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怪谈社》(全31篇)》 · 郑辉 等多人 · 2026-07-25
下了楼我又想起刚才有一把没一把地在田路尸体上摸来摸去,那上面肯定会留下我的指纹,我光把那两个血字擦去又有什么用,以现在那么先进的科技,一查指纹就知道是谁。我正要返身上楼来一个大清扫,可这时,那两辆警车已经从紧急入口驶了进来。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跑路再说,这个节骨眼儿上,要是再退回去的话,那无疑是自找死路。
我迅速从小区正门走了出去,一挥手拦了辆的士,胆战心惊地回到了住处。
【3.连环局】
到了家,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满脑子都是田路这事。若是栽赃嫁祸的话,田路那诡异的电话解释不了;若是冤鬼来电的话,那要找的人应该不是我呀,我根本就没杀人啊,要缠也是缠杀他的那个人呀。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把这事想明白。更让我担心的是,警察要是检验出了田路身上的指纹,铁定会找上我的,到时我就真是纵有千张口万张嘴也解释不了。明摆着的,人要真不是我杀的,我干吗要跑,我这一跑,就说明有问题。我这会儿不由后悔起来,为什么当时就没想到这一点。
那一天我就这么坐立不安、提心吊胆地过了,当晚还做了个噩梦。我梦到警察找上门,把我抓了起来,法官判了我死刑,我被拉出去枪毙了。半夜我被这噩梦惊醒,浑身是汗,下半夜怎么也睡不着,直到黎明前才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我觉得头疼得不行,我不禁又想起田路的事情。我心想,经过昨晚一夜的时间,警察这会儿应该检验出了田路尸体上的指纹,也从田路邻居口中得知了这两天田路家来过些什么人,更有可能的是,警察正在来找我的路上。我越想心里越不踏实,不成,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我得赶紧离开这里。我打定了主意,不管怎么样,先离开这里才是上策,不然,万一被抓,我就算不挨子弹,下辈子估计也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匆匆打了个包,正要订机票离开,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我掏出一看,又吓了一大跳,又是田路的那个手机号码打来的!正好,我可以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没像昨天那么犹豫,直接拿起来就接通了。
田路在那边笑嘻嘻地说:“小胡,昨天吓坏了吧?有没有做噩梦呀?哈哈,你落荒而逃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老哥我的演技还可以吧?为了逼真,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工夫呢!不过见到你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我们也算没白忙一场。呵呵,对不起了,又耍了你一次!”
我就说嘛,这老小子肯定又是在玩我。听到他这番话,我紧张的心情总算放松了下来,我大骂道:“我靠,老田,你丫真不是东西,又来玩我了。这回你可真吓惨我了,你要是再不来电话的话,我可要跑路了。妈的,你现在在哪?真恨不得一拳打扁你的鼻子,你个家伙,看我下次怎么修理你!”
田路回答说:“别生气,玩玩而已嘛。老哥我、张维佳、何勇正在朝阳公园,你赶紧过来,咱哥几个好久没一起聚过了,今天就好好聊聊。”
我回答说:“好好,妈的,今天不会再放我鸽子了吧?老田,你娃赶紧买点好东西贿赂我,不然我到了之后,有你小子好看!”我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忙音。该死的田路,那么节约话费,我话还没讲完他就挂断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有点哭笑不得,弄了半天,原来又被田路那小子戏弄了一把。看着自己收拾好的行李,我一耸肩,很是无奈,不由嘲笑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了。这么一个简单的局,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亏我还是写悬疑的呢,这次真是糗大了。我真恨不得马上赶到朝阳公园,痛扁田路一顿。我顾不得把行李里的东西放回原处,随手扔进壁柜出了门。
在去朝阳公园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想,见到田路之后怎么收拾他才能报仇雪恨。我想了好几套方案,想着想着,不由自己笑了起来。惹得司机频频向我行注目礼,就差没把我当成神经病了。可惜我高兴得太早了,当我赶到朝阳公园的时候,哪里有田路他们的影子,一连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见过他们三人。我疯狂地拨打田路的手机,哪知结果还是和昨天一样,他的电话死也拨不通。我狠狠地跺了跺脚,妈的,又给这老小子耍了,大老远赶来又扑了个空。我这会儿真的很恼火,三番两次给他像耍猴一样耍着玩,心里很不爽,打了辆的士回家了。
回来之后,本想继续睡觉,不料门一开,就有四五个警察扑了上来,一下把我压倒在地。一个为首的警察掏出手铐,娴熟地把我铐了起来。
我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大叫说:“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为什么铐住我?我又没做坏事!”
那个为首的警察冷笑一声说:“有没有干过坏事,你心里明白,走,押他回去!”
我一边挣扎一边说:“我是没做坏事啊,你们为什么抓我?快放开我,快放开我,我要告你们,你们乱抓人!”
那几个警察哪容我争辩,推推搡搡地把我塞进了警车。车子一拐,上了路。
【4.何勇之死】
我当然不服,叫嚣着要他们给我个抓我的理由,那为首的警察威严地说:“为什么抓你?你以为杀了人之后逃得掉吗?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小子,你在杀人之前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杀人?开什么国际玩笑!我一头雾水地说:“谁杀人了!我杀谁了?我可是一等良民,你们抓错人了吧!”
那为首的警察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说:“世纪城垂虹园何勇被杀一案,你敢说与你无关?”
我吃惊地说:“什么?何勇被杀了?什么时候?不会吧,我前几天还见着他了。”
那警察冷笑着说:“还挺会装蒜嘛,他不就是你杀的吗?今天早上你偷偷潜入他的家中,用斧子把他砍死了,抢了他五万元人民币,然后迅速离开现场,收拾衣物准备跑路。可是没想到吧,我们会那么快就找上你。”
我忙说:“警察先生,你们肯定是搞错了,我怎么可能杀何勇呢?我们可是好朋友,再说我今天早上根本就没去过他家,我会朋友去了。”
那警察说:“是吗?我知道你和何勇是好朋友,可是据我们调查,最近你们似乎闹得很不愉快,上次你还找上门,声称要用斧头砍死他,这事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我那时只是说气话而已。我想我很有必要说一说我们闹翻的原因。事情是这样的,上次何勇找上我,说有个书商看中了我写的一本长篇小说,有意购买下来出版,问我要多少稿费。我说随便,只要价格合适就成了。他说那书商出价八千,问我卖不卖。我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写手而已,根本就没出过书,现在有人看中了,我自然很是欢喜,八千就八千吧,我同意了。何勇说,他现在正想做个图书工作室,要我帮个忙,把书先签给他,然后由他出面跟书商签约。这样一来,一是也算开了个张,二是有了这本书做底气,以后方便开展业务。我想大家都是朋友,于是便把书签给了他,他拿着我的书稿和合同跟书商签了约。那书商当时很爽快,当场就预付了订金三千,并承诺余款在书出版后一个月内付清。”我怕事情会越描越黑,急忙解释说,“本来这事挺顺利的,可是没想到那书商订金是给得痛快,但是余款却迟迟不给,于是我找到何勇想问个明白。何勇说现在市场不景气,我那书,书商卖得不是很好,回款不多,要我少安毋躁再等等。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那就等吧。这一等就等了三四个月,我见余款还没动静,又催何勇。何勇说,那书商没给,要我继续等。我又等了两个月,还是不见余款过来,就打电话向何勇要,可没想到,他居然换了号码。我好不容易从朋友那边得到他的号码,给他打过去,他还是要我等,后来问了几次都是千篇一律要我等。这时距离书出版的日子已经大半年了,我不由起了疑心,按照书上的地址直接给那书商打电话,却得知余款他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全数给了何勇了。另外我还意外得到了一个消息,当时何勇是以一万五的价格把我的书稿卖给书商的。听到这里我实在很愤怒,何勇把我的书稿多卖了钱那是他的本事,但是既然书商早就把余款打给他了,他为什么还一再推脱。我又找上了何勇,谁知他说我该得的稿费早已给我了,剩下的余款都是他的,那五千稿费是他收的代理费。我气得吐血,明明当时我们签约的时候,说好是帮他的忙,这会儿他反过来这么坑我,我自然不爽,为此跟他大吵了一架。”
那警察说:“所以你就怀恨在心,今天早上潜入他家里杀了他。可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万万没想到吧?你行凶的时候,正巧被何勇的邻居看见,他迅速报了警,要晚一步的话,现在估计已经让你逃离这里了。”
我见他死死咬定是我杀了何勇,不由有点气愤:“我都说了,我没杀人,我今天根本就没去过何勇那里,为什么你们就不信呢?警察先生,我真没杀人,那人一定是看错了!”
那警察冷冷地说:“那人有可能会看错,但是小区里闭路监控系统里的录像总该不会出错吧。你口口声声说你今天没去何勇那里,那我问你,你今天早上八点到九点之间在哪里?都干了些什么?有谁能证明?”
“我去朝阳公园了。”
“去干吗?”
“见朋友去了。”
“见谁去了?”
“田路。”
“是那个著名的恐怖小说家田路吗?”
“是的。”
“你有何证明?”
我不由语塞,虽然田路约我去朝阳公园见面,但他只是玩我而已,我并没见到他的人,又如何能证明。
那警察像抓住了我什么把柄一样,讥讽地说:“无话可说了吧?你还是老实地呆着吧,别乱动,你有没有罪,法官那里自有公断,现在你说什么也没用。”
我大声说道:“你要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问田路,我是没在朝阳公园见到他本人,但今早确实是他打电话约我过去的。”
那警察说:“是吗?他的电话是多少,我来问问。”
我把田路的电话号码告诉他,他打了过去,不料又遇到了我昨天的情形,压根儿就打不通。他试了两三次,都是老样子。他摇了摇头,语气有点不满地说:“你要是真想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拜托你给我一个打得通的号码。你这样戏弄我,告诉你,对你绝对没有任何好处。”
我急忙说:“警察先生我真没骗你,田路的电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打不通了,不过我发誓,他的的确确今天约过我去朝阳公园见面,要不,你们掉头去一趟他家问问。”
其中一个警察似乎早已看不惯了,凶巴巴地说:“小子,敢情你把我们这警车当的士了,你说去哪就去哪。你给我老实呆着,废话少说。我们高队长是个老好人,他不愿跟你计较,老子脾气可没那么好,放聪明点!”
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们的高队长说:“警察先生,我求您了,田路真的约过我,我们去他那里对质。田路的住处离这里并不远,就在四环边上的亚运豪庭里,你就行行好,再信我一次,我真没杀人,真的!”
高队长沉思了一下说:“你说田路打过你的电话?有何证据?”
我说:“我电话里有他的来电显示,你不信就拿出来看看,手机在我的右边口袋里。”
高队长对着我旁边的一个警察使了一个眼色,那警察从我口袋里拿出我的手机递给他。他翻看了一下,又瞟了我一眼,跟开车的那个警察说:“掉个头去亚运豪庭看看。”
那个看我不顺眼的警察说:“队长,你真相信这小子的话?很明显他是在……”
高队长打断他的话说:“老李,我心里有底,反正那儿也离这不远,看看也无妨,到时看他怎么说!”
【5.出逃】
警车掉了头,开进了亚运豪庭,我领着他们来到田路的住处。本以为见着了田路之后,我就能洗脱嫌疑了,谁知人是见到了,但见到的是他的尸体。田路依然像昨天一样横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暴睁的眼珠子已成灰色,面孔抽搐成一团,一看就知道最少已经死了有十几个小时。
我像见了鬼一样,跳了起来说:“不可能,不可能,他明明今早还打过电话约我见面,要向我道歉,解释说昨天的事情只不过是跟我开玩笑而已!”
高队长沉声说:“昨天你来过这里?什么时候?”
听他的口气,像是又把我当成嫌疑犯一样,我连忙解释说:“昨天傍晚时分,我是来过,当时田路也是这样,可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没杀他。后来,他打电话给我说要我赶紧逃……今天他又打电话跟我说,昨天是逗我玩的……反正这事与我无关,我……”这件事实在太诡异了,搞得我稀里糊涂的,一时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行了,你什么也不用说了,老李,你带他回局里,好好看住他。小陆、小赵,赶紧封锁现场。”高队长说完,又拿起对讲机说,“喂,喂,呼叫总部,我是海淀区公安分局高林天,我现在在北四环的亚运豪庭A座,这里发生了命案。死者是男性,三十左右,死亡时间是昨天傍晚五六点钟左右,致命的伤口是……”
那个叫老李的警察猛推了我一把,怒吼道:“小子,你有种,一天杀一人。还真没看出来,瞧你斯斯文文的,下手够狠的,不过你撞在我的手上,有你好受的了。还看什么看,走,回局里再收拾你!”他说着,推着我下了楼,开着警车往局里赶。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他们也不会信,我必须冷静下来,好好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想一想,只有这样才能解决问题。首先是田路约我去他家吃饭,到了那里却发现他已经被人杀死了。接着死去的田路打电话过来说我是杀他的凶手,我吓得跑回了家。第二天我正要远走高飞的时候,田路又打电话过来解释说昨天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局并再次邀请我会面。我兴冲冲地去朝阳公园赴约,可有人又扮成我的模样杀了何勇。警察找上我,为了证明清白,我带着他们来找田路,不料发现田路真的已被人杀死多时了,而且死亡时间就是我跟田路昨天最后通电话之前的半个小时。问题的关键也就在这里:既然那时田路已死,那为何之后我还接二连三地接到他的电话,而且电话里的声音又的确是他的。田路的声音极有特点,尖而细,有点像太监,但是尾音很重,另外还有四川口音,这是任何一个人也无法模仿的。那电话中田路的声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想不明白。
那个叫老李的警察见我乖乖闷在一边没吭声,倒也没再为难我,默默地开着车。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一看号码,本来紧绷的脸一下子舒展开了,他笑着接通电话:“喂,老婆是我,哦,儿子想跟我说话……好呀好呀,哦,我的乖儿子,怎么了,想爸爸了……电视里在放足球呀……爸爸现在在办事,回不去……你帮爸爸录下来呀,好啊,真是乖孩子……好吧,我们晚上一起看……嗯,就这样,拜拜!”挂了电话之后,他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得意地跟我说,“我儿子小小年纪就很懂事了,他说电视里正在播足球赛,要帮我录起来,等我晚上回去一起看!”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录音,录音,那绝对是录音!我终于明白了!”我一听录音,顿时像醍醐灌顶一样恍然大悟。田路第二次打我电话的时候,曾经提到昨天的事只不过是一个局,但是有人如果假戏真做了,然后又利用田路先前早就准备好的录音给我打电话,以制造他还没死的假象,那么这所有的事情就都串起来了。我忙对老李说:“我现在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凶手了,警察先生,请你立刻开车前往五道口,杀田路和何勇的凶手就在那里。”
老李嗤之以鼻:“又来这一套了,老子可不像高队长那样容易忽悠。你就悠着点吧,歇口气,过了这条街就是咱们分局了,到时候有一大堆活儿等着你呢。”
我见他不信,急忙说:“真的,请相信我,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肯定杀田路和何勇的凶手就是张维佳。拜托您赶紧掉头过去,迟了他就要跑了。”
“妈的,又冒出个什么张维佳,滚!老子没那么多时间跟你磨蹭,识相点就乖乖闭上嘴,不然,老子对你不客气!”老李一边骂我,一边把车开得飞快。
我见他不听,执意要先带我回警察局,心里不由大急,要是张维佳真的跑了,这个黑锅我是铁定要背了。看着警车转进了一条胡同,我突然心中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老李的身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拖了一把他的方向盘,只听“砰”的一声,车立时撞在了旁边的墙上。我的身子从车头被甩到了车尾,我早已有准备,抱紧了头,这一甩并没受伤。我爬了起来,一看老李,系好安全带的他也没大事,只是晕了过去。我从他身上找出钥匙,把手上的手铐打开了,对他说了声对不起,然后下了车,拦了辆的士,匆匆向张维佳的住处赶去。
【6.聪明人与聪明人】
张维佳也跟我一样,是个靠写字为生的作者,主要是写新派武侠小说,混得也是一般。我是通过田路认识他的,他为人还不错,挺仗义的。但是不管怎么样,他杀了田路和何勇嫁祸给我,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我来到他的住处——五道口附近的一个平房里,本想直接冲进去问他为什么要杀田路和何勇然后嫁祸于我,后来一想,要是他一口咬定不是他干的,我没凭没据,也拿他没办法,倘若逼急了他,他反过来杀我灭口也是有可能的,所以这事只能智取不能强来。好在来得巧,我从他邻居那里得知,他现在不在家,心里顿时有了主意。我偷偷翻墙潜入了屋里,从厨房里弄了一把刀握在手上,然后藏在他卧室里的衣柜里,静静等待着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回来。
我也不知道在衣柜里呆了多久,正有点睡意的时候,突然听见“咯吱”一声。我精神一振,知道张维佳回来了。我透过衣柜的缝隙,果然看见张维佳眉头紧皱,神情有点紧张地走了进来。
他进来之后,打开了电视,百般无聊地随意换着电视频道。当调到北京电视台的时候,他停住了,死死地盯着屏幕,还不断地看着手表,像是在等着什么。突然,电视里传来一条消息:“本台报道,今日早上七点到八点左右,世纪城垂虹园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事件,被害人是一家图书工作室的老板,姓何名勇……另外昨日傍晚六七点钟的时候,亚运豪庭也发生一起杀人事件,著名恐怖小说家田路被人杀害……两起杀人案件都与一名叫胡轩的恐怖小说写手有关,目前警方正在通缉……”
张维佳看到这条新闻,嘴角一扬笑了,很是得意的样子。我悄悄走了出来,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用手上的刀子顶住了他的后背,冷笑着说:“老张,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嘛,一石三鸟,不仅轻松地解决了田路和何勇,而且还成功地嫁祸给我,高,实在是高!”
