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无双花》》 · 爱未 · 2026-07-25
一番话似曾相识,苏小妩曾于秀女瑾阑的家书中目睹如是提点,入宫数年,亦亲眼见得些宫女处心积虑,一念只为飞上枝头。
见苏小妩意会,缘衣接着道;“缘衣自知没那资质,也没那福份,见了姑姑得蒙十四爷垂注,心中自然羡慕,可姑姑却犹疑再三,似是要放跑了这机会。”
苏小妩惊觉缘衣平日一幅踏实素然的模样,未料竟是将一切皆看在眼里。
“姑姑。”缘衣又道:“皇廷爵府岂是民间草堂可同?长春宫里谁不知道十四爷对姑姑有心?主子亦是默许了,想来回宫后便要作主让姑姑随了十四爷,姑姑若是不从,往后在长春宫里当如何待下去?”
苏小妩似有恍悟,只敢脊后一阵凉意。
缘衣叹了口气,道;“缘衣识书不多,但也知道女子易为情所困,可入宫本就身不由己,姑姑执念情怀难释,眼下情形,怕是要落得身无归处。”
“你说的是。”苏小妩望住缘衣,目中空洞,喃喃地道:“只是……”
且盼身心皆得归宿。
苏小妩心想着,却未能说出口。
自塞外归宫,苏小妩便胸中促闷,时而心怀忐忑,时而脑中茫然,与八阿哥又是许久难得一叙,闻十四阿哥至长春宫请安,又刻意躲闪,即便是叫德妃唤到跟前伺候,也定是低眉垂首,问则答,不问则速速退身至外。未料苏小妩有心避讳,长春宫中一众奴才确是对其逢迎有加,言里辞间艳羡有加,亦有讽妒。
如是逾去一月有余,苏小妩心思繁乱,浮躁难安,夜少寐,食无律,加之节气更迁,入了春,便感目微眩,耳有鸣,咽中腥痛,咬牙耐过几日,竟是连话都说不出了,服了些性凉却火的药汤,未见好转。当值时犹恐德妃询话,苏小妩低了头竭力欲出声应答,却仅有几嘶音,而后疼痒涌上,她连忙屏息,直至窒得满面通红,才抑了不时泛起的干呕。德妃近来偶获几样藩外玩物,兴头颇佳,见苏小妩染疾,便准了几日闲暇用作调养。
苏小妩想也算因祸得福,索性足不出户,蜷于陋厢中终日昏睡。
约摸过了未时,闻门扉响动,苏小妩猜是缘衣备了膳食,眼下仍有倦意,便翻了身欲再睡去,门外却是一男声低唤;“妩儿姑娘可在房内?”
苏小妩骤然悟醒,连忙起身着好外衫,匆匆理好耳后几屡发,应了门,扉外人果真是八阿哥身边的小筌子。
“八爷近来无暇,故鲜有探问,姑娘定是心中有数。” 小筌子自袖间取出一精秀锦囊,一小巧木匣,道:“爷吩咐奴才捎给姑娘的。”
苏小妩谢过,目送小筌子离了院子,未待退回房内,先将那锦囊打开,一方玉饰小镜置于其中,璧色通透,光泽柔润,苏小妩悦上眉梢,喉中干涩似是浅去几许。再打开那木匣子,见几方药纸包裹着些杏色的药丸子。苏小妩猛然忆起夏秋之交时,她咽疾例犯,八阿哥询得后,差人送了这药丸来,似是以川贝,枇杷及几方润喉清肺之材制成,初服翌日便有奇效。那时说起她每逢异季,便犯些小毛病,八阿哥竟是记至今日。
苏小妩捧住那匣子,爱不释手,晦白了几日的面色红润起来。
此时蓦地传来一声干咳,苏小妩略回过神来,知有脚步渐近,仍在恍惚,垂首看见一双颇为考究的皂靴。
苏小妩心里一沉,抬头恰是迎上十四阿哥揣度不定的神色。
“十四爷吉祥。”苏小妩自咽中拼命挤出辞来,欲福身请安。
“免了。”十四阿哥淡淡一语,搁下苏小妩,兀自踱进房里,落坐几前,看向苏小妩,道:“说是病了,来瞧瞧。”
苏小妩掐了掐喉处,歇了一日,似是确有好转些许,想开口道谢,却恐触及十四阿哥目光,一时窘在原地,又见十四阿哥起身行来,忙低下头去。
十四阿哥自苏小妩身前驻足,苏小妩心慌,踉跄一退,倚住屋墙,十四阿哥顺势逼近,以手抵墙,将苏小妩环拦于臂间,问道:“躲什么?”
“奴婢不敢。”苏小妩声色沙哑。
十四阿哥哼笑一声,道:“近日见你,总是副畏首畏尾的模样,生怕与我照面,是何故?”
“奴婢……”苏小妩语塞,不敢抬头。
“莫非,”十四阿哥沉声道:“是有了答复?”
苏小妩心中一颤,将手里的锦曩与匣子拢了拢紧。
十四阿哥将手收回,见苏小妩直了直身子,便道:“我三日后离京办差,怕是将有些日子不在宫里,三月之限许是要逾,倒不如眼下问你要个答复。”
苏小妩惴惴不安多时,亦想着当是有个了结,她自知不擅深谋远虑,身归何处暂难明朗,既是如此,何不从了此间心意,仅求当下无悔。思毕,抬起目来望住十四阿哥,见其竟略有一惊。
苏小妩道:“奴婢蒙十四爷关照至今,自知无以为报,爷一番心意,奴婢不敢再消受。”
……
春夏去,秋风至。
檐下残羽尤在,燕去巢空。
苏小妩时常忆起那日,她似是倾尽毕生勇气,攥紧怀中锦曩木匣,望十四阿哥拂袖而去,心中莫名愁苦,难以自释。
同十四阿哥断了来往,入府一事自然不了了之,德妃心知肚明,待苏小妩淡去许多,免其近身侍婢之阶,改从些琐屑的日常差使,晨早置备花露便成了例职。长春宫中闲话一阵,奴才们见了苏小妩,无人再恭敬讨好,大都漠然置之,亦有甚者冷嘲热讽,幸灾乐祸。苏小妩骤然失势,无人问津,倒也落得自在。
巳去。德妃用了膳,饮茶阅了阵集子便要小睡,外房的奴才得了些闲,佯作晒书,拭物,实则借机休憩。苏小妩备了半日茶,腹中甚空,与萦衣易了职便向膳房去了。
此下秋意已浓,光景萧索,沿道枯枝生生刺破朱墙明媚,惟余寥落。苏小妩沿途寻着未被清去的残叶,胸中空洞,忽闻闷雷滚动,仰望,只见天色阴霍,浊云翻涌。苏小妩蹙起眉,疾疾行过,不愿再看那山雨欲来的兆象。
未待几日,闻良妃故疾复发,已渐膏荒。
苏小妩知良妃此劫难过,心中甚惋,更忧八阿哥将不堪此挫,如撰史中所述般一蹶难振,于是终日思绪纠结,盼与八阿哥一见,这才悔恨数月来疏离众人,未同其余监宫女结交,一时难觅他人带话小筌子,几次欲上前与同宫当值的小太监搭话,见其三两为群,嬉闹甚欢,时而瞥向苏小妩,而后窃语数句,轰笑开来。苏小妩又羞又恼,别过身去不作理睬,见缘衣迎面行来,满面无可奈何之色。
缘衣将苏小妩拉至一旁,那些小太监们纷纷侧目,叫缘衣一瞪,又连忙收了目光,再度闲谈开来。缘衣又四下看了看,悄声向苏小妩道:“主子命缘衣送些灵芝雪参到良主子那儿,可缘衣在茶房那儿的活做不完,东西便请姑姑代缘衣去送罢。”
见苏小妩怔住,缘衣一笑,道:“与姑姑共事至今,有些事儿缘衣自是知晓,姑姑待缘衣好,缘衣理当助姑姑这一回不是?”
苏小妩感激地一笑,拉了缘衣双手握得甚紧。
良妃所居宫房内,厅堂素雅如故,仅是四下昏暗许多。询了侍女方知是良妃体虚恐光,于是屋内闭塞窗扉,又悬起帷帘。良妃称室中幽暗,易入眠,命奴才们候于帐外,未有异动不得擅入。
苏小妩将药材交予室中婢女,正欲询问良妃病况,闻得良妃自屏风后道:“是谁来了。”
闻声便知其气脉甚虚,苏小妩心里一酸。
“回主子,是长春宫的妩儿姑姑奉德主子之命给您送了些药材。”婢女道。
斯须静谧,闻良妃咳嗽几声,道:“叫妩儿进来罢。”
苏小妩请了安,步入内厢,便觉得满是药汤气味,亦有隐隐香气,清浅隽永,流淌一室,不明缘自何花。良妃倚着榻,靛青帷帘掩了面容,苏小妩自那不时传来的干咳中似能想到那是怎样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带我向德姐姐道谢,只是那药材,怕要暴殄天物。”良妃语毕,再干咳不止,苏小妩不知所措,要上前探其,良妃摆手将其阻下,一手自枕边拾起一方锦帕捂了口鼻,一手轻抚胸前。待咳喘声止,良妃望了那帕子许久(奇*书*网^.^整*理*提*供),而后将其掩至枕下。
“娘娘吉人天相,悉心静养,定能痊愈。”言将出,骤止。苏小妩自心底厌恶此毫无痛痒的敷衍之语。宫中众人,无论身处何阶,必定满口如是言辞。说是“贵人自有厚福”,盛衰天定,人情自然淡薄,好不虚伪。
“果真是个坦率丫头。”良妃似是看出苏小妩心思,柔声道:“难怪胤禩喜欢得紧。”
“奴婢与八爷……”苏小妩先是一怔,忙思量着如何应答。
良妃未待其语落,又道:“先前见你,仅是略有所察,待圣上冬狩归宫,听怀襄说起,方才恍悟。”
怀襄,八福晋郭络罗氏闺名。苏小妩闻之,心中一先是一沉,继而又感蹊跷,心疑与八阿哥一事,八福晋是冬围之时已将一切看在眼,或是自八阿哥处得知。那璀如明珠的容颜逐渐于脑中浮现,苏小妩满面迷离。
“也好。”良妃兀自道:“我常愁胤禩肩揽过负,忧思无寄,有你在身边也好。”
苏小妩胸中泛起微喜,顷刻间又让突如其来的茫然覆没了去。直至良妃再度咳喘不滞,苏小妩慌忙回过神,外室婢女闻声而入,呈了热水药汤上前。
那一方自良妃枕畔滑落的纯白锦帕,已由鲜血浸作绯红。
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日,良妃薨。
那一日天色沉晦,暮时隐约闻得响雷,入夜后大雨磅陀,电闪雷鸣。
苏小妩夜半私出厢所,执伞至良妃灵堂时,衫裙下摆已然湿透。举室白缎中,八阿哥一身白衣静立棺前,见苏小妩步入堂中,小筌子携几名值夜的太监一并退下。
殿外雨势汹涌。
苏小妩望住八阿哥,素来温敛煦雅的面上,此下失落无神,目光落于白烛光晕间,眸中悲怆却悠远得无从企及。苏小妩初见八阿哥遗失了往日笑靥,那面庞,仿佛一夜之间徒添了沧桑。
“八爷……”
她低唤一声,不知如何劝慰。
蓦然。
八阿哥将她拥进怀里。
他俯下身,俊朗的侧脸埋向她颈间,她听到悲泣般的呼吸,于是伸出手拥紧他的脊背,下颚贴上他的肩。眼泪落下来,与他的体温交融。她幸福又悲痛。
瓢泼中,雷声乍响。
苏小妩忆起将告退时,良妃气若游丝地道:云端比翼,叶下促织。
不过痴人说梦。
不求天荒地老,乃盼与君共度。
此间无憾。
贰拾玖 ? 覆辙
檐下聆花语,乃知春至。
小阁逢旱热,且盼夏雷。
庭间落银杏,始叹萧秋。
棱畔结芳华,骤识冬雪。
除夕去,历上元,烟花尚绕梁。
觥酬逝,韶光歇,霓夜换曦影。
却去狐裘拭浓颜,肤如凝脂现。
锦秀绫罗衫,堂前略回眸。
颦笑显窈窕,指前余槐香。
拈青丝来,轻声叹。
春景再末,恰似轮回。
夏去夏又至。
弘历已足岁。
秦柔寻了一块小巧瓷碗,让杂役于碗底凿了个孔,以线穿之,再于碗内线中其上系一琉璃小珠,线末缝一方矩状锦缎,此成风铃。秦柔将其悬于扉侧,风过骤雨,或是侍婢来往进出,便能惹得那小珠轻击碗壁,其声清灵如璧落玉盘,碧色锦缎闻声浅曳,引得小塌中稚声格格传来。
闻弘历笑声始,钮祜禄氏略舒了口气,向秦柔道:“元寿怕是只有你哄得住。”
元寿为弘历幼名,逢钮祜禄氏蔼声唤起,便满是宠溺之意。秦柔一笑,望向弘历,道;“奴婢手拙,风铃摇鼓这些个小玩意儿,也都是倚了府中小厮相助制成,听说是为小阿哥做,都欢喜得紧。”
“这越是蕙质兰心的,便越是自谦得很。” 钮祜禄氏浅笑,抬手拾起茶盏略抿,随后轻叹一声,道;“翠燕这丫头性子急,若非问福晋要了你回来打典,元寿这厢许是安宁不得。”
秦柔道;“奴婢听福晋说小阿哥逾了岁,正是欢生起来的时候,始步学语,识物嬉耍,样样都新鲜。奴婢看小阿哥如今喜玩爱闹,往后必是聪慧伶俐。”
钮祜禄氏颔首,眉间似结愁色,缓声道:“只怨我身子弱,临下元寿后体乏气虚,原想歇息数日便无大碍,谁料竟是叫汤药调养了近半载,恐牵连了元寿,却落得眼下这般生疏。”
“格格过虑。”秦柔劝道:“既为母子,血脉相连,何来生疏?格格体虚,惟恐伤了小阿哥身子,数月下来少有亲近,小阿哥也是常惦着格格,与奶娘同睡时总不安分呢。”
钮祜禄氏展眉莞尔,闻翠燕入室,浅声责道:“你这丫头,近来是越发不利落了,备个茶能耗半个时辰?”
“奴婢知错了。”翠燕行礼认错,起身又辨道:“茶房那儿全叫耿主子房里的丫头和奶娘占着,一会儿说是耿主子上火,要煮汤药,一会儿又是那房的小阿哥起了,要备食什么的……”
“别人房里的事儿,莫要闲话。” 钮祜禄氏摆手示意翠燕作罢。
翠燕收了声,将茗盏果物一一呈好,又蓦地忆起什么,抬头向秦柔道:“方才遇见书房那儿的小厮,说是爷传你过去。”
秦柔闻之,略窘,向钮祜禄氏看去,见其面色无异,遂起身辞过。
沿途忆起钮祜禄氏煦色笑意,难辨自何时起始,竟愈渐令秦柔心生窘迫。偶叹物是人非,仍是同处一府,当年相扶之景却已渺远,如今钮祜禄氏喜为人母,面色日益慈蔼,若非身在侯门,定是一副相夫教子的贤妇模样,旧时彷徨终得凐去,现下一派畅然,享尽清幽。秦柔曾自视置身事外,心明如镜,却难自觉已然与这府苑深邸有了一番牵扯,前路未卜,亦无从退却。
书斋内陈设如常,仅案前清寂。秦柔初至室中,不见四阿哥身影,惟识几中清茶已淀,隐隐余香,正待散去,她缓步入案后屏风,见四阿哥正侧卧塌中,目晗,似在小憩,低唤一声,未有应答,切近行去,闻其息沉逸,面中微露倦色。秦柔拾了薄毡为四阿哥掩上,闭后窗,内室略暗,见其眉略有异,恐扰其眠,缓步行至屏风外。
想来无事,秦柔便于案侧架前寻些字画来看,随手抽起一卷于案中展开,见画中所作似是塞外景致,不似常人画中戈壁苍浑,獒鸟振翅,此卷绘者着色清浅,落笔闲散却薄愁难掩,只见荒漠孤烟,隐隐空色晦如浮尘。秦柔感绘卷之人心有远忧,忽见卷下署印,篆形繁琐难辨,细致端详,识为“祥”字。
秦柔眉微结起,蓦闻身后四阿哥沉声道:“是十三弟所绘。”
不闻秦柔应语,四阿哥行至外室,取一画卷摊于几前,兀自赏了片刻,道:“这副想必投你所好。”
秦柔将画卷接过,果见页末所落为十三阿哥印款,出自同一人手,此画中却是浓墨深彩,笔韵酣爽,川峦苍耸,江河雄浊,苍穹中鸿雁翔姿栩栩如生,疆域内风弄飞砂逼人心魄。
“奴婢想十三爷向来豪放,所绘当是如此。”秦柔不禁道。
四阿哥至案侧,将那萧索荒漠图抚了抚平,道:“得志者纵情画中,落泊人寄思卷内。老十三早先画中,多为群峰相逐,波涛浩瀚;如今自个儿说是性子转了,喜绘暮日倦鸦,漠间枭影。”
秦柔知四阿哥言下之意。
废太子前,十三阿哥甚得康熙赏识,常赞其生性朗然,不拘小节,胆识过人,骁勇擅骑,又精通音律,亦嗜撰绘,康熙凡离宫出巡,必携其随行,众人皆知其获宠仅次太子,跃诸皇子之上。康熙四十七年,太子遭废,十三阿哥饱受牵累,身阶一落千丈,即便翌年复立太子,仍未令康熙重拾垂注,至此丧势。皇子者,孰无君临江河之想,遭皇父厌弃便无夺权之望,志高如皇十三子,必雄心受挫,仅如是心灰泄意,寓悲画中,秦柔未曾料想。
时值康熙五十一年夏,皇帝例行巡视塞外,宫中筹备已始,约摸动身在即,此番随行皇子甚寡,太子,四阿哥,十三阿哥及八阿哥一党皆待于宫中。太子废除复立一波已逾两载有余,看似风平,但自废储启始,康熙对太子已有堤防,虽复立之,却大肆惩办其党羽。康熙五十秋以“身患顽疾,当告休宜养”为由将步军统领托合齐解职,使太子党失一要员,七日后又于畅春园召见皇爵群臣,称:“诸大臣皆朕擢用之人,受恩五十年矣,其附皇太子者,意将何为也?”随后讲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等逐一锁拿,又下令将已遭解职的托合齐以结党之罪拘禁宗人府。太子势不如前,又痛失党羽,非但未能暂缓心神,修身养息,反变本加厉,纠结贪吏,收受贿银,致使国库缺损,康熙大怒,勒令严查。
秦柔心想康熙此行塞外,归宫后必是依史上所载般再废太子,并将其移宫长禁,又忆起曾阅史料与杜撰,皆示二废太子时皇十三子再受牵扯,秦柔心生惶恐,便向四阿哥问道:“十三爷如今不比往昔,既是寄情画中,便也无再入乱势之险了罢?”
四阿哥先是一怔,后哼笑一声,道:“你身在雍王府内,倒时常惦记府外人,我这府里众人皆是爱劳神忧心的。”
秦柔方才识起四阿哥素来沉敛,甚不喜府眷过问宫中时局,只怪自己按捺不住,言多必失,连忙道;“奴婢与十三爷仅数面之缘,有幸得十三爷赐教一曲,便感激至今。”
话落,秦柔方觉不妥,仿佛宣称自己与十三阿哥同嗜音韵,趣味相投,偶获提点便心存绮意。秦柔悔自己心绪繁乱,言前未多作思量,以至越描越黑,理不分明,见四阿哥未语,便也不知如何应对,只得立于原地,垂下首去。
四阿哥将画卷理好置回原处,而后行至其身后,问道:“可知当初我为何留你在府里?”
秦柔道;“奴婢既非真正的赫宜氏,便也与其兄毫无瓜葛,爷心存宽仁,见奴婢无处可去,便让奴婢暂栖于府中……”
四阿哥冷笑,打断秦柔,道:“你这丫头能说会道,仅是不说实话。我仅知你非赫宜氏,如何知道你亦非他人安于我府内的探子?”
秦柔静待。
四阿哥接着道:“你是个聪慧女子,这缘由,你猜得到,却不愿说。”
秦柔仍是低头不答。她自然明暸四阿哥处事谨慎,尔谀我诈司空见惯,防患之心必定深植,容她于府中,自然是已悉其非敌党所派,即便确为探子,以她一妾室寰婢,定对他无从危及,一旦暴露珠丝马迹,反可令他觅得契机,将她背后主使顺藤寻出。每思量至此,秦柔心中便一阵迷茫,不知她于他心中是否仍有待细究,于是宁愿信作他是垂怜所致,将她留在身畔,何况她对他已寄情愫,他定然知道。
“为何不答?”四阿哥在她耳畔询道,秦柔只感四阿哥双臂已自后将她揽住,一双手自她两颊抚过,逐渐垂至颈间,最终落于秦柔襟前,将她领侧衫扣逐一解开。
秦柔蓦地窘住,惊恐中只感胸中促然,下意识地伸出手抑住将四阿哥双手,四阿哥顿了动作,两人僵持片刻,秦柔一阵恍惚,两手略作松懈,四阿哥已将她领口敞去一半。秦柔浑身僵直,欲再伸手制止,又恐惹怒四阿哥,于是不知所措,仅是闭紧了双目,心中慌乱难宁。
此时闻屋外脚步声渐近,随后便闻福安自外道:“爷,宫里来了人,说是请万岁爷传召。”
四阿哥止了动作,退回案侧,道:“知了,吩咐下去,备车入宫。”
福安领了命,又道:“前几日您吩咐的信函奴才也取回来了。”
“拿进来罢。”四阿哥于案前席下。
福安遂推门入书斋,秦柔别过身去,待福安低头疾步行上前去,将手中文书呈上,四阿哥提起笔来批示函件,略抬目向秦柔道;“先下去罢。”
秦柔掩紧胸口,低头疾步行出书斋,至廊下索性奔跑起来,一路险些撞上来往的小厮,她紧蹙着眉,一面向少有人至的后苑奔去,一面哽咽着任煞白的两颊泛滥了潮湿。
康熙起行约半月,京中数名富甲绅人几日间将内城几所秦楼楚馆,缎庄器行一并赎买下来,看似拨得了好行当,赎主中竟无人欣喜,寻常市井议论纷纷,皆测其中当有蹊跷。据传,易主商馆往日常为太子党官吏常巡聚之地,有甚者称偶见太子微服探访,加之早有传闻太子一党于京中持得数间商号会所,倚之敛拢钱财,平日里亦可作集会协议之地。
自太子复立,其党羽沿旧时之风,私扣贡物税款,致使国库空缺日益难掩,遭康熙严令查惩,方才筹款填盖。如是想来,此次康熙离京,太子一党必是趁机强卖翼下营生,令喜攀附权贵者赎购之,以聚其家产填充库银。
实则四月时,太子党收贿敛财一事已遭盘查。经户部尚书沈天生串通户部员外郎伊尔赛等于执差其间额外索银一案已由刑讯取供,刑部尚书齐世武受贿3000两,步军统领托合齐受贿2400两,兵部尚书耿额受贿1000两,本非倾贪大罪,却因犯事者皆属太子一党而遭重惩,齐世武等三人与主犯沈天生,伊尔赛等皆被俱拟绞监候,秋后处决,太子党如此不思悔改,反卷土生事,康熙震怒,斥欲将齐世武“钉其五体于壁而死”。
眼下太子积极异常,迫使京中豪绅倾家购业,妄图凭此凐填罪证,扭转乾坤,自以为可瞒天过海,却不识其意图早已昭然若揭,知情人看来,反倒是大张旗鼓,易再惹祸上身。民间谣传,众说纷纭,亦真亦假,却常能猜得八九不离十,虽说难为成堂之供,若得有心人寻根探源,觅得铁证并公诸于大殿圣颜之前,百姓遣谈便足以令皇族蒙羞,太子声望定将毁于一旦。太子树敌颇多,如今大阿哥遭禁,便以八阿哥一派尤为荆手,四阿哥看似与太子略有交集,实则暗怀思量,与其一羽的十三阿哥则已然因反太子而受康熙冷落。现下康熙出巡,留下一众皇子于京中相互牵制,亦不失为良策,而太子处若有风吹草动,敌对党派定将动向,宫中稍有波澜,传入康熙耳中,必有一党将遭重挫。
如此时局,四阿哥心知肚明,故常闲置府中,阅集描帖,看似不问宫中异动,却时常见得汪禄入府禀报。如是一来,四阿哥置身事外,既与太子之事毫无瓜葛,亦可对其诸事了若指掌。
自那日书斋论画,秦柔再无得四阿哥传唤,听闻钮祜禄氏身子已无大碍,终日守着弘历,翠燕见了亦直叹其惜子如命。秦柔忽得闲暇,竟有些不知所措,独自于府园内消磨光景,竟遇那拉氏亭内品茗,本想请了安便辞过,却叫那拉氏赐座邀谈。
“先前便想同你小叙,只是苒儿那厢要你操持着,爷有时亦传你,我便也忘了。”那拉氏眉目温煦,神色淡然似杯中清茶。
“福晋可是有何吩咐?”秦柔道。
“算不得吩咐,只是有些话想问你。”那拉氏命身侧婢女为秦柔呈了茶,接着道:“你入府多载,免去琐务,仅为我打典庵堂,时于书斋为爷奉茶研墨也有三年。府里奴才看在眼里,知你已非寻常婢女,你是个明白人,应当清楚得很。”
秦柔晗首,不语,那拉氏语中所寓已了然于心。
那拉氏见其未答,又道:“苒儿常说你与她很是相仿,如今我也算看出几分。”
秦柔蓦地发觉自己如今处境确与当年的钮祜禄氏确有些相似,仔细思量,却又非也。她与钮祜禄氏迥然,她从未对他人眷恋犹存,却亦难将自己全身心地交付予四阿哥。秦柔想自己与这府中的女子甚异,她没有隶属于这个时代的由来,因此有着机缘促使而忽然离去的契机,她无法如钮祜禄氏一般释然地从了自己认定的男子,何况他冷峻得无从捉摸,甚至让她难以分辨自己于他眼中究竟如何。因此秦柔想,既是已将心付予了他,便也该为自己留条后路。
“爷纵着你,我本不该多说。”那拉什浅叹一声,道:“可你如今不进也不退,很是难办。”
“奴婢明白……”秦柔低声道。
那拉氏又道:“女儿家到了年岁,当为自个儿打算打算,若是寻常奴婢,眼下已能为你指一门婚事了。”
秦柔怔住,抬起头来望住那拉氏,目中略带惊恐。
那拉氏见状,缓下神色,劝道:“我也知道你这丫头逼不得,仅是要你好生想想,莫要耽搁了自个儿。”
“奴婢谢福晋提点。”秦柔垂首道。
愈午后,风渐凉。那拉氏便要移至庵堂参经,秦柔得以退下,心中却惶惑难安,似极了落慌而逃。
夏息将去,秋意初至。
一日忽闻四阿哥受传入宫,康熙未归,传召者必为太子。四阿哥与太子虽有来往,表面和睦无事,实则各有心思,人尽皆知,与四阿哥结交甚密的十三阿哥又为反太子者,两派关系便更显微妙。太子挥霍无度,东窗事发后又急于挽补,大张旗鼓,四阿哥定是尽收眼底。眼下康熙归期已近,此时四阿哥得太子传唤,想必是令其于同舟或是反目中做一抉择。
秦柔尚未定下心绪,闻四阿哥入宫,知此行许与日后二废太子有所关联,更是心生忧挂,坐立不安。平日里有些交情的小厮见状,想她是留守多时,闷得慌,便借办差之机,邀秦柔出府散心。
至城中,见街市一派扰嚷,胸中烦闷竟被掩去几些许。秦柔顿时舒畅不少,欲向那小厮道谢,忽见其满面隐情般,将她拉至一隅,轻声道:“柔姐姐,我这个月领了分子,就想着到醉月楼听杨柳姑娘唱曲儿,你看能不能……”
秦柔会意,道:“明白了,你去罢,我四处转转,一个时辰后在此等你便是。”
那小厮喜上眉头,道:“好姐姐,这人情我记下了!”
