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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无双花》》 · 爱未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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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花》

作者:爱未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引子

苏小妩拽着秦柔奔跑。

已近华灯,完结了一日生计的归家人流滞集于街道中央,喧嚣上空的云霭亦声势浩大地汇聚着,霞色投下来,追随着少女跃然的步伐,从学校的大门开始一路渲染她们的足迹。苏小妩英勇无比撞开院扉的时候,爷爷修剪中的盆栽也未幸免,甚至他的胡子也落满了黄昏的颜色。

苏小妩高呼安全上垒。

爷爷缓缓放下盆栽,从一旁的竹椅上拾起老花镜架上鼻梁,然后他望着苏小妩身后说:“唷,秦柔也来啦。”

秦柔点点头,半鞠了个躬。

“老爷子,快把东西拿出来见识见识!”苏小妩挥舞着胳膊,蠢蠢欲动。

“你得帮我剪一个月的花草。”爷爷不紧不慢。

苏小妩撇撇嘴说:“不给看拉倒,不就一面铜镜子么?我可回家了啊!”

“那是古董,稀罕着呐。”爷爷抿了口茶。

秦柔捡了靠近花木的竹椅坐下,抚平校服裙子上的折痕,默不作声望向苏小妩。

苏小妩眉一皱,嘴一撅,又跺了下脚,说;“好吧,剪就剪。难得秦柔也来了,拿出来看看吧。”

爷爷捻须微笑。

手掌大小的一面铜镜,镜面已暗淡不泽,镶框与执柄处看得出曾是精细的雕花。

“这东西太旧了,完全看不清。”苏小妩抱怨着,竭力在浑浊的镜影里分辨着自己,不果。

于是苏小妩转身,逆光而立,将铜镜举至过头顶。日暮恰在逐渐隐去,最后一抹夕色映入镜中时,镜面射出的光亮刺进苏小妩眼里,苏小妩拖着秦柔的手,于是秦柔学着苏小妩的样子眯起眼朝镜面望去,镀上晚照的镜中忽然涤去所有蒙尘一般,清晰映出她们的脸来。两人一怔,相视,再望向镜子,镜面骤然变得夺目无比,白亮的光芒从中溢出。

苏小妩被这光朵灼疼了眼睛,紧紧闭上再度睁开,却是除了无垠的白亮再无他物,暮色散去的天空,爷爷的身影和栽满花草的院落,皆不知影踪。

苏小妩使劲摇摇头,欲驱走幻象,未料满目的亮光越发得刺目起来,苏小妩觉得脚下一晃,随之便是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渺茫。

……

恍惚间,苏小妩仍旧拉着秦柔的手。

苏小妩对自己说,绝不能放,绝不能放。

壹·此间

落雨。

先是细密地垂下,顷刻间便汇势磅礴,恢宏地响徹四野。

秦柔试图唤醒昏迷的苏小妩。先是轻轻推她的肩膀,然后摇晃她的胳膊,苏小妩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秦柔眸子里闪过恐慌,而后深吸口气,重重呼出,伸手开始拍打苏小妩的脸颊。

“苏小妩,快起来!”秦柔索性推搡着苏小妩平躺着的身体。

苏小妩轻嗔一声,慢慢睁开眼睛,惺忪之间,来不及看清秦柔的样子,已经被一把搂住,秦柔湿湿的睫毛闪动在她颊畔。

“秦柔,我没事,你别担心……”苏小妩的唇线刚刚扬起自我沉醉的温暖弧度,脸上忽然被狠狠捏了一把。

秦柔拭掉眼泪,沉下着脸说:“知道现在我们在哪儿么?”

苏小妩揉揉眼睛,开始环视四周。

绝不再是爷爷的小院。

熟悉的景物已然消失踪迹,此下置身的是一间破旧的大屋,样式远远老旧于爷爷居所,她们跪坐在满是石灰的地上,脚边稀疏地散落着枯枝和稻草,屋内唯一的摆置便是正中央的一张落满尘土的木桌,以暗红的长幕铺置,其上倒着一尊石雕的神象,空置的烛台上结满蛛网。

似是一间荒废的庙,歪斜的木门正对着神台敞开着,屋外大雨。

“秦柔,这怎么回事啊?”苏小妩喃喃地说着,目光投向门外那一片瓢泼,雨幕之楔,葱翠的山峦树丛清晰可见。

苏小妩无力地问秦柔:“我们不是在爷爷家里看古董的么?”

秦柔不语。

“你说,我们是不是给灌了什么药,然后被绑到穷乡僻壤来了?爷爷呢?被绑架犯怎么样了?”苏小妩慌起来。

秦柔依旧沉默。

“你说话啊,我都要疯了!”苏小妩的眼泪流下来。

良久,秦柔开口:“小妩,你听我说,我们莫名其妙地,被带到很远的地方了,非常非常远。”

苏小妩茫然。

秦柔示意苏小妩转身,“你看那神台边上的稻草堆里面……”

苏小妩的视线触及秦柔所指,瞬间,失声尖叫起来。

稻草堆里露出一只手,女人的手。

苏小妩面色煞白地看着秦柔走过去拨开草堆,两具年轻女子的身体触目于前。

“死了。”秦柔说。

“凶杀!”苏小妩面无血色,“我们要赶快逃走,太可怕了!得报警……”

秦柔拉住欲夺门而出的苏小妩,说:“你仔细看看她们俩!”

苏小妩鼓起勇气朝女尸望去,赫然发现她们奇特的衣着,苏小妩认得的,那是清装,距离她生活的时代三百余年,爷爷的那面铜镜便出自那时。

铜镜。

苏小妩恍然醒悟一般,她瞪大了眼睛望向秦柔,相似的目光交汇后,却又忽然无从理出头绪。

“难不成我们穿越时空了?”苏小妩挠挠头,“没这种事吧!我看这就是什么清宫戏的剧组凶杀案……”

话间,忽然传来粗重的脚步声,似乎还不止一人。秦柔拉起苏小妩想找一处藏身,无奈废庙中竟无一遮物,逼近的脚步声已来到门口,秦柔将苏小妩护在身后。

来人是两名男子,身着似是差服的清装,像是衙役却面露凶险之色。

“不是逃跑么,为何又如此惶恐地躲在这庙里?你们倒是逃哇?”其中一男子开口,持刀逼近秦柔与苏小妩。

“你们是什么人?”秦柔冷声问。

男子啐了一口,喝道:“倒装起蒜来了!这可不是在官道上,荒郊野外,若是再把爷惹急了……”说着又逼近一步,忽然被同来的另一名男子叫住。

“不对,不是她们!”

“怎么不是?这方圆之内没有人家,不是这两个私逃的小贱人会是谁?”

“你们说的,可是这两名女子?”秦柔指向女尸所陈的草堆。两名男子顺势看去,傻了眼,其中一人手一抖,刀掉落地面,另一人抑住惊恐,对秦柔与苏小妩怒目而视。

“怎么就死了?”他问道,声音有些颤抖,而后他猛的摇了摇头,双手持住刀柄,厉声道:“你们两个女山贼,连要入宫的秀女都敢杀,好大的胆子!”

秦柔与苏小妩一惊。

“怎么回事,究竟是寻到了没有?”又一男声传来,秦柔抬头望去,一名神色略显正派的男子步入废庙中。

持刀男子迎上去,道:“冯哥,那两个小贱人……死了……”

被唤作冯哥的男子一愣,回身扇了那男子一耳光,“这下真的不可收拾了!你一家老小别想保命了!”

持刀男子跪坐到地上,面若土色,“冯哥,是我狗胆包天,连秀女的主意都敢打,那两个小贱人才连夜逃跑……现在,现在……”他懊恼亦恐惧地拉扯冯哥的衣摆,似是恳求援助,而后又忽然拾得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盯住秦柔和苏小妩,说:“冯哥,杀害秀女的女贼我已经捉到了,只要把她们交出去……”

冯哥蹙起眉,满目鄙夷地俯视那男子时,秦柔静静地开口:“大可以把我们交给官府,我当真想看看,以我们如何能杀害两名身形相当的近龄女子?即便治了罪,追究起来,两名秀女又为何出逃落入女山贼手中,这位大哥你当要好好想想说词了。”

冯哥脸色微变,侧目望向秦柔,持刀男子已面无人色地瘫坐在地上。

“姑娘冰雪聪明,那在下便直言了。”冯哥思索片刻,开口道:“如今秀女出逃,无故死于荒野,即使两位未下毒手,但四下无人,两位又如何解释,如何脱掉这干系?”

苏小妩怒道:“你这还是想抓我们去做替死鬼?我就不信这一带没山贼,两个如花的秀女只身出逃,怎会安然?”

冯哥道:“眼下单凭两位姑娘一方之词,绝对洗不清这浑水,在下几人亦要担待失职大过,不如双方合作,私了此事?”

持刀男子狐疑地望向冯哥,苏小妩推了推秦柔,秦柔亦注视着冯哥,不语。

“怎么合作?”苏小妩问。

冯哥一笑,道:“两位姑娘容貌端秀大方,看似年岁亦与这两位秀女相仿,只好请两位姑娘李代桃疆了。”

“你要我们冒名顶替,去做秀女?”苏小妩惊愕。

“我们问心无愧,凭什么与你合作?”秦柔问。

“两位姑娘衣着奇特,必是外乡人,置身这荒野之中多半是被困于此,若不想在这里坐等山贼来袭,还是乖乖跟我们走的好……”冯哥冷笑着望向秦柔与苏小妩。

秦柔低头思索一阵,感到苏小妩轻轻握紧自己的手,于是抬头对冯哥道:“好,我们姑且答应。”

苏小妩问道:“这秀女身份特殊,想必都大有来头,我们要如何冒充?”

冯哥道;“应届秀女都随身带有自己的名牌与保荐的家书。”冯哥瞥向持刀男子,喝道,“蠢东西,还不快去搜来!”

持刀男子闻之便向稻草中的两具尸首行去。

贰·失散

雨势已去,马车颠簸于山林之间,沿途一阵沁人的润土气息。

苏小妩倚则秦柔的肩,上睫微微触及下敛,随即忽然惊醒,锁紧了眉轻轻摇头。

“小妩,要是累了就先睡一觉,现在暂且安全了。”秦柔拍拍苏小妩的背。

苏小妩却跃起来,掀起马车的篷布一隅,大声吼着:“你莫不是骗人吧!怎么没见着其他秀女?”

而后冯哥的答话传进篷内:“难道要我们带了一车官家小姐来这荒山追捕那两个落跑的?再有闪失就难以担待了!”

“已让其他护卫领着先上京了!”先前对她们持刀相向的男子自鸣得意地道,“若不是打发了他们先走,你们二人要冒名还不易蒙混呢。”

苏小妩泄了气,仰躺下来,枕着秦柔的膝。

苏小妩拉着自己缀了刺绣的宽边袖口,拿起腰间系的木牌看了看。苏尔佳·瑾阑。她低声念着自己现在的名字,想着从真正的瑾阑尸身衣襟中寻出的那封家书,叹息。

瑾阑镶蓝旗出身,独生女,其父为边陲驻军的一员辅将,母亲在予瑾阑的家书中悉心教诲着当如何在深宫中处变不惊,步步为营,而后凭借自身容姿博得荣宠。

忽然一阵疼痛堵上苏小妩胸口,她抚着瑾阑的腰牌,竟然落下泪来。苏小妩开始觉得是自己的无端出现祸害了瑾阑,背负着攀高附贵,家族兴盛之任的少女瑾阑,曾经生生躺在苏小妩眼前,面色暗淡,身躯僵硬。在步入宫廷以前,苏尔佳·瑾阑的年华与未来皆草率收场,永不复还。

苏小妩视线迷离,泪眼婆娑。

秦柔也曾为自己冒名的少女哭泣,少女的名字叫柔甄。

赫宜·柔甄。知晓这名字时,秦柔忽然揭晓了宿命一般,苦笑,她对苏小妩说或许这是缘分。

苏小妩的苏,苏尔佳的苏。

秦柔的柔,柔甄的柔。

两名秀女年皆十四,较秦柔与苏小妩要年少两岁,生生的烂漫年华。

她们跨越了三百多年,成为那个时代的她们,一拍即合,实质名归。

苏小妩与秦柔相视一笑,无奈与迷惘尽致其中。那早有预谋一般的姓名,恰好吻合的年岁,荒野废庙中匪夷的相遇。苏小妩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笑称这或许只是误入某剧组,她们莫名地过分入戏而已,她也想将一切视作一场荒诞冗长的梦,却屡屡醒来,再度置身其中。

“秦柔,我们真的回不去了么?”

“那面镜子不在身边,可能是留在了现代,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线索。”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死了,能不能回去?”

“你敢试么?”

“不敢。”

“睡吧,今后走一步看一步。”

她们相互依偎,沉沉睡去。

抵达京城已是近半月之后。

沿途十余日,苏小妩与秦柔终是明白了眼下置身的是康熙四十四年。

马车于街市间缓行,市井正值太平盛世,一派祥和熙攘。苏小妩撩起窗幕向外瞥去,集市热闹非凡,商贩高声叫卖,面布喜色,老者神态悠然,孩童四下奔走嬉闹,其乐融融。

马车滞行下来时,苏小妩索性掀开窗帏,目光及处一片肃穆的参天朱红,宫墙屹于眼前。苏小妩并不熟知历史,但隐约记得,此下当是传说中夺嫡之争山雨欲来之时。

篷幕被从外掀开,冯哥的声音传入,“两位姑娘请下车,随小人去登名。”

苏小妩感到自己的手被用力一握,秦柔在耳边说:“逃!”

紫禁城外的一隅喧嚷起来,街市中的人们疑惑地望见两名衣着锦绣的少女相携奔跑,身后两三名衙役慌忙追赶着。少女的腰间似是挂了半掌大小的木牌,人群中有人兴奋地高喊道:“是秀女!昨日入宫的那一批小娘子身上也挂了那腰牌!”而后街道沸腾起来,无数人雀跃地喊着:“秀女逃跑了!”

或许是想一睹秀女的风姿,人流开始向市中聚集,两名少女在人群中艰难前行,近处的食摊忽然倒下,人流再度往街道中央涌出,少女紧执的手被撞开,人群簇拥而来。

“秦柔!”“小妩!你在哪儿?”

她们失散了彼此指尖的温度,周围人声鼎沸,脑海中一片混乱。

秦柔想着有这么多围观捣乱的也好,庶民百姓不敢对秀女做什么,恰好方便出逃,她高声喊着:“小妩!我们分头,先逃出这人群再汇合!”而后她闭紧眼,奋力拨开簇拥的人潮,向前行去。

苏小妩听见秦柔的声息淹没于人声扰攘间,她气恼地咒骂着以围观搅局为乐的无知人群,愤愤地想,也只有先挤出去再说了。

市井一片混乱。

追捕的衙役变了脸色,随后身着黄衫的兵士尾随而出,领队的男子蛮横地喝道:“阻碍朝廷拿人的,都不想要脑袋了?”路人纷忙避让。

“在前面!”兵士中有人喊道。

“怎么只有一个!少了一个!”衙役惊呼。

人群逐渐散开两侧的街道中,腰间系了木牌,面容娇俏的粉衫少女匆忙奔跑,与她从并行到失散的那个温煦的黄衫少女,已不见去向。

“先抓住一个再说!”于是数十名兵士围上前去,堵住粉衫少女的去路。

冯哥一把扯住少女的胳膊,喝道:“另一人呢?说!”

“不知道。”粉色衣衫的苏小妩微侧起脸,不屑道。

冯哥眉目纠结扭曲,低声道:“你们出尔反尔!”

苏小妩笑道:“事已至此,你难辞放跑秀女的罪责,你是想就此放走一个,还是要本姑娘把你偷龙转凤的把戏全盘拖出?”

冯哥咽中发出深重的颤抖的呼吸,他怒视苏小妩良久,侧身对兵士道:“先带她回去!另一个继续搜捕!”

仔细思量,冯哥定是不敢揭穿苏小妩的,眼下只是放跑了一个秀女,且是秀女自己执意出逃,他捉拿未果。若是将冒名顶替一事全部供出,他便是背上失职导致秀女弃尸郊野,又找人冒充的欺圣大罪,权衡下来,除了早日追回秦柔外,冯哥无计可施。

苏小妩望了一眼方才逃跑的方向,想着自己只是慌了神一味往前跑,未留意到街市两侧四通八达的小巷,细致如秦柔,应当是安全逃离了。

苏小妩如释重负地一笑,在押解与人群的注目下走向紫禁城巍峨的红墙。

叁·容身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历史上的钮祜禄氏在康熙四十四年时只有十三岁。。。

考虑到十六岁的女主不能被一个LOLI正经八百D说教。。于是某篡改了一下下。。

姑且当那时候的钮祜禄氏已经十八岁以上了吧。。。OJZ。。。

纯属虚构。。纯属根据情节YY。。。OJZ。。。晕眩。

朦胧间,眼前一片白亮,双目刺痛。秦柔闭目侧身,将脸埋向思绪的深处。

她记得自己在人群的簇拥中蹒跚前行,人潮中她丢失了一直紧握着的苏小妩的手,街市中的混乱盖住她的呼喊,她不断回头,不见苏小妩的踪影,仅是隔着周围蹿动拥挤的身影,看到明晃晃的鹅黄色不断逼近,那是兵卫的差服。片刻的踌躇,她忽然瞥见不远的一处深巷,似是通路,于是她解下暴露秀女身份的腰牌放入怀中,趁着追兵踢翻了一处摊子,人群的注意力随之而去的时候,连忙跑进巷中。

必须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设法寻找苏小妩。

秦柔在交错纵横的深巷中奔跑,无暇稍做辨识与停留,她只能一刻不停地逃,尽可能地远离危险。她穿梭于深径小巷间,额前不断渗出细密的汗水,不擅奔走的双脚已逐渐不由己控,呼吸亦愈加沉重起来。她仍旧不敢停歇,她必须确定身后那逐渐模糊的扰攘追捕声,真切地远离自己。

她终于昏厥。

苏醒时,秦柔被安置在柔软的床塌上,被褥与枕垫满是蓬松温暖的气息。

她以为自己终于回了家。

一脸的痛楚松懈下来,秦柔浅浅地笑着。

“露出这副表情,当是醒过来了。”陌生沉静的女声响起。秦柔猛然睁开眼睛,寻着声音看去,一名华衣女子侧坐于塌前,面色白净,眉目娴雅,神态雍容。秦柔叹息,眼前俨然一位清装丽人,自己终是无处梦醒。

“这面色怎么又暗淡下来了?”女子端详着秦柔。

秦柔微微开口,却不知如何说起。此时推门声响起,秦柔望去,才发觉自己置身一处清幽雅致的厢房,应门而入的是一名丫鬟模样的少女。

“格格,几位福晋已回府,正问起您呢。”侍女道。

秦柔一惊,望向被唤作格格的女子,她仅是轻浅一笑,对侍女说:“我这就去,你照看好这位姑娘。”于是站起身,理平衣裙,向外走去。

“姑娘昏迷了两日,既是醒了,可需要用膳?”侍女走近塌边,问秦柔。

秦柔摇摇头,问:“敢问这位姐姐,我为何身处此地?”

“姑娘唤我‘翠燕’便成。”她爽直地笑笑,道:“那日格格回府,听闻街市中庶民生乱,便绕了僻路,这才在离府不远的巷中看到姑娘你昏迷不醒。”

“是翠燕姑娘救了我?”秦柔问道。

翠燕摇摇头说:“我一个丫头哪做得了主,是格格吩咐的。”

“格格?此处是?”秦柔开始惶惑。

“这里是当今皇上的四子,四贝勒爷的府邸,我家格格是贝勒爷的妻室。”翠燕端来茶水。

秦柔未料自己竟逃到了贝勒府中,不由苦笑起来。当今的皇四子,秦柔回忆着,康熙帝的第四子,胤禛,未来的雍正皇帝。秦柔一阵心悸。

秦柔费力在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中回忆着雍正青年时的家室,嫡福晋那拉氏,侧福晋年氏,李氏,以及乾隆帝的生母钮祜禄氏,秦柔记得钮祜禄氏在诞下乾隆帝弘历以前并未获得福晋名份。眼下是康熙四十四年,弘历诞于康熙五十年,在这以前,雍正的妻室中因尚未获得名份而依然被称为“格格”的便是钮祜禄氏。

秦柔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或许要被卷入历史中去了。

天色暗下来。

钮祜禄氏步入房中时,秦柔跪下施礼。

“多谢格格搭救。”

“起吧。” 钮祜禄氏摆手让秦柔起身,而后执起案上的茶水道,“你叫什么 ?”

皇亲眼前,秦柔不愿意再冒名秀女,转念却想到自己漂泊至此,冒充秀女应当远比来历不明安全,于是答道:“回格格,奴婢名赫宜·柔甄。”

钮祜禄氏打量秦柔一番,眉目微锁,道:“你姓赫宜,阿玛可是名叫铄铨?”

秦柔回忆着秀女柔甄随身的保荐信中提及的父亲姓名,低头称是。

钮祜禄氏叹道:“果不其然。抬起头来我瞧瞧。”

秦柔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妙,略有些胆怯地抬头,垂下眼敛。

钮祜禄氏的目光在秦柔脸上游移,眉眼之间略有滞留,而后慢慢收拢。

“你阿玛先前与我家中有过交集。”钮祜禄氏淡淡地道:“他曾说起家中有一女名柔甄。我虽未谋面,却也一直记得,不料今日竟生生在我眼前了。”

秦柔几乎要止住了心跳。

钮祜禄氏一时无语,秦柔始终不敢抬头,仅是默不作声。

良久,钮祜禄氏放下茶盏,责备地叹道:“你就当真如此不愿去选秀?”

秦柔怔住。

钮祜禄氏接着道:“你额娘念着当年的交情,数月前来过书信,恐你不能安全抵京。我算着你该到的日子,差人每日到登名处打听。你倒好,人是到了,却硬从宫门口逃跑了。”

秦柔只觉得脊背一阵寒冷,低声问:“格格是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你逃了?”钮祜禄氏猜中了她的心思,“秀女逃跑已然成为京城百姓茶余的戏谈了。传闻逃跑的秀女有两名,当日已捉到一人。我见着你时,你昏迷于深巷中,似是从市井之乱中逃出,那么剩余的一名秀女,不该是你还会是谁?”

秦柔像是遭到当头一击。苏小妩被捉了,此刻应当进了宫,自己却落进四贝勒府中,身份暴露无遗。

“柔甄知错了,求格格送柔甄入宫。”秦柔伏身磕头。

“起来吧。”钮祜禄氏略有严色地道:“登名的期限昨日已过,你终是得逞了。”

秦柔愣住。

若是不以秀女身份进宫,与苏小妩便很难再会了,秦柔不知所措,眸中开始有流光闪烁。

“既然不愿进宫,现在遂了你的愿,有什么可哭的?”钮祜禄氏道。

秦柔的眼泪终于掉落,且一发不可收拾。

钮祜禄氏的语气软下来,道:“知道自己冲动了?你这一逃,你阿玛额娘要如何担待?”

秦柔拭了颊畔的泪水,却始终无法止住眼中的汹涌。

钮祜禄氏轻叹了口气,问;“是有了意中人才不愿意入宫的?”

秦柔一时想不出其余理由,便含泪点点头。

“柔甄,你可知道身为满人女子有多少身不由己?”钮祜禄氏面露怜惜之色,秦柔从那语间仿佛能捕捉到些许感同身受,不禁想到或许嫁予四贝勒亦非钮祜禄氏所选。

“敢问格格,柔甄此下当如何是好?”秦柔问道。

钮祜禄氏稍作沉思,道:“你今年十四,待到下届选秀,恐怕已愈了年龄。现下既入不了宫,回到你阿玛身边亦不可能了。”

秦柔忆起赫宜·柔甄的家势,正红旗出身,父亲是地位低下的武吏。如此身份,即便入宫选秀,亦仅是做了宫女服侍他人,直至芳华逝去,方才能出宫回乡。想到真正的赫宜·柔甄已然葬身野外,她的父母却远在西北,念盼着她年满归来,秦柔一阵悲凉。

钮祜禄氏道:“柔甄,你暂且住下。等贝勒爷回来,我去替你说情,让你留在府中当差,你看可好?”