张维佳顿时惊慌失措,失声说:“胡轩?”说着想回头看我。
我立刻提醒他:“不许动!再动老子就宰了你!不是我,难道还会是别人!”
张维佳闻言,不敢再动,勉强一笑说:“老胡,别开这种玩笑,把刀放下,有话好说嘛!”
我大怒说:“你妈的,害得老子现在成了通缉犯,老子怎么惹你了,为什么要陷害我?”
张维佳脸色大变说:“你……你都知道了!”
我说:“就你这点伎俩,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以为你利用田路的录音就真能瞒天过海?哼!我只是很不理解,田路和何勇都待你不错,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张维佳突然激动起来:“田路那杂碎,我早就想干掉他了,妈的,他在前面大把捞钱,老子跟在他后面什么都没有。他不仁,我不义。是他毁约在先的,本来我们早就说好,无论文章长短所得稿费一律平分。可是这个龟孙子,每次都像打发要饭的,随便给我几个子儿。他住在豪华的公寓里,我他妈的只能住这种破平房,省吃俭用,凑合着过日子,凭什么?妈的,那些文章都是我写的!你真以为那个狗杂种很有才华吗?要不是我在背后给他当枪手,就他那小学水平的文字能卖钱吗?他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吗?既然他不遵守承诺,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我大吃一惊说:“你说什么?你一直都在做田路的枪手?你不是写武侠的吗?”
张维佳说:“谁规定写武侠的就不能写恐怖悬疑,你不是也偶尔写点爱情故事吗?我给他做枪手做了整整三年,每天昏天黑地地写字,一天最少写两万多字,像头牛一样。但是所得的稿费呢,连他的十分之一都没有,我要是不写,他就找人打我。这种日子,我他妈的早就不想过了!”
我说:“所以你就利用他戏弄我的机会把他干掉了!”后面的话,我帮他说出来了。
他顿了顿,说道:“是的!我给田路写的那四本书跟一家出版社顺利签了约,一共卖了八十多万,然而田路却只给了我两三万作为酬劳。我心里虽然不爽,但是也不好说什么。为了庆祝书稿大卖,田路专门请了你和何勇过来喝酒。何勇因为离他那很近,所以提前到了。我们三人一边瞎聊一边等,不知不觉聊到了你的身上。田路突然说,你一向自诩聪明,今儿他有一计,保证可以吓得你魂飞魄散。我们连忙问他有什么妙计,他把点子跟我们说了一通,我们一听都觉得妙不可言,纷纷举手赞成。于是,我们开始精心布置。田路事前先录好台词,也就是我事后跟你打电话说的那些话,然后利用番茄酱和假匕首躺在地上诈死。我躲在暗处,等你来了之后,用他的手机和录音打你的电话。何勇则候在外面等我的消息随时放火引来消防员,制造警察就要来到的假象。”张维佳咬牙切齿地说,“本来一切都正常地进行,但是我看着躺在地上的田路,忽然想到这几年来他那么对我,猛生恶胆,眼下就是一个除掉他的大好时机,而且还能轻松地找个人来背黑锅。我偷偷从他厨房里拿了把刀子,悄悄凑了过去,捂住他的嘴,一刀插进了他的胸口。他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喊出来,当场就毙了命。干掉他之后,我按照原计划,打你电话,然后又用短信通知了屋外的何勇。他在园子里放了一把火,然后报了火警。消防员迅速赶到,果然把你吓走了。你走了之后,我随后下了楼,跟何勇说,一起跟踪你,看看你被吓的情形。何勇觉得有意思,于是我们两个偷偷跟在你后面。谁知你回去之后,就把门窗都关起来了,让我们都没戏看。当然这对我来说无所谓,我本来只是想支开何勇。我们在你家外蹲了一会儿,见时间不早了,于是各自回家了。我知道田路的死很快就会被发现,到时何勇一定会怀疑我。所以,第二天,我利用田路的录音把你引到朝阳公园。我打扮成你的样子,悄悄潜入何勇的家里。我记得上次你跟何勇吵架的时候,曾扬言要用斧头砍死他。因此我就用斧头把他砍死了,特意让他的邻居郭某看见。我自认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就是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看出破绽的?”
我说:“你的计划的确高明,你把田路杀死,利用他的录音引得我在他尸体上乱摸,巧妙地嫁祸给我,然后又利用他的录音引我去朝阳公园赴所谓的约会,随后把何勇杀了,再次嫁祸给我。因为你知道,我要是被抓,迟早会找田路对质的,但是他早已死去多时,警察自然不会相信死后的人还会打电话给活人的鬼话。但是有利必有弊,田路的录音虽然帮了你的忙,可是它也揭穿了你,因为在他第二条录音中,曾经提到过你们三人的名字。既然其他两人都死了,那么作为第三人的你,毫无疑问肯定有问题!”
张维佳像是如梦初醒般说:“真是百密一疏,早知道如此,我就应该把录音处理一下,想不到一时的疏忽,造成了现今这种局面。”他笑了笑接着说,“不过也无所谓,哈哈,老胡,你有胆子就捅呀,反正我已经杀了他们两人,就算死在你手上也算够本了。但是你就惨了,你杀了我之后,不但再也无法洗脱嫌疑,而且还在你身上多加了一笔血债!不如这样,你放了我,我把田路的稿费分一半给你,你远走高飞,这样我们两人都皆大欢喜。”
我也笑着说:“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不过我暂时不想过那种四处逃亡的日子,我是不敢杀你,不过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你。谢谢你的电话,我想高林天队长现在已经离这里不远了。张维佳,你就洗干净屁股准备把牢底坐穿吧!”
张维佳扭头一看,看我手上捏着他的座机话筒,面如死灰地说:“你……你刚才给谁打电话了?”
我说:“也没给谁,就是给我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只是接电话的人是海淀区分局高林天高队长。他今天上午逮捕我的时候,我为了证明田路确实打过我的电话,把手机给了他,之后他忙着做事,忘了还给我。我刚才见你说得那么津津有味,心想要是这番话光讲给我听,实在有点辜负你的口才,所以趁你不注意的时候,用你的座机打了个电话过去,让高队长也听听你的高论,学习一下。”我对着话筒说,“高队长,不知您听了我们张老师的精彩演说后可有什么感想?”
高林天在那边说:“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替我问候张老师,我随后就到!”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跟张维佳说:“真不好意思,浪费你电话费了。你少安毋躁,歇口气,很快就有人过来接你了,你……”我话还没说完,张维佳的屋门突然被撞开了,高队长领着几个警察冲了进来。
这件诡异而又离奇的杀人事件,就这样以张维佳被捕,我无罪释放而告终。不过因为在老李押送我回警局的时候中途逃跑,我还是稍微受到了一点惩罚,那就是老老实实、诚诚恳恳地写了一份保证书。
竹林怪潭
「文/快刀」
【引子】
“啊!妈妈!救我啊!”
柯珂坐在床上,满头大汗、两眼呆呆地望着身前的被子,一动也不动。
“又做噩梦了?好了,别发愣了,赶快起床,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吃了快去学校,今天报名,去晚了还得排队。”柯珂的妈妈走了进来,一把掀开柯珂的被子。
“妈妈,我不想去学校。”柯珂回过神来,望着母亲期期艾艾地说道。
“不想去学校?你这孩子发烧了?哪有学生不去学校的道理。是不是假期耍懒了,看来是该早点收收你的心。”
“妈,我不是不想上学,只是我总做那个噩梦,有点害怕。要不你想办法给我转个学校读书好不好?”柯珂申辩道。
“转学?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进云台七中都进不了,你居然说要转学!而且你马上就读高三了,转学肯定会影响你的成绩的。要是因为转学拖垮了成绩,考不上一个满意的大学,那才是比什么都可怕的事。”妈妈听了柯珂的话,虽然心里有些冒火,但还是耐着性子劝女儿。
“可是……”
“好了,好了。别说了,快起来洗漱吃早餐,再晚时间就来不及了。”妈妈打断了柯珂的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柯珂望着妈妈的背影,十分郁闷。她一把抓过枕巾,狠狠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1.学园诡话】
柯珂就读的云台七中是市里很有名的重点中学。
学校所在的位置原来是一个工厂,后来因为污染严重被勒令停了工,厂房就荒废掉了。再后来,云台七中买了这块地,建了教学楼和学生宿舍。云台七中自从搬来以后,这几年发展得相当不错。许多家长都想把孩子送来就读,学校扩招了好几次,搞得人满为患,教学楼和学生宿舍都十分紧张。直到去年下半年,云台七中又在镇郊建了新校,这一情况才得到了缓解。
由于新学校还未全部完工,所以学校决定,高三年级的学生暂时不搬,继续在旧学校里上课和住宿,并实行封闭式管理。学校给家长的解释是,这样做是为了给即将参加高考的高三学生创造一个无人影响、绝对安静的学习环境。
不过这一做法却苦了高三的那帮孩子,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他们现在基本上和坐牢差不多。
学生们的生活不外乎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要说老学校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学生们换换脑筋的话,那就是学校里的一片小竹林了。
小竹林位于学生宿舍的背后,很有一些年头了。那里的竹子长得枝繁叶茂,一丛丛地各自成林,颇有些雅致的风情。在竹林的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水塘,尤为难得的是,这个水塘和别的水塘有些不同,不同之处主要是水塘里的水。
一般的水塘,由于池里的水是死水的缘故,时间一长,水就会变成黑绿色,偶尔还会散发出刺鼻的臭味。而小竹林里水塘里的水却是清澈见底,也从来没有发出过难闻的怪味。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小竹林成了学生们的天堂,师生们都爱去那儿散散步、看看书什么的。在学校里甚至有这样的传闻:云台七中之所以升学率高,就是沾了这竹林和水塘的灵气,学校不应该搬地方,搬了新学校后,恐怕云台七中再也不会有往日的辉煌了。
不过什么事都有两面性,关于小竹林和水塘,除了上面那个说法还有一个恐怖的传说,这传说只在学生中悄悄流传。
恐怖传说的内容是这样的:在小竹林里的水塘边,藏着一个奇怪的疯女人。那个疯女人的脸上总是带着很诡异的笑容,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围着水塘转圈。假如在她转圈的时候,谁要是无意中走进了小竹林、靠近了水塘的话,就会看见她。
无论是谁,看见那个疯女人都不是什么幸运的事。因为从有人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她就会一边围着水塘转圈一边在自己手里画圈,一边画圈一边数数:“第一个圈、第二个圈、第三个圈……”
当她数到第九十九个圈的时候,如果那个看见她的人还没有走出小竹林的话,那么他就永远也走不出去了。
而且这传说并非空穴来风,据说几年前有个女生就是这样在小竹林里失了踪,当人们找到她时,她已经变成了飘在水塘里的一具浮尸。
【2.开学】
柯珂的妈妈把她送到学校门口就离开了,她还要立刻赶到公司去上班。
柯珂去报名的时候,得到了一个十分意外的消息,由于今年天气持续高温,学校将开学时间推迟了一周。本来这个消息应该通知到每个学生家长的,可不知哪个环节疏忽了,柯珂和妈妈并没有接到这个通知。
柯珂十分郁闷地拿出电话,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让她来接自己回家。就在这时,她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柯珂一看来电,正是妈妈打来的。
“柯珂,妈妈马上要去外地出差,大概要走一周。你在学校乖乖地学习,妈妈回来给你带礼物。”
“啊!妈妈……”柯珂一下子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对妈妈说学校推迟开学的事,妈妈已经挂了电话。
柯珂拿着电话,开始拨妈妈的号码,不过她只拨了一半的数字就停了下来。她知道妈妈走得这么急,要做的事肯定很重要,容不得耽搁的。
柯珂走出教务处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好朋友、同班同学裴蓉蓉正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朝自己走过来。她一眼看见柯珂,便丢下行李高兴地招呼道:“柯珂,你已经报名了?等等我,我们一块儿回寝室啊。”
看见裴蓉蓉,柯珂的心情变得好些了。她在心里偷偷地笑了笑,一言不发地看着裴蓉蓉走进了教务处,心里想着:又一个没有接到通知的。
裴蓉蓉很快就从教务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她一出来就狠狠地瞪了柯珂一眼,说道:“好你个小妮子,明知道开学时间推迟了也不给我个电话,害我这么早就大老远地跑来学校。”
柯珂踢了踢自己脚下的行李,急忙辩解道:“我也是来了才知道。你看,我还不是把家什全带来了。”
“蓉蓉,我们走吧,去我家,你就住在我家等着开学吧。我妈妈出差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柯珂热情地邀请裴蓉蓉。
裴蓉蓉的家离云台镇挺远,她家的经济条件不是很好,她既然已经花了车费来了学校,再回家的话肯定只有等到放假后了。
裴蓉蓉笑了笑,对柯珂说道:“谢谢你了,柯珂。不过不用去你家了,你看这是什么!”她边说边拿出一把钥匙在柯珂面前晃了晃。
“啊!寝室钥匙,你怎么拿到的?”柯珂有些惊讶。
“呵呵,教导主任知道我家的情况,特许我这一周住在寝室里等着开学报名。”裴蓉蓉得意地说道。
“食堂都没有开伙,你一个人去哪里吃饭啊?”柯珂有些担心裴蓉蓉。
“没事,教导主任说我可以暂时到教师食堂打饭吃。”裴蓉蓉大大咧咧地说道。
“要不我陪你住寝室,反正我家也没人,和你住一起还有个伴儿。”柯珂想了想,提议道。
【3.女生寝室】
就这样,柯珂和裴蓉蓉一起住进了空荡荡的女生寝室。住进去的头两天,她们倒也自得其乐,如果不是第三天裴蓉蓉坚持要去小竹林里看书的话,也许她们可以风平浪静地住到开学报名那天。
那天上午,裴蓉蓉心血来潮,突然说在寝室里待闷了,想要换个环境看书。她们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小竹林。就在两人拿起几本书准备出门的时候,柯珂的右眼皮突然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柯珂想起了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这句话,心里有些忐忑,于是她有点不想出门了。
但是裴蓉蓉的兴致很高,她生拉活拽地把柯珂带到了小竹林里。她们在小竹林里转了一大圈,找到一个平坦干净的地儿坐了下来,拿出书看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柯珂一点儿都看不进去,她的右眼皮跳得越来越厉害,心也越来越慌,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好在时间过得挺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午饭时间,其间并没发生什么异常情况。
当柯珂拉着裴蓉蓉走出小竹林以后,她松了一口大气。柯珂回头望了一眼静谧的小竹林,暗笑自己真有些神经质。
那天晚饭后,柯珂和裴蓉蓉在学校里散着步,她们一边走一边说着假期里的趣事。两人说得兴起,不知不觉天色已经黑尽了,她们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已经走到了小竹林的深处,那个水塘就在她们前面不远处。
这时候,柯珂的右眼皮又开始跳了起来,这让她很是心慌。她拉了拉裴蓉蓉的手,说道:“蓉蓉,我们回寝室去吧!”
裴蓉蓉没有理会柯珂,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个水塘,一言不发。柯珂看到裴蓉蓉的表情有些怪异,便顺着裴蓉蓉的目光朝水塘那边望过去。
柯珂什么也没有看见,当她转身想问裴蓉蓉在看什么的时候,裴蓉蓉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用颤抖的声音对她说道:“快走,赶快带我离开小竹林!”
裴蓉蓉的话让柯珂有些不解,不过她感觉到裴蓉蓉的手颤抖得十分厉害,所以她并没有多问,只是牵着裴蓉蓉快步跑出了小竹林。
当她们一口气跑回寝室以后,裴蓉蓉用极快的速度关上了寝室门,然后跳上床,抱着被子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柯珂目瞪口呆地望着裴蓉蓉的怪异举动,直到裴蓉蓉缩到床角后她才发现,裴蓉蓉满面惊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柯珂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裴蓉蓉,裴蓉蓉喝了一口之后,神情总算正常了点。她放下杯子,傻傻地望着柯珂。柯珂知道,现在自己可以发问了。
“你刚才在水塘那儿看到了什么?吓成这样。”柯珂问道。
裴蓉蓉绝望地望着柯珂,嘴唇哆嗦着吐出了一句话:“疯女人!我看到了那个围着水塘转圈的疯女人!”