“得了吧。”秦柔笑道;“邀我出来,是你卖我个人情,想着我能给你行这个方便,回了府里要是管事问起,我也能给你作个证人是吧?”
小厮挠挠头,憨声道:“果真瞒不过姐姐……”
约摸着醉月楼里歌舞将始,那小厮便匆匆离去,余下秦柔独自逛荡。
……
来往路人络绎,叫卖熙攘四起,车马不绝,川流不息。
秦柔莫名忆起多年前的上元灯节,她亦是这般漫无边际地于人潮中游逛着,记得那时心中亦是愁绪千结,妇女孩童提携而过,便能牵起她心中一阵酸楚。现今事异多时,她再度身临此境,难免于心底感叹不已。谁料迈过同当年甚为相似的街巷,目中竟印出那时同游人的身影,一处糖人摊侧,十三阿哥饶有兴致地观望着一群幼童簇拥喧闹。秦柔怔怔望住那难为人流所掩的挺拔身影,见他似是察觉到一般回眸,与她四目相接,而后久违的爽洁笑意使那一张俊朗如故的脸越发清晰起来。
恍如隔世。
秦柔想着,重逢胜似一次救赎。
似曾相识的酒馆,临街的席处雅致依然,眼前的男子眉目晴朗,一切都似是那个烟火阑珊夜的重演。
“你那一曲《慈母吟》,我仍记忆犹新。”十三阿哥笑道。
“区区陋曲,让十三爷见笑了。”秦柔说笑道:“只是能故地再遇十三爷,当是奴婢与贵人有缘罢。”
十三阿哥朗笑几声,打量着秦柔,道;“没变。”
“十三爷亦然。” 秦柔道。
“非也。”十三阿哥似笑非笑,目中仿佛有霭,一面向馆外街市看去,一面兀自道;“同上元那时有异,今日一聚,若有再逢,恐怕又不同于今。”
秦柔惟恐担忧成谶,忙问道;“可是宫中有异,使十三爷心中蹙郁?”
“姑娘家,莫询这些。”十三阿哥声似淡然,眉目间却略有愁结。
“奴婢不懂宫中权衡,亦知不该多嘴,只是……”秦柔心系二废太子之事,恐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受其牵连,沉了沉气,道:“奴婢想,暂且置身事外,伺机蓄势,总归比骑虎难下,最终淌了浑水好。”
十三阿哥面色略沉,看住秦柔,肃声道:“可不许再谈这些!于任何人前都不可再提!”
秦柔无从劝戒,只觉胸中有阻,垂目不再语。
“雍王府里的丫头,又是四哥身边的人,略有所闻虽非罕事,但我是为你好,那些个事儿,非你等可随意估之论之,要惹祸的。”十三阿哥沉叹一声,又道:“况且说得易做着难,所谓旁观者清,那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身不由己的事见多了,做多了,也就没了消停安生的时日。”
十三阿哥语重心长,语中无奈尽显,秦柔心中不是滋味,隐约揣测,或许此时十三阿哥已将陷入二废太子一波之中,如其所言,身难从己。
席间无言良久,十三阿哥自街市处敛回目来,看向秦柔,有意扭转氛围般,笑道:“怎么这就不吭声了?我倒没看出你这丫头如此禁不得说,怕是叫四哥娇纵坏了。”
“奴婢不敢。”秦柔抬起头,目中忧思未散,甚有泪光。
十三阿哥见之一怔,似有一瞬,面露动容之色。
秦柔连忙瞥向别处,道:“柔甄虽身为奴婢,却时常惦起那次上元烟花,若是与十三爷同赏,当是难有倦日。”
一番肺腑之言已落,秦柔方才自识心间已将十三阿哥看得分外难能,如他果真如集中所载,因二废太子再遭康熙摒弃,壮志终成落泊,满面朗然笑意换作涣散颓色,将是何其苦痛。秦柔视十三阿哥为知己,不愿见他别昔日飒爽,度沧桑铅华。她想着,若有一世的烟火,她愿与他同看,但亦深知刹那华彩,永无生生不灭之时。
此时,忽闻十三阿哥呓语一般道:“当年逃选秀,你跌跌撞撞的,若是倒在我府前,不知如今会是如何?”
秦柔心中一颤,低下头去,佯作未曾听到。
叁拾 ? 瓢泼
盈盈池中涟,袅袅晨时烟,
悠悠风过耳,隐隐诉绮念。
湍湍清漪溅,款款入心间,茕茕美人目,冉冉溢眷恋。
浮云寮中,苏小妩临荷塘而坐,眼前莲色犹艳,浮叶凝碧,却面含愁容,偶有轻叹。
八阿哥见状询道:“常说宫中窒闷,现下置身朱墙外,何以仍旧忧心忡忡?”
苏小妩目光仍旧落于莲池,恍惚地道:“秋景渐浓,这花能开至几时呐?”
八阿哥将手中书卷搁下,侧颜望向苏小妩,目蕴宠溺之意,打趣道:“见你时常兀自怔神,想着当是迷糊性子犯了,如今才明白,你亦有多愁善感的时候?”
苏小妩脸一红,怒着嘴转过身来,见八阿哥眸中一派煦然,苏小妩本要娇嗔几句,却蓦地没了心思,又恐八阿哥疑惑,索性垂了首倚入八阿哥怀中,将脸埋进他浅杏衣襟间。八阿哥轻抚苏小妩耳后青丝,她自他袖间再向那一池濒近残去的莲花望去,只感胸中酸楚与疼痛交叠翻涌。
塘中荷花能待至几时,男子明媚胜似夏荷的笑靥又能留至几时。
苏小妩不敢想,未来却梦魇般驻进她每一隅闲暇,令她无从逃离。
“你入宫已有七八年头,当是思量归处之时。”八阿哥声色蔼然,道:“待惠妃娘娘寿辰,让她将你自长春宫收了去,待些日子,我再去将你要回府上,可好?”
苏小妩又惊又喜,未及雀跃,心中隐忧轰隆袭来,将那欢悦顷刻浸作惶恐。
八阿哥见她无话,笑问道:“莫不是不愿吧?”
苏小妩摇了摇头,又垂下目去轻轻点了点头,低声答道:“不愿。”
八阿哥略作沉默,询道:“为何?”
“八爷有福晋……”苏小妩左右思量,自知其中根由难言,况且那天人一般的八福晋确也是她心头隐痛,便以之为由,支吾道出。
却闻八阿哥朗笑,将苏小妩揽入臂间,柔声道:“你与她自是迥然。”
……
尚有隐隐雷声,空色渐灰,闻池内水声淌淌,向亭外看去,方觉雨已聚势而下。斯须间,荷塘似雾中奇境,水面轻烟缭绕,仅闻雨声滂沱,莲叶如涛间轻舟,惴惴翻动。迷离间,唯见荷影失了嫣然从容,摇摇欲坠般远远晃动。
苏小妩茫然间忆起多年前那一场人间仙境般的春雨,伞下一吻,如今她额前仿佛湿润犹存。苏小妩想,那时她的绮念既成现实,现下为何不可再做一试。于是木然抬目望住八阿哥,游离一般,道:“若能远离尘嚣喧扰,天地悠悠,仅八爷与妩儿,不以权势为欲,不为纷争所扰,淡薄度日,就此终老……岂不人人羡之?”
八阿哥未作应答。
亭内静谧,一切音响宛若于亭中绝迹,只闻亭外雨似倾盆,苏小妩脑中所撰瑰然绘卷于那雨声中已渐瓦解。蓦地听到什么突兀地碎裂,她下意识地探寻,眼前心中却皆是空无一物。
苏小妩想秋意确是重了,她周身寒冷。
康熙月末返京,宫里上下再作忙碌。
苏小妩值夜方归,合衣躺下未待须臾,闻外苑一阵似有步声零乱而近,随之便是三两人声,虽窃音低语,难辨其辞,却可悉声色焦促,似有隐情。自康熙离宫,太子已有异动,听闻连月来毓庆宫中常有重臣出入,且每每彻夜未出,灯火常明,想来太子一党必是伺康熙出巡之机,磋商利己之策。苏小妩心知太子此番周张,妄图聚势反仆,却终将耗尽气数,断己前路,又惧八阿哥与二废太子有所牵连,故时常提心忧恐,旦有风吹草动,便生窥探之念。
此间正值荒鸣,苑中奴才朝务甚繁,寥人守夜归来,亦当是熟睡时分,乃一日内陋院中最为人迹罕至之时,此为婢女所栖厢所,而窗外人声,分明是几名青年男子,仔细聆去,竟辨出其一正是八阿哥近身奴才小筌子之声,苏小妩霎时睡意全无,连忙倚窗自罅隙中探去,见小筌子与三两名太监正搀着一名眼生的小太监向厢所后行去。苏小妩鲜涉苑后,仅知该处常年荒废,仅作陈置残物弃品之用,平日里甚是萧索,杂役日常清扫亦不至该处,小筌子等人形迹可疑,想必是要将那人藏匿至废屋之中,掩他人耳目。苏小妩心生疑忧,自门窗缝隙间难看分明,欲尾随其后,又恐打草惊蛇,只得静候室中,坐待时机。
临近废苑,见那弃室中似有灯火,苏小妩心生疑惑,放轻了步子逐渐靠近,拣了临近院中榆木的窗畔,以树影为掩,小心自隙间窥去。
那小太监叫人捆住了手足,由两其余两名太监摁住垂首跪立,身前置一张檀木方椅,于其上一足于地,一足斜搁置于另一膝上的紫袍男子,肤色较寻男子苍白许多,跟衬得一张阴柔的面孔分外狡黠。那紫衣男子,若非九阿哥,又有何人。只见九阿哥身侧的小太监便疾步上前,于那跪立的太监脸上便是一掌,那太监身子猛地一侧,左颊顷刻通红。
九阿哥见之,扬了扬手,令钳着那太监的两人送了手,道:“我可未吩咐你们真的动手,应景再怎么说也是太子爷身边的人,如是苛罚,要我如何交代?”
名为应景的太监以衣袖拭了拭唇畔血迹,低低咳嗽几声,后道:“九爷将奴才自毓庆宫救出,奴才感激不尽,只是九爷所言‘书信’,奴才确实不曾见过。”
九阿哥垂目笑道:“在太子跟前那么些年,必是个聪明人,若不是握着托和齐那几封秘函,太子能将你逼近死地?若不是你手里有那人尽皆欲的书信,我为何差探子暗中救你?”
一旁的小太监又走上前去对应景一阵推搡,阴阳怪气地哼道:“我看你还是识趣点儿,九爷救你,定然是已将你那些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太子爷的人都还在四处寻着,如今你是瓮中之鼈,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九阿哥双手交置襟前,唇隅轻扬,微蹙了眉看向应景。应景双肩颤抖,沉声道:“奴才服侍太子爷这么些年,自视已成其心腹,未料爷仍是堤防着奴才,说是为托和齐大人传了那几封秘函,便赐奴才一座宅院,将奴才放出宫去过活,谁知差使办了,却要将奴才除去灭口……”
九阿哥哼笑一声,道:“妄图亡羊补牢无果,为防山雨骤至,必定铲除忧患,清其残迹。托和齐与太子爷作何谋划,你这传信人定是有所明暸,如今托和齐身已遭锁禁,若是有心倒戈抵过,便要将旧行供出,这证人自然是你,你落入异党手中也好,遭圣上盘问也罢,于太子,均为大患。”
应景眉目深结,面色泛青,两唇似在抽搐,一阵沉静后抬首望向九阿哥,道:“太子爷要除了奴才灭口,九爷现下救了奴才,若是得了书信,怕也是难给奴才一条活路。”
“放肆!”九阿哥的近身奴才行上前去,对着应景欲又是一掌。
“罢了。”九阿哥令那奴才退下,又向应景道;“眼下仅余死境,若愿作透露,予吾一派便是有功,我可保你性命,况且日后皇上如有探问,你这为人证的,自然得活得好好的不是?”
应景再垂下首去,沉默良久,而后长叹一声,道:“应景身为奴才,那书函自是不曾阅过,仅是太子爷与诸位大人几番往来,均有记忆。”
“识时务者为俊杰。”九阿哥低笑几声,吩咐奴才取来纸笔,将应景所供仔细载出。
九阿哥起身出陋室,苏小妩连忙匿身墙后,待那身影行远方才自偏径行回己处。
返至栖所,苏小妩反复思量。想那应景必是太子近侍,曾为太子与其派中要员传递秘函,后因太子疑心深植,欲杀之以斩草除根。情势为九阿哥安插于毓庆宫内的线者所悉,九阿哥便伺机将其救下,诱其呈出太子把柄。如今应景妥协,|Qī|shu|ωang|将太子与托和齐来往细节供出,九阿哥得其所想,当可依约放应景出宫。秦柔曾言,二废太子与八阿哥一党暂无关由,受牵连最甚者为十三阿哥,苏小妩心有惋叹,又猛然忆起一废太子时,十三阿哥骤然失宠之由虽待细究,但必与处心谋划,欲倒太子党一事有关。当年事发,康熙震怒,犹见其对手足相残,竞逐储位深恶痛绝,若再废太子,应景为九阿哥用作人证,则恰呈明八阿哥等人有意于太子身侧安置探子并搜拢源据蓄势待反。如是害人累己之拙行,定非九阿哥所为。
苏小妩虑至此处,恍然大悟,知九阿哥定会杀应景灭口。她心生惶恐,连忙掩了被褥要睡去,却总记挂着应景处境,于是辗转反侧,约摸过了子时,终是难作按捺,她不忍自己分明知情却要见应景遭人利用后再丢了性命,起身寻了件墨色斗篷披上,向应景被囚之室疾行去,想着,若是应景此刻已遭毒手便罢;若是仍在,便将他放出去,或逃脱或被擒,她便爱莫能助。
至其外,见灯火已熄,知九阿哥等人已然离去,苏小妩环视四下无人后便将门小心推启,见室末蜷一黑影,便是应景。
应景闻人入室,周身似是一颤,促声低询道:“谁?”
苏小妩见九阿哥还未下手,暗叹自己尚来得及时,不答应景,仅是低头向他行去。她有意不持灯烛,既为掩窗外人耳目,亦防着应景记下她的模样,日后若有万一,她自身受牵。
“是九爷的人?”应景再询一声,仍不得回话,便兀自冷笑道:“我早知道这贱命留不长,却不想竟是连今夜都过不得了,方才招了供,现下便来灭口,九爷行事倒是利落!”
苏小妩一语不发,自废物中寻出一方碎瓦,欲割去应景腕中绳索。应景先是一阵挣扎,觉出来人是意在搭救,先是一怔,而后止了动静,任凭苏小妩以瓦片费力摩挲绳结。
“你是何人?为何救我?”应景惶惑交加。
苏小妩仍是不答,应景亦不再追问,仅是低声喃着与太子数载主仆之交,如今竟遭其弃害至此田地,言间悲痛泪落,泣不成声。
眼见绳索将解,外苑忽有脚步渐近,闻其声不止一人,正向二人所处之室行近。苏小妩骤然慌乱无措,扔了瓦片欲扯开绳结,却被应景阻下。
“晚了。”应景叹道:“来人想必便是要取我性命,即便解开,眼下亦难逃离。”
苏小妩脑中皆空,只感胸中空旷,仅心跳愈加促烈,双手颤抖时,闻应景道;“后窗畔有一弃垛,匿身其中,许能躲过。”
苏小妩向后墙处看去,果见一柴草垛,数尺之高,足以掩住一人。
“有心搭救,应景感激不尽。”应景又道:“北五所外墙,近符望阁那儿有株串钱柳,那树下埋了封书信,今夜我难逃一死,日后,烦将那书信上呈皇上!”
苏小妩欲开口询问书信内容,却闻外苑几人已然行至室前,连忙向后室去,藏身草垛后。
室门再开,几人鱼贯而入,一声冷笑传来,苏小妩识得是九阿哥。
“都招了吗?”九阿哥问道。
“回爷的话,爷交代问的,他都招了,奴才这都记下了。”一旁的小太监答道。
“好。”九阿哥顿了顿,道:“八哥,若是未有不妥,便将这奴才办了吧。”
苏小妩霎时怔住,屏息侧过身,至那柴草间向外室探去,果真见了那一袭白袍立于几丈前。她心中虽明暸九阿哥与八阿哥系为同党,但亲眼见八阿哥来取应景性命,她只感心中一沉,脑中轰隆作响。
“将那绫布取来罢。”八阿哥声色和煦依然,此间苏小妩所闻非但全无温雅之感,反自那语间觉出彻骨冷峻。她只感浑身无力,瘫坐于草垛后,闻几名小太监将应景架起,应景几声笑骂后一声突兀的帛响,室中蓦地静下来,而后是几声挣扎的蹬响,再没了动静。
“断气了。”一奴才道。
“悬至梁上,将拿木倚倒置脚畔。”九阿哥吩咐着几名奴才摆置出应景自尽身亡的情景。
事毕欲就此离去,八阿哥道一声且慢,让小筌子将应景一手割破,以血指于供书末处画押。如是一来,便可向康熙上奏,称应景为太子与托和齐通传秘函,太子恐其泄露信中蹊跷,欲诛之以除后患,应景出逃未遂,被迫自尽,并遗下证函,其中列举太子党私亏国银,贪赃枉法,太子与托和齐更曾意图谋反,欲结集势力,伺机胁迫康熙让位。如此罪责,太子必将严惩。
苏小妩捂住双耳不愿再闻八阿哥此刻那陌生如同未识之声,她眉头深锁,敛起双目,却致两行泪轻易滑下,一发难止。
翌日三更。
苏小妩依应景所述至符望阁外串钱柳下将那一封信函挖出,其上所书竟为八阿哥一党安插于毓庆宫的线者名录及其与同党官吏往来记载。苏小妩大惊,未料太子竟已命应景将其宫中探子一一彻查并收录在案,而应景有心报复,让苏小妩将这名册取出呈予康熙以治八阿哥之罪。苏小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惊恐未散,又感叹所幸自己一时不忍,欲将应景救下,得了这名册,如落入他人手中,八阿哥等人许是要遭大劫。
苏小妩将名册揣入怀中,急急返至偏厢膳房,将那名册投入灶火中,直至见其成灰燃尽,方才放心离去。
九月尾,康熙自塞外归京当日即向诸子宣称:“皇太子胤礽复立后狂疾未除,乖张暴戾,秉性凶残;是非莫辩,不得人心;挥霍无度,贪赃荒淫,滥用库银;更于劣人结党,蓄图谋反,实属大恶。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之。朕已奏闻皇太后,著将允礽拘执看守”,并于十月初以御笔朱书向诸王、贝勒、大臣宣谕再废黜胤礽之由。
太子至此告废,康熙称储位之争,乃诸祸始端,无储君便少是非,故执意不再立太子。但二废太子后,除废太子胤礽举家被囚于咸安宫内,皇十三子胤祥亦遭缉拿,受禁于宗人府待审。
康熙虽不及初废太子般苦痛,却仍是大动怒火,以至体有微恙。德妃便以此为故,与宜妃为伴往五台山祈福求庇,苏小妩于随行之列。但初抵寺殿便夜逢大雨,苏小妩所居厢房恰临清苑,闻雨堕草间,声势浩瀚,加之山中清冷,夺人睡意,索性裹了衫子外出观雨。
行过回廊,欲执伞向院落中去,竟见一人影静席亭间,仔细看去,是一清瘦女子,青丝落肩,半掩容颜。苏小妩觉出几分熟识,那人却向她看来,她便忽然怔在原地。那女子未施粉黛,不着华髻,一张精致的面庞即便这晦涩的雨夜亦难掩其绰约,美艳如此,苏小妩所识之中,惟八福晋郭络罗氏一人。
苏小妩忆起郭络罗氏与宜妃为亲,此次亦随驾至五台山寻经。
“你是妩儿吧?” 郭络罗氏起身自亭内行来,纯白缎衣更衬得身姿曼妙,苏小妩略窘,又连忙撑起伞去迎,郭络罗氏淡淡一笑,邀苏小妩于廊下并席。
苏小妩一时局促,垂首不知作何语。
郭络罗氏兀自望着廊外大雨,目微晗,眸中波光盈盈,静默片刻,道:“我同你说个故事罢。”
桂香时节,宫中设宴,皇子正值豆蔻年者皆列位其中。
一顶玲珑华辇自红墙外入神武门,过顺贞门,经御花园时,少女掀起窗帷,暮时微风携来几枚海棠叶,少女肌肤胜雪,一双乌润的眸子自帘后打量着沿途景致,较同龄者逊去几分烂漫,晶莹间透出几分炯然。入坤宁门,少女掩起帘子,锦袖中纤手攥着一方宴帖,朱笺金字撰着少女闺名,怀襄。
坤宁宫外,轿落,少女缓缓步出,一身絳紫衣裙摇曳生莲。宫房内一名小太监连忙迎出,恭恭敬敬请了安,道:“宴始时奴才便来通传,请格格先移至花厅稍候。”
少女撇下轿卒与随行管事,独自席于花厅,其间起身向宴殿处望去,见几太监宫女们领着路,几名华衣少年陆续行入殿内无不步态雍然,,无不趾高气扬。少女皱了皱眉,将目光投向别处。
宴席将始,却忽见天色突变,几声沉雷后,骤雨倾盆而下,殿前一阵喧扰,片刻后便宁谧下来,仅余风雨呼啸。少女先是寻了处长廊避雨,待了俄顷,未见奴才来寻,少女目中略过一抹雀跃,竟提了裙摆沿回廊一路奔跑开来,眼见着坤宁宫外殿渐远,少女心底扬起一阵欢喜,却撞上迎面而来的一个身影,本要向后仰去,却叫那人一把扶住,少女站定,望住眼前人,少年白袖白衣,面容如璧。
两人席于廊下避雨。
少女仰面向雨帘,喃道:“府里无趣,宫里亦无趣。”
少年不似她所想那般询其原由,同是望住雨幕,道:“市井生计倒有趣了?”