秦柔想,平息逃跑风波,眼下恐怕只有此法,况且留在贝勒府中,或许能探到苏小妩的消息。于是连忙跪地谢恩。

钮祜禄氏面露和悦之色。

肆·秀女

月朗星稀。

苏小妩倚窗而立,侧身。于是面容一半落满皎月的光华,另一半沉寂于幽暗间。

反复回想当日被擒,由衙役押解,太监引路,入神武门,经顺贞门,而后径直前行。苏小妩恍惚回首,来时喧嚣的街巷已逐渐遥远,一墙之隔,浮世隽永的熙攘竟生生疏离在外,隐没了声息。苏小妩收回莫名的眷慕神情,眼前已是甬道隧长,门洞宏阔,白玉长阶,殿宇楼阁。

她真真成了苏尔佳·瑾阑。

入宫已数日。

每日跟随女官,嬷嬷们识礼仪,学规矩。繁复的旗装将苏小妩束得窒闷难耐,终日着旗鞋,踩高撬一般地走路,苏小妩千万个不乐意,在老嬷嬷们横眉竖目的威吓下,竟也从步履蹒跚至行走自如了。

秀女间的交往略显淡漠,与苏小妩最初设想的争奇斗艳之势迥然,众秀女彼此均略有所知,照面颔首以示招呼后便各自行去,颇有井水不犯河水之意。

苏小妩随镶蓝旗籍居于钟粹宫外殿的西厢,入夜房内闷热,室外清冷。苏小妩时常无眠,便总是披了外袍在厢中四下游逛。西厢的秀女歇得甚早,戌正稍过,院中各房均已熄了灯火,苏小妩行过某处厢闺,听闻有人细声低语,大约是察觉了苏小妩走近,那私语蓦然止住,苏小妩连忙故作若无其事地走远。行至厢房后的小苑,苏小妩想稍作休憩,忽又瞥见假山后两个人影,其中一人似是同籍秀女,另一人则一身太监打扮。苏小妩匿身树后,悄悄望去,只见那太监环视四周,而后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交于秀女,秀女接过,随后取出钱袋打赏,太监接了赏钱,点头谢过,二人便匆忙各自离去。

苏小妩屏住呼吸,暗自感叹平日里那些波澜不惊下,不知隐匿着多少暗涌。

不敢多作停留,苏小妩裹紧外袍,匆匆回房去了。

苏小妩打定主意要独来独往,不与人深交便不易惹祸上身。她宁愿本本分分熬到册选,此前低调为人,闲暇时尽可能闭门不出。夜里赏着月,想着秦柔,鼻子一酸,月影在泪眼中氤氲摇曳。

苏小妩得偿所愿。

离册选仅余数日,众秀女已然对礼数宫规融会贯通,女官们不再授教,除了每日依照惯例集散,白昼里闲了许多。苏小妩与身边众人一直相安无事,不曾过分引人注目亦不逊于她人。

明日便是初选,苏小妩暗自庆幸。

上午于东厢的前厅集合,领事的太监说了初选的细则,余下的时间便由秀女们自行打发。散了以后,众人或兴奋或紧张,皆三两结伴回房,悉心准备去了。苏小妩回厢房中待到午时,膳后便一刻也坐不住了,心想着光天化日应当相对安全,便理好妆容出了门。

苏小妩依稀记得南厢附近有座园子,眼下风和日丽,于是决定游园。

绕了无数远路,终于走近了园子,苏小妩的微笑于满目葱翠中豁然开朗,她提起繁琐的衣摆小跑进园中,却忽然愣在原地,不再前行。

眼前十名余太监宫女侧列两旁,园中央的亭内,几位宫装贵妇倚桌饮茶,此刻都将目光投向忽然闯入的苏小妩。苏小妩惊惶中无措起来。

“什么人啊?”位置居中的雍容女子问道,随之执起精致的玉盏,抿茶,神态闲然中透出端庄肃雅之感。

“德妃娘娘问话,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左侧的艳容女子道。

苏小妩赶忙跪下行礼:“奴婢给诸位娘娘请安,诸位娘娘吉祥!奴婢不知娘娘们在此游园,兀自闯入,惊扰了娘娘雅兴,罪该……”

“好了好了。”德妃淡淡地道,“仅是游园,并非封了这园子不准其余人等入内赏景,不必如此惶恐。看你的打扮,可是秀女?”

“回娘娘,奴婢名苏尔佳·瑾阑,镶蓝旗秀女。”苏小妩忐忑地回话。德妃,她记得那是雍正帝的生母,此下康熙帝的宠妃。

“倒是自荐得快啊。”艳容女子打量苏小妩一番,道:“明日便是初选,这当真是误闯了园子,还是为了献媚而来?”

“行了。”德妃略微正色,艳容女子住了口。

“既然来了,就坐下一同赏景吧,赐座。”德妃道。

苏小妩谢了恩,走上亭中,就坐于桌侧。

德妃端详苏小妩片刻,道:“是个俊俏丫头,多大了?”

“回娘娘,奴婢今年十四。”苏小妩答。

德妃一笑,道:“可是和十丫头一般大?”

苏小妩疑惑间,闻得一声朗笑传来:“娘娘,您给人家算漏了一岁呐!”苏小妩侧目,身畔一明媚生动的少女正微笑着注视自己。听德妃唤其十丫头,苏小妩悟出少女的身份当是皇十五女,当今的十格格,历史上的和硕敦恪公主。

德妃笑道:“十五,也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兴许你皇阿玛正打算给你指一门亲事呢。”

“娘娘笑话我。”十格格一撅嘴,而后对苏小妩道:“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回格格的话,奴婢名叫苏尔佳·瑾阑。”苏小妩道。

十格格微蹙着眉,思索了一阵,道:“这名字虽好听,却不衬你的人。”

苏小妩想,本就是冒名顶替,自然人不如其名,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十格格接着道:“瑾阑,闻之便是个温顺文秀的名字,你确不是那番味道。”

方才的娇艳媚女子轻笑一声,道:“十格格是说,这丫头毫无秀雅之感,倒是生了一幅媚样子。”

十格格道:“虽说名字不衬人的韵质,但柳贵人所言,不敢妄同。”

柳贵人脸色轻变。

德妃身侧另一名嫔妃模样的女子瞥了眼柳贵人,道:“柳妹妹入宫那年,似是和这丫头一般大,忆起来,柳妹妹当年亦是娇媚可人呢。”

柳贵人微锁了眉,强作笑颜:“柳儿自知已过豆蔻之年,怎能与妙龄少女并论。晋嫔姐姐资历远深于柳儿,姐姐如是说,柳儿不敢多言。”

晋嫔闻之,面色一阵晦暗。

苏小妩不禁寒站连连。后妃的针锋相对,勾心斗角,总算略有见闻了。暗自祈求赏园尽早收场,却感到柳贵人的目光不断投向自己,来者不善。苏小妩胆站心惊。

“瑾阑,将你跟前的花茶呈给我好么?这里够不着。”十格格浅笑。

苏小妩连忙应声,双手捧起茶盏递上前去,十格格伸手欲接。仅在二人的手同时触及茶盏的一瞬,苏小妩感到十格格稍一施力,茶盏往苏小妩倾去,滚水冲沏的花茶撒向苏小妩的右腕。顷刻的麻木后,手腕炽热地疼痛起来。

“十丫头。怎么如此不当心!”德妃责备道。

“我不是有心的,可烫着了?我看看。”十格格拉过苏小妩的右手,望着腕上通红的灼伤。

“十格格也是一时大意,还是赶紧上药吧。”晋嫔道。

“来人,送瑾阑姑娘回厢阁去,再传太医来看看。”德妃语毕,一侍女便上前来扶起苏小妩。

苏小妩谢了恩,抚着右腕随侍女将要行去,听闻德妃若有所喻地道;“明日初选,这伤无大碍才好。”

翌日初选,由后宫身居高位的妃嫔挑选日后参加册封的秀女,未中选者,则听命到各宫当差。苏小妩由于右腕上通红的一处灼伤被列于中选名册以外,苏尔佳·瑾阑的秀女时日就此结束。内务府的太监宣读调遣时,苏小妩得知自己将以宫女身份被派遣至福曦阁。

点名要了苏小妩的,是十格格。

伍·照面

三月。

时值乍暖。

秦柔已于贝勒府中度过半月。听闻宫中的册封大典斑斓已尽,众秀女芳华去从,既成定局。秦柔忧心苏小妩,不知她如今身处何境。

午后,秦柔被传唤至嫡福晋那拉氏的厢房。

步入厅中,便觉一屡幽兰芬芳迎来,室内简洁素雅,那拉氏正襟端坐于席上,眉目清朗,神色谦和。钮祜禄氏就座于次席,见秦柔进来,浅笑示意。

“柔甄给福晋,格格请安。”秦柔施礼。

那拉氏温煦一笑。

“起来吧。将是这府中的人了,不必拘谨。”那拉氏侧首,对钮祜禄氏道,“爷已将保荐信呈到宫里,要了柔甄来府中当差,我看,就分到妹妹房里吧。”

钮祜禄氏道:“多谢福晋体恤。”

那拉氏神态贤雅,对秦柔道:“以后要尽心服侍格格。”

秦柔颔首称是,便静静立在一旁。

那拉氏与钮祜禄氏寒喧片刻,闻见门口侍女一声惊呼,一名约摸七,八岁的男童蓦然闯进屋中。秦柔疑惑着男童的身份,闻得那拉氏温和地责道:“弘晖,怎么又如此冒失?”

弘晖。那拉氏所出,雍正的长子。秦柔便端详起这孩子。

只见弘晖扑进那拉氏怀中,道:“额娘,今儿是怎么了,景儿和惠儿都说有东西要备,不能陪我玩。”

那拉氏抚着弘晖的前额道:“今日你阿玛提早回府,十三叔也要过来用晚膳,景儿惠儿忙着吩咐张罗,你可别去添乱。”

得知四贝勒要提早回府,秦柔不由一惊。于府中已居多日,却始终未曾见到四贝勒的踪影,仅是闻其公务繁忙,每日早出晚归,即便各房妻妾亦不得多见。思索着将要见到这贝勒府的主人,历史上颇具争议的雍正帝,现下的四阿哥,秦柔略微忐忑起来。

“弘晖,可向格格请过安了?”那拉氏慈爱地递了个眼色。

弘晖向钮祜禄氏作揖道:“弘晖见过格格。”随即瞥见一旁站着的秦柔,问:“你是谁?”

秦柔礼道:“奴婢柔甄,给爷请安。”

弘晖侧仰起脸,打量秦柔一番,朗声道:“你是新来的?瞧着比景儿惠儿她们好玩儿,不如你陪我去园子里逮蛐蛐儿吧!”

秦柔无奈一笑,欲作答,却闻一沉实男声传来:“净是想着玩乐,今日的帖可临好了?”寻声探去,只见一男子缓缓步入厅中。男子约二十余岁,身形修长,着墨蓝外袍,黛色翻袖,腰间系一枚玉牌,光泽深邃,如此人的眸子一般,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

那拉氏与钮祜禄氏皆起身请安,秦柔俯身行礼,暗自深吸了口气,如此沉敛肃穆之感,四阿哥俨然置身眼前。

“弘晖给阿玛请安。”弘晖规规矩矩地行礼,透出胆怯之色。

四阿哥摆手示意弘晖起身,道:“为何不答话?”

弘晖低下头道:“回阿玛的话,帖子是临好了,只是……”

“只是仍旧未有长进!”异于四阿哥低沉厚实的嗓音,接上弘晖话的,是晴朗如同夏色的一个声音,一青年随之踱入房中,明亮的笑意洋洋洒洒地溢满一张俊朗的脸。

这便是未来的怡亲王,当今的十三阿哥吧。秦柔想着。

“十三叔!”弘晖喊着,表情再度跃然开来。

“好生把字练像样了,改日我带你捉蛐蛐儿去!”十三阿哥半俯下身,拍了拍弘晖的肩,随之立起身来,恭敬地对那拉氏与钮祜禄氏行了礼,道:“见过嫂子。”

十三阿哥直面那拉氏及钮祜禄氏,目光略微触及秦柔,稍作顿留,即收回。

“得知爷要早回,我午前便已吩咐下去,此下应当在备膳了。”那拉氏道。

四阿哥道:“既是如此,十三弟,先随我到书房罢。”

十三阿哥允首微笑。二人便出了厅堂,向回廊行去。

近晚膳时,秦柔见钮祜禄氏仍旧倚塌读书,便道:“膳时将近,格格为何仍不梳妆准备,至外堂与贝勒爷一同用膳?”

钮祜禄氏答道:“你方来几日,不知规矩也怨不得。”而后放下书卷,闭目,以右手轻推鼻梁处提神,接着道:“在府中,只有福晋,侧福晋能与贝勒爷同席用膳。”

秦柔闻言,不禁为钮祜禄氏黯然。

钮祜禄氏见状却笑道;“何以惋惜成这个样子?独自于房中进膳,不乐得轻松自在?”

秦柔会意一笑。想到钮祜禄氏日后诞下世宗的皇四子弘历,从此母以子贵,或许正是归功了她这份淡薄与平静。不知是否由于钮祜禄氏将来贵为熹妃,后更受封孝圣宪皇后,秦柔望着她娴静容颜,总觉出几分华贵雍然之致,那感觉从初见便挥之不却,秦柔释之为缘。

夜色暗去几抹。

秦柔与翠燕伺候钮祜禄氏歇下,熄了闺中灯烛,便退出厢房轻掩上门,随后翠燕回房做绣活儿,秦柔则于厢外守夜。

虽是春日已至,入夜时却避不去冬末的几分寒意。秦柔衣衫稍显单薄,原想回房取件外袍,却转念想起同房的翠燕说不准正偷偷邀了守门的小厮于房中嬉语,秦柔不愿如前日般撞上那遮遮掩掩的尴尬情形,于是咬咬牙,耸起肩膀,往掌中轻呵几口气摩挲着。

如是抵过了亥初,至亥正时分,秦柔终是冻得打起颤来。估量着钮祜禄氏大约已经睡熟,秦柔想着该站起身来走动走动,以使身体不逐渐僵直,又恐自己的脚步惊扰了钮祜禄氏,于是决定到外园回廊处去。

方行至外园,便撞见亭中石桌畔,两男子相对而坐,似在斟饮。府中的小厮杂役自然不敢如此堂而煌之,深夜能于贝勒府中坐亭饮酒的,必定只有贝勒爷与十三阿哥了。秦柔正欲退回厢中,却迎上四阿哥回身的目光。清寒的月色映入他如墨的瞳中,溅起苍青的晖影。

数丈之隔,秦柔福身道:“贝勒爷,十三爷吉祥。”

“哪个房里的?何以深夜游荡至此?”四阿哥清冷如夜的声音。

“回爷的话,奴婢是格格屋里的,因守夜时寒冷难耐,便出来活动身子。”秦柔答道。

“你擅离职守,倒是答得坦白。”四阿哥道,一旁的十三阿哥笑起来。

“奴婢知罪,请贝勒爷责罚。”秦柔道。

四阿哥不语,执起酒盅薄饮,而后问道:“你是赫宜氏·柔甄?”

“回爷的话,是。”

四阿哥再饮时,十三阿哥问道:“这可是那个逃跑的秀女?”

四阿哥微微颔首。十三阿哥闻之,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秦柔,道:“那你可不同于贝勒府的其他丫寰了。”

秦柔疑惑地抬头,方然悟出失了礼,便赶紧又低下。只听得十三阿哥玩味般说道;“你欠了四哥一个人情呐。”

“十三弟!”四阿哥微显正色道。

十三阿哥冲着秦柔一笑,而后举杯敬向四阿哥,二人皆一饮而尽。

四阿哥摆手对秦柔道:“起吧,好生回去守着夜。”

秦柔行礼谢过,起身往厢房行去,却觉得身后有一双眸子望住自己,不知是来自二人中的谁,秦柔在那莫名的注视中竟释然了夜深的寒意。

晨早为钮祜禄氏传膳时,翠燕神色诡异地对秦柔说道:“今晨年主子和李主子皆面色阴郁,你可知为何?”

“不知道。”秦柔顾着手里的活儿,对府里的闲话不愿多问。

翠燕却是一副急于告之的样子,故作神秘地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后,凑近秦柔道;“我听书房的小厮说,昨夜贝勒爷和十三爷彻夜对饮,哪个主子的房都没去,至天色微亮便径直入宫了。”

秦柔不答。翠燕接着道;“年主子和李主子一不高兴,她们屋里的丫头个个都得提心吊胆,生怕出了差子。李主子现在顾着弘时爷,倒还好,年主子若是发起火来……”

正想接着说下去,听闻膳厅外传来脚步声,翠燕只得作罢,手里终于忙活起来。

年主子的兄长年羹尧是将来助雍正登上皇位的重要人物之一,年氏便是雍正时的年贵妃,眼下与知府李文烨之女李氏皆为四阿哥的侧福晋,于府中的地位仅次于那拉氏。传闻那拉氏虽为正室,四阿哥却对其感情淡漠,予其子弘晖的关爱亦不及李氏之子弘昀与弘时。府中较为得宠的便是年氏,及母凭子贵的李氏,故此二人便明争暗斗地邀宠。

而翠燕言下之意便是昨晚年氏与李氏均未能与四阿哥共寝,扯了个平局,今日便落寞愁绪起来。秦柔摇摇头,感叹这些皇门女子看似闲适无忧,却总是为了争宠而费思劳神。

陆·纸鸢

作者有话要说:思索了一下,决定把对敦恪公主的称呼改为十格格,秀女的那章中也做了修改。。。

特此解释一下。。

希望看过前文的亲们别疑惑。。。苏小妩对着镜子发呆。

选秀时的新鲜已然昔日烟霭,如今在宫里有了份貌似持久的差使,每日于福曦阁中为十格格奉茶呈膳,点烛添香,此外仅是兀自望着殿外天色阴晴变幻,昼夜更替。如是日复一日,周而复始。苏小妩逐渐倦怠起来,终日牵挂着失散数月的秦柔,闷闷地想,自己究竟为何来到这个时代?显然这绝非一次救世主般的降临,凭她眼下一个宫女身份,自是不能在历史中留下丁点笔墨,既是如此,她宁愿回到原本的生活中,不安分地上学,偷偷恋爱,肆无忌惮地对着父母好友撒娇。

苏小妩穿越了时空,却迷失了自我。

望着此刻镜中一身旗装,略施粉黛的自己,苏小妩沉沉地叹着气。

每日为十格格整理寝闺,归置梳妆台时,苏小妩总要在那面约宽一尺的铜镜前发上一好阵愣。那镜子造工细致,雕花精巧玲珑,镜面虽是铜色,却光泽柔和,映得镜中人神态清晰明亮。苏小妩拿绸绢小心擦拭着镜面,忽然窗外落入几抹晨色,薄薄的日影蒙上镜面,铜镜中的影象在那氲朵中渐渐朦胧起来。苏小妩恍然伸出手去,与镜中的自己指尖相抵,似是盼着时空之径再度从镜中延伸开去。

……

“做什么呢?”一悦耳女声传来。

苏小妩回过神,眼前一切如常,窗外云雾浮过,略掩了日光,镜面已然恢复了光洁模样。

“抚镜发怔,难不成还想走到镜子里去?”与苏小妩同是一身侍女装扮的少女道。

“哪有。”苏小妩揉揉眼眶,笑道:“大约是昨夜没睡好,今日有些倦。”

“得了,我看你就没一天精神的。”少女轻轻一推苏小妩的前额,道:“终日神游一般,真不知你在想些什么。”

“芸绱姐姐,别笑话我了。”苏小妩瘪瘪嘴,笑着。

芸绱是十格格的近身侍女,十一岁入宫,现今已于这红墙中度过六个年头。芸绱性情温和,对苏小妩甚是关照。亦是从芸绱口中,苏小妩方才明白当日十格格有意烫伤她,是为助她不再受柳贵人刁难。“听说格格要了你方才半晌,柳贵人也去要人了。”芸绱如是告诉苏小妩。

“就会跟我撒娇,快些收拾吧,格格在外厅问起了。”芸绱笑道。

“格格今日不是已经去给诸位娘娘请过安了?又要出去么?”苏小妩问。

芸绱答道:“格格说今日天色晴好,要去逛园子,你赶紧收拾利落了,待格格用完茶点就该出发了。”

闻得要踏出憋闷了多日的福曦阁,苏小妩抖擞起了精神。

入宫多时,逛御花园却是头一遭,春色正浓,恰又是艳阳微风的时日,天色碧蓝,云霭稀薄,园中满是奇花异草,繁盛似锦,假山石雕形态各异,碧水轻涟间,亭台楼阁玲珑有致。面对满园绚烂春景,苏小妩的愁绪淡然下去。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何必整日忧思?苏小妩自语道。

十格格命人取来纸鸢,执着线轴站在园子中央,芸绱托着纸鸢慢慢后退,行至几丈远后,风乍起,十格格喊着“放了放了”,芸绱将纸鸢扬起,十格格拉着绳线小跑了几步,纸鸢便悠悠升入半空。候在亭子里的太监宫女们连忙拍手欢呼,十格格不睬那些阿谀,专注地望着那纸鸢,慢慢放着线,纸鸢逐渐升高,十格格索性小跑起来。

苏小妩立于亭外的假山侧,抬头望着纸鸢出神。

绛紫纸鸢,自花木萦绕间冉冉飘起,乘着午后沁人的和风悠然上升,逐渐远离山石亭苑的遮掩,于湛蓝如浣的晴空中轻盈浮动,似是一场疏绝了尘世的舞踏。苏小妩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唇畔牵起浅浅的笑。未料顷刻间,风势骤增,纸鸢失了稳,左右倾摆了几下,又忽然猛地一抖,缓缓落入远处的山石间。

十格格恼道:“这是谁造的?如此不禁风!扯了几下竟断了线!”

“格格,那纸鸢还要拾回来么?”芸绱问。

十格格道:“拾回来吧,丢在园子里算怎么回事?那纸鸢的样子我倒是很喜欢,取回来看看能不能修吧。”

语毕,十格格便回到亭中小憩,芸绱顾着备茶,便对苏小妩道:“瑾阑,你去把纸鸢拾回来吧。”

苏小妩寻着纸鸢坠下的方向,行过湖心桥,于假山后觅了好一阵子,始终不见纸鸢的踪影。想着或许是落下后又给风吹远了些,苏小妩向园子深处走去。愈往前行,便愈然发觉园中花草珍奇纷繁,加之正值百花齐放之时,石径两侧碧草菲菲,花庭中嫣然一片,清风拂过,林荫间落瑛纷飞,幽香抚面。

苏小妩走进花厅,繁花之楔隐约有一人影,似是正在端详手中捧着的紫色薄物,大约便是那蝴蝶纸鸢。苏小妩欣喜地向那人行去,愈渐靠近时,目光穿过花丛树影,触及那人侧颜的一瞬,便从此滞于原地,无从收回。

满园芳飞间,隽雅的男子执扇而立,白色锦袍衬着温文的面庞,领边与袖口处缀了湖绿色绣纹,精致却不张扬,恰好与襟中镶嵌的藻绿翡翠相符相映。庭中花簇姹紫嫣红,他一袭白衣,静立其中,纤尘不染,宛若来自画卷。蝶形纸鸢于他双手,翩然如生,仿佛正待振翅。

苏小妩望着眼前人,出了神。他转过身来,看到苏小妩,俊秀的眉目略微舒展,唇角从容轻扬,苏小妩感到那一整日的阳光均融入了他双目之中,他笑意清浅,却煦雅非凡。

“可是在寻这个?”他朝苏小妩扬了扬纸鸢,音色温和平顺。

苏小妩点点头,跟前俨然一位翩翩公子,她有些羞怯。

“拿去吧。”他递过纸鸢,笑容未却。

苏小妩伸手接过,随即垂下眼敛看着纸鸢,不敢抬头。

他稍显惊讶,道:“也不谢我?”

苏小妩一怔,慌忙半鞠了躬,道:“多谢……”

两个字刚说出口,苏小妩又不知如何接下去了。面前的男子衣着讲究,气质不俗,定不是寻常人物,但自己入宫时日尚短,又多是闭门不出,并不识得那些王孙公子们,况且眼下的礼施得也不对,本当福身谢恩才是。

不知所措中,男子忽然笑出声来,对苏小妩道:“别一副甚是忐忑的样子,我逗你的,拿了纸鸢回去吧。”

苏小妩感激地一笑,转身刚迈出几步,便瞧见芸绱正朝自己行来。

“芸绱姐姐!”苏小妩迎上去。

芸绱不答话,仅是皱着眉向苏小妩使了个眼色,苏小妩疑惑中,只见芸绱与自己擦身而过,径直走向刚才花庭中的男子,毕恭毕敬地行了礼,道;“八阿哥吉祥。”

苏小妩双肩一颤,愣在原地。

湖边的水榭内,八阿哥与十格格谈笑风生。

“八阿哥好兴致,竟独自于园中赏花。”十格格道。

八阿哥道;“多时不来园中走动,今日偶然至此,见花木甚是繁盛,便四下看看,这才有幸拾了十格格的纸鸢。”

苏小妩与芸绱奉上茶点,八阿哥瞥了眼苏小妩,浅浅一笑。

“现在可镇静了?”苏小妩归置好食碟,正要退下时,八阿哥忽然问道。

苏小妩忙福身道;“奴婢有眼无珠,方才对八爷不敬,请八爷降责。”

十格格见状,疑惑道:“怎么回事?”