【4.夜半咳嗽声】
裴蓉蓉的话让柯珂心惊胆战。
她以前也曾经听说过关于小竹林里的疯女人的传说,但对她来说,那仅仅是一个传说,她从来就没有把这传说和现实生活联系在一起。她做梦也没有想过,这个传说竟然会是真的,而证实这一点的人,竟会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朋友。
虽然柯珂当时并没有像裴蓉蓉一样看见那个围着水塘转圈的疯女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当裴蓉蓉在寝室里说自己看到那疯女人后,柯珂却确凿无疑地相信了那个疯女人的存在,她甚至丝毫不认为那只是裴蓉蓉的幻觉。
正因为这样,原本只有裴蓉蓉一个人看到那个疯女人,恐惧却由两个人分担了。只是裴蓉蓉的恐惧是亲眼所见,远比柯珂来源于想象的恐惧更甚。
当天晚上,她们两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甚至都不敢关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都想找点话题来冲淡心中的恐惧。奇怪的是,每次说不了几句话,就会有人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到小竹林上,当她们意识到这一点时,觉得自己简直就要崩溃了。
后来她们干脆都不说话了,两个人紧紧地挤在一起,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两人停止说话以后,寝室里变得十分安静,安静得她们不但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还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
不一会儿,裴蓉蓉的呼吸声变得平稳而缓慢,柯珂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柯珂也想尽快入睡,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当然也不会害怕了,可她偏偏就是睡不着。无奈之下,柯珂决定使用最原始的办法让自己入睡,她开始跟着两人的呼吸节奏,在心里默默地数起了绵羊。
数着数着,柯珂发现自己数得有点乱了,她原本数的节奏是两个一组——“12、34、56……”,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数的节奏变成了三个一组——“123、456、789……”。
柯珂停止了数数,她突然想起自己是跟着两人的呼吸节奏在数,那么,三个一组的节奏则意味着……
寝室里有第三个人存在!
柯珂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她屏住了自己的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地聆听着。
有两个呼吸声!一个就在自己身边,是裴蓉蓉的呼吸;另一个则比较模糊,时强时弱,就像是有人在寝室里四处走动,走得近的时候听得比较清晰,走得远的时候则听不太清楚。
柯珂鼓起勇气,猛地睁开眼。亮着灯的寝室里一目了然,根本没有第三个人存在。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咳、咳。”正当柯珂松了一口气时,她突然听到寝室门外传来两声咳嗽声,那咳嗽声虽然很小,却清晰无比。
柯珂的头皮一下子就炸开了!
【5.谁在水塘边】
柯珂一直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恐怖声音折腾到下半夜,她疲倦得实在不行了,终于不管不顾地睡了过去。
柯珂不习惯和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她睡得很不踏实,脑子里一直迷迷糊糊的。
她一会儿梦到自己和裴蓉蓉一起在小竹林里迷了路,怎么也走不出来;一会又梦到和一个长相很可怕的疯女人拔河,两人使劲地你拉过来我扯过去,谁也赢不了谁,后来那条拔河的绳子突然变了,变成了露着一脸诡异笑容的裴蓉蓉。
柯珂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裴蓉蓉不见了。她摸出电话,拨了裴蓉蓉的号码,手机里却传出“你呼叫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
柯珂走出了寝室,站在走廊上,朝着水房叫了几声“蓉蓉”,没有人答应,最后她只得走出了宿舍。柯珂几乎找遍了校园里裴蓉蓉有可能去的地方,依然没有看到裴蓉蓉的影子,最后她终于来到了小竹林边。
空气中有一丝丝微风在流动,小竹林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在这响动中,仿佛夹杂着一些人的窃窃私语。柯珂打了一个寒噤,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柯珂几乎在小竹林边站了半个钟头后才终于下定决心,朝着竹林深处的那个水塘走去。
距离水塘越近,柯珂身上的寒意越甚,但她自己也不明白,这寒意从何而来。走着走着,柯珂突然发现,一种要命的恐惧已经悄然而至。
这种恐惧无声无形,却紧紧地摄住了她的心尖儿,让她的精神处于一种即将崩溃的边缘状态。这种恐惧就是——安静!
小竹林里没有一丁点儿声音,里面的空气似乎也停止了流动,自然也没有了那种竹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这样绝对的安静让柯珂想起了墓地,她曾经跟着妈妈去给爷爷扫墓,当时墓园里除了她们母女俩外,一个人也没有,四周安静极了,柯珂被吓坏了,她紧紧地拽住妈妈的手臂,心里满是绝望和恐惧。
现在,柯珂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刻,正承受着那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她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柯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些,继续朝着水塘的方向走去……
当柯珂看见水塘的时候,同时也看到了一幕让她胆寒的场面——有一个人正围着水塘转圈!
那人并不是传说中面目可憎的疯女人,而是柯珂十分熟悉的裴蓉蓉!
【6.疯女人的帮凶】
柯珂强压住心中的恐惧,一步步地朝着裴蓉蓉走了过去。当她走近裴蓉蓉时,裴蓉蓉转圈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而她接下来的举动,几乎让柯珂想转身拔腿就跑。
只见裴蓉蓉目光呆滞地望着柯珂,嘴角很勉强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笑容。随后,裴蓉蓉的嘴里开始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柯珂又向前走了一步,她这时终于听清楚了裴蓉蓉嘴里在嘟囔着什么了。
裴蓉蓉在数圈儿!
“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
柯珂的头皮发麻,她强撑着把目光移向裴蓉蓉的双手。果然,裴蓉蓉正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手心上画着圈儿!
原来那个恐怖的传说竟然是真实的!不但是真实的,而且远比流传的更为可怕!
裴蓉蓉闯入了小竹林,在水塘边看见那个围着水塘转圈的疯女人。后来蓉蓉的身体虽然走出了小竹林,但她的灵魂却被留在了里面。她的灵魂一定已经迷失,甚至可能被疯女人牢牢地控制住了,所以她才会重新回到小竹林里,围着水塘转圈,并且成为疯女人的帮凶,对着新来的闯入者画圈。
柯珂心里害怕极了,她的心灵承受着恐惧的煎熬,但理智却又告诉她,不能丢下裴蓉蓉独自逃跑。那样的话,她即使能够侥幸逃脱,也终将受到良心的谴责。
“五十个圈、五十一个圈、五十二个圈……”
裴蓉蓉嘴里的圈数已经超过传说中九十九个圈的半数了,她的手指也继续机械地画着圈。听到那可怕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地从裴蓉蓉嘴里蹦出来,柯珂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就这样认输!
柯珂猛地冲到裴蓉蓉身前,一只手拉开她正在画圈的手,死命地拽住,不让她继续画圈,另一只手“啪”地给了裴蓉蓉一记响亮的耳光。
裴蓉蓉愣了一愣,伸手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两行清泪突然从她眼角流了下来。柯珂顾不上研究裴蓉蓉的怪异表现,她急忙拉起裴蓉蓉就朝自己来的方向跑去。
柯珂拉着裴蓉蓉,埋头拼命地狂奔。这个时候,她又听到了身旁的竹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这声音或多或少地让她感觉到了环境的正常,心里的恐惧减轻了些。
可就在柯珂刚松了口气的时候,她又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七十七圈、七十八圈、七十九圈……”
柯珂心里大吃一惊,她立即看了看身边的裴蓉蓉。裴蓉蓉的脸上依旧挂着两行眼泪,她的嘴闭得紧紧的,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柯珂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猛地停住了脚步,战战兢兢地朝前面望去。
眼前赫然就是那个水塘!她们又跑回来了!
而更令柯珂感到绝望的是那个一边围着水塘转圈一边在手心里画圈的疯女人!那数圈的声音,正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柯珂心里的恐惧达到了极点,她再也支持不住了,只觉得眼前一黑……
【7.她是谁?】
当柯珂醒过来的时候,满目都是刺眼的白色,她的眼睛不能适应这样的反差,赶紧闭了起来。片刻之后,她再次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病房里没有医生护士,也没有陪护人员,柯珂看见床头有一个画着小铃铛的按钮,知道那是呼叫铃,就伸手摁了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护士走了进来。她对着柯珂笑了笑,说道:“醒了?医生已经给你做了检查,没什么事儿,醒过来就可以出院了,你的老师正在给你办手续。”
“我的老师?”柯珂的脑子还有些糊涂,她对自己进医院前的经历没什么印象了。
“对啊,是他们送你来的,一男一女,他们说你是他们的学生。”护士微笑着回答柯珂。
“你醒了,我们走吧,送你回家。手续已经办好了,高老师在医院门口等我们。回去后你再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病房门口响起一个有些严厉的声音,柯珂认出了刚走进病房的男人,他是学校的教导主任。
柯珂跟在教导主任的背后往医院门口走去,还没有走出大门,柯珂就愣住了。她呆呆地望着医院门口的一个身影,脸色变得煞白,脑子里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也随着那个身影的出现而变得无比清晰。
柯珂完全记起了入院前在学校小竹林里的那段恐怖经历,医院门口的那个身影,正是那围着水塘转圈的可怕疯女人。
而此时,她正露出一脸诡谲的笑容,朝着柯珂和教导主任缓缓地走了过来!
柯珂只觉得双脚发软,她情不自禁地往后退着。教导主任被柯珂的怪异举动弄糊涂了,他下意识地拉住柯珂的手问道:“你干吗?走啊。”
柯珂指着那个疯女人,结结巴巴地说:“她!她!她是谁?”
教导主任看了一眼那个疯女人,回答道:“她是高老师,在学校管后勤工作的。她没有教过你们,难怪你不认识。你莫名其妙地昏倒在小竹林里,是高老师发现的,我们才一起把你送到医院来。”
这时,那个被教导主任称为高老师的女人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用很和蔼的口气说道:“孩子,你没事了吧?我们送你回家吧。”
柯珂此时别无他法,只得跟着他们朝停在医院门口的一辆出租车走去。
教导主任拉开前排车门,坐了进去。高老师则拉开了后排车门,脸上依旧带着笑说道:“上车吧。”
柯珂觉得高老师笑得非常诡谲,她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我不坐后排,我要坐前排!我坐后排头会晕。”柯珂跑到出租车前面,对已经坐下的教导主任说道。
教导主任看了一眼柯珂,下车把前排座位让给了柯珂,然后和高老师一起坐到了后排座位上。
出租车缓缓地起步了,柯珂看了看后视镜,坐在后排的教导主任闭上双眼养起了神。而高老师则在镜子里对着柯珂咧了咧嘴角,依旧露出那诡谲的笑容。
【8.高老师】
“蓉蓉呢?蓉蓉怎么样了?她在哪儿?”当出租车启动之后,柯珂突然想起了在小竹林里和自己在一起的裴蓉蓉,急切地问道。
教导主任被柯珂一惊一乍的声音吓得抖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神色凝重地对柯珂说道:“裴蓉蓉深度昏迷,还没有醒过来,必须留院观察,我们先把你送回家再回来照顾她。你们到底在小竹林里遇到了什么?两个人都被吓昏了!”
听了教导主任的话,柯珂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高老师,欲言又止。
柯珂回过头去,对着出租车司机说道:“请您把我们送回医院。”
“你想干吗?”教导主任厉声问道。
“我不回家,我要回医院陪着蓉蓉,我不想她永远也醒不过来。”柯珂平静地说道。
出租车司机回头望了教导主任一眼,教导主任默默地点了点头,车子便掉头往医院开了回去。这时候,柯珂再次通过后视镜观察着高老师的表情,她的脸上还是挂着那副诡谲的笑容。
回到医院后,高老师坐在出租车上等候,教导主任把柯珂带到了裴蓉蓉的病房里。
“我们暂时还没有联系上裴蓉蓉的家长,学校安排高老师来照顾裴蓉蓉,你不用太担心。”教导主任对柯珂说道。
“不!别让她来!我陪着蓉蓉,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柯珂听了教导主任的话,反应十分激烈。
“不行,你自己都照顾不好,别说照顾她了。”教导主任一口回绝了柯珂的要求。
“我求求你!就让我陪她吧,我有办法叫醒她!”柯珂不停地央求着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耐不过柯珂的软磨硬泡,总算松了口,他去医生办公室征求了医生的意见后,终于答应让柯珂留下来陪护裴蓉蓉。
夜里,裴蓉蓉的病房中。
裴蓉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而憔悴,昏迷的她睡得像一个孩子。坐在病床前的柯珂伸手拂了拂她额前的长发,长长地叹了口气,柯珂真怕她就这样一直昏睡下去。
柯珂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表,已经是九点多了,她感觉病房里有些憋闷,于是走出病房去透透气。
医院的走廊里十分安静,柯珂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楼梯口的卫生间,拉开门走了进去。她在卫生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人顿时清爽了许多。
柯珂正要走出卫生间,突然听见走廊上传来一声咳嗽声。她猛地站住了,这咳嗽声她曾经听到过!她把耳朵贴到门上,仔细聆听。果然,有人正经过卫生间门外,脚步声很细微,感觉走路的人非常小心翼翼。
一直等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柯珂才拉开门走了出来,就在她刚走出卫生间的一刹那,她看见一个身影闪进了裴蓉蓉的病房里。
那身影是高老师!那个在小竹林里围着水塘转圈的疯女人!
【9.我是凶手】
柯珂再也顾不得许多,她飞快地朝着裴蓉蓉的病房跑了过去。病房门虚掩着,柯珂从门缝里悄悄地向里张望。
高老师站在裴蓉蓉的病床前,正缓缓地俯下身体……
“你想干吗?”柯珂此时再也顾不上害怕,拉开门冲了进去,厉声喝道。
“我……”高老师回过头来,望着突然冲进来的柯珂,一句话卡在了嘴边。但柯珂分明看到她脸上的诡谲笑容。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你害得她还不够吗?”柯珂指着躺在病床上的裴蓉蓉,气愤地质问。
“我没有害她,我只是来看看她。”高老师带着笑容回答道。
“她都这个样子了你还笑得出来,还敢说没有害她。”柯珂对高老师的笑容实在有点憷。
柯珂话音刚落,高老师的脸颊十分难看地抽动了一下,两行泪水流出了她的眼角,挂在她那张恐怖的笑脸上。
柯珂看着面前这张哭着的笑脸,觉得十分恐怖,一股寒意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高老师沉默了片刻,开口说话了:“从我女儿死去的那年起,我就一直这样笑着。女儿生前,我很少给她笑脸,她死了,我要把欠她的笑容全部还给她。五年了,我的脸上从没有换过第二种表情,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僵死了,现在就算我想不笑也不行了。”
听了她的这番话,柯珂的好奇心逐渐占了上风,她迟疑了一会儿后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以前,我的女儿在云台七中读书,而那时候的我,是学校里最优秀的教师,我自然要求女儿也要最优秀。我对她太严格了,给她的学习压力超过了一般同学好几倍。每天晚上我都会检查她当天的成绩和功课,当她达不到我的要求时,我就会罚她围着小竹林的水塘跑上九十九圈。”疯女人依旧带着笑容,但她的语气听上去却异常沉重。
“啊!原来传说中围着水塘转圈的并不是疯女人,而是你的女儿!”高老师的话让柯珂扎扎实实地吃了一惊。
“最开始是我的女儿,但有天晚上我罚她转圈,她却再也没有回来。之后转圈的就换成我这个疯女人了,这是我祭奠女儿的特殊方式。”
“她怎么了呢?”
“她死了,淹死在了水塘里!我不知道她是失足掉下去还是自杀,但不管她是因为什么而死,我都是凶手!”高老师的声调有些哽咽。
听了高老师的话,一股无名之火从柯珂的胸膛里窜了上来:“你害死了自己女儿还不够,竟然还装神弄鬼地出来吓人,你简直太过分了!”
“我不想吓人的,我只有想女儿的时候才会去那水塘边上转圈。我去的时候一般都是深夜,水塘边基本上都没什么人了。”高老师辩解道。
“可裴蓉蓉看见你那天是中午!对了,为什么那天中午她能看到你,我却看不到。”柯珂问道。
“那天是我女儿的忌日,所以我白天就去了水塘边祭奠她。当我发现有人看见我的时候,就赶忙躲进了竹林中,你也许在我躲起来后才朝水塘方向望过来,当然看不到我了。”高老师解释着。
听完高老师的话,柯珂恍然大悟,原来她和裴蓉蓉在竹林里遭遇的诡异事件竟然只是一场误会。只是可怜的裴蓉蓉,连续的惊吓让她昏迷至今。
高老师在离开裴蓉蓉的病房时,回头指着躺在病床上的裴蓉蓉对柯珂说了一句话:“她,长得很像我死去的女儿。”
【10.是结束,还是开始?】
学校终于开学了,裴蓉蓉还是没有醒过来,学校安排了专人去医院照顾她。柯珂也回到了学校,投入了紧张的学习之中。
对于自己和裴蓉蓉在小竹林里遭遇的一切,柯珂讳莫如深,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一天,教导主任把柯珂叫到了办公室,他对柯珂说:“裴蓉蓉醒过来了,她的身体已经基本康复,没什么大碍了,我已经安排高老师去接她出院。”
“太好了!她们什么时候可以到学校?”柯珂高兴地问道。
“不知道,高老师说要带裴蓉蓉去买点营养品补补。她对蓉蓉真好,完全把蓉蓉当做自己的女儿来疼爱。”教导主任一边对柯珂说着话,一边端起了茶杯。
这时,柯珂突然愣住了,她呆呆地望着教导主任的办公桌,就在桌面的玻璃下,压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的三个人她都很熟悉,他们分别是教导主任、高老师和裴蓉蓉。
“咳、咳——”教导主任被茶水呛了一口,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柯珂的头皮一下就炸开了——那一夜,自己听到的寝室门外传来的咳嗽声不正是这个声音吗?她感到一阵眩晕,双腿颤抖着走出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柯珂感觉到自己背上凉飕飕的,那段自己刻意深埋于心底的记忆再一次一幕幕地浮上她的脑海——裴蓉蓉神情恍惚地走进了小竹林,跟在高老师身后,围着水塘一圈又一圈地转着;自己拉着裴蓉蓉的手,在小竹林里像无头苍蝇般地狂奔,却怎么也跑不出小竹林,最后又转回到了水塘边上……
而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竟然还有一双眼睛躲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注视着这一切。柯珂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无法想象,裴蓉蓉回到学校以后,到底是噩梦的结束,还是噩梦的开始……
不能说的秘密
「文/快刀」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秘密最好不要去探知!如果你不幸知道了这种秘密,与你如影随形的只有恐惧!”
