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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怪谈社》(全31篇)》 · 郑辉 等多人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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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米洛松下肩膀,叹口气,说道:“好吧,真服了你!”

我手忙脚乱地摆着麻将,上下两排,可还是跟不上他们的速度。米洛第一个摆好,点上一根烟,于是宾馆的房间就有了仙境的感觉,这种场景似曾相识。米洛一脸严肃,电视机里正播着我设计的广告,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我突然紧张起来,心口莫名地疼。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从坐上这张牌桌的那一刻起,米洛就不是米洛了,芮锐不是芮锐,刘皓也不是刘皓了,每个人都似是而非。明明知道彼此相识,却从内心深处感到浓浓的陌生和恐惧,这种感觉,要怎样形容呢?我记得有一次,闺中密友小如请我去高档洗浴中心洗澡,那是我第一次去公共浴池洗澡,当我和小如赤裸相对的那一刻,我感到小如不是小如,我不是我。

宾馆电话嘟嘟地尖叫起来,芮锐起身接电话,然后不耐烦地说:“不需要!”芮锐最讨厌那种女人。

芮锐回到牌桌,牌已经摆好了,四四方方,像个密不透风的围城,每个人都是骰子,掉进去就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打麻将是米洛他们公司的潜规则,几乎成为他们企业文化的一部分,据说米洛最背的时候,一晚上输了三万。

“牌桌上,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

这是米洛他们老板的信条,也是我父母的信条。当然,我父母不是米洛的老板。

小赌怡情,父母喜欢小赌,输赢都在五十元以内。爸爸常说,以后若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的话,只要让他跟我父母打八圈麻将,就一定能让他现出原形。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爸爸的话恶狠狠的,大概是不希望宝贝女儿成为别人的人吧?

牌桌,就是人生,输输赢赢,变幻莫测,每个人都卸下伪装,变得赤裸裸。

【2.诡异的六条】

其实我很小就会打麻将,对于麻将,我基本上算是无师自通。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以怎样的方式,总之我就会了,会得莫名其妙。

不过,自从十岁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麻将,并且,我从来不以任何方式赌钱。

“六条!”米洛“啪”地把牌推进中央,我想了想,既然是牌架子,还是不要和牌了,上上一局刘皓出六条,上局芮锐出六条,我都没和,因此,米洛出六条出得很放心。

“和了!”不是我说的,是电视上一个女人说的,不过那个声音跟我很像。还不待我解释,米洛已经把自己的牌推倒了,于是我也只好亮出牌,说:“我确实和了。”

很显然,米洛不高兴,米洛以为我在故意整他,别人出六条我不和,一到他我就和。还好,我是牌架子,输赢不算钱。

我看了看电视,电视上的女人也看了看我。

米洛拿起遥控关了电视,于是那个女人就被囚禁在电视里,可我还是觉得,她正透过黑黑的屏幕,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

“小孙很会打嘛!”芮锐笑着,脸上有两个酒窝。我手心里冒着汗,忐忑不安地说:“下次我不和了,否则你们玩得没意思了!”

“知道就好!”米洛气呼呼地说。米洛在牌桌以外是个很有修养的人,很绅士,也没有领导架子,怎么一到牌桌上就变了?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怎么一到牌桌上,就变了呢?”

这句话,似曾相识。

我也点了一支烟,于是整个房间的上空,灰压压地缭绕了一层妖气。我思绪纷乱,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或许前世的某个瞬间,也是这样的灰压压的房间,整个屋子的人都赌红了眼。

米洛已经输了四千五,他始终沉默着,每摸一张牌,都紧张地用拇指摸一下,似乎想像盲人一样摸出这张牌的谜底,似乎牌经过这么一摸,就能变成他希望的牌似的。我爸爸也喜欢这样摸牌,对此我十分不理解,直接看牌面不是更简单更迅速么?

“六条!”米洛小心地把牌扔到牌堆里。刘皓大叫:“哈哈!又和了!”刘皓已经连续做了三把庄家,因此米洛和芮锐都有些气急败坏。

“妈的!今儿晚上跟六条有仇!下把死活不扔六条了!”米洛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这是我认识米洛以来,第一次听他骂人。

米洛红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某处。四双手在洗牌,我的眼睛有了片刻的恍惚,我看到一个女人的手也在其中,却不是我的,我没有涂红指甲。然而再定睛一看,那双手又没有了,我摆牌越来越迅速,我心口越来越疼。

【3.女人的手】

这是最常见的麻将牌,牌的背面是晶莹剔透的翠绿,这种牌,在我小时候就已经很流行了。我小时候的某一年,爸爸迷上了赌博,每天放学,我家里都烟雾缭绕,一屋子的人,四个人赌,其他人观战,每个人都抽烟。我就是在这样哗哗啦啦的洗牌声里吃饭、写作业、睡觉,梦里也在哗啦啦。

有时候爸爸会把我抱到他的腿上,让我替他摸牌,因为一般我摸的牌,都是爸爸需要的好牌。如果因为我摸的牌而让爸爸赢了,他会很大方地给我多出平时十倍的零用钱。

妈妈也常坐在爸爸身边观看,偶尔爸爸去洗手间的时候,她会替他打一把,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赞同爸爸赌博。只因为管不了,所以只好顺着他。

妈妈一直是个有思想的家庭主妇,起初爸爸迷恋上打麻将的时候,彻夜彻夜地在朋友家的地下室里赌,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也不回家,整个人都被耗成了魔鬼。妈妈去叫、去骂、去掀他们的牌桌,只会招来爸爸的耳光以及变本加厉的不回家。

后来妈妈似乎也想通了,认命了,干脆让他们到我家客厅里赌,还供应茶水和简单的饭菜。这样的话,爸爸起码在家里,起码饮食正常,起码在妈妈的视线内,起码不会因为赌博而做出过分的事情,比如像电视里常演的那样,连房子和妻儿都赌上。

这一把,我又早早地听牌了,还是和六条。

“不会又有人和六条吧?”米洛手里握着一张六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刘皓露出神秘的笑容,似乎在暗示米洛他就是和六条。而芮锐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饮水机,若无其事地说道:“让服务员再送一桶水。”

“奶奶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了!”他把六条甩了出去。我自然不会叫和,我是牌架子。我起身说:“我打电话叫水。”

我站起,袖子碰了牌,我的牌呼啦啦地亮了出来。

“啊呀!原来是小孙和六条,还是清一色!”刘皓哈哈大笑,“小孙手气不错呢,如果不是牌架子,你今天就把我们赢惨了!”

我脸色苍白,我的袖子只碰倒了边上的两张牌,其他的牌不是我推倒的,是一双手。

一双女人的手。

一双涂着红指甲的女人的手。

似乎那个女人,就只有一双手。

“都十二点了,要不大家睡吧……”我小声说,那双手刺激了内心深处某根神经纤维,让我战栗不已。

“不行!才十二点而已,说了要通宵的!”米洛的嗓子被烟熏沙哑了,“我一定要翻本!”他已经输了一万了,他自始至终就没有和过。

我打电话跟服务员要了水,舒展了一下腰肢,打开电视。我期望电视里嘈杂的声音能消除我内心的恐惧,此刻我需要来自外界的声音。

估计是循环播放的影片,打开电视的时候,首先出现的是那个和我声音相似的女人的声音,“和了!”,然后图像显现出来,那个女人抬起头,透过屏幕望着我,似乎她一直就等在那个黑黑的电视屏幕里,等待我再次打开,等待和我的第二次对视。她的外貌很妖娆,手上涂着血红色的指甲油。

我颤抖着关了电视,回到牌桌上。

【4.第五个人】

有一阵子,我爸爸老是输,输了就逼着妈妈拿出存折。妈妈在一次次拿出存折以后,终于再也不肯拿了。妈妈说,那是家里最后的积蓄了,那是一家人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基础。

爸爸红着眼,面目狰狞,“不给是吧?不给是吧?不给我就到外面借!借不到就去抢!”说完这句话后,爸爸掀翻了牌桌,之后半个月没有回来。妈妈四处打听爸爸他们赌博的据点,可是知道的人谁也不肯说。爸爸放了狠话,要是让他知道谁说了,他就砍谁。

爸爸是个打架不要命的人,当年妈妈就是看上爸爸这一点才嫁给他的,因为妈妈一家都是胆小怕事的本分人,妈妈渴望被一个强硬的男人保护。可是,没想到这种强硬落到了妈妈自己头上,于是妈妈整天以泪洗面。

我看不得妈妈哭,妈妈哭,我也跟着哭。我一哭,妈妈就哭得更凶了。

门铃响了,是服务员,男的。

服务员穿着合体的制服,微笑着跟我们打招呼。那时候我正好又听牌,还是和六条,这恐怖的六条!

谁也没有心思看那服务员一眼,服务员自己换好了水,微笑着站在我身边,用训练有素的声音说道:“您好,水换好了,一会儿热了就可以喝了。”

没人理他。米洛气急败坏甚至有些恶狠狠地吼道:“他妈的!老子就不信了!六条!”

“呀!和六条!”一双涂着红指甲的手帮我推倒了牌,是那个服务员。

我愕然地盯着那双手,然后抬头望向服务员。服务员扭扭捏捏地笑着,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他笑起来有点女人气,说起话来也很娘娘腔。一个大男人涂指甲油不是变态是什么?

米洛骂道:“有你他妈的屁事儿!”

服务员不好意思地道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似乎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怎么解释都是自己错,于是求救似的望了望我,又望了望芮锐。

“好了好了!谁都不容易,”芮锐打着圆场,对服务员说,“没你什么事了,出去吧!”服务员匆忙退了出去,用那双涂了红指甲的手替我们带上门。

那双手很白,那指甲油很红。

芮锐看米洛已经输急了,就说道:“我看今天还是算了吧,小孙也不赌,玩起来也没劲儿!上半夜就当消磨时间了,所有钱都归位。大家都当娱乐娱乐了!”

芮锐一向很会察言观色,也很懂得照顾别人的情绪,尤其是照顾领导的情绪。芮锐很善良,有时候在策划案沟通会中间休息的时候,他会悄悄发短信给固执的我,告诉我如果再固执下去,领导可能就会放弃这个项目了。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做出适当的让步。刘皓则不同,仗着自己和集团上层有裙带关系,常常口无遮拦,有恃无恐。

“不玩就不玩,钱都归位干吗?这么点钱米总又不是输不起。”刘皓伸了伸胳膊,继续摆牌,手气很好的他,显然丝毫没有不玩的意思。

米洛也说:“玩!玩!谁不玩我跟谁急。”

于是八只手又呼啦呼啦地洗牌,突然,芮锐的手停了下来,逐个看了大家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四周,吐出一个不规则的烟圈,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总觉得这个房间还有第五个人似的,而且,米总一出六条就有人和牌,也太邪门了吧?”

我心里一惊,看了芮锐一眼,原来,不止我一人有这样的感觉。

刘皓说:“芮锐你这混球,不想玩了也别胡言乱语吓唬人啊!”

米洛头都不抬,该他上庄了,他把骰子往麻将监狱里一甩,说道:“老子不信这个邪!我不说停你们都得跟着玩。”

“是啊!”刘皓火上浇油,“芮锐赢了就不玩了,太没牌品了,总得给米总翻身的机会啊!”

芮锐瞪了刘皓一眼,默不作声开始摸牌。

【5.无底的黑洞】

整个房间笼罩着诡异的气氛,米洛专注于牌局,不时看看已经发过的牌和自己手里的牌,测算什么牌的和牌几率比较高。刘皓手气不错,赢了不少,而且貌似还有继续赢的趋势,脸上禁不住得意扬扬,每摸一张牌,都会很夸张地说:“这把牌太好了,到底要扔哪一张才行呢?”刘皓每次说完,都忍不住看米洛一眼。我想米洛如果有胡子的话,一定会气得竖起来。

而芮锐,自从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一直一声不吭,心思似乎也没有在牌局上,一会儿左看看,一会儿右看看,心不在焉的。

这样,一圈下来,桌上似乎就只有刘皓一个赢家了。

而我为了不和牌,干脆把牌放得乱七八糟,每次摸到六条都心惊胆战的。那六条竖线张牙舞爪,就像某具陈尸上的蛆虫,在我眼里不停地蠕动,搅得我心烦意乱。

这一把,奇迹般的,我摸了三张六条后,又摸来一张。其实我自摸六条和牌了,不过我当然不会和。就在我摸到第四张六条的时候,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来,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把房间里的四个人都吓了一跳,大家愣了一下,谁也没有动,似乎都在期望那铃声会自动停止。可是打电话的人似乎很执著,电话一直响个不停,芮锐终于坐不住了。

他说:“我去听……”

“让小孙去,对方听见是女的,肯定一声不吭就挂了。”米洛说。

我看了看自己的牌,犹豫了一下,担心我离开的时候牌又会自动翻倒,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牌扣起来,然后拿起一张六条,走向电话。这样就算牌会自动来个一百八十度大翻身,只要他们不知道我手里的是六条,也就不会知道我和了。

我刚走到电话边,电话就不响了。

“真他妈的犯贱!”米洛骂道。

我转身,电话又响了。我拿起听筒,对方没有说话,听筒里也没有一丝声音,连普通电话应该有的微小的杂音也没有,电话另一端一片死寂,仿佛是一个无底的黑洞。

“是小姐吧?”刘皓不怀好意地问。

“没人说话。”我颤抖着说。

“别理她,继续打!”米洛不耐烦。

我“哦”了一声,刚准备挂电话,电话那端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晰无比,那声音仿佛不是从电话里传来的,而是贴在我耳边说的。

她说:“和六条。”

当时房间里很安静,似乎连饮水机的发热器都停止了运作,因此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句话。

对方说完这句话后,就挂掉了电话,电话里隐隐传来的“嘟嘟”声,成了这个房间唯一的配乐。我腿一软,顺势跌坐在床上,手里的牌掉在了床上,确实是六条。

芮锐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刘皓一脸不相信地翻开我的牌,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张掉在床上的六条,脸色苍白,愣在那里。

米洛的眼睛更红了,血丝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眼白,他骂道:“妈的……”不过这一声骂明显很心虚,没有底气。

我坐的位置正好对着电视,黑灰色的电视屏幕映出我的样子,变了形。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此时此刻如果我打开电视的话,电视里肯定还会出现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依然会说“和了”,然后望着我。

这种感觉很恐怖,可是我像得了强迫症的病人一样,拿起遥控,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的女人没有出现,眼前只是一屏闪动的雪花,仿佛爬满了白色的蚂蚁,乱糟糟的。

【6.爸爸不是爸爸】

米洛突然拍了拍桌子,骂道:“他妈的搞什么?继续打!”

“我不想打了……”芮锐说。

“好像真的有点邪门,这个房间不会有监视器吧?”刘皓在这种时候充分显露了他的多疑,他向我座位后面的房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地方,没有发现任何疑似监视器的东西。

“怕什么!”米洛转过头,一脸的固执,对我说,“小孙!把电话线拔了,坐过来,继续打!”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叠人民币放在桌子上,“我今天豁出去一输到底了,但是我他妈的就是不信这个邪!老子十几年前当兵执行任务的时候,人都杀了一大堆,还怕个缩头缩脑的鬼?奶奶的!”

其实大家都怀疑有鬼,但是谁也不敢说出这个鬼字,米洛这么不经意地说了出来,所有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就是!说不定是恶作剧,明天上午再找宾馆算账!”刘皓也应和着。

芮锐不做声,手机械地在桌子上搅动着牌,显然他同意了米洛的话。如果现在停止的话,三个大老爷们儿和一个丫头肯定不能同睡在一个房间,如果各回各房的话,芮锐肯定会陷入更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又很难启齿,总不能说自己不敢一个人睡吧?

所以大家呆在一个房间里比较好,而能够呆在一个房间里的最佳借口,就是继续打牌。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乖乖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打牌。虽然这样,我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我,盯得我头皮发麻。

六条成了四个人的梦魇,无论是谁,只要一摸到六条,就在第一时间打出去,无论自己是多么需要这张牌。在对待六条的态度上,四个人不约而同,心照不宣。

我依然是牌架子,依然心不在焉。

我记得那次爸爸掀翻牌桌离家出走之后,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半夜才回来。睡梦中的我被父母的争吵声惊醒,我穿着睡衣,站在卧室的门口,看到爸爸一把把妈妈的金耳环从耳朵上扯下来,接着又硬生生扯下妈妈手上的结婚戒指。妈妈捂着耳朵大哭,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我站在门口,看到爸爸满眼血丝,嘴唇干裂,头发油腻而杂乱,那一刻,我觉得爸爸不是爸爸。

爸爸抢了妈妈的首饰,转身就要走,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原本期望他看我一眼,可是他没有,那些血丝遮挡了他的视线。

妈妈哭着对我说:“快去!跟着你爸爸!跟着你爸爸!叫他不要赌!”

那个时候我觉得这是一个命令,一项艰巨的任务,义不容辞,理所当然,无需思索。于是我就穿着拖鞋,跟着爸爸出了门。

爸爸走到胡同口,站住,也不回头地吼道:“回去!”

我扯住他的衣角,说:“不!”

“快滚回去!”爸爸怒道,同时拨开我拉着他衣角的手。

“妈妈让我跟着你。”我说,“爸爸……你不要我们了吗?”

我看到爸爸的肩膀略微颤抖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咬着牙说:“这次我要是再不赢回来,就再也没脸见你们了!你回去跟妈妈说,我这次一定赢!如果还输,我就不回来了!”

“我不……爸爸……我要跟着你!”我固执地再次扯住爸爸的衣角。这是脾性,从小到大,我一直很固执。

远处,有个女人走过来,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记得她走到爸爸身边,把我的手从爸爸的衣角上扯下来。那双手在黑暗里很白,而指甲油很红。

然后爸爸就和那个女人一起向外走,我哭闹着跟在后面,虽然年幼不懂事,但是我怀疑爸爸不仅仅是赌博这么简单了。

爸爸一直没有回头,他抬起腿,向后狠狠地踢了我一脚,那一脚正中我的胸口。我坐在地上,看着爸爸和那个女人远去的身影,哭得惊天动地。

那是爸爸唯一一次对我动粗。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他的公主。记得小时候,我免疫力很差,总是发烧咳嗽,爸爸为了哄我吃甘草片,把药片塞到香蕉里,哄我说,那是香蕉核。我半夜里被病痛折磨得哭闹起来,爸爸整夜不睡陪着我。有一次为了哄我开心,他还深夜十二点跑了好多家商店去敲门,走了很远的路,为的是给我买我最爱吃的蛋糕。

而现在,我的爸爸彻底被赌博抢走了,被那个女人抢走了。

【7.我是牌架子】

连续几把大家都先打掉六条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诡异的事情发生,而米洛的牌运也有所好转。我心里觉得是米洛那股正气把脏东西给镇住了,或者说,是米洛的戾气把那双诡异的手给镇住了。不管是什么,总之,似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芮锐也不左顾右看了,似乎每个人都专注于打牌,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恐怖。

牌品就是人品。

牌桌上的每个人,都显露了自己人格里最真实的一面。米洛平日是个儒雅绅士,实际上则是粗暴率直的人;芮锐平时虽有阿谀奉承之嫌,实则敏感善良没有主见;刘皓在公司道貌岸然貌似磊落大方,在牌桌上则难掩小人得志之相。

至于我,只是牌架子,是个输赢无关的局外人,因此,也没有显露出什么来。

等等!

我是牌架子!

牌架子!

我猛然发现,我并没有操控着手中的牌,也没有坐在我本来该坐的位置上,没错!我是坐在那里跟他们打牌,不过那并不是我,屋里没有镜子,没有任何反光物,但我却分明看见我自己坐在那里打牌。

原来,我一直都是一具真正的牌架子!

此时牌桌上的“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诡异地笑笑。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什么位置,我看不见真实的我,我只看见牌桌上的我。

刘皓趁着四人洗牌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摸了那个“我”的手一下,说道:“小孙,刚注意到你涂了红指甲呢!”

小孙摆出只属于我的天真无邪的笑容,说道:“晚饭后回到房间觉得好玩,就涂着玩玩,明天回去了就洗掉,否则一定会被同事笑话。”

芮锐也说:“哎?真的,这么红的指甲油,我还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呢!”

米洛皱皱眉说:“女孩子最好别那么招摇,尤其是小孙这样的好女孩!”

我说:“那不是我。”可是大家都没有听到,小孙抬起眼睛看了看我,对米洛说:“我哪算什么好女孩?固执起来也很让人头疼呢!是不是啊,米总?”

米洛爽朗地笑着,这把他又和了,他说:“你有时候确实很让人头疼!哈哈!”

我确实很固执。

那个晚上,我捂着疼痛的胸口,站起来,悄悄追上爸爸和那个女人,跟着他们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一个破旧的小屋前。爸爸和那个女人掀开帘子进去了,我在外面等了片刻,才悄悄把帘子掀开一个缝隙,挤进去。

屋子里有七八个人,无论是赌的还是看的,都全神贯注,没有人注意到我窝在墙角,满脸仇恨地看着爸爸把妈妈的首饰递给那个女人。

爸爸并没有赌,而是看着那个女人赌。那个女人的手指很灵巧,在洗牌的哗哗声里,她的手是翠绿中的十点红。

爸爸说:“这次你一定要帮我赢回来,你是麻将高手,赢回来后我分一半给你。赢回本钱,我就再也不赌了。”

女人没回应爸爸的话,只是扔出一张牌,说:“六条!”

女人对面的男人说:“和了!”

【8.赌令智昏】

小孙说:“六条!”

刘皓说:“和了!”

米洛说:“妈的,又开始了!这次轮到小孙点炮了!”