少女侧过脸来望住少年,思索片刻,道:“比起闲散度日总该有意思些。”
少年笑道:“你这是富贵疾。”
少女道:“百姓忙于活计,无闲暇便无纷争;位高者养尊处优,便以嬉弄权势为乐,此为富贵疾。”
少年不言,微敛起目来,唇轻抿,那笑靥便生生阻隔了廊外雨势,令少女心中一片沉静,她看得有些出神,忽然闻他问道:“你刚才跑得那样急,是做什么?”
少女心不在焉,脱口而出道:“逃婚。”
少年侧身望住少女,未语。
少女面上绯红,扬了声调:“要嫁给那些个人精,我可不愿,总归是想以玛珐和阿玛的功绩为己扩充声望。”
少年眉间笑意渐渐淡去,少女有些窘慌,舍了矜持抓起少年一手,道:“你与我逃出去罢!离了皇宫,离了王府,从此离了那富贵病,可好?”
语落,少女迈开步子要跑,少年却静立原处,面容谦雅却逐渐透出冰冷,浸透了少女双目,一直寒彻少女心底,少年道:“你是逃婚的,我却是来赴宴的。”
少年说罢便径直向坤宁宫行去,余下少女与空寂后俄尔复加的大雨。
寺中回廊内,郭络罗氏轻叹一声,以一手拭了拭睫畔,笑道:“我终究回了坤宁宫,举座皇子,仍是嫁了他。我知他为人出众,仅生母良妃出身微寒,所幸大婚后得我家门相辅,名望渐涨,因此数年来他待我甚敬,至今未立侧室。故传我蛮横,不喜八爷纳新,皆为流言,爷对你甚是喜欢,倘若真是入了府中,往后便是自家姐妹……”
苏小妩仅是沉默,八阿哥与郭络罗氏初遇之景仿佛此刻廊外雷雨,铺天盖地地袭来,苏小妩无从遁逃。她坚信他们曾对彼此一见倾心,少女紫衫窈窕,少年白衣绝尘,幕天大雨中并肩而席,情愫毫无预兆,却真真切切地由此而生。无奈两人志向异处,他意在大统,野心勃勃;她眷羡凡夫,喜好淡泊。因此她舍弃了绮念,毅然走近他,乃盼殊途同归。
雨势无减。
苏小妩忆起八阿哥曾言她与郭络罗氏异然。
滂沱中,她欲与他摒弃荣华,共赴平淡,他不愿。
瓢泼间,她欲与他远离纷争,独享逍遥,他亦不愿。
她与她,又有何不同?
叁拾壹 ? 伏澜
未时将逝。
秦柔手里的摇鼓倦了摆动,铃铛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仿佛疲于触及鼓面。塌里的弘历翻了个身,呓嗔几声。秦柔回过来,摆弄着摇鼓发出咚咙木响,见弘历睡颜已酣,秦柔轻吁了口气,看向窗外。
此间天色阴霍,檐间雨声不绝,院落中烟水弥漫,山石仅辨轮廓。午憩时分,后厢本便少人走动,又逢湿日,四下除却雨音,静得教人有些心慌。自康熙回京,太子因谋逆大罪再遭废黜,圈禁咸安宫中已逾数日,晦雨便同那难告一段落的祸事般接连不断,将那深宫浸得越发阴沉缥缈,不可捉摸。
秦柔伸袖抚了抚弘历面颊,幼肤稚嫩之感似令她心中忐忑淡去些许,眉头却仍是蹙着。此时房外有脚步渐近,秦柔侧首看去,见窗纸上着了个墨色人影,那人影微微欠身,随即闻得翠燕轻声道:“柔甄,是我。”
秦柔离了塌去迎门,翠燕小心翼翼探进半个身子,凑向秦柔耳畔,道:“福管事回来了,正在庵堂那儿同福晋说话。”
“王爷呢?”秦柔连忙询道。
翠燕抿了抿唇,摇头。
秦柔锁了眉,将摇鼓攥得更紧了些。
“这儿我看着,你去庵堂那儿瞧瞧罢。”翠燕伸手去将摇鼓接过。
秦柔感激地一笑,疾疾行去。
自康熙昭示废黜太子已有数日,废太子胤礽已携其眷迁宫锁禁,十三阿哥因伙同太子图谋反逆,危害设稷之罪遭缉拿,日前于宗人府受审,现已扔囚于宫中偏苑。四阿哥三日前入宫面圣,欲为十三阿哥澄情脱罪,却遭康熙迁怒,受罚于乾清宫外静候思过,未获传召,不得擅离。雍王府举宅惶惑,,遣了福安入宫探况,一去便是整日,那拉氏身为掌务,自不可乱了方寸,仅如是关头,亦难坐怀不乱,便于庵堂内颂经求福,祈求有惊无澜。
出了栖苑,见福安已出了庵堂,由一小厮执伞护着,正向外院去,秦柔连忙将其唤住,福安回过身来,本已满是焦色的一张脸,此下又生出几分躁促。
“爷怕是今儿仍回不来,我这还要入宫一趟。”未待秦柔开口,福安已蹙眉道。
秦柔虽甚为担忧,但心知四阿哥此番当无大劫,倒是十三阿哥遭锁拿一事更为挂心,便向福安询道:“管事可知十三阿哥现下如何?”
福安本已提步向外行去,闻之却回过身来,肃颜道:“这事儿尚轮不着你担忧,好生候着吧,莫要口无遮拦,再惹了爷动气。”
秦柔一怔,垂下首去不再多语,福安轻哼一声,似是有意要秦柔闻得,而后提了衣衫下摆快步离去,乌靴溅了她裙上几抹斑驳。
二更去,雨敛势,院中清寂,各房声息已歇。
秦柔为弘历添毕被褥,返厢中梳洗,途经书斋时惊见其中灯火蓦起,行至其外聆之,闻之,未有动静,疑惑渐生时,闻男子之声自内传来,问道:“谁?”
其声沉郁中略带倦乏,秦柔识出是四阿哥,答道:“是奴婢。”
“进来罢。”四阿哥道。
秦柔获允入了书斋,见四阿哥倚案闭目,神色憔悴,一腔忧虑顷刻教怜意阻于喉中,未能启齿,又恐无话尴尬,便移步将窗拢紧,一面道:“爷几时归府,奴婢竟未察觉。”
“方才回来,盏中茶末未淀,见府内众人已憩,我亦有些乏了,便未作通传。” 四阿哥一支案,以掌半掩侧脸,目光自指楔探向秦柔,道:“夜半未歇,徘徊此处,想来是要话要询?”
秦柔垂下目去,道:“爷倦了,奴婢便不多扰,管事也教训了,说不该询的事揣度不得,奴婢是记下了。”
语间自后室取来毡子置于椅畔,要转身辞过,闻四阿哥将她唤住。
秦柔驻了步子,道:“爷还有吩咐?”
“备首曲子吧,几日后我邀十三弟过府一叙。”四阿哥道。
秦柔扬起眉,眸中欣色骤起,问道:“皇上赦了十三爷?”
四阿哥略颔了首,道:“太子曾胁我供银,名曰筹集义饷,实则意在笼络党羽,与其结派者须以捐集赈款之名助其填充库银,如是一来,便成同谋;逆之,非但树敌,亦将落得无慈悯之心的名头。”
秦柔不由一惊,心想太子竟可跋扈至此,以筹募赈灾粮饷善款之幌,暗地要挟诸皇子与其势成同舟,而四阿哥表面与太子和睦相交,太子若有谋反之心,或顺或逆,必将迫其表态,进退与否,于四阿哥,实为窘境。
四阿哥接着道:“四年前初废太子,十三弟因其师一事失圣心,此次太子面上相邀,内里相胁,我顾虑踌躇颇多,未想他竟先一步,代我施财予太子,掩了这波澜。而后事发,太子私挪库银,意图谋逆,十三弟便成同党。”
“如今皇上赦了十三爷可是缘于爷将实情呈出?”秦柔询道。
四阿哥抿茶默允,而后道:“虽是赦了罪,放了人,往后的日子,怕是……”
秦柔知其言下之意,十三阿哥至此,当是真真失了争储位,等大统之势,于帝王之子,或为悲哀,秦柔心想若可安生度日,离了纷争,切近逍遥,未尝非一大宜事。忽又忆起十三阿哥当年所绘苍浑山河,想到他日后被迫淡薄,雍正即位数年后集疾去世,秦柔心中诸味杂陈,眼里便再是一阵迷离。
四阿哥似作同想,沉叹一声,望了盏中轻烟出神。秦柔缓步上前,曲身于四阿哥腿边而坐,双手叠其膝上,枕住自己掌背,四阿哥便伸出抚过她面颊。
“爷为何将这始末都同奴婢说了?”秦柔低声询道。
“以你的性子,若不明原委,怕又是要兀自忧虑多时罢。” 四阿哥似笑非笑地答过,反手拖起秦柔下颚。
秦柔望住四阿哥双目,恍惚暗叹时至今日,她终能自深不见底的瞳中寻出些许手足情谊,兀自认定了史撰中那生性冷峻,,肃厉阴狠的君主并非眼前人。她胸中欢喜异常,此间甚能自那墨色的眸子里觅得仅属于她的几抹枝节,他向她切近,身影掩了灯烛,于她眼中徒留了氤氲的轮廓。
她闭上眼,随即感到他迸发的温度自那冰冷身躯内声势浩大地袭来。
那夜秦柔未能深眠,辗转中有一梦。梦中她置身镜前,那铜镜雕饰奢华,镜面却模糊不堪,她伸袖要去擦拭,那镜子却自她指尖裂开,她一怔,收回手来看向镜面,见那晕黄的光泽中隐隐映出她的模样,又由那始裂的一处起,轰然碎成数瓣。秦柔蓦地惊醒,耳畔似有一声突兀裂响,而后便是碎物零落之声。周遭幽暗,秦柔莫名心悸,侧过脸去,隐约看见身畔男子的睡颜,此间他晗住那无从捉摸的目,疲惫后沉稳的呼吸令她宁下神来,逐渐有了倦意。
不知何时,窗外已再作风雨。
秦柔再逢苏小妩,竟是两年后。
两人置身湖畔亭中,秦柔一身杏黄裙衫,青丝自耳后挽起,面上稚色已褪,却添几分娴雅。苏小妩却有异,仿佛光景遗忘了眷顾,仍是那晶莹玲珑的模样。
“多时未见,竟有些识不得你,变了。” 苏小妩打量秦柔一番,又忽然笑道:“你看,两年没和你谈过心,说话差点转不过味来呢。”
秦柔浅笑,低头抚了抚裙裾,道:“我也没想过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说是丫头,雍王府里却没人敢动你分毫吧?”苏小妩佯作艳羡,一阵嬉闹,又蓦地静下来,看住秦柔,问道:“你真能忍受得了么?除了你,府里还有那么些女人……”
秦柔不答,眺向湖面。
“我一定不行吧。”苏小妩亦惆怅起来。
秦柔才觉眼前的苏小妩虽容颜无异,言辞之间却涤去了烂漫,隐隐透出莫可奈何之感,心中不免为二人经历一阵酸楚。一番交谈,秦柔得知苏小妩不愿入八阿哥府上,两年来依旧于长春宫中当值,其间与十四阿哥不免照面,亦渐无话。
“内务府那儿来了消息,说我今年满了年岁,可以出宫回乡了。” 苏小妩自嘲般笑道:“到了年尾恐怕就没去处了。”
“八福晋就真的那么难处?”秦柔询道。
苏小妩却一阵摇头,道:“那倒不,只是个能让所有人都相形见拙的美人,放着那样的天人不爱,又喜欢我的哪儿呢?”
秦柔望住苏小妩满面愁色,轻声问道:“那你喜欢八阿哥的哪儿呢?”
苏小妩仅是一阵沉默。
秦柔叹了口气,道:“我去求四阿哥,等你放出宫,就到雍王府里来,怎么说长春宫的主人也是四阿哥的生母,应该说得通吧。”
苏小妩感激地一笑,将脸侧向湖景。秦柔一时怔神,总感眼前那愁思难却的宫人,已非她熟识的俊俏少女。
康熙五十三年秋,秦柔伴四阿哥随驾往热河巡视,除三阿哥与十四阿哥亦在同行之列外,其余皇子皆待于京中,十三阿哥自释放至今,除例行入宫朝课请安,再无面圣之历。
抵行宫月余,康熙忽感体虚,憩于寝宫,除吏者通传呈报政事外,众人皆不可扰,圣驾有恙,余者自难兴事,又恐有所惊扰,便各得空暇。秦柔原想四阿哥能略得闲适,寻了棋具欲与之同度午后,至其室外,却闻康熙倦乏更甚,四阿哥受遣打理其务,此下正于御前聆值。秦柔略丧了兴致,于园中随意游逛。
行宫中设四厢所,康熙寝宫居东,随行皇子栖南苑,余下两所为随行侍吏所用。秦柔知东苑不可擅近,便自南苑侧扉出,往北苑小园行去。
时逢深秋,热河景致正值缤纷,林荫将逝更凝碧,绯叶渐红媲霞衣,行宫庭园内葱色接暮红,落瑛恋绮枝,秦柔一袭素裙,青丝稍挽,略施胭脂,置身满园绚烂间,身姿淡如轻霭,面中薄靥浅酿,菲木绰约,难逾袖间一屡清香。
秦柔自廊间过,于临厢界处见一身影似是四阿哥近身奴才汪禄,切近些看去,见汪禄似是正拦了一小太监入苑。那小太监衣衫蒙尘,靴前泞迹分明,手中提一笼物,以黛色绒缎罩之,难辨其中所置。想来那小太监必是自京中来使,此下初抵行宫,不知汪禄为何不做通传,甚有推阻之意,秦柔犹疑再三,终是故作无意般行上前去。
汪禄闻步声逐近,回身望见秦柔,满面肃意略缓,谦声道:“姑娘若是赏园,北苑最佳,此地向后已近奴才兵卒居所,望姑娘止步。”
“王爷约摸昏时归厢,吩咐的清饮还未及备,正要去寻,得顺却没了影子。”秦柔佯作焦态。
“得顺那没眼力劲儿的东西,离了跟前儿就懒散偷闲,今次非重责不可。”汪禄怨了几句,见秦柔自其身侧向那小太监看去,连忙沉了声,道:“皇上龙体欠安,非政务要事不得惊扰,这事儿得待我先向四爷通传。”
那小太监眉微结,抬起目来抵向汪禄,道:“莫非八爷派函请安算不得要事?汪公公是四王爷身边的人,八爷这事儿奴才得向皇上跟前的谙达通报才是。”
“住口!”汪禄喝道:“四爷可是奉万岁爷之命打典行宫诸事,区区贱奴,莫非要逆皇上、王爷的意思?”
“不敢。”小太监口中作答,神色却甚为不亢。
汪禄面有怒色,蓦地侧目看向秦柔,示其速离,秦柔虽明,但知那小太监为八阿哥所遣,那笼中所之物亦甚是教人挂心,便佯作未解汪禄所意。
如是僵持,忽闻另一人声自几丈外骤至,喊道:“做什么呢,还不向十四爷请安?”
汪禄大惊,秦柔寻声探去,见十四阿哥由两名奴才引着逐渐行近,连忙福下身去。
“小瑞子见过十四爷!”遭汪禄阻难的小太监忽如获释,迈过汪禄身侧,于十四阿哥近前恭恭敬敬行了礼,道:“八爷孝期将逾,特遣奴才呈函向皇上请安,并询同圣驾于汤泉处合流、同返京中一事。”
汪禄仅是垂首不语,秦柔略向其瞥去,见他两眉紧蹙,面有郁色。
“圣上贵恙,眼下确是难做通传,三爷与四爷着于沿途府吏所呈民情一事,怕亦是抽不出暇来。”十四阿哥略行向汪禄,讽笑般轻哼一声,道:“汪禄这是秉公办事,你可放肆不得。”
“奴才知错。”小瑞子虽是言过,声色却旦平无仄,无愧悔之意,反添几分解恨之感。
十四阿哥允首令几人起身,向小瑞子道:“你可先随我返回栖处,明日再向皇上通传罢。”
小瑞子喜色难掩,躬身随了十四阿哥行去,手里那笼物教他分外小心地护着,又甚是恐惧一般远远提在体侧。秦柔望住几人渐远,忽见那笼物蓦地猛烈晃动数下,小瑞子大惊,险些失手使笼子坠下,幸而由另一手及时拖住笼底,避了闪失,此后便愈加谨慎地提住那笼子,仅是不断别过面去,埋向肩头,足见惧意更甚。
“莫非是只悍雀?”秦柔兀自道。
一旁的汪禄敛了神色,严声道:“姑娘且当未睹此事,莫要无谓揣测。”
数日逾,康熙劳疾已除,又逢热河辖域府吏入行宫面圣,遂设晚宴,诸子群臣皆列位其中。秦柔身为雍府婢女,其位甚逊于侍妾,自然无获席之资,仅于四阿哥后侧垂首静立,本想繁宴无趣,愿候于室中,胸中又莫名忧虑,心绪难宁,便终是置身觥筹,欲借那喧嚣淡却愁想。
当晚康熙兴致颇佳,又逢保定、沧州等地要员皆列席中,知热河木兰一带时节正佳,近年来风土饶盛,民生安乐,康熙甚为喜悦,频频赐饮。席间君臣皆悦,颜有微醺。
约摸大宴过半,忽见一锦衣太监于康熙耳畔促语,得允首后,向席中宣道:“传小瑞子。”
秦柔与几名宫婢同立于左前侧石台,距康熙与诸皇子所席处极近,便见了小瑞子垂首疾步行来,手中所提自是那日见得的笼物,但不似初见时那般惊惧笼中之物,至驾前弓身行礼,道:“奴才扣见皇上。”
康熙略颔了首,缓声道:“本有意携胤禩同行,闻之要为其母守孝,朕虽有憾,喜慰之感却更甚。”
“八爷身未随驾,心常挂念,特遣奴才敬献域外雄鹰一双,愿圣上势凌苍穹,威及窿野。”小瑞子双手将笼物呈上。
康熙身畔的太监自阶中行下,将掩笼的绒缎掀下,宴中众人皆向笼中望去,只见其中所囚确为雄鹰,但全无苍劲枭勇之姿,毛色杂染无泽,羽翼瘪薄,疲近膏荒般伏于笼中,其一双目晗起,另一目虽微睁,可见瞳若琥珀,却有血暇。
见此景,举座震惊,一时间四下无声,须臾后便是一派哗然。华座中,康熙已然面溢盛怒,眉峰深伏,颜中壑痕纠结,唇齿难晗,良久,抬起一手指向小瑞子,颤声道:“这当真是老八送来的?”
小瑞子再度伏地,答道:“回皇上的话,此鹰确为八爷所献,自奴才启程之时便是如此,沿途未有分毫闪失。”
“混帐!”康熙厉声喝去,挥袖将几中盏物拨落,众人屏息静下,仅余瓷物碎裂、铜具空响。康熙自席中起身,肃目看住那濒临奄毙般的孱鹰,道:“好个老八!要朕犹如此鹰,势不久矣,命在旦夕?”
“皇上息怒。”锦衣太监躬身退至几后,阶前一众太监宫女纷纷跪下。
“将这奴才拖下去!”康熙再喝道。
两名侍位促步行来,架了小瑞子向外去,四阿哥忽起身向康熙揖礼道:“皇父息怒,这奴才也是听凭主子调遣,当罚却罪不至深。”
康熙看向四阿哥,冷哼一声,转向那奴才斥道:“胤禩养的好奴才!”
“皇父三思!”十四阿哥见状,亦自席间起身,道:“八哥素来贤德,不当有此大不敬之举,还望皇父明察!”
“住口!”康熙怒道:“自初废胤礽太子之位,胤禩私结朝臣,笼络党羽,图谋大统,野望已显,朕曾废之爵位以示惩诫,却终念父子情谊,复立之。但数年逾去,其觊觎储位之心仍未见敛,现今竟以将卒之鹰谓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及至不讳,实乃不忠,不孝,大逆之举!奸险歹毒至此者,实愧为人子,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康熙决绝至此,秦柔顿时不寒而栗,却又不明八阿哥为何要以一对将死之鹰赠予康熙,时逢盛宴,群臣在座,即便无蛊咒之意,亦令康熙于臣前失尽颜面。一废太子以来,康熙对八阿哥已然堤防有加,两载前再废太子,十三阿哥与四阿哥牵连其中,始作甬者自是八阿哥一党,康熙必定心知肚明,当下恰可借毙鹰一事为契,彻底削去八阿哥竞逐诸位之资。反复思量,献垂死之鹰如此自掘坟穴之举,不该为八阿哥所为,权势纷争中,必定有人揣得康熙心思,施计陷八阿哥入此绝境。
秦柔忆起苏小妩那明媚不复的面庞,怜意渐生,胸中酸楚翻涌,使眸中渐胧,她自迷离中向四阿哥望去,惊见一双笑意阴沉的眸子。秦柔心中霎时一颤,再看向三阿哥、十四阿哥,二人神色竟似极了四阿哥。本便身为手足的几张面孔,与生具来的几分形似此间反远远不敌那雷同的权欲熏心的骇人神情。秦柔一时迷乱,那三张足以令人惧怕的面孔仿佛顷刻间取代了满座曾面容各异的脸,那些华服锦饰的身躯,形形色色的样貌不过是戏谑般的面具,铃鼓丝竹、真馐浊酒佯作舞台,繁文缛节上演懈怠后,便露出一张张狰狞的真颜。
秦柔别过脸去,不愿再看向四阿哥。
叁拾贰 ? 缘逝
重楼叠阙烟丛丛,红墙锁春动。
依稀鸳影滞泊中,那夜瓢泼染湿彩翼重。
美玉璧颜仍如故,入梦无余处。
若识浮华已难复,孰人音容颦笑心底驻。
秋日素来萧燥,此年却逢阴雨,连日不衰。苏小妩自外小跑着归至栖处,素衣已教雨水浸作靛彩。厢中已有数名婢女聚于塌前,见苏小妩入门,纷纷止语看去,少顷谧意,苏小妩略窘,敛面促行至镜前席下,随手摆弄起梳物,其余几人便也不睬她,兀自闲聊开来。
檐外雨势更甚,房中虽窒闷,相较室外潮意总归好出几许,苏小妩捡了些绢物翻看,意在不顾她人所语,却仍是不由向那几人所聚处细致闻去。房中几名婢女皆与苏小妩入宫时日相仿,如今足了年岁将放出宫,自然欣喜难掩,闲时便常在商议凑份雇车马归乡事宜。每逢此景,苏小妩便满腹惆怅,数来入宫将十载,本是冒名秀女图一容身之所,光景如梭,现今离了这朱墙深深,竟不知当归何处。
雨意未见衰,房中宫人谈妥筹款一事,皆甚欢,索性谈起各自故土乡人。苏小妩更添酸楚,难辨所措时,闻外廊步声疾来。
缘衣人未入,声已至:“方才春禧殿那儿管事的嬷嬷还念叨着无人差使,我说怎么冷清得很,都在这儿藏着呢。”
室中又是一静,婢女中其一喃道:“这大雨天的,也得不了片刻闲暇。”
又一人扬声道:“好个缘衣,近来德主子宠着,越发不把人搁眼里了,论时日,我们可比你在这宫里待得长!”
余下几人随即附和。
缘衣拢眉巧笑,缓声道:“这儿不是姑姑便是姐姐,缘衣哪敢没大没小,仅是春禧殿那儿再没人过去,嬷嬷怕是要责罚,缘衣也是怕耽搁了差事。”
“这话总算能入耳,罢了罢了。”那宫女得了台阶便也识得抬举,招呼着其余几人陆续离了屋子。
苏小妩舒了口气,起身将窗掩好,缘衣于塌沿席下,怨道:“这雨不知得下到几时,窒闷得很。”
“皇上出巡当回了罢。”苏小妩立于几侧,拨弄杯物叮咚作响。
“姑姑今儿又去坤宁宫那儿看雨了?”缘衣询道。
苏小妩颔首。
缘衣不解道:“姑姑变了,分明是爱耍爱笑的性子,近来却静得怕人。”
“是么。”苏小妩恍惚一笑。
缘衣接着道:“原本逢雨,姑姑若无职,便同缘衣于房中说笑,现今却总独个儿到坤宁宫去,小贵子见着几回,说姑姑什么也不做,仅是坐那儿发怔呢。”
“说是近来,实则已有两载。”苏小妩以指侧抚弄杯皿,道:“两年前太子爷遭废黜,我随主子赴五台山静养,遇见个人,打那以后,便养成了这看雨的癖好。”
苏小妩想,郭络罗氏一袭白裙,寺中观雨的模样,她怕是难自心间抹去了。那夜闻悉的一段过往轻易于苏小妩脑中烙下深印,滂沱亦无从涤洗,反倒令她于回廊长阶中久久独席,凭空追溯多年以前的秋夜,八阿哥那一次年少的邂逅。那场相遇本与她毫无关联,她却总是联想到那个晴日,他拾起纸鸢,她看得痴迷,竟全然未觉,他望住她的神情,仿佛时隔多年,重现了某一次遥远的初见。
苏小妩抬袖拂去眼隅几抹晶莹。
缘衣见状,沉默半晌,而后低声询道:“有些话,缘衣一直不敢问。”
“旦问无妨。”苏小妩浅笑道:“这么些年,我信得过你,有些事虽未同你说,亦未曾隐瞒,想来你也看在眼里。”
缘衣抿了抿唇,望住苏小妩,道:“姑姑与其在这宫里受气,何不求八爷收姑姑入府?”