——魏静〗
【1.神秘短信】
这天晚上,姜立山的妻子魏静正在洗澡时,她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姜立山打开手机看了看,发送短信的号码是1399605****,这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而短信内容只有一句没有标点的话:“你好吗你在哪里啊我是张华南。”但是在姜立山的记忆中,自己和妻子的熟人里并没有一个叫张华南的人,他不由得有些奇怪。
当魏静洗完澡回到卧室,姜立山问她是否认识张华南时,魏静却反问张华南是谁。于是姜立山把手机递给了妻子,让她看那条奇怪的短信。
魏静看着短信,也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回事。而这时,正在她身旁看报纸的姜立山嘴里却发出了一声轻呼:“张华南!”
魏静偏头望了丈夫一眼,问道:“你想起张华南是谁了?你认识他?”
姜立山看了看魏静,欲言又止。魏静发现丈夫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儿,只见他双眼死死地盯着报纸,拿着报纸的手竟然微微地颤抖着。她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一把从丈夫手里抢过了报纸。
《连环杀人案凶手张华南昨日伏法》
本报讯:曾在我市犯下三起命案的连环杀手张华南昨日在西郊刑场执行枪决。
……
看到报纸上的这条消息,魏静愣住了,她木然地放下报纸,拿起手机又一次翻开了那条神秘的短信。
接下来的几天,姜立山发现妻子变得有些神经质起来,他怀疑是那条神秘短信给妻子留下了后遗症,于是安慰妻子说那短信只是一个陌生人发错了而已,而那个陌生人的名字恰好也叫张华南,但这样的安慰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最后,他只得偷偷地把妻子手机上的那条短信删掉。他认为,妻子看不到那条短信也许就会逐渐恢复正常了。
不过很快姜立山就发现,删除短信这一招没有一点儿效果。到了晚上,妻子依旧和往常一样拿起手机,开始翻看短信,她一边看着手机上的短信,一边怔怔地发呆,之后就在屋子里四处走动,检查门窗。
姜立山看着妻子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一股莫名的烦躁从心底直冲脑门。他朝着妻子吼道:“你有病啊!门窗我都关好了的!”
听到姜立山的吼声,魏静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在窗前呆立了片刻,然后回头望了姜立山一眼,转身朝卧室走去。
妻子回头望向姜立山的那一眼,让他心神不宁、如坐针毡,他感觉到那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恐惧。难道那条短信真的那么可怕?或者可怕的并不是短信本身,而是短信上提到的张华南;又或者可怕的根本就是发送那条短信的人。
姜立山望着茶几上妻子的手机,心里动了一下,他拿起来打开了收件箱。
“你好吗你在哪里啊我是张华南”
他愣住了,那条已经删除了的短信竟然安静地躺在妻子的手机里,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发送短信的号码依旧是1399605****,日期也是第一次收到这条短信的日期。
姜立山看着那条短信,感觉就像一个有生命的人正在和自己无言地对视着!他被自己的这种感觉吓坏了,背心汗津津的!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
【2.魏静失踪】
姜立山正站在阳台上叼着烟发呆时,屋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回到卧室里,发现妻子不在屋里。这么晚她出去干吗?姜立山有些忐忑不安,他打开门朝外望了望,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姜立山回到屋里,发现妻子的手机不见了,于是他摸出手机,拨了妻子的号码,占线。随后他又拨了几次,却总是占线。直到最后一次拨打时传来对方已关机的提示,他开始心慌了。
姜立山顾不得时间已晚,立即打电话问遍了所有的亲戚和朋友,都没有妻子的消息。最后他出门在自家附近找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
魏静失踪了!
当姜立山意识到这点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当他的目光落到手机屏幕上时,头皮“嗡”的一声就炸开了。
“你好吗魏静在我这里我是张华南”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是这一次,短信的内容变了。
姜立山回过神来,在手机上拨了1399605****这个号码。
“对不起,你呼叫的用户已停机。”
姜立山再次翻到那条短信,1399605****,号码并没有拨错。他呆呆地看着这条从一个已停机的号码发来的神秘短信,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心底缓缓地升了起来,让他浑身冰凉。
张华南到底是谁?他和报纸上报道的已经被枪毙了的连环杀手张华南是同一个人吗?妻子又怎么会在他那里?这一个个的谜团让姜立山坐立不安,他呆呆地看着手机上的短信,却始终看不出任何端倪。
天蒙蒙亮的时候,身心俱疲的姜立山再也支持不住,迷迷糊糊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姜立山没睡多久便被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惊醒了,伴随着雷声响起的还有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他恍恍惚惚地坐了起来,顺手抓起座机话筒。
“请问魏静上班去了吗?”
“她没有去上班,她昨晚……”
“没去就好,请你转告她,今天公司放假,不用去上班了。”还没等姜立山把魏静失踪的事说出来,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这时候,窗外下起了猛烈的暴雨。姜立山看着窗外的雨,心中愈发担心起妻子来,他犹豫再三,拨通了报警电话。值班的女警察问明情况后,安慰姜立山说,魏静不一定就是失踪了,由于暴雨天气影响了通讯线路,一时联系不上是很正常的事。
但姜立山确信妻子是失踪了,而且她的失踪和这场暴雨无关。他恳求对方派人前来调查,但女警察却告诉他,目前警力大都投入到救灾中去了,而且一个人消失不到24小时还不能以失踪立案。
【3.杀人犯张华南】
既然正常的报警无法立案,姜立山只好私下联系一个做警察的朋友,他开门见山地把妻子失踪的情况告诉了警察朋友,并请他帮忙。警察朋友听完姜立山的叙述,又仔细看了看他手机上的短信之后,表情凝重地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发送短信的号码确实是已经枪毙了的杀人犯张华南用过的号码!”
听了他的话,姜立山目瞪口呆。
警察朋友接着说道:“张华南一案我参与了办案,他杀害的三个人都是女性。在杀害她们之前,他做过相同的一件事,那就是发过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正是你所说的你妻子收到的内容。”
“可是我和我妻子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张华南!何况张华南已经被枪毙了,他不可能再发短信!”姜立山激动地吼了起来。
“三个被害者也与张华南素不相识。”朋友轻声说道,“虽然张华南杀害她们的证据确凿、事实清楚,但他在归案后的审讯中一直一言不发,似乎想掩盖什么,审讯一直都没有结果。后来有个神秘人物亲自过问了此案,法院最后才以零口供定罪量刑,判了张华南死刑。”
姜立山想到妻子有可能身处险境,不禁不寒而栗。警察朋友看出了姜立山的担忧,安慰道:“如果张华南没有伏法,你妻子就有可能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但现在张华南已经被枪毙了,你用不着这么担心。不过,张华南的手机号码,还有他在杀害被害人之前发短信这个细节,都没有对外公开过,知道他手机号码并且模仿发短信这个不为人知的细节的人,一定是和张华南很熟悉的人,说不定还和这个案子有关,我回警局查一查,顺便帮你把妻子找回来,你就放心好了。”
【4.最诡异的事情】
西郊刑场是一片荒凉的土坡,这个罕有人迹的地方停着一辆警车和一辆囚车。几个全副武装的武警从囚车上押下来一个犯人。
砰——
一声枪响过后,那犯人脑浆迸裂,只见他的身体略微顿了一顿,随后就无力地倒了下去。随后,一个法医走到犯人身边,检查确认犯人已经死亡。
警车和囚车离开了刑场,在那块荒凉的土坡上,只留下了被枪决的犯人孤零零的尸体……
夜幕渐渐地笼罩了西郊刑场,那具躺在土坡上的尸体突然有了动静。那尸体缓缓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着大路走去……
尸体一路走进了垃圾场,他钻进垃圾堆里拼命地找着,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那是一部破旧不堪的手机。
他打开了手机,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短信,手机屏幕的微弱光亮映出了他的脸庞——他竟然没有脸!
在他脸上,原本应该长着五官的地方,只有一个血糊糊的大洞。
姜立山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他的额头上挂满了一颗颗硕大的汗珠。梦中那恐怖而诡异的一幕清晰无比,他甚至怀疑自己根本就不是在做梦,因为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和做梦完全是两回事,而且他身旁的手机也正在不停地响着!
姜立山望着响个不停的手机犹豫着,他害怕再次收到已经被枪毙的张华南发来的短信,那就意味着梦中的情形在现实里被印证了!片刻之后,姜立山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拿过手机,他看了一眼来电,竟然是妻子的号码。
“立山,下午早点来公司接我下班。”
手机里传来妻子魏静的声音,她说完后就挂了电话。姜立山呆呆地把手机举在耳边,半天才回过神来,急忙又拨了回去。
“你是魏静吗?你在哪儿?”电话刚一接通,姜立山就急切地问道。
“你有病啊!我不是魏静是谁,我当然在公司上班了。昨天休息了一天,要处理的事情都堆成山了,你还来给我添乱。行了,不和你说了,我要做事了。”说完,她又挂了电话。
魏静居然好好地在公司上班,这原本再正常不过的状况,对于姜立山来说却成了最诡异的事情。难道魏静的失踪也和刚才那恐怖的噩梦一样,仅仅只是一个梦而已?
【5.有人在恶作剧?】
如果不是那位警察朋友随后打来了电话,姜立山真的会认为,魏静的失踪确实只是一个梦。
警察朋友在电话里告诉姜立山,通过技术手段查证,证实了发给姜立山和他妻子的那几条神秘短信并非手机发送的,而是通过网络上的代理服务器发送的。
现在网络十分发达,一些网络营运商和移动通讯营运商联合,使客户可以通过一些网站的代理服务器向手机直接发送短信。而且,为了吸引客户,只要你上网注册一个ID,网站就会免费赠送一定数量的短信。
通过网络发送短信,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用手机发送更为便捷,可以自主地输入姓名、昵称,并显示在收到短信的手机上。如果发信人把自己的昵称设定为某个电话号码的话,收信人看到的自然就是那个号码发送的短信了。不过在网络上发送的短信一般还会显示营运商的广告,但如果是熟悉电脑和网络的高手,只需要用些特别的软件和程序就可以轻易屏蔽掉广告。
姜立山和妻子收到号码为1399605****发来的短信正是这种情况,因为这个号码已经停机,而且还是已经被枪毙的杀人犯张华南曾经用过的号码,自然就产生了恐怖效果。
听了朋友的解释,姜立山哑然失笑,原来看似恐怖诡异的事件,说穿了一钱不值。不过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切确实是有人在搞恶作剧。
朋友最后说,他没能追查到发送短信的服务器的IP地址,所以也就查不到发送这几条短信的人到底是谁。至于魏静的失踪,现在已经可以立案了。
听到这里,姜立山有些尴尬地告诉朋友,魏静已经回公司上班了。至于她去了什么地方,只要亲自问她就知道了。
这消息让那位警察朋友有些意外,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回来就好。”
挂掉朋友的电话之后,姜立山有些无所适从。虽然知道了神秘短信的来由,却找不到发送短信的人;虽然妻子魏静已经回到公司上班了,但她的行踪却还是一个谜。而这一切,又都似乎和一个人有着莫大的关系,那个人就是已经伏法的杀人犯张华南!
自己和妻子都不认识张华南,却因为几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和他扯在了一起。这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还是其中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姜立山百思不得其解。
【6.记忆丢失】
下午,姜立山去接魏静下班,并把她带到了两人常常光顾的饭店里。姜立山端起面前的红酒,朝着妻子举了举杯,微笑道:“为你平安回来干杯!”魏静听了丈夫的祝酒词,也微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姜立山拿过桌上的红酒,又给妻子斟了一杯,然后一边往自己的杯中斟酒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前天晚上,你出门后到底去了哪儿?”
听到姜立山的问话,魏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流露出不解的神情,说道:“前天晚上?我没有出门啊,很早就睡了。”
妻子的回答让姜立山大感意外,他放下酒瓶,有些愠怒地继续问道:“昨天呢?昨天你又去了哪儿?”
魏静看着姜立山,眼神越发迷惘,不过她还是回答道:“昨天全市下大暴雨,公司老总放了我们一天假,我在家里呆了一天。”
姜立山死死地盯着妻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缓缓问道:“如果昨天你在家里,那我在哪儿?”
魏静埋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望着姜立山,神情十分恍惚,说道:“我忘了,我一点儿都记不起来昨天待在家里做了些什么,也记不起你在不在家。”
姜立山强压住心中的火气,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道:“你记错了吧!前天晚上你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家,我昨天找了你整整一天,哪儿都找不到你,可今天一大早却又接到你从公司打回来的电话。”
姜立山的话让魏静听得目瞪口呆,她迟疑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可以找出许多人来证明我说的话,现在的问题是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姜立山的口气有些咄咄逼人。
魏静使劲地摇了摇了头说:“我脑子里模糊得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今天早晨很早就到了公司,还趴在办公桌上打了个盹儿。”
“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去的公司?”姜立山问。
“我是什么时候,怎么去的公司?”魏静重复了一遍姜立山的问话,神情十分迷茫。
姜立山看着魏静脸上的表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十分怪异的念头——也许妻子并非有心说谎,她只是丢失了一天两夜的记忆!
【7.血红的大字】
魏静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地喝着红酒,直到她灌醉了自己,也没能想起那一天两夜里的行踪。回家之后,姜立山把妻子扶到床上躺下,就走进了卫生间里洗澡。当他洗完澡回到卧室时,却发现刚才还躺在床上的妻子不见了!
姜立山的心猛地揪紧了——难道妻子再次失踪了!他急吼吼地冲出卧室,却一眼看见书房门虚掩着,门缝里还漏出一丝灯光。
姜立山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书房门,看见妻子正坐在书桌前埋头写着什么,他没有惊动妻子,回到卧室睡下了。
睡到半夜,姜立山睁开了眼睛,他轻轻地坐了起来,伸手推了推身边熟睡的妻子。妻子翻了个身,依旧睡得死死的。
姜立山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出卧室,悄悄地闪进书房。他打开台灯,看见桌面上放着一本精美的蓝色笔记本,那是妻子的记事本。他在昏黄的台灯下快速地翻看起来,希望可以从中找到自己想知道的秘密。
记事本前面部分记载的是一些工作和日常生活中的琐碎小事,没什么特别之处。当姜立山翻到记事本的最后一页时,终于看到了一句让他头皮发麻的话。
“我丢失了自己的记忆,那一天两夜的记忆!我肯定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这句话曾经在姜立山的脑海里闪现过,但当他在妻子的记事本上看见同样的话时,那种惊骇非同小可。如此怪异而荒谬的念头,夫妻俩竟然会同时想到,姜立山的背后冒起一阵阵寒意。他稍微定了定神,又翻到了前一页。
这一页只有两个血红的大字:“诡秘!”
正当姜立山面对着那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发呆时,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悄悄地搭上了他的肩头……
姜立山感觉到那只手搭上自己肩头的一刹那,心中大骇!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猛然回头望去!
是魏静!只见她双眼呆滞、面无表情,如梦游一般痴迷……魏静从丈夫手中拿过记事本,呆滞的目光落到了上面。突然,她的眼里有了些许神采,但那神采转瞬就黯淡了下去,她的脸上渐渐有了表情,那表情确凿无疑地向姜立山传达着一种情绪——恐惧!极度的恐惧!
姜立山一把夺过记事本,“呼”的一声扔出了窗外。他一把将妻子抱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8.有一种秘密……】
“我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魏静喃喃地说道。
“一年前,我无意中知道了一个秘密,当时我没有意识到这个秘密会给我带来什么。虽然这个秘密有些让人震惊,但与我毫无关系,所以我很快就忘掉了它。”
“是什么秘密?”姜立山脱口问道。
魏静没有回答姜立山的问题,她继续说道:“如果不是那条神秘短信的话,这个秘密也许就永远地烂在我心底了。”
“那秘密和张华南有关吗?”姜立山又问道。
魏静对姜立山的问话置若罔闻,她十分无奈地感叹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秘密最好不要去探知!如果你不幸知道了这种秘密,与你如影随形的只有恐惧!”
姜立山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魏静却丝毫不理会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现在才明白,虽然我把那秘密埋葬在心底,自以为忘记了它,但别人却不见得想要忘记。而当那些人有意无意地又提起它时,我也就自然而然地记了起来,为此我陷入了无休止的惶惶不安之中,而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彻底地忘掉那个秘密。前天晚上,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以帮我忘掉秘密的人,所以一刻也不想再耽搁,立即离家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你找到他了吗?”姜立山问。
“你别问我那个人是谁,我不会告诉你的。我找他是让他帮我忘掉一些事,这些事里,也包括那个秘密。”
说到这儿,魏静的情绪有些激动。姜立山轻轻地吻了吻她,安慰道:“忘记了就好。”但魏静并不领情,她一把推开姜立山,厉声喝道:“你也知道忘记了就好,为什么要逼我去想起它!”
“我逼你想起它?”