八阿哥微笑不语。

十格格听了芸绱一番转述后,对苏小妩道;“冒失丫头,怎么连主子都识不得?没规没矩。”而后又转向八阿哥道:“瑾阑这丫头入宫时日尚浅,礼数还需用心调教(奇*书*网^.^整*理*提*供),八阿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瑾阑?”八阿哥重复一遍,似是略有疑惑。

“八阿哥是否也觉着这名字不大对头?”十格格道。

苏小妩紧张起来。

八阿哥打量着苏小妩,道:“名字虽好,却不似其人。”

“打从见着这丫头,我便如此觉得了。”十格格目光闪烁,寻得了知音般欣喜地道:“都说八阿哥在江南文人中威望甚高,不如给这丫头赐个名字吧。”

八阿哥微笑,目光再度映上苏小妩的脸,苏小妩双颊泛起薄晕,只听八阿哥道:“叫‘妩儿’可好?”

苏小妩的心猛烈地一跳。

十格格思索片刻,露出悦然神色:“娇俏可人,却不娆媚,正合适!”

八阿哥笑靥温和。

“还不谢过八爷?”十格格对苏小妩道。

“谢八爷赐名。”

苏小妩施礼谢恩,忍不住抬起眼敛偷偷望向八阿哥,这个男子面色温润,笑颜谦雅,他赐了苏小妩一个意想不到又无限美好的名字。

他仿佛读懂了她的心事。

妩儿,妩儿。

苏小妩终于找回了自己。

柒·烛影

作者有话要说:据各方记载,历史上,弘晖夭折于康熙四十三年六月初六。

文中为了情节契合需要,改成了四十四年。

特此说明。五月,蝉时近。

贝勒府后园中已凝碧一片,秦柔尤其喜欢的两株合欢树临湖而立,风过之处,槐香幽然。

钮祜禄氏闲暇时常于侧亭中读书观景,秦柔与翠燕侍其左右。偶尔遇见年氏或李氏同来赏园,钮祜禄氏便恭谦有礼地请安,问则答,寒喧间歇则沉静而席,神色恬淡。年氏与李氏言谈间时时显摆着侧福晋的身段,见钮祜禄氏全无艳羡逢迎之色,便也逐渐淡了兴致。

此下园中树荫清风,幽然闲静。

钮祜禄氏盏中花茶方尽,翠燕忙添了水,又道:“起风了,奴婢回房为格格取件袍子来可好?”

钮祜禄氏轻揉额畔,还未开口,便闻一阵轻快的脚步传来,抬起头看去,只间弘晖正往此处跑来,一脸雀跃。

“弘晖给格格请安!”弘晖至亭前,滞下,行礼。

钮祜禄氏蔼然笑道;“近来倒是精神多了,隔三差五地来请安。”

弘晖挠挠头,咧嘴笑着。

翠燕望了秦柔一眼,道:“今儿天气晴好,弘晖爷这又是来找柔甄说故事,逮雀鸟了吧?”

弘晖侧过脸思索一番,后道;“额娘说不能扰了格格休憩,我便不敢天天来,这才捡了个晴天儿……”

钮祜禄氏合上阅着的集子,起身道;“翠燕,既是起风了,便不要多留,回屋去罢。”

翠燕应声收拾起来,秦柔正要帮忙,却闻钮祜禄氏道;“柔甄,你就留下照看吧。酉初前回来便是。”

秦柔俯身谢过,钮祜禄氏转身出了亭子。

近来弘晖与秦柔甚亲,每隔几日便要跑来找秦柔。翠燕对此先是惊愕,而后对秦柔略微冷嘲热讽了一番,仿佛是秦柔有意接近弘晖以博得那拉氏好感。时间久了,见钮祜禄氏对此并无反映,甚至时而允准秦柔放了差事陪弘晖玩耍,翠燕只得闷闷地司空见惯了。

秦柔本以为生自皇家的孩子,必是自小就城府深种,颐指气使,未料弘晖却天真无邪,活泼好动。有时识书描帖倦了,又闻得窗外虫声鸟鸣,便失了念书的性子,恼着要出去玩。或许正是因此使得四阿哥对其时常肃颜相向,但秦柔却是打心里喜欢这样的弘晖。

爱玩爱闹爱笑,着实一个八岁孩子当有的模样。

“柔甄,今日捕鸟么?”槐树下,弘晖拽着秦柔的袖口问。

秦柔一笑,道;“前几日才捕的鸟,也该让雀儿们安生几日了不是?”

“可是捕到的,你又给放走了,这不和没捉着一样么?”弘晖道。

“爷只是一时兴起,捉了玩玩赏赏便是了,但鸟雀的性命可不比咱们,轻薄得很呢。”秦柔为弘晖理着衣衫,道;“弘晖爷上回爬树,福晋听说了可是吓得面色苍白,若是雀儿被捉去了,它们的娘亲也会惦念得紧呢。wωw奇Qisuu書com网爷说,是不是?”

弘晖认真地点了点头。秦柔展眉微笑。

秦柔有时会犹疑如此教导弘晖是否正确。毕竟身为贝勒嫡子,想要的东西便誓必入手是其得天独厚的资格,若弘晖真是此性格,倒随了其父,说不定能获得多几分宠爱,秦柔却执意想让这孩子维持原有的单纯。虽说皇门子弟懂得顺其自然,与世无争并不是件好事,但秦柔希望弘晖能明白随缘与宽厚。

她深信宅心仁厚者,必将有福。

但夏日方至。弘晖便患了恶疾。

那拉氏房中的婢女称起初仅是染了暑,请大夫诊治,依方服了药后,略有好转,可数日后病况却骤然急转直下,弘晖卧床不起,周身滚烫发汗,口中却不断喊着冷。

那拉氏心急如焚。秦柔随钮祜禄氏前往探望时,遇上年氏,李氏及府中其余几房小妾皆于房中规劝安慰。年氏称弘晖身为嫡子,必得神明先祖庇佑,疾病劫难定能安然度过,众妾室亦劝着那拉氏不必太过忧心。倒是李氏,仅沉着面色坐在一旁,始终不语。秦柔忆起曾听翠燕提及李氏的初子弘盼于六年前夭折,想来李氏曾历经丧子之痛,于是现今除了悉心呵护其余两子弘昀,弘时外,对她人膝下子嗣均漠然置之。

“福晋,您别过度忧虑,当心身体。”钮祜禄氏劝道。

那拉氏面容憔悴,唇无血色,恍惚道:“爷请大夫来看过的,见晖儿服药后有了起色这才随圣驾去了畅春园。谁知爷方走两日,竟又……”那拉氏以手掩面,声音哽咽起来。

“景儿,惠儿,搀福晋去歇息歇息。”年氏对那拉氏的近身婢女道,而后执起那拉氏的手抚了抚,道:“姐姐莫要太担心,府里已经遣人去通知贝勒爷了。”

那拉氏由婢女搀扶着,入内室休寝。众人皆退出其厢房,厅门掩起的一瞬,方才忧心忡忡的样子大都退却了不少,更有甚者竟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神色,惬意离去。

秦柔心中一痛,偌大的贝勒府中,真心为那个八岁孩子牵肠担忧的,有几人呢?

六月初六。大雨。

四阿哥赶回府中时,弘晖已然尽了心脉。

瓢泼中,贝勒府上下一片晦涩。四阿哥留于那拉氏厢中,其余各房女眷,无论哀痛是真是假,皆偃旗息鼓,屋门紧闭。戌初过后,府中各厢除那拉氏寝居外,均熄了灯火,小厮婢女亦不敢妄自走动,举府人声宁谧,更衬得雨势汹涌,响彻心扉。

园中槐树下,秦柔执伞静立。

她自然没那资格入嫡福晋房中望弘晖最后一眼,打他染病以来,秦柔连照面的机会都没有了。钮祜禄氏对弘晖之殇虽看得出实有惋惜,入室探望却只两次,其余仅是于闺中每每叹息。知钮祜禄氏不愿显出过分关切之意,是为避免招致其余妻妾的非议,秦柔便不敢请求前往探视,只能借机从那拉氏房里的婢女处打听消息。酉正时分,那拉氏房中传来器皿坠地碎落之声,随之是婢女的哭泣,各房中人便心照不宣,弘晖夭折。

雨水落于浅黛色的伞面,低促地溅响。

秦柔抚着苑中的梧桐,指尖轻轻摩挲着树干的纹路。弘晖曾爬上树去逮鸟雀,秦柔站在树下一面仰视着一面担忧地喊着当心,弘晖小心翼翼地攀近雀鸟栖足的枝干,双手猛地一合,鸟儿是捉住了,身体却忽地一晃,险些掉下来,秦柔胆战心惊,弘晖却不以为然地笑着。他们细致端详了捕来的鸟儿,弘晖左思右想地给鸟儿起了个名字,而后在秦柔的微笑注视下将其放生,稚气的面庞上满是温厚的幸福。

泪如雨下。

秦柔索性把伞甩到一边,倚着树干放声哭泣,大雨透过梧桐树的枝叶落满秦柔全身,直至周身每一处肌肤均湿透了,秦柔止住了泪水,瘫坐到地上,双肩起伏,喘息。

……

耳畔仍旧是愈加磅礴的雨声,却再没有一点雨水落到身上,秦柔感觉一把伞掩住了自己,茫然地抬起头,四阿哥幽深的眸子近在咫尺。

“贝勒爷,您怎么……”秦柔恍惚道。

四阿哥半俯下身将秦柔拉起,而后抓起她的右手,将手中的伞递至秦柔手中,握了握紧,而后转身走进雨幕中。

“到书房来。”

他留下这句话。

秦柔缓缓站起身,执着尚留有四阿哥手掌温度的青色油纸伞,跟随远远的四阿哥的背影往书斋行去。先前那柄浅黛色的伞,独自立于雨帘之中。

书房中。

四下昏暗,仅一盏烛光于案桌前摇摆不定。四阿哥就座于书桌前,微弱的烛光间,看不清他的表情。秦柔立于桌前。

沉默。

良久,四阿哥开口道;“听说近一个月来,弘晖总是与你在一起?”声音冰冷如故,却较平日少了几分肃穆。

“回爷的话,是。”秦柔答道。

四阿哥蹙了蹙眉,以肘支于案上,掌心抵面,而后闭上眼,略叹了声气,道:“说说,这一个月来你们都做了些说了些什么?”

“是。”秦柔道。

依旧能闻得屋外澎湃的雨势。

书斋中,秦柔细细叙说着连月来与弘晖相处的点滴,爬树,捕鸟,游园,赏花,识草,说故事,描帖子,背诗集……

秦柔的脸上留着方才失声痛哭后的泪痕,却又布满温柔的笑意,她已然忘却了眼前,兀自沉浸于追忆中,那个八岁的男童,活生生地在她眼中,他笑着,奔跑着,柔甄,柔甄地唤着她的名字,一切历历在目。 秦柔眼里泛起盈亮的光朵。再度泪落。

追溯完毕,秦柔静静立着。书案上烛影摇曳,映得四阿哥的面容忽明忽黯,秦柔试图分辨着他的表情,有一瞬,似是真真在他深邃的瞳中寻得一抹哀伤。

人非草木,何况是自己的血脉。

秦柔望着烛晕里四阿哥深锁的眉,终是为弘晖感到了几分释然,淡淡笑着,忽又觉得一阵晕眩,眼前蓦地一黑,仰面倒了下去。

捌·夏时

艳阳天,空色如洗,林荫斑驳,微风携芳,雀语蝉鸣,声声不熄,石桥下,湖泊谧如明镜,莲叶无垠,荷影娇艳。

已是满目夏色。

苏小妩正置身西北郊的畅春园。

得知十格格将随圣驾迁往畅春园避暑时,苏小妩着实兴奋了一阵,朝思暮想着兴许能一睹康熙帝的龙颜,也不枉自己穿越了三百余年光阴来侍人膝下。未料从起程至今,已于园内闲度了十余日,竟是连一抹明黄也无缘拜见。十格格与数位妃嫔同行,皇帝与诸皇子同行,于途中便相距甚远,抵达时,更是分居园中两侧。

日子竟与福曦阁中并无迥然之处。

夜里歇下时,苏小妩侧卧着,连连叹着气。

“还不睡?明儿可要早起呢。”同屋的芸绱似是给苏小妩扰醒了。

“明日可是随格格去给德妃娘娘请安?”苏小妩问道。

“是了,赶紧歇吧。”芸绱满是倦意地答道。

苏小妩却来了聊天的兴致,起身至芸绱塌前跪坐下,推了推芸绱,道:“姐姐,这么多日,怎么不见皇上啊?”

芸绱微晗着眼敛,道:“皇上虽来此避暑,却也是公务不断,日理万机,哪是那么容易就见着的?”

苏小妩撅了撅嘴,又问道:“听说几位阿哥也都随圣驾来了这园中,八阿哥可在其中?”

芸绱闻之,忽然全无惺忪之色,坐起身来望住苏小妩,道:“你这丫头,自那日御花园赐名后,便总是提起八阿哥,可是动了心思?”

“瞧姐姐说的!”苏小妩脸上一阵潮红,别过身去。

芸绱执起苏小妩的手,肃面道:“你可记紧了,咱们只是奴才,身份低贱得很。”

苏小妩低头不语。

芸绱接着道:“八阿哥贵为皇子,圣上封的多罗贝勒,府中亦有身份尊贵的妻室,岂是你一个宫女配去高攀的?听姐姐一句劝,切勿再想!”

苏小妩皱着眉,攥着自己的衣摆。

她与八阿哥,仅一面之缘,自是未到芳心暗许的地步,但绮念已生,是苏小妩真切意识到的。芸绱的话她自然明白,可宫女不过她是莫名得来的身份,她实是那个来自三百多年后的苏小妩,主奴之分,贵贱悬殊,她曾在历史课上对此嗤之以鼻。因此芸绱好意相劝,却令她很不自在。

芸绱见苏小妩久久未语,抚着她的手背,柔声道:“妩儿,你有个赐名已足矣,若是再做念想,只会伤了自己。”

良久。

相对无语。

苏小妩望向芸绱,她正兀自看向窗外夜空,似在独自追溯,其间微锁了眉,眸中流光盈盈,而后轻叹,面露惋然之色。想着她一席规劝发自肺腑,实有曾切身体味之意,苏小妩猜想,或许芸绱曾衷情于某身份显贵之人,却因自身为奴之躯,只得将情愫深植心中,每逢忆起,便是一番苦涩。

“姐姐……”苏小妩低声唤着。

“睡吧,莫要多想。”芸绱合了眼,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午后,十格格至德妃厢中请安。

苏小妩立于十格格左侧,不时偷偷瞥向静立右侧的芸绱。想着她昨晚的严声劝戒,黯自神伤,猜测着她于那深宫之中,曾经甚至至今眷慕着怎样一个人,苏小妩感到自己心间为芸绱空洞了一隅,忧思之时,闻得外厅的小太监朗声道;“十三爷,十四爷到!”

苏小妩连忙抽回思绪,便见两名年岁相当的青年男子应声步入厢中。

此二人皆身形挺拔,气宇不凡,眉目俊朗,气质出众。其中一人着湖蓝外袍,瞳中神采炯然,恰似夏日晴空;另一人神色闲淡中略带几分不羁,浅藻色长袍映得双目中似有薄霭般,飘忽不滞。前者想必正是那闻名的“拼命十三郎”,那么后者则便是德妃所出的十四阿哥了。

二人向德妃行礼,而后正对着十格格就座。

“知你们要来,特地把十丫头也唤来了。老十三,你和十丫头可有一段时日未见了?”德妃望向十三阿哥,蔼声道。

苏小妩记得十三阿哥与十格格系同母所出,其生母为章佳氏,于康熙三十八年卒,谥曰敏妃,世宗时追封为敬敏皇贵妃。此兄妹二人幼年丧母,十三阿哥更因此于童年时受尽其余皇子欺辱,所幸其由德妃扶养,与之情同母子,十格格亦甚得皇帝喜爱,兄妹偶能相聚,多是由德妃安排。

“多谢娘娘挂记,胤祥与妹子当真是许久未聚了。”十三阿哥道。

“十三哥仅是兀自忙着,哪记得还有我这妹子!倒是十四哥,先前还差人送了新鲜玩意儿到福曦阁呢。”十格格道。

“反倒让十四弟抢在前头了?”十三阿哥故作惊诧,惹得德妃与十格格笑起来。

十四阿哥执起茶盏,看一眼十格格,笑道:“十三哥,你这妹子可厉害着,旦凡相中之物,不送到她手里便要扰得你安生不得!”

十三阿哥朗笑道:“若是不依,恐怕她便要闹得没个消停了!”

十格格努着嘴道:“就会欺负我!”

……

四人闲谈半晌,其乐融融。

看得出德妃视十三阿哥为己出,对十格格亦甚是关爱,但此二人均不及十四阿哥能博其展颜。现德妃膝下二子,较沉稳寡言的四阿哥而言,十四阿哥身为幼子,风华正茂,谈吐风趣,又是由德妃亲自抚养长大,母子关系自是甚为亲近。言谈间,德妃专注地望着十四阿哥,满目怜爱,苏小妩悄悄一笑,侧目时竟发现另一双为十四阿哥深深吸引的眸子。

苏小妩从未见过这般的芸绱。

平日里对苏小妩关照备至,随和稳重的芸绱,此间却俨然一副心漪荡漾的青涩少女模样。她曾无数次告诫苏小妩,目光万不能于主子肩线以上停留,自己此刻却是略微垂首,瞳仁中浮动的滢亮穿过额前发丝,无声无息地落满十四阿哥清俊的面庞。苏小妩望着芸绱,依稀看到了那日繁花之间,初遇八阿哥的自己。知晓了芸绱的心事,苏小妩慨叹,本是深宫妙龄女,仅因身为奴婢,性命轻贱,便只可远目倾心之人,一生掩藏情思。

厢中端坐的四人仍旧欢语不倦,立身其后的众婢女皆眉目低垂,神情淡漠,苏小妩暗自猜想着她们是否与芸绱有过相似的愁绪。

片刻后,德妃微紧了紧眉头,十四阿哥见之,问道;“额娘,可是身子不适?”

德妃轻摆了摆手,答道:“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天是越来越热了,即便是到了这畅春园,晌午过后仍旧窒闷得很。”

“方才来时途经花园,似是有风。娘娘何不移驾园子里赏湖纳凉?”十三阿哥道。

“午前才去过,现下有些倦了,不愿再出厢中。”德妃道。

十格格沉想一阵,瞥了眼苏小妩,忽然明俐一笑,对徳妃道:“娘娘,我屋里的丫头识得一种消暑冷食,模样新鲜亦清凉可口,不如现下让她们去备来?”

“你屋里何时多了个丫头?”十三阿哥瞥见苏小妩。问道。

十格格笑答;“前几月才要来的,虽是个冒失丫头,有时候却也伶俐得很,前几日我亦是闷得难受,这丫头便呈了那新奇冷食上来,见样子我便喜欢得很了。”

闻之,十三阿哥与十四阿哥皆望向苏小妩,苏小妩低下头,闻德妃问道:“可是那个苏尔佳氏的秀女?”

苏小妩行了礼,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正是。蒙娘娘犹记微名,奴婢受宠若惊。”

“比初见那时确是灵巧多了。”德妃道;“十丫头所荐,必是新奇之物,去置备来罢。”

“奴婢遵命。”苏小妩礼毕,退下筹备。

初至畅春园的几日,十格格每逢晌午便要去游湖吹风,连日下来,园子逛腻了,便终日闷在屋里,心绪烦闷。屋子里的奴才们想方设法讨其欢心,小心翼翼地问之,才晓十格格是恼着屋中闷热,膳食难以入口,又腻味了冰镇酸梅汤,以至燥热难耐。苏小妩记得园中设有冰库,便请芸绱去要来冰块并将其捣碎,自己到园庭膳房中取了蜜糖与新鲜果肉,将其一并淋于碎冰之上,这便制出了一份刨冰。十格格很是喜欢,而后每隔两三日,便嚷着要苏小妩再备。

眼下,几份冰品已呈至德妃厢中。今日膳房中恰好备有鲜乳,苏小妩便在盛了鲜果的碎冰上淋了一层乳汁,果品缤纷的色泽于乳白汁液中更显鲜嫩欲滴,碎冰入口则容,水果芬芳萦于唇畔,齿间亦留着鲜乳的香气。

德妃赞不绝口,笑道:“怪不得十丫头这几日安生不少,想来是在房里自个儿清凉着呢。”

“这不是跑来给娘娘献宝了么?”十格格笑道,却见一旁的两位阿哥皆是执着银匙,望着眼前的冰许久不动,便问:“十三哥,十四哥,为何不尝?”

十三阿哥尴尬一笑,道:“这精致小巧的冷食,女儿家自是喜欢,咱们就……”

十四阿哥闻之,得了声援一般,理直气壮地放下了银匙。

德妃见状道;“见你二人亦是闷热难忍的样子,消暑美食呈到跟前,却又顾着七尺男儿的颜面……”说着已敞怀笑出声来。

十格格佯怒道:“两位阿哥可是不给十妹这个面子?”

十三阿哥与十格格对视一眼,无奈摇头叹道:“罢了罢了,今日先败下阵来。”

两位阿哥各自盛起一勺碎冰送入口中,厢内众人皆注视起二人的表情。只见十三阿哥先是一惊,目光向苏小妩投去,而后灿烂一笑,再度执起银勺,细品起来。众人又望向十四阿哥,见他咽毕一勺碎冰,闭目,面色无异,手中银匙缓缓放下,苏小妩正显出失望神色,却见十四阿哥又将匙子放入碗中,盛起第二勺碎冰,神情虽然不作丝毫变化,手里的动作却不断加快。

十格格笑骂道:“十四哥,莫要再撑了,你有多喜欢这东西咱们可都看出来了!”

又是一阵欢笑后,德妃看向苏小妩,问道;“这东西可有名字?”

苏小妩思索片刻,眼前忽然掠过芸绱昨夜的黯淡与今日凝望着十四阿哥的神往,她的眸子晶莹明亮,却又掩了一层清冷落寞,宛如盛夏亦难融去的霜烟。苏小妩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十四阿哥,朗声向德妃答道:“回娘娘,这冰品的名字叫‘芸霜’。”

德妃点点头,道:“恰如其分,是个好名儿。”

黄昏时,暑意已散,霞色落满湖面,幽风惹得涟起,湖水晶莹如璧。

苏小妩漫无边际地于园中游逛着,途经回廊时,望见一个侧影,甚是熟悉,定睛看去,竟是十四阿哥。

“就那么站着,也不请个安?”十四阿哥望过来。

苏小妩连忙行礼,十四阿哥已行至眼前,问道:“怎么自个儿在这里游荡,不当值?”

“回爷的话,格格说奴婢今日算是有功,赏了奴婢一个时辰闲暇。”苏小妩答道,“你做的那玩意儿倒真是点意思,名字也别致。”十四阿哥道:“叫什么来着,‘芸霜’?”

苏小妩道;“回爷的话,是。”

十四阿哥道:“德妃娘娘甚是喜欢,改日我派小喜子来跟你学做法,你备案一下。”

苏小妩转念一想,觉得是个好机会,便道:“回十四爷,‘芸霜’实是师承格格身边的芸绱,论学做法,还是向芸绱姐姐……”

“胡扯。”十四阿哥打断道:“芸绱原本于长春宫当差,两年前才由德妃娘娘赏给十妹,她的能耐我自是清楚。”

“奴婢该死!”苏小妩跪倒,前额贴紧手背,暗骂自己自作聪明。

“撒谎也不打个底。”十四阿哥哼了一声道:“怕什么?我能把你吃了?”

“奴婢不敢。”苏小妩道。

“起吧。”十四阿哥道:“回去把做法理好写出,明日我让小喜子来取。”

语罢,十四阿哥转身行去。

苏小妩杵在原地,目送着夕影下十四阿哥渐远的背影,难辨自己前方是福是祸。

玖·华月

中秋将至。

闻知街市中已张灯结彩,一派喜兴,贝勒府内却安谧如常,毫无佳节临近之感。秦柔猜想大抵是由于四阿哥喜清幽寡淡,即便时逢中秋,府中亦不将设宴铺张,况且举府上至福晋,下至杂役,皆是离家背亲,深锁府院,不得见父母手足。月圆人难聚,皇子府地,却不及市井凡俗能畅享天伦。

亥时,秦柔伺候钮祜禄氏就寝。

早先闻得年氏房中的丫寰称其衣装繁复考究,侍其朝起夜寝皆要费上好一番工夫,秦柔听了仅是莞尔,身旁的翠燕却露出一副沾沾自喜之色。原由自是钮祜禄氏素来衣着素秀,妆容淡雅,寝时仅需宽衣卸髻,再以净水膏脂拭妆,额侧点上精油以助安神,此即可。

钮祜禄氏已然素颜端坐镜前,秦柔呈上玫瑰凝露,钮祜禄氏以右手无名指略沾几抹,拭于面颊,而后双目微闭,似是正待凝露渗入肤中。秦柔思量着,眼前全无粉饰的钮祜禄氏,面色温蔼,肌肤晶莹,眼睫纤长,唇色红润,分明是个秀雅的可人儿,不知为何一直不得垂爱。

“柔甄,你来府上多少时日了?”钮祜禄氏睁开眼,自镜中望着秦柔问道。

“回格格,已近半年了。”秦柔答道。

“于这府邸内深居简出多时,竟未察觉光阴如梭。”钮祜禄氏轻叹,而后道:“再过几日便是中秋,可想家了?”