苏小妩轻叹一声,苦笑道:“侯门深似海,不比这宫里舒坦多少罢。”
缘衣又道:“既是如此,内务府那儿允了足岁宫女年后出宫,姑姑为何不见欢愉,反倒愁眉不展?离了宫门侯府,还乡与亲人团聚,不正是宫人所盼?”
苏小妩垂下目去,不忍与缘衣四目相对。她既无来处,便无处可归,无乡可返。秦柔身在雍王府,虽坦言愿为她寻落脚之处,她却忧与八阿哥,十四阿哥一番纠缠必惹四阿哥疑度,如是无处安身不说,许将牵累秦柔。苏小妩打定主意不以雍王府为栖所,想自己当初入宫迫不得已,眼下离了宫竟难觅他所。
“缘衣就不明白,当初姑姑为八爷与十四爷断了往来,于主子跟前也失了宠,为何又不愿入八爷府中?”
“不是不愿。”苏小妩眸中晶莹,柔声吟道:“君心有吾,前路多舛,亦在所不惜;君心有吾,却非吾,吾乃孰人之影,则相守无望;君心无吾,吾心却有君,故此间难断。”
缘衣不再语。
苏小妩倚住窗框,闻得屋外雨声似有所敛。
十余日逾去,康熙返京,归宫后即下旨称皇八子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揽权谋位,遭惩戒后仍不见悔改,听奸人之言,大背臣道,曾有谋害二阿哥之举,康熙顾念父子之情,赦之,未料其歹意更甚,竟献将毙之鹰,意在蛊害康熙,如是行径于忠于孝皆所不容。遂下诏令八阿哥禁足府中,未获传召不得擅自入宫,并削减其俸银米饷,命其潜心思过,不得再参朝事。
获悉八阿哥遭禁,苏小妩脑中轰然一响,霎时间茫然一片,情思愁绪,来路归途,皆无从顾及,仅是魔怔了一般弃了差事夺门而出,惹得共事宫女无不惊诧。苏小妩全然不睬管事嬷嬷在后厉声喝斥,径直向外奔去,那老嬷嬷又惊又怒,一面颤着指喊着“反了反了”,一面要室中婢女去寻侍卫来。
苏小妩仅忆得史中八阿哥自二废太子后境遇便日渐萧然,雍正继位后先假意重用,后削其爵位,夺其名号,令其含冤蒙辱至死。数年来她心忧难却,便是惧见八阿哥日后造化所弄,落泊坎坷之景,未料此番巡视竟事关重大,康熙亦竟如此决绝,她不寒而栗。
苏小妩自长春宫出,经翊坤宫,出坤宁门,自御花园中过时,于一处花庭假山前驻步。时节正值秋浓,园中杏黄枫绯,早已不见春日绮意。此时天色再阴,隐隐沉雷尚未响彻,晦雨骤然倾盆,浇得举园秋菲尽显凄华。蓦地,浊泪自眸中滚落,须臾间同雨水一并蓄势,苏小妩颜中皆湿,木然仰面向空中望去,只见暗云翻涌,她痴恋多年的那一抹蝶影仿佛生生教雨水涤去了踪迹,如同那难作复返的晴日般,至此与她缘散。
苏小妩屹于庭前抽泣不止,忽闻靴底踩踏积水之声渐近,似是巡园侍卫,苏小妩惊醒一般回过神来,避开那步子渐近处,绕道向万春亭处疾步行去。雨势渐强,苏小妩衣衫尽湿,鬟髻不堪湿发沉重,于肩头散落开来,额前乌发贴上眼敛,险些阻去视线,她脑中仍旧似有纷乱,却又仍是一片霎白,任由裙褂湿重绊缓了步伐,仅想着要与八阿哥一见。即便顺贞门处将有侍卫阻之,神武门处更有护君驻队,她想方才擅离职守,冲撞管事,已是有过,索性义无反顾,许能自道道红墙中逃出。
此间究竟无畏或是恍惚,已无从分辨。
苏小妩一路踉跄,近钦安殿时膝下失稳,一只鞋脱了脚,她俯身去拾,抬起目来又教数丈前的一双身影滞住了步子。
雨势磅礴,苍穹阴霍,四境茫茫,殿宇隐于霭间,唯轮影依稀可见。遥处石阶宛若通天幽径,其上男子身形清瘦,青衣似烟尘,仅侧颜足已牵得浮世生涟。乍望去,疑是仙家良人,细辨之,方觉眉结哀惋,隐有恨意,实非脱俗之相。其畔女子执褚伞,杏衫碧裙,亭亭静立,素衣难掩雍容姿,本生得绮丽,却全无嚣艳之感。
殿前两人,正是八阿哥与八福晋郭络罗氏。
苏小妩立于远处,自墙侧向两人望去。只见郭络罗氏伸袖搀八阿哥自殿阶行下,八阿哥颓然垂首,面无血色。郭络罗氏神色温存,目中流光盈盈,却非悲非亢,似是爱怜,亦透出些许释然之意。苏小妩甚感莫名,忽见八阿哥反身挣离郭络罗氏,扬手将纸伞拨落,二人静立于雨幕之中。良久无言,其间仅闻雨声,光阴似亦在此驻留。苏小妩自视决然,此间却踌躇不前,犹疑时,蓦见郭络罗氏拥住八阿哥双肩,二人遂跌坐于石阶之上,八阿哥扬首,目中游离须臾间溶作满面凄苦,而后将一脸愁倦埋入郭络罗氏襟前。她轻抚他耳际,喃喃数语后颔起双目,似有泪自笑靥中溅起。
那笑颜宛若绝世般,将苏小妩双目刺得生疼,她迈开步子,失魂落魄般往与二人相背处缓缓行去,途中再不敢回首看去。只因身后景致太过动人,美得再无处容下她。
甬道虽长,十年所行皆不及此日。
苏小妩如遇迷途般徘徊,倾盆雨外,不闻它响,直至脚下不稳,身子随之向前倾去,眼前一暗,接着便是一声沉响,令她周身疼痛。她伏身雨中,无从分辨是否有步声自远处来,仅是隐隐闻得耳畔雨声有异,哃哃响动,似在敲击伞面。
……
苏小妩起身时,只感浑身乏力,额前与掌心皆隐热难耐,脑中隆隆作响。忆起自己失足雨中一幕,方才感眼下置身暖塌甚为蹊跷。环视四下,方知身处一雅致厢室,房内幽幽檀香,外室窗微启,窗外雨已歇去,似有雀鸣。
疑惑时,闻房外步声渐近,而后一纤弱女音道:“给爷请安,那姑娘似是还未醒呢。”
而后一男子道:“睡了一整日,滴水未进,当备些清淡膳食,待她醒了便送来罢。”
那婢女应声退下。
苏小妩微蹙了眉,感那男子音色与这厢室陈设皆似曾相识,方才悟得正身处浮云寮中,那男子推了门进来,竟是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于外室几侧席下,兀自添了茶,道:“昨儿个请大夫瞧过,是伤风。”
苏小妩似有所误,道:“昨日奴婢在雨里……”
“你倒记得。”十四阿哥道:“离职擅闯,管事的嬷嬷谙达,巡园守门的护军,谁也阻不下你,胆倒是越来越大。”
苏小妩垂下首去,半晌才喃道:“主子若是动了气,奴婢受罚便是。”
十四阿哥哼笑一声,道:“你昨日那么一闹,罪可不小,当交由内务府惩办。我听说你年后便可放出宫去,眼下怕是难了。”
“也罢。”苏小妩恍惚一笑,道:“如是一来,亦无须烦忧出宫后当作何打算。”
“你倒愿意留在宫里?”十四阿哥询道。
“不愿。”苏小妩言毕,将脸埋入膝间。
十四阿哥叹道:“你这丫头,如何成了这魂不守舍的模样?”
苏小妩胸中酸楚,再涌出泪来。十四阿哥见状,移步至塌前席下,伸手将苏小妩耳侧乱发捋了捋,道:“如今八哥自身难顾,怕是无从纳你入府了。”
“奴婢明白。”苏小妩倚了床帏,目晗倦意,道:“即便未有毙鹰一事,奴婢亦无入府之想,八爷有福晋一人已足矣。”
十四阿哥闻之,略作沉默,后道:“明日入宫,我便去同额娘要了你。”
苏小妩一惊,怔怔向十四阿哥看去,唇启欲言,却见十四阿哥已然起身要向外行去,她伸手拉住他袖末,他轻扬了扬手,将之抽离,径直步出厢室。
“塌前那样东西,是八哥差人交予你的。”十四语落,步伐渐远。
苏小妩侧目看向塌畔檀木小几,其上所陈竟是一只纸鸢。
蝶形。
紫翼。
绳轴已断。
他将她托付他人。
或许从此不再照面。
苏小妩潸然泪下。
叁拾叁 ? 怜子
日昳冬园踏踌躇,小湿信步,霜华染霓路。
雀落低枝溅白雾,惴惴疑是梅香故。
曲径通幽屡反复,愁自何处。
冥思不果,纵然心头万千蹙,一抹温柔已是足。
秦柔沿府园北径兀自缓行,不觉积下一肩薄雪。距亭台稍远时望见两名妇人由婢女伴着正于 木下闲坐,细致看去,识出是年氏与李氏。秦柔滞下步子欲往异处避去,却闻二人所憩处传来一少年朗声将她唤住。那少年便是李氏之子弘时,秦柔入府时他方满周岁,眼下已然身长四尺有余,一张面孔似极了其母李氏,因兄长弘昀四年前染疾夭去,李氏万分悲痛,其后对弘时宠溺更甚,致其骄蛮泼皮,目无尊长。
秦柔受李氏之邀于亭中同坐,弘时便凑近了上下打量,秦柔面上无异,难免有几分不自在, 身子便往一边稍倾。李氏见状,向弘时责道:“那般瞧着做什么?莫把人家吓着。”
弘时侧首耸了耸肩,踱回李氏身畔,拾了糕点入口,一面再向秦柔看去,一面指向婢女手中所提牢笼,道:“那么大的人,能给我吓着?敢情还不如彩雀胆大!”
“住口。”李氏看似喝斥,却未重语,见弘时敛了声,便看向秦柔,道:“是我平日里娇惯坏了。”
秦柔淡然一笑,侧目向那笼中看去,见一对稚雀嬉戏其中,羽色斑斓,音色纤脆,此间雪止,午后暖意渐起,雀鸟欢啼,教人不觉疑是春至。
秦柔望住那雀鸟出神,一面闻得李氏轻叹一声,向弘时道:“终日仅顾偷闲玩乐,书不识,画不作,帖子亦不见你临过几回。当心阿玛再罚你。”
弘时嘟囔道:“阿玛常在宫里,几日也碰不着一面,难得见着了,不是考诗词,便是询书法,没劲。”
“识书写字,哪样不是为你好?”李氏道:“终日只识游玩,将来能有何作为?”
弘时不悦,道:“要我说,倒不如做个三岁的小人儿,同元寿与天申那般,用不着读书写字,亦能惹得阿玛额娘宠爱有加。”
李氏苦笑道:“小祖宗,我还不够顺着你么?”
年氏闻语莞尔,道:“要说天申,确是教洳颖妹妹宠溺得不成样子,这天儿算不得甚寒,竟是惟恐冻病了身子,终日不见出户。”
李氏道:“苒儿倒识得礼数,每日让元寿向各房请安,那孩子也生得机灵。”
闻二人言涉弘历,秦柔仔细聆去,又想起自入冬后,已有数日未见钮祜禄氏母子。早先四阿哥于她有意,府众皆心知肚明,自四阿哥携其随驾巡视,昭然若揭之事终见明示,她便从此获免了府中琐务,除为四阿哥奉差外再无他职,于是常自闭房中,除却例行请安,少有外行。对四阿哥妻妾几人,更是能避则避,不愿多见。身为府婢,却无须供职,于四阿哥有情,却非其妻,如是处境令她甚感尴尬。既非生自封建世,便无意博得名份,又恰因来自异时,即便于府中度去十载,亦难与几名女子共侍挚爱之人。钮祜禄氏待她亲似姐妹,她却再无法与其坦然相视,分明对弘历心存关爱,却终是顾念他为四阿哥与她人所生,故刻意疏远之。
她本想守着一腔情愫,伴他身畔,有朝一日若是觅得契机,与苏小妩重返现世,他便于她心中烙下念想,可望却难即,足令她终生回味。难料她终究将自己交付予他,绮思便于那交融的雨夜跌碎了羽翼,残骸将她束缚得难做离去之想,心甘情愿驻于他身侧,却从此患得患失,惟恐自己似了那些侯门女眷,竭力争宠仅为博得他一夜垂怜。
秦柔思绪纷乱,忽得那一对雀鸟失了欢畅,疲态渐显,未待倏忽,竟伏于笼内,目中暗淡,生气顿失。秦柔顿时面露惶恐,满目忧虑。
年氏见其脸色忽异,询道:“妹妹,怎忽然惊恐至此?”
李氏母子亦向秦柔看去。
秦柔缓过神来,见那双彩雀仅是止了嬉闹,正作休憩。连忙道:“劳福晋操心,不碍的。”
“当真?”年氏道:“方才可是一幅甚受惊吓的模样呢。”
秦柔抿了抿唇,如实道:“见那一对雀鸟骤然止了动静,与秋时热河行宫内,八贝勒遣人所献雄鹰当场毙去之景有几分相似……”
斯须逾去,年氏轻叹一声,道:“天意弄人,时运难测,非我等女眷可随意谈论之事,妹妹莫要再想为好。”
秦柔颔首。
李氏虽连连称是,却仍是难作按捺,四下环视一番,道:“不过皇上震怒至此,令八贝勒闭府思过,往后若有宫宴,怕是再见不着那嚣艳的八福晋罢。”
年氏轻笑道:“姐姐还想见她不成?”
李氏会意哧笑一声,不再语。
秦柔犹记得苏小妩口中那天人般的郭络罗氏,与李氏口中那跋扈的八福晋自是迥然,而年、李二人言中难掩幸灾乐祸之感,反可见八福晋着实出众,故惹人妒。
八阿哥失势,秦柔忧心者自是苏小妩。眼下八阿哥遭禁府内,自身难顾,苏小妩身陷宫中,前路难卜,秦柔忧其年末适龄出宫将无栖身之所,欲求四阿哥向德妃说情,将苏小妩自长春宫遣至雍王府,但自秋末事发,四阿哥多于宫中,留府时亦甚为忙碌,即便奉茶亦难与之攀谈,苏小妩一事便迟迟难以开口。
小寒天去,一日闻四阿哥归府,秦柔往书斋欲谈苏小妩一事,不见四阿哥,才觉此间尚至未时,四阿哥当仍于返途。秦柔责自己行事匆忙,正要返回厢中再候,忽又止了步子,略作思量后径直行往茶房。少顷,秦柔趁苑中无人,擅自入书斋内,将窗扉掩好,又将茶具置于几上,以备忽有人止时慌称自己乃备茶而来。
书斋内归置整洁,案中仅设笔墨,几册书卷置于其侧,当为四阿哥近来阅物,此外藏书典籍皆分门别类置于架上,四阿哥喜阅,每逢换季便差了奴才们晒书拭架,毕后再依原样整理妥当。书架畔有一瓷盅,内置书画卷轴,含四阿哥亲题及典藏墨宝,亦有他人题赠。秦柔闲来无事,曾将那些卷轴一一阅过,见其中十三阿哥书画亦为数不少,心中为二人手足之情欣慰一番,自二废太子,十三阿哥一蹶不振,她便不忍再做翻阅。
秦柔于书斋内外室间缓踱,细细审视每一处已然熟知的摆置,其后索性立与木架前,将那些书籍卷册一一番查起来。
她深切忆得热河盛宴上,鹰毙之时,四阿哥那对一切已有预知的神情,仿佛早有部署一般坐视在旁,见康熙大怒,竟起身为八阿哥说情,言间却不失时机地使康熙对八阿哥嫌恶更甚。他冷峻如常,镇定如常,那谧如深潭的瞳中却偏偏泛起一抹波澜,似极了对落败者的唾弃与鄙夷。她便如骤然迷途了一般将视线慌忙移开,却惊见了一张张与他甚似的面孔,宴中在座皇子,乃至与八阿哥结交颇深的十四阿哥,无不神色诡异,令她心生恐惧。
秦柔固执地将阅过的集子逐册逐页一一翻过,惶恐不安地窥视着书中所载,册中若是落出数页纸来,她便一阵心悸,惟恐发现了四阿哥私交朝臣,合谋陷害八阿哥的罪证。究竟是因信赖他,欲证实其清白,或是深信了他正是始作甬者,而竭力寻觅证物,一时间秦柔自身亦不明所以。她着了魔一般翻查着,忽闻室外步声已近。
四阿哥推门而入时,秦柔正立身案前,垂首研墨。
“你怎会在此?”四阿哥道。
秦柔扬首一笑,道;“听说爷要回来,特备了清茶候着呢。”
“你倒有心。”四阿哥行至几前席下。秦柔搁下墨研,将茶递予四阿哥,见其接过盏来闭目饮下,而后以一手于颜侧轻揉,面有倦色。
秦柔向木架处看了看,确认方才情急之下未将书卷置处打乱后,轻吁了口气。
略憩片刻,四阿哥回过神来,询道:“未作传唤,私至书斋,可有事要谈?”
“回爷的话,是。”见四阿哥显已知其所想,秦柔反倒松了口气,索性直言:“奴婢与德妃娘娘身边儿的婢女妩儿自选秀便相识,数年来亲如姐妹,得知妩儿今年足岁,将放出宫去,奴婢甚为不舍,想求爷将妩儿收入府上为婢。”
“无稽之谈。”四阿哥已沉声道。
秦柔甚感焦急,欲再作恳求,竟闻四阿哥道:“既是足龄出宫,理当还乡,为何要再入他府为奴?”
秦柔道:“虽如此,但奴婢与妩儿……”
未待秦柔语毕,四阿哥道:“那丫头的去从与你无关,老十四日前已将其要入府中为妾,怕是待不到你二人姐妹重逢,那丫头便要离宫了。”
秦柔仅闻脑中轰隆一响,霎时间一片茫然。
中夜已逝,秦柔合衣席于塌前,目中空洞,乃闻后府一派肃谧,静得教人有些心慌。她本想待苏小妩放出宫来,二人得以重聚,即便寻不得返往现世之径,雍王府也好,市井田园也罢,相互扶持,日子总能过得安生。如今知苏小妩将入十四阿哥府中,身处异营,日后怕是难有照面。秦柔似是明暸了航船骤失彼方的凄苦,一瞬间没了念盼。
约近丑时,终有了些倦意,却有扣门声疾起,随后便闻翠燕在外唤道:“柔甄,歇了么?”
秦柔将她迎入屋内,闻其急声道:“前些日子问你借的药酒可有余下?”
“留着呢。”秦柔寻来药酒,询道:“可是绢秀又给耿主子打伤了?”
翠燕颔首,道:“这回打得狠,胳膊上腿上皆是淤肿,甚是怕人。”
秦柔沉叹一声,道:“索性向福晋禀明了罢,长此下去怎是个办法?”
“绢秀是耿主子的陪嫁,带来的人儿面上得从着福晋,实也就是个礼数,该管该罚,还是自个儿主子说了算。”翠燕摇了摇头,称绢秀仍在候着,便取了药匆匆离去。
秦柔与那名为绢秀的婢女算不得熟识,仅知其随耿氏入府后与翠燕同宿一室,二人甚为投缘,原本各侍其主,暇时闲谈绣物,日子也算安稳。但自耿氏诞下弘昼,本便生得娇横,加之惜子如命,惟恐伤及分毫,便对绢秀日益苛刻,稍有差池便是一顿责打,众府婢看在眼里,碍于耿氏甚得四阿哥垂爱,皆未敢宣扬,绢秀身为陪嫁,于府内全无依靠,所幸得翠燕照料,不至落得形单影寡,无人问津。
数日逾去,逢雪降。
秦柔依惯例向那拉氏请安,于厢室中遇钮祜禄氏母子。多时未见,弘历雀跃难掩,拉了秦柔询长问短,惹得她心底一阵暖意,恍如隔世;再向钮祜禄氏望去,见其面蕴浅笑,安和如故。秦柔暗自惊诧无论胸中如何纠结,旦凡与这母子二人相对,便难抑了温情自胸中逐渐溢起。但见钮祜禄氏微微向她侧过身来,看似欲与之攀谈,秦柔竟又略感窘迫,不知所措时,见那拉氏近身婢女景儿急急自外行来。
“主子,不得了了!”景儿声似焦促,面中满是惊惧。
“大呼小叫,不成体统。”那拉氏微蹙了眉,道:“何事?”
景儿颤声道:“绢秀她……教耿主子打得浑身是伤,现下倒在房里,不醒人事了!”
举室皆惊。那拉氏拍案斥道;“侍宠跋扈竟到了如此地步!把她给我叫来!”
“回主子的话。”景儿面露难色,道:“天申爷许是见着耿主子责打绢秀,受惊失语,不耿主子一旦切近,便惧泣不止,耿主子慌了神,索性闭门不出……”
“简直反了!”那拉氏大怒,厉声道:“让福顺带人将门撞开!”
众人未敢作声,闻那拉氏向秦柔道:“柔甄,将元寿领回厢中去。”
见秦柔瞥向钮祜禄氏,那拉氏又道;“苒儿随我去瞧瞧罢,天申常同元寿于你房中嬉闹,那孩子畏生,许是能听你的。”
钮祜禄氏颔首称是,秦柔便携了弘历先向离室。
弘历沿途无言,至钮祜禄氏所居厢外时却不愿入内,秦柔见其面有忧色,便询道:“可是挂念天申爷?”
弘历颔首,道:“天申同我说了,他额娘怕人得很,先前他常躲到我额娘房里,可入了冬,他额娘便不让他出来了……”
“爷莫要担忧。”秦柔抚了抚弘历额前,蔼声道:“耿主子责打丫头,是怕她们怠慢了天申爷,哪有额娘不疼孩儿的?”
“柔甄。”弘历扬起面来,道:“咱们上天申那儿瞧瞧去吧,就瞧一眼,见着他没事儿就回来。”
秦柔面有难色,见弘历一双乌眸直直向她望着,唇抿起,两手牵住她衣摆,一副恳求模样令她心中一软,道:“只瞧一眼,可不许多待。”
弘历点了点头。
……
近耿氏房外,室中不闻喧哗,反倒甚为静谧,二人行至切近处,方识那拉氏等已然离去。室中未见耿氏,秦柔想定是教那拉氏带回堂中责问,既波澜已息,便无需再忧,正欲转身将弘历带回,却见其面向室中一隅立着,双目仿佛遭何物所擒,直直看向前方。秦柔随即看去,见钮祜禄氏跪坐室中,怀中一名幼童双目紧颔,周身颤抖。那幼童为耿氏之子弘昼,幼名天申。只见钮祜禄氏便将弘昼拥近襟前,一手轻抚其背,一手置其颜侧,口中喃喃,似在吟唱,隐约聆得其声,温蔼如春风孕物。
两人于外静立半晌,室中人全然未觉。
忽见弘历眸中暗淡,而后垂下首去。秦柔伸袖,将那略作颤抖的稚嫩双手握了握紧。
叁拾肆 ? 乍暖
寅时鼓落,独自镜前坐。
素颜裸足拢愁丝,睫下忽见闪烁。
碧衫青袖已着,耳下翡翠色。
颈前绯红绫罗,朱唇相形羞涩。
苏小妩自嘲入宫多年,常怨简衣素面,埋没了豆蔻容颜,如今将出宫去,初着锦衣,描眉绘目,面上青涩已无踪,本当是名娇美嫁娘,眸中却未见分毫欣喜,愁从中来,暗淡了一身绮衫。苏小妩轻叹一声,扬袖将颊中胭脂拭淡些许,恐桃红过华,便将那一张失神的脸映得分外苍白。
方将衣物打典妥当,小喜子便领了人来抬运,见房中仅衣箱小匣寥寥数件,问道:“姑娘就带这些么?”
苏小妩道:“离乡时匆忙,除衣衫荐书外未携它物;入宫这些年,日子也算淡泊,积下的月奉,再算上偶获的赏物,便是仅有。”
小喜子笑道:“姑娘是有福之人,件儿不多,倒是省了奴才们的事儿,反正日后入了爷府上,便也无身外之忧。”
苏小妩浅笑不答,想那几名搬运物件的太监杂役看去,见其中一人取了一只樟木小匣正往外去,不禁脱口而出道;“那匣子要小心些!”