“你调查短信的来历、偷看我的记事本,还不停地追问我在那一天两夜里的行踪。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就等于是逼着我努力去回忆那些我忘掉的事。我拼命地想啊想啊,终于记起了所有的事情,但同时也记起了那个秘密。”魏静一边说着一边失声痛哭。
魏静的反常举动让姜立山手足无措,他想要辩驳妻子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对不起!我不该怪你,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担心我。其实就算你不这样做,也会有其他的人或事让我想起那个秘密。我只是忍不住想要发泄一下,现在好多了。很晚了,我们睡吧。”泪流满面的魏静说完之后,神情黯然地走回了卧室。
那一夜,魏静躺在床上,一直背对着丈夫悄悄啜泣。任凭姜立山怎么叫她,她都没有再搭理他。
【尾声】
姜立山和魏静夫妇是我的朋友,上面这件事是姜立山亲口对我讲的。
在我看来,他们现在的生活和以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我也偶尔遇见过几次魏静,除了感觉她比以前更瘦了外,并不觉得她有什么不正常的。
但姜立山却告诉我,魏静终有一天会被那个秘密压垮的。
于是我好奇地问姜立山,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姜立山说,他也不知道,魏静不愿意把他也拖进那种可怕的处境之中,所以独自承受着那秘密带来的压力与恐惧。
在那之后一个月,我听到了一个噩耗,魏静自杀了!
在魏静的葬礼上,我又见到了姜立山,他也瘦了。
我祭拜完魏静后走到姜立山的身边,对他说道:“节哀!”
姜立山抬头看了我一眼,突然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轻声对我说道:“我终于知道那个秘密了,我会保守它的。你知道保守一个秘密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我心里一凉,脑子里蓦地冒出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念头——死人!只有一个人死去了,才能最好地保守住一个秘密!
果然,姜立山顿了顿,接着说道:“在我临死之前,说不定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你的!”
我低头走出了灵堂,心里堵得慌,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会让一个人想尽一切办法去忘记。而当他无法忘记时,竟宁愿去死也不愿承受这秘密带来的压力和恐惧。
一阵冷风吹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这时候,一张报纸被风吹到了我的脚下,我瞟了一眼,上面一条新闻标题吸引了我的眼球:
《连环杀手张华南案后续报道:张华南女友透露其生前琐事,称其杀人为掩盖惊天秘密》
桔子的传说
「文/花布」
【1.午夜十二点】
一年一度。
电影学院又招新生了,许多俊男美女挤在操场上,聆听校长的训话。
一群女生从这些新生旁边走过,三三两两地,有的抱着书本,有的抬着家具。她们是大二的女生,她们要搬到老宿舍楼里去,这是校长的命令,因为宿舍不够用。
许多女生都很恼怒,因为老宿舍楼是个肮脏阴暗的地方,已经多年没有人居住了。
闲置已久的地方总会让人心生厌恶,这一点,无论是对人还是建筑物,都是适用的。
素素和阿宣比较理性,她们没有逗留太长时间,最早搬进了那幢黑灰色的建筑物。她们知道,抗议也是徒劳无益的。
她们挑选了一间比较干净的房间,麻利地收拾起来。不到天黑便打扫干净了。
素素是个精力充沛且好奇心很强的女生,阿宣睡觉的时候,她楼上楼下地转了好几圈。回到寝室时,她拿着一盘录像带。
阿宣已经醒了,看见素素坐在录像机前,正在往里面塞录像带。
“你干什么呢?”
“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别人扔了一盘录像带,想着也许能看,就捡回来了。”
“什么片子?”阿宣爬到电视机前,盯着屏幕。
“不知道。看看吧。”素素按了播放键。
屏幕上先是一片漆黑,随即是一片雪花。
素素失望地叹气,“是盘空带子。”她伸手打算把录像带取出来。
“等等。”阿宣抓住素素的手,“有了,你看!”
果然有了画面,但仍是黑白的,而且没有声音。屏幕上出现的是一片林子,有硕大的果实密密麻麻地挂在树枝上。那片林子似乎无边无际,没头也没尾。好长时间,画面总算近了,那原来是一大片桔子林。
“怎么,只是一片桔子林?”素素蹙眉,“无聊。”
正说着,终于有一个人出现了,是个女人,穿着白衣背对镜头的女人。
那女人走在密密仄仄的林间小道上,不停地走。她不回头,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走。黑色的头发很长,飘扬在空中,有点诡异。她走了很久,终于还是停下来了。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口井。她停顿了一下,径直向井口走去,然后,竟然毫不迟疑地跳了进去。
素素和阿宣吓了一跳。但随后她们就不害怕了,因为她们已经意识到了这片子的风格。看来这不是恐怖片就是科幻片。
画面并没有停止,屏幕上长久地呈现着女人跳下去的那口井。林子里似乎刮风了,树上的叶子开始晃动,桔子也开始晃动。风越来越强劲,有不少桔子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汁液满地。突然,井口伸出一双手,枯白的手,然后那个女人竟然又从井中爬了出来。她的头发挡在脸前,还是看不清她的样子。她总算爬出了井,她又开始走,这一次是相反的方向,对着屏幕走来,动作怪异。她践踏着满地的桔子,摇摇晃晃的。
素素和阿宣终于看明白了,这是部鬼片,这个女人是个“鬼”。
阿宣生性胆小,她抓住素素的胳膊,微微颤抖。两人屏气凝神,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画面突然一片乌黑。电影结束了。
素素有些失望,这是部没头没尾的恐怖片。“没意思。”她关掉电源。
“我觉得这片子挺恐怖的,有点像《午夜凶铃》中的情节。”阿宣又爬上床,蓦然紧张起来,“素素,你说我们不会半夜接到凶灵的电话吧?”
素素大笑,“你过分紧张了,电影只是电影。你以为电影里演女鬼出现,就真的有女鬼出现,演停电就真的停电……”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突然停电了。
阿宣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似乎连窗外的月亮都黑了。这当然只是她的感官错觉,任何一个长久处于光明中的人突然面临黑暗时,都会无法适应,都会觉得眼前的黑比平常的黑更黑。阿宣也一样,只是她被自己的感官错觉虏获了。她隐隐感到害怕。
窗外刮风了,像电影里的风一样,先缓后劲,窗纱烟雾一般舞动着。
素素关上了窗户,“行了,不早了,别胡思乱想。睡觉吧。”说完,她摸黑爬到床上,不再出声。一会儿就传来轻微的鼾声。
也许是下午睡的时间太长,也许是刚刚看了恐怖片的缘故,阿宣睁着眼睛,死活睡不着。那个白衣女人开始反反复复在她大脑里游荡,好像她脑袋里就有那片桔林,就有那口井。
绿莹莹的夜光表提示着时间——八点半。
阿宣合上眼,她想尽快睡去。素素的鼾声就像一味催眠的良药,终于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时间悄无声息地走,夜越深就越黑。月亮高悬空中,整幢宿舍楼一片静谧。偶尔有乌云飘过,将月亮隐藏起来,宿舍楼就变得又静又黑。
表针的声音此时变得清晰,“滴答、滴答”,还有三十秒就十二点了。
十二点,是个奇怪的时间,它是一天的结束,也是一天的开始。那它究竟算开始还是结束,没人说得明白。
就在这个说不明白的时间,怪事发生了——阿宣的手机响了。
阿宣被惊醒了。手机躺在床上,散发着幽光,肆无忌惮地大叫着。她看表,十二点整。她突然联想起《午夜凶铃》的画面:看录像带,接电话,然后被贞子害死。她今天也看了电影,电影里也有一个贞子一样的女鬼,她的手机在十二点的深夜也突然响了,那接下来……
她的胡思乱想让她不敢去碰手机。
“怎么了?”素素也醒了。
阿宣快步跑到素素床上,抓住素素,“我的手机响了。”
素素愣了一下,“响了你就接呀。”
“我怕。”
“怕什么?你又瞎想了。”
“我总觉得这个电话很怪异。你想,半夜十二点,谁会打来?”
素素无语,这个世界上半夜十二点打电话的人的确很少。
她们不再说话,愣愣地注视着床上的手机,与那片幽光僵持着。终于,手机停止了叫嚣,她们不约而同吁出口气。
“素素,我今晚和你一起睡行吗?”阿宣说话时,眼神没有离开自己的床铺,那里是一片黑暗。
素素点头,两个人快速用被子蒙住了头。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突然,窗外又起风了,很大的风,外面树叶婆娑,像人在笑,一个女人的笑。
【2.桔子林与白衣女人】
翌日,上课的时候,阿宣心不在焉,脑袋里来来往往都是电话、桔子林、白衣女人。她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
班主任章惠发现阿宣心神不宁,下课时,将她叫到了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对她讲述了一番学习的重要性。
临离开的时候,阿宣不经意看到了玻璃板下的一张照片。那上面有很多人,看样子像是毕业照。
章惠笑望着阿宣,大方地将照片拿出来,“来,看看你能认出哪个是老师!”
阿宣接过照片,看看照片,又看看章惠。班主任章惠虽然已近不惑之年,但保养得极好,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她挑选了一个最漂亮的女生,“这个应该是您吧?”
章惠的眼睛睁大,“为什么?”
“因为老师很漂亮呀,这个女生也是这里面最漂亮的。”
章惠笑,“其实面容只是次要,心才是最重要的。”
阿宣点头。仔细对照,发现照片上那个女孩和章惠确实不是很相像。可是她总觉得这个女孩很面熟,似乎在那里见过。
阿宣回到寝室,看见录像机,心中又隐隐不安起来。她决定把那盘可怕的录像带丢掉。
可是,她发现录像带不见了。她有点惊讶。
这时,素素回来了,“你干什么呢?”
“录像带不见了。”
“噢,我扔了。”
阿宣吁出长气,“扔了就好。”
素素突然大笑,“怎么,还想着那个电话呢?”她走过去,附到阿宣耳边,“实话告诉你,昨晚那个电话是我打的。”
阿宣怔怔地,一股火气陡然冲上头顶,“无聊!素素你无聊!”
素素慌忙收起笑容,“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只是开个玩笑嘛。”
阿宣白了素素一眼,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素素走过去,轻推了她两把。她不动,也不说话,像个死人一般。素素只好知趣地离开了。
阿宣虽然生气,但知道了真相心里也就释然了。昨晚没睡踏实,她闭上眼,不知不觉睡着了。中途,她醒了一回,素素叫她吃晚饭,她还没有睡够,挥了挥手,便继续睡。
夜又黑了。一到晚上,丝丝凉气便从地缝中钻了出来,笼罩住所有生物。凉气吹抚身体,感觉就像有一只手在抚摸,轻柔地,无形地,可怕地。
那只夜光表又亮了——马上十二点整。
阿宣在熟睡中翻了个身,有声音惊醒了她,她定住,睁开眼,是手机在响。她气不打一处来,猛地坐起来,恶狠狠地望向素素。她发现素素已经起来了,也在望着她,眼神惊愕。
素素先说话了:“阿宣,我没打电话。”
阿宣的头皮一下子炸开来,缓缓回头,心里像堵着一块大石头,吸不进气,出不来气。铺天盖地的恐惧将她席卷,这种感觉无法形容。她呆呆地望着手机,过了很久,手机还在响。
素素走了过来,推了推阿宣,“接吧,也许是你家里人打来的。”
阿宣咽了口唾沫,轻轻拿起手机。手机上显示出一个号码,陌生的号码。她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先是“哧哧”的杂音,然后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桔子好甜呀,肖丽丽你吃呀,桔子好甜呀……”
阿宣手抖了一下,手机掉在地上。素素急忙走过来,拿起电话,可里面已经没了声音。她看了看来电号码,那个陌生的号码像是一个公用电话号码。她拍了拍惊魂未定的阿宣,“别怕,也许是个恶作剧,有号码就证明有电话,有电话就证明有人打。”
素素的推理很合理。
阿宣提着的心放下不少。
这一夜,阿宣辗转难眠。快天亮的时候,她总算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也是深夜。天上没有月亮,似乎比地上还黑。楼下垃圾道口堆积了很多垃圾,黑得像座小山。突然,垃圾堆动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竭力地向外挤。
渐渐地,那东西显露出来,竟是那盘录像带。
录像带好像成了精怪,它滚下垃圾堆,然后猫儿一样滚进了楼道内,一节一节地滚上楼梯,来到二楼。它无声无息地滚到她的寝室门口,挤开门,进去,再关上门。最后,它自己进入了录像机中,电视随即出现画面:桔子林,白衣女人,井……
白衣女人从井中爬出来之后,径直走到电视机屏幕前,她的脸贴着屏幕,深邃的目光向屋内探望。她看到了阿宣的手机,意味深长地笑。
然后,突然之间,手机响了!
阿宣醒来后,冷汗涔涔。她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决定查出那个电话地址,否则她会一直惴惴不安的。
如果是人,她决定告他。
如果不是人,她不敢多想……
【3.她是怪物】
星期天,阿宣回家后,将这件怪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找了电信局的熟人,查出了那个号码的地址。确实是一个公用电话。
回校后,阿宣把这件事告诉了素素。
“他再打来,我们就去抓他个现行。”素素愤愤地说。
“可是……”阿宣欲言又止,“可是如果打电话的真是一个白衣女人怎么办?”她没敢说出“鬼”这个字来,她不想自己吓自己。
素素愣了一下,笃定地说:“不可能。肯定是个疯子,要不就是哪个闲得无聊的人。”她顿了一下,有些颤抖,“这世界没有鬼。”
素素的话似乎是在肯定某件事,实际上又是在否定某件事。如果这个世界真有鬼的话,那它们肯定是无所不能的,打电话、看电视、坐在你旁边和你一起吃饭……
阿宣很怕,她希望给她打电话的是一个无聊的人或者疯子。当然,她更希望电话不再响起。
夜里,阿宣睡不着,不时看一下表,再看一眼手机。她的心仿佛被一根纤细的丝吊着,掉不掉下来,取决于十二点的手机。
终于,十二点了。阿宣从床上坐起来,双目圆睁,死死注视着手机。
突然,手机聒噪地叫了起来。她的心瞬间掉到了地上。她的愿望破灭了。
与此同时,素素也飞快地直起了身子,原来她也一直没有睡着。
阿宣看了素素一眼。
素素冲她点了点头,“接。”
阿宣轻轻拿起手机,果然还是那个号码。这一次,她没有接听,而是直接挂断了。她害怕再听见那个声音,如泣如笑的声音。她甚至不敢去想象那女人会说些什么。
会说什么呢?
“桔子好甜……”
“你的心就像一颗桔子……”
“我要吃掉你的心……”
“你的心好甜呀……”
如果对方说这些话,阿宣会崩溃。
素素走过来,拿过手机,也看了一眼,思考了一瞬,“明天我们去那个电话亭守着,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作怪。”
阿宣点头,现在,这是逃离恐惧的唯一方法了。反之,这也是最接近恐惧的方法。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终于挤到一张床上,紧紧地搂在一起。
又将是一个不眠夜。
翌日,放学后,两个人跑出学校,找到了那个电话亭。
那是个普通的电话亭。
这个年代,人人都有手机,用公用电话的人少之又少,只偶尔会有一两个人去那里打电话。多半时候,它静静地杵在太阳下,像个透明的大棺材。
素素和阿宣坐在旁边的冷饮店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电话亭。每走进去一个人,她们就猜测一番。
天色一点一点暗淡下来。最后,冷饮店也关门了。她们没有去处,又不敢离开这里。她们担心一转身,就会有一个东西冲进电话亭里,然后,手机就鬼魅一般叫起来。
她们只有等。
夜渐渐深了。这条道不是主干道,因此,很早就没有什么人了。
素素和阿宣躲在路旁的花丛中,在幽暗中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在她们看来,此时此刻,路灯下每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都像是一只要人命的鬼。
等了很久,素素碰了碰阿宣,“几点了?”
“十一点五十五了。”阿宣说完,吸了口凉气。再过五分钟,就是十二点了。
气氛非常紧张。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突然,有一个人出现了,素素和阿宣的目光立刻锁定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穿着带帽子的衣服,低着头,看不见脸,只有一个黑窟窿。从身形上看,应该是个女人,可是她走路的姿势古怪,像个老人,机械而呆滞。
她径直走到电话亭前,一转身,闪了进去。
阿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的心里此时非常矛盾,她希望手机响,又希望手机不响。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十二点整!
手机响了!
就是这个电话亭的号码!
手机铃声在空气中回荡,异常响亮。阿宣竟然忘记将手机设置成振动。她手忙脚乱地在手机上乱按一通。
电话亭里的女人微微侧了侧头,走了出来。她注视着阿宣和素素躲藏的花丛。路灯从她背后射过来,她的身子漆黑一团,似乎里面包裹的只是一团烟雾。她像个怪物。
电话亭像棺材,什么东西才进入棺材?!
素素和阿宣大气也不敢出。这个魔鬼发现了她们,她们此时无所遁形。
女人雕塑般一动不动,突然,她开口说话了:“桔子好甜……”她举起胳膊,手里有一个大桔子,她抠破桔子皮,汁液流了出来,灯光下,是血红的颜色,好像一个人头被捅了一个窟窿,“桔子好甜……”她开始走,向素素和阿宣走来,越来越近,她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
素素和阿宣终于看清楚了。那不是一张人脸,也不是一双人手。她脸上的肉都扭曲在一起,鼻子、眼睛、嘴巴是五个黑洞。手也一样,筋络暴突。
她不是人!