芮锐看了小孙一眼,喝了一口水,边洗牌边说:“我怎么总觉得这个屋子里还有个人似的?”

小孙说:“你又开始神经了!”

我大吼着:“芮锐!芮锐!继续说!继续说!”

可是被米洛瞪了一眼后,芮锐就没有再说什么。我看到小孙摸了一张牌,明明是三饼,可是不知怎么被她一晃悠,就变成了六条。

小孙说:“六条!”

这次,芮锐声音颤抖地说:“和……了……”

“妈的!怎么每个人都和六条,就我一次六条都没和过?”米洛点上一根烟。

我看到那个女人明明摸了一张五万,可是不知怎的,她点了一根烟以后,那张牌就变成了六条。

那个女人说:“六条!”

这次,是女人左边的男人和了。

爸爸焦急地说:“你到底会不会打?”

女人说:“既然你不信任我,还请我来干什么?打牌就是这样,八成是手气,技术只占两成。”

爸爸紧张地吸吸鼻子,又给那个女人点了一支烟。这是我见到的第三个爸爸,这个爸爸不是以前那个疼爱我的爸爸,也不是刚才踢我的凶恶的爸爸。现在的爸爸,躬着身子,没有了往日的挺拔,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盯着牌桌,每一张牌落下的声音,都能刺激他的神经,他的双腿微微颤抖,整个人看起来卑微、绝望。

没一会儿,妈妈的首饰就输完了。所有的人都赢了,输的只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输了,也就是我爸爸输了。

“你这算什么高手啊?”爸爸揪起那女人的头发,眼睛里冒出绝望的凶光。女人的衣袖甩动,从里面掉出好几张六条,不过爸爸没看到。

爸爸的眼睛里含着泪光,绝望地说:“我可是把老婆的首饰都给你了!”

其他三个男人和围观的人冲上来,拉开爸爸。

其中一个男人说:“输赢是常事,这也不能怪人家啊!”

爸爸甩开众人,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我的心,也随着爸爸的哭声一揪一揪的。

爸爸说,如果这次再输,就再也不回家了,所以我必须想办法把妈妈的戒指要回来,把爸爸要回来。

那个女人高傲地问:“你还要赌吗?”

爸爸站起来,他的脸已经没有了本来的样子,狰狞、绝望、无助……他瞪着猩红的眼睛,颤抖着从内衣兜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那女人。那女人刚要接,爸爸又马上缩回手,如此反复犹豫着。

那张纸,是我们家的房契。

女人不耐烦地说:“你先考虑着,我去趟厕所!”

我悄悄跟着女人来到厕所,我听到她畅快排泄的声音,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知道她和另外一个或者两个甚至三个男人是一伙的,甚至很有可能,那整个屋子的人都是一伙的,除了爸爸。

赌令智昏。爸爸已经没有清晰的思维了,可是我有!所以我必须帮助爸爸!

我手足无措,从另一侧的男厕所搬起一块垫脚的砖头,冲进女厕所,照着她的脑袋狠狠砸去,边砸边说:“去你的六条!”

后来爸爸戒赌以后,无意中说起那个女人不知被谁砸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两张六条。那个时候,他是愤恨地说着,快意地说着。

愤恨她的作弊欺骗,快意她的死。

【9.邪门】

芮锐和刘皓吵了起来。

芮锐说刘皓诈和六条,刘皓说芮锐血口喷人,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小孙坐在那里无辜地笑。

骂着骂着,芮锐突然停住了嘴,定定地看着小孙,说道:“你不是小孙!”

小孙笑道:“输钱输傻了?”

芮锐说道:“你确实不是小孙!”

小孙有些恼了,我笑。

我笑,是因为我看到了芮锐发给小孙的短信,因为正在打牌,不方便发太多字,所以只有三个字:“迅猛点!”

以前在开策划会的时候,芮锐发给我这条短信,是提醒我演示解说方案的时间长了,让我快点结束。

芮锐发短信让我快点结束,可是小孙并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于是芮锐只好诬陷刘皓诈和来搅局,希望早些结束。如果小孙是我,小孙不会不明白,所以芮锐觉得小孙不是小孙。

而这如果是在白天,芮锐不会怀疑,但这是晚上,赌了大半夜的晚上,这大半夜里还曾发生过诡异事件的晚上,因此,芮锐的思维已经进入了接近真相的超现实状态。

芮锐突然站起来,指着小孙的鼻子,把小孙从椅子上揪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喊:“你到底是谁?”

他一记耳光打过来,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我看见有什么东西飘进了牌桌上散落的六条里。

我说:“我现在是小孙了,花蕊蕊。”

芮锐有同性恋倾向,在网上叫花蕊蕊,这个只有我知道。

芮锐停手,松口气,米洛和刘皓都觉得芮锐赌钱赌神经了。

米洛说:“算了算了!一晚上都玩得不畅快!都睡了吧!”

这个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只要有阳光,就能驱散心头的晦暗。大家都从我的房间里出去后,我打开窗户透气,突然发现芮锐的钱包忘在了麻将桌上。

我拿起钱包走到门外,却看见芮锐和那个涂着红指甲的服务生站在房间门口。

服务生说:“讨厌啦!都说好了和六条是暗号,我说了两次你怎么都不想办法快点结束嘛!是不是对我没兴趣?”

芮锐说:“我确实一直都在想办法让牌局早点结束啊,不过你也太邪门了!那会儿我们当中有个人真的就是自摸六条!我心里也怕得很!”

服务生说:“怕我吃掉你啊?”

芮锐说:“我巴不得你吃我呢!”

两个人嬉闹着进了房,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笑。

就是很想笑。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窗外的凉风让我神智清醒起来,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只是一个笑话。

我站在床边,抖了抖床单,打算好好睡一觉,这时,一个东西从床单上落到了地上。

是一张六条。

是当时我握在手里来听电话时的那张六条。

玩过麻将的人应该都知道,麻将如果少一张牌,马上就会被发现的,我们没有发现,也就是说,牌桌上的麻将不少,很明显,有五张六条。

“去你的六条!”我把那张六条扔出去,不知是天亮了壮了胆,还是从米洛那里学来了壮志豪情,我大吼,“你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你,你死了我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10.本性】

我跟米洛、芮锐和刘皓上飞机的时候,每个人都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样子,道貌岸然。

米洛绅士地替我提行李,而芮锐则忙着帮米洛选他爱看的杂志以便打发飞机上的时间。刘皓看起来很帅气,而且恢复了往常的磊落。他对我说:“小孙,你听过一种说法吗?牌桌上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你觉得呢?”

我也恢复了我本来的天真可爱,笑道:“哇塞!刘大帅哥!你不会看出了我的本性吧?”

刘皓说:“是啊!”

“哇!厉害厉害,火眼金睛啊!那你说我的本性是什么?”我没心没肺地笑着。

“你啊!”刘皓用食指点点我的脑门,说道,“你啊,骨子里神经质!轻微精神分裂!”

“我神经质吗?我神经质吗?”我缠住米洛,说道,“刘大汉奸居然说我神经质啊!米总,你得评评理。”

米洛爽朗地笑着:“他才神经质!”

每个人都开心地笑着,似乎昨夜只是一个不开心的梦。

芮锐边笑边发着短信,我猜是发给那个饭店服务生的。

或许,在牌桌上,真的没有人能够掩饰自己的本性。

家宴

「文/小妖尤尤」

【1.苏婆婆】

“喂?爸!”我抓起电话,有些不耐烦,今天已经是他第三次打电话给我了,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无非是唠叨一些家常。

我现在哪有时间唠叨这些呢?这个书稿如果二十五号之前完不成,我就死定了。

“没事儿,我知道你忙,要注意身体啊!”老爸苍老的声音顺着电话线挠着我的耳朵,痒,痒在心里。

我抓抓耳朵:“我知道了,爸,您也是!”

“你啊,后天不用回来了。”老爸幽幽地说。

“呃?我后天没有打算回去啊。况且我后天得交一部重要的书稿……”我疑惑地问,“爸,您是不是搞错了……”

“哦……我老糊涂了……”

挂了电话,我盘腿坐在电脑前,继续冥思苦想这部小说的完美结局。刚有些灵感,门铃响了。于是,那些灵感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一溜烟儿不见了。

我气恼地站起来,打开门,是苏婆婆。

苏婆婆住在我的对门,也是我的房东。

就像所有的房东一样,苏婆婆也是个小气苛刻的老太太。

我探出身子:“苏婆婆,我没有在墙壁上钉钉子也没有贴任何东西,今天也没有开音响听音乐,煤气都关好了,还有,睡觉前我一定记得关好窗户。现在是秋天,我也不会整晚都开着空调了……”

苏婆婆的皱纹挤在一起,微笑着:“哦……燕子啊……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她边说边凑过来,身上的怪味儿扑面而来。那味道很沉闷,有点骚,有点馊,难以形容。

苏婆婆见我皱起眉头,不好意思地向后退了退,“很难闻吧?没办法,这是死亡的味儿,身上的皮啊、肉啊、骨头啊、内脏啊,全都像夏天隔夜的西瓜一样,慢慢变馊了……你老了,也会这样。”

“您有什么事儿?”我没有接她的话茬,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老,也许人年轻的时候都会这么想吧。

“是这样啊……你这两天能不能帮我一起准备一下家宴啊?我啊,老了,腿脚不灵活……”

“对不起啊苏婆婆,”我努力压着自己的脾气,“我很忙啊!”

“如果你帮我一起弄的话,我免你下个月的房租怎么样?”苏婆婆见我无动于衷,语气里带着恳求继续说道,“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的。”

“好吧……”看在房租分儿上。

“太谢谢你了,燕子!”苏婆婆的脸皱成了一朵花。

“可是……苏婆婆,您不是没有亲人了吗?我记得您以前说过,您的老伴儿和孩子们都去世了……那还准备什么家宴啊……”

“是啊,他们都死了,不过啊……”苏婆婆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芒,“每年中秋,他们都会回来团聚的……”

“中秋?”

“是啊,后天就是中秋啊……是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日子……”苏婆婆边说边颤悠悠地打开自己的房门。

从门口望进去,屋里的窗帘都拉着,黑糊糊一片,一股怪味儿从她的房里飘过来,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皱起眉头,急忙关上门。

这个苏婆婆,真是老糊涂了。

【2.灵位】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苏婆婆的家。她这所房子的结构和我租住的一模一样,因此我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哪里是厨房、哪里是洗手间、哪里是卧室。

客厅中间燃着香火,摆着灵位,灵位上方是三个人的照片。

“这个是我老伴儿……”苏婆婆幸福地指着中间照片里的男人,“他啊,最喜欢吃桂花糕了……”

“左边那个呢,是我的儿子,”苏婆婆指着左边的照片,“唉……这个傻小子,一看到红烧肉,口水就止不住。可是后来,非要找个连猪肉牛肉都分不清的懒婆娘当媳妇……”

“右边那个是我最喜欢的女儿……呵呵……”苏婆婆幸福地笑着,陷入了美好的回忆,“她啊,总是一边嚷嚷着减肥,一边大口吃月饼……可惜啊……”

苏婆婆笑着笑着,竟然抹起了眼泪。

“苏婆婆……”那一刻,我心里竟然也酸酸的,觉得这个苏婆婆也真是个可怜的人。

“你看看我……唉……人老了啊,就是容易伤感……”苏婆婆抬起头,“来,燕子,菜都放在冰箱里,你今天先把该腌的腌了,顺便看看还少什么。明天下午你来帮我做做就行了……我说过的,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我啊,先躺会儿去……”

“哦……”我打开冰箱,冰箱里堆满了发黄的蔬菜和已经变臭了的猪肉。

“苏婆婆!”我走向卧室,“苏婆婆,那些菜……”

我站在卧室门口,愣住了。

卧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副棺材和一个灵位,灵位上有一张小照片,俨然是苏婆婆的。

照片里的苏婆婆阴森森地笑着,我吓得后退一步,心里好像堵满了棉花似的,闷闷的。

“怎么了?”苏婆婆穿着大红大绿的寿衣从棺材里坐起来,眯着眼睛望着我,灰黑色的皱纹颤了颤。

“苏、苏、苏……”我颤抖着,指着她,步步后退。

“哦……别见怪……”苏婆婆从棺材里走出来,“我啊,活不了几天了。所以去年给自己定做了棺材和寿衣以及灵位,免得自己死后,这些事情都没有人肯用心操办……”

哦……

这个我听说过,在乡下,很多老人都提前给自己定做好棺材和寿衣,仿佛他们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等死。

“冰箱里……的菜,都、都坏了……”

“坏了?”苏婆婆皱起眉头,“没事儿没事儿,死人啊,就喜欢吃坏的东西……”

苏婆婆说完,又躺回了棺材里。

我木然地站在门口,转头看着客厅里的灵位和照片。

照片里的三个人,也看着我,带着诡异的微笑。

明天,他们真的会回来吗?

【3.过节】

明天就是二十五号了。

我焦躁地把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恶狠狠地删去了那段乱七八糟的结局。

可恶!我站起来,打开冰箱,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把一盘坏掉的凉拌西红柿倒进马桶里,竖起鼻子闻了闻,那股怪味儿依然存在。

熟悉的怪味儿,对了,是苏婆婆的味道。一定是这个味道才让我心神不宁写不好结局的!我闻闻自己的衣服,有些气恼地走到浴室,一边冲洗,一边往身上涂了一层香喷喷的沐浴液,洗完后又抹了一层乳液。可是,那股味道仿佛已经渗入了我的皮肤里,钻进了我的血液里,无论我怎么洗,它们还是不屈不挠地飘进我的鼻子,刺激着我的嗅觉和神经。

我打开窗户,决定给房间换换气。

窗外有风,没有云,月亮很亮,很圆。

记得小时候,每到中秋,父亲都会给我讲嫦娥、玉兔的故事,还常常端出一盆水放在院子里,溺爱地刮着我的鼻子说:“爸爸把月亮给你摘下来了!”

爸爸……

我想起了爸爸的电话,他是不是也像苏婆婆一样准备了家宴,孤独地坐在夜空下,等着我回去呢?

我叹口气,要不,明天回去一趟?可是稿子怎么办?苏婆婆的家宴怎么办?

想到苏婆婆,我的心里又是一紧。窗外,黑色的纸灰随着风飘进房内,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股怪味儿,原来,那股味道是从外面传来的。

我站在窗前,看到明亮的月光下,苏婆婆颤巍巍地蹲在地上,烧着纸钱,边烧边嘟囔着:“回来吧……回来吧……过节了……回家团圆了……回来吧……回来吧……”

那声音,似乎也变成了随风飘扬的纸灰,在月光下飘忽不定。

苏婆婆突然抬起头,好像知道我在看她似的,撇着干瘪的嘴一笑:“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啊,明天我请燕子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急忙躲在窗帘后面,拍着胸脯,这老太太,干吗要搞得这么瘆人啊!

片刻,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透过猫眼,看到苏婆婆步履蹒跚地扶着墙爬上楼,然后微笑地站在门口:“别急,别急,我开门啊……”她颤巍巍地拿出钥匙,打开门,侧身站在门口,“进来吧,进来吧……快点……很久没回来了吧?”

她边说边挥舞着干枯的手,仿佛在替家人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我木然地坐在电脑前,脑袋里一片空白。心想,苏婆婆八成是疯了。我也疯了,因为写不出故事的结局。

【4.做梦】

一定是我睡觉的姿势不对,所以才会做那么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苏婆婆家客厅里照片上的家人飘了下来,一家人围在餐桌前,津津有味地吃着已经变质的食物。吃着吃着,苏婆婆突然变成了爸爸,爸爸也和苏婆婆一样老,脸色灰暗,端着一碗水,对我说:“爸爸给你把月亮摘下来了……”他说话的时候,嘴里有一股怪味儿,和苏婆婆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惊恐地醒来,原来自己竟然在电脑前坐着睡了一夜。梦醒后,那股怪味儿依然存在。

“燕子……”苏婆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吓得惊叫起来,回头看着她。她讪讪地笑着,脸上满是讨好的神情。

“我叫了半天门,你也没吱声,所以我用备用钥匙自己进来了。”苏婆婆低下头,好像做错事的孩子。刚入住的时候,她就总是这么没有礼貌,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拿备用钥匙打开门,替我关窗户或者关掉煤气的总阀门什么的,害得我每夜都心惊胆战地以为闹鬼了。在我多次表示了不满之后,她才改掉自己这个毛病。

“苏婆婆,你以后别这样了……我也有隐私……”

“我知道我知道……”苏婆婆急忙说,“你们这些孩子啊,事儿就是多……”苏婆婆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昨天晚上,我的老伴儿和孩子们都回来了!你赶紧到我家去做饭吧!”

“苏婆婆……”我满脸不情愿。

“燕子啊,你已经答应我的啊……别忘了,一个月的房租……”苏婆婆虽然在说着威胁的话,但是语气里却充满了哀求。

我叹口气:“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快点哦!”苏婆婆乐颠颠地出了门。

【5.灵堂】

苏婆婆家里的怪味儿更浓了,甚至有些刺鼻。

“苏婆婆,打开窗户吧……”我边切着发黑的猪肉,边冲着卧室大声说。

“不能啊……”苏婆婆的声音里充满了快乐,“打开窗户,孩子们会从窗户溜走的!”

神经!我把烂猪肉倒进盘子里,心想,呆会儿一定要提醒苏婆婆不要吃这些东西,或许,真的只有死人才吃这个?腐烂的胃,吃腐烂的食物?

我把菜端到客厅的餐桌上,抬起头,发现照片不见了。

灵位前的照片不见了,只留下斑驳的印记。难道,真的像梦里一样,苏婆婆的家人从照片里走下来,来陪她过节了么?

“苏婆婆!”我推开卧室的门,“菜做……做好了……”

我张着嘴,扶着门框,在门口颤抖不已。

苏婆婆的卧室里,在一夜之间多了三副棺材。苏婆婆坐在自己的棺材里,一会儿欣喜地看看这个棺材,一会儿又开心地看看那个,一会儿又把手伸到旁边的棺材里,轻轻抚摸着什么。

苏婆婆抬起头:“燕子,来,认识一下我的老伴儿和儿女。”

“苏婆婆……那是……”天哪!苏婆婆该不会连夜把家人的棺材挖出来了吧?

“别怕,他们虽然没有生命,但是一直很亲切的……”苏婆婆从棺材里爬出来,拉住我的手,把我扯到棺材边。

看到了棺材里的东西,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擦擦脸上的冷汗。

每个棺材里都躺着一个纸人,纸人的脸上分别贴着苏婆婆的老伴儿和一对儿女的照片。

“苏婆婆……”

“好啦,吃团圆饭了!”苏婆婆抱起老伴的纸人,蹒跚地放在餐桌旁,继而又抱起一对儿女的,同样把它们摆在椅子上。

经她这么一折腾,整个客厅被搞得像灵堂似的,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诡异。

【6.痴心父母】

苏婆婆拿起筷子,我急忙制止:“苏婆婆,这些食物已经变质了……是……是给死人吃的……您不能吃。”

“我也离死不远了……”苏婆婆若无其事地把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也不嚼,就直接吞了下去。“老伴儿啊……你说得对,自古只有痴心的父母,无情的儿女啊……”

“苏婆婆……我想回去……”我突然想起了父亲,父亲此刻在做什么呢?我,我也是个无情的女儿。

苏婆婆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似的,继续边吃边说:“我这个儿子,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媳妇就那么好吗?唉……所以啊,我让你死了,你不能怪我啊。我怎么生的你,还怎么把你塞回去……”

苏婆婆说这句话的时候,恨恨地向嘴里塞了一块肉,仿佛那就是她儿子的肉似的。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靠在墙上。苏婆婆的儿子,该不会是她自己杀死的吧?

苏婆婆说完了儿子,又拿筷子指着贴着女儿照片的纸人:“你这个臭丫头!那个男人就好吗?好到你什么都听他的。我不同意你们结婚,你就跟我断绝了母女关系……好几年连个电话都不打!唉……现在老实了吧?早知道这样啊,你一出生我就该毒死你!”

“苏婆婆!苏婆婆!我先走了!”我慌张地夺门而出。

想不到,自己竟然和一个变态杀人老婆婆做了将近一年的邻居。我想起她前些日子总是偷偷潜入我的房间,顿时不寒而栗,不由庆幸自己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容易惊醒。

否则,没准儿我也早已死于非命了。

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爸爸。是的,爸爸,我总是在自己感到恐惧、慌张和无助的时候,才想起他。

“爸!”我拨通了电话,“爸!”

“燕子,我知道你忙,你打电话给我,我就很满意了……”老爸善解人意地说。

“爸!你……”我哽咽着,“我……我想要月亮……”

“好……好……”老爸的声音颤抖着,“你回来……爸爸,爸爸摘给你……”

“嗯!”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坚定地出了门。

对门苏婆婆家里,隐约传来她欢快的笑声。

【7.习惯】

陪爸爸在乡下过完了中秋,我又回到了城里的住处,家里一片狼藉,我所有的东西都被堆到了客厅里。

我站在苏婆婆门口,刚要敲门,里面突然传出一阵一阵刺耳的争吵声。

“一人一套房子还不行?”

“在老家,女儿都没有继承权的!”

我轻轻敲了敲门,一个气势汹汹的女人打开门:“干什么?”

我吓得脸色苍白,指着她:“你……你是苏婆婆的女儿……你怎么……你不是……已经死了?”

“你才死了呢!”女人大骂道。

苏婆婆家里依旧是灵堂的布置,只不过,照片换上了苏婆婆的。

“苏婆婆……她……她……”我指着照片。

“死了!早就该死了!”一个男人冲出来,俨然是苏婆婆的儿子,“我说这两年做生意怎么老不顺,原来这个老不死的把我的照片贴在纸人身上,还设了灵位,这种咒自己孩子死的娘,早就该死!”