那小太监连忙称是,将那匣子捧于掌中,缓缓行出小苑。
小喜子见状笑道:“姑娘珍视至此,那匣中必是主子们赏的稀罕物吧。”
“都是些铜镜,多为京中名师所造,亦有成自江南巧匠之手者,说起稀罕,确有几面寻自塞外之地。” 苏小妩谈及匣中铜镜,不觉笑靥微漾,仿佛思绪出离,待回过神来,那笑容便俄尔止下,顷刻更作满目空洞。
苏小妩乘轿离苑,于途中略掀窗帷,偶见数名样貌稚秀的宫女教管事嬷嬷领着向某处宫房行去,其间难作按捺,抬头四下张望,乌目中清漪盈盈,新花一般光鲜明媚。苏小妩看得出了神,蹙了眉欲兀自追溯出相似的神情,却听那领头的嬷嬷干咳一声,几名宫女速速垂下首去,加快步子疾行。苏小妩莫名失落,放了帘子倚回撵中。
轿夫步伐深浅错落,杏顶小撵摇摇晃晃,木架吱吱作响耳畔,苏小妩望住内顶蓝缎的绣纹,竟有些困倦。她想也好,便索性闭目睡过红墙幽幽,甬道漫长,御园正是花残时,她睡了一路,便不见灰枝萧索,苍石孤寂。过神武门,略出几步,街市喧哗扑面而至,深宫宁谧生生疏离于几丈之外,她蜷于轿内,与内城扰嚷帷帘相隔,那声息便疑似来自梦中,她不愿醒,却惊觉轿落。
双足踩及路面青白石板,眼前已是偌大府院。数名家丁候于宅外,皆是一身靛色素服,仅其中一人袖口襟前镶有绣案,似是府内管务。只见那人迎来,与小喜子交待数语,而后转身向苏小妩作了个揖,道:“奴才锦符见过格格。”
苏小妩一怔,少顷后倾身浅浅一笑,算作回应。格格,亦是对王公府内侍妾之称。从此将为人妾,她已然置身十四阿哥府前,竟仍恍惚不已。
自西侧扉入,见府内厢舍素雅,庭院清幽,虽不及宫中富丽,却另有一番别致之感。苏小妩由锦符引入后舍堂内,见朱漆檀木案后,几名华衣妇人闲适而席,锦符逐一行礼请安,而后弓身退至苏小妩后侧,低声道:“格格须向福晋行礼。”
苏小妩闻后即福身,道:“妩儿给几位福晋请安。”
“妩儿?”位列中央的女子疑道:“我才阅毕名帖,分明记得你系镶蓝旗苏尔佳氏出身,名瑾阑。”
苏小妩略作怔仲,忙答道:“回福晋的话,瑾阑于宫中当值时曾由主子赐名为‘妩儿’。”
那女子道:“往后你身为府中女眷,为婢时的称呼便用不上了,当谨言慎行,莫失了这贝子府的颜面。”
“谨尊福晋教诲。”苏小妩道。
“罢了,这是初日进府,规矩礼数日后再细谈。”女子侧首向锦符吩咐道:“送格格回房休憩打典,过些时辰爷便要自宫中归府了。”
锦符恭恭敬敬得了令,退身示意苏小妩随其行往后府。苏小妩再向几名女子施了礼,起身时与方才询话的女子目光相接,见其容貌娟丽亦不失雅致,一双乌眸光润间透出几分凌厉。苏小妩略感失仪,垂下首去恰好瞧见那女子颈肩秀美,身段纤细,裙衫非繁复典丽,却绘绣精致,缀饰考究,服饰较其侧几名女子色泽稍显浓重。
那女子便是十四阿哥嫡妻完颜氏。
小厢地处偏苑,入夜幽寂,月隐其踪,暮色染得积霜略显深彩,室外黛色,唯见檐下笼火氤氲。屋内以一淮绣屏风为隔,里侧塌前纱帷垂地,帐内绸褥孪枕已备;室外斓彩桌绢之上备了肴物酒水,一杏衫婢女执香燃起红烛,室中渐有光影流转。
苏小妩于室中静坐良久,目中空洞,婢女见状便道:“主子,您半日滴水未进,奴婢备些清粥小食来可好?”
“不用。”苏小妩向窗外一瞥,道:“几时了?”
婢女答道:“回主子的话,刚过了戌时。”
苏小妩起身踱至屏风前,扬指抚上幕中绣案,秦淮碧水便自丝线中缓缓淌入袖间,那袖口是异曲同工的翠色,却不知为何逊去几分光彩,暗淡得教那一湾清波倦怠了浪漫,失魂落魄地干涸于月白绸幕之上。
苏小妩蓦地忆起什么一般,回身看向那婢女,问道:“你叫什么?”
浅杏衫嫩黄裙的妙龄少女莞尔,道:“奴婢婉书,主子往后日常起居皆由奴婢打理。”
“是个动听的名儿,意也别致。”苏小妩喃道。
“谢主子夸赞。”婉书微福了福身子。
忽闻室外人声,婉书应了门,见是锦符,连忙道了安,将其让进室中。锦符见了苏小妩又是揖礼,后道;“扰了格格休憩,望格格您恕罪。”
苏小妩见来者仅锦符一人,略作疑惑,看向婉书。
婉书便道:“管事可是有话要传?”
“禀格格,”锦符道:“方才宫里来了信儿,说爷忽逢要务,怕是要留宿宫中,特遣了人来传话,让格格先行歇下,勿需再候。”
苏小妩起身略欠示礼,道;“劳管事通传了。”
待锦符离去,婉书侧首微蹙了蹙眉,似是惋怜嫁娘新婚之夜独守房中,却见苏小妩愁容略展,道:“我确有些乏了,歇吧。”
婉书便理好床褥,侍苏小妩歇下,而后熄了灯步出室外,将掩门时,苏小妩于帐内询道:“为何仍有灯影?”
“奴婢留了烛火。”婉书应道:“格格大婚之夜,红烛熄不得。”
“知了,你去吧。”苏小妩声落,婉书这才将门掩实,室中更寂。
苏小妩原想将一夜难寐,晗目侧卧,四下幽暗,唯烛影胧胧兀自缥缈纱帐之外,她撩起杏黄绵帐,伸手将湖绿流苏缀扣拨弄开去,自指间望见屏风外烛火流动,仿佛惹得那朱红镶铂的烛身亦袅娜摇曳起来。苏小妩揉了揉眼,心想自己是倦了。
……
隐约闻得房外似有响动,似有一男子正在询语,其后闻得婉书恭敬作答。
“回爷的话,主子歇下多时,此下怕是睡熟了。”婉书轻声道。
“你下去吧,我瞧瞧她。”十四阿哥语毕便推了门步入室中。
苏小妩蓦然惊醒,急急拉来被褥掩住身颈,闻十四阿哥步声渐近,索性将耳鼻亦掩了个严实,闭目佯作入眠。
十四阿哥于床畔席下,苏小妩竭力作酣睡之相,心中却似有鼓疾擂,只感十四阿哥伸手将被褥略掀开来,她心弦骤然紧崩,屏息暗暗攥紧了衣襟。他却仅是将那褥子退至她颈下,当是恐她如是包裹阻了气息,而后轻抚上她面颊,他掌心微凉,她方才觉出自己面庞因忐忑显得有些灼烫。他拂去她眉前乌发,指尖倚了她眼敛轮廓轻轻描过,她忆起十格格出宫那日,她卧病中得他探访,他便是如此细致地抚摸她的面容,不紧不慢,仿佛早已知晓她不敢动弹。仅是时隔多年,她已记不得那时他掌心是冷是暖,唯依稀想起那时他掌纹未有现下这般略显粗糙的触感。他已非少年,轻狂不再,掌心亦失了柔软,却添了些厚实的温存。
十四阿哥席了良久,方才起身行往外室。苏小妩这才返身自纱帐间窥去,见屏风外蓦地豁亮起来。灯点起,烛火便顿显羞赧,苏小妩略拨开帐子仔细看去,才瞧见两抹绯影之上,朱焰跃然,竟令她心生暖意。十四阿哥席于案前,几层帷幕朦胧了侧影,苏小妩看得有些恍惚,又闻得翻阅书卷之声,如那灯火一般令她安下心来。
不知为何,也隐隐生了愧意。
晨早闻十四阿哥已离府入宫,苏小妩由婉书伺候着梳洗妥当,便往居东厢房向完颜氏请安。遇府中两名侧福晋及庶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已礼毕各自回房,苏小妩一一道过福,几人看似谦声应答,却神情淡漠,态度清冷。
由东厢婢女引入室中,见完颜氏正在阅籍,苏小妩福下身子请安,半晌未得应答。
待完颜氏手中卷集翻过数页,方才将书搁下,端起手边茶盏,青瓷雕花盖与盅身相磕作响。完颜氏抬目看向苏小妩,道:“方才算是罚跪,起吧。”
苏小妩站起身来,膝下有些酸疼。
完颜氏又道;“可知我为何罚你?”
苏小妩不明所以,又知不识错处当算大过,便仅是低头不语。
完颜氏蹙了眉,道:“虽说你初入府中,尚不知规矩,但你于宫中当职多年,红墙里的讲究可比这儿要繁得多,本应无需过分提点才是。”
苏小妩忆起方才遇见他房女眷一事,似有所悟,便道:“瑾阑初入府中,误了请安时辰,竟晚于几位福晋,自知不该。”
“你位列最末,却来得最晚,是该罚,但今儿个我罚的却不是这个。” 完颜氏接着道:“爷昨夜本有务需留宫中,但亥时将末仍是归了府,我听闻爷去了你房里,前室彻夜灯明,至荒鸣时,爷独移至书房阅卷,而后径直入宫。”
苏小妩乃忆得昨夜十四阿哥于外室阅卷,她静卧帐中,不知何时睡去,待婉书将她唤起,天色已亮彻,十四阿哥亦不在房内。
完颜氏见苏小妩未答,微有怒色,道:“如今你已非宫中女官,既身为这府中女眷,便要尽心服侍夫君,怎可如是怠慢,任意妄为?”
“瑾阑知错了。”苏小妩福下身去,心中却对完颜氏追究她与十四阿哥是否已成夫妻之实甚感尴尬。
见其似不知所措,完颜氏轻叹一声,道:“念你首日入府,难免生疏恐慌,离宫途中许亦受劳顿,今次便就此作罢,往后便当恪守本分,莫要惹人闲话。”
苏小妩只得垂首称其已然记下,才见完颜氏面色略作舒缓。
午后婉书伴苏小妩逐一巡过府中庭院,苏小妩自冬木灰枝残叶间望向穹窿。此间天色湛蓝仿佛涤后,忽有风起,便见云霭荡漾,映入目中,竟似花坠湖心,涟漪芬芳。苏小妩暗暗自嘲春尚未至,何来花香,却见眼前枝头轻颤,一双雀鸟欢啼震翅,短稍即过,未及在空中投下分毫痕影。
苏小妩心中遗憾,却闻婉书暖声道:“冬去了。”
叁拾伍 ? 离府
年关近时,分明是年内至寒时节,街头巷尾却小调悠扬,音韵各异,竟又皆欢唱着严寒渐去,暖春将至。心心念念着冬逝,于是檐下结霜,阶前积雪,哪怕塘中仍是一派沉寂,也能由着岁末新衫映出几分流淌的喜色。
院落中几声雀语过耳,随后便是小婢们一阵嬉闹,菖蒲蓝的棉底小鞋踩踏着,不时埋入雪间,引来格格几声娇笑,而后演作一片欢声,噗落落地雪雾飞溅。
秦柔连忙要晗上窗子,以免碎雪教婢女们不慎丢入房中,翠燕便在那积了满枝霜白的园木下喊:“蜷在屋里做什么?”
秦柔莞尔,摇头道:“我倦了,在房里歇着。”
翠燕开口要再责,蓦地一团梨花白袭来,重重落在左肩,不远处几名婢女哄笑着跑开,翠燕脸上一红,弯下腰去拢了满满两手雪白,揉搓着向那几人小跑去了。
秦柔掩口笑了几声,将窗掩好,向炉中添了几块炭,未几又闻步声匆匆,房门骤被推开,她埋怨道:“说了不去院里,你们倒闹到这儿来了。”
未闻翠燕应声,秦柔回首看去,见弘历一面匿于扉后,一面自罅隙间向外窥望。
秦柔故意敛起眉,道:“元寿爷又私自入了偏苑,王爷与格格若是责罚下来,柔甄可不给您担待。”
弘历见院外已寂,这才回过身来,瞥了瞥嘴,道:“他们来追,就这儿能藏人。”
秦柔笑意难掩,柔声道:“除夕入宫赴宴,若是这般闹腾,怕是要出乱子呢。”
闻宫中盛宴,弘历饶有兴趣,席于秦柔身侧,伸手去摇秦柔两膝,问道:“好玩儿么?早前阿玛从不带我去呢。”
“先前当是恐您年岁过幼,除却请安,平日未带您入宫,此番皇上钦点了要诸皇孙出席,王爷自然违背不得。” 秦柔伸指点上那扬起的稚气鼻尖,一面说着,一面又想眼前的孩童许是尚难明会其意,便兀自又笑起来。
炉火焦躁,焰星偶有溅出,教屋外雪落掩去了声响。
王府墙外隐约有爆竹燃起,伴来市井小童朗朗戏唱,忽地音又止下,似是有人驱赶,哄闹着散了开去。四下再作静谧,枯枝便难捺寂寞,载了雪折落,清脆的一声裂响,像是美人面上突兀生出的一道划痕,尚难顾及哀叹,只得恍惚目睹芳华瞬间流逝,向镜中细看去,方觉出那伤痂是时间不觉中嵌下的沟壑。
小年过后,皇宫候府宴事不断,四阿哥喜好素简,雍王府内除却略作张灯,并未设宴广邀各路王孙宾客,虽有些冷清,倒也幽静。初六那拉氏往城中古寺敬香,两位侧福晋及钮祜禄氏皆随行,唯耿氏留于府中。自那日险些杖毙侍女,使弘昼受惊不与其亲近,耿氏至此幽闭室中,极少出户,更闻其性情大变,非但再不颐指气使,反待奴才婢女浅声细语,仅神色略带幽怨。
府内清寂,秦柔独自沏了杏枣茶,又寻出午前留下的几枚糕点,枫木小几前方才坐稳,又觉缺了本打发光景的集子,便往书斋去寻。心想路途不过三两步,故并未执伞,未料至书斋外,琥珀色的绒衫已染了一肩霜彩,指前已是冰凉,于是一面摩挲两掌,一面自榆木小窗向内探去,见案前一男子静席,却非四阿哥。
秦柔推门而入,男子闻声扬起面来,她心中某处绵延许久的忧屡顷刻间溢作满目欢喜,那男子起身行近些,她有些恍惚,数年未照面,男子面容依旧俊朗,却再不见那飞扬仿佛晴夏的神采,她宁愿相信是末冬严寒模糊了他的棱角,却终是于他微显倦态的双目间觅见二废太子后遭受皇父摒弃的落寞。
她杵了半晌,待缓过神来,方觉失态,连忙福了身道:“见过十三爷。”
十三阿哥一笑,打趣道:“多时不间,倒是越发大胆了,擅自入内,连个安也不请了?”
“自上回与十三爷别过,已有数年光景,蓦然再见,一时百感交集,误了礼数……”秦柔不禁有些声颤。
“确是数载未见了。”十三阿哥道:“近来鲜有出府,虽偶入府上造访,竟皆匆匆一叙,未能照面,今日本想贺了年便归府,未料四哥获急召入宫,我已在半道上,这便得了些空于此候着。”
十三阿哥立于窗畔,日影投来,室内浮尘清晰扬起,映得人面朦胧,似是教一屡烟纱笼住了神采,眉宇间冷冷清清,终是漾出几分无奈。
秦柔偏偏追溯起他英姿勃发的过往,草场策马,池畔奏笛,拂袖挥毫;峰峦川流洋洋洒洒汇作疆河万里,似他目中星火,蓄势熊熊,声势浩大,如他于卷末题下的豪情。他曾耀目得令她惊叹,仿佛苍穹浩瀚,疆壤宏阔皆纳胸中,转瞬间爽然一笑,晴目中沾染光影,又成了身侧共赏烟火的游伴。他奇迹一般的晴朗与爽直令她无缘由地信服着,相似的丧母的幼年阴影衍生出莫名的默契。但她终究倾心于同他迥然的清冷男子,从此忧心忡忡,患得患失,恍然间庆幸自己未将心扉交予十三阿哥,她将他识作知己,过早于心间隔阂了情愫,他便成为永不流逝的信仰,仅是遥望,亦能令她感到安生。
如今见他落泊失势,虽温煦淡然,眸中却亦再不见当年光采。
秦柔心中惋叹,一时无话。
“数年说长便长,说短也似弹指。”十三阿哥见秦柔不语,索性看住她,端详片刻,询道:“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秦柔避过眼前人的目光,眺向窗外,道:“日子惯了,便无所谓好与不好。”
十三阿哥略怔,又恍惚一笑,道;“此话在理,逐年累月,积下眼前的自个儿,便渐忘了先前的自个儿当是如何。”
秦柔觉出几分悲凉,便道:“自个儿记不得,皆因往事不堪回首,但那时的模样,印在别人心底,许是抹不去了,忆起来觉着甘甜,思至现状,便酸楚难耐。”
十三阿哥却超脱地一笑,道:“往日前尘,即便绚烂,亦是过眼云烟,浮华也好,淡泊也罢,事过境迁,尘埃落定后,反复执念亦是枉然。虽算不得大彻大悟,也终是看开了许多,我既已无念想,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秦柔见十三阿哥神色从容,语音平缓,目中灼华不再,却未有暗淡,仿佛惊涛倦怠,甘为静流,波光化成涟影,融作源远的暖意。不识释然或是遗憾,她道:“不觉间已于这府内度过近十年,高墙之上惟见昼夜更替,庭院深深仅知四季轮换。看淡世事便可无怨无尤,但坐井观天者,不知墙外事,又如何看得分明?”
十三阿哥一怔,良久后,叹道:“原想你生性娴静,遇事素来淡定,留于四哥府里当是个好归宿,未料内里竟是这高墙深院困不住的魂魄。”
秦柔蓦然怔忡,再看向窗外,王府墙围,山石庭院,回廊楼阁,女眷厢所,她置身其中多年,为守一腔情思耗去璀璨年华。她受困情愫与自我之间,自识已然舍弃了得失,甚至遗忘了有关时代的念想,生生将自己变作了意中人身畔的女子。未料久别再遇,畅所欲言本是惋惜他人境遇,却教十三阿哥数语揭开心间纠结,又忆起他早年所绘山河,方才顿悟他虽看似安于落寞,却未失远志,疆土辽阔,无望君临,却于胸中永驻。
秦柔抬目望住十三阿哥,道:“柔甄斗胆问一句,十三爷看淡权势浮华,可是另所获?”
十三阿未作思索,道:“自由。”
此间他笑意爽朗,多年前那夏空一般的男子又真真回到了眼前。
她会心一笑,如释重负。
正月逾去,四阿哥获数日闲暇,昼时亦常在府中,仅是多于书斋闭门阅集,除近身奴才福安与奉茶传膳的小厮,余众皆不得擅扰,入夜于书斋内径直歇下,亦有几日栖于年氏厢内,半月下来,与秦柔竟未有照面。
一日秦柔甚早便起身梳洗,着了上元时新制的翠黄衫子,碧色裙摆间流苏摇曳,唤来翠燕为其细致点染妆容,眉梢轻扬,眼隅微挑,两颧隐隐海棠红,衬得素来眷然的面容显出几分明艳。秦柔凝视镜中人,觉出些生分,染了桃花胭脂的唇却抿作一弯新月。
待过酉时,夜色已浓。秦柔提了笼火穿过庭园,轻衫曼妙,步步生莲,眸中流光盈盈,又似星斗隐隐闪烁,与微微漾起的笑靥一并蕴着隐秘的期许。
穿过园中幽暗,便见书斋灯火,守夜的小厮匆匆行来将她阻下,恐扰了四阿哥,便压低了嗓音,道:“姑娘怎擅自来了?”
秦柔却故意扬了音调,道:“我确有些事儿想向爷禀明,可否通传一声?”
那小厮面露难色,秦柔侧首看向书斋前扉,果真见福安急步行出,道;“爷请姑娘入书斋。”
她欣然一笑,迈开步时略有了些忐忑。
四阿哥阴沉着面席于案前,几幅卷轴摊着,其上似有批注,研中墨迹未干。见秦柔步入室中,他蹙了眉看去,责她不识规矩,却见眼前人精心装扮,娇美无暇,不由地一怔。
未待四阿哥开口,秦柔便道:“自年关至今,爷终日繁忙,难得一叙,先前贺年宴上虽是得见,但几位福晋格格列席,柔儿身为奴婢,便连话也说不上一句,至今日才觅了这时辰,特来向您请安。”
四阿哥哼笑一声,搁下笔来看住她,道:“岁也守了,年也过了,张灯结彩亦早卸了踪影,你倒想起要来请安了?”
秦柔道:“岁末年初的安是误了,但今儿是奴婢的生辰。”
四阿哥略蹙了眉,道:“记得秋末时闻苒儿提及你寿辰将至,何以半年之久,又逢生辰?”
“爷忘了。”秦柔道:“生于秋末的实为赫宜氏,奴婢的生辰在早春。”
四阿哥恍然忆起,道:“诸事繁多,确是疏忽了,仅是以你的性子,不当为请安便不请自来罢?”
秦柔颔首,道:“奴婢是想向爷求一份寿礼。”
四阿哥饶有兴致,询道:“你要什么?”
秦柔深吸了口气,道:“求爷准奴婢离府。”
那是她初见他如此错愕的神情。
片刻后他沉静如常,她竟有些心悸。
他微垂下首去,面色阴郁,沉声询道:“若是准了,便无退路,可会后悔?”
她思索了半晌,最终摇了摇头。
叁拾陆 ? 墨香
除夕盛宴时,苏小妩曾与八福晋照面。
那日晨时降雪,城中爆竹闷闷偃了动静,苏小妩闲在房里,于镜前摆弄着胭脂粉盒,蓦地得了奴才带话,完颜氏命她梳妆打典,昏时赴宴。宫中设盛宴邀众王孙女眷列席一事苏小妩已有耳闻,仅她初入府中,又列阶甚低,本想轮不至自己,未料完颜氏称她月前离宫,当例行返礼,向德妃请安。她虽不愿,却也推脱不得。
宴设坤宁宫,后宫妃嫔皇女席正厅,王公府眷分居东西两殿,苏小妩曾于宫中分侍十格格与德妃数年,如此场面司空见惯,不过皇亲贵戚盛装一番,寒喧闲语,言间隐讳自显,亦暗讽他人,分明皆个身为人妇,却偏偏争嚣斗艳,又恐华冠群芳,锋芒过甚,后成众矢之的。十格格曾言,如是宴中,太过夺目便遭人妒,日后空穴来风,便要受人讥讽;反之若仅求低调自保,畏首畏尾,便又失了府上的面子。苏小妩见完颜氏衣衫妆容华贵却不张扬,席间言谈得体,落落大方,既不自视甚高,亦无献媚逢迎之举,心想这女子平日清冷,确也是处事妥当之人。
苏小妩无位列席,与他府妾室婢女立在一隅。忽间贵人满座中,一女子忽然起身,朱槿彩的的叠衫,上无繁饰,绣工却是一丝不苟,素简中带了几分隐忍的雍容。那女子肤色胜雪,白得失了几分剔透红润,却衬得一双乌眸幽幽,满堂绮艳,她面上仅脂粉淡匀,气韵间却透出逼人的华美。如此美人,舍八福晋郭络罗氏,又能其谁。
郭络罗氏骤然离席,厅中众人皆是一寂,执了扇子,扬了帕子半掩起口来看郭络罗氏独自行向殿外,滞步向立于外堂的苏小妩投去一眼,而后径直行出。众人便又齐齐看向苏小妩,其间亦有完颜氏,苏小妩只得埋下首去。片刻后,戏散宴正欢,殿内再作喧闹。珍馐陆续登了台面,太监宫女奔波传菜,入口处混作一团,苏小妩拾了个空档,悄悄离了厅堂。
寻了一路,至坤宁门外一处廊下,果见郭络罗氏独席,未待苏小妩开口,郭络罗氏已向她一笑。仅是淡淡一瞥,恰巧御园燃了焰火,轰然一声,烟霞腾空而起,又尽相形见拙一般消散在那绝伦的美目中。
与郭络罗氏并肩席于廊下,苏小妩便忆起五台山的那场夜雨,那时她着实忐忑难安,如今相对,她心中竟有些空洞了。
郭络罗氏见她无话,便先道:“听闻你入了十四弟府上,他待你可好?”