秦柔摇摇头,浅笑。

钮祜禄氏怜爱地道:“你这丫头,总是掩着心思。这数月来,我待你如何?”

“格格温厚仁蔼,素来不计主仆之分,将奴婢视为己亲。”秦柔由衷地道。

“既是如此,你便不许瞒我。”钮祜禄氏道:“这几日你甚为恍惚,是有所记挂?”

“不敢瞒格格。”秦柔道:“奴婢自打知晓要入宫选秀,便不敢对家乡再抱念想,想了亦只是心里难受。”

“是个懂事丫头。”钮祜禄氏颔首,道:“贝勒府不比宫中,若是还惦记着那人,待三五年后,我求福晋放你回乡成亲。”

秦柔一怔,而后微笑着谢过。初入府时的那个幌子,不知该如何解释。

扪心而思,秦柔觉得自己所言也算属实,对自己的家,她的的确确是不敢多想的。母亲去世,父亲随不识来历的女子失踪,自己被舅父收养,终日在舅母含沙射影的埋怨中垂首度日。即便有亲近如苏小妩的挚友,每逢团圆时日,亦避不了心中翻涌的寂寞,她不得不迫使自己变得麻木。如此想来,穿越时空来到这举目无亲的时代,或许恰是一种救赎。

唯有惦念着苏小妩的处境,使她心中又一阵疼痛。

翠燕守夜,秦柔便回厢中歇息。

下人们栖居的杂院中,几名丫寰正聚在屋外沏茶闲谈,见秦柔回来,便止住交谈,互递着眼色。她们如是态度,源于初夏时弘晖与秦柔的亲近。秦柔某次守夜归来,曾自屋外生生听见翠燕于众人前大肆声讨她如何接近贝勒嫡子,如何向钮祜禄氏献媚云云,后来弘晖夭折,当晚秦柔被四阿哥唤至书斋,深更夜半,竟是昏迷不醒地由四阿哥身边的小厮送回房中。此后府中丫寰便时常于后议论秦柔,秦柔不动声色,对那些尾随着自己的非议目光视若无物。

如同此下,秦柔正欲如往常一般径直回房,却被名为瑞喜的丫寰故作亲呢地拉住。

“时候尚早,姐姐这就回房歇息?”瑞喜道。

“有些倦了,若是睡不着,房里还有些书能看看。”秦柔淡淡地道。

瑞喜佯笑着道:“姐姐自是与我们不一样,识得书阅得文,难怪来府中没多少日子,已经惹得主子们甚是喜欢了。”

一旁的盈香尖声笑着对瑞喜道:“柔甄姐姐岂是我们能比?此次赐宴,姐姐说不定亦有福前往。”

“赐宴?”秦柔恍然问道。

“怎么,姐姐还不知道?”盈香刻意扬起声调。

瑞喜亦是一副看似惊异的神色,道;“中秋佳节,宫中赐宴,府上都在悄悄议论贝勒爷会带哪位主子前往呐。”

“主子说了算的事,议论着也没什么意头吧。”秦柔微微一笑,转身向房里行去。

身后传来瑞喜意犹未尽的声音:“只可惜格格屋里向来冷清,怕是不在赴宴之列。”

而后是盈香的笑语:“瑞喜,你个脑筋不会转弯儿的,姐姐甚得孩童欢心,说不定明日便和弘昀爷要好起来,这不就能随李主子赴宴了?”

秦柔掩上房门。

叹息。

八月十五。

秦柔置身御花园中,也确是源自弘昀的干系,但并非由于与其要好。四阿哥原是将携嫡福晋那拉氏与侧福晋李氏前往,但中秋前一日李氏之子弘昀染了风寒,李氏需留府照看,另一侧福晋年氏亦抱恙在身,故那拉氏荐了钮祜禄氏同往,秦柔便随行伺候。

得知宫中赐宴时,秦柔是动了心的,毕竟入宫即是有机会打探苏小妩的消息,仅是她未敢奢望自己能随行。如今真真立于红墙之间,秦柔恍惚忆起那日神武门外的逃跑与失散,想着苏小妩那日独自茫然踏入深宫,是怎样的心绪。

入夜的御花园,朗月当空,光泽皎洁,与宫灯璀璨的光亮一并映于湖中,漾起一片绮丽涟影。沿湖两侧的回廊水榭中已然人影重重,造工精致的檀木几案逐层次一字排开,上置珍馐美酒,就坐于案前的皆是雍颜华服的显贵之人,身后均立满侍女随从。正中央那张亮金的几案空置,案上所陈盛物皆为金器,案后一张雕龙金椅,两名清丽宫女静立其左右,那必定是康熙帝的御席了。四阿哥席于临近龙椅的一排几案,同席而坐之人,均是气宇轩昂,气质翩翩的青年男子。那拉氏与钮祜禄氏位列花厅之中,秦柔与那拉氏房中的景儿,惠儿侍其身后,花厅位于男宾所在水榭的对岸,为公主格格,王孙家眷的席位。厅内一派嫣然之致自是来自似锦繁花,而满厅红颜,绚丽生姿亦是一道明艳至极的风景。

那拉氏神色谦和地与厅中的华衣贵妇们闲谈,钮祜禄氏依旧沉秀如常。秦柔静静打量着花厅中的女子,多是妆容华丽,风韵绰约的丽人,亦有清灵绢雅的文秀女子,远处几名活泼俏丽的豆蔻少女,想必是康熙的格格们。

秦柔正欲仔细端详,忽然闻得厅外太监道:“十格格到。”

厅中众人便将目光投向行入厅中的紫衫少女,此女面容光润,眸色晶莹,樱唇玲珑,秦柔正想着,这康熙甚为疼爱的十格格果然标致,却赫然发现十格格身后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即便是一身宫女打扮,双目微垂,平日里的明快笑靥此刻敛起,但秦柔认得那是苏小妩,她心心念念的失散半年的苏小妩!逝去的几个月间,秦柔觉得自己将要真切地化身为赫宜·柔甄了,然而苏小妩出现了,完好地出现在秦柔眼前,于是秦柔蓦然找回了原先的那个自己。

她想要立刻奔向苏小妩,湖对岸却传来太监高声道;“皇上驾到!”

刹那间一片寂静,沿湖两岸,众人皆跪地行礼,秦柔只好置身其中。待闻得一个威严沉厚又不失仁雅的男声道“平身”后,秦柔连忙起身抬头,苏小妩的身影便寻不着了。

康熙帝于对岸的龙椅中席下,一袭明黄华袍,虽看不清龙颜,却犹觉庄严肃穆之感,此时康熙已年愈半百,却身姿矫健,风采奕奕。只听康熙道:“中秋佳节,与众如是聚于园中观湖赏月,人月两圆,朕实感欣慰。今日不必拘于礼数,皆开怀畅饮,无醉不归!”

众人再度施礼,谢过圣恩。而后纷纷落坐,园中熙攘再起。

秦柔的目光急切地游移于花厅中,但厅内女眷如云,霓裳缤纷,加之丫寰侍女们时常来回走动,掩住了视线,竟是连十格格所席之处也看不分明。

“东张西望的做什么?”钮祜禄氏回身望着秦柔,问道。

“失礼人前,奴婢知错。”秦柔只得回过神来,低下头立于钮祜禄氏身后。

皇帝身旁的锦衣太监高声宣读了康熙的中秋贺诗,而后华乐奏响,众皇子陆续至圣驾前请安,康熙看似兴致极佳,与其诸子饮酒畅谈,身侧众妃嫔衣衫华美,容颜典丽,笑语不断。湖对岸一派繁华祥和之景。

虽不及对岸声势浩大,花厅中的众女眷亦看似其乐融融,气氛安和。秦柔再度于脂粉丛中寻觅着苏小妩的踪影。正当秦柔愁眉紧锁,心绪慌乱之时,却见花厅远处一隅,一名紫衣少女忽然站起身来,确是十格格,只见十格格穿过身边众人,径直行向花厅出口处,紧随其后的正是苏小妩与另一名宫女。眼看三人已走出花厅,秦柔望了一眼钮祜禄氏,见其正随那拉氏与几位贵妇攀谈,身边的景儿惠儿望着对岸众人,正交头接耳,秦柔环视四周,见一妇人正起身往花厅外走去,便赶紧跟上前去尾随其后,佯装做侍女的样子出了花厅。

望见十格格逐渐往御花园外行去,秦柔想追上前,却又不敢于宫中迈开步子奔跑,只得远远跟着,伺机接近。出了园子,十格格一行似是要往东面的宫房走去,秦柔暗想不妙,十格格若是行至后宫地界,自己便再无机会接近,眼下不可能大声喊苏小妩的名字,又暂无方法将她们拦下来。秦柔于是恼着,苏小妩这丫头,竟同自己没有一点心有灵犀的默契。行过几处转角,十格格于一宫房外驻足,院内的宫女出来行了礼,又转身回去,似是要通报,片刻后,一名小太监出来,引着十格格一行走进院中。

秦柔正要跟上前去探个究竟,便闻得身后有人喝道:“干什么的?鬼鬼祟祟!”

眼前一名太监正狐疑地盯住秦柔,身后跟着领了几个侍卫打扮的男子。

“脸生得很,哪个宫里的?”太监严声问道。

秦柔略锁起眉,低下头,脑中思索着该如何应对,却因对这皇宫一无所知,一时想答不上话。

“怎么答不上来?莫不是趁着中秋宫宴混进来的罢?”太监的目光扫过秦柔周身,而后对身后的侍卫道:“后宫之地,岂能让这些个不明不白的在这里瞎逗留?带走再审!”

几名侍卫围来上擒住秦柔双手,秦柔挣了几下,道:“我是四贝勒府的奴婢。”

“四爷府上的?不在御花园里好生待着,擅闯后宫做什么?带走!”太监喝道。转身欲行,却在原地愣了一下,秦柔寻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一身材修长的男子正朝此方向行来。

太监忽然换了极其谦卑的姿态,迎上前去弓身行礼,道:“十三爷吉祥!”

“怎么回事?”十三阿哥逐渐走近,人未至,声先抵。

“回十三爷,奴才刚逮着一个混入宫中的,自称是四爷府上的人。”太监答道。

“四爷府上?”十三阿哥行至秦柔跟前,道:“你叫什么?抬起头来我瞧瞧。”

秦柔抬起头,与十三阿哥四目相对,道:“回十三爷的话,奴婢名赫宜·柔甄。”

十三阿哥端详秦柔一阵,又思索了片刻,道:“识得了。”

“十三爷,您看……”太监小心地请示道。

“确是四爷府里的,交给我便是了。”十三阿哥道。

“嗻。”太监施了礼,领着侍卫行去了。

“多谢十三爷相救。”秦柔福身道。

“不是救你。”十三阿哥顿了顿道:“我这儿也是要盘问的,你不在御花园伺候主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回爷的话,奴婢……”秦柔不知从何说起。

忽然听得空中一声闷响,回头望去,只见御花园上空已燃起了烟火,紫禁城的夜幕骤然被渲染得斑斓夺目,无数绚烂的光朵于空中绽开,秦柔的面庞落满迷幻的氲彩。

十三阿哥正要抬头望向夜空,目光却忽然滞于逐渐行来的一个身影。

“四哥……”十三阿哥道。

秦柔寻声看去。

轰然的烟火声中,四阿哥沉着面色。

他逆光走来,漫天绮然的烟霞无法在他身上映出任何色彩。

拾·夕彩

满月夜。

皓洁的晖色蒙上窗棱,浮尘扬起溅落,惹得厢闺中青影袅娜,夜色绰约。踏前,两名宫装少女齐膝而席,肩相倚,手相携,眉间笑意温润如月,神采奕奕.

彻夜无眠。

苏小妩不曾料想自己会遇见秦柔。

中秋盛宴,德妃忽觉不适,故先行回宫休憩。苏小妩随十格格往长春宫探望,闻得厅外太监通传四阿哥到,她先是看到十三阿哥明朗的脸,随其而入的是一身黛色衣袍的四阿哥,见他目光深邃,面色沉敛,微锁的眉宇间透出无从亲近之感,苏小妩不由地心生畏惧,目光却越过四阿哥的肩线,触及一个纤柔的侧影。

于是苏小妩怔怔望着那个身影,看得那里雾霭迷离,回忆嫩黄的裙摆豁然盛开,念想在一瞬间染上缤纷的味道,酸楚而又甜蜜,如同她已然潮湿的微笑。

秦柔置身眼前,亭亭玉立,伸手可及。

“染了风寒,歇几日便是了,何必兴师动众?”德妃倚案闭目道。

“现下天凉了,娘娘要当心身子。”十格格道。

“额娘,入秋以来您便时感倦乏,还是传太医来瞧瞧罢。”四阿哥神色稳敛,声线沉然。

德妃允首,而后拖起盏来,轻嗅茶香,又微眯起眼,道:“老四,今儿随你来的这丫头我可没见过。”

四阿哥略侧过脸瞥了一眼秦柔,秦柔向德妃行礼道:“奴婢柔甄见过德妃娘娘,娘娘吉祥。”

“这丫头入府时日尚浅,这是头一回入宫。方才迷了路,幸而撞见了十三弟,这便一起带来了。”四阿哥答道。

德妃打量秦柔一番,顿了顿,又问道:“可是那个你要了去的秀女?”

四阿哥称是。

德妃便要秦柔抬起头,目光于其面庞游移片刻,道:“若是入得宫来,怕也是甚惹人妒的一副面相,进了贝勒府也好。”

苏小妩立于十格格身侧,满目悦色地望向秦柔。初入宫中的数日,她日夜茶饭不思地担忧秦柔的安危。虽说是逃离了宫墙的禁锢,却也从此失散了音讯,苏小妩揣测着秦柔的现况,想到她流落市井,身无分文,当栖身何处又当如何与自己再度相聚,苏小妩便总是终夜不眠。未料如今秦柔近在眼前,且成了四贝勒府的侍婢,近半年未见,她非但并无憔悴,反倒增添了几分古扑典雅的韵致。

“现下当是在贝勒府里当差罢?”德妃问道,似是对秦柔饶有兴致。

“回娘娘,”秦柔答道:“奴婢现于府中服侍格格。”

“是苒儿房里的?”德妃道。

“这丫头家中与苒儿有几分熟识,是苒儿要了去的。”四阿哥又道:“此次宫宴,苒儿亦在随行之列,于是携了这丫头来。”

德妃脸上漾起笑靥,道;“既是来了,便让苒儿在这长春宫里留几日罢,许久未见,她的银杏雪梨茶我倒是惦念得很。”

“是。”四阿哥答道:“那即让苒儿留在宫中服侍额娘罢。”

苒儿是钮祜禄氏的闺名,苏小妩猜测德妃对四贝勒的这位妾室很是喜爱,记得诞下乾隆以前的钮祜禄氏于贝勒府中并不得宠,却未料她竟甚讨德妃欢心,由此看来四阿哥携钮祜禄氏入宫赴宴,亦是有备而来。秦柔既是钮祜禄氏房里的侍女,便将理所应当地随其主留在长春宫中,既是将同处后宫之地,接近的机会便多了起来。苏小妩窃喜着。

“既已传了太医,你们便都回园子里去罢,都是正值风华的年岁,良辰佳节,莫要虚度了。”德妃示意近身宫女侍其就寝,打发众人离去。

四阿哥道:“那便不打扰额娘歇息,我等先告退了。”

十三阿哥与十格格皆恭敬地行礼跪安,随四阿哥出了长春宫。

往御花园的途中,十格格与四阿哥,十三阿哥并行,宫女太监们随其后。苏小妩伸出手去,牵住一个浅黄色的柔软袖口,袖子的主人侧目望向苏小妩,四目相接,瞳仁里映出相似的空前的惊喜。她湿了眼角,她红了眼眶。她们暂且无法言语,只得各随其主默默地行于径中,身畔低头疾行的太监宫女们偶尔侧目或是抬头,疑惑地注视着她们,她们仅相视而笑,握紧了携起的手,以指尖感知着彼端的温暖。

“半晌不见你,到哪儿去了?”秦柔回到花厅中时,钮祜禄氏问道。

秦柔低了头,轻声答道;“奴婢初次入宫,觉得新鲜,就趁着主子不留神,悄悄出去逛了会儿园子……”

秦柔忐忑不已,略抬起来眼来欲悄悄探向钮祜禄氏的脸色,却闻钮祜禄氏笑道:“竟答得这般老实!既然回来了,便不再追究,好生待到席散罢。”

“是。”秦柔微笑,如释重负。

宫宴将散之时,四阿哥身边的小厮行入花厅,向那拉氏与钮祜禄氏施了礼,道:“传贝勒爷的话,德妃娘娘邀格格于长春宫小住陪伴。”

那拉氏面上波澜不惊,仅是若有所意地望了一眼钮祜禄氏,道:“苒儿,想来娘娘对你甚是挂念,你就在宫中留几日罢,柔甄也一并留下来伺候着。”

“多谢福晋。”钮祜禄氏莞尔。

秦柔欣喜地望向十格格落座之处,恰好迎上苏小妩闪烁的目光,于是满心温煦,满目欢喜。

翌日。

苏小妩起身,方才梳洗完毕,便闻厢外似有人声,推门探去,见十四阿哥身边的太监小喜子正候在院中的杏树下。

“见过妩儿姑娘。”小喜子作了个揖。

“这一大早的,公公是有何事?”苏小妩疑惑道。

小喜子答道;“十四爷请姑娘到长春宫为德妃娘娘奉茶,先前姑娘备的橘果茶爷颇为喜欢,便向娘娘荐了,现下正在长春宫候着姑娘去再备一回呢。”

“可我这还要当值呢。”苏小妩面露难色。

“姑娘请放心。”小喜子道:“格格那里爷已经打了招呼,姑娘尽管跟奴才走便是了。”

“那劳烦公公了。”苏小妩答应着,随小喜子出了自己所居的偏院,往长春宫行去。

自夏日于畅春园呈了名为“芸霜”的冰品,十四阿哥便时常遣小喜子来寻苏小妩备些新奇精巧的茶点,苏小妩便一刻都不敢安生地仔细回忆着自己以往的生活,想方设法以当下仅有的材料制出那些缤纷琳琅的现代饮品。起初苏小妩将材料与做法理好写出后交予小喜子,原以为将就此高枕无忧,但小喜子隔三差五地便又要跑来传话说十四阿哥不满身边奴才制出的味道,于是又要苏小妩为其置备。久而久之,与小喜子熟络起来,苏小妩于旁人眼中便与十四阿哥有了关联。

记得自畅春园返宫不久,一日苏小妩为十格格呈膳,闻十格格问道:“妩儿,听闻近来十四爷常传你备些新奇的饮物?”

苏小妩略感惶惑地道:“不敢瞒格格,确有其事。”

十格格不语,定睛望了望苏小妩,道;“既然十四爷喜欢,你便不得怠慢。”

“奴婢遵命。”苏小妩似是能听到自己不安的心跳,稍稍侧目却蓦然触到芸绱似有所思的眸子。那日于畅春园,苏小妩本是想替芸绱踏出那跳脱贵贱之分的首步,却不想竟将自己推至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长春宫中。

十四阿哥兴致正浓地叙述着塞外轶事,德妃含笑聆听,满面慈悦之色,钮祜禄氏沉静端坐于一旁,神态谦雅,秦柔立于其侧,微笑。

苏小妩呈上茶盏,皿中绿茶清新纯澈,淡雅芬芳中又带着橘果的甘甜,茶水凝碧间透出几分桔色,上浮数瓣稚嫩的鹅黄色花叶,予人清恬甘淳之感。

“这便是老十四所荐的橘果茶?”德妃端起盏来,轻抿,道:“清爽甘甜,沁人心脾,确是佳物。”

“谢娘娘夸奖。”苏小妩福身道。

“你这丫头新奇花样倒是不少,这橘果茶又是如何做的?”德妃问道。

苏小妩伶俐一笑,答道:“回娘娘的话,这茶是以洞庭碧螺春为底,待茶温微散后掺入柑橘汁水,再加些许蜂蜜便可。”

“是个聪慧丫头。”德妃笑颜温雅,接着道;“怪不得十丫头与老十四皆很是喜欢。”

苏小妩一惊,偷偷望向十四阿哥,视线赫然抵及一双正注视着自己的眸子,她慌乱地低下头去,竭力平抚着胸中莫名的起伏。回味起十四阿哥方才的神色,虽仍旧是浮云般飘忽难测,却较初见那时候多了些温敛的光彩。

黄昏。

夕颜将红墙越发浸成迷幻的橘红色,苏小妩恍惚地回到厢中。

于长春宫中奉毕茶点,竟是连多看秦柔几眼的机会都不曾有,便匆匆回到福曦阁当差。她深切记得自己步入堂中时,与芸绱视线相接,她似是从芸绱的神情里看到几分欲言又止的愁绪,欲上前搭话,芸绱却锁了眉避过她的目光,而后径直向内堂行去,苏小妩竟从那背影里读出了疏离。

苏小妩叹着气,又闻得有人轻叩院扉,迎了门,发现来者仍是小喜子。

“莫不是十四爷还有东西要备?”苏小妩不解道。

小喜子从怀里掏出个精巧的檀木盒子道;“这是十四爷要奴才交给姑娘的。”

苏小妩尚在斟酌当是接过还是推却,小喜子已然将木盒递到苏小妩手中。

“公公,这……”苏小妩略有些不安。

小喜子一笑,道;“爷说了,这是姑娘应得的。”

目送了小喜子离去,苏小妩回到房中,细致端详着手里的木盒子,镂花纤巧灵秀,晚照携了微风抚过厢窗,幽然檀香忽隐忽显。苏小妩打开檀木盒,便见得纯白的雪缎衬了一枚剔透斑斓的坠子,形态轻盈小巧,雕工精致细腻,暮色晖映中,光泽缤纷绮然,绚烂耀目。

苏小妩将木盒置好,闻院中再度传来脚步声,起身应门,来人是长春宫的宫女。正疑惑着当如何寒喧,却见宫女身后一黄衫少女明眸浅笑,颜若繁花。

“柔甄姑娘,这便是妩儿姑娘的屋子了。”宫女对秦柔道。

“多谢姐姐引路。”秦柔笑容谦和。

“我便先回去当值了。”宫女点点头,又对苏小妩微微一笑,便转身行去。

苏小妩与秦柔相对而立。

“我对格格说想学你那些个新奇茶点的做法,这就来了。”秦柔笑着。

“你怎么成了乾隆亲娘的丫头了?”苏小妩撅起嘴。

“你才是呐,怎么成了阿哥格格跟前的红人了?”秦柔的笑容深下去一抹,夕色映落眉间,含笑的眼中染满了暖橙色的霞影。

苏小妩上身前倾,伸开双臂。

日暮里,两个久别的影子终于重叠。

拾壹·音絮

曦色渐起。

秦柔辗转未眠,侧过身来发觉苏小妩正枕着她的肩。不觉分别已近半年光阴,苏小妩的呼吸落在颈间,秦柔便忆起久违的共处时光。于是她专注凝望起苏小妩的睡颜,浅笑间,那面容恬美依旧,亦较先前添了些许可人的娇憨。

秦柔轻抚苏小妩的睡脸,笑靥温煦,她回想着苏小妩欣喜地诉说与八阿哥的相遇,面带愁容地担忧着与十四阿哥的牵扯,十格格的不动声色以及芸绱的疏远。秦柔轻轻叹息,苏小妩似是经历了许多,她的宫廷生活斑斓起伏,甚至在心里已然掩藏好了一个初见倾心的侧影,相形贝勒府中寡然的时日,秦柔有些恍惚,她分明是喜爱那分淡漠与宁谧,却又莫名地对波澜有了隐约的期盼。

闻得打更的太监自苑外的长径行过,秦柔推醒苏小妩道:“赶紧起来,还要当值吧?”

苏小妩凝视秦柔半晌,揉了揉眼睛,笑道:“许久没和你同床睡,像是回到学校宿舍了。”

“胡里胡涂。”秦柔一笑,接着道;“我也该回长春宫去了。”

苏小妩的面色暗淡下去,道:“好不容易见着了,难道还要各侍其主地生活下去?”