阿宣尖叫了一声,跳起来,顺着道路狂奔而去。素素踉踉跄跄地紧随其后。
她们疯了一般地跑,一直跑到学校才停下来。
阿宣靠在墙上,瘫软下来。素素倒在她旁边。没人说话,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素素咽了口唾沫,“怎么办?是鬼!”
阿宣打了个冷战,绝望地望着手机,猛地一甩手,将手机扔了出去。
【4.冗长的故事】
手机丢掉后,阿宣和素素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
她们谁也不再提这件事。她们希望时间将一切冲淡。
这天放学后,班主任章惠将阿宣留了下来。
“阿宣,你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
阿宣猛地抬头,“没有,我什么也没丢。”
章惠掏出手机,摆到桌子上,“这不是你的吗?”
阿宣的头一下大了,失而复得,任何人都应该高兴,可她害怕。她怔怔地望着手机,起身就要走。
章惠一把将阿宣按在椅子上,“有同学将手机交到教务处。我知道是你的。”她四下环顾,突然轻声说,“昨晚,你的手机响了。有一个奇怪的女人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怎么回事?”
阿宣如坐针毡,抬头,章惠死死地盯着她,似乎比她还要恐惧。
最终,阿宣还是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包括那盘录像带的内容。
章惠听后,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脸色如纸。
“那录像带在哪?”
“被素素扔了。”
“扔到哪了?”
“垃圾堆。”
“带我去找。”章惠不由分说地拉起阿宣向宿舍楼走去。
垃圾堆很脏很臭,乱七八糟的,一层覆盖一层,根本看不见那盘录像带。
“老师,也许录像带早就被收走了。”阿宣后退了一步,她不是厌恶那股恶臭,而是害怕那盘录像带真的还在里面。
她突然想起多日前的那个梦来——成了精怪的录像带!
章惠没有听阿宣的劝告。她伸出手去,开始翻找。她的样子有点像神经病,丢了魂儿的神经病。阿宣诧异地望着章惠,满心疑惑。终于,章惠的手颤了一下,她缓缓直起腰来。阿宣的心也抖了一下。
章惠找到了那盘录像带。
阳光下,那盘录像带的卷眼就像两只眼睛,里面射着凶光。
“带我去看。”章惠的声音有些木讷。
画面一如既往,桔子林、女人、井……
阿宣和素素不敢看,只偶尔瞟一眼章惠。她们发现章惠的眼睛睁得很大,脸被屏幕上的光照得惨白,毫无血色,像个鬼。
从画面开始的一秒到最后的一秒,章惠的表情始终如一。
章惠走了,一句话不说就走了。走到门口时,她突然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桔子好甜。”
阿宣和素素不约而同地出了一身冷汗。
章惠走后,素素说:“阿宣,我总觉得这盘录像带和班主任有点关系。”
阿宣认同地点头:“我也这样觉得。”
“要不要去问问班主任?”
这个提议让阿宣不安,但最后她还是同意了。
这应证了那句话——再恐怖的事情,都抵不过一颗好奇心的作祟,哪怕最后的结果是血盆大口的鬼怪!
翌日放学后,阿宣和素素找到了班主任。章惠见到她们,似乎并不惊讶。
落座之后,章惠开门见山地问:“你们一定是为了那盘录像带来的吧?”
阿宣尴尬地喝了口水,“老师,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是吧?”
章惠蹙着眉,眯起眼睛,像是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电影学院的一个学生。那个时候,导演系有一个男生要拍一部恐怖短片。你们知道,在那个年代,恐怖片凤毛麟角。很多女生都想参加演出,最后,有两个女生被选中了,就是我和肖丽丽。”
“肖丽丽?”素素和阿宣不约而同地喊出声。
“没错,就是电话中的那个肖丽丽。”章惠拿起毕业照片,指着里面最漂亮的那个女生,“就是她。后来,我们去了我的老家。老家有一片桔林,桔林中有一口井,据说那口井里淹死过一个女人,很邪门。每年,桔子成熟,村里人都不敢摘。人们说,吃了那桔子,就和那女鬼结下了仇,必死无疑。这是老家多年来的忌讳,不管是真是假,没人敢碰桔子。没想到,我将这个故事告诉那个男生之后,他竟然很感兴趣,决定要拍摄这个题材。我怎么劝都劝不住他。我们最终还是去了那片桔林。拍摄很顺利,中午的时候,我们口干舌燥。”说到这,她的手抖了一下,“他们吃了那里的桔子。那天晚上,就出事了。我家的祖屋突然起火,他们全被烧死了。只有我幸免。那盘录像带就是我们拍摄的。”
章惠说完,久久地注视着那张照片,似乎十几年前的那一晚又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
阿宣和素素都很惊讶,这是一个恐怖的事件。
“那个男生叫什么?”素素问。
“顾兵。”
“以前是几班的?”
“导演系三班的。”
素素低下头,不再说话。
回到寝室,素素一反常态地安静。阿宣觉得奇怪。
“素素,你怎么了?”
屋内一片寂静,过了很久,素素说了一句话:“顾兵是我父亲。”
阿宣惊愕,她清楚素素是孤儿,“你不是孤儿吗?”
“孤儿院院长告诉我,发现我的时候,襁褓里写着我父亲的名字和身份。他就是电影学院导演三班的学生。”
阿宣无语,这一切太玄乎了。
“我一定要将这件事查清楚。”素素下定决心,“因为这和我父亲有关。”
阿宣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素素,突然问:“素素,你相信这个世界有鬼吗?”
窗外突然炸响一个干雷,震耳欲聋。素素惊叫一声,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5.门外的女人】
已经一个星期了,班主任章惠都没有来上课。代课老师说,她病了,在家休息。
素素一直想找个机会详细问问父亲的事情,她决定去章惠家一趟。
这天,放学后,阿宣陪素素一起来到校宿舍区。她们找到章惠家,敲了很久的门,章惠才把门打开。
章惠的样子很憔悴,很惊恐,她探头仔仔细细地望了一番,才放她们进去。她好像很久没有睡觉了,似乎病得不轻。她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看也不看素素和阿宣。
自从发现了那盘录像带,章惠好像变了个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什么都心存忌惮。
素素觉得挺尴尬,她想尽快离开,便直接说明来意:“老师,我想问问顾兵的事。”
章惠睁开眼,“你问他干什么?”
“我好奇。”素素还不想说出他们的关系。
章惠不耐烦地坐起来,“我不想说他。”
章惠的态度,让素素和阿宣无言应对。三人沉默不语地坐着,坐了很久。章惠不说让她们走,她们也不说走。
渐渐地,窗外暗淡下来。
章惠终于说话了:“你们就是为顾兵来的?”
素素赶忙摇头,“不是,我们来看看您。”她的话明显前后矛盾。
章惠又不说话了。
天黑了。阿宣坐不住了,站起来,“老师,您好好养病,我们走了。”她拉着素素向门口走。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缓慢的敲门声。
阿宣停住,扭头看章惠。章惠的脸蓦然扭曲在一起,她蜷缩在沙发上,似乎很害怕。
阿宣愣了一下,伸手去开门。
章惠突然尖叫一声:“别动!”
阿宣和素素吓得一哆嗦。她们意识到门外有什么东西,让章惠恐惧的东西。
阿宣迟疑了一刻,将眼睛贴到了猫眼儿上。
门外是个女人。女人头发很长,低着头,看不见脸。她穿着一身白衣服,手里抱着一个大桔子。
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缓缓抬起了头,也望向猫眼儿。那是一张非人的脸,斑斑驳驳,有的地方很红,有的地方很黑,眼珠出奇地大。
然后,她突然说话了,幽幽地,“桔子好甜……”
阿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
素素也看了一眼,然后也傻坐在地上。
谁也不敢动了,好像此刻只要谁敢动一下,就会有一只手突然伸进来,抓住那个妄动的人。
空气似乎都静止了。
很长时间之后,素素站起来,壮着胆子又贴到猫眼儿上。那个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一晚,素素和阿宣没有离开,因为谁也不敢打开那道门。这一晚,在她们的眼中,那扇门已经不是普通的门,它是地狱和这间房子的接口。
门的外面是一个令人汗毛倒竖的异世界。
清晨,窗外的晨光射进屋内,暖暖的。这暖和的光芒,让人心中安定了不少。
章惠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她煮了咖啡,给每人倒了一杯。
阿宣喝了一口咖啡,小心翼翼地说:“老师,到底昨晚门外的女人是……”
章惠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了一地。她愣了很久之后说:“我很害怕。那个女人每晚都来找我。我不敢睡觉,不敢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素素轻轻问:“那个女人是什么人?”
章惠猛地抬起头,夸张地瞪着素素,“她不是人!她还记得我们闯进了她的桔子林,她把肖丽丽和顾兵害死了。现在,她决定不再放过我。”她的回答很明显地说明了那女人的身份。
不知是因为章惠的话还是那个女人的缘故,素素和阿宣背上汗津津的。
临别的时候,章惠说过几天她要回老家一趟。
她最后说了一句让人难以理解的话,她说:“一切从哪里开始,就应该在哪里结束。”
【6.桔子成熟时】
回到学校,夜里,素素蹙眉不语,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最后她说:“阿宣,我打算偷偷跟章老师去她老家一趟。”
阿宣惊讶,“去那里?去了也许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可是正如章老师说的,一切从哪里开始,就应该在哪里结束。也许只有见到那片桔林,见到那口井,才能明白一切。所以,我必须去!”
阿宣叹了口气,她知道劝也是徒劳,但她不放心素素一个人去,“素素,我陪你一起去。”
素素点了点头。两人眺望窗外,夜晚死寂,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召唤她们,无声无形。
几天后,素素和阿宣偷偷摸摸地跟踪章惠,踏上了一趟未知的旅程。她们就坐在离章惠不远的座位上,火车开了很久之后,章惠才发现她们。她自然非常错愕。
火车上,章惠不解地问:“你们为什么跟我来?”
素素不说话。阿宣叹了口气,“老师,其实顾兵就是素素的亲生父亲。”
章惠惊讶万分,雕塑一样望着素素,然后,她的眼里突然闪出一道光,很亮的光。她握住素素的手,笑,“一切都会结束的。”然后,她竟然闭上眼睛,睡着了,异常地安详。
夕阳西下的时候,火车到站了。
章惠带着素素和阿宣走了很长时间的山路,终于回到了祖屋。
祖屋的正房残垣断壁,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似乎还能闻到当年的味道。庆幸的是,侧房还可以住人。
素素和阿宣站在院子里,向不远处眺望,那片桔林清晰可见。
此时,正是桔子成熟的季节,硕大的桔子挂满枝头,地上有很多零零星星的红色,那是坠落的果实。
林中无人,桔子静静的,树静静的,空气静静的。看来章惠说的都是真的,的确无人敢动那些桔子。
起风了,桔子晃动起来,整片林子传出“沙沙”的声音。
那些晃动的桔子像人脑袋,那阵“沙沙”的声音像嘈杂的笑声。
风刮到素素和阿宣身上,很凉,她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入夜之后,三个人挤在土炕上。章惠似乎睡得很沉。素素和阿宣却睡不着。
素素突然碰了碰阿宣,轻声说:“阿宣,我想去林子看看。”
“你不怕吗?”
“怕。可我就是想去看看。”
阿宣思虑了很久,“好吧,我陪你去。”
夜色下,两个人猫一样钻出屋子,没入那片鬼魅般的林影之中。
林子很深,她们不知往哪走。茫然无措地走了很久之后,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什么东西。
月光下,阿宣看清了那东西,颤抖着说:“井。”
素素停住脚步,也不敢走了。
她们不说话,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素素突然低下头,说:“我想吃桔子。”
阿宣打了个寒战,“我想回去。”
素素没有理会阿宣,她蹲下身,捡起一个桔子,剥开皮,刚把一瓣放到嘴里,阿宣突然尖叫了一声。
她们身后有火光。侧房竟然着火了!
阿宣惊恐地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目瞪口呆。
素素却一反常态地平静,她咀嚼着桔子,汁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她像是在喝血。
她缓缓地说:“桔子好甜。”
阿宣再也受不了了,她向桔林外逃去。她跑到那片火海旁,似乎还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这时,一个人影从侧屋旁缓慢地飘了出来,冲天的火光将那个人照得清晰无比——白衣、长发、筋肉纠缠的脸,最重要的是,她手里抱着一个大桔子!
阿宣的血液仿佛都停滞了,她觉得天旋地转,她全身一阵阵地发抖,眼前逐渐模糊不清……
【7.轮回】
阿宣醒来的时候,大火已经熄灭,留下了一片残骸。素素就站在她旁边,冷眼望着这一切。她的身后,竟是那个白衣长发的女人。
“素素!她……”阿宣已经语不成句。
素素却一反常态地平静,她走到那个女人的身旁,微笑,“别怕,她不是什么鬼,她是我妈妈,肖丽丽。”
阿宣傻眼了,她不敢相信。女人向她走了过来,轻轻说:“别怕,我真的不是什么鬼。我是肖丽丽,素素的母亲。让我来告诉你一切。十几年前,我还是一个青春貌美的大四女生,我和顾兵相爱了。我并不知道,我的好友章惠也深深暗恋着顾兵。
“我们三人来到章惠的老家时,章惠已经在策划一个报复的计划。她要杀掉我们这对让她又爱又恨的男女。她讲述了那个桔子林的鬼故事,然而一切都是假的,这是她用来蒙蔽我们的一个谎言。她借助这个传说,点燃了自己的祖屋。她以为她能烧死我和顾兵,可是她错了。顾兵在那场大火中确实死了,但我没有死,只是被烧得面目全非。而且,我还怀了顾兵的孩子。我生下这个孩子,把她送到孤儿院。
“十几年的时间,我没有闲着,我在策划一个复仇计划。最后,我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找到了自己的女儿素素,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我们决定实施这个计划。录像带、午夜电话,都是我和素素早就准备好的。
“没错,侧屋的那场火,就是我点燃的。我要烧死章惠。我也要利用这个传说!”女人说完,转身拉起素素,向远处走去,逐渐没入如漆的夜色中。
阿宣依旧呆呆地杵在地上,久久地,最后她吁了口长气,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她屏气凝神地望过去,在那片焦黑的残骸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身影!
故事已经结束,但这个黑色的身影又是谁呢?
答案是章惠。其实,最初章惠也很害怕,她也以为这是怨魂来索她的命。她很绝望。可是,在火车上,阿宣说出顾兵就是素素父亲的一刹那,她就全部明白了。她猜到了肖丽丽还没有死。很简单,她找到了最大的漏洞——死人不可能生孩子。
章惠没有戳穿这一切。她有她自己的想法。
早在肖丽丽点火的前一秒,她就已经逃离了侧屋。她毫发未损。
她躲藏了起来,她并不甘心,她要策划另一个更加恐怖的复仇计划。
一切好像轮放电影一样,一部一部,没有停歇,没有变化。
十几年前,章惠以为肖丽丽死了。可肖丽丽没死。
十几年后,素素和肖丽丽以为章惠死了。可章惠也没死。
最后,我要说:
世界上根本没有鬼。
这个世界上什么最恐怖?青面獠牙?血盆大口?错!是一颗愤怒仇恨的心!
那片桔林还在,那个传说还在,依然没人敢靠近桔林,没人敢吃那些桔子。
一切从哪里开始,就应该在哪里结束。
真的吗?