苏小妩颔首。
郭络罗氏又道:“比起爷呢?”
苏小妩心里一紧,面上却甚为尴尬,便将脸侧向一旁,轻声道:“福晋莫要说笑了。”
郭络罗氏自嘲地一笑,道:“是问得不妥,如今你也是要时时顾及府上颜面之人了。”
略作沉静,苏小妩终究按捺不住,询道:“八爷他,可好?”
“不好。”郭络罗氏斩钉截铁,长叹一声,道:“人若失了志向,便是没有指靠,一蹶不振,心志垮了,身子便也消沉,先前茶饭不思,疾病缠身,近来方才好了些。”
苏小妩未想郭络罗氏竟全无顾及地将实情告之,惊愕之余,终是为八阿哥处境眉头深锁。
郭络罗氏却蓦地笑起来,纤手掩了朱唇,双肩轻颤,笑声便如同翡翠断了线,洋洋洒洒抖落开来,苏小妩仿佛受了戏谑的孩童,眼里的愁苦未及散却,又蓦地不知所措起来。
待止了笑,郭络罗氏道:“我那是扯谎的。”
苏小妩一怔,目中掠过欣喜,问道:“福晋言下之意是……”
“尚可。”郭络罗氏抚了抚裙裾,柔声道:“大势已去不假,禁足停奉也是真,但骤然清寂下来,虽是有些萧索,却无须再作奔忙,未尝不是益事。”
苏小妩似是有话,待开口竟不知如何说起来,心中似是又阻塞,又似是空旷得有些寒凉。待郭络罗氏称离席多时要回宴上,苏小妩起身福了福。
郭络罗氏离了数步,忽又回身看向苏小妩,道:“我仍是扯了谎。”
苏小妩惊见了一抹泪光,盈盈流淌又匆匆忙隐于夜色间。
郭络罗氏目中闪烁,道:“爷定是还有不甘,我却想眼下这光景甚好,虽非两厢皆情愿,但那夜这回廊下我心中所想,终是兑现了。”
御园中的烟火不知何时已然止下,郭络罗氏嫣然一笑,谧空中仿佛骤然绽放了异彩,灼灼流泻而下,似伴了惊天动地的声响迸发在耳畔。苏小妩一时痴怔在原地,她未曾料想那绝美女子终究卸去了多年遗恨,如释重负的一笑竟如此夺人心魄,又猛然发觉,心中萦回不散的一抹情愫已教那耀目的笑靥震慑得粉身碎骨。
苏小妩忽然懂了,初见郭络罗氏时那近乎无地自容的窘迫;瓢泼间,她匿身墙后见郭络罗氏执伞与八阿哥相携相搀,那景致虽逢了落寞时节,却分明是一幅美得再难容下第三人的画卷。许多年以后听闻郭络罗氏素喜紫衫,幼名带了“蝶”字,苏小妩方才恍悟自己难以忘却的那个春日,园间那一双隽雅眸子原是在她身上觅得了别人的影子。
八阿哥与郭络罗氏初遇的那夜,少年志在权势大统,少女心属天宽海阔,一眼便骤燃的绮想却在互揭了身份后摇摇欲坠,少女却不甘。于是她为与他相守,割舍了夙愿,囚于权贵府墙之内,背负了嚣艳蛮悍的污名;他得偿所愿,倚仗她的家业平步聚势,却因此对她敬如贤宾。如今他大业已覆,无力回天,天下人仅闻其失足势去,或惋叹或啼笑,却不知离了风口浪尖,脱了权势纷争,从此府中清寂,恰遂了她的愿。苏小妩想正如郭络罗氏今夜那重获初生一般的笑容,她终究走下家势显赫,夫凭其贵的高塔,将那个雨夜里的少女带回他身畔。
或许八阿哥与郭络罗氏将有另一段更纯粹的故事,却与苏小妩再无关联。
康熙五十三年的末夜,苏小妩独自于回廊里落下的泪或许能倾泻作一场决别久旱的雨,她竭力想着,哭过今夜,便是另一个春天的始发。
午前一场雷雨迅然而过,惊折了一地槐花,院落里幽香满溢,教夏风逐着在门窗罅隙处顾盼,终是悄然流淌到室里,搔醒了秀竹凉塌上小憩的人。
苏小妩懒懒翻了个身,唤了声婉书。
嫩荷色衫子的伶俐小婢应声而入,朗声道:“主子有何吩咐?”
苏小妩伸指将小窗推张出一道缝,日光便自其间与蝉声骈阗而入,她微晗了目,有些恼:“不是落了场雨,怎仍是闷热难耐?”
婉书道:“奴婢去给主子备碗酸梅汤可好?”
苏小妩允了首,待婉书行至门外,又将她唤回来,问道:“窖里还有冰么?”
婉书面带疑色。
膳厅内置一柚木长几,苏小妩挽袖与三两婢女围了一周。几案上数只白瓷小叠内,岭南荔枝,江浙甜杏,砀山贡梨,关中仙莓,藩外蜜桃等琳琅果物皆已褪皮去核,切作丁块盛放其中,其侧几枚榴漓盅,内置各色药糖,与缤纷果品皆是色泽绮丽,甜香沁人。苏小妩命小厮杂役将抬来的冰凌敲砸,再细致撵作碎屑分置于几只白玉小碗中,婢女们闲暇下来,便看热闹一般凑过来,苏小妩忽地忆起些什么,命她们去熬一锅甜浆,再备些蜂蜜,一时间又轰散开来,忙得不亦乐乎。
待万事皆备,苏小妩兀自取了只盛冰的小碗,挑了几样喜口的果物铺陈其上,又洒了些药糖缀色,再淋几匙甜浆蜜糖,见那晶黄的甘液缓缓浸过果品,遇了碎冰微微融开,将果物鲜美,糖粒甜爽皆带入那清凉间,一并入口,喉间霎时凉爽,又漾起几抹鲜果芬芳,隐约余在唇齿间。苏小妩试毕,便邀了小廝婢女同来品尝,众人拘谨,但见苏小妩不拘礼数,此间天旱,又频频以冰物诱之,便皆抛了主仆之嫌,围凑着品起冰来。
兴致正佳,忽见了厅外似有人窥探,那身影分明是个十余岁的少年,苏小妩似是识得,便唤了声:“弘明?”
少年探出身子,腼腆一笑,道:“格格又喊错了,我是弘春。”
苏小妩双掌一合,赔了个不是,暗责自己屡将侧福晋舒舒觉罗氏之子弘春错唤作完颜氏嫡出之名。她入府半载,与弘春略有些熟识,倒是弘明,似是体弱娇贵,未常照面。
弘春望住几上冰品果物,道:“格格与奴才们在做什么?热热闹闹了一下午,额娘房里的奴才也跑来瞧新鲜呢。”
苏小妩将一只翡翠小碗递予弘春,道:“你也尝尝鲜?”
弘春低垂的两手攥了攥衣摆,只是抬目望住一桌缤纷,苏小妩索性将那碗塞到他手里,又吩咐婉书将碎冰与果品呈来。
一碗冰品下肚,弘春笑逐颜开,扯着苏小妩衣袖摇晃着,道:“格格做的这个玩意儿好吃也好玩儿,叫什么名堂?”
“叫芸霜。”苏小妩盈盈一笑。忆起这名字的由来,多年前畅春园的那个夏日便历历在目,她本以为那个同样窒闷的午后淡泊得无从留下丝毫念想,未料时至今日,那时故人多已遥遥相隔,身畔唯余十四阿哥一人wωw奇Qisuu書com网。她不免感伤,心中却莫名一动。
“格格?”见苏小妩兀自出神,弘春疑惑地唤了声,待她看向他,他稚气的面上扬起笑来,道:“阿玛在书房那儿定也是闷热难耐,不如给他送些冰过去?”
苏小妩一怔,未待允应,已由弘春牵了一手向外行,她连忙吩咐婉书备好冰品随来,一面匆匆任弘春带向书斋,只感有个声响咚咚敲在耳侧,似极了心律。
入书斋,见十四阿哥正于案前撰绘,闻弘春朗声请安,抬起头来略作责备,言辞间不见怒意,反显出几分怜爱,直至目光触及苏小妩,略怔,而后蔼然一笑,淡淡道:“你也来了。”
苏小妩命婉书呈上冰品,道:“奴婢制了些消暑小食,春儿一片孝心,说是要送来让爷尝尝。”
十四阿哥拖起白玉小盅略作端详,微晗起目来,似有笑意,低吟一般道:“这‘芸霜’,确是数年未再尝到了。”
“阿玛如何知道这名儿的?”弘春努嘴不解道。
其余二人静立无话。
半晌,十四阿哥道:“当年这名字可是为芸绱那丫头起的?”
苏小妩晗首,轻叹道:“姐姐身在漠北,不知现今如何了。”
又是一阵沉寂。弘春见二人不语,便行到案前,侧首端详十四阿哥方才所绘,忽瞥见案隅研台,惊呼:“阿玛,墨要干了!”
十四阿哥行回卷前,将卷纸略摊了摊,道:“今日若是未完,明日再续,墨色怕是有异。”
苏小妩拢了拢袖,径直拾起墨研,道:“瑾阑为爷研墨吧。”
十四阿哥煦色一笑,于案前落了坐。
……
长久宁谧,乃闻笔游卷纸之声,研落墨台之响,亦有绸衫缎袖隐隐摩挲,淡淡墨香自指尖来,醉了房中三人,皆是无话。
苏小妩自睫下打量起十四阿哥,见其专注作画,神情从容,笔下游刃有余,眉间隐约笑意。细致看去,他与八阿哥面形略有近似,神韵却是迥然,她忆得八阿哥眉目儒雅,常有笑意微晗,朦胧似是墨中远山,出尘隽永;十四阿哥却置身那缥缈幻境之外,真真切切透着几分耀目的英气,她曾惧怕他的桀骜不羁,如今那略有些不可一世的皇子已然成为眼前执了幼子之手,授其绘技的慈父。
不知为何,苏小妩止下了动作,定睛看住十四阿哥紧握住弘春稚掌的手,心间满是暖意。竟浑然忘却了正值炎夏。
只听弘春恍然道;“阿玛,冰都化了。”
叁拾柒 ? 田舍
出外城十余里,抵郊园山林,途逢一宅院,堂屋半亩,青砖褚瓦,两侧碧野与田相接,藕色小花星星点点,屋后院落幽寂,一株参天古木掩了日影。眼下正逢耕期,邻里农人终日忙碌,偶能闻得乡语小调阵阵,赤足的孩童牵牛行过,嬉笑中携了牧笛悠扬,田间清音袅袅,冉冉地沿了春草梗物爬上屋舍,又自瓦砾间升腾而起,衬得碧空朦胧又似更显澄澈。
秦柔一身文竹绿的麻质衣衫自后苑步出,长发皆拢置一侧,于耳后挽作一个闲散的髻,行至堂屋竹桌前,将手里两个雕花瓷碗搁下,拾起筷来,却闻得有人小跑着入了门,随之传来邻人唤道:“姑娘,有客到。”
她连忙迎出,同来客一并向邻人致了谢,待其行远,这才面向身侧的男子福了福,道:“给十三爷请安。”
“早同你说过,这城外郊地,不必拘礼。”十三阿哥笑道:“特意拣了这时辰,想着兴许能讨一顿饭吃。”
秦柔便将十三阿哥让置屋内,递了副碗筷,十三阿哥戏摆了个作揖的驾势,笑称称恭敬不如从命,便自桌中素菜里尝了几样,偶后笑意敛住,定睛看住秦柔,摇头道;“见你生得一幅兰心蕙质的模样,原来这外表是唬人的。”
秦柔尴尬,略别过脸去,道:“自小便少有下厨,王府里那些年,做的也是伺候主子的活儿,现今独居,膳食也是得过且过。”
十三阿哥摆手几声罢了,碗筷却未搁下,二人对坐,三两小菜俄顷便仅余空碟。
饭毕一壶清茶,秦柔一面将砂盅呈予十三阿哥,一面道:“十三爷口里说奴婢厨艺不精,这嫌弃也是唬人的。”
十三阿哥拾起盅盖闻了闻茶香,道:“饥不择食,自然得过且过。”
二人相视斯须,皆笑意难止。
不觉间,秦柔已离府两度春夏。
忆起那时请辞,四阿哥思索倾之,终是答允了她,既未询其缘由,亦未曾挽留。她心中忐忑便熄于他的波澜不掀的沉敛间,仿佛又隐有如释重负之感。她离了王府,十三阿哥便寻了此郊野宅院内供其栖身,她见偌大的宅子竟空无一人,起居所需之物却置备齐全,略有些疑惑,十三阿哥仅言这宅子系其挚交于城外所备的别苑,因常于内城奔忙,屋子便闲置下来,她既是无地容身,便可留于此处,平日为屋主料理花木,打扫门庭,也算是替主人看管了宅院。
两年间她度日清闲,便与邻里妇人学了些针线手艺,时而于田间为农人打些下手,时节至了便运了谷物入城,再携些闲时绣绘的帕子,贩卖所得亦可维持稀粥素菜的生计,较身处雍王府时自然显得清苦,却自在得多。十三阿哥偶有探访,亦常差了府里奴才送些粮饷药材,每逢异季,便又备了衣衫帐褥送来,乡邻见状,皆测她有些来历,便常赠些小食果物,日益熟络起来,便偶尔旁敲侧击,询些十三阿哥的来头,她常笑而不答,询的多了,便仅是城中故友。十三阿哥每每到访,为免遭人揣度,二人便略了礼数,日子长了,竟真真淡了身阶之分,近若亲友。
茶微凉。
秦柔沉沉叹了一声,道:“不觉已两年与王爷照面,不知他近来可好?”
“我入宫甚少,但闻近来十四弟颇受赏识,常于朝后同圣上商议兵书阵法;四哥的折子倒是给驳回几次。”十三阿哥又道:“既是如此挂心,为何又铁了心要出府?”
秦柔摇了摇头,道:“雍王府中十年光景,面上虽看似淡漠,实则日日谨言慎行,礼数身阶在前,即便同府共处,亦非想见便能得见,况且那人分明在咫尺处,却从未有切近之感,倒不及离府抽身,兀自思念,总归好过茫然痴守,到头来连自个儿都丢失了。”
“你这丫头着实教人摸不着头脑。”十三阿哥道:“素来只闻女子若是生了情愫,哪怕一生一世,亦要守在心上人身畔,你却宁愿这般牵挂着。”
秦柔侧目自窗中眺向远山,口中喃喃:“有情不见得定要相守,如是遥遥相隔,便勿须猜疑,反倒留下个纯粹的念想。”
“你倒甚是海阔天空。”十三阿哥虽是连连摇头,目中却是几分赞赏。
秦柔一笑,道;“这也多亏了十三爷提点。”
十三阿哥一惊:“我何时提点你了?”
她微笑不语。
秦柔常想,即便无望返往三百年后,若是同苏小妩二人,常居这山野田间,看遍春草新绿,幽蓝夏空,秋时枫景,冬霜晶莹,日里随了农户作活,也制些绣物,年后换了盘缠便结伴外出周游,领略异地风土,未尝不是乐事。难料毙鹰事发,她尚在担忧八阿哥自身难保,如何顾及苏小妩,竟惊闻苏小妩已嫁入十四阿哥府上,且不谈朝夕相对,平淡度日,日后仅是照面,怕亦是难获机遇。
她曾向十三阿哥问及毙鹰事件是否为四阿哥所策,十三阿哥闻之面色便是一沉,如同她屈指可数的数次对政事的探询,他蹙了眉,目中微有些怒意。二人一阵僵持,见她如是执着,他无奈叹息后仍未作答,仅是问她,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竟无言以对,心中暗嘲自己追根溯源的愚钝。多年以后既定的事实分明昭然若揭,即便死鹰一事与四阿哥全无关联,他登上大统后仍是将八阿哥一党迫至穷途,逐尽杀绝。她或许不源与尚未迫近的将来坦然相对,便竭尽全力,企图追溯眼下他是否清白,仿佛只为累起一道自欺欺人的防线,稍加推敲,便功亏一篑。
她终于恍悟,不愿再陷入恐惧,于是理所应当地想着,若是再也不见,从此便仅余下十年蓄得的思念,权欲纷争何其险恶,他铲除异己无论皆为自顾或是身不由己,她均不将听闻,便也从此断了愁苦。
秦柔将十三阿哥送至官道。十三阿哥略显犹豫,仍是询道,可将后悔,令她蓦然想起两年前四阿哥的一问。如同那时一般,她口口声声心意已决,却始终未能正视眼前人。十三阿哥仅是望住她失魂一般的双目,欲言又止,最终登车离去。
逾去不足半月,一日随邻人入城,众人忙于贩货,秦柔闲暇无事,便独自于街市游逛。离了内城两年,市集街巷已略有些模糊,全然陌生人一般迷离穿行于喧攘之间,仿佛置身其中又疏离其外的看客,她对此感道莫名的安生,每每回想,又甚是后怕。市井生息热闹非凡,于她而言,却是于心间常驻的惆怅,绵延不散,时而化作声势浩大的沮丧。
秦柔于王府度去十年,不经意间恋慕成了枷锁,将她困住十年,她自视参透前路,执意离去,却又仅是隐于乡野,仿佛刻意避而不见,以求凐填了繁乱的思绪。待故地重游,方才识得,十余年光阴,即便她容貌言行真真契合了眼前的时代,却终究是个毫无由来,亦难看清归属的来客,身畔匆匆人流,各自忙于生计,仅她一人两目空洞,全无指盼。
惟心中对四阿哥的一腔挂念,令她有了些实在感。他生命中有她,她便存在;他若将她置于念想以外,她便虚无地不及一粒扬起的尘埃。
她后知后觉,自己竟如此悲哀。
返途已是黄昏,秦柔身心皆怠,原想略去膳食,梳洗后便早早休憩,却见一锦篷马车滞于屋前,宅门敞开,院中几抹人影攒动,有条不紊搬运着几只箱柜。秦柔心想十三阿哥数日前方来探过,过季的衣物亦已备足,不当再有何忙碌,疑惑着踏入院中,未看个分明,一个尚不及她襟前的稚小身影骤然扑在身前,唤她作“柔甄”。
那声音她识得,便轻轻抚上那纤幼的脊背,怀里的孩童抬起脸来,两年未见,成长了些,模样竟是越发的像他的生父,她柔声道:“元寿爷长大了些呢。”
未等弘历开口应答,已有一修长身影自堂内行出,黛色衣衫,深邃得一如终年不异的面色。秦柔极想埋下首去,却仍是难以自抑,定睛望住眼前男子,唤了声:“王爷。”
四阿哥行近,伸袖拂去她颊畔落发,道:“两年未见,过得可好?”
秦柔心中猜及些许,仍是问道:“王爷何以在此?”
“有个丫头曾言自身既无由来,也无归处,如是来历不明的女子,怎可随意任之漂泊?”四阿哥一反常态,目中竟有笑意。
“原来十三爷口中那位挚交,便是王爷。”秦柔眉间愁绪顷刻融作潮湿的暖意,闪在睫畔。她蓦然明暸,她不该见他,不见便各自怀念,见了便难掩四目相接的喜悦。
不知何时,弘历已由奴才牵了暂入屋内。院中仅余下二人相对。他将她揽入怀中,俯下面在她眉心一吻,她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一时间竟有些憎恶自己形同虚设的出走,他却伸袖抚去她眼隅湿润,久违了指尖的温存反令她潸然泪落,一发不可收拾,他便将她拥了拥紧,缓缓抚着她肩头。
仿佛将重逢的甘甜酸楚品了一世之久,秦柔蓦地缓回神来,拭了泪迹略作退身,四阿哥便松了两手,任她于眼前站定。她于心中告诫自己,久别再逢,一时忘情,对他惦念是真,却不可再作反复,最终迷失了离府的本意。
略作静默后,秦柔道;“王爷突然造访,定然有因吧?”
四阿哥略垂了眼敛,声色沉缓,竟有几分温柔:“你自请出府,我不询根由,却也略有所料,一别两载,虽有惦念,也知你执意隐居,许是不愿再见,仅是眼下元寿落下些心疾,怕是不便居于府内,便想送至别苑小住些时日。”
秦柔乍惊,道:“元寿爷年岁尚幼,何以生了心疾?”
四阿哥沉叹一声,道:“我日里繁忙,对府中事宜确有疏忽,将元寿与天申皆交予苒儿抚育,实不明智。一人心力难作两顾,天申自幼孱弱,经其母一事又受惊吓,难免厚之,待薄了元寿。”
秦柔忆起两年前目睹钮祜禄氏拥慰弘昼,弘历看在眼里,虽值幼年,那神色间已显出些落寞的隐端,不由心中一酸,闻四阿哥所言,思量那拉氏忙于操持府中锁务,定然无暇照料,李氏房中有弘时一子,已是百般宠溺,年氏生性娇惯,亦与弘历之少有交集,必定生分。秦柔仍于府中当值时,倒与弘历甚为亲近,如今疑心自己失了母亲关爱,五岁的孩童却郁郁寡欢,神情萧索,确是惹人疼惜。
“元寿爷留居此处,柔儿定将悉心照料,不敢怠慢,仅是爷身阶甚贵,栖于这乡野之地,若是稍有差池,非奴婢一人可作担待。”秦柔忧道。
“这倒不必忧虑。” 四阿哥道:“我已命福安遣了奴才侍婢各一人,留于别苑中打典日常,若有何时须向府中禀报便可差遣。”
秦柔虽不愿宅中蓦添生人,但屡及弘历安危,仍是晗首允过。
四阿哥面显欣慰之色。
一盏茶后,四阿哥起行归府。
秦柔携弘历目睹马车渐远,终究于眼前隐没了踪迹,辄痕却清晰印入泥土中,宛如骤然新生的道途,蜿蜒尾随他而去,载了她的目光,她却告诫自己,定要将心牢牢守在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真是聪慧,大都猜到了那是四四的别苑。 >///
叁拾捌 ? 寿辰
午后雨去,雀声欢跃而起。
亭间几名女子沿石几而坐,苏小妩手捧黄釉茶盏,目不转睛望住挖碧液上的几瓣茉莉,仿佛目睹一羽轻舟泛于逍遥之上,她心驰神往,已然教那悠哉的浮律挖牵走了思绪。半晌稍缓,只觉方才身畔莺声笑语止了响动,侧目一看,方见亭内几人皆已滞了闲谈,皆朝她看来。
完颜氏微蹙了眉,道:“唤了几声,你这才收回神来。”
苏小妩略窘,又不知先前几人言至何处,便仅是赧然一笑,未语。
完颜氏又道:“方才谈及几日后便是你生辰,依爷的吩咐,我已命人订了些布匹为你制几身新衣,膳房那儿也传了话,当日再备些红果寿包,若令有所好,不妨再予我说说,我好早些交代下去。”
苏小妩早年于宫中时,每逢瑾阑生辰,十格格便赏些香粉膏脂,入了长春宫后,缘衣也每年托了膳房熟识的小太监制些糕点来贺。日子久了,即便实非其生辰,逢至此时日,苏小妩亦知自己又于这时代逾过一载,瑾阑自少女成了双十已去的府中女眷,苏小妩每思至此,便不敢再想,十余年光阴,她仅能小心翼翼沿了宫墙府壁追溯,尚有不愿触及的伤处,若是将这十余年与已渐模糊的来处重叠,便又要生生在心里刻下一道荒芜的疼痛。
苏小妩谦然道:“得爷与福晋眷顾体恤,已是莫大之幸,瑾阑已心满意足。”
完颜氏浅浅一笑,仿佛偶有风拢静湖,微微漾起一抹纹路,又速然化去,似是从未泛起。苏小妩想完颜氏淡得过分冷清,令人不愿接近。
归了房,苏小妩闲来无事,落坐镜前将耳后一屡乌发散下略作梳理又再拢起,那小髻却总是挽不回先前的模样,她反反复复散下挽起几回,许是有些躁了,反倒失了兴意,怔怔任那发束披在肩前,拿了朱漆小梳一遍遍捋着。
闻得婉书呈来梨水,苏小妩撂了梳子,泄气道:“你来瞧瞧这髻,任我如何摆弄,都折腾不出你先前打理好的样儿。”
婉书只好搁下白瓷盅,入了里间为苏小妩梳髻,苏小妩本是细致看住婉书手法,誓要弄清来龙去脉之意,未待须臾便有些目倦,略走了神竟丢了步骤,于是兴致全无,耷下眼敛养神。
婉书素来喜与苏小妩攀谈,言辞处处投其所好,今日确颇为反常,久久不见语。
苏小妩感无声尴尬,便幽幽地道:“这日子着实闲得发慌。”
婉书沉沉叹了一声,道:“主子当真一点儿也不恼?”
苏小妩不解:“恼什么?”