秦柔答道:“现在暂时找不到回去的方法,还得先循规蹈矩地扮演好现在的身份不是?”随之安抚地一笑,轻轻握了握苏小妩的手。

苏小妩蹙着眉,沉默片刻,而后抬起头来正欲开口,屋外却传来邻屋宫女的轻唤:“妩儿姑娘,时候不早了……”苏小妩应了一声,而后垂首丧气地起身准备。

长春宫。

德妃于内室中倚塌小憩,钮祜禄氏席外厅中,手里拿了刺绣的纸样端详着。宫女奉了茶进来,秦柔接过茶盏,呈至钮祜禄氏身旁的几案上,钮祜禄氏端起杯来轻拭盏盖,花茶芬芳便乘了微热的雾气摇然升起。

“听闻你一去福曦阁便是一夜未归?”钮祜禄氏淡淡地开口。

“奴婢知错,请格格责罚。”秦柔屈膝道。

“起来吧。既是为学奉茶去的,便也不需惶恐成这个样子。”钮祜禄氏问道:“你和十格格身边的那丫头,可是熟识?”

“回格格的话,奴婢与妩儿于上京途中结识,沿路无话不谈,甚为投缘。”秦柔略做犹疑,接着道:“不敢瞒格格,入宫那时,奴婢斗胆出逃,亦是与妩儿一起。”

钮祜禄氏微怔,道:“那日给城门护军押了回去的,就是那丫头?”

秦柔颔首,道:“奴婢原想与妩儿或许此生再无缘相见,未料竟于宫中重逢,满腹感慨正待诉说,这便畅谈了一宿。”

“罢了,毕竟都是正值芳华的妙龄女。”钮祜禄氏抿了抿茶,神色温和,似是并无追究之意。秦柔松了口气,又闻钮祜禄氏问道;“柔甄,此次亦让你留在宫里,你可知为何?”

“奴婢愚钝,不识原由。”秦柔答道。

钮祜禄氏笑道;“不必慌张,确是好事。”

秦柔疑惑。

“西北的舒穆禄将军明日要进京朝圣,你阿玛辅其多年,此次将随行入宫。”钮祜禄氏道:“我留你在宫里,便是想着或许能令你们父女见上一面。”

秦柔心惊,忽觉脚下不稳,向后退去一步。

钮祜禄氏笑意温雅,道:“可是半年有余未见家人了?这儿有丫头们服侍着,今儿便准你好生歇着,明日贝勒爷自会差人引你们照面。”

“格格费心安排奴婢与阿玛重聚,奴婢感激不尽。”秦柔福身谢过,脑中一阵茫然。

秦柔凭着印象往福曦阁行去。

昨日先是由宫女引路,今晨亦是随苏小妩回到长春宫,故后宫看似并无差异却错综无比的地势使秦柔面露难色。沿途遇见几名太监宫女,正思量着当如何询路,却见他们皆是低眉垂目地匆忙行过,麻木的神色令秦柔瞬间断了上前探问的念想。踌躇着当行往何处,忽见一挺拔的男子身影自不远处行来,男子着藏青衣袍,身形修长,两名太监毕恭毕敬地紧随其后,秦柔定睛望去,来人竟是四阿哥。

“贝勒爷吉祥。”四阿哥行近时,秦柔忙施礼请安。

四阿哥仍是一副沉敛深邃的面色,淡漠地道:“不在长春宫候着,倒是在后宫重地游逛?”

“奴婢不敢。”秦柔答道:“格格准了奴婢至福曦阁向十格格身边的妩儿姑娘习奉茶之道。”

“你倒是勤快得很。”四阿哥微扬唇角,秦柔似是看到一缕模糊的冷笑。

尚未揣摩话中所指,四阿哥已然迈开步子行去,随其而行的太监侧目撇了秦柔一眼,神色狐疑,而后便又低下头去,跟着四阿哥走远。秦柔来不及为此多作忧虑,当务之急是找苏小妩商议如何避过父女相见一劫,秦柔打定主意,下一回再遇到慌忙行过的路人,定要开口询问。

福曦阁侧厢。

“赫宜·柔甄的阿玛要进宫?”苏小妩惊惶失措。

“小点声,别现在就暴露了身份!”秦柔示意苏小妩压低嗓子说话。

苏小妩眉头紧锁,半晌无语后拍案到:“我看时候到了!”

秦柔略有不解地望向苏小妩,见她一脸坚决地道:“冒名顶替也过了半年,大约是东窗事发的时候了,我们要趁着被戳穿之前逃走!”

秦柔蹙着眉,不言。

“这要是被发现了,肯定要掉脑袋的!”苏小妩开始翻箱倒柜。

“小妩,你找什么?”秦柔疑虑地望去。

苏小妩手中是一柄小巧的雕花铜镜。

……

暮霞间,两名少女并肩而立。

苏小妩于逆光处,将铜镜举过头顶,一手拉着秦柔,两人凝神向镜中望去。夕影浓重下去,薄红的光朵落入镜中,镜面平滑光润,霎时间布满夺目的光彩,惹得人无法睁开眼来。两人不由地凑近镜面欲看个分明,未料却掩了日影,镜中光华皆散,仅是映出两张落寞的脸来。

“这镜子什么来头?”秦柔问道。

“上个月格格赏的。”苏小妩沮丧地回答。

“傻小妩,那么不可思议的镜子能是这么轻易找得到的?”秦柔叹息道。

“既然回不去,那我们连夜离宫!”苏小妩攥着秦柔的袖摆,正色道。

秦柔苦笑道:“半年前入宫那天,紫禁城的守卫何等森严我们是见识过了吧?”

苏小妩湿了眼眶。

“看来是我错了。”秦柔自嘲地笑笑,伸手理好苏小妩耳畔略有些零乱的发,道:“不该来找你商量,瞧你这心急如焚的样子。”

“能不着急么!”苏小妩的眼泪终于涌出,“莫名其妙地来到几百年前,难道要不明不白地在这里丢了性命?”

秦柔思索一阵,道:“是祸躲不过,这事情我会想办法应付。”而后她握紧苏小妩的手,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地道:“你要记住,你对一切毫不知情,你和赫宜·柔甄只是上京途中相交,并不知道她是冒名的,明白了?”

苏小妩瞪大了眼睛,茫然地摇着头。

“要是真的回不去,就必须在这个时代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绝不要意气用事!”秦柔拥了拥苏小妩的肩,而后灿烂一笑,眸中镀满瑰然的霞色。

隧转身离开。

苏小妩正要上前拉住她的衣摆,却听秦柔严声道:“你要是再拦着,就是辜负了我,即使这次能平安无事,我也绝不会再当你是朋友!”

秦柔推门行去,苏小妩杵在原地,夕照中的小苑内,仅留下一道昏影。

第二日午后,四阿哥身边的太监汪禄至长春宫传话,舒穆禄将军一行已面圣完毕,至钦安殿祭嗣参拜后将于万春亭稍做休憩。

秦柔随汪禄行往御花园,沿途心中反复斟酌。原想佯病留在房中,恐钮祜禄氏心疼柔甄故求德妃传其父入长春宫探望,如此情形怕是更无从掩饰,倒不如径自去了万春亭,或许能与柔甄之父私下会面。到时候将事实和盘托出,毕竟自己不曾加害柔甄,仅形势所迫,不得不借其身份,想来其父当能体谅,或许能出于仁心不做揭发。可是御花园将近眼前,秦柔又局促起来。半年未见,柔甄的阿玛或许正心心念念着重逢,却将得知丧女之痛,悲至深处必会迁责于秦柔,而将事实如实禀报,亦说不定连单独详谈的机会都不将有,照面的刹那秦柔就将被当即置否,眼前只有死路一条。

入御花园。

往钦安殿行去途中,忽有一小太监匆忙追上,汪禄滞了步子,小太监于其身侧耳语几句,便见汪禄神色大变。

“汪公公还是赶紧去一趟吧!”小太监道。

汪禄皱了皱眉,道:“我这儿还有四爷吩咐的差使,恐怕行不开……”

“这如何是好!”小太监看似焦急万分。

秦柔看出些端倪,猜测许是汪禄另有要事,此刻却抽不开身,心想这正是机会,便开口道:“公公若是有要务在身,柔甄可自行前往万春亭。”

汪禄望了秦柔一眼,若有所思。

“汪公公!”一旁的小太监促道。

汪禄点点头,对秦柔道:“姑娘径直往前,望见钦安殿,再向东行,便是万春亭了。姑娘到了那儿,通传的小太监自会安置。”

“劳烦公公了。”秦柔谢过后便依照汪禄所指,往钦安殿的方向走去,数丈之后回望,见汪禄已随小太监匆匆向相背处行去,于是当即更了去向,快步穿过□,走向御花园深处。

约摸到了不易有人接近之处,秦柔于假山嶙峋间的某处石桌前坐下歇息。

现下是避过了与柔甄之父的会面,秦柔决定于园中逗留至夕影斑驳再回长春宫请罪。盘算着以迷路为由解释自己为何入了御花园却不至万春亭与阿玛相见,又担忧如是开脱要连累了汪禄。转念一想,从宫女太监们卑恭的态度间隐约能觉出汪禄于四阿哥眼前当是颇受倚用,何况是秦柔自请单独前往,汪禄是指明了路的,又另有要事在身,这才放了秦柔离去,四阿哥追究下来,汪禄免不了要受责罚却也不至过分严苛。如此想来,秦柔稍微安了心,余下的便是于这园子中打发时光。

事态至此,秦柔是真切考虑过生死的。

于是她便忆起了过往。童年里,她尚且拥有的温暖无暇的时光,母亲明媚的笑靥常年不谢,即便父亲终日游荡在外,那一抹温良的笑容依旧将每一日都盛开成盎然的春景,秦柔认定了自己是幸福的,但她的幸福于十四岁的秋天蓦然而止,从此世界冬眠。因此她不得不为柔甄的父亲感到悲痛,除了自保以外,或许秦柔亦想竭力隐瞒柔甄早已香消玉陨的现实,她将此心结归咎于感同身受,她深知失去至亲的痛楚。

秋日午后的御花园,风乍起。

秦柔低声哼着记不得来历的曲子,平静而感伤,宛若不觉间悄然由指楔逝去的时光,迷惘着是否前行,却在犹豫不决间错过了回首。那是悼念往昔的曲调,也许出自某一个动人的电影片段,母亲深爱的那旋律,吻合着秦柔伤处的纹路。

轻吟间,闻得身后山石树丛间传来响动,秦柔警觉地向后望去,丈外的假山间,湖色锦袍的男子笑容晴朗。

“十三爷吉祥。”秦柔先是一惊,忙行礼请安。

“怎么不唱了?”十三阿哥斜倚着石台,似是在赏景。

“奴婢不知十三爷在此休憩,扰了爷的兴致,自知有罪。”秦柔道。

十三阿哥笑道;“是该罚!那便罚你将方才的曲子唱完罢。”

秦柔略怔,而后低眉一笑,再度哼起那曲子。

“这曲子耳生得很,可是首歌?”秦柔吟毕,十三阿哥问道。

“回爷的话,这是于故里时额娘常哼的小调。”秦柔答道。

“委婉动人,确甚是神伤。”十三阿哥摇头轻叹,后一个翻身自石山跃下,道:“我有务在身,先行了。毕竟是皇宫重地,不要妄自走动为好,若是再如中秋那时,我可救不了你第二回。”

十三阿哥径直离去。

酉初,长春宫庭苑内。

“怎会游逛到此时方知回来?”钮祜禄氏责问道。

“奴婢该死!”秦柔跪地请罪。

钮祜禄氏却面带怜色地道;“这儿也没有要责罚你的意思。原是念着父女重聚,未料你阿玛有要务在身,此次未能进京,你如此失落亦情有可缘。”

秦柔暗自惊诧,原来柔甄的父亲留守西北并未入宫,午后四阿哥再遣人来通传时,秦柔已然随汪禄前往万春亭,后又借机支开汪禄,待四阿哥所差之人赶到时,秦柔自不在万春亭中,来人大约是以为秦柔得知其父不在席列后已然返回长春宫,于是便无再做通报。

秦柔慨叹原是虚惊一场,所幸无险。

“可惜了。”钮祜禄氏道:“娘娘身子已无大碍,今日回到贝勒府中,往后怕是不将有此机会了。”

秦柔低头不语,忽闻德妃所憩厢厅中有笛声传来。

“贝勒爷与十三爷正于厢中给娘娘请安,奏笛的当是十三阿哥罢。”钮祜禄氏微笑道。

秦柔惊异。十三阿哥所奏之曲,正是午后御花园中秦柔吟唱的那曲调,传十三阿哥精通音律,未曾料想竟能仅凭一次耳闻便对曲子融会贯通。秦柔细细聆听,竟觅出相同的那旋律,十三阿哥却是奏出了另一番意味,曲子悠扬明亮,婉转依然,原调里深重的忧绪仅是朦胧地隐匿其中,全曲满是蓬勃幽然之意,音似碧空流云,闻之,形如青山绿水,一片爽朗惬意之感。

秦柔忽然觉得心中的某处晦暗,已于那笛声中逐渐被灼亮。

拾贰·聆雪

酉时将尽。

苏小妩于甬道中小跑着,惹得那些麻木疾行的太监宫女逐一侧目,夕映将淡绿的裙裾蚀成橘红,连同苏小妩焦促的面色。

她正行往长春宫。

自昨日秦柔离去,苏小妩便惶惑不安,惟恐秦柔有何闪失却又顾及她对自己的一番庇护。晨早起于福曦阁当差,终是心绪难宁,忧虑了整日,黄昏至时苏小妩究竟是打定了主意要与秦柔共进退,绝不独自苟且。

抵长春宫外,见四阿哥与十三阿哥步出,随后便是钮祜禄氏,而与其身后的蓝衫侍女正是秦柔,四人身后跟了两名小太监,长春宫一众奴才皆施恭送。苏小妩略觉蹊跷,心疑四阿哥似要携了钮祜禄氏回贝勒府,快步追上前去,思索着当如何叫住秦柔,便见得四阿哥身后一名太监转过脸来,问道:“哪里当差的?后宫之地岂容你这般冒失奔走?”

一行人停了步子,回身看向苏小妩。

“奴婢见过四爷,十三爷,爷吉祥。”苏小妩连忙福身请安,顺势望向秦柔,见她略微一惊,后向苏小妩挤挤眼,随之展颜微笑,自是有惊无险,安然无恙之意,苏小妩暗自长舒了口气。

“这可是十妹身边的那丫头?”十三阿哥问道。

“回十三爷,奴婢确于福曦阁侍奉十格格。”苏小妩答道。

“既是如此,本应当值,怎会在此?”四阿哥面色敛郁。

“回爷的话,奴婢……奴婢斗胆有求于四爷!”苏小妩心意已决,认定了从此不可与秦柔再做分隔。

“大胆!”太监喝道。

四阿哥微抬了抬手,太监收了声退至其身后。

十三阿哥笑道:“倒是挺有意思,你有何相求?”

苏小妩抬起头,视线与四阿哥如墨的瞳仁相接,那眸子波澜不惊却深晦浑然,苏小妩不禁退却地收回目光,行跪礼道:“求四爷收奴婢入府!”

瞬时间,十三阿哥笑意全无,惊疑地望着苏小妩。

“奴婢愿为牛做马,求四爷收了奴婢入贝勒府当差。”苏小妩伏首,感到面上一阵灼红,背中渗出细汗,屏息,只觉周身之力此刻皆已倾于惶恐忐忑的心跳。

略作沉默。

四阿哥肃声道:“十三弟,当是要让你妹子好生管教自个儿的奴才了。”

“如四哥所言。”十三阿哥道。

语落,四阿哥转身行去,钮祜禄氏随其后,秦柔只得跟上,一面不时回首,锁了眉冲着苏小妩摇头,苏小妩读着秦柔的唇型,便识得她在说,来日方长。

“胡闹!”十三阿哥沉沉留下一句话,亦迈步而去。

……

苏小妩于长春宫前恍然跪立,望着秦柔不断回眸的背影逐渐离了视野,心中酸楚自瞳中涌出。拭了即将夺眶的泪水站起,转身望见十四阿哥立于长春宫外。

他一身象牙白长袍,腰间碧玉缀饰与暮色相应生辉,令苏小妩感到几分耀目。隔着斜长的夕影,十四阿哥的目中仍是云烟缥缈,苏小妩却捕捉到几分纠结的怒意。

“十四爷吉祥。”苏小妩行礼请安。

并无回应。

苏小妩微抬起头,见十四阿哥已然收回目光,面色冷峻地提步行入长春宫中,小喜子紧随其后,悄悄瞥了眼苏小妩,皱起眉摇了摇头,亦行去。

那日起,苏小妩除随十格格例行请安外,再无独自至长春宫奉过茶,小喜子亦再不前来通传苏小妩置备茶点,她与十四阿哥至此断了交集。而她对四阿哥出言不逊一事于后宫中传了数日,碍于十三阿哥及十格格于德妃跟前的颜面,宫女太监们仅是饶有意味地私下议谈,并不敢过分渲染声张。苏小妩只得充耳垂目,任凭他人指指点点,如此过了些许日子,嚼舌根子的人们终也失了兴致,总算再无人提及。

九月,苏麻喇姑辞世,享年近九十,康熙甚为悲痛,携其诸子亲送遗体。而后的时日,宫中上下皆沉于一片晦涩压抑之间,气氛所致,苏小妩亦是凭借了知晓的历史撰述,默默于心中追悼着那位兰心惠质的奇女子。

转眼,紫禁城已是雪降时节。

每月难得一日无需当值,苏小妩原打算午时过后方才起身,未料天色尚明,竟是冻得一刻也不得多眠,裹了厚实的冬衣起身,想着当去茶房讨杯热物饮下驱寒,忽然闻得一阵低促的扣门声。

“瑾阑!”犹疑地微启房门,一张惊惶的少女的脸探了进来。

苏小妩对自己最初的名字已然显出几分陌生,她打量着眼前素绿衫子的少女,问道:“你是桐春?”

少女连连点头,又流露出些许落寞地道:“才多少日子未见,你竟不认得我了。”

苏小妩侧身将桐春让进屋子,笑道:“半年不见,一时忆不起来,莫生我的气啊。”

桐春是与苏小妩同籍的秀女,选秀其间由于厢房临近,时常照面便也有了些许寒喧闲聊的交情。曾有一次夜谈,桐春说起自己身为侧室之女,母亲早年病逝,故于家中常受正室子女欺辱,此次选秀,本是正妻所出的长女之任,桐春见其终日嚷着不愿离乡,又想自己留于家中亦无可恋,便替了姐妹入宫参选。苏小妩闻其遭遇,同情不已,后由于被遣往福曦阁当差,与桐春断了来往,数日后偶然闻其落选,现于宜妃宫中侍奉。

“桐春,今儿你不当值么?”想来桐春今日稀奇登门,必有何事,苏小妩试探地询问。

桐春沉静片刻,侧首望向窗外小苑,确认院中四下无人后方才将原由低声道来。

半月前宜妃所出的九阿哥入宫请安,呈了一件由江南寻回的玉雕如意,宜妃甚是喜爱,又恐玉如意底部圆润易碎,九阿哥便差人去请江南工匠为如意造一柄玉制托器。昨日午后,九阿哥身边的奴才来通传,说是玉器已制好,翌日便将送入宫中。宜妃的近身女官命桐春将安置于锦箱内的玉如意呈出擦拭,以备第二日奉予主子观赏,桐春一不留神,竟失手任玉如意滑落,生生摔成数瓣。

“那时主子与贵妃娘娘去了园子里赏雪,管事的姑姑亦不在宫房中,我便速将碎物理好放回箱底。”桐春焦虑地道:“可是今日九爷进宫,呈上托器之时定要命人将如意取出,若是见了如意已碎,恐怕……”

苏小妩大惊道;“这可是惹了大祸,怎会如此不当心!”话出,见桐春一脸忧虑之色,又缓了语气道:“事已至此,可是要受罚?”

同桐春眉目深锁,道:“只怕要罚得不轻,那玉如意是九爷一番孝心,娘娘喜欢得很呢。”

苏小妩叹了口气,道:“可你藏身此处亦不是办法,若是让人捉了回去,潜逃藏匿,岂不是罪加一等?”

桐春低眉未语,良久,握了苏小妩的手,道:“不瞒你,既是逃出来了,我也是有盘算的。”

“你有何打算?”苏小妩问道。

“那玉如意是九爷所献,若是九爷能恕了我,娘娘便也不会重罚。”桐春面露氲色,道:“我看九爷清秀敛郁,不似会责难奴才之人。”

苏小妩满目匪夷,她记得无论正史或是杜撰,九阿哥均是一副阴柔黠然,城府颇深的形象,尽管样貌能称得俊秀,那阴沉的秉性却是万不得招惹的。欲劝桐春再做思量,却也想不出胜于此举的对策,何况从桐春提及九阿哥的神情中,苏小妩看出了几分情人眼中出西施之意。

“我探了消息,九爷下了早课,常会于御花园中与八爷,十爷饮茶休憩,午前再向宜妃娘娘请安。”桐春望住苏小妩,道:“你我总算相识一场,可愿助我一回?”

“我如何能帮你?”苏小妩不解。

“莫担心,不是难事,我仅是信不过同宫当差之人,才来求你。”桐春答道:“往御花园寻九爷,仅是一搏,极易弄巧成拙,我听闻你得八爷赐名,又甚得十四爷欢心,若是出了差子,你可得为我向几位爷求情。”

苏小妩不答话,只觉得心间骤然凉了下去,眼前的桐春心思缜密,计划周详,如何看也不似是会疏忽至打碎要物的大意之人。

御花园,绛雪轩。

传闻亭前几株海棠,逢得花开,风起瑛落,宛若降下绯雪,绛雪轩便因此得名。苏小妩眼下却是无心遐想那番景致,仅是侧身立于亭外几丈之远的树后,望着桐春向轩内行去。

亭中两名青年男子相对而席,其中一人着浅色衣袍,相貌爽朗中带了些粗犷,而另一深色冬衣的男子则肤色甚白,眉目细致却透出几分阴晦,苏小妩猜测那二人便是十阿哥与九阿哥。只见桐春行近亭子,受守在亭外的小太监所阻,九阿哥与十阿哥投去目光,桐春福身说了些什么,约是请安之辞,九阿哥一摆手,小太监退下,桐春步入亭内,隧跪地伏首,大抵是将摔碎玉如意一事如实交待,于是九阿哥面色微变,眉蹙起。

想来九阿哥果真不是随善之人,桐春此番奔走并非良策,苏小妩正暗呼不妙,又见另一男子行入亭内。该男子身形挺拔,杏色衣襟衬得一副温厚谦和的面相,见九阿哥,十阿哥皆起身礼过,此男子想必为二人兄长。

“紫袍子的是九阿哥,浅碧袍子的是十阿哥,那这杏色袍子的是……”苏小妩轻声自语。

“是五阿哥。”忽然有人自她身后答道,音色和煦非常。苏小妩惊疑地回身,望见一张久违的儒秀的男子面庞。

……

她与八阿哥,仅于半年前有初见之缘,但那笑靥驻入心底,每逢忆起便是日益复加的窃喜,而今再会,则是一触即发的,无从减缓的心跳。

“八爷吉祥。”苏小妩连忙行礼,抬起头来笑容尚未能绽开,却望见八阿哥身侧,十四阿哥难以捉摸的眸子。

“十四爷吉祥。”她有些窘然。

“何以匿身树后?”八阿哥问道。

“回爷的话。”苏小妩惊诧于自己的从容,“奴婢今日无值,想着来逛园子,却不知几位爷于亭中赏雪,唯恐扰了主子雅兴,便不敢上前。”

“你倒是清闲。”十四阿哥面色淡然地道:“既是如此,那便备些茶到绛雪轩罢。”

苏小妩一愣。

“还不快去?”十四阿哥道。

“奴婢遵命。”苏小妩只得闷闷地福身领命,小喜子在一旁挤眉弄眼,示意苏小妩随其前往茶房。

备了茶点,随小喜子返往绛雪轩途中,苏小妩满腹疑虑,不明十四阿哥究竟是何意。

“姑娘可是在猜测爷的心思?”小喜子似是看出了苏小妩的不安,便道;“那日姑娘自请要入四贝勒府中,我也着实吓了一跳。要知道,这有些个宫女妄图攀龙附凤,最终可都没落好下场,我是险些也把姑娘当成那样的人了。”

苏小妩想起自己那时的急躁,不由地一阵面红。

“后来宫里有人议论,才知道姑娘是为了与在四爷府中为婢的姐妹相伴,这才有了那鲁莽之举。”小喜子接着道;“这事儿既是有了原委,做奴才的知晓了,十四爷自也是明了其中的由来。”

小喜子望了眼苏小妩,眼中笑意满满地道;“今日遇见了,姑娘便是有缘侍奉十四爷,想来往后又得悉心想想那些新奇的茶点了。”

将茶物呈至绛雪轩时,桐春已不知去向,苏小妩不由地担忧起来,偷偷打量着诸位阿哥的神色。

“奴才是该罚,但物既碎,无从回复,再严苛亦仅是自己劳神。”五阿哥道:“见她确有悔悟之意,亦来请了罪,便莫要过分追责了罢。”

九阿哥道;“五哥所言甚是,但只怕额娘……”

“额娘喜爱那玉器,自是缘于九弟所献,孝意已达,额娘便很是欢欣了。”五阿哥似是竭力在为桐春说情。苏小妩对五阿哥并无过多了解,仅知他与九阿哥皆为宜妃所生,又似记得康熙曾称其心慈仁厚,甚为和善。若非五阿哥今日亦于亭中观雪,桐春怕是凶多吉少。

“那便有劳五哥协胤禟安抚额娘了。”九阿哥道。

苏小妩舒了口气。

几位阿哥于绛雪轩中饮茶闲谈几句,五阿哥与九阿哥先辞,似是要去给宜妃请安,十阿哥亦因有务在身先行离去,亭中便只留了八阿哥与十四阿哥。

“这茶味很是特别。”八阿哥执起盏来,浅笑问道;“你可是将其唤作‘碧日红梅’?”