我靠在墙上,咬牙切齿地说:“你才该死!”

“你是什么人?”男人揪起我的衣领。

“我住对面。”

“赶紧给我滚!现在那个房子是我的了!”男人吼道。

“什么是你的!如果你要这间,那对门应该是我的!”那女人怒道。

于是,他们又继续争吵起来,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

我默默收拾了行李,走出了这充满是非的房子。

我想,如果我是苏婆婆,也一定会对别人说,自己的儿女早就死了。

我搬了家,跟出版社道了歉,开始重新写结局,不知道是不是换了新住处的缘故,灵感如泉水般一涌而出,小说进展得很顺利。

夜深了,月亮已经没有中秋时那么圆,但依然很明亮。

我打了个哈欠,关好窗户,又拧了拧煤气的阀门。

这些习惯,都是苏婆婆逼我养成的。

单身婚礼

「文/花想容」

【1.非一般的婚礼】

童心一大早醒来,看见孟珊珊已经坐在化妆台前了。孟珊珊背对着童心,穿着一款崭新的白色露肩裙,一头长发垂到腰间。童心打了个哈欠,看来这觉是睡不成了。孟珊珊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已经化好了精致的妆。她说:“小童,快起来给我盘头发。”

童心看到孟珊珊将自己打扮得美艳动人,不由得也来了兴致。她从床上跳起来,洗漱之后来到孟珊珊身后说:“新娘子,新郎官看到你的时候,一定魂儿都丢了。”

孟珊珊笑眯眯地看着童心说:“听说伴郎是个大帅哥,你们俩倒是郎才女貌。”

两个人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精心地装扮着自己。孟珊珊的白色露肩裙是两个人昨天跑了好几个商场买来的,这款嫁衣穿在孟珊珊身上,让她看起来就像童话中的新娘。而童心则穿了同一系列不同款式的浅绿色吊带裙,这伴娘同样不俗。

这绝非普通的婚礼。不普通有两点:一是婚礼只有四个人,新郎新娘,伴郎伴娘;二是在此之前,新娘从未见过新郎,伴娘也从未见过伴郎。

孟珊珊和厉立相识于网上。当大多数网恋中的人选择见面或者网婚的时候,他们两人选择了让人匪夷所思的方式:在从未谋面的情况下直接举行婚礼!这样一个浪漫的计划就在今天实施。八点钟,来自青城的伴郎蒋夏将开车来迎亲。他们将在正午到达青城,在厉立布置好的新房里与新郎会面,举行只有四个人的婚礼。

七点五十分,孟珊珊的手机响了。一个略显柔美的男声自称是蒋夏,就在孟珊珊公寓楼下等候。孟珊珊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儿抖,是童心扶着她来到那辆红色宝马前的。

车门打开,跳下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他的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两人看到蒋夏的装扮都呆了一呆。孟珊珊想到厉立做事一向特别,这身极酷的装扮也一定是厉立的主意。

蒋夏的面目果然英俊。他向两个美女行了一个西式礼,然后递上一个信封:“新娘伴娘,我奉新郎之命特来迎亲。这是新郎交给新娘的礼物,请收好。”

孟珊珊很大方地接过信封说:“谢谢。”蒋夏将后车门打开,让两位美女坐入车内,然后关上车门,坐到自己的驾驶位置上,启动汽车。

童心好奇地凑过来看这个信封。孟珊珊将信封拆开,发现里面除了一把钥匙别无他物。孟珊珊将钥匙放在掌心端详着,秀眉微蹙。

这是一把样式古老的铜钥匙,磨损得厉害且有斑斑锈迹。

童心凑到孟珊珊耳边小声说:“这一定是你的新郎官送你的百宝箱上的钥匙。他能开宝马来接你,一定很有钱。”

孟珊珊不置可否地笑笑,小心地将钥匙收好。

汽车行驶在平坦的公路上,向着青城的方向。童心有意无意瞥了一眼驾驶座上方的后视镜,兴奋的心却是一紧。

后视镜里,一双眼睛正看着她和孟珊珊。那原本清澈的一双眼睛,此刻却迸发出阴鸷的光芒。

然而那双眼睛似乎觉察到童心的目光,片刻之后恢复了平静。车子拐了个弯,阳光迎面射来,让童心怀疑刚才只是看花了眼。

【2.蒋夏不见了】

四个小时后,红色宝马车停靠在青城郊外的一座老房子前。孟珊珊和童心都有些疑惑:厉立怎么选择了这样偏僻的地方做新房?蒋夏回头冲她们打了个响指,然后打开了车上的音响。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婚礼进行曲响起来,一扫她们长途旅行的劳困。蒋夏朝她们笑笑说:“新娘伴娘在此稍等,我去去就来。”然后就下了车,钻进了老房子。

孟珊珊看看表,差十分到正午。想到再有片刻,自己就可以见到日思夜想的厉立,心神越发不宁。在此之前,为了保持神秘感,两个人从来没有交换过照片。孟珊珊甚至不知道厉立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黑是白,是俊是丑。可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孟珊珊发自内心地说:厉立,就算你长成猪八戒那个样子,我也会爱你的。

厉立当时说,放心,宝贝,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厉立的自信让孟珊珊满怀期待。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房子的大门。门紧紧地关着,十分钟过去了,表针指向十二点,门还是没有打开。

童心等得不耐烦了。她说:“珊珊你在这里坐好了,我去看看里面的情况。”

孟珊珊一把拽住了她:“别急。我们坐稳了,不要表现出着急的样子。”

童心明白了。孟珊珊是有意摆一摆架子。这样也好,不会让新郎觉得新娘心急如焚。

可是又是十分钟过去了,车里的婚礼进行曲仍然响着,那扇大门却始终关得紧紧的。

也是这个时候,刚才还晴朗的天气突然转阴。天地都昏暗起来,似乎换了一个世界。

孟珊珊掏出手机,想拨蒋夏的电话,却发现此处太过偏僻,根本没有信号。

又过了十分钟,童心终于等不下去了。她说:“我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孟珊珊也是坐立不安。她说:“也好。我和你一起去。我不想一个人坐在这里。”

两个人下了车,走到老房子门前。这座房子看来真的有些年头了,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露出木头的颜色。童心抬手想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锁上。于是她轻轻一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缓缓开启。入眼是一个院落,却让两人眼前一亮:院落里到处都是鲜花和彩色气球,还挂着红色的飘带。而更让人心动的是,地上铺着一条红地毯,从大门开始,一直延伸到正门。

两人纳闷地相互看了一眼:怎么只见布景不见人呢?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红地毯应该是新郎新娘携手踏上的,哪有新娘独走的道理?

童心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

四方的院落回荡着童心的声音,除此之外,没有回应。

“蒋夏!蒋夏在里面吗?厉立!厉立你在哪儿?”童心继续大声喊道。

仍然没有回应。她们终于按捺不住了,踩着红地毯走了进去。

孟珊珊此刻的心情一落千丈。婚礼是他们一周前定下的,这一周的时间里,她日夜都在想象着婚礼那一刻的甜蜜,却没有料到,竟然会是这番情景。他们为什么不出来?难道里面发生了意外?

更奇怪的是,贴着红双喜的正门也没有锁上。难道是厉立他们有意这样安排,想给她们一个刺激的体验?可是……来不及细想,她们已经推开了门。走进去,两人都是一愣。

屋子里空无一人,空荡荡的,只靠墙摆着一台电视。房间里倒也干净,只是光线不足,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寒气侵入两人的心房。她们互相拉紧了手,都感觉到对方的手比自己的还冰凉。

她们仔细打量着这间房子,除了正门没有旁门。刚才明明看到蒋夏走了进来,怎么不见了?还有,新郎厉立呢?

【3.厉立之死】

童心指了一下电视说:“珊珊,他们好像是想让我们看电视呢。”

孟珊珊疑惑地将电视打开。两秒钟之后,画面出来了,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穿着一件雪白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男子微笑了一下,开口说:“珊珊,你好。”

孟珊珊惊叫起来:“厉立!是厉立!”孟珊珊虽然没有见过厉立,但因为常通电话,很熟悉厉立的声音。所以电视里的男子一开口,她便听出他正是厉立。孟珊珊紧紧地盯着电视,呼吸急促。

电视里的厉立接着说:“珊珊,我是厉立。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我真是高兴。我们终于可以见面了,而且第一次见面,我们就可以拜天地,入洞房了。珊珊,我知道你很爱我。我要告诉你,我也很爱你。我们一定要长相厮守,直到白头。”

孟珊珊听着厉立的话,幸福得几乎喘不过气了。可是童心却越来越疑惑。她看了看孟珊珊,想提醒她,却看到她一副痴迷的样子,只好暂时将话咽到肚子里。

因为孟珊珊一门心思在厉立身上,所以忽略了画面里的场景。童心却是注意到了——画面里的厉立是坐在一把椅子上的,周围是白色的墙壁,如果不仔细看,就是白花花一片。而仔细看厉立的双脚,却是悬空的。这说明,椅子是悬空的,厉立的脚并没有踩在地面上!

发现了这一点,童心倒吸一口冷气。可是,就在这时,电视里面,厉立的身后忽然闪出一个黑影,那是一个身穿黑衣,黑布蒙面的人。因为房间和厉立都是白色的,所以这个人一出场就特别显眼。孟珊珊正沉浸在柔情蜜意中,忽然看到这个人,不禁“啊”地叫出了声。

接下来发生的事几乎令她昏厥。这个突如其来的黑衣人手里还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而厉立似乎并没有察觉身后的变化,还继续对着镜头说:“珊珊,我的新娘,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你一定比我想象中更漂亮……”厉立刚说到这里,后面的黑衣人已经将手中的刀朝他的后颈砍了下去。孟珊珊大叫一声:“小心!”可是厉立根本不可能听到她的提醒。转眼之间,刀子落下,鲜血飞溅。厉立身体一晃,然后摔了下去。

也是这个时候,孟珊珊才终于发现厉立的椅子是悬空的。因为厉立摔下去之后,就在屏幕上消失了,只留下那把左右摇摆的椅子。然后,砍他的黑衣人一闪身,亦从画面中消失了。

之后,电视里只留下雪白的墙壁。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孟珊珊一把抓住童心的胳膊,几乎是哭着说:“小童,厉立被人杀死了!”童心也是惊魂未定。她抱住孟珊珊,安慰她也像是安慰自己:“珊珊,别怕。我们现在想办法离开,然后报警。”

孟珊珊点点头。可是当她们准备离开这座房子时,却发现正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锁死了。

【4.他是谁】

两人大声呼救起来,可是她们很快失望了。她们刚才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是一处极为僻静的地方,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经过。

这个时候,电视的电源也断掉了。屏幕一黑,整间屋子也就漆黑一团。这间房子根本就没有窗子,门又锁死了,怎么会有光源?

孟珊珊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在想,刚才电视里播放的画面是录像还是现场实况?如果是录像,说明厉立在她们来之前已经遇害。如果是现场实况,说明厉立刚刚被杀死,也许还有挽救的可能。此时此刻,尽管孟珊珊自己尚处在危险中,却根本没有考虑自己,整颗心都系在厉立身上。

爱情可以冲昏一个人的头脑,亦会让人在危险中冷静下来。想到厉立还有可能得救,孟珊珊镇定下来,对童心说:“小童,我们摸一摸,看这个房子里有没有暗道。”

童心尽管害怕,但因为急着想出去,便照孟珊珊说的去做。两个人在黑暗中分头在四周摸索着。十分钟后,童心叫起来:“珊珊,这里好像是个暗门!”

孟珊珊朝童心说话的地方摸过去,摸到童心的手,童心将她的手放在一个突起上。

孟珊珊也摸出来了,是一个锁孔!

“珊珊,钥匙,你的钥匙!”童心想起在云城临走前蒋夏交给孟珊珊的钥匙,心中忽然一亮。

孟珊珊忙将那个信封拿出来,抓出钥匙,在黑暗中朝那个锁孔插去。

没想到非常顺利,钥匙在锁孔里轻轻一转,便听到“咔嚓”一声。孟珊珊用力一推,真的推出一道门来。

眼前忽然亮起来,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们眼前一花。她们将眼睛闭上,再睁开,发现这是一间跟外面的房间差不多大的屋子。也是空荡荡的,只在正中悬着一把椅子,离地面有半米的距离。

椅子是被结实的细线挂起来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她们的错觉,这把椅子还在微微晃动。而就在椅子下方的地面上,有一摊新鲜的血迹。

看到这摊血,孟珊珊一阵眩晕。童心将她拉进屋子,她们看到门后靠墙摆着一台摄像机。这里果然是刚刚录像的现场。可是这个房间空无一人,受伤的厉立和那个蒙面黑衣人呢?

难道这个房间又有暗门通往另一处不成?可是她们只有一把钥匙,就算有暗门也打不开。难道这里的锁是通用的?

想到这里,孟珊珊回身想把钥匙从暗门上取下,却猛然一僵——暗门在她们进去之后被锁上了!那把钥匙也无法取下了。还好,房顶有一盏灯,她们不至于像刚才那样在黑暗里摸索。

孟珊珊懊悔之际,听到童心说:“珊珊,你看,这是什么?”

孟珊珊看过去,童心已经从那台摄像机下面取出一个信封。

又是信封,而且跟蒋夏给她们的装钥匙的信封一样。

难道伴郎蒋夏是整件事情的策划者?从她们一上车,便在蒋夏的控制中了?

不容多想,孟珊珊拿过信封,从里面掏出一张照片。

等看清楚照片上的内容,她们浑身颤抖起来。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都穿着中式的大红色婚服。新郎正是刚才出现在电视上的厉立,他脑袋歪向一边,脸色惨白,脖子上一片血红——是已经死去的厉立!

再看新娘,头上蒙着红盖头,根本看不出来是谁,但身材与孟珊珊相仿。新娘唯一露出来的是一双玉手,手指细长,根根如葱,也似孟珊珊的手。

新娘的一只手与新郎的一只手紧紧相扣,两人并排坐在老式椅子上。整幅照片说不出的诡异。

童心越看心中越恐惧,再看孟珊珊,却见她盯着照片的表情极为认真,嘴里还喃喃数着:“一、二、三、四、五、六……”

童心大骇,以为孟珊珊疯了。只见孟珊珊数完之后,长吁一口气,平静地对童心说:“小童,照片上的死人并不是厉立。电视里的也不是。”

“什么?你确定吗?”童心很惊讶。

孟珊珊指着照片上那人的手指说:“你看,平常两个人拉手的时候,是十指相扣的。但他们却是十一指相扣。”

童心惊叫:“这个人是六指!”

“不错,”孟珊珊点头,“所以他并不是厉立。我和厉立曾经做过‘心有灵犀’的游戏,两个人都竖起一根指头,看是不是同一根。所以我能确定,厉立并不是六指。”

孟珊珊说完自己把眉头皱起来了:刚才电视里的声音确实是厉立的,这个人不是厉立又是谁呢?

【5.布局】

孟珊珊正在发愣,忽然听到身后有响动。她回头一看,只见一面墙上挂的白色窗帘自动拉开了。因为窗帘是和墙壁一样的白色,所以她们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留意。

窗帘拉开之后,亦是白色的布。却突然间有了颜色——原来窗帘后面的布是一块小小的银幕,后面有一台放映机,她们正处在银幕的反面,倒也看得清楚。

银幕上是一个人。这个人身穿黑色燕尾服,头戴黑色礼帽,正是蒋夏!

银幕上的蒋夏一动不动,她们正怀疑这不是电影而是幻灯片,蒋夏却突然转回了身。

蒋夏身后出现一个穿黑衣的蒙面人,正是刚才的杀手,手里仍然紧握着那把刀!

孟珊珊和童心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黑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蒋夏砍去。在孟珊珊和童心的惊叫声中,蒋夏中刀倒下。

她们看得惊心动魄,呆立原地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那个银幕缓缓拉开,一个窗户大小的四方墙洞显现出来。

两个人手拉手走近,却见墙洞后面又是一间房子,地面上有一摊血迹。

她们明白了:这血迹正是蒋夏的。蒋夏也被黑衣人杀死了。她们原以为蒋夏是幕后的黑手,看来是错怪他了。凶手另有其人!

孟珊珊的身体忽然晃了晃。童心赶紧一把扶住她:“珊珊,你没事吧?”

孟珊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缓缓地对童心说:“难道,策划这件事的人,是厉立?”

童心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孟珊珊又将头使劲摇起来:“不!厉立绝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一定另有原因!”

童心回过身,惊叫起来:“珊珊,门开了!”

果然,她们刚才走进来的暗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

她们急忙走出去,来到第一间房,看到外面宅院的正门此时也大开着!

两人互望一眼,意思是:现在是逃走还是留下来?

孟珊珊推了一把童心:“小童,你先走吧。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然后报警。”

童心问:“那你呢?”

孟珊珊回头指一指墙洞:“我要从那个墙洞里跳过去。我想,厉立一定有危险,他在里面等着我。”

童心毫不犹豫地说:“珊珊,我不走。我们一起去那个墙洞。”

孟珊珊感到心头一热,一直笼罩着她的寒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拉住童心的手,两人顺原路返回,从那个墙洞跳了进去。细心的孟珊珊没有忘记将那把钥匙取下,紧紧攥在手心。

【6.诡异的新娘】

第三间房子除了正中摆着一台放映机之外,没有其他摆设。这间房子也没有灯,光线是从墙洞照进来的,因此房间里暗暗的。她们仔细查找却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孟珊珊蹲下来看了,放映机是关着的。她摸了摸,机器还有些热度,看来刚刚被人关掉。可是这个房间里没有人,是谁关掉了放映机?那只有一个答案,就是这一切都是有人遥控操作的。包括之前的窗帘开启,以及电视突然断电。

孟珊珊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突然冲童心喊道:“小童,我们快跑出去!”

小童来不及问孟珊珊原因,她看到孟珊珊敏捷地一跃,跳上墙洞,然后钻入了第二间房,于是也紧随其后。童心的脚刚落地,便听到那墙洞“轰”的一声紧紧关闭了。孟珊珊冒着冷汗对童心说:“我进这座房子的时候,在外面大略看过,面积并不大,最多也就是三间房子的大小。所以,墙洞里的第三间房一定是绝路。如果我们刚刚跑得慢点,就一定会被困在里面。”

童心想到那间屋子没有照明设备,吐了吐舌头。她可不想再被关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了。

现在要怎么做呢?孟珊珊还没来得及思考,便发现通往第一间房的暗门又紧紧关上了!还是慢了一步!她几步跑过去,门被锁得死死的,可她发现,这个门上,也有一个跟外面一模一样的锁孔。

死马全当活马医,她把手里攥着的钥匙插入锁孔,一拧,锁竟然开了!童心低呼一声,将暗门一拉。眼前应该是第一间摆着电视的房间才对。

没错,是第一个房间,但是,此刻里面除了摆着一台电视外还多了一张老式的双人椅。

双人椅上坐着一男一女,都穿着大红色的中式婚服。新郎脑袋歪向一边,脸色惨白,脖子上一片血红。新娘头上蒙着红盖头,根本看不出来是谁,但身材与孟珊珊相仿。新娘唯一露出来的是一双玉手,手指细长,根根如葱。

新娘的一只手与新郎的一只手紧紧相扣,不是十指相扣,而是十一指。

眼前的情景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孟珊珊和童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她们从进入这座诡异的房子开始就看到了许多恐怖的画面,但那些仅是画面而已,是电视、照片还有投影。而现在她们看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场面。两个人就在离她们数米的地方,男的已经死去,女的不知死活!

童心喘了口气说:“珊珊,我们快走,去报警。”

孟珊珊点点头。可当她们想走出这座房子时,却发现正门又紧紧地关闭了!

正当她们六神无主时,一声女子的浅笑从脑后传来。

这声笑娇媚,清脆,本十分悦耳,但此情此景之下响起,却令两人魂飞魄散!她们惊恐地回过头,却见坐在椅子上的那个新娘轻轻放开握着新郎的手,缓缓抬起,一把将头上的红盖头扯下。

【7.实情】

孟珊珊和童心在那一刻心里都有些迷糊。她们一时想不清楚这个新娘究竟是活的还是死而复生。她们只是本能地向新娘的脸看去。却见新娘戴着缀满花朵与宝石的红冠,面容白晳,眉清目秀,是个绝色女子。而这个绝色女子的面容似乎有些熟悉,似在哪里见过。

孟珊珊忽然惊叫起来:“蒋夏!你是蒋夏!”

童心也认出来了,眼前这个美新娘的确就是来接她们的伴郎蒋夏。可是,蒋夏是一名男子呀。是女扮男装,还是男扮女装?还有,刚才的投影中,她们明明看到蒋夏也被黑衣人砍死了,可他现在居然还活着!她们立刻又想到一个问题:是蒋夏原本没死,还是死而复生?