悬丝傀儡
「文/花布」
【1.回家】
张改改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手上捏着一个深紫色的离婚证。她离婚了。
张改改本来是一个边陲小镇的女人,家里不富裕。母亲死后,她不顾年迈的父亲,独自一人来到这个大都市打工。她长得很漂亮,有许多男人追求她,可她从家乡出来,不是为了从一个颓败的家跳到另一个颓败的家,她一直保持矜持,直到遇到一个富裕的男人。
张改改和男人认识不到一个月,就嫁给了男人。可是,今年男人的生意失败了,连老本都赔了进去。就像三年前结婚时一样,她又毫不犹豫地向男人提出了离婚。男人惊愕,但仍然同意了。
离婚第二天,张改改就踏上了返乡的火车。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她终于回到了老家。
三年了,老家变化不大。凭着记忆,张改改轻轻松松找到了那幢灰黑的老式公寓楼。她迟疑了一瞬,还是踏入了楼道。
楼道是封闭的,光照不进来,而且还没有楼灯,乌黑一片。张改改觉得自己好像从白天一下子跌进了黑夜,她有点害怕,缓缓地向三楼走去。总算来到了家门口,她急促地敲门,敲了很久都没有人回应。这时,楼道内响起了脚步声,她蓦然紧张起来,她不想在此时此刻遇到熟人。她打开皮包,翻找多年不用的家门钥匙,可是很久也没找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突然有一种绝望的感觉。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上。黑暗中,他们谁也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分辨出一个是女人一个是男人。男人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开始走。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黑暗、寂静、陌生的男人,这样的环境,任何一个女人都会紧张害怕。不过还好,男人只是安分地从她身旁走了过去。她吁了口气,继续掏钥匙。突然,有人拍了她一下,她惊叫,扭回头,是刚刚那个男人。
男人伸着脖子问:“你找张老汉?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女儿。”张改改轻声回答。
男人摇摇头,转身继续向楼上走去,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张改改总算放心了,她刚把手伸进包里,楼上又飘来那男人的声音:“死了……”她一愣,向四楼望去。男人的一颗脑袋露在楼梯外,像个黑色的球,“我是说张老汉死了。”然后,便迅速地缩回了脑袋。
张改改蓦然不知所措,父亲死了,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但她并不悲痛,对她来说,这也是一种解脱。她不是一个孝顺的女儿,她是个金钱至上的女人。但她认为这都是现实逼迫的。
张改改终于打开了家门。家中还是老样子,还是飘着一股酸涩的味道,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张照片。那是张黑白照片,父亲在里面竭力地笑着。她扭过头,向卧室走去。她家不小不大,二室一厅,是镇艺术团的职工宿舍。以前她住一间,父母住一间。她径直推开了父亲的卧室,进入眼帘的是一个硕大的木偶。木偶僵硬地笑着,身上钉着细绳,被扯成一个怪异的姿态。除此以外,房间内还摆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扯线偶。
这些扯线偶都是张改改父亲制作的,以前他就是镇艺术团的木偶表演者。他表演木偶,也做木偶。退休之后,制作木偶成了他唯一的乐趣。张改改小时候,他常常为张改改表演。那些逼真的木偶,在他手里就像有了生命,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无所不能,好像他的灵魂已经顺着那一根根细丝进入了木偶身体里。那一刻,他和木偶是合二为一的。张改改小时候喜欢看父亲表演,大了,便不喜欢了。后来,她甚至有点讨厌那些木偶,她非常不习惯那些一眨不眨注视着她的眼睛。
此时,张改改厌烦地环顾了一下屋内,关上门,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她掀开床上的白布,躺了上去,疲乏顿时蜂拥而来,很快她就睡着了。
张改改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了。今天她要去街道办询问父亲的情况。街道办的工作人员都是小区内的老居民了,见到她来,都有些惊讶。一个大妈简短地告诉了她父亲的事情,原来她父亲是心脏病突发去世的,葬礼也是团里帮着办的。她谢过大妈,取走火葬场的骨灰盒钥匙便离开了。谁知,刚走出去,那个大妈又追了上来。“改改呀,你也知道,咱们这死了人,都要点灯指路,烧纸送魂的,可你爸死时你不在,这些都没做,所以……”大妈欲言又止,“所以,你自己住要小心点,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改改笑了,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根本不相信这些迷信的风俗。快到家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了她一下。她扭过头,是个陌生而英俊的男人。她不解地盯着男人看,想不起来他是谁。
男人仰着一张白脸,见张改改认不出自己来,便说:“是我。”
这个声音刚响起,张改改就记了起来,是昨天在楼道中遇到的男人。她突然莫名其妙地有点害怕,这个男人两次都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背后,轻轻地拍她的肩膀。男人自我介绍他叫林伟超,是修电器的,就住在她家楼上,并很热情地和她握手。那是一只厚实冰凉的手,她感觉就像一块木头。
到家门口,他们道别后,林伟超突然停在楼梯上,问张改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张改改说昨天刚刚回来。黑暗中,林伟超的身子似乎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上了楼。
夜里,张改改开了瓶红酒,她想舒缓一下郁闷的心情。她喝了很多,红酒的后劲很大,喝到最后,她明显有点醉,想去睡了,突然,她闻到一股味道,纸灰的味道。她扭过头,竟然看到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她蹲在地上,脚边放着一个洗脸盆,脸盆里燃着火,里面有许多烧了一半的冥钱。
“你是谁?!”张改改惊骇得立刻站起身来。
那个人没反应,哭得却更厉害了。张改改谨慎地跨前一步,她发现那个人身上竟然连接着许多丝线,那些丝线都钉在肉里。她的头皮一下炸开来,一动不敢动了。这时,地上的丝线突然竖了起来,像无数条小蛇般挤进了她父亲的照片中,然后眨眼之间,那个人站了起来,静止了许久之后,猛地转过了头。
张改改的心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儿——那是一张木头脸!
张改改醒来的时候,冷汗涔涔,原来那只是一个梦。她感到不自在,心里发虚,决定去殡葬馆祭拜一下父亲。
中国人祭拜死者,一般都是定时定日的。张改改选择的日子,殡葬馆没人来。她买了票,走进了一个叫“福寿园”的馆。馆内一片寂静,阴森森的,她飞快地找到父亲的骨灰盒,拿钥匙打开玻璃窗,抱着走了出来。她来到焚烧区,开始为父亲“送”钱。此时,四周空无一人,焚炉内还残存许多别人祭拜的纸物、鸡蛋、苹果……乱七八糟。突然,她看到了一双小手。她吸了口凉气,用木棍将那只小手勾了出来。她一下子傻了,那竟是一个残缺不全的木偶!那个木偶的下半身已经被烧掉,上半身也被熏得乌黑,只是五官还清晰,尤其是眼睛,很亮,似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这时,突然起风了,纸灰漫天飘飞,木偶的嘴突然毫无预兆地张了开来。张改改打了个冷战,抱起骨灰盒,惊慌地逃离了焚炉。
【2.林伟超】
回到家,张改改仍旧惴惴不安,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焚炉中残缺不全的扯线偶。她心里很烦,打开电视,无聊地看起来。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韩剧,男主角非常英俊,唇红齿白,五官好像是画上去的一样。她突然想起林伟超,那也是个唇红齿白的男人。可惜,林伟超没有钱,不然她一定会向林伟超发起攻势的。凄美的爱情,总算让她安下心来。播放韩剧的是镇电视台,全天轮放,两三天就可以放完一部电视剧。她看得上瘾,深夜仍旧坐在电视机前面。她没开灯,电视画面照得屋内忽明忽暗。突然间,电视黑屏了。没了画面,屋子一下子变得漆黑一团,只有男女主角的对话还回荡在房间里,显得十分诡异。她拍打电视,没反应,只好气恼地回屋睡觉了。她想明天去找林伟超,修修电视,反正不要钱。
翌日,张改改敲开了林伟超的家门。她说明来意,林伟超很爽快地答应了。林伟超的手艺不错,一会儿工夫,电视就修好了。她沏了茶,两个人边喝边闲聊起来。中途,林伟超突然说:“我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啥事?”
“一个星期前,我回家,路过你家的时候,我……”林伟超喝了一大口茶,蹙眉,似乎还在权衡该不该说,他终于还是张开了嘴,“我闻到一股味道,好像是纸灰的味道。我以为你家失火了,刚想敲门,忽然听见有人在里面哭,就想一定是有人在家,便走了。”
张改改呆住了,一个星期前,她还没有回家。蓦然间,她想起前日自己做的梦,心里一下子害怕起来。
林伟超见张改改面露惊恐,便安慰道:“你也别在意,也许是我的错觉。”他转移话题,“对了,听说你父亲会做扯线偶是吗?”
张改改尴尬地笑,她也不想自己吓自己。她带着林伟超来到父亲的卧室。见到那些扯线偶,林伟超的眼睛晶亮,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张改改大方地将那个最大的扯线偶送给了他。
天快黑的时候,林伟超离开了张改改家。出门的时候,张改改突然发现林伟超毛衣袖筒外露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是一截线头,左右手一边一个。这本来是很平常的现象,她却又胡思乱想起来。林伟超看来确实喜欢这个扯线偶,站在楼梯上仍旧不停地向她道谢。她注视着黑暗中的林伟超,林伟超和那个硕大的扯线偶相互拥抱着,恍惚间,她觉得好像不是林伟超抱着扯线偶,而是扯线偶在抱着林伟超。
林伟超终于上楼了,转过转角的时候,扯线偶的脑袋飞快转了一下,直冲着张改改。她出了一身冷汗,迅速关上了门。
夜里,张改改继续看韩剧,今天是大结局,她一直看到深夜一点才去睡。
张改改刚躺到床上,楼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清脆的脚步声。老楼的隔音本来就差,夜阑人静,这声音显得尤其响亮。林伟超是个作息时间固定的人,今天却很反常。张改改觉得奇怪。然而,自此以后,几乎每天夜里楼上都会响起脚步声。她快有点受不了了。
这天夜里,张改改再一次被扰醒。她坐起身,聆听,这回竟不是脚步声,而是敲门声,这么晚了,谁会来敲门呢?她有些害怕,但还是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儿向外窥视。楼道漆黑,连个鬼影都没有。她纳闷,转身回到卧室,刚躺下,敲门声又响起来。这回,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向外看去,她看到一个人影,一闪便消失在通往四楼的楼梯上。她突然意识到,有人在暗处盯着她这个独身女人,不!确切地说,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她头皮一阵阵发紧。
夜里,张改改又做了个梦。
也是深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张改改不知怎么进入了林伟超的家。林伟超睡得很熟,在床旁边,安坐着那个硕大的扯线偶。突然,林伟超醒了,但他似乎根本看不见她。林伟超径直走到扯线偶的旁边,将扯线偶提起来,然后在卧室里一下一下地牵动起来,那架势非常熟练。扯线偶的木脚,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林伟超就这样拉着扯线偶走了很久才停下来,他把扯线偶放好,便继续睡觉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时,张改改小心谨慎地走到林伟超身边,推了推林伟超,“林哥。”她小声叫。林伟超没反应。她又叫,“林哥,你醒醒。”林伟超依旧没反应。她有点怕了,大声叫,“林哥!林哥!你醒醒呀!”林伟超还是不动。
这时,那个扯线偶突然站了起来,扯着尖锐的嗓子叫道:“你叫什么!我不就在这里!”
张改改醒来的时候,还是深夜,她头皮一阵阵发麻。她突然想起街道办大妈的话:点灯指路,烧纸送魂。这一切都没人做,那么按照迷信的说法,父亲的魂魄还留在这间屋子内,那魂魄会在哪里呢?是附在那些扯线偶的身上?还是正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静静地望着她?又或者就是刚才敲门的那个东西?
深秋的夜晚,暖气还没来,屋内死寂冰凉,好像有鬼魅游荡在空气之中。张改改不迷信,但不迷信的人一旦遇到迷信的事,恐惧感是铺天盖地的。
【3.鬼偶】
阴历十月一,祭拜死者的日子。张改改来到殡葬馆,她当然是被恐惧逼迫来的。殡葬馆内人挤人,她等了很久,才为父亲祭拜完。出来的时候,一个算命的老妇拦住了她,要为她算命。她理都没理就走了,她知道这种人是什么货色,殡葬馆旁边常会出现一些算命的神棍巫婆,一到祭拜的日子,便兴奋地活动起来,靠鬼话骗取别人的钱财。
老妇没说什么,一直定定地望着张改改的背影,等张改改走出一段路之后,她突然喊道:“小姐,你家有脏东西!”
张改改立刻停在了原地,扭过头问:“你说什么?我家有什么东西?”
老妇跑到张改改身边,眯起眼睛,掐指一算,“这东西是鬼又不像鬼,是人又非人。五行属木。”
张改改睁大了眼睛,想仔细听,老妇却闭上了嘴。她明白是什么意思,立刻掏出钱来。出乎意料,老妇竟连看都不看那钱。她一下子就愣住了,她恳求老妇继续说下去。
老妇叹气,“你姓张,你家位置属阴水,生木。而且,有东西久久不肯离去。你知道,我们女人天生阴盛阳衰,阴阴相加,你家已是极阴之处,长久下去,你恐怕凶多吉少。”
张改改还想继续问,可老妇说完就走了,她觉得老妇一定保留了什么。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老妇的话:是鬼不像鬼,是人又非人,五行属木。她忽然想起了家中的扯线偶,那些做得惟妙惟肖非人非鬼的木质人偶,这让她异常恐惧。
回到小区,在楼道门口,她碰到了林伟超。林伟超正蹲在地上,无聊地吸烟。原来他出门忘带钥匙了,只好等着邻居回来,从阳台爬进自己家去。张改改见状,便拉着林伟超先去自己家歇着。
回到家,二人开始闲聊。家里有个男人,张改改觉得安稳了许多,好像空气都清新了。她又想起老妇的话,家里阴气太重,男人是阳刚的动物,或许是林伟超的阳刚震慑了那股无形的阴气吧。
闲聊中,张改改想起了夜里的脚步声,开玩笑般地责怪林伟超扰她美梦。林伟超则一脸无辜地告诉她,自己每天晚上早早就睡了。她立刻就傻了,林伟超睡了,那又是什么东西发出声音?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犹豫了一下,她将今天那个老妇的话说了出来。林伟超不屑地一笑,并不相信老妇的话。正说着,楼道里有人说话,应该是四零二的住户回来了。林伟超急急地走了。
夜里,突然来暖气了,屋内燥热。张改改打开窗户,通通风。她没有睡,一直等到一点,仔细聆听楼上的动静,怪了,今天楼上异常安静。她想,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便睡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的心再次提起来,她轻声来到门口,猫眼儿外的世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她折回卧室,刚进门,窗外突然炸开一个干雷,刺亮的闪电划破夜空,有个东西挂在窗口——竟是那个硕大的扯线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骨头都僵住了。
这时,人偶忽然张开了嘴,一字一顿地说:“女-儿,你-怎-么-不-要-我-了?”
张改改浑身都软了,眼前一片模糊,晕在了地板上。
张改改醒过来时,已经天亮了,窗外空荡荡的,扯线偶踪迹全无。她毫不迟疑地夺门而出,跑到四楼,疯狂地敲着林伟超家的大门。林伟超打开门,诧异地望着她。
“人偶!”张改改已经语不成句,“昨天晚上,那个扯线偶飘到窗户上,对我说话了。”她瘫在了地上。
林伟超蹙眉,将张改改搀到了屋里,问她究竟怎么了。
“是我爸!他回来找我了,不!他一直没有走!”张改改确实吓得不轻,手不停地颤抖,“我是说他的魂儿还在,他附在那个扯线偶身上,阴魂不散!”
林伟超无奈地笑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张改改在说胡话。可是张改改一脸惊惶地企求他,企求他帮忙毁掉那些扯线偶,那样子非常认真。无奈,他只好将那个扯线偶抱了出来,“你说怎么办?”
“烧掉它!烧得一干二净,还有我家里的那些,通通烧掉!”张改改恶狠狠地说。
林伟超只得答应。临出门的时候,他在屋里找钥匙,可就是找不到,他在身上一通乱摸,手不经意碰到扯线偶的衣服口袋,猛地顿住了。他把手伸进扯线偶的口袋,摸出一把钥匙——他家的房门钥匙!他目瞪口呆。
张改改吸了口凉气,恍惚中,她脑中闪出一幅画面:漆黑的夜,林伟超家,硕大的扯线偶,林伟超在熟睡。忽然,扯线偶动了起来,它瞪着大眼睛,摸到林伟超的衣服,蹑手蹑脚地掏出一把钥匙,然后开门,走出去,蹒跚地下楼,来到她家门口,敲门,无人开门,又蹒跚地爬上楼,用钥匙打开林伟超家的门,来到窗口,纵身一跃,风一样飘到了她家的窗外……
张改改被自己的想法吓得瑟瑟发抖,但她确定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它游荡在他和她之间!它是个鬼偶!她必须毁掉它!
两个人没有再犹豫,从张改改家取了人偶,他们径直来到小区空地上,点了一把火,将那些人偶付之一炬。
做完这一切,两人沉默不语地回了家。这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张改改的心在安静中一点一点恢复了平静。
【4.死亡】
就这样,一切似乎都结束了,张改改过了几天安稳的日子。这期间,她找了一份工作,每日朝九晚五。又过了很长时间,她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恐惧消散之后,她再也没有去祭拜过父亲,因为她坚信父亲的魂魄已经随着那把火魂飞魄散了,祭也是毫无意义的。
这天,张改改下班回家,刚上到三楼,便看见林伟超躺在她家门前,浑身酒气。她推了推林伟超。林伟超没反应,似乎醉得不轻,她只好先把林伟超搀进了她家。
张改改给林伟超灌了水,林伟超似乎好多了,他眯缝着眼,开始说话,声音很小,嘀嘀咕咕地。张改改好奇,贴近他,想听听他在说什么。他说的是“还剩一个”。他一直重复着这句难解的话。张改改好奇地问他,还剩一个什么。这时,他打了个嗝,慢悠悠地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人偶!
张改改的背上一阵发毛,她一把抓住林伟超,“人偶!你说在哪?!快说呀!”