“回八爷,”苏小妩答道;“这茶是于西湖龙井中浸入乌梅,任其甘淳渗入茶中,再以绯色梅花瓣缀饰,这便成了那碧色之间几抹艳红。”

“看你很是聪颖,赏你一个谜题。”八阿哥道:“说说,这要如何闻得瑞雪之声?”

苏小妩侧目望见亭外遍地,园中枝间檐上,皆是一片皑然,天色浅灰,空中确是飞雪,却轻轻扬扬,毫无声息。苏小妩撅了撅嘴,疑惑地回望向八阿哥。

“可知道答案?”八阿哥含笑问道。

苏小妩摇摇头。

八阿哥收回目光,兀自面向半空白雪道;“风卷纷雪,呼隆隆;霜落檐间,噗落落。”而后望回苏小妩,面色温蔼地道;“雪本无声,却寄物有声。”

苏小妩回味片刻,豁然开朗,笑意渐起,道;“奴婢懂了,这理儿就如晾衣,艳阳本无味,晾后衣物却蒙了一层温暖蓬松之息,这日头便也寄物可嗅了。”

八阿哥颔首,笑颜温晴如同春曦。

“倒是有些小聪明。”十四阿哥忽然开口道:“只是八哥虽识雪声,闻的恰恰是其‘静’。”

八阿哥笑而不答。

苏小妩恍然,再度瞥向轻盈静谧的落雪。寒风呼啸可闻,雪坠之声亦不绝于耳,仅是那自空中飘然散下的洁白,悄无声息,任凭俗世繁扰纷乱,仅是秉留着自身的出尘飘逸,缈然俯视着四下此起彼伏的音响。

数日后,苏小妩偶闻桐春已然离宫,于五阿哥府中做了侍妾。

许久以后,苏小妩方才隐约悟出那日桐春或许是孤注一掷,欲以身犯险,摔碎玉如意以博得九阿哥留意,后竟机缘巧合,使五阿哥对其萌生恻怜之意。想到九阿哥日后的落迫,“塞思黑”的由意,随了五阿哥,当能算是个好归宿,或许冥冥中已有定数,桐春是有福之人。

自己又将于这迫近在即的动荡中,何去何从呢。

苏小妩抑制了自己不再思索,她并不知道是不敢去想,还是不愿。

拾叁·霜寒

秦柔记得自己是未曾见过落雪的。

她生长于南方,追溯间的冬日仅是隔着清冷的空气透出的稀薄日影,晨早尚能够煞有介事地摩挲着手掌,言语间呼出几抹温暖的雾气,临近正午,便不得不眷恋地取下柔软的围巾,午后的日光在操场里投下树影时,她已然面蕴薄红。

这般冻得连手指亦难动弹的日子,实是未曾始料。

翠燕推了门进来,虽是满目倦意,手里却勤快地反复摩搓着。秦柔蓄好热茶,翠燕径自端过喝下,唇色随即红润了几许,闭着眼舒了口气。

“格格午后歇下小憩,约摸着该起了。”翠燕将尚留了余温的茶具捧在手里,懒懒地对秦柔道:“你赶紧去罢,已是捡了便宜不当早值,还想在房里逗至何时?”

秦柔抿嘴一笑,披了厚实外衫向院中走去,心中念着莫要多闻,莫需多想,却仍旧听见翠燕在身后孜孜不倦地怨着:“来了不过大半年,竟是什么好事都给她揽了去,秀女出身可就是不一样!”随后房门沉重地一闭,其声响彻秦柔心扉,她叹了口气,匆忙向钮祜禄氏所居的厢房行去。

入冬以来,秦柔便觉得钮祜禄氏有些异于平日,虽仍旧是一副闲适淡定的面色,但偶能见其兀自出神,手里的书卷摊着,却久久未能翻动一页,有时专注地倾听屋外雪落之声,又似是在那响动中追味着什么。

“格格,您身子弱,奴婢加些碳,再把窗子关严实些可好?”秦柔问道。

钮祜禄氏自冥思间回过神来,浅浅一笑,答道:“还是留个缝吧,看着院里的雪,不知为何,总觉得心境明快不少。”

“是。”秦柔答道:“那奴婢去为格格换一壶新茶。”

秦柔正欲转身出屋,钮祜禄氏却道:“柔甄,我看今日无风,亦非甚寒,不如你搀我到园子里走走?”

“格格初冬时染的风寒方才痊愈,若是又在园子里受了冻……”秦柔劝说着。

“这不是备了冬衣么,不碍的。深居多日,总该活动活动了不是?”钮祜禄氏的目光已然投向窗外,冬日淡薄的日色映上她略微苍白的面容,竟有了些生动的色彩。

……

贝勒府庭园。

距回廊与厅房甚远的一片空处,天寒地冻,鲜有人涉,故打理园子的下人并未扫却此处的落雪,逐日积累,便蓄了一地白雪,钮祜禄氏披了浅罂栗红的外袍立于其上,一手轻提着裙摆,另一手由秦柔搀扶着于雪地中缓缓地走着。午后较晨时添了些暖意,天色灰蓝,抬起头却也能望见鹅黄的日头遥遥落下几缕微薄的光晕。钮祜禄氏风寒方愈,秦柔恐其体弱不适外出走动,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却见钮祜禄氏面含韵采,日照于雪地里映出的光朵将其原本憔悴的容姿衬得光润起来。秦柔不觉地望着钮祜禄氏出神,钮祜禄氏侧目看向她,她这才慌乱地低下头去。

“日日见着的一张脸,今儿瞧出什么新鲜了?”钮祜禄氏轻笑着问道。

“格格,奴婢觉得今日您格外的美。”秦柔由衷地答道。

“何时也学会说这般讨人喜欢的话了?”钮祜禄氏绽开笑靥。

秦柔微垂了目,道:“奴婢伺候格格至今,还是头一回见您笑得如此明朗。”

钮祜禄氏忽然失了笑,闭了目迎着日光仰起脸,分明未有落雪,却似有薄薄的霜雾凝于钮祜禄氏睫畔,她良久未语,唇线温柔轻扬,牵起一丝剔透的愁绪。

“我自个儿也是记不得了。”钮祜禄氏叹道:“这般漾着笑,踏着雪前行,当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秦柔未语。

“那时我还不及选秀的年纪,于家中尚无忧虑地度日。”钮祜禄氏微微敛起眼,目光闪烁地道:“那时候,自是喜爱雪天的,鹅黄的袍子,白围领,略染脂粉,终日不知倦怠地踩着雪。”

秦柔仍只是静静地听,见钮祜禄氏一幅沉浸其中的神色,语态温和,眸噙暖意,秦柔觉得哪怕一句附和的回应,亦是突兀的打断。

钮祜禄氏接着道:“阿玛不悦,说是女儿家如此模样不成体统,便请了师傅来管制我……”

语至此,钮祜禄氏已是满面柔缓如同春抚的笑意,苍白多时的两颊方才透出浅浅的红晕,却忽然止住言语。秦柔抬起头,见一深青短袍的男子稍显急促地走来,待他临近,秦柔识得此人为四阿哥的近身奴才福安。

“奴才给格格请安。”福安向钮祜禄氏行了礼,道:“爷请格格到书房去一趟。”

钮祜禄氏略微惊疑,又似恍悟出什么一般转身望去,秦柔寻着其目光向后一看,这才察觉二人漫步的庭院正对着四阿哥的书房,此下虽是门扉紧闭,临园的窗子却开启了一些,足以望见庭院中的景致。

钮祜禄氏由福安领着向书房行去,秦柔随其后。

书斋内。

四阿哥立于案前,手中执笔,似在临帖。钮祜禄氏步入书房,福身请了安,四阿哥应了一声,仍是兀自书写着,未曾抬头,钮祜禄氏只得静静立在一边,低头垂目,神色淡然。许久后,四阿哥搁下笔,案中纸上已然落了数行苍劲的字体,福安迎上前去将帖子小心地捧出,置于案桌的空隅,以檀木章子压好。

四阿哥理好撰书时略别起的翻袖,望一眼钮祜禄氏,问道;“听闻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可好些了?”

钮祜禄氏道:“劳爷费神关心,已无大碍。”

四阿哥颔首,随后自案桌后步出,命福安再备纸张,对钮祜禄氏道;“许久未见你临帖了,写段宋词瞧瞧罢。”

“是。”钮祜禄氏行至案前,接了福安备好的笔,以左手微拢起右袖,落笔。

秦柔终是明了了自己初见钮祜禄氏时感到的那一分文秀的韵致缘自何处。眼前执笔轻书的钮祜禄氏,面如润玉,眸色清滢,微含浅笑,仿佛早已忘却书房中静观的旁人,仅是于那绢雅秀美的字迹间独自沉浸,如沐春暖。

秦柔悄悄瞥向四阿哥,见其专注地凝视着钮祜禄氏的侧脸,面色深沉如故,瞳中却似有光影流转。今日钮祜禄氏如此柔美煦雅,于身为女子的秦柔眼中,已是如诗美景,四阿哥怎能不为所动。秦柔微微泛起笑容,便望见福安正一面行向书斋前扉,一面向她递着眼色,瞬间,秦柔心领神会,随着福安退出书房。

自福安处得了命,要秦柔留在园子里候着,不知钮祜禄氏大约何时能自书房行出,秦柔便不敢妄自走远,仅是在先前与钮祜禄氏并行的雪地里来回踱着。

见四下无人,又无需谨慎地搀着娇贵的主子,秦柔便伸开双臂,大方迈开步子踏着雪。时深时浅,每逢踩踏便传来闷闷的厚实的声响,着了薄鞋的脚陷进雪里,她真真切切地感到积雪的湿润冰凉,不知为何,有了分外踏实的感知。于是她加重了步子,索性连蹦带跳,深深地踏着。她想起儿时,母亲说着要牵了她在雪原里漫步。分明是微笑着,白雪皑皑,映着阳光蒙上秦柔的双眼,泪却促不及防地落下来,断断续续,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秦柔开始抽泣着吟唱,她竭力寻觅着轻盈明快的旋律,于是忆起了那日十三阿哥所奏的曲子,本是愁绪百结的歌谣,那个男子竟奏出了蓬勃的希冀,如同他晴好的微笑。秦柔回味着那悠扬的笛音,低声轻唱,想着若能吟出十三阿哥那般的爽朗节奏,或许她便也能在这寂寞的冬日里豁然望见春水孱孱,夏日晴空了。

一曲咏完,秦柔尚来不及兀自沉醉,身后已响起单薄却有力的掌声。

十三阿哥的笑颜一如既往。

“奴婢给十三爷请安。”秦柔敛了惊诧的神色,行礼。

“这曲子我仅奏过一回,你竟记下了,是个聪慧丫头。”十三阿哥赞许地道。

秦柔道:“十三爷对这曲子,亦仅有一次耳闻,不但将其融会贯通,更是奏出了另一番韵味,奴婢怎敢于十三爷跟前显摆。”

十三阿哥道:“那曲子甚好,仅是满载忧思,你可说过,那是你额娘喜爱的曲调?”

“回爷的话,那曲儿是奴婢年幼时常听额娘吟起的。”秦柔答道。

十三阿哥轻摇了摇头,道:“你额娘当是个善感易忧的女子。”

秦柔苦笑,神情略有些落寞。

此时福安迎上前来,毕恭毕敬地对十三阿哥道;“奴才给十三爷请安,贝勒爷在书房中候着十三爷呢,请十三爷随奴才来。”而后又对秦柔使了个眼色,示其到书斋后院服侍钮祜禄氏回房。

十三阿哥允首,刚提步,又回身对秦柔道:“若是唱曲儿,当要捡个暖和地方,大冷天的,莫要冻坏了一副空灵的嗓音。”

隧行。

秦柔福身谢过,目送了十三阿哥的背影向书斋去了,便起身往后院行去。

夜时,秦柔伺候钮祜禄氏宽衣拭妆。

“格格方才病愈,今儿又出了屋子,当心再受寒,早些歇下吧。”秦柔道。

钮祜禄氏似是全无倦色,低垂了眼敛,欲言又止,秦柔疑惑着亦不知如何询问,却闻钮祜禄氏低声问道:“柔甄,近年来你兄长可好?”

秦柔怔住。她对赫宜·柔甄的全部知晓,仅限于那一封进京的荐书,全然不识她竟有一名兄长。但秦柔疑惑的是钮祜禄氏何故突然问起其兄的近况。

秦柔答不上话来。

“瞧我这记性!”钮祜禄氏轻叹了口气,自嘲地笑道:“他常年于江南任职,与你怕亦是多时未见了罢?”

秦柔只得恍惚地点点头。

“我尤记得他传的临字之道。”钮祜禄氏柔声道:“那时我阿玛命他教我习诗识书,我最恼的便是练字,都说女儿家的字当要细致秀美,我却总临不出那纤细的意味,他便执着手地教我。”钮祜禄氏停顿片刻,垂首轻抚着自己的右手,眸中莹亮,接着道:“他一身书卷气,清秀俊朗,字迹甚是秀雅。他总是笑称因师承于他,我那一手字,虽算得绢丽,亦带了几分男子的挺拔。”

秦柔闻之,念想中柔甄的兄长,当是一副清逸俊秀的书生模样。观钮祜禄氏语间微红的面色与眷慕的神情,秦柔猜想其嫁入贝勒府以前,曾与柔甄的兄长有着一段过往,正值豆蔻的年少男女,书房中的执手临帖,吟诗咏词,严寒冬日里携手踏雪,并向前行。或许是知晓身将不由己,二人未能互诉心意,却朝夕相对,眉眼之间,已是脉脉不得语。如此一来,秦柔便为入府至今钮祜禄氏对自己的关照与袒护找到了理所应当的根由。

“奴婢想,家兄身在江南,或许亦是时常忆起任师于格格的那段时日罢。”秦柔微笑着道,心中生出怜意。

“忘却也好,掩于心中也罢。”钮祜禄氏叹道:“别时便注定了不再相逢,想来当是不该再作思量的。”

秦柔欲言语抚慰,突然闻得房门敞开,寻声探去,见四阿哥步入厢房中,福安于其身后一面拢起房门一面向外退去。钮祜禄氏此下已褪去外衫,连忙以双手掩了自己双肩,行礼请安。

“奴婢给爷请安。”秦柔礼道:“格格正要歇下了。”

四阿哥不睬,径直入房中,行至钮祜禄氏身前,沉声道:“既是我府里的人了,有什么可遮掩的?”随即一把将钮祜禄氏拉起,一手紧紧擒住钮祜禄氏右腕。

钮祜禄氏挣了几下,手腕却被四阿哥握得更紧,疼得轻呻一声。

“我原是信了你心里不再藏着那人,今日见你临帖,才知你竟是将心思藏在了这手里!”四阿哥蹙着眉,目中怒意翻涌。

“爷请息怒。”钮祜禄氏哀声道:“苒儿从未敢有此念想。”

四阿哥冷哼一声,将紧握了的钮祜禄氏的手甩开,钮祜禄氏跌坐在地,秦柔连忙上前将其扶起。

“你入府时初次临帖,那份心意已是难以藏匿了。”四阿哥拉过将钮祜禄氏,肃目道:“我给了你时日,你却仍是忘不掉?”语间执起钮祜禄氏下颚,怒视其目。

钮祜禄氏落泪,不语。

“这贝勒府中不止你一个女人。”四阿哥低声道:“我亦无需费时待到你心甘情愿。”

四阿哥猛然拥住钮祜禄氏,伸手一扯,钮祜禄氏发髻即散,长发披落。秦柔的目光越过四阿哥的肩线,触及钮祜禄氏深锁的眉,她双唇颤抖,面色煞白,泪水不断自眸中溢出,目光似在逐渐暗然,却有微茫的流光时而闪烁,仿佛于绝望中尤怀着卑微的乞求。

秦柔感到自己面上已然布满泪痕,她不忍眼睁睁看着钮祜禄氏心怀难以割舍的前尘往事,却被迫从于自己并无眷慕的霸道男子,于是她起身行至门前的桌侧,捧起蓄满热茶的瓷壶狠狠往地上砸去。

茶壶轰然碎裂,滚汤的茶水四下溅起,四阿哥闻声松开钮祜禄氏,回身看向桌前一地碎瓷间跪立的秦柔。

“好大的胆子。”四阿哥经由秦柔的惊扰,方才的盛怒貌似已然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深晦胜似寒夜的冰冷。

秦柔低头跪着,感到四阿哥正一步步朝自己行来。

“爷,求您莫要降责于柔甄!”钮祜禄氏哀求道:“苒儿甘愿独自受罚!”

四阿哥至秦柔跟前,滞步。

秦柔屏息。

“给我到雪地里去跪着,天明以前不准起身。”四阿哥冷冷地道,其声寒若霜雪。

秦柔伏首领罚,四阿哥拂袖离去。

因黄昏后又降了场雪,到了深夜庭院中已是一片皑白。

秦柔于雪地中央跪立,既是受罚,便只是披了件褂子,本就是严冬,寒风瑟瑟,加之夜色已沉,更是严寒难耐,秦柔才入园中已是冷颤连连。跪了半个时辰,已觉不出分毫寒意,只感到一阵灼热自胸中涌上前额,顷刻间,细密的汗水布满面颊,如此又挨过半晌,热退,汗湿于冷风中皆干,秦柔唇色惨白,周身冰冷,意识逐渐淡去。

落薄雪。

秦柔隐约望见一名男子披了深黛色外袍,手中撑一柄浅杏纸伞,缓缓踏雪行来。她的视野愈渐模糊,已无从分辨男子的样貌,仅是闻得了他一步一步踩着雪,时深时浅,每一踏皆是闷闷的厚实的声响。她索性闭了眼睛只听着他的脚步,感觉他行到了她跟前,停步。

“往后莫要那般自作聪明。”四阿哥的声音传入耳中,“虽是秀女出身,眼下不过是个丫寰,当真该掂量一下自个儿的斤两。”

“爷教训得是。”秦柔依旧闭目,唇畔是隐秘的笑意,缓缓地道:“奴婢对贝勒爷不敬,自知该死,只是奴婢觉得爷深谋远虑,往后定能得到自身所想,现下步步为营,定不会急于求成。故格格此事,非一朝一夕……”

语未尽,秦柔觉得浑身已失了气力,冷热均无感知,脑中忽然瞬时霎白,下意识闭了眼向前倾倒,却感到一双臂膀接住了自己。意识近失,她竭力睁开眼,终是看不分明。仅是记得眼前的男子一袭黛色袍子,她倚着他的肩,竟感觉到意外的孤独而深刻的温暖。

拾肆·玲珑

入夜。

天色浅紫,风声呼啸,雪音不绝。宫女所居的偏院,庭内檐间均是掩了厚实的积雪。已是歇灯时分,举院幽暗中仅是一扇窗中透出昏黄的光晕。

苏小妩当值归来,离福曦阁时尚是正襟稳步地行着,临近侧苑,见四下渐无人往,便立了衣领,将袖口扯下掩住已然冻得全无感知的双手,一路跑着回了院中。至屋外,见了芸绱留的夜灯,胸中不由地一暖,心想此下芸绱当是已经歇下,苏小妩恐自己推门而入要扰其休寝,便微启房门,轻步行入屋内,而后将门掩紧。

芸绱却合衣于案前刺绣,见了苏小妩回来,未抬头,仅是淡淡地道:“回来了?”

苏小妩应了一声,沏了热茶捧在手中,望住芸绱手里绣着的锦帕,问道:“晚了,姐姐还不歇息?”

芸绱顿了顿,放下锦帕,合了双手摩挲着,又轻轻于两掌间呼了几口气,许是觉得暖了些,便又拾起帕子锈起来,一边答道:“明儿清早当值,起身时定又是寒冷难耐,我想了想,不如今晚索性无眠,待时辰到了便径直过去。”

“还是歇歇的好。”苏小妩劝道:“天寒地冻的,若是身子倦,极易病倒的,姐姐可要当心。”

“不打紧的。”芸绱道:“入宫这些年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苏小妩一时无语,仅是默默立着。

自夏日过后,苏小妩常为十四阿哥奔走侍奉,芸绱看在眼里,于福曦阁当差时,虽是仍旧对苏小妩提点有加,却终是淡漠了许多,以往的嘘寒问暖,关照有加亦仅剩了有一句无一句的闲谈。每逢望见芸绱似是闪躲的神色,苏小妩心中黯然,几次欲与之促膝畅谈,却也不知当从何说起。苏小妩有些不知所措,偶有忆起,便是一阵悔意,那时于畅春园,若是自己不擅自到园子里游逛,便不将遇见十四阿哥,她亦不会一时冲动,想为芸绱争取点滴机遇,反倒让十四阿哥留意了她。深思下去,或许苏小妩本就不当呈上那新奇的冰物惹得主子关注垂爱,她应当凡事低调谨慎,安分守己,掩了全部的性情踏踏实实,低眉垂目地度日。如是她便再也不是苏小妩,她仅是妩儿,福曦阁里的宫女妩儿。她应当这样为了不得罪任何人,最终遗失了自己么,苏小妩于心底断然否决。

如此一番追溯,竟豁然开朗。苏小妩自觉无需于芸绱眼前有所愧疚或是低声下气,她未曾与之争过什么,更未从芸绱处夺得过什么,她听命行事,仅此而已。

“你歇吧,一日下来也倦了。”芸绱手中忙碌着,口里浅浅地对苏小妩道。

苏小妩褪了外褂,正要放下塌前的帷帐,闻得芸绱一声低吟,转身看去,见芸绱停了手中的绣活儿,以左手攥紧右手一指,放至唇边抿着。

“姐姐,可是扎到手了?”苏小妩走上前去,拢过芸绱的右手,便见殷红的一处血点。

“不碍事,你去歇吧。”芸绱将手抽回。

苏小妩于衣箱中寻出棉团与药油,固执地拉了芸绱的手,仔细擦拭包扎,后道;“这都伤了手,还说不倦?”

芸绱拾起方才绣着的帕子仔细端详,见其上并无沾染血污,垂肩舒了口气。

“姐姐看似格外珍爱这方帕子呢。”苏小妩道。

芸绱沉默片刻,目中似是泛起暖意,道:“我绣活儿做得少,算不得好手艺。”

苏小妩道:“姐姐过谦了,我看姐姐的绣工细致精心,所绣花案亦甚是与众不同。”见芸绱未语,却兀自抚着锦帕上的花样,若有所想,便试探地问道:“可是为何人所绣?”