而蒋夏已经活生生地站起来了,身上干干净净的,并无半点血迹。孟珊珊和童心倒退两步,靠在墙壁上。

蒋夏忽然开口说话了,完全是女子的声音:“我是蒋夏。今天是我和厉立大喜的日子,欢迎你们来参加我的婚礼。”

“什么?是你和厉立的婚礼?这婚礼明明是……”

童心还没有说完,孟珊珊就拉住了她的胳膊示意她沉默。童心不解孟珊珊之意,只好看着蒋夏,看她还要搞什么名堂。

而这个时候,更令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那个死了的新郎,头原本是歪向一边的,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正过来了。他的脸色还很惨白,但他原本紧闭着的眼睛现在却已经睁开了,正望着孟珊珊和童心。

孟珊珊一指新郎:“你……”话却说不下去,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气,犹如一个心脏病人发病。

她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说完整:“你……不是厉立。”

新郎这时竟也缓缓站起来了,他开口说道:“珊珊,童心,你们好。”

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孟珊珊就听出来了:他的声音根本不是自己熟悉的厉立的声音!这就证实了她原先的判断。

蒋夏看了看新郎,终于说:“好了,齐鸣,我们的戏可以谢幕了。”

齐鸣松了一口气,把头上沉甸甸的帽子摘下来,又将身上的红绸衣裳脱去,擦了把汗说:“热死我了,非要弄这套行头。”

蒋夏想笑却一下哭了。她边哭边说:“珊珊,我对不起你。”

孟珊珊被这两个人突然的转变弄得一头雾水。童心看不下去了,喊道:“蒋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厉立在哪里?”

蒋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袖子擦去眼泪,慢慢将实情说出来。

【8.蒋夏的秘密】

蒋夏确实是个女子,一个很美的女子。但她不叫蒋夏,而叫秦玥。秦玥是厉立曾经的恋人。可是他们的爱并不平等,秦玥爱厉立更多一些。她很想做厉立的新娘,但厉立却从来没有提到要娶她。

终于有一天,厉立跟秦玥提出分手。他说他并不爱秦玥,相反爱上了一个网上认识的素未谋面的女孩,叫孟珊珊。他们再过一周就要举行婚礼了。

厉立的话对秦玥来说仿佛晴天霹雳。但她见厉立心意已决,只能面对现实。她将自己关在家里想了两天两夜。两天两夜之后,她终于想通了:勉强的爱不会幸福,她要离开厉立,找一个真正相爱的人。可是,她对厉立的感情不是一时就能放下的。她仍然牵挂着厉立,担心他娶到一个对他虚情假意的人。毕竟网上的恋情太虚幻,经不起现实的考验。

于是秦玥想到了这个主意。她找了两个朋友,一个叫齐鸣,一个叫陈耳,来帮助她完成这个计划。她知道按照厉立与孟珊珊的计划,今天将是他们大喜的日子。厉立的好朋友蒋夏将作为伴郎开车去云城接新娘和伴娘,所以昨晚蒋夏为了帮厉立布置新房就住在厉立家。

于是昨晚秦玥以送礼物的名义去了厉立家,趁两人不备,下了迷药。药力很强,可以令他们昏迷十几个小时。

今天一早,秦玥就女扮男装,以伴郎蒋夏的身份将孟珊珊和童心接到了这个她早已布置好的老房子。

录像照片和投影都是她事先制作好的。那段酷似厉立的配音,是齐鸣和陈耳利用电脑技术合成的。齐鸣扮做厉立,而陈耳就是那个黑衣杀手。

话说到此,真相基本大白。孟珊珊却更加迷惑。她问:“秦玥,你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想破坏我与厉立的婚礼,故意惊吓我和童心吗?”

秦玥惨然一笑:“你会错意了。我这样做是对你的考验。而你竟然出乎意料地经受住了考验。”

“考验?这考验从何说起?”童心插话。

秦玥说:“考验有三。第一,珊珊到底是真心想嫁给厉立还是只想做个游戏。如果她真心想嫁给厉立,就不会轻易被这里的恐怖场景吓倒,而且这里机关重重,她必须有足够的智慧解开。这些她过关了。第二,也就是最重要的地方。你们进入第三个房间之前,已经得知厉立和蒋夏可能遭遇不测,生死不明。这个时候,我在门外给你们留了退路。所以,珊珊当时有两个选择,一是确保自己的安全,逃出这里,二是进入第三个门,与厉立生死与共。而孟珊珊当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足见她对厉立的真心。”

说到这里,秦玥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孟珊珊,眼里既有钦佩又有妒意。

孟珊珊问:“那么第三个考验呢?”

秦玥说:“第三个考验就是,你能否认出这个厉立是假冒的。我知道,你们并没有见过面,做到这一点很难,需要直觉、细心和其他许多东西。而你做到了。所以,当你指着齐鸣说他不是厉立的时候,你已经完成了任务。”

孟珊珊终于明白了秦玥的用意。秦玥做这一切,虽然太过偏激,但也可谓用心良苦。看起来,秦玥爱厉立之深,胜于自己。而秦玥以如此宽容之心对待厉立,厉立不爱她真是有眼无珠。可是,她知道,厉立与自己的感情虽然只是一段网络情缘,但其实已经极为深厚。否则,自己今天也不会通过秦玥的重重考验。而反过来,秦玥能如此对待厉立,亦说明厉立是一个值得深爱的人。他不爱秦玥并不是他的错,爱就是这样,只讲缘分,不讲道理。

于是孟珊珊真诚地对秦玥说:“谢谢你。我替厉立谢谢你。”

秦玥一笑,眼中的阴鸷已经不见。她说:“耽误了你们的好事,我要说对不起才是。这个时候,只怕厉立和蒋夏已经醒来,正急成一团呢。我送你们去真正的洞房吧。”

他们走出房子的时候,却见天又转晴。恍若隔世的孟珊珊想,真正的婚礼会是什么样的呢?

洞房红棺

「文/花想容」

【1.奇怪的短信】

从旧房子出来,孟珊珊和童心又坐上了那辆红色的宝马,秦玥仍然是司机。齐鸣和陈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摩托车紧随其后。一看手机有了信号,孟珊珊便立即拨打厉立的手机,听到的却是关机的提示音。

秦玥一言不发地用疯狂的速度开车。她熟悉厉立,如果没有意外,他绝对不会关机。孟珊珊和童心紧握着手。刚才孟珊珊还关心自己雪白的裙子有没有弄脏,脸上的妆有没有花掉,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厉立一切都好。

本来半个小时的车程,秦玥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足以见她内心的急切。按照事先设想,如果她“放过”孟珊珊,那么真正的婚礼她一定不会参与其中,而现在,厉立情况未知,她实难潇洒地放下。

厉立的家在市中心的一片高级别墅区内。因为要举行一场私人婚礼,厉立事先给别墅的仆人们放了假,并请父母去国外旅游。这样,家里就只有他和伴郎蒋夏两个人了。

大门紧闭,按门铃无人应答。三个人心急如焚,这时齐鸣和陈耳也赶到了,五个人一齐在门外大声呼唤。秦玥小声问齐鸣:“要不要报警?”

齐鸣摇摇头。他正想说什么,却听见“咔嚓”一声响,原本紧紧关闭的大门竟然开了!

陈耳看了看那把锁说:“这把锁是自动锁,人可以在里面操纵。厉立一定在里面!”

“厉立!”秦玥高声叫嚷着冲了进去。几个人紧随其后。

进去之后,哪有什么厉立?客厅很大,但除了家具、电器之外,根本就没有人。

他们注意到,电视机开着,里面是一幅静止的画面。

熟悉通讯设备的陈耳又叫道:“这是一个监视器,里面的画面一定是别墅某一处!”

几个人听了纷纷去看电视里的画面,却不禁都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红色的房间。大红色的地毯,大红色的帷帘,大红色的双喜字,正是洞房的布景。可是,说是洞房,却根本没有床。不但没有床,半开的帷帘之后,竟然是一副巨大的红棺!

说是红棺,是因为棺木被漆成了红颜色,而且蒙上了一块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大红色的双喜。

这些布景都是静止的,唯独红棺之上,有一对红色蜡烛在燃烧。蜡烛似乎刚点燃,没有风,火焰很平静。

孟珊珊的脸色变得苍白。

童心逼视着秦玥问:“你不是说一切都结束了吗?这些是不是又是你搞的鬼?”

秦玥满脸通红,都快哭出来了:“不是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孟珊珊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号码显示是厉立的!

短信的内容是这样的:珊珊,你一个人从左侧的楼梯上二楼,进入第一个房间。

【2.神秘人】

孟珊珊再向厉立手机拨过去的时候,又是关机的提示。她看着这条短信发愣,搞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厉立发过来的。童心看了短信也是狐疑万分。她见孟珊珊迈步要向楼梯口走去,一把拉住她:“珊珊,你先别去。我去探一下虚实,你在这里等我。”说完,不管孟珊珊是否同意,便向左侧楼梯跑去。

孟珊珊在她身后大喊:“小童,小心!”

童心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而孟珊珊紧盯着电视屏幕。一分钟之后,只见红棺上的那支蜡烛忽然一晃,火焰摇摆不定。

然后画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女孩,短发,穿一条清爽的绿色吊带裙,正是童心!

原来视频里的场景就是短信上所说的二楼第一个房间。童心已经到了那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况?

童心的身体面向着红棺,所以视频中是她的背影。众人便是根据她的背影和衣着判定她是童心。只见童心面对着红棺一动不动,然后突然用手揭开了红棺上面蒙着的那块红绸。

众人的心刚提起来,却见童心的身体猛然僵住。孟珊珊已经惊叫起来,因为她看到童心白晳的肩膀上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手套,所以搭在童心白晳的肩头分外惹眼。可是因为摄像头的角度和范围所限,视频中只看到这只手却看不到这只手的主人。童心正专心致志地研究那副红棺,突然惊觉有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这一惊非同小可,童心猛然转过身来,一张惊骇的脸出现在视频上。

孟珊珊从来都没有见过童心这样的表情。童心的脸部极度扭曲,以至于孟珊珊差点儿认不出来那是她最亲密的朋友。孟珊珊只看到视频却听不到声音,如果能听到声音的话,那么她一定能听到童心撕心裂肺的尖叫!

只有短暂的两三秒时间,童心便跌出了摄像头的范围。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所以谁也无法判断童心是因为太惊骇而晕倒了,还是被人击倒。孟珊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不顾一切地向楼梯口冲去,她要去救童心。

齐鸣一把拉住了孟珊珊:“别去!如果童心出现了危险,你不是自投罗网吗?”

孟珊珊摇头:“就算有危险,我也不能不救她!”

陈耳和秦玥也上前阻止孟珊珊,众人正在僵持着,却听孟珊珊的手机又响了。

孟珊珊连忙去看手机,又是一条短信:“珊珊,别来!”

却是童心的手机号发来的!

童心发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是警告孟珊珊楼上有危险不能上去,还是提示自己尚无危险,要孟珊珊不要担心?

或者这条短信根本就不是童心发的,她已经受伤或遇害,是别人拿着她的手机给孟珊珊发的,也许就是那个戴着黑色手套的神秘人物!

他是谁?

【3.忘情药】

孟珊珊疑惑之际,本想给童心拨过去,但随即又想到,如果发短信的人真的是童心本人,而且她身处危险之中,那么她一定是偷偷给自己发的,如果自己贸然拨过去,被袭击她的人发现,事情反而更糟了。

秦玥突然叫道:“咱们报警吧。”

孟珊珊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手指按向手机上的键盘,因为紧张,手有些抖。

可是她刚刚按了两个“1”,还没有来得及按“0”,只觉得眼前有个黑影一晃,然后手腕一痛,手机从手中脱落。

她惊叫一声,一抬头,看到眼前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她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把枪!

而握枪的人,就是刚刚和他们一起进入别墅的人,正是陈耳!也就是在市郊那所老房子里的视频中“黑衣杀手”的扮演者,秦玥的朋友。

现在,他果然一副凶神恶煞般的杀手模样——身体笔直地站立,手里握枪,目露凶光。刚才,正是他用脚踢中了孟珊珊的手腕,那只手机跌落在地上,电池与机身已分离开来。

秦玥惊叫:“陈耳,你要干吗?”

陈耳冷笑了两声:“不许问,更不许动,你们都背过身去,站到墙根!”

齐鸣也急了:“陈耳,你疯了吗?”

陈耳提高了声音:“妈的,再说一句废话老子就不客气了!背过身,举起手,站好!”

孟珊珊、秦玥、陈耳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每个人都是面色苍白,神情惊恐。然后,他们都背过身去,走到墙边。

陈耳在他们身后哈哈大笑:“这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齐鸣,你跟秦玥密谋的时候,可提防到我有这招?”

“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齐鸣的声音比刚才平静多了,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大概是害怕惹恼了陈耳。

陈耳说:“要么为情,要么为财。我不是为了情,那当然就是为了财。”

齐鸣说:“厉立家的钱在哪里,只有厉立本人知道。”

陈耳说:“谢谢你,我自有打算。”

他走到三个人后面,依次用枪抵着他们,用绳索将他们背靠背捆在一起。

捆齐鸣的时候,不料齐鸣突然发力,胳膊肘撞向陈耳的前胸,然后就去抢他手中的枪。陈耳没有防备,跌倒在地。但他的枪却牢牢握在手中,他没有丝毫犹豫就朝齐鸣开了一枪。这一枪正中齐鸣的胸口,齐鸣惨叫一声,身体一歪便倒下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鲜血的味道。孟珊珊感觉自己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陈耳并没有放过挨了一枪的齐鸣,而是继续将他们死死地绑在一起。孟珊珊的后背紧紧挨着齐鸣,后脑勺挨着他的后脑勺。孟珊珊感觉齐鸣像一座沉重的小山压着自己。她不知道齐鸣是否已经死去,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一个死人这么近。尽管她心中极度害怕,她还是悄悄扭过头,去看齐鸣。

她只看到齐鸣的小半边面孔。他的头歪在肩膀上,面如死灰,双目紧闭,嘴角淌着鲜血。

孟珊珊觉得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她听到秦玥变调的声音:“陈耳,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别……你别伤害我!”

陈耳“呵呵”一笑:“怕死吗?放心,只要你乖乖地听我的话,我不会杀你的。只是如果你活着出去,你一定会说出齐鸣是我杀的。所以……”

秦玥说:“所以你还是要杀我?”

陈耳说:“嘿嘿,我不但不杀你,而且还会帮你。”

秦玥惊疑:“帮我?”

陈耳说:“你不是对厉立爱得死去活来吗?但厉立却背叛了你,要娶你身边的那位美女。”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你忘不了厉立,所以,我在放了你之前,会喂你吃一颗忘情药,然后,你就可以解脱了。”

秦玥喃喃地说:“忘情药……”

陈耳说:“不错,是忘情药,不会毒死你,只是副作用比较大。除了忘却感情,还会……当然,你身边的那位美女也会和你一起吃。有人陪不是很好吗?不像齐鸣那样,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了……”

秦玥怒道:“那你还不如杀了我!”

陈耳没再说话,他走过来,用胶带封住了秦玥和孟珊珊的嘴巴,然后捡起孟珊珊的手机,装好电池,开机。手机居然没有摔坏。他把手机放进自己的口袋,又从其余人口袋里掏出他们的手机,然后上了二楼。

【4.红棺新娘】

陈耳上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孟珊珊想,陈耳手里有枪,如果厉立真的在二楼的话,一定凶多吉少。陈耳已经杀死了一个人,不会在乎多杀一个人。何况,他是想谋财。谋财和害命总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孟珊珊的位置面朝电视机。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里,红棺上的一对红烛仍然在燃烧,比刚才短了一些。火焰很平静,只偶尔跳动一下。

暴风雨来临之前那一刻总是平静的。

就在孟珊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对红烛时,忽然感觉身后一阵轻微的响声。与此同时,她听到身边的秦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有情况!孟珊珊的目光离开电视机,尽力往后转,她看到秦玥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瘦高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孟珊珊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忽然,她心中涌上一阵惊喜:难道这个陌生人便是厉立?他一定是自另一处从二楼下来的,或者,他原本不在二楼,其实一直埋伏在这里!

这样的话,刚才楼上戴黑手套的人又是谁?难道是伴郎蒋夏?

这个男人走得更近了一些,弯下腰,撕掉秦玥嘴上的胶带。这个时候,孟珊珊发现这个男人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手套!

秦玥立即说出话来,但声音很轻,怕轻动了楼上的人。她吐出两个字:“蒋夏。”

孟珊珊悬着的心忽然一放。其实她既希望这个人是厉立又希望不是。希望是,因为她希望厉立平安无事地出现在她跟前;希望不是,是因为刚才正是戴黑手套的人伤害了童心。

蒋夏看了一眼孟珊珊问:“她是伴娘吗?”

秦玥轻声说:“不是,她是新娘。”

蒋夏听了一怔。秦玥忙问:“厉立呢?”

蒋夏边将孟珊珊嘴上的胶带撕下来边说:“在楼上。”

孟珊珊说出话来:“陈耳带了枪上楼,我们快去救厉立。”

蒋夏将捆着他们的绳索解开,将齐鸣平放在地板上。“他死了。”

孟珊珊和秦玥惊骇地站起来,再看齐鸣,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上衣,地板上也满是鲜血。

孟珊珊和秦玥的衣服上都沾染了一些鲜血。一片殷红染在孟珊珊的白裙子上格外显眼。

他们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每个人都在客厅抄了一件东西做武器,准备上二楼。

他们从电视机前走过的时候,秦玥突然说:“快看!”

他们一齐看过去,只见电视机上的画面又有了变化。

那对红烛已经不见了。蒙在红棺上的红缎也已经拿去。红棺的盖子半开着,里面是一个穿中式婚服的新娘,一动不动地坐在红棺里,像个死人。

新娘的头上蒙着红盖头,看不出来是谁。

孟珊珊第一个念头便是:她就是童心。

秦玥看了看蒋夏手里的黑手套问:“你刚才把伴娘怎么样了?”

蒋夏的样子很茫然:“什么伴娘?在哪里?”

秦玥指着画面上的人:“就是她。是一个戴黑手套的人把她控制住了。”

蒋夏愣了一下,看看手上的黑手套摇摇头:“不是我。我一直在一楼。”

而这个时候,新娘面前又多出一个人。那个人身上也穿着中式婚服,从背影看是个男人。他们原以为这个人要揭开新娘的红盖头,但他却没有。他跳进了红棺中,把里面的新娘放倒,自己也跟着躺了进去。

然后,红棺的盖子被放下。一切又归于静止。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意见,可是谁也没有看清楚那个新郎打扮的人是谁。

【5.扑朔迷离】

孟珊珊、秦玥和蒋夏三人很快上了楼。

出乎意料,第一个房间的门竟然是敞开着的。似乎是诸葛孔明的空城计,因此这扇敞开的门让他们望而生畏。

蒋夏第一个走到了门口。他的手里平举着一把电吉他,姿势很怪异。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扭头对孟珊珊和秦玥说:“里面没人。”

孟珊珊和秦玥走到蒋夏身后。刚才在一楼电视里看到的画面出现在面前。这间房子不算大,不足二十平方米,却布置得通红耀眼。一张红色的床,帷帐低垂,一只立柜,一张梳妆台。而床的对面,赫然是那副恐怖的红棺。

房间里贴满了大红的双喜字。这本是一间充满喜庆色彩的洞房,却因为这副棺材而显得诡异。再加上棺材被漆成红色,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蒋夏说:“我们进去吧。”

孟珊珊和秦玥互相看了一眼,跟着蒋夏走入房间。

蒋夏待她们走进,转身将门关上并且反锁。

秦玥轻声问道:“蒋夏,你们弄个棺材,究竟是什么意思?”

蒋夏竟然脱口而出:“棺材,当然是为新娘准备的。”说完,他立刻将手中那把电吉他举起来指向孟珊珊。这个时候,孟珊珊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把电吉他,而是一支伪装成电吉他的枪!

孟珊珊感觉身体震了一震。她忽然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大喊:“厉立,你在哪里?”

回答她的却是出奇的安静。孟珊珊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她在想,厉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要如何对我?

蒋夏笑了:“想看到你的新郎倌,那好办。”说着便走到那具红棺前面,枪交到左手,右手去掀棺木的盖子。

孟珊珊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只见秦玥猛然蹿到蒋夏身后。她手里拿着一只铜制的台灯。她举着那只台灯,将底座对准蒋夏的后脑勺,全力砸了下去。

这一下砸得非常重。铜制的台灯底座沉重而且结实,秦玥又是拼足了力气的,所以蒋夏只是闷哼了一声就向前扑倒。他只来得及将棺材盖子掀起了一半,台灯砸到他的后脑勺时,他手一松,棺材盖子又盖了回去,他的身体正好趴在了棺材上。

孟珊珊瞬间有灵魂出窍的感觉。待她惊魂稍定,发现蒋夏的后脑破了一个洞,脑浆和着鲜血冒出来,溅在红棺上面。

秦玥见状,手一松,台灯跌到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地上是铺着地毯的,地毯弹性很足,那只台灯甚至还向上弹了起来。

然后秦玥一屁股坐在地上,汗流满面,睁大眼睛喘着粗气。

人到底不是孟珊珊杀的,所以相比之下,她镇定得多。她硬着头皮走到蒋夏的尸体跟前,将尸体从棺材上面拽下来。

血又溅到了白裙子上,像白瓷瓶上几朵盛开的梅花。

然后她学着刚才蒋夏的样子,准备将棺材盖子掀开。

这时,秦玥忽然叫道:“别动!”然后她从地上爬起来,推开孟珊珊。“我已经是杀了人的人了,这个险就由我来冒。厉立……厉立还等着娶你做新娘呢。”

孟珊珊呆了一呆,心中浮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她忽然想,如果她是厉立,一定会执著地去爱秦玥这个姑娘。

棺木的盖子似乎很沉,秦玥刚才用台灯袭击蒋夏耗费了很多力气,所以此时拼尽全力才掀起一半。

孟珊珊立即来帮她。两人合力将棺材盖彻底掀开。

可是,面对她们的却是空空如也的棺箱。刚才在一楼,她们明明在电视机里面看到棺材里坐着一个红衣新娘,又有一个红衣新郎钻了进去,并且合上了盖子。

那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呢?

