怔,定睛看住苏小妩,道;“我竟未觉出你是这般不识抬举之人。”

苏小妩只觉自己前言已然用尽了气力,此间仅感到越渐促烈的心跳。

“丫头。”十四阿哥背过身去,浊声道:“我有意为你寻一条退路,你却偏要去拣那进退维谷的处所么?”

苏小妩两手攥紧,双唇微颤。

十四阿哥叹了一声,摇头道:“仍是允你三个月时限,好生将往后的路子思度明白。”

遂拾了裘袍,行向帐外。

余苏小妩,脑中煞白一片,又似有远音,隐隐作响。

未候几日,闻十格格殁讯,康熙悲痛万分,歇围数日,待多尔济一行离营,即遣人向宫中宣了旨,遂启程回京。

苏小妩掀起窗帷望了一眼渐远的雪原,叹息着跌坐回马车中。

缘衣捧着个小炉贴过来,凑近苏小妩耳畔,翠声唤道:“姑姑!”

苏小妩知其难耐途中烦闷,定是欲开了话匣子打发光景,所席马车为放置德妃行当之用,除却木箱漆柜,仅余她二人,倒也无遭人旁闻之忧,便道:“怎么?又闲不住么?”

缘衣赧笑,又忽然挽了苏小妩,低声道:“萦衣她们都议论呢,说姑姑回宫后便要随了十四爷,是么?”

苏小妩先是一惊,又忆起那日对十四阿哥出言不逊,忧色骤起,未作应答。

缘衣见状,许是误识苏小妩羞涩,便笑道;“冬狩数日,主子身边那么些丫头,十四爷偏要挑了姑姑随身伺候,傻子都看得出什么意思!”

苏小妩轻叹一声,仍是不语。

缘衣方才敛住一脸神采,低声询道:“姑姑有心事?”

苏小妩胸中苦闷多日,乃感无从倾诉,自觉于宫中仅同缘衣甚为投缘,大可安心询之,便道:“书里诗词里说得好,懵懂女子,满心希冀觅得出类君子,碧玉其貌,群峦其才,浩瀚其怀,若是门庭显赫,居尊称贵,身作翩翩公子,却情深义重,如斯归宿,谁人不盼?”

缘衣似悟非悟,道:“姑姑说的男子像是仙人,人间哪得几回见呢。”

“确是难有如此良人。”苏小妩恍惚地道:“只是一旦意有所衷,心里那个人就成了那仙人般的模样,即便真真遇见了仙,也不将为之所动。”

“缘衣懂了。”缘衣垂下目去,道;“姑姑心里有了人,那人却非十四爷。”

苏小妩再度沉默,仅是低头抚弄着腰间的缀扣。

“姑姑。”缘衣蓦地抬起头来,看住苏小妩,道:“缘衣见识浅,但有些话却想说给姑姑听,算不得规劝,乃望姑姑能作思量。”

苏小妩有些诧异,见缘衣是一副前所未睹的谨态,便点了点头。

缘衣道:“不怕姑姑笑话,缘衣将入宫时,额娘曾有叮嘱,说是身在红墙内,得机灵些,一是将差事做得妥当,不招惹祸事;二是要悉心聪颖,在这人间龙凤汇聚之地,兴许冥冥中有契机,能改了包衣奴才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