芸绱双肩一动,抬起头望向苏小妩,目光相接,顷刻又垂下眼去,未答。

苏小妩行至窗前,案前烛火于窗纸中投下侧影,她回身望向芸绱,道:“十四爷曾说起,他犹记得姐姐曾于长春宫侍奉的日子。”

芸绱怔住,望住苏小妩,恍惚闪避的目逐渐汇聚,百转千回,终于凝为春色。

“鬼丫头。”芸绱笑嗔着,眼里是苏小妩久违的温情。

初入宫时,芸绱十一岁。

红墙之内深似海,从此她告别了彩衣霓裳,只因宫女仅能终年素衣装扮,不施粉黛,不染唇红。她一身绿衫,容貌稚气未脱,却不得不掩起少女的烂漫笑意,仅能低垂眉目,随着太监嬷嬷们行于甬道,身姿拘谨,步态急促,甚至无暇驻足或是回首,望一眼紫禁城宏殿阔阕的棱形。她仅知晓,包衣世代为奴,奴才身份卑贱,便无抬头的资格。

但她尚且年少,便决心鼓起勇气昂首仰望一次,只此一次。于是御花园中,她孤注一掷般的抬起头来,目光触及一个少年的身影。亭台里的少年与她年岁相近,却衣装华贵,气宇不凡,他不经意的一瞥,遇到她的目光,他的眼里满是与生俱来的骄傲。直到听见太监们恭敬地请安,她方知晓他是当今皇帝的十四子,她来不及收拢荡漾的心漪,她的眼里映满了十四阿哥游移不定的神情。

入宫数日后,芸绱便绣了第一方锦帕,蔚蓝缎子,上绣翱翔的雏鹰,她想象着十四阿哥眸子里高远的天际。

识了宫规礼数,她于辛者库任职一载,其间无缘与十四阿哥照面。年末时她绣了第二方帕子,淡紫底色衬得一株鹭丝草姿态曼妙,她记得额娘说过,鹭丝草寓意梦中亦不可止的思恋。

十三岁那年,她被遣往长春宫当差,所侍的德妃雍容贤雅,仪态端庄。一日午后,她奉了茶至厅中,赫然望见下席的少年,白色锦袍,绯红佩玉,笑容风轻云淡,难以捉摸。她已然学会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呈茶,面无异色,却满心欢喜。那日后她数夜无眠,锈了一方白缎锦帕,其上是艳红的花簇。

于长春宫的第二年,十四阿哥识得了她的名字,他漫不经心地唤她蓄茶,她便暗自欢欣了数日之久。岁末,她绣了第四方绢帕,桃红缎,桃花林,如己心。

此后翌年,芸绱由德妃赐予十格格为婢,便从长春宫迁至福曦阁。她已然走过情窦初开的时日,深明了主从之别,贵贱悬殊,便仅是一心侍奉十格格,不再臆想。但辞岁之时又临,她随十格格往长春宫请安,终又是见了那一双淡然的眸子。第五方绢帕便绣于那之后,幽蓝锦缎之上纯白的花朵开成她复苏的心事。

此后芸绱便盼着至长春宫例行请安,每逢十四阿哥差人为十格格呈上些新奇的玩物,她便满腔喜慰,仿佛他是问津于她。第六方帕子,湖水绿,荡心迹。

眼下为芸绱于宫中的第七个年头,正值岁尾,她抚着尚未完工的锦帕,霞色彩缎,上绣鸳鸟。苏小妩静静坐在一旁,听芸绱追述那些历历在目的往昔,只见她目中含笑,微微泛着泪光。自与十四阿哥相遇后,每年一方满载心思的绣物,芸绱仅能兀下珍藏,独自回味,如今苏小妩成为隐秘的倾听者,她沉浸于芸绱的思绪中,感慨不已。

“姐姐,我并非妄图献媚攀高,你可信我?”苏小妩握着芸绱双手,问道。

“格格时常夸你聪颖伶俐,新鲜花样儿多,十四爷自是同理。有幸伺候十四爷,这是福份,有人羡亦有人妒。”芸绱亦握紧了苏小妩的手,道:“我自知没那福气,便无资格说你逢迎攀高。”

苏小妩笑颜明媚,道;“既然姐姐如是说了,往后可不许对我冷淡了!”

芸绱打趣道:“你若是再这般彻夜不歇,还硬要拉着人长谈,我可宁愿对你淡漠些。”

一阵笑语。

深夜雪落,唯一那扇微亮的窗中,摇曳的灯影终于熄灭。

翌日午后。

苏小妩随十格格至长春宫向德妃请安,步入前堂便闻见德妃一阵朗笑,随即便是十四阿哥抑扬有致的语调,想来亦只有十四阿哥能使德妃这般欣喜。

“看来是到了年末,都跑来讨东西了。”德妃神态悠然,笑道。

“瞧娘娘说的!”十格格一撅嘴,道:“这可是特地来给您请安的呢。”

“这丫头向来甚会撒娇讨好。”十四阿哥笑道,顺势看向身侧的十格格。

苏小妩立于十格格身后,有一瞬,似是感到十四阿哥的目光于己处驻留片刻,遂移去。

“十四哥就会欺负人。”十格格道:“前些日子四哥和十三哥可都是差人送了东西来福曦阁,现下可只差十四哥那份儿了。”

十四阿哥答道:“宠着你的人多了,不差我这一个。”

德妃又是一阵笑,道:“老十四,莫要再逗她了。”

十四阿哥一笑,对十格格道:“说吧,想要什么?”

十格格明眸闪动,道:“听闻十四哥中秋时寻得一枚坠子,由西洋宝石所造,甚是璀璨缤纷,名堂也好听,叫‘玲珑心’。”

“你倒很是会挑东西。”十四阿哥道:“只可惜那坠子已送出。”

德妃和声道:“许是送了自个儿的福晋了罢,‘玲珑心’自是要赠予心思玲珑的女子。”

十四阿哥浅笑,不言。

“娘娘,您说我不够心思灵巧么?”十格格瘪瘪嘴道。

“你不是不灵巧,是鬼灵精。”德妃笑道:“得了得了,让老十四再寻个稀奇玩意儿给你便是了。”

玲珑心。

闻其名,苏小妩忽然忆起中秋过后十四阿哥所赏之物,檀木匣子,似雪锦缎,衬得一枚晶莹小巧的坠饰跃然目中,那坠子不似翡翠,亦非寻常宝石,只见其色泽罕见,造工精细,日暮之下绮彩缤纷,剔透夺目。

回福曦阁中。

十格格仍在为坠饰一事略有不快,厢外忽然传来小太监通报,随之一名似近中年的太监行入福曦阁,苏小妩见其衣着较寻常的太监们考究许多,面色亦略显肃穆,双手捧一明黄锦卷,几名小太监紧随其后,或是抬了檀木匣子,或是托着布匹绣缎。

“是乾清宫的公公。”苏小妩闻芸绱轻声道。

“奴才给十格格请安。”太监礼道,“辞旧岁,迎新年,万岁爷赏格格白玉雕花一尊,琉璃玉器两件,翠玉镯子一对,金银饰物一匣,锦衣彩缎数匹,并赐宫宴席帖。”

十格格福身谢恩,厅中奴才亦纷纷跪下,至宣旨的太监离去方才起身。

“芸绱,将皇上的赏赐依礼单归置好。妩儿,呈花茶来。”十格格面露喜色,吩咐道。

芸绱领了命,吩咐小太监将礼箱抬进后厢。

“把帖子呈过来我瞧瞧。”十格格道。

苏小妩蓄了新茶,将方才太监递过的宫宴帖子呈至十格格手中。

“这日子过得也快,你伺候我已近一年。”十格格看了看帖子,道:“此次席宴,你随我去罢,芸绱留于福曦阁当值。”

苏小妩行礼谢过,心中却另有盘算。

岁末新春,康熙于坤宁宫前设盛宴,王孙众臣,妃嫔女眷皆列位出席。黄昏时分,便陆续有锦轿华辇抵顺贞门外,凡自其中步出之人,必是衣衫光鲜的显贵之人,男子雍雅挺拔,家眷富贵明艳,众人由太监引路,侍从婢女随后,途间谈笑风生,径直行往宴址。夜幕垂至时,席上已然皇亲满座,喧嘻不绝。

十格格已往坤宁宫赴宴,芸绱随行。苏小妩因染风寒,体虚气弱,不便服侍主子前往,便留守福曦阁中。虽是隔了数座宫房庭园,仍是闻得隆福门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此下宫中大多太监宫女均于宴处伺候,福曦阁中便甚是冷清,苏小妩仅能凭了闻得的那分喧嚷兀自想象着华宴盛景,璃彩宫灯,戏鼓雅乐,万千霓影,喜乐升平。她原想着或许秦柔将随四阿哥进宫,自己随十格格前往或许能见上面,转念又虑到宴时皇子格格众多,各人亦均是侍从紧随,入夜幽暗,奴才们所立之处虽亦是华灯盏盏,那彩影却反倒映得人面上光彩或深或浅,容貌难以分辨,恐怕秦柔即是来了,苏小妩亦未必能认出她来,又念及芸绱一番朝思暮想,倒不如将这个认人的机会让给她去。十四阿哥身为皇子,必是列席要位,分外惹眼,比起四阿哥身边的小丫头自然好找得多。

苏小妩如是于福曦阁中耗过两个时辰,感到有些倦了。

“妩儿姑娘,即是有病在身,便先回去歇息罢。”执灯的小宫女见苏小妩一脸昏昏欲睡的模样,便道:“格格宴毕回来,当亦是寝时,有芸绱姐姐伺候着呢。”

“那我便先回偏苑去了。”苏小妩索性领了情,早早回房去了。

暗自欢欣着捡了清闲,当能够好好歇上一晚,苏小妩的唇边方才扬起一屡窃喜,推了偏苑的前扉,笑容却蓦然僵住。

小喜子候在门边,见了苏小妩回来,挑了挑眉,浅笑道;“姑娘回来了。”

苏小妩又惊又疑地冲小喜子点点头,于是望见小喜子身后,十四阿哥一袭竹色衣袍,眸色依旧缥缈,似又含了笑意。

“十四爷吉祥。”苏小妩连忙行礼。

“起吧。”十四阿哥淡淡地道,又向小喜子扬了扬手,小喜子遂躬身退出小苑,顺势将院门掩好。

……

“不是说病了,我看你好得很呢。”十四阿哥道。

苏小妩心中一紧,病自然是假的,那是她为让芸绱取自己而代之的幌子,只是十四阿哥身边的奴才连她染疾一事都有暇打听,让她很是纳闷。

“怎么不答话?”十四阿哥轻扬了语调,却无怒意。

“奴婢仅是染了风寒,倒不至神色憔悴,面露病态。”苏小妩闷闷地回答,话已脱口而出才觉甚是不敬,顿时不知所措。

十四阿哥一愣,未言。苏小妩惶恐地偷偷抬头看向十四阿哥,却见他眼里云雾似有一瞬骤然散却,她一惊,试图看个分明,那双眼里已然烟霭又起,随即是十四阿哥清朗的笑声,笑意随之自眸中溢散,遍及俊秀的面庞,逐渐牵动唇线上扬。苏小妩原以为春日初见时,八阿哥温文优雅的笑靥动人心弦,当是无双,未料眼前十四阿哥纵情的笑容竟是一番毫不逊色的翩翩少年之美。

“你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十四阿哥道。

“奴婢不敢!”苏小妩福下身子请罪。

“行了。”十四阿哥伸手将苏小妩拉起。

苏小妩尚来不及忐忑,只感到十四阿哥将她的双手猛地一拉,她失了稳,上身前倾,便顺势倒进十四阿哥怀里。苏小妩惊惶,欲迅速退身站稳,肩头却被一双臂膀环住,她脸上一阵灼热,几乎能听到自己慌乱的心跳。

“你怕什么,我就那么可怕?”十四阿哥低声道。

苏小妩于十四阿哥怀中,恍惚地颔首,又匆忙地摇了摇头。

“于畅春园那时便是了,一问起话来便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十四阿哥抚了抚苏小妩耳后的发,接着道:“可有时又聪慧得很,有时也甚是大胆,该说你心思伶俐,还是生性迷糊?”

苏小妩轻轻一笑,面色绯红,任由十四阿哥拥着,不知如何作答,亦不敢挣动。如是静立了半晌,十四阿哥拾起苏小妩右手,将一只凝碧通透的翡翠镯子套上她的腕,苏小妩眉目低垂,分不清自己此刻愈发急促的心跳,究竟是皆缘于惊异,或是亦带了几分微妙的欢喜。

“你若是盼着足了年岁放出宫去,今起便要打消念想了。”十四阿哥道,苏小妩正值疑惑,闻得院扉轻轻敞开,小喜子探进身子,轻声对十四阿哥道:“爷,该回坤宁宫那儿去了,离席已近半个时辰。”

“知道了。”十四阿哥理理衣襟,提步向外行去,至门前,转身对苏小妩道:“现下先安心服侍着十格格,来日方长。”

苏小妩独自立于杏树下,肩头似是仍留着那个男子的温度。

不觉间,她已将迈过康熙四十四年,知晓十格格几年后将远嫁漠北,于是似在瞬间,她明白了十四阿哥所言“来日方长”之意。

拾伍·烟花

冬渐去,春将至。

夜晚虽仍旧寒意未却,至未初时分便艳阳当空,暖意渐起。贝勒府园中的积雪已化去些许,午后时能闻得几声雀音鸟语,秦柔倚了庭里的回廊坐着,素青褂衫衬得苍悴多日的面色略有了些生彩。

犹记得那夜纷雪。

她周身冰凉,气息微薄,已渐无感知,只闻耳畔寒风呼啸,倾身倒下之际触及一个男子宽厚的肩线,她奋力睁开迷离的双眼,目中一抹深沉的黛色忽隐忽显。而后她由人横抱起来,带了体温的长披风掩住了她落满雪瓣的身子,她仍旧倚着那个肩头,于陌生的怀中,微弱的心律随着那人踏雪的步伐起伏,时深,时浅。

仿佛度过无限漫长的一段光阴,其间不闻风声,不见雪影。

她被安置于垫褥之中,却非床塌,试图微抬起手时触到木制扶栏,她方知似是置身躺椅中,深黛色袍子仍旧掩着她,此下也已浸满她的温度。片刻,微启的眸子感到些许光亮,似是灯烛摇曳,随之便闻得翻阅书卷之声。良久,略感门扉响动,屋外风雪侵入房中,有仓促的脚步声渐近,随后是掩门声,寒意速止。

“爷,夜深寒气重,您还在书房呐?”她觉出是奴才福安的声音,只听福安略作休顿,又疑惑地道:“这可是格格身边的柔甄?”

“将她送回房中。”四阿哥低厚的音色传入耳中。

“是。”福安答了话,又问道:“可要奴才先伺候爷回房休息?”

“不必。”四阿哥答道,“备些热茶到书房来罢,待时辰到了我便径直入宫。”

四阿哥语落,秦柔心底莫名安生,合起眼昏睡过去。

那日后,四阿哥便再无涉足钮祜禄氏房中,府中各厢妻妾皆心照不宣,于钮祜禄氏颜前将身段又往上抬了去。钮祜禄氏那夜受惊,面色煞白,茶饭难思了数日,近些天方才缓过神来,午后于闺中识书品茗,抚琴赏画,仅是眉间至此淡淡愁绪,忧思不散。

“格格,您莫要多虑,当心劳神伤身。”秦柔呈上茶点,见钮祜禄氏面露忧容,便劝道。

钮祜禄氏苦笑道:“如今已无从愁思,若是仍有惦念,恐怕要祸及家人。”

秦柔低头,一时无语。

“柔甄。”钮祜禄氏轻叹一声,吩咐道:“捡个地方将墨砚收好,往后莫要摆在房里了。”

“是。”秦柔心领神会,至外厢将案前的文房之物归置收拾好,捧进怀里向内堂储物室行去。她心知钮祜禄氏是想从此不再提笔临字,并以此忘却与柔甄兄长的一段过往。恐睹物思人,便求眼前无其物,借此掩相思,只怕最后无处寄真心,深夜闻孤啼,胸中更是一番苦涩难耐。秦柔不禁为钮祜禄氏悄悄湿了眼眶。

如是度了些时日,钮祜禄氏看似已淡漠如往,一日午后福安来房中传话,说是新春方至,四阿哥命钮祜禄氏随那拉氏入宫向德妃请安。

福曦阁偏苑。

深枣色方桌,案上至一精巧檀木盒,盒中纯白锦缎衬着一枚绮彩的坠饰,边上又铺一方绢缎,上置一沉碧通透的翡翠镯子,苏小妩席于案前,神情恍惚。

“这都是十四阿哥给的?”秦柔伸手拨了拨苏小妩额前的留发,轻声问道。

苏小妩蹙着眉,点了点头,而后索性伏案,将脸埋入两臂间。

秦柔见其一副甚为不振的模样,便故意扬了声调,笑道:“你活得挺滋润呐,心里挂着八阿哥,现在又和十四阿哥扯上关系了。”

无应答。

秦柔继续道:“说不定你穿越时空来了这儿,还成了个福晋。”

苏小妩微抬起头来,撅着嘴道:“开什么玩笑,我还想着要回去呢。”

秦柔收了声,沉默许久,后抚了抚苏小妩手面,柔声道:“小妩,我们到这里已经一年,有关如何回到现代,除了那一面难以寻觅的镜子,几乎是全无头绪。”

苏小妩不作声,抿着唇,神色忧虑。

“现在是康熙四十五年了,太平日子持续不了多久,这是你我都知道的。”秦柔道:“如果真的回不去,往后的日子,应当想想要如何安然度过了。”

“谋权夺位,风起云涌,这和我们做丫头的扯不上大干系吧?”苏小妩道。

秦柔道:“你也知道,十格格过几年就要被指婚,到时候你会何去何从,想过么?”

“多半是再做差遣,分配到其他宫里任职。”苏小妩恍惚地回答,又蓦然一怔,望向秦柔道:“十四阿哥那时候说‘来日方长’,会不会是有什么打算?”

“格格身边的奴婢,以他阿哥的立场大约是不便去要。”秦柔道:“可是身为皇女,迟早有被指婚的一天,等十格格出闺,说不定他会设法把你弄到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任职。”

苏小妩略微疑惑地上下打量秦柔一番,道:“来了近一年,你都一副古人模样了,对后宫之事分析得头头是道。”

秦柔笑道:“大概是每天侍奉格格,听她说起过许多宫规礼矩吧。”

“看来乾隆的生母对你怜恤有加呐。”苏小妩道;“进宫请安,还专程放了你来福曦阁找我,看来要是回不了现代,你在四贝勒府里是安枕无忧了。”

“怎么就绕到我这里来了?”秦柔佯怒,而后又正了面色,道;“说真的,如果要一直留在这个时代,比起你朝思暮想的八爷,十四阿哥是更佳的人选。”

苏小妩面上一红,推了秦柔一把,道:“谁朝思暮想了?”

秦柔道;“没想当然好,八阿哥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你不是不知道,可别自己往火坑里跳,十四阿哥未来虽然也不得志,但是比起八阿哥,可是要好得多。”

“这我知道。”苏小妩语中似是带了几分沮丧,“和八阿哥只有几面之缘,他恐怕连我的样子都不会记得,我怎么能有非分之想?”

秦柔拍拍苏小妩的肩,蔼声道:“小妩,你要记着,千万别感情用事。”

苏小妩瘪了瘪嘴,道;“就会小瞧我!”

秦柔微笑,又见苏小妩起身行进内室,拖了一只木箱子慢慢步出。

“既然来了,帮我干活儿吧。”苏小妩打开木箱,内置竹笺木签,彩纸,花饰各数捆。

“这是做什么?”秦柔不解地道。

“过一阵子就是上元灯节。”苏小妩道;“现在各房宫女除了日常职务,不当差的时候还要扎烛笼,糊花灯,根本闲不下来。”

秦柔拿出竹签与彩纸,依着苏小妩手里的动作扎起来。

“这竹条木笺的,勒得我手疼。”苏小妩闷声道:“而且我是怎么也糊不出精细样子,老挨管事姑姑的骂。”

秦柔微笑着摇摇头,低下头将手中用作花灯支架的木条依序排好,以绳结仔细固定,而后挑了心仪的彩纸蒙上木制框架,小心糊贴按压,再选了同色的纸花装缀其上,一盏玲珑花灯便雏形已成。苏小妩叹为观止,连连称赞秦柔巧手,秦柔却始终无言,手里兀自忙碌着,目光落于缤纷的灯纸间,又似已将飘远。

上元,当是团圆时节。

秦柔心中忽然一阵空旷的疼痛。

转眼,佳节已至。

自晨早备膳时,秦柔便闻得各房丫头兴奋地议论着天昏后市集中的灯街庙会如何人山人海,热闹非凡,随后便是对能够出府办差的小厮杂役们一阵艳羡,至府里管事的奴才步入膳房中一声低哼,当即人声皆止,仅是器皿触碰之声不断传来。

提着食盒行于回廊之中时,秦柔不禁止步于高墙前,仰起头,闭了眼,墙外一片寂谧,她却似是固执地想要捕捉到几分市井喧嚣。终是未果,她便叹了口气,向钮祜禄氏房中行去。

“怎么发起怔来了?”膳后,钮祜禄氏饮毕一盏清茶,见秦柔未上前蓄水,仅是兀自失神,便问道。

“奴婢一时分神,请格格降责。”秦柔连忙捧来茶壶,未料茶水滚热,竟是给烫得轻哼了一声。

“可烫着了?”钮祜禄氏关切地道:“这可不似你平日的模样,是有心事?”

秦柔摇摇头。

屋内静谧半晌,秦柔低头未语,钮祜禄氏仅是将目光略投向窗外府院宏宅,阔檐深径,片刻后,幽幽地叹道;“这侯门府邸的,终年清幽隔世,才觉中秋方逝,现下已至上元。”

“都说每逢上元,市集便张灯结彩,甚是热闹。”秦柔稍侧着脸,面上漾起不经意的憧憬,微笑道:“半月前便听得翠燕瑞喜她们提及,今日自然更是欢跃,都求了能出府的小厮带灯会里的小玩意儿回来呢。”

钮祜禄氏含笑聆听,待秦柔语毕,道;“我尚于故里时,上元时节便是随了阿玛规规矩矩地四下赴宴请安,或即是与额娘及各房姨娘一同守着一所深宅,闻得街外市井中人声不绝,奏笛鸣鼓,家中却冷冷清清,如此情形,即便山珍亦食之无味。”

“格格身份尊贵,自是与庶民迥然。”秦柔道。

钮祜禄氏蹙了蹙眉,佯装责备地道;“伺候我至今,还需这般逢迎之辞?”

秦柔面上微红,垂下首去,心中却为钮祜禄氏一阵酸楚难耐。

“我有几件首饰金器曾送至城中的璧玉轩镶嵌,仅是一月有余,仍是未有音信。”钮祜禄氏道:“不如今儿你去给我取回来罢。”

秦柔一愣,尚未明了钮祜禄氏之意。

“今日宫中盛宴,贝勒爷与福晋已起身先进宫向德妃娘娘请安,待到回府怕是天色已沉。”钮祜禄氏笑道:“我便准你昏敛时分离府,酉正前回来。”

“多谢格格!”秦柔顿悟,于是笑容愈渐明靓起来。

“我会吩咐马夫将你送至璧玉轩,待事毕后你回去与他会面便可。”钮祜禄氏略显娇俏地一笑,道:“我未能置身其中的上元街景,你可要替我看个分明。”

秦柔心底暖意渐起。

出璧玉轩,秦柔将取回的几件首饰小心收置好,与车夫拟商了归府的时辰,便转身行入街市的人流。

日暮渐逝,霞影溺毙了暧昧的暖色,夜空本当高远孤清,此刻却人间烟火正浓,城中长街两侧皆是笼烛琳琅,灯影摇曳,沿街的酒轩食馆内均是富贵满席,喧哗不止,莺歌燕语,轻鼓雅乐不绝耳畔,即便是市集中寻常商贩的摊子,此下亦是倍受光顾。秦柔于街中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四下望着此间置身的盛世佳节,耳侧一片喜乐人声,青春男子的朗笑,妙龄少女的羞语,孩童跃然的嬉闹,慈母欣蔼的叮咛……秦柔沉浸其中,不觉唇线已然扬起,喜色难掩之时,忽然闻见背后一阵清脆摇鼓响动,自嘻闹的人群间生生传入耳中,回荡,而后愈加清晰,甚至带上沉闷的回响,她恍惚地回过头,愣在原地。

不远处的琉璃彩灯下,一清秀少妇手持精巧的摇鼓轻轻摇晃,其身前约摸四五岁的小女孩便欣喜地拍着手欢笑,声若银铃,于是少妇面上泛起温情的笑,宛如春暖。秦柔杵在原地,瞬间失了转身提步的气力,只感到胸中一阵不可抑止的酸楚翻涌着,湿了面颊。

她记得霓虹之间的街道,母亲一袭纯白连身裙,手里是一柄玲珑的摇鼓,母亲微笑着摆摆手,她便听到一阵欢快的鼓点,蓬勃雀跃,如同她稚嫩的心跳。那时母亲淡淡的却填满幸福的笑是她最后的节庆,那夜霓虹的滢彩便是心底的印记,历经泪水与寂寞的侵浸,越加清晰。至今她总是独自漫步逢年节假的街道,与无数正值温馨的身影擦肩,她微笑着目睹他人的团聚之喜,心间的酸涩不断复加,她固执地想走到已然麻木的那一日,待到自己不需强作欢颜,亦能笑意满满的那日。

秦柔自嘲地笑了笑,心中慨叹自己即便置身三百余年以前,仍旧是落寞地旁观着自己以外的其乐融融。下意识地伸手抹抹眼眶,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到肩头,她侧首一看,见一瓣花生壳自肩上掉下,而后又见一辩果壳自左上空掉下,落在她跟前,她便抬头向左望去,便见一所雅致酒馆二楼的临街席位中,一名衣装不俗的青年男子冲着她摆了摆手,面中笑颜剩似夏空。

“奴婢给十三爷请安。”秦柔犹疑着是否当福身行礼,却被十三阿哥伸手拦阻。

“无需多礼。”十三阿哥道:“即是在外头,礼数多了反倒露了身份。”

十三阿哥指指同席的座位示意秦柔坐下,秦柔略有犹豫,见十三阿哥使了个眼色,便微倾了倾上身以示谢过,与十三阿哥相对而席。

“怎么出了府?”十三阿哥问道。

“回爷的话,奴婢是俸命为格格取首饰来的。”秦柔恭敬地答道。

十三阿哥侧首一笑,道;“看来你很是讨格格欢心,竟是得了个美差出来逛灯会。”

秦柔颔首浅笑,又似是忽然悟起什么,问道:“恕奴婢斗胆询问,今日宫中设宴,十三爷为何在宫外?”