【6.戴黑手套的人】

孟珊珊和秦玥正在发愣之际,忽然觉得背后有种异样的感觉。两个人几乎同时回头,一切乍看之下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但再看,不禁让她们毛骨悚然!

她们身后是宽大的床,床边垂着红色的帷帐。忽然,那原本静止的帷帐微微动了一动!

绝对不是风。这个房间现在是封闭的,门窗都关得很严。所以,这帷帐里面一定有人!

想到这里,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孟珊珊将刚才放在一旁的刀子重新拾起。这把刀子也是在一楼的客厅里找到的,像艺术品一样套着刀鞘放在架子上。孟珊珊拔掉刀鞘,发现刀子竟然是开过刃的!

而秦玥则拾起那件沾着鲜血的杀人凶器——那只笨重的铜制台灯。四只眼睛死死盯住红色帷帐,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几秒钟之后,那帷帐又是一动。这次幅度大了许多,毫无疑问,里面确实有人!

她们都在紧张地猜测这个人会是谁。是厉立,还是刚才持枪上来的陈耳?另外两个人已经死掉了,所以不可能是其他人。

他们当然都希望这个人会是厉立。

却见帷帐中间忽然打开了一道缝隙,然后从缝隙之中伸出一只手来。

是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孟珊珊和秦玥的脑子里都划过一道闪电。一瞬间,虽然想了很多,却是一片空白。刚才她们看到蒋夏戴着黑手套,尽管他不承认,但她们已经认定蒋夏是视频中出现的戴黑手套的人了。可是蒋夏现在已经死了,所以这个戴黑色手套的人一定是别人。那么他就只能是厉立!

孟珊珊张张嘴,她想叫厉立的名字,却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来。因为她实在不相信黑手套会是厉立。尽管他们未曾谋面,但彼此神交已久。厉立是不可能伤害她与童心的。

孟珊珊想到这里时,那个戴黑手套的人已经将胳膊伸了出来。而让她们震惊的是,那只胳膊竟然是红色的!

不是皮肤是红色的,而是因为穿着红色的衣服。是大红色的绸缎衣裳,一看就知道是中式的婚服。

难道这个人就是刚才在视频中钻入红棺的人?他趁他们上楼的工夫,又从红棺中出来钻入了帷帐中?那么童心呢?如果童心便是红棺中那个新娘的话,她现在是不是也在红帐中?或者,这个伸出胳膊的人根本就是童心本人?刚才她们一看到黑手套,就只想到了两个男人,而忽略了童心。

不容多想,那个人已经缓缓从帷帐中钻了出来。穿着中式的婚服,站在床边,头上还蒙着红盖头。

果然是那个新娘!

“童心?”孟珊珊已经颤抖地叫出了声。

那个人却并不答话,只是伸出手,揭去自己的红盖头。

又是一把手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她们两人。

当她们看清楚这个人的时候,不禁“啊”地叫出了声。秦玥手中的台灯差点儿跌落,而孟珊珊亦站立不稳。

这个人竟然是刚才在一楼被陈耳枪杀的齐鸣!现在他穿着中式婚服,正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冲她们微笑呢。

【7.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孟珊珊与秦玥一时回不过神来。如果是刚才她们所预料的任何一个人出现,她们都不至于这么惊讶。却偏偏是齐鸣!难道他没死?可是就算没死,他身负重伤流了那么多血,至少是生命垂危,现在却这样好端端地站在她们面前,还诡异地笑着!

她们一齐去看躺在地上的蒋夏。下意识里,她们都觉得如果齐鸣能活过来,那么蒋夏也可能会活过来!特别是秦玥,她既害怕蒋夏活过来,又希望他活过来。

而蒋夏仍然平躺在那里。他死得意外,因此死不瞑目。那几乎突出眼眶的眼球直瞪着天花板。牙齿也龇着,却不是白色,而是鲜红。

秦玥将脸扭过来,不敢再去看蒋夏那张恐怖的脸。

孟珊珊惊魂稍定,开口问道:“你没死?你是怎样上来的?”

齐鸣点头:“我是没死。陈耳的那一枪,并没有打死我。”

“可是你流了那么多的血,却没有一点事?”

“呵呵,那一枪只是假的。假的懂吗?就像拍电影一样,事先是有剧本的。”

秦玥急了:“你与陈耳是互相串通好的!”

刚才她们见到齐鸣死而复生,尽管非常害怕,却并没有多担心,因为齐鸣应该不会伤害她们的。但是齐鸣忽然说出了真相的一部分,于是他也就变成了敌人!

这里还有几个不是敌人?除了童心,除了那个到现在还没有露面的厉立。

齐鸣却是不慌不忙地点头:“是的。陈耳事先跟我商量好了,要趁这个不同寻常的婚礼来劫厉家的财。”

“所以你们便在我们面前上演了一出戏,让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这算什么?”

齐鸣却不理会秦玥,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是我是真戏假做。我把这一切事先都告诉了厉立。”

秦玥惊喜起来:“这么说,你是好人?厉立在哪里?”

齐鸣将枪放下,转身一掀帷帐,却见帷帐后面的大床上隐约躺着一人。

秦玥和孟珊珊几乎是一齐冲了过去。秦玥已经失声惊叫了:“厉立!”与此同时,手中的台灯脱手,重重滚落在地毯上。还好,没有砸到谁的脚。

孟珊珊在那一刻脑海中一片空白。她先是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接着就听到秦玥呼喊厉立的名字。他就是厉立吗?可是他为什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还活着吗?

厉立身上盖着薄薄的毛巾被,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却在微微颤抖。

睫毛在颤抖,说明人还活着!

“他怎么了?”秦玥看了看厉立问齐鸣。

齐鸣说:“他没事,只是暂时昏迷了。一会儿就会醒来。”

“他怎么会昏迷呢?”

齐鸣指了指地上的死人:“是他干的。”

“蒋夏?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付厉立?”

齐鸣看着秦玥,沉吟了一下说:“也许,真正有阴谋的人,是蒋夏。厉立一定将我跟他说的事告诉了蒋夏。而蒋夏假装帮着厉立,其实则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秦玥愣了一下又问:“那你是怎么从一楼直接到了这张床上的呢?难道有暗道?”

齐鸣点头:“很简单,床后面的墙有一道暗门,通往二楼第二个房间。这是厉立告诉我的。”

孟珊珊只觉得头脑发晕。从早上开始,经历了无数惊心动魄之事,为的便是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厉立。而直到此时,才得以一见。虽然他昏迷不醒,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可是……

在一切快要真相大白的时候,孟珊珊却是再也撑不住了。她突然冲他们大叫起来:“你们究竟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们把厉立怎么样了?我们只是想举行一场婚礼而已,为什么你们都不放过我们?”

泪水顷刻间布满了她的脸,一天的委屈尽在此刻爆发。齐鸣和秦玥都觉意外,愣住了,然后再想,又觉得孟珊珊此刻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倒是直到现在才哭出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秦玥走过来,轻轻将孟珊珊抱在怀里,柔声安慰:“珊珊,前面都是我故意为难你,但现在绝对不是。我会保护你的。”

孟珊珊的泪水落在秦玥肩头。她忽然想到,秦玥其实比自己更难受呢,她却一直比自己坚强。于是止住泪水,将秦玥娇柔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

此情此景,齐鸣又怎么能相信抱在一起的是一对情敌呢?

这个时候,秦玥忽然一把推开孟珊珊,惊慌地问:“陈耳呢?刚才我亲眼看到陈耳上了楼的。他现在在哪里?”

【8.鬼迷心窍】

听到秦玥的话,孟珊珊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也叫道:“童心呢?童心在哪里?”孟珊珊说着,手一指那具红棺,“我们上二楼之前,从视频里看到里面坐着一个新娘,然后又进去一个新郎模样的人,将棺材盖住,可是现在他们都不见了!他们是谁?”

齐鸣说:“那个新娘应该是童心。那个新郞一定是陈耳了!”

孟珊珊又问:“那戴黑手套的人,就是一开始出现在视频中的人,又是谁呢?”

齐鸣说:“那个人一定是蒋夏。他一早就将厉立击昏了,那条短信一定是他冒充厉立发的。”

孟珊珊点头:“那第二条短信是童心本人发的了。蒋夏以为童心便是新娘,他下楼之后知道我才是新娘,很吃惊。”

齐鸣点头同意。

孟珊珊问齐鸣:“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齐鸣摇头:“不知道。”

秦玥说:“他的枪是假的,我们三个人足可以对付他一个人。只是他在暗处,而且还有童心做人质。”

孟珊珊手中还握着那把雪亮的匕首,这个时候,她握得更紧了,仿佛陈耳随时会从某个地方跳出来。

秦玥也重新拾起那只笨重的台灯。齐鸣摇摇头:“这个够沉的,你放下吧。除非暗袭,否则紧要关头,伤的可能是你自己。”秦玥一怔,觉得有理,便又放下台灯。孟珊珊看到齐鸣对秦玥说那句话的时候,眼里竟满是柔情,心不由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时,齐鸣走到那副红棺跟前。出乎意料,红棺的盖子是盖上的。一瞬间,几个人都有些恍惚。孟珊珊和秦玥想到,刚才她们两人合力将棺材盖掀开,见里面空空如也,后来并没有把盖子合上。

那么,这棺材盖是什么时候合上的呢?又是什么人合上的?

聪明的孟珊珊此刻已经明白了:这副红棺是有问题的,棺材底一定是活动的,有暗道通往别处。刚才陈耳将自己和童心一起关进红棺里,红棺被打开的时候,他们在暗道里。而他们一定是趁刚才齐鸣出现之后,众人分神的工夫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红棺中,伺机现身。而为了掩人耳目,陈耳将棺材的盖子合了起来,没想到这恰恰暴露了自己。

孟珊珊看了一眼秦玥和齐鸣,从他们的神情里看,他们也想到了这些。三个人沉默了片刻,秦玥忽然说:“我们报警吧。”

齐鸣一愣,指着地上的死人:“可是……报警对你有利吗?”

秦玥苦笑:“要想大家都平安,只能如此。我也算是正当防卫,应该没事的。”

哪想到秦玥的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巨响,红棺的盖子被猛然掀开了!

三人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却见红棺里缓缓站起一个人来。那个人穿着中式的嫁衣,头上蒙着红色的盖头。

紧接着,此人的身后又站起一个人来,那个人是新郎的打扮。这时他的脸正冲着三人,孟珊珊他们一眼便认出这人果然是陈耳!

孟珊珊大叫:“陈耳!你快把童心还给我!”

陈耳笑了,也许并不是笑,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孟珊珊震惊的话:“把童心还给你还不容易,只要你把厉立还给秦玥!”

孟珊珊在震惊过后问:“这是为什么?”

陈耳又怪异地笑了一下:“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如果有的话,你为什么把厉立从秦玥身边抢走?”

孟珊珊一时无语。秦玥插话了:“陈耳,难道你做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厉立的钱,而是为了我?如果是这样,你就错了。”

陈耳急了:“我这么用心良苦是为了谁?当然是为了你!厉立本来就是你的。我清楚世界上最爱他的人莫过于你。只要他高兴,你哪怕将他拱手让给别人也乐意。”说到这里,陈耳脸上有一丝嘲弄的表情,“可是,我理解你。因为,只要你高兴,我也甘愿不跟厉立夺爱。”

秦玥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孟珊珊也明白了:陈耳居然深爱着秦玥!为了让厉立回到秦玥身边,他做了这一切。而现在,他以童心来要挟自己。如果自己不答应把厉立还给秦玥,那么童心可能凶多吉少。

不能为了厉立让童心受到伤害!可是,厉立是个大活人,怎能说还就还?今天的婚礼本该是自己与厉立的!

孟珊珊正在发愣之际,却听到童心的声音:“珊珊,别答应他!”

孟珊珊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将手中的刀子举起来对准了陈耳:“放下她!把厉立还给秦玥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决定的。这要厉立自己愿意才行!”

陈耳左手抓着童心的胳膊。童心的双手背在身后,一定是被陈耳绑起来了。陈耳的右手一把扯掉了童心的红盖头。只见童心头发凌乱,大汗淋漓,但目光却是坚定的。

然后,陈耳将右手放在了童心的咽喉上。“孟珊珊,如果你再不离开,把新娘的位置让给秦玥,让她与新郎在今日完婚的话,我现在就掐死她!”

【9.天国之爱】

秦玥急切地叫道:“陈耳,你疯了!”

陈耳对她的话置之不理,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数十声,一、二、三……”

陈耳缓缓数了起来。童心闭上了眼睛。也许她是不想让孟珊珊看到自己的眼神而动摇。孟珊珊紧握刀子的手仍然没有收回,还指着陈耳。她的身体僵在那里,整个人似乎傻掉了。

在这紧要关头,秦玥突然冲齐鸣大叫:“齐鸣,你不是有枪吗?”她边说边跑到蒋夏的尸体旁边,想扯过蒋夏手中那把伪装成电吉他的枪。

手刚摸到那把枪,却听到齐鸣的声音:“秦玥别动!再动的话,我就要开枪了!”

秦玥回头惊讶地看着齐鸣,却见齐鸣手举着枪对准她,而那边,陈耳已经数到“六”了。

秦玥突然笑了。她说:“齐鸣,我不怕,你的枪是假的!”

齐鸣没有说话,而是将枪转而对准蒋夏的尸体,“砰砰”两声,便见蒋夏的尸体上多了两个血窟窿。伤口在裸露的胳膊上,伤口是真的,所以枪也是真的。

齐鸣说:“我忽然又想帮陈耳了。也是帮你,秦玥。”

秦玥愣住了。

陈耳已经数到“九”了。孟珊珊终于清醒过来。她不敢去看床上的厉立,不敢去想她朝思暮想的人就近在咫尺,却无法靠近。“别了,厉立。”她想。然后心一横,为了童心,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孟珊珊产生了这个念头,但还没有付诸行动的时候,秦玥突然像箭一般射向孟珊珊。

秦玥总是会在某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潜能,就像她用台灯砸死蒋夏一样。而这个时候,她的目标是孟珊珊,准确地说,是孟珊珊手中那把锋利的刀子。

孟珊珊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手臂,秦玥已经扑到了刀子上。恍惚中她听到“卟”的一声,自己的手臂重了一下,复又变轻。

然后,秦玥的身体倒了下去。她的胸上插着孟珊珊手中的那把刀子。陈耳高喊了一声“玥玥!”,便放开童心,扑过来抱起秦玥。

孟珊珊几乎不知道这件事是如何在一瞬间发生的。她不相信她手中的刀子会刺在秦玥的胸上。她下意识想去拔那把刀子,手伸出去,却又僵住。刀子已经致命地插入了秦玥的胸前,又怎能再拔出来?

只是,她为何要这么做?她何苦?

陈耳抱住秦玥大声哭道:“玥玥,你为什么这么傻?玥玥,你不能死!”

齐鸣也醒悟过来,悔恨万分,木然地站在原地。

秦玥尚未失去知觉。她的面色很平静,甚至很红润,一点也不像将要死去的人。

秦玥说:“你们别伤心,我本就是要死的人了。失去了厉立,我紧接着就病倒了。是白血病,只有半年的活头了。我只不过是提前去天国……”

陈耳抱着她哭了:“我不要你去天国。在那里,你会孤独的……”

秦玥却突然将头抬起来,目光望向床的方向。

几个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见厉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了。他下了床,站在床前,定定地看着这一切。确定地说,是看着秦玥。

秦玥的呼吸突然困难起来。她将望向厉立的目光收回,像是对厉立说,也像是对陈耳说,又像是对所有的人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她说:“去天国不会孤独的。那里会有一个属于我的人一直在等着我。”

这个时候厉立已经走到了秦玥跟前。

秦玥对厉立说:“那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但不是你。属于你的人一直在等着你。”说完抬起手指了一下孟珊珊,然后,手突然在空中垂了下去。流星一般。

厉立在眼泪流出来之前,看到了孟珊珊。

孟珊珊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角落里那对红烛早已燃尽。只留下一点红色的蜡油,像孟珊珊颊上的胭脂,又像秦玥胸口的鲜血。

最完美的女孩

「文/叶聪灵」

〖有时候,我们在试图寻找一种真相。但是在寻找的过程中,却很容易令自己迷惑。我们迷失在逝去的回忆里,却发现,过去、现在与未来,都变成了无法连接的情节。哪一个自我才是真正的自我?原来完美是毁灭的开始。

——题记〗

【1.草塘边的女尸】

我叫叶欣,在东方大学主修犯罪心理学。

我还有一个深爱的男朋友,他叫林邈。他是一个英俊、温柔而又善良的男孩子。

今天,我们约好了下课后一起到学校餐厅吃饭。找好位子,点好吃的东西,林邈还没有来,我就一边看报纸一边等他。看晚报是我每天的习惯。我看到今天的报纸上有这样一则新闻,一个建筑队要在怡然公园草塘附近修建一个新的凉亭,建筑队的工人居然在草塘边挖出一具女尸。

女尸,确切地说只是一副骸骨,通过法医的骨骼认证,确认女死者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四年前,死亡时的年龄是十六岁。但是,女死者的身份还无法确定。市公安局希望四年前有家人失踪的家庭可以来认尸,帮助警方尽快确定死者的身份。看过之后,我不禁感叹生命的无常。

这时,忽然有人从后边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我吓了一跳!一看,是林邈。

“哎!你吓了我一跳!”我抗议道。

“看什么看得那么投入啊?”邈笑呵呵地问我。

“有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被人杀死了!但是,只剩下一副骸骨了,到现在连身份也无法确定!真可怜!你看看吧。”我随手把报纸递给了邈。

邈接过报纸,认真地看起来。过了好久,邈一句话也没说。

“喂!看完了吗?快吃饭吧,菜要凉了!”我催促道。

邈终于放下了报纸,一个人呆呆地陷入了一种思索状态,脸色变得很苍白,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邈这样。

“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关切地问他。

“没、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女孩子很可怜。不看了,我们吃饭吧。”说着,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我的心里忽然有些不好的感觉,但是,也没有再说什么。

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表哥黎威来看我。我的表哥是那种大家都很欣赏的“辣手干探”。我们一向很谈得来,因为我所学的专业和表哥的职业有很大关联,所以,我经常向他请教一二。

我一下子想起了前两天看到的那则新闻,好奇心作祟,我开始向表哥打听。

“表哥,你们公安局最近是不是在寻找一副骸骨的亲人来确定死者的身份啊?”

“你是看报纸知道的吧?目前为止,她的死因还没有确定。”

“那,找到她的亲人了吗?有没有人到你们那里去认尸啊?”

“有几个。噢,对了,其中有一个还是你男朋友林邈呢!”

“林邈!林邈居然去认尸!这是怎么回事?”我非常震惊。因为,邈从来没有和我提过他去认尸的事情啊!

“怎么?他没对你说过吗?我还以为你知道呢!”表哥也觉得很奇怪。

“那天看新闻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脸色不对,可是没想到他会去认尸,而且还对我只字未提。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啊?”

“林邈和甫新高中的负责人在四年前报了案,记录显示四年前他的一个好朋友,叫什么……叫夏之焕!对!就是这个名字,失踪了。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找到!他和你说起过这个女孩子吗?”表哥问我。

“没有!邈从来就没和我说过。”

“他的好朋友失踪的时候,也是十六岁左右,也是女孩子。从性别、年龄特征上来看,是比较接近那副骸骨的。但是,还得等待进一步的核实。”

表哥说女死者的头盖骨经过法医的详细检查,确认眼部有非常明显的划痕,是被极其锋利的锐器划伤所致。法医推测,女死者可能在死亡时曾被人挖掉双眼。表哥也感到很奇怪,为何凶手在杀害女死者的同时还要挖掉她的双眼呢?除了推测凶手作案的手段极其残忍之外,这一点也可能会成为破案的关键。但是女死者的真正死因目前还无法查明。

让我不解的是邈为何要对我隐瞒这件事。

【2.夏之焕】

第二天是周日,我们没有课,我一大早就去了林邈的家。我一定要问问他,为何要对我隐瞒认尸的事情。

我很生气地问他:“你是不是去市公安局认尸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啊?”

邈的脸色忽然暗了下来,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其实,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对不起!小叶,你不要生气。好吧,事到如今,我就告诉你吧,虽然这件事我是不太想和任何人提起的。”

我在等待邈的解释。

“因为,那件事很离奇,也很让人伤心,每当我想起来的时候都非常痛苦,所以,我不想对任何人提起了。”

“邈,我只是担心你,关心你而已。”

邈看着我,苦涩地微笑了一下,开始和我讲起那件事。

“我和之焕是在四年前一起参加夏令营活动时认识的。我们的学校是友好学校,虽然在不同的城市,但是每年的暑假两间学校都有联谊活动。那年,她们学校派代表团到我们学校参观,然后一起在我们这里举办夏令营活动。她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所以她也没什么亲人。我们在活动中很谈得来,就成了好朋友。有一次,我约之焕去我们家的旧居玩,玩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在门口发现一个信封,信封上还写着:夏之焕亲启。那时,学校离我家很近,我还以为是哪个同学搞的恶作剧呢。但是,没想到,之焕看了信之后,就说要出去一会儿。我后来也累了,就在沙发上睡着了,等到很晚都没见之焕回来。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回来,神秘地失踪了。直到最近警方找到一具女孩子的骸骨,我才怀疑那可能是之焕。”

“所以,那天看到报纸上的新闻,你的脸色很苍白,就是因为你怀疑那个被害的女孩子可能就是你的好朋友,对吗?”

“当时我的心里很害怕,也很痛苦。警方已经把之焕过去照的X光片从医疗档案中调出来了,通过骨骼鉴定和电脑分析,很快就可以确定那副骸骨是不是之焕的了。明天,差不多就会有结果了!”