婉书话到了口边,又忽然咽下:“主子既然不晓,奴婢也知这话不当讲了。”
苏小妩徉怒道:“你何时也学会这支支吾吾的本事了?既是有话,旦说便是了。”
婉书顿了顿,道:“府里有话儿,都在背地里传主子进府两年从未侍寝,是遭了爷的冷落。”
苏小妩虽是一惊,却未有怒意。
婉书却甚感愤然,接着道;“主子不拘礼节,待婉书甚亲,婉书便斗胆直言,那些闲言碎语着实难以入耳,他们……”
“罢了。”苏小妩打断便道:“爷两年来未在我房里留夜,这可属实?”
婉书虽点了点头,却甚是不甘,一句“可是”脱口而出,苏小妩又道:“本是事实,我尚不在意,你何须为此与人伤了和气?”
婉书满面无奈,低声道:“主子若是不在乎这些,又为何嫁入府中呢?”
苏小妩摆弄着梳子,未答。
初府时虽不由己,她对十四阿哥却是心存感激,他予她一处容身之所,她如愿以偿,逃离一般出了宫,从此与八阿哥无从见,本于心底深知,终将自欺欺人,未料除夕与八福晋一叙,她竟不得不释然了前缘。她耗尽两个春夏,终是懂得了随遇而安,任那一只纸鸢以她人的瑰丽姿态远去,她不再追寻,便终于止下了心间凄苦。
两年来十四阿哥虽常邀她饮茶赏景,她棋艺不精,他便改作撰书绘画,交予她研墨的差使,逐日累月,他从未以身阶凌驾,如完颜氏所言,迫她尽人妇之道,二人自淡泊间生出些许默契,颇有相敬如宾之感。他既从不留宿她房内,完颜氏便也无从责罚她,她心中又生出感激,却又觉出他对她似隐隐有些介蒂。许因他曾目睹她的过往,即便大度将她收入府上,仅是对她有些难舍,便心生怜惜,但她已然步出前尘,他从未知晓。
苏小妩蓦地悲从中来。十四阿哥的淡定释然竟令她疼痛难捺。
不明婉书有心或是无意,但确是骤然惊醒了梦中人。
苏小妩心有郁结,便嫌房中窒闷,午憩后常在园中闲看,巧遇了弘春毕了一日经课,由婢女伴了行至园中,见了苏小妩便是一脸悦色,上前便道:“格格也来转园子?”
苏小妩故意敛起眉,愁叹道:“春儿至了年岁,便常忙于课业骑术,再待上一两年便要足了谈及婚配的年岁,我无人玩耍,自然寂寞得紧。”
弘春面上微微泛红,十三岁的少年,面容已逐渐生出些稜角,此刻又带了几分青涩年际独有的羞赧,初生的绮意一般,光华夺目,神采飞扬。苏小妩看得有些入神,似是自这少年面容中寻得了自己稍纵即逝的一段年岁,目中又扬起些惋怅。
弘春见她神色由晴转阴,不免担忧,便道:“听闻格格生辰将至,都说寿星为大,难怪要来嘲弄春儿。”
苏小妩微晗了双目,煞有介事地道:“可不是,寿星为大,却不见春儿备份寿礼,我不提点提点,恐你记不起呢。”
分明仅是笑谈,弘春却神色郑重,道:“格格要什么?”
苏小妩瞧着眼前少年,心底不由地扬起一抹暖意,流光异彩一般在唇角晕开,扬起朗朗笑意,道:“我听闻你除却识书习字,师傅亦授音律,你额娘偶有谈及你奏笛时扰了她午憩,不如就为我奏一曲吧。”
弘春略作思量,允道:“也成,只是格格要听哪支曲子?”
苏小妩道:“高山流水,彩云追月。我虽不常赏笛,但也猜得出大抵是这些附庸风雅的意味,你随便捡着奏便是了。”
弘春道:“格格言下之意是不喜花鸟风月,奏来又有何义?不如格格说首喜爱的曲子,春儿习过后勤加练习,待寿辰再奉上也不迟。”
苏小妩一时却寻不出个心仪的调子,不由懊悔自己十余年来度日恍惚,竟对乐曲歌赋全然无知,竭力思索,仅能忆得宫中盛宴时的鼓乐,却偏偏想不起那旋律,而后悟得自己始终是屹在隅处,只寻觅着昼夜念想的身影,从未留心轻歌曼舞,那一场场奢宴,仅于她心里留下舞娘缤纷似霞的裙摆纱袖,隐约有鼓点错落,终究凐灭于席上觥筹之间。
苏小妩惊觉自己再度出神,便连忙自记忆间翻出些幼年时的歌谣,将那曲调断断续续哼唱着。
弘春却蹙起眉,道:“格格哼的这曲子真怪,确非附庸风雅,也与民间小调有异,更不似疆外曲谣……”
苏小妩道:“是幼时邻家孩童常在唱的调子,你生在京城,又未曾出巡,我故里的歌谣你自然未曾闻得,有什么稀奇?”
弘春只得道:“春儿学便是了。”
谈及童年,苏小妩难免惆怅,兀自喃道:“那时身在家中,即便受了些管束,日子却最是无忧。”
弘春倒来了兴致,询道;“格格童年于故里都做些什么?”
苏小妩思索片刻,道:“儿时不喜出户,独处房中,终日就瞧着一个匣子,一瞧就是一整日,有时能看得废寝忘食。”
弘春惊异,道:“那木匣子里有什么稀罕玩意儿么?”
“就似个寻常箱子,有这般大。”苏小妩起身比划着,一面道:“里边有人说故事,演戏,逢年过节还能瞧见一群人载歌载舞,热闹得很。”
弘春摇头道:“格格又唬人,世上哪有这样的匣子。”
苏小妩莞尔,本欲再渲染一番,却蓦地叫自亭台处行来的一个身影摄去了视线。
十四阿哥一身青衫,她目不转睛,惟恐他融在了柳荫里。
苏小妩与弘春分别请了安。
“自远处便见你二人谈得甚是欢畅,不知所议何事?”十四阿哥笑道。
苏小妩道:“与春儿有些时日未见,难得照面便闲谈几句。”
十四阿哥略晗首,又向弘春道:“月初曾言要考你经课,宫中务繁,竟拖了半月有余,今日难得闲暇,抽几则叫你背默罢。”
苏小妩怜弘春方才毕了例课,眼下又要受其父亲考问,想出言庇护几句,却闻弘春恭敬从命,向二人辞过便径直先往书斋去了。苏小妩望住那仍旧瘦弱的背影,却想着他已非那个羞怯憨实的孩童,短短两载,皇亲府苑内的少年竟要舍弃玩耍之闲,埋首经课书赋,荣耀并警惕于自己异于寻常百姓的血脉,她不禁想着,此下弘春心间,是否也已埋下了关乎山河社稷的憧憬。但她亦甚是明暸,四阿哥几年后将继帝位,十四阿哥性命无忧却宏志难酬,落泊不甘,那倾帝王一生,耀目却又艰险的远志,与十四阿哥父子皆无关联。苏小妩已然目睹八阿哥踏上既定的轨迹,眼见挂念之人步步兑现了宿命,却无从相助,抚慰似极了欺骗,如是悲怆将苏小妩折磨得心力交悴,她却深知,自己或许要再度历经一次了。
苏小妩回过神来定睛看住眼前人,暗自庆幸将来他虽难遂君临之愿,至少性命无忧,康熙末年更历下丰功伟绩博得后世赞誉。自得慰籍一般,她眸中添了些笑意。
约摸弘春当已置备妥当,十四阿哥将行往书斋,苏小妩思索忐忑再三,终是于十四阿哥提步时足了勇气,道:“瑾阑生辰当晚,可否请爷至厢中一叙?”
十四阿哥蓦然滞下步子,回身望住她片刻,目中似有欣喜,却顷刻再蒙上氲色,道:“那日宫中有务,许是不将归府。”
语落便行去。
难辨失落或是赧怯,苏小妩竟要落下泪来。
数日后,寿辰至。
府内本要设家宴庆贺,珍馐美酒已遣人置备,却忽闻完颜氏之子弘明于郊野策马不慎跌落,昏迷着由家丁诚惶城恐地送回府上。福晋嫡出便是侯府命脉,举府惊惧,急忙传了医诊治,完颜氏真真失了平日从容,满面愁恐,其余几房女眷纷至其房中探过弘明,均教完颜氏以室中人杂气闷,要阻弘明气脉为由拒回己处,苏小妩亦属其一。
返至厢中,见了昨日送至的缎匹衣衫,鲜艳动人的颜色,更衬得室中萧索冷清。婉书呈了寿包,苏小妩全无食意,仅是倦怠地倚了床梁坐着,目中空洞。
婉书见状劝道:“主子,寿辰乃吉日,如是郁郁寡欢,来年便要触霉头的。”
苏小妩不答。
婉书叹了几声,只得退下。
酉时,十四阿哥自宫中匆匆归返,抵府便径直往完颜氏房中探望,直至戌时仍未见出。
苏小妩索性更衣入塌,却逢辗转。
惺忪间闻得屋外动静皆止,自昏时府中奴才婢女便里里外外络绎进出,奔忙送药,此间蓦地全无声响,清寂得似能闻得自己的吐息。
仔细聆去,却识出是两人的呼吸。
苏小妩惊醒一般睁开双目,席于塌侧的男子一如往昔,仿佛多年前她病痛中所见,仿佛新婚夜她假寐时所见,她终于将他的手紧紧攥住,贴近面庞,久违的陌生体温,她想与这温度彼此融化,只因不愿再错过。
“弘明如何了?”她低声问。
“守了整晚,亥正时醒来,眼下已无大碍。”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彼方。
她像是用尽毕生气力一般起身拥紧他,惟恐他在她屡屡犹豫时走向别处。当他的体温终于将她裹住,她在瞬间涌出泪来。顾盼多年的幸福厌倦了蹉跎,在那略带痛楚的温情里安安稳稳地生了根。
他问:“可是为了报恩?”
她狠狠在他肩头留下齿痕,道:“事到如今,爷若仍作此想,那这便非报恩,是抱怨了。”
“丫头。”他低声唤着。恍如隔世的宠溺称呼。
她说似能听到空前的欢喜绽放在耳畔;他说,是盛开了一双。
作者有话要说:脑残问答:请问小5跟弘春说的那个木匣子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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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玖 ? 严冬
秦柔托邻人了些木条竹笺,又向数里外乡塾里的孩童索了些稚气却斑斓的绘作,兀自备了些绮色丝绳,欲为弘历扎一只纸鸢。
她闭房未出,自午起便埋首裁剪缝制,直至室内逐渐幽暗,她未燃灯烛,教竹笺末处划伤了指尖,方才移身将窗推开,蓦见了日将西泯,云霭汇聚成秋茜草一般的绯色,负隅顽抗着日沉一般,天际燃烧,流焰浮动,远山田舍相形暗淡。前堂隐隐膳香,秦柔搁下丝线,觉得腹中确有些空了,此时一小婢慌慌张张入内,惶惶称不见了弘历。秦柔未及打理伤处,急急在屋内园中寻了个遍,见后苑偏扉微启,昨日阴雨,尚未干却的壤间留了几个足印,她赶忙向外觅去。
不觉间夜幕掩了霞色,田中早已空旷,惟余了几句唱晚自苍紫空色间一屡赤橙的罅隙处悠悠而来,一男童独自席于那歌声末处,田梗遮去半截身子,若非她亲手为其缝制的湖湖蓝衫子,许是要将那小小的身躯隐没在极远处。
秦柔不愿惊扰了他,放缓了步子行去,他却聆得了草屑摩挲,侧目看了看她,恍惚唤了声:“柔姨。”
虽是掩人耳目的称呼,却总令秦柔心生煦意,她抬手抚了抚弘历额前,道:“为何一人在此?天色暗了,着实叫人不安心。”
弘历道:“房里闷得很,也没个人说话,同在府里时一个样。”
一语直指心间,秦柔甚是愧疚,便道:“我做了只纸鸢,明日若是晴好,便到田边玩耍,可好?”
弘历看住秦柔,乌眸深处似有些不安,惴惴闪烁在期许深处,待秦柔晗首一笑,又在顷刻间融作满面欣喜。
翌日堤畔,一只斓彩纸鸢缓缓而升,午后天色清浅,云雾稀薄却笼得山地显出几分朦胧,景致淡泊,那纸鸢便成了一抹雀跃鲜活的生彩,摇摇晃晃涂抹了视野,引来邻近的乡野孩童目不转睛地看着,却见那纸鸢滞在半空,纵横摇摆数下,便渐渐跌落。
秦柔拾回纸鸢,弘历连忙迎上来将其接过,伸袖拭了拭两翼上的尘土,道:“起初好好的,至了半空便再也升不高了。”
“确是依了翠燕先前授的法子造的,仅是日子久了,许是记不周全。” 秦柔面有难色,又不忍见弘历难能的欢跃教这纸鸢扫了兴致,一时间略有些不知所措,恰巧见了邻家的牧童自堤岸上行过,连忙将其唤住。
那牧童接过纸鸢细看了看,称是作骨的木笺两端长短厚薄略有出入,以至翼身稳妥不足,这才失衡陨落。见二人束手无策,那牧童索性自随身篓筐中寻出一柄短刀,盘腿席地而坐,一面改起纸鸢来,一面道:“姐姐扎的这只纸鸢中看不中用,就跟那些个达官贵人宅邸似的。”
弘历颇为不甘,道:“官府是立规矩,管制百姓的地儿,怎么是中看不中用了?”
牧童一怔,抬目看向弘历,道:“都说姐姐宅里近来添了个小人儿,个头不大,排场倒不小,往日姐姐门庭清寂,近来却多了三两家丁模样的人近出奔忙,想必这小人儿也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儿吧。”
弘历恼道:“这些个事儿用不着你闲话。”
牧童脸色一变,收了短刀,将纸鸢甩至弘历身前,道:“那这东西你自个儿修去,不识好歹!倘若田间无人耕作,市集无人贩卖,你们这些自命金贵的人以何为食?”
“元寿年幼,识不得这些,莫要动气。”秦柔连忙劝住牧说,牧童却是不睬,兀自挎了竹篓愤愤离去。
秦柔俯身拭了拭弘历潮湿的眼隅,弘历索性将脸埋入她襟前,抽泣不止,秦柔一面轻抚弘历耳后,一面道:“元寿是在哭那纸鸢,还是为那牧童所言而泣?”
弘历双肩抽搐,含糊地道:“牧童。”
秦柔道:“他所言是否属实?”
弘历忽然止下动静,仰起面来看住秦柔。
秦柔再询道:“那牧童说,若无农人商贩,市井百姓,宫里,府里的米粮,纺物衣裳该打何处来?”
弘历抿唇不语。
秦柔道:“粮食谷物谁人耕种,衣衫绸缎谁人纺制,师傅可曾教授?阿玛额娘可曾说起?”
弘历缓缓点了点头。
秦柔道:“既是如此,元寿为何要哭?是因教那牧童说中了要处,无言以对?”
弘历蹙了眉,道:“他说的是,却也不全是,我说不上来。”
秦柔和然一笑,牵了弘历沿了河堤返宅,途中水声潺潺,乍听去甚是涓细,待行至河川汇流处,便闻水声骤然聚势,掩了风声鸟语,竟有澎湃之感。秦柔说了唐太宗与其贤臣魏征的典故,弘历若有所思,听得一知半解,秦柔便称弘历年岁尚浅,待过些年月,便能悟得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之理。
郊野冬日较城内更寒,眼见雪已落了数日,昼夜不歇,田壤一片霜白。斜檐处的积雪累了一夜,终究不堪重负,噗地一声坠下,溅起星星点点,皆是芍药白。院中寂静,这一声促响便惊将秦柔惊醒,她与矮塌前俯了一宿,颈后已是酸疼难耐。
前日秦柔随邻人入城,返至宅中惊闻弘历受寒卧病,她匆忙入室探望,见弘历蜷于褥中,面色涨红,额角汗珠细密,唤之,已难应答,口中喃着窒热难耐,未待倏忽便昏撅过去。伺候膳食起居的奴才小婢方寸大乱,秦柔命其中一人速赶往城内向府中送信请医,又命婢女备来热水汗巾于房中,与其一同留于房中伺候,但那婢女光景尚浅,挨至中夜便腹中甚空,体虚乏力,秦柔只得令其自备些简食冲饥后回房歇息,独自于弘历塌前守了整夜。
此间已至卯时,秦柔探了探弘历掌心,仍旧灼热未退,欲抚其额前再试温度,竟见其满面生出猩红斑疹,密密麻麻自面颊处沿脖径布满周身。秦柔大惊,连忙去唤那小婢备些药汤,至其所居室外,唤了几声未得应答,她索性推门而入,见那婢女仰卧塌中,缠紧了被褥瑟瑟颤抖,行近了看去,只见其满面通红,唇色惨白,其状与昨夜的弘历如出一辙。
秦柔蓦地忆起童年时曾发过红疹,情景似与之相似,家中老者曾言,幼童少年常发此疾,一人将有一回,一旦将病疹发出,愈后便可无忧。弘历出疹年岁与秦柔当年相仿,而那婢女看起来不过十余岁,模样稚气未脱,若是此前未出过红疹,近身服侍弘历,染了湿热,便也发起病来。眼下宅内两人染疾,遣去通传的那小廝久久未归,许是连日大雪阻了自城内下乡的道途,又虑及乡邻家中皆有孩童,恐惹人染疾,不便求助,秦柔只得凭一人之力照料宅内两人。她便竭力追溯幼年时发病的经历,依儿时自邻里长辈处所悉,任病者憩于暖塌中,以热湿巾敷于额上,室内禁风,须维持闷旱使热毒皆自病者体内发出,待几日后红疹渐淡,而后退去,再进些性温的汤药,调养后便可病愈。
秦柔奔波于两处厢室之间,弘历夜半常湿热难忍,屡屡将被褥挣开,秦柔恐其受风使疾加重,便只得于塌边守着,见其手脚有些动静,便立刻以褥毯将其身掩紧,以免寒意透进床褥间。候至弘历终安分睡熟,秦柔便抽空至前院烧水熬煮药汤,又备了些清粥待二人醒时垫腹。
两日逾去,弘历周身红疹逐渐淡去,也退了些热,染病的婢女亦发出了些疹子,面色淡去了些。秦柔却许久未尽粒米,加之两夜不眠,脚下已有些悬浮不稳,午后为弘历拭了身,端了废水自房内行出,经堂中有几级石阶,秦柔脑中嗡嗡作响,只觉脚下失稳,手中铜盆一沉,接之眼前骤暗,倾身向前倒下。
恍惚间,似置身晴天碧野,枕了柔软的白裙,耳畔是女子低声吟唱,她在那女子膝头晗起了双目不愿醒来。她想,是酗酒未梦见母亲了,二十余年,她历经两个大相径庭的时代,平淡却沧桑,她竟忘却了母亲的模样。她怨她过早地离而去,吝惜地将理所应当的爱藏匿于童年的那些吟咏,她便竭尽全力将那些旋律铭记下来,孤独难耐时独自哼唱,如同此刻耳边断断续续的声息,她闭着眼仔细聆听,那声音逐渐渺远,她便惶恐不安,担忧这是母亲又一次决然的离开,但相同的曲调再度自远处而来,却换作了笛音。那笛声悠扬婉转,韵致错落,母亲裙裾里的晚春被夏影取代,空色朗朗,她无端忆起一男子的笑意,那是她视作知己的男子,他从未语,她却深知他笑靥深处藏匿的与她近似的哀愁,未料她竟也无论如何也忆不起他的容貌。她再度陷入恐慌。
她脑中隐约浮动着些许景致,走马灯一般旋转在眼前,山寺大雨,宫墙府院,梧桐枝,和欢槐,书斋内烛火摇曳,回廊下花色正艳……逐渐重叠的场景里,始终有个身影穿梭其中,那身影纤长挺拔,却暗淡孤寂,仿佛承载了无尽悲伤,令她心间隐隐作痛。她便于那疼痛中奋力睁开迷离的双眸,想要看清那人的样貌,她于心间呼唤了千万遍,他缓缓转过身来,她忐忑得几乎要窒息。
……
蓦然,眼前一片霎白,梦里男子的眉目逐渐清晰,恰于眼前人的满面忧屡重合无误。塌前的男子紧握住她双手,她望住他的眸子,那一如既往的深晦从未令她感到如此安生。
幸福简直空前绝后。
檐下坐,夜雪堕,狐裘掩去轻衫薄,暖意袖间握。
语未落,音咸涩,一日三秋各寂寞,恰似年华过。
秦柔倚住四阿哥肩头,怔怔望住院外飘雪,额前仍有些微热,借了晕眩未散,她想着,若此下正置身梦中,便如是沉眠,再不苏醒。
四阿哥卸下外袍将她环住,责备道:“悉心照料,病患将愈,你却操劳过度,弄垮了身子,若非我赶到,你于那石地上昏睡一夜,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秦柔埋首于四阿哥怀中,喃喃询道:“元寿如何了?”
四阿哥道:“今早退了热,已由奴才们送回府中请医诊查。”
秦柔长舒了口气。
两人一阵静默,皆是看住落雪,秦柔有些困倦,只感眼敛渐沉,将要睡去。
闻四阿哥蓦地道:“明日随我回府,可好?”
秦柔心甚暖,却仍是摇了摇头。
四阿哥道:“这郊野别苑,偶作避暑尚可,常居于此,若是遇上些疾病天灾,一时间无人问津,当如何是好?”
秦柔一笑,道:“王爷若是闲暇时惦起,便来这别苑坐坐,如眼下这般与柔儿并肩席于阶前,观雨赏雪,柔儿便非无人问津了。”
四阿哥询道:“为何这般不愿留于府内?”
“王爷从不问,柔儿却也不想再瞒。” 秦柔抬目望向半空,道:“柔儿早年丧母,性子孤清,自远处羡人天伦多年,终遇一知己,二人亲如姐妹,结伴出游,不料身陷荒野,恰见了秀女柔甄遭人所害,陈尸废寺,一时难表清白,又急于脱身,便冒名秀女借车进京,入宫时本想逃离,却误打误撞进了王府,本是心有不愿,却不得不以之为容身之所,未料遇见了王爷。”
四阿哥仅是静聆。
秦柔接着道:“年幼时远观他人合家之乐,入府后亦是远观群芳各艳,自己却仅为隅处的一朵,看得久了,便失了芬芳,丢了自个儿。”
四阿哥短叹一声,道:“你这心思,确和十三弟有几分相似。”
秦柔又道:“出府两载,虽常倚王爷于十三爷相助,却多少亦自食其力,与乡间邻里日常往来,无需察言观色,拘于礼数,日子仍是淡泊,却过得真切自在。”
“也罢。“四阿哥道:“你若执意如此,留于别苑中亦未尝不可,元寿与你甚亲,许亦愿与你常居府外。”
秦柔晗了晗首,却面带愁色,道:“避居府外,心疾难愈,母子间生了隔阂,当是何其悲哀。”
檐下积雪再落,突兀溅响,掩去了四阿哥一声叹息。
秦柔言在弘历,却无意中揭起另一人日益扩张的伤处,思及四阿哥登基后其生母德妃对其疏离更甚,不由地悲从中来。
肆拾 ? 忧患
荒鸣将近。
苏小妩翻了翻身子,隐约闻得帷外炭火燥响,火花星星零零,分明是翻溅于暖鼎之内,苏小妩却薄了睡意,仿佛是那火星子落入帐里,灼醒了惺忪。她索性起身倚幄而坐,随意捡了件衫子搭了,将乌发拢至左肩,一手拾了榆木梳子理着,一手抚上塌中男子的侧颜。
十四阿哥睡意正沉,却仍见其眉头微蹙,疲态难掩。
近来常闻得准噶尔似有异动,清军与之交战已有渊远,宿敌有所动,必定牵得朝堂之上君臣诸多顾虑,市井民间亦忧心忡忡,惟恐时局难稳,剑拔弩张。十四阿哥素来善研兵法战略,近年来愈得康熙赏识,眼下局势堪忧,康熙常与其共议军事,红墙内便起了风声,皆传十四阿哥将获委重任,于是终日奔忙宫内,即便归府,亦是独于书斋内埋首研习兵书阵法,逐日累月,鲜有休憩,只见日益疲乏,竟也有了些悴色。
苏小妩指前始于眉心,由鼻线小心翼翼地顺势而下,却教十四阿哥捉住握紧,又轻轻放在唇畔吮了吮。
“待会儿便要起身入宫了,何不多歇歇?”苏小妩道。
十四阿哥拭了拭眉间,目中仍有倦意,却是笑道:“是叫个不安分的丫头挠醒了。”
“那瑾阑去同婉书挤挤,不扰主子您休憩。”苏小妩努了努嘴,起身便要离帐,一手却被十四阿哥攥紧,生生拉回塌前,她仍是佯怒,如愿以偿的窃喜却毫无遮掩地露在眉间。
“近来内忧外患渐繁,是许久未好好看看你了。”十四阿哥轻抚苏小妩面颊,道:“过些时日便是岁末,当能得些闲暇。”
“爷这是哄人的。”苏小妩道:“若是时局有异,怕是要领兵出征,倘若披甲上阵,便是真真无了暇日,这府里上上下下便要终日神忧了。”
十四阿哥笑道:“你又如何知道这带兵出征的定然是我?”