十三阿哥笑而未语。

秦柔自觉不该多问,便将目光投向俯瞰的街市。

“我这理由大约与你有相似之处。”十三阿哥忽然开口道。

秦柔不解地望向十三阿哥,闻其道:“我瞧见你许久了,方才你一直怔着,仅是望住那手执摇鼓,正在嬉乐的的母女,寸步未行。”

“奴婢是想起了额娘。”秦柔答话,亦在霎时间明白了所谓的相似之由,十三阿哥同是年幼丧母,想必每逢佳节心中也是一番愁思。

“不过你额娘尚在故里待你回去,也算有个盼头罢。”十三阿哥道。

“多谢爷关心。”秦柔低下头,却抬起眼悄然看向十三阿哥,面前俊朗的男子虽是笑容未减,却让人看出几分不同往常的忧色,秦柔无法将自己的感同身受告知,因她现在是赫宜·柔甄,柔甄的母亲尚在,于十三阿哥眼中她便幸福了许多,但秦柔深知,自己与十三阿哥,能听到相同的心碎的声响。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十三阿哥扬起手中的酒盏道:“现下酒是有了,但对酒当歌,却少了衬景合心的曲儿。”

秦柔会意一笑,道:“若是爷不嫌弃,奴婢愿献唱一曲。”

“恰合吾意。”十三阿哥爽朗一笑,扬手召来酒馆侍者。

片刻后,楼中鼓乐皆止,堂中吟唱的歌女婀娜离场,乐师们面面相觑,随后又都将目光投向秦柔,十三阿哥冲秦柔挤挤眼,又侧目看向空置的曲台,微笑。秦柔心领神会,便起身行向厅堂中央的台子,身侧所席的乐师疑惑地望住她,只听她低声笑道:“无需奏乐。”

市井仍旧纷繁喧攘,人声鼎沸,沿街的一处堂皇酒轩中,此刻却静谧安生,众人皆安坐于席,闻得一清灵悠扬的女声吟起。放歌的少女容貌隽秀,神情恬然,目中含笑又似有流滢涌动,她独自吟唱着,毫无笙箫缀饰,本应单薄的声色却出人意料得清晰明朗,如同那清幽中透出温暖的旋律,绕梁不散,惹人心系。她唱着一支陌生的曲子,唱词并非歌古咏今,赞颂帝王候杰,亦非传唱思慕,倾诉儿女情长,她忘情忘我,吟颂着天下人母。

人生一世间, 母爱大如天。

春晖何郁郁, 清露何涓涓。

麟孙渐长大, 母亲已老年。

青丝换白发, 霜纹布眉间。

天下是非事, 唯母不可嫌。

需知母恩重, 无母身何全。

平生无愧事, 恨未长侍前。

梦中曾惊醒, 热泪犹潸潸。

世人皆祈福, 拜佛到灵山。

佛手双垂下, 人心抚平宽。

为善即是福, 诚孝见莲坛。

慈航一念渡, 佛祖在心田。

人间真情重, 一生万福圆。

唱毕,堂内一时寂静,秦柔向躬身谢过,提步行下曲台,此时闻得一人沉沉地鼓起掌来,随之厅堂中掌声雷动,喝彩此起彼伏。

“好一首《慈母吟》。”十三阿哥叹道:“曲调亦差强人意。”

“多谢爷夸赞。”秦柔道:“这曲子亦是我额娘所好。”

十三阿哥赞许地点头道:“有其母女必要其女,你额娘必是有副好嗓子。”

“我额娘所唱之曲大多婉然忧思。”秦柔低声道:“慈母多愁绪,身心系子女,子女于膝下,仅是添烦扰,待到分离时,方才识恩重。”

言落,一阵沉静。

相对无言半晌,忽然一声轰隆巨响传来,随之是馆内楼外一片喧哗之声,秦柔抬起头,眼前景物皆已蒙上绮然的彩影,闻得熙熙攘攘中有人兴奋地唤着,放烟火了,放烟火了。她恍惚地望向夜空,又是几声巨响,便见绚烂的光芒升起(奇*书*网^.^整*理*提*供),未待凝聚便绽开盛放,以缤纷的姿态四下散落,于是举城的花灯瞬间失了绚目,夜幕通亮,楼阁人影亦笼于漫天烟火盛大的华彩中。

“看来你我与烟花甚是有缘。”轰然声响间,秦柔依旧闻得十三阿哥道:“记得中秋那时于长春宫外遇见你,亦是满天绚丽。”

秦柔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便仅是微笑,十三阿哥在那笑容里略微一怔。

仍是无语,二人相对而坐,皆是侧身望住斑斓的夜色。

忽闻楼下马嘶之声,秦柔向下探去,见一辆锦蓬马车滞于酒馆前,车夫身畔一侍从打扮的少年自车上跃下,仰起脸向秦柔所席之处看来,秦柔一阵纳闷,又见十三阿哥站起身,那少年似是望见了十三阿哥,便躬身行了礼,又递了个眼色。

“我当要回宫去了。”十三阿哥道:“虽说是离席出来,此下当是宴末,总得回去露个面。”

秦柔起身恭送。

十三阿哥一笑,道:“改日再听你唱曲儿。”

话毕便行去。

秦柔望着十三阿哥登车离去,有一瞬,目光驻于他的背影,烟火的莹彩将他浅杏色的袍子映得分外耀目,秦柔却无端忆起中秋时的瑰丽空色里,四阿哥逆光的脸。

拾陆·离泪

蝶纸鸢,临空旋,嬉舞,戏春景。

逐夏空,湛如艳,碧影映桃红,宛若吾女心。

芳华盛时闻莺啼,婉转千回。

且低吟,且低吟,愿君犹记当时语。

苏小妩屹于亭台前,仰面望向晴朗的空色,凝碧无垠。十格格正于亭中品茗赏花,芸绱执了锦扇侍其左右,苏小妩则奉命于亭外侯着,以便奔走通传。自晌午起已于园中立了近半日,眼下苏小妩只觉四肢僵直难耐,稍做活动便是一阵酸痛。

蓦然风起,苏小妩颊畔的发丝贴上侧脸,顺势蒙了视线,她伸手将其拨开,却无意识地透过指尖,望见本是静谧的天际。竟悠扬升起一只纯白的风筝,原疑似云朵,却分明看清了那翩翩的形态,恰是迎风的蝶影。

苏小妩屏息,感到心底深掩多时的思量于这一瞬间再度萌生了绮念,紫蝶纸鸢,嫣然□,白玉衣衫,撷雅笑影。她的心思恍然复苏。于是苏小妩凝望着那风筝,目光追随着它的游移重温着上一个春日的相遇,纯白蝶纸鸢缥缈撰绘着她的心迹,笑意浅浅地泛起,那次深植怀恋的初见正待追溯,却忽见空中的风筝猛地一沉,渐渐坠落下来。

风筝落入不远处的山石间,苏小妩回眸,见十格格正悉心赏花,暂无传唤之意,便趁机离了亭子,向风筝所坠之处行去。

……

行至数丈外的假山后,见那风筝安然滞于花丛一隅,姹紫嫣红间更显无暇。苏小妩如释重负地上前将风筝拾起,兀自端详着,心中莫名欣喜。

“多谢姑娘拾了风筝。”恬美的女音自身后传来,苏小妩回身,迎上一双少女灵秀的眸子,眼前的少女同是一身宫女装扮。

“我方才望着它走神儿,忽然见它掉下来,便过来寻找。”苏小妩答道,随之将手里的风筝递给少女。

少女俏丽地一笑,正要离去,又收回步子看住苏小妩,道:“姑娘可是十格格身边的人?”

苏小妩疑惑地点点头,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女,试图再记忆中觅出她的影子。

少女见状笑道:“姑娘许是不记得了,先前姑娘随十格格来给良主子请安,便是我当值。”

苏小妩恍然大悟,略带歉意地笑笑,又问道:“良主子可是在逛园子?”

少女颔首,道:“才来不久,主子喜欢看风筝,每逢赏园都要让奴才们放这只素纸鸢。”

“娘娘是好素雅幽静之人,想来这纸鸢定是甚得她喜爱。”苏小妩道。

“那是自然,何况是八爷赠的纸鸢,据说是特地请江南巧匠制的。”少女神色生动,欲侃侃而谈,又忽然止了话语,耸耸肩道:“瞧我,尽顾了闲话,该回了,良主子和八爷都在亭子里候着呐。”

苏小妩一怔。

她寻着少女一路小跑的背影,待逐渐逼近了一处亭苑,便匿身几丈外的花丛后。亭中是两个身影,其中一名宫装妇人便是良妃,见其瞳似静湖,肤若皓雪,神态娴雅,姿容典丽,虽不及德妃端庄雍容,却是一番纤弱细腻之质,苏小妩曾随十格格向良妃请安,初见时便暗自惊叹其隽秀清丽,谦和温蔼。于良妃身侧就坐的男子,衣装华而不繁,神情优雅淡然,目中含笑,温润似玉,一如往昔。那是牵动苏小妩心跳的笑容,他平静安和,却令她忐忑不已。

她无从不舍地多做回望,不得不迈开步子返往十格格所在。

苏小妩不曾料想那日后,再遇八阿哥,已时隔两载。

康熙四十七年。

春方至。

苏小妩取了刺绣的绘样归来,方才步入福曦阁前扉,便见乾清宫的锦衣太监行出,苏小妩连忙请安,见太监神情肃穆,不似是来宣旨赏物,心中略有疑云。待太监离去,苏小妩呈花样入正厅,见十格格黯然失了平日娇俏伶俐的神色,满目颓然地伏案而席,手中握一卷明黄的锦轴。苏小妩心里一沉,猜测方才的太监或许是为宣旨指婚而来。

“格格,奴婢将花样取回来了,您看看。”苏小妩小心翼翼地请示道。

十格格并未应答。

“格格?”苏小妩走近十格格,轻声道。

“免了。”十格格声色消沉,缓缓自臂弯间抬起头,惊现一张泪痕交错的脸,“这精秀细致的玩意儿,往后到了荒漠草原,便全无用处了。”

担忧已成谶。

虽是已有预料,但亲耳闻得十格格以如此神游般的语调证实猜想,苏小妩仍是感到周身一凉,面色煞白下去,侧脸望向立于案边的芸绱,见她垂首未语,分辨不出表情,双手却攥着衣衫下摆,似在抖动。

自此后的几日,福曦阁中便终日宁谧消沉,十格格茶饭不思,夜难安寝,仅是终日倚窗而坐,望着天空出神,偶闻其低声叹息,呈上的茶水原封未动地更替。如是数日后,十三阿哥来访,见十格格一副憔悴模样,甚是心疼。

“即是指了婚,要远嫁到漠北,你这般折腾自己又能如何?”十三阿哥蹙着眉道。

十格格摇摇头,恍惚地道:“我这哪里是在折腾自己,往后,又有什么可折腾的?”

“身为皇女,终是要有这一日。”十三阿哥轻叹了口气,柔声劝道:“你自是清楚这定数,何不看开些?”

“十三哥不懂。”十格格黯然,“十三哥府里的妻妾也不懂,她们离亲背井,得了富贵荣华,我这一去,却是无归。”

“胡说!”十三阿哥扳过十格格双肩,四目相对,道:“同为额娘所出,我若不懂你,还有甚者?”

十格格略怔,暗淡多日的眸子里光影流转,无言片刻,便倚住十三阿哥的肩抽泣。

十三阿哥理顺十格格耳后的发,道;“要好好的,知道么?不许说什么无归了。”

十格格双肩起伏,泪流不止。

十三阿哥一番劝慰,十格格沉郁的面色虽是稍有缓解,却仍是恍惚不堪,昼夜叹息。苏小妩呈了晚膳,十格格尚未执筷,便疲惫地摆手示意将膳食撤下。

“格格,你连日来皆未进食,当心身子。”苏小妩劝道。

“撤了吧。”十格格锁眉闭目,轻摇了摇头。

苏小妩面露忧色,只得从命将晚膳重新归置好,提了食盒正要行出,忽见正厅外数名太监执灯行来,苏小妩自其身后望见一袭明黄袍子,上绣金龙之案,明黄锦靴,所着之人年愈半百,却步态稳健,气势不凡。

“万岁爷吉祥!”苏小妩连忙跪地请安。

入福曦阁,随行太监皆退至两旁,康熙双手别于身后,步入堂内,瞥见苏小妩身侧的食盒,问道:“十丫头可是仍未用膳?”

“回万岁爷的话,格格已是几日未用膳了。”苏小妩答道。

康熙抬手示意苏小妩起身,道;“去,把膳食呈出摆好,朕今晚与十丫头一同用膳。”

“奴婢遵命!”苏小妩谢恩起身,返至前厅,与康熙的一名随行太监将晚膳一一再度呈出摆置。

十格格自堂内出,施礼道:“不知皇父圣驾已到,未曾出迎,还望皇父恕罪。”

“起来吧。”康熙上前将十格格扶起,皱了眉道:“这才几日未见你,竟是瘦成这副样子!”

“劳皇父记挂,十丫头知错了。”十格格始终未曾将低垂的眼敛抬起。

“知错?我看你尚不知晓。”康熙道:“你只知朕身为皇帝,封大清的十格格为和硕敦恪公主,指婚给科尔沁台吉多尔济,却不知朕身为人父,对十丫头你的疼惜与不舍。”

十格格垂首不语。

康熙叹气,扬手吩咐了一声,两名太监便捧了一卷数尺长的绵轴行入厅内,得康熙身边的锦衣太监示意后便将卷轴展开,摊至于康熙与十格格眼前,卷中所绘的是大清及周边各部的疆域图。康熙行至图前,抬起手指向漠北一隅。

“科尔沁,老祖宗和你苏嘛嬷嬷便是来自草原。”康熙转身望住十格格,道:“朕每年行围狩猎,出巡塞外,乃至先前亲临征战,皆与草原结缘。”

十格格默默地点头。

“平日里于习场别苑练驹术,识骑艺,那都仅是消遣。”康熙道:“唯有驰骋于天地一线的大草原,感受了那般的奔放与壮阔,方才算得纵情策马。”

十格格抬头望向图中康熙所指的地域,仍是未语。

康熙接着道:“朕让你远嫁漠北,是要你以大清的名义驰骋于草原,让世人皆知,朕心爱的格格并非宫墙之柳,是气魄足以与青天碧野相媲的女子!”

“女儿明白。”十格格面向康熙,瞳孔中的晦暗此间融作流动的滢色,泪再度落下,却再不闻抽泣之声,“女儿明白……”

“好,好!是朕的好女儿!”康熙将十格格轻揽近身前,面色蔼然,抚了抚十格格的肩,道;“往后朕的十格格虽是置身漠北,却需记得,这紫禁城里,阿玛常在挂念。”

十格格眼中湿润,深深地颔首,唇线终是扬起了温暖的弧线。

苏小妩立于一旁,早已泪流满面。

距十格格远嫁尚不足半月,福曦阁中的奴才们终日忙碌地为其张罗置备随行之物,十格格每日皆须向各宫妃嫔行礼问安,午后偶有御书房的太监前来通传,似是康熙召十格格小叙。如是一去便是黄昏方回,福曦阁一众奴才心存忐忑,不知十格格是何心境,却见其每逢自御书房归来,纠结深锁的眉目皆略显舒展,红墙暮色映衬,竟有了几分释然的笑颜。

“往日难得与皇父寥寥数语,未料此番将要下嫁,竟能于其身畔,连日长谈,如此看来,亦不枉我远赴漠北。”十格格垂目浅笑,神色淡然中染着几分萦回不散的愁绪,似是终于明了自己深得父爱的欣然,又从此抹不却生为帝王之女的慨憾。

晚膳后,十格格照旧凭窗而席,兀自观赏夜空月色,苏小妩将茶轻呈上其身侧的几案,恐扰其思绪,正欲轻步离开,却被十格格叫住。

“格格有何吩咐?”苏小妩道。

“妩儿,你我主仆三载,算得有缘。”十格格道。

“初入宫时,奴婢多得格格相助提点,三年来又倍受体恤,格格予奴婢仁恩之深,妩儿铭记于心。”

十格格淡淡一笑,道:“既然有此份心意,可愿意为我做件事?”

“只要奴婢得以胜任,必将竭尽所能。”苏小妩答道。

十格格点点头,道:“我这一去漠北,迢迢千里,想必不甚容易,你侍我多时,可愿到钦安殿为我祈求沿途平安?”

苏小妩伏首道:“奴婢低薄之躯,有幸为格格参拜祈福,是今世难求的荣恩。”

十格格面露欣慰之色。

苏小妩跪于钦安殿中。

为求诚心,祈福其间不尽食物,仅饮清水,为表虔意,仅单衣屈膝跪立,于大殿中央静心参经求福,昼不止,夜不断。殿中白日里有道人吟诵经文,当值太监亦常于殿堂内走动,入夜时分便仅留了苏小妩一人。夜沉风起,入春时分,尚有凉意,殿中灯烛摇曳,仅一单薄少女肃静跪立堂内,双目微颔,双手合十,背影亭亭而立,不眠不倦。

如此于钦安殿中长跪整整三日,由道人告之祈福之仪已圆时,苏下妩只觉已然耗尽了精神气力,眼前一黑,便瘫倒下去。

似是于深沉的幽暗间纵意沉眠了冗长的时日,苏小妩缓缓睁开眼时,感到一盏昏黄的烛火跃然睫畔,滢彩一般流转,难以捉摸。她蹙紧了眉,眯起眼定睛看去,方知已置身自己平日所居之处,芸绱席于方桌前,桌上灯烛轻摆。

“姐姐……”苏小妩轻声唤道。

“昏睡了整日,现下可好些了?”芸绱搁下手里的东西,柔声道。

“已无大碍。”苏小妩浅笑,唇畔微微扬起,仍是深显疲惫。

“这分明还是一副甚为孱弱的模样。”芸绱道:“于殿中长跪三日,粒米未尽,腹空体虚,加之夜染风寒,我看你当要好生歇息调养了。”

苏小妩淡淡一笑。

芸绱又道:“虔诚可贵,有你此份心意,格格必能沿途平安。”

“求得一路无恙,却不知能否庇佑格格心境畅然,至此安和无忧。”苏小妩感叹道。

“人的心思,连自个儿都管不紧的。”芸绱道,随即走到塌前,扶苏小妩躺下,将被褥掩好,接着道;“格格吩咐了,要你好生歇息,这几日无需当值了。”

苏小妩再度感到深重的倦意袭来,欲闭上眼昏沉睡去,迷离间见芸绱再度行回桌边烛前,手里托了一方碧草绿的丝绢,出神端详半晌,便抬手刺绣起来,针法娴熟连贯,一手游移般玲珑穿梭,落针精准细致,又似乎带着几分不舍的迟疑。

翌日午后。

苏小妩起身于案前蓄茶,忽闻扣门声响起,疑惑地行至门前低问,闻得小喜子低声道;“姑娘,是我。”

苏小妩推开门将其迎进屋内,见小喜子身后跟了另一名小太监,手里托了个木盘,上至一瓷碗,碗内所盛之物色泽深青,似是汤药。

“十四爷听闻姑娘连日为十格格祈福,仪后身子虚弱,特命御药房备了调养的药汤,由奴才送来。”小喜子道。

“谢十四爷体恤。”苏小妩道,言间犹疑地望向那碗汤药。

“姑娘,药需趁热服下方能见效。”小喜子催促道。

苏小妩不知是别扭或是略感蹊跷,仅是望着汤药不语。

小喜子见状,上前一步靠近苏小妩,轻声道:“爷对姑娘的心思,姑娘自是清楚,难不成还能害了姑娘你?”

苏小妩微一皱眉,接过太监递来的药碗,于小喜子的注目间缓缓饮下。

小喜子展颜笑道:“姑娘服了药后只需好生修养,余下的事儿爷自会为姑娘打点。”

语毕,便领了呈药的小太监匆忙离去。

……

暮时。

苏小妩感到一阵不适,服了小喜子送来的药,非但全无好转,反倒觉得身体愈渐虚寒,冷颤连连,取来镜子,望见自己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憔悴不堪。

“怎么又下地走动?”芸绱推门进来,见了苏小妩先是一愣,而后责备地道;“让你好好歇息,你反倒越病越重了!”

苏小妩勉强一笑,道:“我知错了,这就回塌上躺着去。”

芸绱沉沉叹息一声,道:“你这丫头,着实叫人不放心,往后离了我,若是没遇到个能提点照料的人,该如何是好。”

“离了姐姐?”苏小妩一惊,“姐姐何出此言?莫非是格格远嫁后姐姐便能足岁出宫?”

芸绱沉默片刻,苦笑道:“傻丫头,格格远赴科尔沁,得有婢女陪嫁随行,我服侍格格时日最长,深知其所好所恶,自然是要同往漠北的。”

苏小妩怔住。,良久,方才道:“前夜见姐姐绣帕子,我尚在纳闷,分明岁末未至,为何姐姐再绣一方,如今是明白了。”

“我入宫至今,共绣了这十方帕子,借此寄托掩了多年的心事,现下即将离宫,这帕子便留下给你做纪念,可好?”芸绱望住苏小妩,微笑。

“妩儿不能收。”苏小妩药着头,泪落,“这帕子是……”

“本就是无望的念想,如今当要割舍了。”芸绱行至自己塌前,将多年来悉心收置的锦帕自木匣中取出,捧于掌中的一刻,她似是略有些惊诧,手中的帕子,一年一方,薄如蝉翼,未料数载所累,竟有了惹人无限眷恋的沉重。

苏小妩茫然地接过帕子,第一次看见芸绱的泪。

无声淌落。

距十格格出闺仅余数日,苏小妩病况仍未有起色,加之心绪忧闷,终日仅是于房中昏睡,连日来闭门不出,不进膳食。

她的梦境一片幽暗,皆是不忍触碰的回忆与畏惧展望的将来,她深锁了眉,蜷缩于自己营造的黑暗之楔,闭目不阅,充耳不闻,却仍是嗅到了心底涌出的一阵阵酸涩,她哽咽着醒来。未睁双眼,却感到一只手缓缓抚过她的脸,一只陌生的手,并非女子的纤细轻巧,那是属于男子的手,却意外的全无粗糙,那只手温柔地拭过她的泪迹,风干的疼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又或许,是似曾相识的温度。

苏小妩睁开眼睛,十四阿哥瞳孔里的雾气弥漫到她眼里。

“十四爷……”她的声息梦呓般微弱。

“已是体虚成这副样子,勿须请安了。”十四阿哥道,“再支持几日,待十妹离宫……”

苏小妩闻之,惊醒一般地挣扎着起身,被十四阿哥扶住,她却固执地要直起身来,于塌前摸索着什么。

“好生歇着,你做什么?”十四阿哥道。

苏小妩寻出那十方锦帕,恭敬地呈至十四阿哥眼前,道:“奴婢有一事相求。”

十四阿哥疑惑地接过锦帕,问道:“何事?”

苏小妩鼓起勇气,道:“求十四爷收了芸绱姐姐!”

“胡闹!”十四阿哥将锦帕撂下,站起身,面有怒色。

苏小妩急切地哀求道:“这十方帕子皆由姐姐为十四爷所绣,若是姐姐随格格远嫁漠北……”

“住口!”十四阿哥低喝道。

苏小妩略受惊吓,收了声,低垂眉目,双肩抽动。

十四阿哥轻叹一声,道:“你这是有意要枉费我一番心思?”

苏小妩抬头望向十四阿哥,不解。

“你可知道我为何差人送药来,这药又为何适得其反,令你病况加重?”十四阿哥望住苏小妩,一字一句地道:“我留了芸绱,难道要你随十妹去漠北?”

苏小妩顿悟十四阿哥所意,惊忧参半,仅是无力地瘫坐着,泪水麻木地滑落。

十四阿哥见状,语调柔和下来,道;“丫头,仅此事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你。”

苏小妩望着散落一塌的帕子,已泣声不止。

“好生养病,我先回了。”十四阿哥转身将行去,又道;“十妹命你祈福,亦是有意留你在宫中,莫要辜负了她这番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