我轻轻拍了拍邈的肩头,因为,我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3.忧郁症】

周一早晨,公安局打来电话,通知邈,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陪他一起去公安局看鉴定结果。

我们来到表哥黎威的办公室,他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

“经过骨骼鉴定和电脑分析,数据显示,挖到的骸骨和你朋友夏之焕的骨骼符合率是百分之九十七,也就是说,我们基本上可以确定,那副骸骨就是夏之焕的!”表哥表情严肃地说。

邈很难过。

“原来,真的是之焕!到底是谁害死了她呢?她在这个城市里根本就不认识谁啊!”

“从现在起,我们要立案侦查此案。希望林邈多多配合警方。”说着,表哥拿出记录本,再一次为邈做询问笔录。

于是,邈把四年前他认识夏之焕和她后来失踪的经过又对表哥讲了一遍。

我们同时意识到,夏之焕被害前收到的那封信是破案的关键!找到写信的人也许就可以找到杀害之焕的凶手。

信,是解除夏之焕遇害谜团的重要线索,但是信也随着夏之焕的死而消失了。破案工作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从公安局回来后,邈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整天沉默,发呆,忧郁。我很担心他。

其实这两年来,邈一直不定期地到一位心理医生那里去做治疗,因为邈的感情曾经受到过很大的创伤。两年前,邈的初恋女朋友米楚和邈大吵一架后,负气自杀了。那件事给了邈致命的打击。经过差不多两年的心理治疗,才好了很多。也没有人再敢和邈提起米楚的事情,怕刺激了他。

第一次遇到邈,是在父亲的医院,那天我正好去看望父亲。邈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医院的急救室门口,神情很是忧郁。可是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

后来,我知道那时邈的女朋友米楚去世三个多月了,而米楚自杀的那天就是被送入那个急救室抢救的,所以,邈总是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医院的急救室门口,好像他的米楚突然有一天会奇迹般地回来一样。在那段时间里,邈的父母也因为生病而相继去世,邈再也承受不了了,患上了忧郁症。

在两年多的时间里,我把我所有的深情和温柔都给了邈,然后我成了他的女朋友,他也渐渐快乐了很多,忧郁症也差不多好了。当年失去米楚的痛苦和伤害也终于被淡忘了。

但是,夏之焕的事情,无疑又给了邈一个打击。

我鼓励邈再和一直帮助他的心理医生陈医生聊一聊。因为很担心他,所以我晚上也住在邈的家里。

【4.小虫子】

夜里,我总是睡不死,隐隐约约之间,我好像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原来邈还在书房写东西。

我走进书房,邈看到我的时候,显然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醒了?”

“我最近总是睡得不太好,听到屋外好像有声音,就出来看看。”

“噢。”邈飞快地把他正写着的东西塞到抽屉里了。

“你在写些什么?”

“没什么,明天有一篇论文要交,我还没有写完,所以就开夜车,想把论文赶完。”

“要多注意身体啊。”

我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可我总感觉,邈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我。自从知道那副骸骨是夏之焕以后,这两天,邈就总是很忧郁,很古怪。

第二天一早,邈有一个程序设计课的考试,他匆忙地离开家去学校。而我正好没有课,就帮邈打扫房间。来到书房的时候,我发现邈的书架落了一层灰,准备好好给他擦一擦。

一不小心,我把书架上层的一排书碰倒了,一大堆书掉了下来,多亏我躲得快,否则会被砸个正着。这时,我发现书架顶上露出了一个盒子。出于好奇,我把盒子拿下来,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些信。

这些信,贴好了邮票,写好了地址,但是,却从来没有寄出过。收信人的名字是小虫子。我很是不解,邈竟然保存了这么多没有寄出的信。为什么没有寄呢?小虫子到底是谁呢?邈从来就不曾和我说起过这个人啊!原来他瞒着我给一个叫小虫子的人写信!我真的好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不是邈有了另外一个女朋友?我实在感到很不安。

忍不住,我还是打开了放在最上面的那封信。里面写到:

“小虫子,我想我是有罪的,不然上天为何要这样惩罚我,旋笛死了,庾蒂死了,米楚死了,现在连之焕也死了。是我,是我害死了她们,如果不是因为认识我,她们就不会死……”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天啊,邈在信上写到的那几个人都是谁啊?难道除了我知道的米楚和夏之焕之外,还有别的女孩和邈有关吗?她们为什么都死了?邈到底和信上提到的那四个女孩有什么关系,而邈写信去的那个“小虫子”又是谁?

我把盒子里所有的信都看了,大概有二十几封,写的都是邈最近一段时间的心情,就像记日记一样,倒不像是和谁在通信。看完信之后,我按照原样把信封封好。

一连串的问题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原来邈还有那么多事情瞒着我。也许是因为太喜欢他了,我很想知道过去在邈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如果我直接去问邈的话,他一定不会告诉我,我只能自己想办法知道了。在邈的家里,我东找找,西翻翻,希望可以发现些线索,但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录。

对了,我想起来了!邈还有一处旧居,就是当年他邀请夏之焕去玩的那个家。也许,去那里可以发现些什么。

【5.疑凶推断】

两天以后,公安局再次打来电话,是表哥打来的,作为夏之焕一案的负责人,表哥希望可以去邈的旧居查看一下。

于是,表哥和他的同事,还有邈与我,一起来到邈的旧居。

“表哥,我看今天要获取有用的线索也很难。夏之焕都死了四年了,她只在这呆过半天,而且那封遇害前接到的信也早已经不知所踪。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啊!”我不无感慨地说着。

“林邈,四年前夏之焕失踪的时候,警察认真搜索过这里吗?”表哥黎威问。

“他们很认真地搜查过。”邈回答。

“对了,林邈,你还有没有夏之焕生前的照片,我想看一看。”表哥问。

“有的。我放在地下室了。我可以拿给你们。”

“这里还有地下室吗?”表哥又问。

“是的,地下室放了一些我家的旧家具或是杂物什么的。”说着,邈就把我们带到了地下室。

我很少听邈跟我提起他家的这个旧居,我想,毕竟夏之焕是在这里失踪的,邈也许不喜欢再提这个房子。

黎威和邈在一旁找照片,而我却在四处打量这个地下室。

“我找到夏之焕的照片了!”邈喊道。

来到邈的身旁,我看到夏之焕的照片,果然是一个相当美丽的女孩子,尤其是她的眼睛,真是太美了!在看到照片的一刹那,我有种震撼的感觉。在我的脑海中,好像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闪动,我仿佛可以想象出夏之焕的音容笑貌。

我看到邈脸色苍白,他的情绪是低落的,但同时又有点激动。

“我会把这张照片带回去,作为我们调查的资料。”表哥说。

邈点了点头。

“除了你和夏之焕是好朋友之外,她还有其他朋友吗?”表哥问道。

“在四年前,警方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之焕是个孤儿,没有什么亲人,性格也比较孤僻,所以在同来的代表团里,她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也就是说,在这个城市里,和她相熟的朋友几乎没有,那么害死她的人无非有两种可能性:她身边认识她的人,但是这些人现在不在这个城市里;还有就是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但是可能是陌生人。”表哥缓缓说道。

这时,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懂的神情,忽然间,我的心头感到一阵凉意,因为邈的表情很冰冷。

“你怎么了?邈?”我关切地问道。

“我只是觉得,之焕的死太奇怪了。是不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克星,所以,在我身边的人才总是出事。”邈的语调低沉。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该回去了。”表哥一发话,大家都离开了邈的旧居。

晚上,我去了表哥的宿舍。

“今天怎么舍得来看表哥了?你不用陪你的宝贝男朋友吗?”

“表哥平时那么疼我,我当然要抽时间来多看看表哥了。”

“说吧,今天又想问什么啊?”

“果然被你猜到了!表哥,其实,我对夏之焕的案子很感兴趣,所以来和你讨论一下。”

“我看是因为林邈吧,你是对他的事感兴趣才是。”

“就算是吧。”

“其实这个案子很棘手!夏之焕已经死了四年了,只剩下一副骸骨,法医也无法完全确定她的死因和确切的死亡时间。我们也无法找到案发第一现场。她又是一个不在这个城市里长大的孤儿。认识她的同学、老师、朋友都不在这个城市。我们想要逐步缩小范围,确定调查对象,其实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不排除流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但是,也无法确定夏之焕是不是在邈的家里出来后就被害了。是不是出来以后,又遇到什么人,什么事,甚至被囚禁过,然后再被杀害,这也是有可能的。”我俨然一个侦探的模样。

“那么,有可能杀夏之焕的人有三种:第一,她身边的人;第二,陌生人;第三,林邈。”

“难道表哥也怀疑过林邈吗?他怎么可能杀害自己的朋友呢?更何况如果真的是他杀的,他又为什么去认尸呢?如果我是凶手,我是绝对不会去认尸的,因为这样做很快就可以让警方确定死者的身份,有利于破案,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但是,林邈的确是见到夏之焕的最后一个人,在夏之焕失踪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林邈说在夏之焕离开之后,他就睡着了,但是,无论是夏之焕离开之前还是之后,都没有确凿的人证和物证可以证明林邈的话。”

“我相信,邈是一定不会杀人的!”我的情绪有点激动。

“小叶,你不要生气啊。表哥也只是按照逻辑推理来分析案情,我也没说你的宝贝男朋友是凶手。真是个小孩子。”表哥的语气简直是在哄我。

“我只是不希望有任何人怀疑林邈嘛。”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6.蛛丝马迹】

这天,我偷偷拿走了林邈旧居的钥匙,配了一把相同的。我很想再回到他的旧居去看看。其实,我心里面一直好奇的是那个邈写信去的小虫子。

邈的旧居是个二层的小别墅,设计布局很是精致。对了,邈说过这房子是他爷爷奶奶留下的,当年他的爷爷是国民党的军官,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家才会有一个隐秘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就在一楼客厅一幅挂画的后面。我打开地下室的门,走进去打开灯,看见里面放的全都是一些过去的东西和杂物。

我翻了好久,找到一个落着灰的小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有好多封信,数一数,差不多有四五百封呢!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开始一封一封地打开来读。

这些信果然都是一个叫做小虫子的人写给邈的。八年来,他们差不多通了四五百封信。通过这些信,我可以看到邈和小虫子的成长足迹。

小虫子在十二岁的时候通过电台的广播,和还在念初一的邈成了笔友。在那些信中他们谈到方旋笛,谈到庾蒂,谈到夏之焕和米楚。原来,方旋笛是邈遇到的第一个女孩子,十四岁那年死于一场车祸;庾蒂是邈初中时代的好朋友,十五岁那年死于一场校园里的火灾;夏之焕是邈在夏令营活动中认识的女孩子,四年前,也就是在她十六岁的时候神秘失踪;米楚是邈的女朋友,两年前死于自杀,自杀的时候是十八岁。我终于明白了,怪不得邈会得忧郁症,原来他的朋友一个又一个地离开了他,每一次都使他濒临崩溃。

邈居然会把所有的内心感受和秘密告诉小虫子,我判断他对小虫子是十分信任的,显然,小虫子在情感上也十分依赖邈。那么他们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除了通信之外,他们是否见过面呢?

在这个小木箱里,还有两张报纸的剪报。

“1998年8月25日下午两点左右,嘉新路路口发生车祸,一名叫方旋笛的十四岁女中学生当场死亡……”

“昨天夜里三点左右,新雅高中学生宿舍发生火灾,一人死亡,十几人受伤,火灾原因尚在调查中。据了解,死亡女生名叫庾蒂,是高一的学生……”

报纸上还有当时火灾现场的照片。在照片上,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庾蒂死于宿舍里的一场火灾,整个身体都被火烧焦了,但是为什么她的脸却是完好无损的呢?难道火是长了眼睛的,专门烧她的身体而不烧她的脸?显然不可能。我有一种直觉,庾蒂绝不是自然死亡,否则,就不会出现只有身体被烧焦,而脸没被烧焦的奇怪现象了。

方旋笛死于车祸,庾蒂死于火灾,夏之焕被谋杀,米楚死于自杀。怎么会这样巧合,跟邈有关的所有女孩都死于非命。出于专业的敏感,我对邈的过去感到疑惑,同时还产生了一查到底的欲望。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被一个破旧的小板凳儿绊倒了,我的头撞到一张旧书桌的腿儿上,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我正要爬起来,忽然发现在旧书桌下面有一个类似信封的东西,把头伸进去仔细一看,果然是一个落着厚厚灰尘的黄色信封。旧书桌是靠在地下室的墙角的,而信封恰好就被夹在桌腿和墙壁之间。拂去灰尘,信封上面写着五个字:夏之焕亲启。就在一瞬间,我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个字迹好熟悉!是小虫子,没错,是小虫子的字迹!邈果然没有说谎,的确有一封写着“夏之焕亲启”的信。但是,只有信封而没有信!

我感到自己已经向真相迈近了一步,也就是向凶手迈近了一步,虽然只是怀疑,但我有了一种强烈的直觉。

小虫子曾经给夏之焕写过信,那很可能就是夏之焕被害前收到的那封信。信的主人很可能就是杀害夏之焕的凶手!但是使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信封会在地下室出现呢?还有,小虫子确实给夏之焕写过信,但并不能肯定小虫子写给夏之焕的信就一定是夏之焕遇害前收到的那封信啊。可是小虫子又是怎样认识夏之焕的呢?到底邈、小虫子、夏之焕之间是什么关系呢?很多问题在我的脑子里出现,但是都没有答案。我的心乱得很。

带着这个无意中发现的信封,我离开了邈的旧居,我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

【7.不存在的女孩】

叶景孝,是我的父亲。他是仁理医院整形科的著名医师。只可惜我们的关系一直很疏远,很淡漠。我总觉得父亲不是很喜欢我。在我的心里,他也总是一个待人很冷漠的医生。

两年多以前,我们还住在加拿大。有一次我在自己家的游泳池游泳,突然腿抽筋,沉到了池底。幸亏父亲及时发现了我,救了我,才让我免于一死。只可惜送到医院的时候,我由于脑部缺氧,醒来的时候失去了记忆。

我只知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死于心脏病,是父亲一手把我带大的。但是他总是很忙,总是无法照顾我。父亲总是在加拿大和中国之间飞来飞去。在我失去了记忆后,对于童年和中学时期的事情我都无法记起来了,父亲也好像一下子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本来他为人就很冷漠,加上我对他不再存在的记忆,这让我们的关系疏远得根本不像一对父女。

因为我是一个很有逻辑推理能力的学生,所以失忆以后,父亲就把我送回国,凭着我的毅力和天分,我成了这个城市里的东方大学犯罪心理学专业的学生。

也许,我应该感谢两年前的那场失忆,否则,我就不会回国,也就无法来到这个城市,最重要的是,也就无法遇到我最爱的邈。

今天是父亲的生日,买好了给父亲的生日礼物,我去了父亲工作的仁理医院——本市最负盛名的医院。

父亲的助理告诉我,父亲开会去了,我只好先在他的办公室等他。坐在沙发上,我还在想我看到的那些信,那两张剪报和那个信封,我的思绪乱得很。因为有些疲倦,我打了个盹儿。迷迷糊糊之间,我梦到一个女孩子被很多护士推入急救室的场面,后来,还梦到另有几个女孩子受了重伤也被推进了急救室。画面很模糊,也很杂乱……

“小叶,你怎么睡着了?”

蒙眬中,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睁开眼,我看见了父亲。

“啊,我是特意来看您的。今天是您的生日。这是给您的礼物。”说着我就把一个包装很精美的礼物递给了父亲。

“谢谢!以后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就不要来医院看我了。送礼物这种事在家送就可以了。”父亲还是一贯的冷漠。

我的心一沉,有些沮丧,也许我本来就不应该幻想父亲会欣然接受礼物,幻想我们还可以快乐地一起庆祝一番。

“既然您忙,我就不多打扰了。我走了,再见。”我实在无法忍受父亲的态度。

自从上午发现了那些信、剪报和那个信封,我的心就很不安。夏之焕是接到信之后才走的,信应该是被她带走了才对啊!可是,为什么信会在邈家的地下室里出现呢?难道,夏之焕的死真的和邈有关?

我决定自己去寻找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向着邈写给小虫子的信的地址——青苔路237号出发了,也许这是我唯一的线索了。

早晨八点,我来到青苔路。其实,青苔路几乎是本市的贫民窟。几栋破旧的矮楼,难道小虫子就住在这里?

我找到237号。

237号是一栋破楼里的一户普通住宅。我敲了好久的门,也无人应答。

“哎呀,不要再敲了!这么一大早的。”237号隔壁走出来一个老婆婆。

“婆婆,这家没有人在吗?”我问。

“这家根本就没有人住!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看见过这家的人呢。”

说完,老婆婆不耐烦地进屋去了。

我呆在那里,难道和邈通了八年信的女孩子根本就不存在?又或者,邈是在和一个鬼魂通信吗?事情真是邪门儿。

【8.最亲密的人】

一连几天过去了,表哥他们的调查也没有什么进展。他们把邈叫去问过几次话,但是也没有什么收获。案子似乎一下子又陷入了僵局。

今天下课后,我感到很累,一个人坐公车回家。公车上刚好在放电台点歌节目。

“小宇,你的女朋友为你点一首许茹芸的《寄信人》,希望你每一天都快乐开心。”主持人的声音总是那么甜美。

“习惯每天早上\看见你写给我的信在信箱\一边吃早餐一边看\三年来从未间断\习惯每天晚上\在书房一个人静静的回想\一字一句地写给你\生活点滴片段\收信人是我\靠着你的感受活\很像纸放进火\给爱多燃烧一些时候\寄信人也是我\想象你可能关心我\仿佛船飘向海\就算不停摇摆\都觉得是爱……”

许茹芸的歌声真是细腻委婉,让我得到很好的放松。高潮部分更是缠绵悱恻:“收信人是我,靠着你的感受活,寄信人也是我,想象你可能关心我……”忽然间,我一下子从慵懒状态中清醒过来,我反复念叨着:“收信人是我,寄信人也是我;收信人是我,寄信人也是我……”对啊!会不会有人也像歌中唱到的那样,一直在自己给自己写信呢?如果真的是这样,收信人和寄信人就是同一个人。

我为自己这个突然兴起的念头不寒而栗,因为它意味着小虫子就是邈自己!不!我不愿意相信这个念头!但愿这只是毫无根据的荒唐推测。邈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写信呢?而且还写了差不多八年的时间。

但如果不是邈自己给自己写信的话,那么为什么小虫子的地址是一个从来就没有人住的地方呢?小虫子是确有其人,还是人间蒸发了,又或者只是一种虚幻?

很晚了,我才来到邈的家,邈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看着眼前这个熟睡的男孩,这个英俊得令人怦然心动的男孩,这个我爱了整整两年的男孩,我忽然觉得,我好像并不了解他。原来,过去在邈的身上曾发生过那么多事,曾经有过那么多美丽而出色的女孩喜欢过他。可是,和他有关的女孩却又都遭遇不幸。难道是上天妒忌这个男孩得到了太多女孩的关爱,才把他身边的女孩一个接一个地带走。

我打算好好预习一下明天要学的课程。课程的题目是人格分裂症。这是一种介于精神病理学和心理学之间的病症。有一类变态凶手就因为患有人格分裂症行凶杀人,而通常出来杀人的并不是凶手本人,而是他或她所分裂出的另一个人格。

我又在想夏之焕的案子。夏之焕的死和一封信有关,我在邈家的地下室找到了邈所说的夏之焕遇害之前的那封信的信封,但是邈写给小虫子的信封地址上所显示的地方,却十几年里根本没有人住。

看着笔记,我得到了某种启发,如果邈是自己给自己写信的话,小虫子的口吻呈现出女性的特征,那么邈为什么要模拟一个女性给自己写信呢?除非他患有人格分裂症,并且他所分离出来的那个人格是女性,而不是男性的自己。

可是,四年前报案的人是邈,四年后认尸的人也是邈,如果他真的杀了人,又为什么自己报案,自己认尸呢?我想起一个国外著名的犯罪心理学专家曾经分析过凶手本人会报案甚至会协助警方破案的原因,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就是:如果凶手患有严重的遗忘性精神病,那么他或她就有可能忘记在发病时的所作所为。

我想到小虫子,想到夏之焕的死,想到小虫子可能是杀人凶手,想到邈可能自己给自己写信,想到邈可能是杀人凶手……一连串的想法令我窒息。抚摸着邈的脸庞,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邈那天在夏之焕遇害前住过的房间里,从背后看着我的冰冷的眼神,我的手在颤抖。

迷迷糊糊间,我看到一个有着瀑布般美丽长发的女孩子被飞驰而过的汽车瞬间撞到空中,满身鲜血地跌落在马路中间,血一直流,一直流……然后我看到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好像在微笑,可是我怎么都看不清那个一直在微笑的人的脸……

我一身冷汗,从噩梦中惊醒。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欣,你怎么了?你醒醒,怎么全身是汗?还睡在沙发上?”

一睁眼,我看到邈在摇我的肩膀,关切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从窗外透射进来的那微弱的月光映照在邈的脸上,他好像就是我在梦中看到的一直在微笑的人,好像……

我下意识地一把推开邈:“我,我没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才会做噩梦吧。”

我问邈:“对了,你去陈医生那里复诊了吗?”

邈微笑着说:“去了,他说我现在的情况稳定,你不要担心我。”

【9.另一个自己】

早上,我接到了邈的心理医生陈医生的电话。

“叶欣,我是陈医生。今天能过来诊所吗?我有事和你谈。”

“好的!陈医生。”

来到陈医生的诊所,我们谈起了邈的病情。

“其实,作为心理医生,对于病人的病情我是一定要保密的。但是,要医治好患有心理疾病的病人,也一定要得到家属的配合,病才能有所好转。”

“您的意思是邈的病情严重了?”