苏小妩只得道:“大清交战准噶尔,圣上曾数次携皇子亲征,如今虑及龙体,实不宜再入前营,但稳定军心,集结站力,必定需由皇子代其出征,而眼下诸皇子中以精通兵事为圣上所器重者,舍了您,又能其谁?”
“你倒识得甚是详尽。”十四阿哥道:“仅是这国务时势,汝等女眷莫要任意论及,倘如出征一任予我,则为天降大任。”
苏小妩侧过身去摆弄起塌前长帐,一面道:“爷若是出征,必将平定乱世,凯旋而回,届时万民景仰,举朝拥戴,定是个流芳百世的功臣。”
她喃喃自语,兀自臆想他驰骋沙场的骁勇,绛紫罗纱轻曳,恰恰契合了愁绪的纹路,他并未察觉。
康熙五十七年春,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属下策零敦多卜进攻西藏,藏王拉藏汗向清请兵援其抵御外敌,康熙命侍卫色楞会合驻青海西安将军额伦特发兵援助,三月,皇十四子受封王爵,获任命为抚远大将军,待候出征。
重任殊荣,足显十四阿哥深得康熙器倚,贝子府门眉得耀,各房女眷却是忧心难掩。皇子挂帅,亲征以稳军心,身赴战地,所从之职必为统领阵营,谋划部署,虽以身先士卒为纲,但较军中武吏兵卒,已是鲜须涉险。即便如此,夫君将赴沙场,女子必将神忧,自委任日起始,府中家眷便逊去些欢颜,完颜氏逢半月便要往檀化寺祈福求祉,旦凡塞外音讯自宫中传来,府中上下便是一番忐忑。
苏小妩心知十四阿哥将于年末出征西藏,抵大营前便着手整治内部,参办事不力,贪赃徇私之臣,并谴兵戍守河西走廊,着眼于用兵,又同□六世协议,使其传谕身处西藏、四川、云南之族人,称大清遣皇子领兵,扫除准噶尔,收复藏地,以兴黄教。清军得藏人拥迎,平逆将军由青海、定西将军噶尔弼由川滇两路向西藏进军,抚远大将军进驻穆鲁斯乌苏,调遣官兵,办理粮饷,于康熙五十九年夏攻克拉萨,收复西藏,至此威名远播,万民咏戴。苏小妩每每遐想十四阿哥凯旋返京的盛大阵仗,笑意凝于眸中,却又顷刻蒙上浓重的哀惋,只因十四阿哥虽为国建功,却终究难偿帝王之愿。康熙六十年,十四阿哥欲乘胜直捣策旺阿拉布坦的巢穴伊犁,遂移师甘州;十月,以军务重大为由密奏,请旨暂停进剿,获康熙允准;十一月,十四阿哥奉命回京述职,康熙致书策旺阿拉布坦,令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选派喇嘛位使,赉书前往招抚;翌年春,十四阿哥再度离京赴往军前,十一月,惊闻康熙病逝,皇四子胤禛登基,十四阿哥依新帝旨意动身回京,痛失江山,亦从此失了自由。
苏小妩伸袖拭去眼隅一抹苦涩,自讽竟偏偏对此段史情如是熟知。她曾甚惋大将军功绩显赫,壮志待酬,却无奈宿命弄人,本当坐拥山河,却与之无缘,她未想自己竟真真在他身边,目睹他雄心勃勃,志向高远,却偏未缝时,步步迈向落寞。苏小妩胸口一阵疼痛,只得将襟前捂了捂紧,于心间道,愿伴他余生。
入秋,闻悉西藏势况于清军不利,战局告急在即,贝子府内为愁云所笼,十四阿哥半月前索性栖居宫内,每日与朝臣商议战势,想必出征在即。直至中秋逾去,舒舒觉罗氏族中近亲自故里进京造访,完颜氏吩咐奴才张罗迎客,这才略添了些许生气。
一日信步园中,逢弘春自外归府,虽是风尘仆仆,目中却匿了几分欣喜,相较连月来府内上下的满面忧色,那分新鲜的神采甚是难能。
苏小妩迎上前去,顿悟道:“今日可是到草场习骑术了?”
弘春摇头。
苏小妩侧颜略加思索,后道:“寻思着再过几日你额娘乡中亲人便要抵京,也难怪你悦色难掩。”
弘春颔首一笑,略有些羞赧,道:“族中有位姨娘自幼便待我甚亲,想来已别多载,总算能再逢叙旧。”
苏小妩笑道:“瞧你,恨不能此刻就见似的,那位姨娘待你难不成能好过亲额娘?”
“额娘对春儿有生养之恩,自然无人能及。”弘春低头思索片刻,又道:“姨娘膝下无子嗣,许是将春儿视作己出,嘘寒问暖,关爱有加,确是似极了生母。”
苏小妩思至自家亲人,不知可否再逢,心间生出一阵苦涩。
晦至。
一日未中,苏小妩小憩后起身,唤来婉书为其打典发式,却得知舒舒觉罗氏族中几位近亲已然抵府,当下正同舒舒觉罗氏母子于堂内向完颜氏请安。
“福晋说了,今儿个午后,各房主子不必往前堂请安了。”婉书不紧不慢,将茶点自食盒中一一摆出,道:“主子在房里用些小点,奴婢给你寻些集子来瞧可好?”
苏小妩随意允了允首,又道:“说是宾客到府,来了几人?”
婉书道:“出茶房时恰好撞见,来客仅夫妇二人,约摸与福晋主子年岁相近。”
苏小妩兀自道:“那妇人想来便是春儿所说那位姨娘,如何?可是慈眉善目?”
“说是西厢房那位主子的近亲,两人倒是有些面似。”婉书向门扉外望了望,敛声又道:“仅是较那位主子面善多了。”
栖于西处厢房者,正是舒舒觉罗氏,想起那女子终日肃着的一张苍白面孔,苏小妩不禁蹙了蹙眉。
婉书又道:“那妇人面容谦蔼,与弘春爷甚是亲昵,生得亦有几分神似,倒是更似母子。”
“莫要胡说。”苏小妩责道:“这话若是叫谁听了去,添油加醋,便要空穴来风传出个事儿来,既是族中亲人,系为同根,相像自在情理之中。”
“主子教训的是。”婉书连忙道。
苏小妩喃道:“说是膝下无子,便待春儿极好,额娘在身畔,又有个教人羡慕得很呢。”
“主子若是惦记,也向故里去一封家书,邀亲人上京便是了。”婉书道。
苏小妩瞥向窗外,半晌不语。
婉书忧其气仍未消,便道:“奴婢曾听已然离府的一位老奴说起,当年西面儿的主子身怀六甲,爷惦念得紧,请了御医过府相脉,御医却称那位主子体虚乏气,为滑胎之兆,那主子以孕期心绪难安,需族中亲人陪伴照料为由将那位姨娘接入府中,悉心照看两月,虽是略有早产,却有惊无险,诞下府上长子,便是弘春爷。听说那位姨娘初抵时体态颇为富腴,连月伺候那主子,待孩儿诞下,已清瘦不少,而后又于府上待了小半年,直至弘春爷断了乳,方才起行回乡。”
苏小妩道:“如此看来,春儿与这位姨娘确是缘分不浅呢。”
婉书递上杜仲茶,苏小妩接过白瓷盏,拾盖掠去茶沫。
室外枝折,骤闻裂响。
匆匆侧目,银杏遍地。
夜寒枕凉,苏小妩浅寐间异梦不断,人面剪影走马灯一般与眼前更替轮转,仅是无一看得清容颜。她奋力欲探个分明,那些人影却斯须散开,仿佛浓雾腾起,骤然迷了双目,惟余一片灰白。她只感眼前忽地一亮,瞳中有些刺痛,那光朵又越渐拢敛,汇作一团,竟是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她恍惚间伸出手去,那镜子却是一沉,便径直坠入深潭,镜面成了月影,缥缈摇移。
苏小妩蓦地惊醒,匆匆披了件衫子便往后府花园行去,她深信那莫名的梦里暗藏关乎时空的玄机,梦中的铜镜若是征兆,那一潭深水便是预示。苏小妩忆得园间有一湾放养井鲤的水塘,她便魔怔了一般,径直向庭园深处寻去。
经花厅便是假山,忽见了石从中似有人影,苏小妩心生惊疑,倒自方才的怔仲间醒过神来,见山石后是两名女子,其中一人似是舒舒觉罗氏,另一人未曾谋面,她猜便是弘春口中那为姨娘。此间已近中夜,二人深更不眠,又择了这僻远之处,连近身奴婢一并避开,所议之事必有蹊跷,苏小妩便放缓了步子,逐渐行近二人所处之地,拣了处石洞匿身其中,仔细向那两人所语聆去。
只见那妇人自怀间取出一枚锦囊,递予舒舒觉罗氏。
舒舒觉罗氏不接,横眉道:“分明说了只是来瞧一眼,翌日便返乡,如今面也照了,怎还不知足?若是生出事端,谁能但待!”
妇人略垂下首去,抿了抿唇,道:“先前我寻了位道人看春儿的八字,说是来年不济,须请祉庇护,我便求了道符,得道长开坛请了经文,说缝入锦囊中随身携带便可避劫。”
舒舒觉罗氏面上严色略缓,道:“那符上撰着生辰八字,春儿若是拆了锦囊见了那符纸,这事情便难说清了。”
妇人双眸微晗,眼底似有波影流转,道:“倘若春儿当真应了劫,该如何是好……”
言方落,便掩面而泣。
舒舒觉罗氏蹙了眉,将那锦囊接下,道:“这锦囊我暂且收下,只是得先放在我这儿搁着,春儿虽说不是我腹中骨肉,到底也喊了我十五年额娘,姐姐为何仍是安不下心来?”
“你贵为贝子府侧福晋,我哪敢再以姐姐自居。”妇人道:“并非我不信妹子你,只是做额娘的,怎能不牵挂自己的孩儿?”
“只怨我身子不争气,保不住自个儿的血脉。”舒舒觉罗氏叹道:“那时天降祥云,众人皆称吉兆,我腹中必是男儿,诞下了便为府中长子,怎料我身孱体虚,竟失了那孩子,幸得你恰好先我一月有孕,阿玛多番打典,将你送来府上……如是一来,便欠了你们一生一世。”
“莫要再提了。”妇人将脸撇想暗处,低声道:“当年你失了府上长子,莫说十四爷,德妃娘娘知了情怕也是要震怒不已,非但要问你的罪,族中众人亦将遭牵累,你阿玛出此下策,亦是走投无路。”
二人静立半晌。
苏小妩心中却是一凉,自知眼下无意间获悉之事若昭之于人,便要掀起轩然大波,她惊恐难平,仅想速速抽身离去,提了裙摆自石洞行出,欲加急步子又恐惊了身后石丛中的二人,只得按捺着心焦,小心翼翼踏了草木匆匆前行,却见婉书小跑着向花厅迎来。
苏小妩连连摆手示意婉书莫再行近,婉书却开口道:“主子,您怎么上这儿来了,叫奴婢寻了好一阵呢。”
四下清寂,婉书音色清亮,此间更显澄澈。
苏小妩怒目相向,婉书连忙收了声,再向山石后看去,两名女子已无踪迹。
翌日,妇人随其夫匆忙返乡。
午后,苏小妩照例向完颜氏请安,见舒舒觉罗氏亦候在堂内,拖了茶盏兀自品着,目光却不时自苏小妩面上掠过,苏小妩便不敢抬目,惟恐与之四目相接。
待苏小妩得完颜氏赐了座,舒舒觉罗氏又看向婉书,道:“妹妹房里这丫头看着倒也伶俐,仅是我这记性儿不好,记不得名儿了,你叫什么?”
婉书福下身子,却不答话,仅是屏眉捂住颈口,直摇头。
苏小妩便道:“回姐姐的话,这丫头名婉书,前些日子贪口食了些花生酥,许是火气大,伤了咽喉,几日发不出声响。”
舒舒觉罗氏又道:“妹妹今儿来得晚了些,可是昨夜睡不踏实?”
苏小妩笑道:“昨夜微寒,我让婉书添了被褥,暖和得紧,睡得安生自然贪眠,这才晚了。”
舒舒觉罗氏颔了颔首,面漾笑意,看似蔼然,却教苏小妩不寒而栗,暗自庆幸事前对婉书再三交代,这才勉强挨过舒舒觉罗氏一番试探,九月,西安将军阵亡,康熙下旨,命抚远大将军三月后出征西藏。
苏小妩随完颜氏与其余几名侧室往檀化寺为十四阿哥祈福,时逢吉日,寺中参拜求经者众多,苏小妩供毕了香便兀自往大殿外行去,忽感不远处有目光投来,她向人群中寻去,与一削瘦男子视线相接,那男子颧骨甚高,肤色黝黑,面相有些怕人,苏小妩只觉似曾相识,又忆不起在何处照过面。正值疑惑,不远处另一男子行至那男子身畔,一拍肩膀,喊了声:“冯哥!”
苏小妩凛然一惊,连忙向殿内行去,方才转身,竟迎上舒舒觉罗氏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福晋有些倦了,要早些回府,让我来寻妹妹。” 舒舒觉罗氏拉起苏小妩一手,一面往殿后行,一面回身看向方才的那削瘦男子。
苏小妩暗知大事不妙。
作者有话要说:一万个对不起大家。
网络在11月底就恢复运作了,由于出版方的要求,暂缓了更新,再次失约,橙子很惭愧。
等待出版消息以来一直不敢打开文的页面,害怕面对大家的期待与指责,对自己的言而无信感到无地自容。
现在出版面临搁浅,原因和许多无法出版的优秀同类作品一样——热潮已过,市场饱和。
虽然出版社尚未给出最终答复,但橙子已经决定将结局帖出供支持本文一年多的大家阅读。
今日贴出结局事件的起始。
没想到去年圣诞就说要完结的文,竟然拖到了今年圣诞~~
橙子
肆拾壹 ? 危难
马车渐离田舍,逊了些许颠簸,待沿途风声鸟语歇去,街市人声及近时,秦柔自袖间取了些散钱,略拨起帘子吩咐驾车的家丁道:“一会儿见了体面些的铺子,去给元寿爷买些药糖来。”
待秦柔倚回车内,却闻弘历囔道:“我不要。”
秦柔询道:“起身时还惦念着的,怎又不要了?”
弘历撩起窗帷,向望了望,道:“已近外城了吧,几时能到宫里?”
“约摸半个时辰。” 秦柔道:“本当先回王府更衣打典才是,你偏不从,幸得此番仅是德妃娘娘传你入宫小叙,若是面圣,如是径直前往便不成体统了。”
弘历不答,仅兀自眺向窗外。
秦柔见其面有郁色,伸手将弘历两手握了握,道:“往后若逢闲暇,随你阿玛回来瞧瞧便是了。”
弘历眸中促郁顷刻间明晰可辨,秦柔识出不舍,便劝道:“至了年岁,便要同先生识书论理了,常待在乡野之地要误了课业。”
弘历点了点头。
日前雍王府差人捎了话,说德妃许久未见弘历,甚是念想,传其入宫小住几日,得知弘历居于别苑,称郊野之地诸事不便,亦乏人照料,着实不妥,加之弘历年岁已至,当由师长授课传礼,便明四阿哥待弘历出宫后便将其接回府上好生照看|Qī|shu|ωang|。弘历自然不舍,秦柔知其心中与钮祜禄氏仍有隔阂,但又想若是任之避而不见,逐日累月,母子之间便要生了沟壑,秦柔心中亦是难舍,却也只得对弘历再三规劝。
车抵神武门外,弘历神色较方才更显局促,将秦柔衣摆一隅紧紧攥在手里,秦柔便将一指伸在弘历眉间,道:“许久未见阿玛额娘,应当高兴才是,莫要蹙紧了眉。”
弘历不答。
“我尚幼时,额娘便染病去了。”秦柔轻叹了叹,道:“往后数十年光阴,便时常想着,若是额娘尚在,哪怕与我多待上一日,已是弥足珍贵。”
弘历望住秦柔,似欲出言宽慰,却又无从开口。
“为人母者,必是对子女惦念难平;为人子女,自当常伴其身畔。亲子连心,你额娘为人慈蔼,对你也甚是记挂,你口里不说,梦中还时常唤着她。既是想念,何不好生同她留于府内?”秦柔接着道:“无从相见,便知何其珍贵,我与你十三叔皆是如此。”
“十三叔曾同元寿说起,”弘历恍然悟得一般,喃道:“他年幼时没了额娘,常遭人欺弄,后来皇玛法让他到长春宫与阿玛为伴,同由德妃娘娘照看着,日子久了,便寻回了些额娘尚在的暖意。”
秦柔道:“十三爷如是说,可知用意何在?”
弘历思索片刻,道:“额娘便似德妃娘娘,天申便似是当年的十三叔。”
秦柔道:“格格生性温婉贤良,疼爱天申,并非将待薄了你;如你阿玛当年对你十三叔照料有加,你与天申,本系同根,不当生了隔膜。切记,成大器者须胸襟广阔。”
弘历目中逐渐添了些光彩,朗声道:“邻家的牧童常说,胸中能容江河百姓,便是明君贤臣。”
秦柔欣慰一笑。
抵长春宫,婢女称德妃此间正于内苑会客,将秦柔安置于外苑一处厢室内暂作休憩,而后便引了弘历往卧房处归置打理。秦柔独自席于榆木小几前,随手拾了枚白玉小盅端详着。德妃传弘历入宫,她本无需随行,却因德妃得知弘历居于郊外别苑多时,其间由她照料,便要秦柔一并入宫询话,她即便心中不愿,亦违抗不得,仅是许久未再涉雍华之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秦柔忆起仍在钮祜禄氏身畔为婢时,曾几番于长春宫内小住。那时即便宫内礼矩纷繁,她身为府婢不可随意走动,但能常与苏小妩相见,待其毕了当日职务,二人便闭门促膝,光景便受困于陋室之内,欢欣喜悦,惆怅担忧,言语间流泄而过,两人仿佛真真历经了彼此的奔波。秦柔犹记得苏小妩又赧又喜地说起八阿哥,她说她爱得深彻,秦柔便不敢质疑,也未曾同她说起,八阿哥于她面颊上掀起的一抹桃红,远不及她言及十四阿哥时眸中的神采。
秦柔将茶盅搁回盛器内,白玉壁触及青瓷盘底,翠响促起,一拍即合,未有余声,仿佛尘埃落定。秦柔便想,于苏小妩而言,十四阿哥当是甚佳的归宿。
此时忽见一婢女自外疾行而来,凭衣饰可知其身阶高于寻常宫女,非宫中管事,则为妃嫔近身侍婢。秦柔想许是德妃遣人来传,连忙起身相迎,却见那宫女环视四下,确认无人后,步入室中,又反身将门扉掩起。
“姑娘可记得我?妩儿姑姑在这宫里当值那会儿照过面的。”那宫女神色焦促。
“你是缘衣?”秦柔寻出些印象。
缘衣颔首。
秦柔欲明其来意,便询道:“可是娘娘传唤?”
“主子此下正于里苑会客,姑娘许是要再候上一阵儿。”缘衣向门扉处望了望,敛了声调,道:“缘衣遣开了这屋里的奴才,是要求姑娘件事。”
秦柔心生疑虑。
缘衣道:“妩儿姑姑怕是要难,求姑娘想法子救姑姑一回!”
秦柔大惊,忙道:“妩儿嫁入十四爷府上已三载有余,日子当过得安生太平,何以有难?”
“主子见的客,便是十四爷府上的嫡福晋与一位侧福晋。”缘衣道:“缘衣服侍德主子已有些时日,不敢以主子心腹自居,但会客时从不须回避,今日主子却一反常态,命缘衣与房里其余两名奴才一并退下,缘衣自然知道其中有事。在这宫里做奴才的,自然不当打探主子的事儿,可偏巧退下时闻得那位侧福晋一时口快,言及姑姑,主子咳嗽一声,便止下了。”
秦柔道:“后边说的,你便只字未闻得了?”
缘衣道:“缘衣只是个寻常奴婢,往后的日子仍是要在这长春宫里过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的多一分,便多一分艰险,即便对姑姑甚是挂心,主子不让听的,定然听不得,也不当听。”
秦柔识出缘衣言下之意,这丫头心思缜密,度事周全,她忧心苏小妩,不忍坐视不睬,却又顾得明哲保身,向秦柔通风报信,便是心知她与苏小妩交情匪浅,深信其必当竭力搭救。
缘衣见秦柔已然会意,便道:“这屋子后通中苑,与内苑仅一茶室相隔,姑娘避开厢房,自茶室后那一丛花木间穿过,便可抵主子的憩所。里边的奴才皆已奉主子之命退下,缘衣一会儿去茶室那儿瞧着,望姑娘谨慎行事,莫要教人察觉了。”
秦柔颔了颔首,面色峻然。
依缘衣所示由苑中菲丛切近德妃会客厢室,秦柔四下探了探,寻了榆木后倚墙的一隅匿起,一侧便是那厢房的后窗,小心翼翼行近,以指前轻轻推启罅隙,眼前是一檀木方几,几碟果物摆置其上,许是良久未动,浮尘笼去了鲜亮,光泽窒息,唯余下暗淡的果红。其侧有一青瓷茶盅,三副茶盏依次置于三名妇人手边,居主位者便是德妃,其余二人秦柔曾于宫宴中照面,席于左侧,目光清冷,身形纤瘦的妇人为十四阿哥嫡妻完颜氏,另一人则为侧福晋舒舒觉罗氏。
室内一阵肃静,只见德妃晗目蹙眉,一手掩住眉心,神色沉郁,余下两人仅是垂首待候。
少顷,德妃抬目询道:“事关重大,可查清了?”
“回娘娘的话,查清了。”舒舒觉罗氏忙道:“那日在檀化寺,瑾阑似是遇了熟识之人,可那神情却是惶恐异常,绝非偶逢故知之意。我恰巧撞见了,便吩咐奴才私下传了那人来问话,他起初是装疯卖傻,一字不肯透露,我便亲自去审,撩明了这是堂堂贝子府要查的事儿,这才询出了原委。”
德妃看向完颜氏,道:“问话一事,你可知情?”
“是,扣了人,询了话,妹子大为震惊,便寻我再审了一回。”完颜氏道:“那男子姓冯,早年供差于朝廷,任地方护军,四十四年时奉命接应护送西麓秀女上京,途缝秀女走失,他携 属下一人寻至荒上,见秀女已然暴毙,行凶者便是瑾阑。”
秦柔只感心向上猛地一提,又急促落下回溅。
德妃亦是大惊,仅是目光凌厉,已有怒意。
完颜氏又道:“那男子称,瑾阑并未招认杀害秀女之实,却也无从解释为何置身荒野只地,两名官差家中皆有老小,恐失职大过将招抄斩,一时贪生,便生了愚策,让瑾阑冒名入宫参选秀女。”
“好大的胆子!”德妃拍案怒斥,几上瓷器叮咛作响,乱作一片。
完颜氏道:“此事非同小可,但虑爷对瑾阑甚是垂爱,一时间未敢如实禀报,这便同妹子商议一番,入宫请娘娘您明示。”
德妃道:“胤祯对那丫头甚是上心亦有些由来,我本是无意过问,却听闻那丫头早前曾于胤禩有些纠葛,便不愿胤祯与之再有牵扯,却终是拗不过,让她嫁入府上,未想竟是个冒名入宫的刁民!如是来历不明的女子,如何能任之留于府中?胤祯对其甚为宠溺,若是腹中有了骨血,当如何追溯!”
舒舒觉罗氏又道:“那丫头若是仍留于府中,怕是要玷污了皇族血脉!”
见德妃正敛目斟酌,完颜氏道:“娘娘,我已命人安置了那冯姓男子,您若想亲自审问,我便择日带瑾阑入宫,任其与那男子当面对质。”
舒舒觉罗氏面上却是一异,赶忙道:“传那丫头进宫询话,她定是不会招认,若是再倚仗爷宠着,恶人先告状,岂不是打草惊蛇?”
完颜氏肃色瞥向舒舒觉罗氏,见其连忙止了声,便向德妃道:“娘娘,那冯姓男子亦是一面之词,还是传瑾阑来问个明白罢。”
“不必。”德妃思量倾之,道:“胤祯近年来虽已略有建树,骨子里仍是个实性情,那丫头招认也好,不招也罢,若是审讯一事传入胤祯耳中,必定百般维护,届时许将对那丫头束手无策,惩办不得了。”
“娘娘所言甚是。” 舒舒觉罗氏道:“那冯姓男子现已告职还乡,一名寻常市井,与贝子府女眷当是全无交集,若非确有此事,何故空穴来风,捏造罪责?”
完颜氏沉默半晌,道:“身份真伪暂且不说,仅是自瑾阑入府,弘明便常隔三差五地染些小恙,多为风寒热疹,亦常有跌伤磕碰,怕恐是八字相冲。”
“当真?”德妃道:“弘明系府上嫡子,将来继承爵位,府中上下皆需倚仗,怎可有分毫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