“他最近到我这里复诊,他和我说起他总是不太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有人和他提起他的事,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没有做过。”

“陈医生,我是学犯罪心理学的。虽然我们的研究领域和临床心理医生不一样,但是对于心理学的一些基本理论和病症我还是了解的。”

“那么,作为林邈的女朋友,又是一个懂心理学的大学生,你认为林邈现在的症状最可能是患有哪种心理疾病呢?”

人格分裂!这是我最想给陈医生的答案。可是我没有勇气说出口来。

“我还是想不出来。”我说。

“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误的话,我想林邈已经有了人格分裂的倾向。所以,他发病的时候所做的事情,他是记不起来的。”

“那么,他的这种倾向到底有多久了呢?”

“可能是刚刚才开始,也可能是一直在潜伏。现在还没有办法确定具体的病因和患病的时间。可能是暂时性的或者间歇性的。”

“那么,您今天找我的目的是?”

“因为,林邈只有你这么一个最亲密的人,你也知道,他的父母两年前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多留意他的行为,配合我尽快发现病因,更好地医治他。”

“我会的,陈医生。”

离开陈医生的诊所,我心里感到很痛苦,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仔细认真地阅读一遍小虫子写给邈的信,来推断邈是否在自己给自己写信,他是否有分裂出来的另一个人格。

下课后,我回到邈的家,径直走进邈的房间。刚一进屋,我就闻到一股烧东西的味道。我竟然看到邈坐在桌边烧着什么。我快步走过去,问道:“邈,你在烧什么?”邈看到我显然也大吃一惊。

我发现邈的脸色苍白。我关切地问他:“你在烧什么?你怎么了,邈?”

邈的眼神是冰冷的:“在烧一些旧的信件,已经没有用了,就烧掉吧。”

我看到了那些还没有烧完的东西,是邈写给小虫子的信,没错!是那些信!看着燃烧信件的火焰,我的头痛起来,我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我看到过的那张庾蒂被烧死的照片。她的脸是完好无损的,但是她的身体却被烧焦了,她死得好惨。我似乎可以看到她在大火中头被卡在安全门外,身体卡在门内,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直到被活活烧死!

我看到邈对着燃烧的信件露出了微笑,在烟火弥漫中,我似乎又看到了在梦里看到的那张微笑的脸!

几天,只有几天的时间,我发现自己完全生活在一个令人恐惧的世界里。我不止一遍地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把我心爱的邈联想成一个变态杀手?小虫子的无从查找、许茹芸的《寄信人》、人格分裂的信件,似乎都令先前的假设成立。

【10.我家的旧居】

我的心里一直很矛盾,为什么和邈有关的四个女孩都死了呢?如果真的不是邈杀了她们,那么又是谁和这四个女孩都有关系呢?邈的四个好朋友的死到底确实只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谋杀呢?为什么最近邈的行为越来越怪异呢?另外,小虫子到底是谁,是确有其人,还是根本就不存在呢?我开始怀疑邈,可是却没有任何确实可靠的证据。而某种不好的直觉和预感又一直折磨着我,让我无法停止地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这些天,因为邈的事情,我的心情也很差,我决定回自己家的旧居住几天,散散心。我们家的旧别墅虽然不像林邈家的那么独特,但是靠海,而且装修简单,非常宜于休养。

自从失忆回国后,我还是第一次到这幢别墅里住呢,爸爸总是很反对我住在这幢别墅,要不是我乘爸爸不注意的时候偷偷配了别墅的钥匙,我肯定进不来。

这幢小别墅果然可爱!我来到书房,看到书房里有好多好多的书。而且,有很多关于心理学的书籍,还有一些推理小说,什么《福尔摩斯探案集》《艾伦·坡故事集》等等。真没想到爸爸也喜欢看这种书。我很好奇地摸摸这儿,碰碰那儿。忽然,我碰到了书桌上的台灯的一个按钮,遮住半面墙的书架向两边分开了!书架的后面竟然有一个门!我有些好奇,同时也有些害怕。看来,不仅是邈的旧居布局独特,我们家的旧居也是“机关重重”呢。

打开门,我走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忽然,我好像碰倒了什么东西,然后是瓶子倒地的声音!我返回门口,找到一个类似开关的东西,暗室的灯忽然亮了起来。我又去找那个被我碰倒的东西,在一个桌子的下面,我仔细一看……天啊!原来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装着两只用药水泡着的眼睛!我吓得一下子把瓶子扔在了地上!

我逃也似的从我家的旧别墅里跑了出来。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看到了两只人的眼睛,对,没错,是人的眼睛!我被吓坏了,我决定先找个地方让自己安静下来,理清头绪。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刚才看到的一切。我开始思索,对了!眼睛!夏之焕不是在临死前被凶手活活挖掉双眼吗?我是怎么了!居然联想到了夏之焕的眼睛!可是,一对眼睛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家的暗室里呢?难道、难道爸爸他……

虽然我很害怕,但我还是回到了别墅,把刚才弄乱的一切都整理好。我转念一想,爸爸是搞整形美容的专业医生,在暗室里发现人的眼睛标本也是不足为奇的。我不应该那样惊慌。

我又搬回学校来住了,我的脑袋根本就无法静下来。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爸爸的助手纪晓锋医生,我总是叫他纪哥。

我和纪哥来到一个咖啡屋,我今天的目的就是想知道爸爸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研究。

“纪哥,你做爸爸的助手很多年了,你能不能告诉我,爸爸这几年到底在致力于哪个方面的研究呢?”

“其实,叶老师这些年来一直在忙一项研究,就是如何保持女人的青春。他翻阅、研究了大量的资料,也做了很多临床实验,还解剖过很多少女的尸体。”

“那都是关于什么的呢?我的意思是爸爸需要哪些具体的实验材料?”

“比如少女的头发、面部皮肤、眼睛等等吧。”

结束了和纪哥的谈话后,我的心情突然感到沉重。其实,自从看到那双藏在我家暗室的眼睛之后,我就一直在回避一个念头,那就是:我怀疑,爸爸在利用真的人体做实验。尤其听了纪哥的介绍后,我就更加怀疑,爸爸是用真的少女器官做实验。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怎么会开始怀疑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呢?而且这些人都是我最在乎的人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小虫子、邈、爸爸,到底他们谁才是凶手呢?又或者他们都不是,只是我的神经敏感而已?

我去了爸爸工作的医院,那天爸爸刚好出差了,不在医院。我想起了关于方旋笛和庾蒂的报道。没错!报道上显示她们两个都曾被送入过仁理医院。我想起来了,米楚自杀那晚也是被送入仁理医院的。三个女死者都被送入过爸爸工作的这家医院,而我又在旧居发现了人的双眼。假设那双眼睛是夏之焕的,那么和那四个女孩子都有关系的人就不只是邈一个人了,还有爸爸!

这时我头痛欲裂,在恍惚之间,我似乎看到一个样子丑陋的小女孩儿在拼命地把自己的头往墙上撞,不停地撞,直到自己浑身鲜血淋漓……

【11.神鬼莫测的谜局】

我开始逃避两个人:林邈和我爸爸。我的苦恼无处倾诉,我只能找表哥黎威吐吐苦水了。

我去了表哥家。

“表哥,夏之焕的案子有进展吗?”

“没有啊,丝毫线索也没有!”

“表哥,可不可以说些我小时候的事情给我听啊?你也知道两年前我失忆了,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

“这个,我好像也无能为力啊,我也是差不多在两年前才和你爸爸相认的。对了,就是两年前米楚自杀的那个案子,我去医院调查当时的抢救情况,刚好遇到你爸爸,我给他看我的证件时,他才认出我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外甥。”

“可惜,我早已经不记得妈妈了。”

“我妈是你妈的姐姐,她们两个都有很严重的心脏病,都是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还好,我们两个没有遗传这种病。”

“对了,表哥,过些天学校要组织献血活动,我参加了,下午我还要去体检,你陪我去吧?这两年来都是爸爸亲自给我体检的,我这次是瞒着他,偷偷报名参加献血活动的。”

离开表哥的家,我们一块儿去了学校的医院体检。

体检完,我在医院的走廊里等结果。

“叶欣,请你进来一下。”一个护士叫道。

我走进医生办公室,看到老医生脸色非常严肃。

“你就是叶欣同学?”老医生问道。

“是啊!”我有点费解。

“开什么玩笑!叶欣同学,你做过换心大手术,还敢来参加献血!你的体质非常差!还和学校开这种玩笑,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啊!”老医生有点愤怒了。

医生的这句话让我无比震惊!我怎么会做过换心大手术呢!爸爸给我做体检的时候,结果都是良好啊!爸爸总是告诉我,我的身体状况一向很不错啊!

天啊,连我做过换心大手术那么大的事情,爸爸都要瞒着我,那么他还瞒过我多少事啊!

表哥也很震惊。

“我们家的家族史上,有很多人都得过这种严重的心脏病,能活过三十岁的人不多。我还以为你可以逃过这一劫呢。没想到原来你也……”

我已经听不进表哥的话了,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爸爸说个清楚!

傍晚,爸爸出差回到家,正非常疲惫地坐在沙发上。

“爸爸!你为什么骗我!”我大喊道。

“怎么了,叶叶?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啊!”爸爸皱了皱眉头。

“你骗我说,我的身体一直很好。可是,在今天学校的体检中,医生发现我做过换心大手术!还有,我失去了记忆,你就给我编织了一个记忆,是不是我的过去根本就不像你说的那样?你到底有多少事在瞒着我?我们家暗室里的一对人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爸爸的脸忽然变得没有血色。

“你、你怎么知道的?”

“爸爸,你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难道你连我也要欺骗吗?你就把事实的真相告诉我吧!”

爸爸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久好久,终于开口说话了。

“其实,你不是在外国长大的,你就在这个城市里长大。你妈妈在你三岁的时候,因为严重的心脏病去世了。你也很不幸地遗传了她的心脏病,正常来说活不过二十岁。”

我的眼泪已经流了出来,我没想到关于自己的过去,爸爸会这样骗我。

“你因为从小有病,所以很少和同龄人接触,整天躲在家里看书。你的样子有些……有些丑陋,是因为你妈妈生你的时候,由于医生的失误,用助产钳夹坏了你的脸。所以,你一直很自卑,很自闭,从来不和其他人说一句话。”

“然后呢?爸爸?然后我是怎样长大的?”我已经痛哭失声。

“你很爱听广播,十二岁那年,通过电台的征友活动,你认识了一个笔友,就是你现在的男朋友,林邈。你和他整整通了八年的信,只有在和他通信的时候,才是你最快乐的时候。”

“原来,我就是小虫子!那个神秘的小虫子是我啊!”

“爸爸知道,林邈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感情寄托,你太在乎他了,没有他的消息,没有他的信,你就会活不下去!每次他在信里提到他新认识的女孩子,你都会痛苦地用头使劲地撞墙,直到鲜血淋漓。爸爸看到,实在是心疼啊!”

“是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样子丑陋,所以就一直不敢去见他,还和他定下永不见面的约定?”

“是啊,你太自卑了,好几次,你都差点自杀。所以,我就……”

“所以怎样?您就为了我不顾一切,甚至去杀人!对不对?”

“对!为了我的女儿,我什么都可以做。所以我就杀死了所有和林邈有关的女孩子。”

“爸爸!”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听到的一切!

“你现在的心脏是两年前移植的,就是林邈的女朋友米楚的心脏。她不是死于自杀,是我用一种类似于安眠药的毒药把她毒死的,目的就是要救你,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心脏,你就会死,医生曾断言你活不过二十岁,我想看到我的女儿活下去。在那次心脏移植手术过程中,大出血导致你脑部缺氧,你失去了记忆。”

“为了我,你就可以杀人吗?还要挖掉人家的眼睛,你太可怕了,你简直是魔鬼,我恨你!”

“明天,我会去自首的。也许,早就到了接受惩罚的那一天了。我今天回到旧居,发现书房的暗门已经被打开,那对眼睛也不见了,就知道你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我没有办法再骗你了!”

第二天一早,爸爸开车去公安局了。看到爸爸走时的身影,我心如刀绞,我该如何面对爸爸,该如何面对林邈啊!

【12.最完美的女孩】

爸爸在去公安局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也许,过去的所有噩梦般的回忆都可以随着爸爸的去世而告终。而我最爱的男朋友林邈,也将永远不会知道事实的真相。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三个月后,我打算把我们家的旧居卖掉。在书房整理旧物的时候,我找到一本日记。

1998年8月25日 天气晴

今天,我在方旋笛的果汁里放了一些从爸爸那里偷来的麻醉药,她过马路的时候就摇摇晃晃的,“砰”的一下被车撞死了!我还去她刚刚理过发的理发店捡了她剪掉的长发留作纪念,因为那长发是林邈在信中称赞过的。

1999年4月15日 天气阴

我在庾蒂的学校宿舍放了火,还把她的头卡在安全门那儿,她被活活烧死了,只是脸没有被烧到。我也在火灾中受了伤,毁容了,爸爸给我做了整形手术,植的皮正好是死去的庾蒂的。太好了,我又多了一样纪念了:庾蒂的脸皮。林邈总是在信里说庾蒂是个皮肤白皙的漂亮女孩子。

2001年9月30日 天气大风

我今天给夏之焕写了封信,还约她去林邈家的地下室呢。在那里,我挖掉了她的眼睛。林邈被我用麻醉剂给弄晕了,他醒来的时候,我早已把一切都做好了。我还留了夏之焕的眼球作纪念,因为林邈曾经赞美过她的大眼睛。

2003年2月11日 天气晴

我用毒药毒死了米楚,谁让林邈总是在信里夸她有一颗善良的心,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呢。

我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走到镜子前面,看着我的头发、我的皮肤,摸着我的心脏,想到那对眼球,我终于明白了我在梦中见到的人是谁,那不是梦境,那是我在逐渐恢复的记忆。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到:

当我拥有了方旋笛的长发、庾蒂的面孔、夏之焕的眼睛、米楚的心脏时,我就可以骄傲地对林邈说:我才是属于你的最完美的女孩!

初九

「文/郎芳」

【1.小镇惊魂】

湘西北端有个小镇叫酉水镇,镇里的房子都沿着酉水河两岸的悬崖绝壁而建,地势非常险要。据说,酉水镇上居民的祖辈都是解放前为躲避匪患才迁居到这里的。

但是,无论是世代居住于此的,还是偶然路过借宿的,都知道陈家老宅是这小镇上最大的忌讳,平日里莫说谈论其一句半句,哪怕是远远地朝那里瞧上一眼也不敢,甚至没有人敢从老宅门前经过。人们都说那老宅是座凶宅,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总有一双眼睛在门缝里监视着你……

事情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一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地面上的洼地积起了小水塘,小镇上的人们都早早地关门闭窗,蒙头大睡了,只有陈家老宅依稀还有灯光透出。陈家老爷子已经瘫痪多年,一到阴天下雨,浑身就痛痒难当,所以儿子媳妇们正在给他捏手捶背,一直要等到他睡去了大家方可各自回屋。

“啪!”一道刺眼的闪电突然划过屋顶,映得窗户上一片雪白。恹恹欲睡的老太爷似乎受了极大的刺激,一直眯缝着的小眼睛突然瞪得老大,竟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哆哆嗦嗦地抬起一只手指着对面的窗子,嘴里“嗬嗬”喘着气,浑身直抖:“他……他……”

老爷子反常的神情和举动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大家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爹,您怎么了?”“您看到什么了?”

老爷子仍然指着窗户,连眼白都瞪出来了,含糊不清地重复着:“他……他……”

一个细心的儿媳妇立刻顺着老爷子的目光走到窗边查看,可是外面除了茫茫的大雨和黑糊糊的街道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时,老太太过来把儿媳妇拉到一边,哽咽道:“上次来的那个赤脚大夫说过,你爹他的大限可能就在这几天了。我看,他八成是时候不多了……”

“娘,那咱们应该怎么办?”

“不要慌,反正寿衣已经做好了,咱们现在就下楼去商量一下后事怎么办。”老太太说完,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大家连哄带劝好不容易伺候老爷子躺到床上,这才一起轻手轻脚下了楼。

几个人在楼下商量着陈老爷子的后事,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大家这才各自打着哈欠回房睡觉。老太太还特意再上楼看了一眼,见老爷子已经打起了呼噜,才放下心来。

后半夜,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万籁俱寂,一直熟睡的老爷子突然一下子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窗子,挣扎着奋力叫喊:“他……他……”

可是他反反复复只能说出这两个字,他瘫痪多年,加上年迈体衰,一受到刺激肌肉就开始痉挛,连舌头也不听使唤了。

这时,倒贴在窗玻璃上的那张脸突然冲他笑了一下……陈老爷子惊惶地瞪着那张倒挂的脸,终于拼尽全力,“啊——”的一声从床上翻到了地上。

楼上的响声惊醒了楼下的人,老太太领着儿子媳妇们奔了上来。一看老爷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都大吃一惊,七手八脚地把老爷子扶上床,急急问道:“爹,到底出什么事了?”

老爷子使劲翻着眼睛,费了很大力气才挣扎着说出了两个字:“初……九……”

然后,老太爷就断了气。他死的时候,微微抬着一只手指向前方,有三个手指翘了起来,似乎是比画了一个数字“三”,苍老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对面的玻璃窗,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可是,那张古怪的脸却不见了。

不止如此,这天夜里,陈家老宅里所有的人都在睡梦中听见有人在他们耳旁轻轻说了两个字“初、九”,但这个人却不是陈老爷子。

只可惜,他们没有来得及从梦中醒来。

第二天,有一个信差路过陈家老宅,见院门虚掩,里面隐隐传来女子的哭泣声,心下好奇,就循着那哭声一直向院子里走,最后竟然在屋子里看见了十一具尸体,每一具尸体的眼睛都在盯着他看,个个都死不瞑目。

信差吓坏了,转身就跑出院子,“砰”的一声关上大门。慌乱中他回头看了一眼,竟然发现那扇门的门缝中挤着一双闪着凶光的小眼睛,和刚才那些尸体一样的眼神。

信差离开小镇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沉。一路上,他都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背后死死地盯着他……他突然想起陈家老宅里的那一幕,心里一阵发凉,于是加快步伐,在天快黑的时候终于找到一家小旅店投宿。

第二天,他的尸体就被人发现了,眼睛瞪得老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2.无人生还】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小镇上的人至今都不知道陈家上下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突然死光,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要杀了信差灭口,只知道那老宅诡异邪门儿,一到晚上就阴气森森,所以谁也不敢再提及三个月前发生的事,以免遭了报应,就连住在附近的两户人家也搬走了。现在,老宅里杂草丛生,看起来更加荒凉。

这一天,荒废已久的陈家老宅里偷偷摸进去两个年轻人。

当时是傍晚时分,小镇上雾霭沉沉,所以没有人发现他们。否则小镇上的人就会惊讶地发现:其中一个人的样貌,和三个月前死去的信差一模一样。

这两个人进了院子后,立刻猫腰闪身进了内堂。

“石头,听说这老宅子闹鬼闹得凶,我怕今晚……”说话的是外号叫“竹竿”的年轻人,他牙齿止不住地“咯咯”磨了两下,只觉得地底下一阵冷入骨髓的寒气顺着裤腿直往上钻。

“一个晚上不明不白死了那么多人,不闹鬼才怪!”石头白了他一眼,“我可没逼着你来啊,是你自己非要跟我出来找乐子的。”

“那你总得为我的安全着想吧?”竹竿一脸委屈。

“放心吧,真有事有我在前头顶着。”石头盯着无风却依然飘动的窗布,一字一句地说,“就算是鬼,我也要撬开他的嘴,让他告诉我‘初九’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可是根据那些传闻来看,应该只有陈老爷子一个人知道关于初九的秘密,现在人都死了……”

“那不见得。”石头沉思了一下,“没有一个人知道陈家被灭门的真相,怎么能说只有陈老爷子一个人知道呢?”

“反正不管怎样,所有死于这个宅子里的人,都是因为知道‘初九’的秘密,对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石头,‘初九’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有什么秘密,需要死这么多人?”一提到这两个字,竹竿脸上就露出很困惑的神情。

这一路上,只要他一问起有关“初九”的事,石头就立刻闭口不言,嘴巴像钉了钉子,对这两个字讳莫如深。

“我不知道。”果然,又和前几次一样,石头很生硬地甩下这四个字,然后就扭头走开了,再也不跟他说一句话。

【3.魅影】

夜幕降临以后,雾也越来越浓了,院子里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屋内,石头和竹竿靠在墙角静静地等待,石头在心里一遍遍苦想:初九、初九……到底会被藏在哪里呢?

“竹竿,”他推了推身旁在打盹儿的家伙,“我到楼上去找找,你坐在门口帮我留意院子里的动静。”

石头原本是打算先开棺验尸的。他想过了,陈老爷子瘫痪多年,连床都下不了,所以像“初九”那么重要的秘密,一定是贴身藏着最为妥当。而且,开棺可以最直接地检查出死因。可是,他打听了很久,竟然没有人知道陈家那十一口人埋在什么地方。也许,那些尸体还在这老宅里。

可是楼上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床头柜和一张床。

石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楼下没有,院子里没有,楼上也没有,那些尸体自己跑了吗?或者是有人把他们埋了?

此刻也顾不上想太多了,石头立刻开始动手,连墙上的砖头缝都抠了一遍,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他环顾四周,这屋子里似乎再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了,奇-书-网难不成东西在吊顶上?

陈老爷子瘫痪多年,是没有能力把东西藏到吊顶上的。这么说,一定是有人代劳。石头突然想到了那些失踪的尸体,肯定是这个“代劳的人”,不只帮老太爷藏好了秘密,而且替他们收了尸。那么,会不会就是这个代劳的人杀了他们呢?

石头边想边举着蜡烛在吊顶下面来来回回地走,仔细地向上打量着,果然发现有一处横梁后的木板似乎有被翻动过的痕迹。难道真的在上面?他心里一动,立刻下楼去找了架梯子上来。

好在这种木质结构的老房子都不会把上梁吊得太高,石头站在梯子上,一伸手,正好可以够到那块木板。他抠住那木板两侧的缝隙,一用力,木板“吱呀”一声被掀开,在一片迷蒙的飞灰中,一只腐烂的手臂突然从木板后面直直垂落!紧跟着,“叮——”的一声,有一样东西掉到了地上。

石头被那个黑洞中冲出的腐臭气息熏得一阵头晕,再加上突然受惊,身体差点失去重心,只好先从梯子上慢慢下来。待回到地上后,他捡起了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样东西,竟是一枚精钢袖扣。

莫非他也是……?石头心中一惊,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拿出里面的另一枚袖扣,两相对比,他的眉头倏地紧蹙:哥哥要找的人,果然在这里!只可惜,人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楼下的竹竿发出一声惨叫,似乎是受到了袭击。

他快速奔到楼下,只见竹竿已经倒在了地上。窗外的浓雾中,隐约有个瘦长的影子一闪而过。

【4.多了一具尸体】

过了好一会儿,竹竿才悠悠醒过来。幸好,他只是被打晕了而已,没被击中要害。

“石头,抓住那个兔崽子没有?”竹竿一睁开眼,就一把拉着石头问。

“哪个?”石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把我打伤的人。”竹竿挣扎着爬起来将窗子推开一条缝,把脸贴过去,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院子里弥漫的浓雾,“真邪门儿!那人走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静悄悄地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我甚至连他的影子也没有看到,只是突然闻到了一股很臭的味道,就像死人身上发出来的一样。当我转过身的时候,就看见一个湿漉漉的人站在我身后,那个人猛地抬起手,不知用什么东西打中了我,然后我就晕倒了。”

“你说那人‘湿漉漉的’?”

“是啊。我想,他一定是在门外的大雾中躲了很久了。”竹竿关好窗子,转过头来看着石头,“说不定,咱们两个老早就被他盯上了。你猜,什么人胆子那么大,敢跟着咱们进入这座凶宅?”

“我想,这个人的目的也许跟我们一样。不然的话,一座闹鬼的荒宅,有什么可以吸引人来的?说不定,他就一直躲在陈家老宅里。”石头顿了顿,“他也许早就猜到会有人来找‘初九’的,所以他一直在这里等待,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对了,”竹竿伸手冲楼上指了指,“你到上面有没有什么发现?”

“有。”石头这才想起那只干枯萎缩的手臂,“顶梁上好像有一个夹层,有尸体藏在里面。”

两个人又一前一后上了楼,一阵摸索,推开了几块木板,齐齐探头上去,顿时惊骇得说不出话来——陈家老宅上下十一口人的尸体,竟然全被塞在这里面!

【5.中计了】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的雾渐渐地散了,石头也在这个时候渐渐地开了窍——他发现陈老爷子的死相有蹊跷,就是那三个向上竖起的手指。他知道,老太爷临死前比画的这个“三”一定和“初九”的秘密有关,陈老爷子是绝对不会让关于“初九”的秘密陪着他入土的。

石头在屋里一圈一圈来回地走着,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陈老爷子僵硬的手上那三根直直向上竖起的手指究竟是指什么?想着想着,他突然停下脚步,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他走下楼来,推醒了还在熟睡的竹竿:“喂,竹竿,快起来,咱们该走了。”

“这么快走?事儿办完了吗?”竹竿揉着眼睛。

“嗯。”他点点头,不由分说拉起竹竿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到了旅店,赶紧睡觉,休息好了立刻接着赶路,那秘密带在身上会惹祸的。”

“东西这么快就找到了?”竹竿非常诧异地看着他,“快让我看看,那‘初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别说了,快离开这儿,到旅店再说。”石头紧紧拉着他,冲他使了个眼色,“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说着就来到了门外。

竹竿并没有发现,石头出门的时候悄悄地将一样东西顺手扔在了身后。那东西,是一枚精钢袖扣。

随着院门关起,一双阴鸷的小眼睛立刻紧紧贴到了门缝上,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两个人渐渐远去的背影……

当石头和竹竿看到小西旅店的招牌时,已经是夕阳西沉了。

三个月前,那个离奇死亡的信差住的就是这家旅店。巧的是,这次石头他们住的房间正好是信差死前入住的那间房。

“石头,这屋里有一股奇怪的腥味,看起来好久没人住过了,咱们跟店老板说说,换一间房吧。”竹竿吸了吸鼻子,心里老大不高兴。

“不行,咱们换来换去,动静太大,会引起别人注意的。”石头推开窗子往外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可疑人潜伏,这才把竹竿拉到一边,对他悄悄耳语了好一阵。

竹竿边听边点头,然后,两个人就和衣睡下了,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天全黑了。一个瘦长的影子像幽灵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旅店的走廊上。他轻飘飘地向前移动着,停在了这两个年轻人的房门外,趴在门缝上,睁着一双阴鸷的小眼睛朝里面窥视。见屋里的两个人正蒙头大睡,他忍不住冷笑一声,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打算用三个月前杀死信差的方法杀死这两个人。

虽然他还没有完全确定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但知道他们一定也是冲着“初九”来的。更何况,他还看见了其中一个人掉在院子里的那枚精钢袖扣。而从这枚袖扣反面的编号看,应该是属于那个死去的信差的——因为他也有一枚这样的特制的精钢袖扣,那是他小时候,父亲留给他的。

单凭这枚袖扣,这两个人就该死了。

他这么想着,一步一步挪到了床前,忽地掀开被子,却发现中计了——床上躺着的只是两个包裹而已,那两个人早跑了。

【6.提线木偶】

这个时候石头他们已经又潜回了陈家老宅子,石头已经明白了陈老爷子那个手势的含义。信差曾经说过,陈老爷子在死之前写过一封信,那封信是写给信差的父亲的,信上说情况突然出现变故,他有性命之忧,恐怕活不了几天了,并再三叮嘱信差的父亲一定要“携此信前来,当面授机宜”云云。他不知道信差的父亲其时已去世,于是信差就来了。

这封信现在就在石头身上,他已经看过了,信纸上的第三行字写的是:“情势危急,望弟谨观颐以听。”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陈老爷子的那个手势指的就是第三行的这句话。“颐”另有一种解释,就是“嘴巴、下巴”的意思。陈老爷子说务必“观颐以听”,意思也许正是……

其实他一直不回答竹竿那个问题,是因为他也不知道“初九”到底包藏着怎样的秘密。信差在临走的时候曾经委托他,说:“如果我一去不返,你一定要找到初九,为我报仇。”并给了他那封信和一枚特制的精钢袖扣。

石头曾经问过信差,“初九”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信差的表情却异常凝重,摇了摇头,似乎有难言之隐。

“石头,我真是不明白,你不是说事情都已经办完了吗,为什么又要回来动这些尸体?”竹竿看他一直在低着头想心事,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竹竿,现在没时间给你解释了。我要去楼上找一样东西,你仍然在楼下帮我把风,这次一定要警惕点,知道了吗?”

“知道。”竹竿见他的神情明显不同于前次,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你是不是又知道了些什么?”

石头来不及跟他说太多了,一转身噌噌噌地跑上了楼梯,一眼就看见那十一具尸体还放在地上,一点儿也没有变样,看样子没有人动过他们。他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不顾弥漫于尸体四周的阵阵腐臭,冲上去将老太爷的尸身拖了出来,掰开嘴巴,将手指伸进去掏了半天,又将尸体的舌头抬起,前前后后找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奇怪,怎么没有?难道是我理解错了?就在他有些泄气的时候,托着陈老爷子下巴的左手突然感到一丝异样,好像碰到了一道疤,鼓鼓囊囊的,里面好像塞着东西一般。

他赶紧扳起陈老爷子的下巴,用马灯一照,果然看见下颌骨的边上有一个纺锤形的突起,疤口的线脚缝得很隐蔽,不凑近去看根本看不出来。石头忍不住浮起一丝窃笑——“观颐以听”,他果然没有猜错。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石头从口袋里掏出小刀,仔细地割开那道疤,果然看见一个卷得很紧的小油皮纸卷。

这个就是“初九”?正当石头想把这个纸卷展开看个究竟的时候,突然听到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竹竿,是你吗?”他转过头望着楼梯口。

但是对方并没有回答,而脚步声还在继续,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边走边想着什么事情。

石头觉得有些奇怪,竹竿平时不是这样的!于是他站起来喊了两声:“竹竿?竹竿?”

话音未落,便看见竹竿缓缓走上来。“竹竿,叫你为什么不答应?”他见竹竿不回答,又问了句,“你突然跑上来干吗?”

竹竿仍然没有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又继续往前走,似乎打算直挺挺地从他身上撞过去。

石头突然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头。可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竹竿已经撞到了他身上,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夺下了他手里握着的那个小纸卷。

“竹竿,你干什么!”他惊呼,伸手想把那个纸卷抢回来,可是竹竿已经迅速地闪躲到离他一丈远的地方,仍然直挺挺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瞪着他。而竹竿现在站的这个方位,正好使柜子上那支蜡烛的光亮全照在了他脸上——竹竿的眼睛就像死鱼一样凸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全身上下都不会动,走路的姿势僵硬而可笑,像一个提线木偶。他根本已经死了。

“你不是竹竿!”石头盯着对面的“人”,握紧了手里的刀子。

【7.绿松扳指】

“我当然不是。”竹竿的身体像一件没挂好的衣服一样滑下,露出了依附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

“你是谁?”石头盯着这个瘦长的人,想起了昨天晚上消失在浓雾中的那个影子,“你就是昨天晚上袭击我们的人?”

那人冷笑了两声:“昨天之所以没杀你们,那是因为我没摸清你们的底细,也没有找到我也在找的东西。但是现在不必再等了。”那人说着扬了扬手上的精钢袖扣,“如果我没说错的话,这个东西是你故意扔下的。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也有这等心计。虽然这个招数有些拙劣,可我当时还是上了你的当。幸好,我来得还不算晚。”

“是吗?”石头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把那个纸卷抢回来。

“看年纪,你应该是那个信差的弟弟。你们两个人长得实在太像了,简直就像同一个人,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既然你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为什么不敢告诉我你是谁?”石头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这个人,已经知道哥哥就是死于此人之手。

“我?”那人冷笑了两声,“我叫老关,我是来取回我自己的东西的。三十年前,你们的父亲和陈家这老头偷了我爹的东西。他们该死!”

“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杀我哥?”石头攥刀的手藏在背后,悄悄往前挪了两步。

老关冷笑了一声:“他该死。他半夜进入陈家老宅,说明他也脱不了干系!”

其实这一点石头早就猜到了,从他看到那枚从老太爷尸首上掉下来的精钢袖扣时就明白了,他想到了哥哥给他的那枚同样的精钢袖扣。其实他与哥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确切地说,他是他父亲的私生子,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他才被接到父亲家。为避免他在家里受到冷遇,父亲把他送到省城里念书。他很少回家,甚至连放假都不回去,他坚持认为那不是他的家。哥哥唯一一次主动来找他就是出事前的那次,托付给他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来陈家老宅找到“初九”。

“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你杀了陈家上下十一口人?”

“看来你还真是不明白……”那人顿了顿,决定让石头在临死前知道真相。

原来,陈家老爷子陈炯在解放前是匪窟里负责管账分金的小头目,在政府的一次剿匪行动中,他眼看大势已去,瞅准机会,和看管财宝仓库的石达、鲍清河一起连夜把库存财物秘密运了出去,从此隐姓埋名在酉水镇落了户。

但他们并不敢大肆分赃,以免其中的一人暴富露财,引人怀疑,从而牵连出其他人,因为无论是残匪还是政府都一直在找他们。

为此,他们商议后,分了小部分钱财,将贵重的财物都藏在陈炯房子背后的茅岩洞。陈、石、鲍三家各抽出一人来共同看守,实际上是互相监督。

这样一直相安无事了一些年。

这一天,又到了他们三家共同清点财物的日子。可他们发现里面最珍贵的一颗绿松扳指不见了。

@奇@陈炯怀疑鲍清河偷了绿松扳指。因为陈、石两家是儿女亲家,石达自然也跟着说肯定是鲍清河动了手脚。

@书@陈炯、石达联手,鲍清河不敌,被绑住押到他家里搜查,结果什么也没有找到。他们严刑拷打鲍清河,问他把绿松扳指藏到哪里去了,但他只是不停地说“初九”。最后鲍清河被活活打死。鲍家仅有一女,早在九岁那年不幸夭折。从此财宝就落在陈、石两家之手。

鲍清河死后不久,陈炯、石达便分了财物。陈家人丁兴旺,后人依然居住在酉水镇。石家到外地去做生意,举家迁移。

而老关则是当年匪首的后人。他一直惦记着他娘死前念念不忘要他找到陈、石、鲍三人,并特别提到了绿松扳指。

“经过多年的暗中打探,我终于得知陈炯一家住在酉水镇。当我听说陈老爷子病中念叨‘初九’的消息后,便立即猜测出这与那颗绿松扳指有莫大的关联。于是当天晚上我便潜入了陈家,可是没想到,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都死了。”

“什么?不是你干的?”石头有些吃惊。

“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一点线索也没有,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留下,那个杀手好像一下子从人间消失了。”

“会不会这件事情还有知情者?”石头说着又悄悄往前走了两步,握着刀的手已经出了汗,他咬了咬牙,决定动手了,但他还对一件事感到很疑惑,于是问,“‘初九’到底是什么?又与绿松扳指的下落有什么关系?”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老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纸卷,凭手感他心里已经有底了,不由得一阵暗自欣喜。

突然,老关把头往旁边迅速偏了一下,斜眼盯着石头身后,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

“怎么了?”石头见老关这副表情,也回头看了一眼,但身后什么也没有。

“没什么、没什么。”老关干咳了两声,像是故作掩饰,“可能刚才是我眼花……”

“你是不是没有把握杀得了我,所以不敢贸然把‘初九’的秘密告诉我?”石头冷笑了一声。

老关知道石头这是在用激将法,止不住哈哈大笑:“乳臭未干的小子,我要杀你,你根本就跑……”

可是这次,他再也无法说下去了,他此刻的反应就和陈家老爷子临死前的表情一模一样——双目圆睁,一脸惊恐。他指着石头身后,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他……”

石头立刻警觉地转过身去,可他仍然什么也没看见,后面只有一扇光秃秃的窗子反射着灰白的月光。

难道刚才窗外有人?石头快步冲过去推开窗子,上下一通扫视,但仍然一无所获。

“你刚才到底看到什么了?”他扭过头去狐疑地问道。

但是他听到的不是回答,而是“呃”的一声闷哼——老关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脖子上皮肉外翻。

“你怎么了?”石头大惊失色,冲过去扶起老关,“刚才有人进来了吗?”

“快……走……”老关挣扎着说出这两个字,然后又抬起一只手,指着对面的窗户,艰难地张了张嘴,突然眼睛一翻,什么都没有再说出来就断了气。

“嘻嘻。”就在这时,石头突然听到有人在身后不远的地方轻笑了两声,那笑声里竟然满是戏谑的味道,笑得他浑身一哆嗦。

这院子里难道还有别人?他慢慢地扭过头去,看见一张古怪的脸紧紧地贴在白花花的玻璃窗上,对着他笑了一下。

石头还没反应过来,头部突然遭到重击,有粘稠的东西从头顶流了下来,他瘫软在地上……

【8.初九】

转眼又过了三年。

这天是农历九月初九。夜晚,大雾。

一个夜间赶路的外地人无意间经过陈家老宅。突然听到里面隐隐传来一个女子凄凉的啼哭声,哭声中似乎还有一个古怪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爹,初九一直记着,初九终于给您报仇了……”

外地人禁不住好奇,试着推了推院门,没想到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慢慢敞开了。他隐隐看到院内有一丝亮光透出,似乎有人在里面,于是便壮起胆子走了进去。

只是他没有发现,一双露着凶光的小眼睛,正躲在门后死死地盯着他……

第二天,九月初十,这一天恰好是陈家十一口人的忌日。一个长发及腰的纤瘦女子孤零零地坐在陈家空置已久的老宅里,默默焚起一炷香。一张古怪的脸,一对闪着凶光的小眼睛,一脸的凄然与无助……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发出啜泣声,一遍遍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初九、初九、初九……”

事实上,“初九”是她的乳名。她爹鲍清河临死都没说出绿松扳指的所在,他只是一直挣扎着呼叫:“初九、初九、初九……”

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会有那么一天。当陈、石两家成了儿女亲家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了。于是他要想法保护初九。在她九岁那年,他把初九送去了山上的尼姑庵,又从外地找了个夭折的孩子的尸体,让陈、石两家以为他没有后人了。

初九从怀里掏出那枚绿松扳指,看了很久,古怪的脸上又浮现出哀伤的表情。

不要放过我

「文/郎芳」

【1.行刑图】

秋生已经是第九次画这幅画了,可还是怎么都无法完成,这是他最失败的一次经历。

他要画的是一幅行刑图:一个面容憔悴的宋朝女子,被缚于木柱之上处以剜目之刑。可是邪门儿的是,每当他准备画那女子被剜去双目后只剩两个血洞的眼眶时,仿佛就能听到绑在那女子身上的铁链子“哗哗”响个不停,画中女子的脸突然在他眼前痉挛不已,她声嘶力竭地高呼:“不要放过我!不要放过我!”而每当此刻,女子身旁的刽子手就会露出惊恐的神色,他盯着女子的脸,似乎想说些什么……

这幅画的灵感来源于秋生的一个可怕的梦境。他租下这里是为即将到来的毕业画展做准备,却在第一天晚上就做了这个极怪异的梦,他惊醒后深深被梦中的情景所震撼,于是决定将它画下来送去参展。可是,那女子的脸却始终无法画成,每当那幻境出现,他就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分不清梦幻与现实,好像有一股强大的引力指引着他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可是,有一件事却让他很好奇:眼睛要被剜去,那女子为什么不喊“救命”,却在喊“不要放过我”?而这样的幻觉,为什么每次都在他要给那女子画眼睛的时候出现?

这幅画,到底要怎么画才好呢?秋生懊恼地扔掉画笔,来到窗边。窗外不远处,有一片棉花田,几个戴着草帽的农民正在摘棉花,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身材也健壮得不可思议。秋生突然觉得,那几个农民越看越像是几只大猩猩。那种身材,实在不像一个正常的人,而且他也没见过手臂长得和大腿一样粗的人。

秋生决定到那片棉花田边上的小茶馆坐坐,去看看那几个奇怪的农民。

而他此刻丝毫没有发现,身后多出了一双毛烘烘的眼睛,那双眼睛幽幽地盯着画中的女子,带着怜悯的神色,转向看着他的时候,却变成了凶光。

【2.茶馆】

其实那个茶馆不过是个四面透风的茅屋,只有两张桌子,几把破凳子,大风一吹就会散架了似的。

旁边的小炉子上放着一壶水,一个头戴草帽的人正出神地看着那壶水,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老板,来壶茶。”秋生招呼道。

戴草帽的人赶紧过来给他倒水。“很少有人到我们这里来喝茶,更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喝茶。”沏茶的人边说边偷偷瞄了他一眼,声音哑哑的,露出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为什么?”秋生问。

“因为这个时候他们都在画画。”那人特别强调了“这个时候”四个字。

画画?秋生心里一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自己刚才不也是在家里画画么?

“他们画的什么画?为什么你那么肯定这个时候他们都在画画?他们又是谁?”秋生急不可耐地问了一大串问题,他隐隐觉得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会和他有关。

“嘿嘿。”那人干笑了两声,“他们曾经是和你一样的人。”

他说的这句话里,每一个字都是重音,这让秋生更弄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说的那些画画的人,他们在哪?”秋生拉住那人的胳膊问。

“你不用急,你很快就会看到他们的。”那人又嘿嘿笑着,“我记得,那会儿他们是一起来的。”

那人说着抬起了头,秋生终于看到了他的脸——一张毛茸茸的脸,却长着人类的五官。

【3.棉花田的吼声】

到了晚上,秋生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老是听到那片棉花田里传出“噢……噢……”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动物的吼声。他怎么也想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声音,于是坐起身来给他的同学小伍打电话聊天。

“什么?你也到那里去了?”小伍在电话那头吃惊地大叫,“天啊,你胆子真大,你没听说过文老师的事啊?”

“文老师?”他想了一下,“是不是那个一直带毕业班的?他去年不是辞职了么?”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小伍压低了声音,“学校里早就传开了,文老师不是辞职,是因为他得了病,所以不能出门了。”

“病?什么病?”

“疯病!”小伍神秘兮兮地说,“文老师去年带了四个学生去写生,住的就是你现在住的那个画家的故居。因为当时那个画家还有一些遗留下来的画作放在房子里,文老师想让他的学生去观摩学习,谁知他们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半年后,文老师突然自己一个人回来了,可是那个时候他整个人都已经疯疯癫癫、神志不清,嘴里整天净说些吓人的话。而且,他还总是喜欢站在窗口,对着远方,嘴里发出‘噢……噢……’的叫声。”

一说到那叫声,秋生立刻想到了刚才从棉花田里传来的吼声,紧张起来:“可是,以前咱们美院不也有人来过这里吗?听说这个画家的故居很有灵性的,来这里的人都能获得意外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