林伟超缓缓扭过头,慢吞吞地说:“不就是我。”
张改改一下就僵住了,林伟超晃了晃,仰到沙发上,又睡着了,好像刚刚根本不是他在说话。
入夜时分,林伟超醒了,谢过张改改便上楼回家了。张改改什么也没说,她当那只是林伟超的酒后胡话,她也只能这样想。
翌日,张改改回家后,总觉得屋内有些异样,但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吃过晚饭,她心神不宁地在客厅里转圈。突然,她定住了,父亲的照片竟然变了,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张人偶的脸!那张脸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她头发都竖起来了,久违的恐惧袭来,她夺门而出,踉踉跄跄地跑到四楼,拼命地敲林伟超家的大门。很久,竟然没人开门。她不敢孤身呆在这幢漆黑幽暗的老楼中,跑到了楼下。
张改改站在楼下,胆战心惊地注视着三楼。夜渐渐黑了,各家都点起了灯,只有她家漆黑一团。突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家的灯亮了!这时候的光亮对于她来说,比黑暗还要恐怖。就在这时,有人拍了她一下,她惊叫一声,扭头一看,是林伟超。她的防线立刻崩溃了,她大哭,将发生的事情讲给林伟超听。林伟超也惊住了,目瞪口呆地望着张改改家的窗户。突然,灯灭了。两个人同时吸了口凉气。
这一晚,张改改没敢回家,她来到林伟超家,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坐了很久。深夜,两个人困乏得很,不由自主都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时间在静谧中流逝,猛然间,有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是敲门声,两个人同时睁大了眼睛。声音持续了很久后,林伟超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他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门外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火……热……”
林伟超不可思议地望了张改改一眼,屏气向猫眼儿望去,昏暗中,他看到一张脸,木头脸!他一下就瘫在了地上。他的举动,让张改改立刻就明白门外是什么东西了。她吓得蜷缩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林伟超也飞快地爬回沙发上,不住地摇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一直重复这句话。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这时,张改改猛然想起那个神婆,她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
翌日,张改改请了假,很早就来到了殡葬馆门口,等待那个高深的老妇。将近中午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像见到救星一般跑到老妇身边。可是,老妇见到她却转身就跑。她忙一把抓住老妇的手。
老妇似乎知道张改改要说什么,四下环顾一番,无奈地说:“小姐,你走吧,我帮不了你,你再这样下去,我也要倒霉的。”她甩开张改改的手,逃一般离去,跑了没多远,突然又停下来,说,“小姐,提防身边人!”
张改改绝望了,究竟该怎么办?她茫然失措。浑浑噩噩地在公司上了一下午班,她惊惶地向家中走去。初冬的夜,黑得很快,路上行人稀少,有点死气沉沉的。一路上,她都在想那个老妇的话:提防身边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忽然想到林伟超,她仔细回忆,林伟超那张眉目清秀的脸不就和人偶一样,像是画上去的一般?还有他袖筒里的丝绳,还有他酒后说的话……一个无法遏制的想法就这样出现在张改改脑海中——林伟超就是剩下的那个扯线偶!是的!一定是他!他身体里有两个魂魄,那个不属于他的灵魂肆意地游荡在他和她之间,时而进入林伟超的身体,时而进入父亲的照片中,时而飘荡在空气中。她想得毛骨悚然。
从公司回家,张改改必须要经过一片幽暗狭长的树林,穿过这片树林,就是她家了。树林里的空气很清新,若是以往,她会走得很慢,好好享受一下这份舒爽的感觉。可是今天不一样,她害怕,她感觉到好像有一个东西在跟着她,在黑暗中瞪着精亮的眼睛窥视着她,这种感觉让她提心吊胆。她加快了脚步,脚步声在树林里回荡,好像身后不远处真的有个什么东西,她不时停下来,谨慎地回望,身后一片漆黑,树影婆娑,她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她走得更快了。前方若隐若现地闪出了光亮,马上就要走出去了,就在这时,忽然之间有东西拍了她肩膀一下。她的心一下就堵在嗓子眼上,她惊恐地回头,依然是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她开始跑起来,可是刚跑几步,肩膀再次被拍了一下,她惊恐无比,回头,依旧空空如也。
张改改不敢走了,她壮着胆子喊:“谁!?”
一瞬间,树林中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剩下的那一个。”
张改改开始疯狂地颤抖,她一动不动地瞪着眼睛,与那个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僵持着,突然,她的肩膀又一次沉了一下,她不由吸了口凉气,缓缓扭回头,黑暗中,她看到了身后的那张脸——眉目如画、红唇白面!重要的是,那是一张木头脸!
几天后,张改改被人发现死在家中。法医鉴定,死于煤气中毒,初步断定为自杀。
林伟超得知这个消息后,脸色惨白,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这样的画面:深夜,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飘到张改改家的厨房,伸出一只木头手,轻轻拧开煤气阀门……
【5.背后有人】
张改改是自杀吗?肯定不是,更不可能是被一个扯线偶或者魂魄害死的,她是被人谋杀的。杀死她的人不是林伟超,但我首先要说一下林伟超的身世。林伟超从小就是孤儿,两年前,他沿路乞讨来到这个边陲小镇。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夜,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饥寒交迫的他蜷缩在路边。就在他绝望的时候,张改改的父亲发现了他,善良的老汉给林伟超买来了食物,并把他带回了家,还帮他找了一份电器店学徒工的工作。或许,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无助的乞丐,这是救命之恩。
林伟超自食其力之后,开始回报张改改的父亲,渐渐的,他得知了张改改的事情,他无法理解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女儿的行为。后来,张老汉去世了,他非常悲痛,当他发现张改改回来后,他便想到了报复。他租了四零一,他不想害死张改改,他只是想吓吓她,给她一个不孝的教训。焚烧炉里的人偶,窗外的人偶(对于修电器的林伟超来说,在木偶身上安装一个发音装置,易如反掌),清脆的脚步声,敲门声……都是他做的,包括那个高深的老妇,也是他买通的。然而,他不知道,这一切都被另一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就是张改改的前夫。自从张改改对他提出离婚的那一刻,他便恨透了这个女人。他没有了钱,没有了房子,没有了一切,原本以为爱情会留在他身边,可是他没想到张改改是个极其现实而又无情的女人。他萌生了杀意,偷偷跟随张改改来到小镇。他躲避在三零二室,每天通过猫眼儿监视张改改,或者是偷偷跟在张改改身后。杀人是需要勇气的,他几次都没有胆量去做。后来,他发现了林伟超的秘密,于是他决定利用这个骗局。那个长着木头脸的人,就是他。那只不过是一个面具罢了。终于,在那个漆黑的夜,他把张改改打昏后,趁着夜深人静,又把张改改抱回家,然后拧开了煤气阀门。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几个月后,警方还是破获了这起案件。
生活的酸甜苦辣、贫穷磨难我们都可以通过努力去改变,只是,千万不要成为生活的傀儡!
斗门
「文/怪少」
【1.假钞】
斗门住在顺利花园,和他女人,他女人叫香洲。
这天,斗门下班后打了一辆计程车回家,到顺利花园门口停了车,车上的表刚好跳到二十块。
斗门递给司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司机找了他一张五十元、一张二十元和一张十元。
斗门没怎么看,他觉得当着别人的面检查钞票的真假有损形象,况且那个司机也没看他给的那张一百元。
下了车他就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了,他专心致志地看那张五十元的钞票,竟然真的是一张假钞。
他抖了一下,他怕五十元的假钞。
天渐渐黑下来,顺利花园的人都躲家里去了,只有一个保安在花园门口站岗。这个保安斗门很熟悉,他们曾经打过架。打架的理由他忘了。
斗门经过门口的时候,看见那个保安站得很不像样。保安看见他,僵硬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斗门心里想,那是穷人的牙。
回到家,香洲已经做好了晚饭等着他。他家挺大,有三个房间,他和香洲住一间,给将来的孩子留了一间,还有一间空下来的暂时做了杂物房。
斗门很少进那间杂物房,房间里堆满了用旧了的家具,有沙发,有写字台,有梳妆台,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他女人最清楚里面有些什么。
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盖着厚厚的白布,斗门看了就怕,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是那张梳妆台,那椭圆的镜子总让斗门觉得里面有另一个漆黑的世界。
他总是叫香洲把那些东西清理掉,香洲就是不同意,她说:“你怕啊?”
斗门就不再说什么了。
日子久了,这个房间成了斗门心里的疙瘩。他从不敢打开这个房间的门。他觉得他莫名其妙地少了一块地盘,心里很不是滋味。
香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自己的男人沮丧地回来,开玩笑地说:“怎么,收到假钞了?”
斗门说:“你怎么知道?”
香洲又说:“你什么都瞒不过我!五十的?”
斗门被这句话逗笑了:“五十的。”
香洲:“找个机会把它再用出去就完了,吃饭吧。”
斗门:“现在的人精得要命,连农民都很精了,你看外面随便一家巴掌大的便利店都备有一台验钞机,能说用就用啊?”
他没告诉她,他怕这张假钞。
两个人沉闷地吃完了晚饭。
吃完饭,时间还早,斗门打算出去走走,吹吹风。出门前,他带上了那张五十块的假钞。
顺利花园偌大的小区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像他一样溜出来散步,斗门突然怀疑,这个小区其实只住了寥寥几个人。小区的超市、便利店、药店都亮着灯,显得很冷清,他想去随便买点东西把钱用掉,可他发现每间店门上都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发现假币报警。
斗门一看到这张纸,刚刚鼓起的勇气一下就泻光了。斗门怕警察,就像怕流氓一样。
斗门走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四周黑漆漆的,那些灯一点用都没有,更像装饰品。
顺利花园的绿化搞得很好,到处都是花草树木,风一吹,黑暗中的花草树木就开始张牙舞爪了。
走着走着,斗门觉得背后多了个人,那个人的脚步声几乎和斗门保持一致,但敏感的斗门确定后面一定有人。
他猛一转身,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小小的虫子在路上漫不经心地爬,谁也不会认为一只虫子能发出脚步声。
他觉得挺玄,风吹过来,凉凉的,斗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匆匆往家里赶。
一路上,他一直注意听着那个人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一开始还尽量和斗门保持一致,后来就放肆了,显得杂乱无章。
那脚步声显得很急促,好像不是两只脚在走,而是很多只脚在一起走,那脚密密麻麻的,和那虫子身下的脚一样。
斗门回了几次头,他什么都没看到,就不敢再回头了。
【2.倒霉的女人】
回到家,斗门心有余悸地向香洲说了这件事。香洲不以为然,“你产生幻觉了吧?”
是幻觉吗?斗门躺在床上想了又想。
香洲躺在他身旁一阵抚摸,最后摸到他的根,感觉软塌塌的,她就不摸了。
香洲把灯关了,背对着斗门,一声不吭,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斗门则瞪着豆大的眼睛想着心事,他预感到今晚自己遇到的不会是小事。他看着妻子的背影,觉得自己对不住她。
后来,浓浓的睡意把斗门和他的心事一起推进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件往事。
斗门正往家里赶,手里揣着一张假钞,心里算计着怎样才能把这张该死的假钞给用出去。
他想,这张假钞曾经被多少双手摸过,被多少个口袋装过,被多少张口咒骂过,现在居然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这世界有千千万万个人,为什么偏偏落在了自己的手里,他觉得这应该是一个预兆,不太好的预兆。
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这个女人不大不小,不美不丑,不高不矮,不瘦不胖。她向斗门使了个眼色,不冷不热地说:“老板,做吗?”
斗门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女人又补充了一句,“才五十元。”
五十元……斗门想起了什么,终于点了点头,“去我家吧,就在附近。”斗门想把这张假钞消费在这个妓女身上。那时斗门还没结婚,也没住进顺利花园。
斗门躺在床上,和女人纠缠在一起,他做得毫无激情,女人却津津有味,呻吟声此起彼伏。
斗门没有阻止女人呻吟,他觉得这声音是他今晚和这个女人做爱唯一的收获,他喜欢这种声音。
不过,他始终惦记着快点将那假钞脱手。
结束以后,斗门把钱递给了女人,交易就算完毕了。因为是假钞,斗门多少有点心虚,他没敢和她对视。
女人也爽快,没怎么看就把那钱装进了袋子,说了句“谢谢老板”,这句话同样说得不冷不热。
女人打开房门,离开了斗门简陋的家。斗门忽然还想和女人说点什么,张开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看着她离开了。
斗门有点同情这个女人,这个倒霉的女人满足了他,却只从他手里得到一张假钞,或者说,什么也没得到。
第二天的晚报上,斗门看到一则荒唐的新闻,一女子在一家餐馆吃饭,付钱时发现身上只有一张五十元的假钞,店老板认为那女子吃霸王餐,叫手下殴打她,结果不慎将其殴打至死。
那个餐馆离斗门家挺近的。
斗门在报纸上看到了那个死去女子的名字,他不知道那个妓女的名字,但他觉得那个死去的女人就是那个妓女,那五十元就是自己给她的,也就是说,是他害死了那个女人。
当然,他不需要付任何法律责任。
第三天,斗门照常去上班,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见在他家楼下的巷子里,站着一个女人,像在等着什么。
斗门经过的时候,看清了她。
是那个妓女。
斗门看见她,突然有些激动,他觉得他的人生又回到了阳光里。
斗门不禁和她聊了起来:“是你?”
“是我。做吗?才五十元。”
“不了,昨天我看了报纸,还以为……”斗门觉得自己激动过头失言了。
“那不是我。”
斗门心里一惊,她居然知道他想说她已经死了。
斗门不想再多说,向她点了点头,快速离开了。没走几步,妓女冷冷地抛出一句话,“那是我姐姐。”
斗门一阵心凉,感觉又回到缺少阳光滋润的世界里。
他迅速地离开了妓女,钻进了深邃的黑暗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妓女,那妓女也在看他。斗门觉得她的脸白了很多,头发也长了很多,他记得两天前和她做爱的时候,她的头发到肩膀,现在她的头发都长到腰的部位了。
难道她不是她?
【3.梦中梦】
梦太长,现在斗门已经从梦里爬起来了。天已经亮了,香洲还睡着。
斗门熟悉这个梦,这个梦他做过不少次,只要他哪天收到假钞就会做这个梦,这个梦每次都这么长,每次都到同一个地方就戛然而止。
斗门时常会收到假钞,但经过那个妓女的事情后,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收到五十元的假钞。
他觉得这五十元是一个转折点。
他一把抓过自己的钱包,掏出那张五十元的假钞,拿在手里翻看,他觉得这张假钞和他给那个妓女的那张有点像,他又仔细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像。
上面并没有什么记号,但他感觉得到。突然,斗门想起昨天正是那个被打死的女人一周年的忌日。昨天他出去吹风的时候跟在他后边的一定是那个冤死的女人,那个妓女的姐姐。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大祸临头了。
斗门转头看了看香洲,想好好看看他的女人,他觉得那死去的女人要来报复他了,也许不久之后他就再也看不到香洲了。
突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正常了。他记得香洲每天晚上睡觉都穿白色睡衣,现在她身上却穿着一件蓝色的紧身的衣服,这件衣服正是那个妓女的啊。而且,香洲的头发本来是短短的,现在却盖过了她的肩膀,更恐怖的是,那头发居然在不停地变长,一直长到了腰的位置。
突然间,香洲把脸转了过来,那不是香洲的脸,是那个妓女的脸,那张脸对着斗门冷冷地说了一句:“我是她妹妹。”
斗门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原来是梦中梦。
斗门的梦有了进展,不再停留在原地。
香洲被斗门的叫声惊醒了,“做噩梦了?”
“嗯。”
“见鬼了?”
“差不多。”
“一定是做了亏心事。”
斗门没搭话。自己曾经和一个妓女睡过的事怎么向妻子开口?况且只是个梦而已。
斗门想起了什么,于是下了床,拿起他的钱包,掏出那张五十元的假钞。他想验证一下这张和当初给妓女的那张是否真的一样,他看了又看,觉得这两张纸毫无相似之处。这张钱太老了,皱巴巴的,当初那张年轻多了,像新的一样。
想到这,他安心多了。
【4.她不是我老婆】
这一天天气不太好,天空阴沉沉的。大风大雨就要来临了。
老天爷好像故意憋了一天,到傍晚6点左右,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这时候,斗门刚下班,他没带伞,他从不带伞,再说即使带了伞也是无济于事,雨太大了。
斗门打算叫一辆车回家,一辆计程车识相地停在了他面前。司机是个女的,穿着蓝色上衣,也许是那司机有点胖的原因吧,他觉得那件上衣显得有点紧。那女司机对斗门说:“老板,坐吗?”斗门想起了什么,不由抖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坐在后面的位置上。他看见那个女司机头发很长,那头发压在她的背上,斗门不知道它有多长,也许到了腰的部位。这个想法不由使他又抖了一下。女司机居然没把头发扎起来,那头发包住了整个头,斗门连她的侧脸都没看见。
他下车的时候想塞那张假钞给司机,他觉得女人比较好欺负。
但他最终没敢这样做,他怕那个女司机回过头,用一张苍白的脸对着他,那是一张死人的脸,那张脸冷冷地说:“你还是把它烧给我吧!”
斗门赶紧掏了张真钞给她,跳出了车,来到人间。
斗门被结结实实地淋了一身。
他走到顺利花园门口时,又看见了那个保安,那保安又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友善地对斗门喊道:“我借把伞给你吧。”
斗门没说什么,保安转身回到保安室拿出一把伞,那是一把蓝色的伞,斗门觉得这伞有点眼熟。那保安把伞撑开来,那伞歪歪扭扭的,有很多地方都弯曲了,他没有接伞,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就冲回家了。
斗门回到家,屋里黑压压的,香洲隐在黑暗中,说了一句:“停电了。”
斗门回应了一句:“妈的。”
香洲背对着大门,坐在沙发上,对着一根燃烧着的蜡烛,似乎在想着什么,一动不动的。
她的影子印在墙上,印在天花板上,那烛火不安分地跳来跳去,她的影子便跟着跳来跳去,整个人都变形了。
斗门脱了鞋子要去洗澡换衣服,他瞄了一眼妻子,突然头皮都炸了,他看见香洲身穿一件蓝色的衣服,她的头发突然变得很长,可能长到了腰的部位,盖住了整个脑袋,她一直都是短发,昨天都还是短发。
斗门浑身颤抖,连声音都是抖的,他颤抖着说:“香洲,你的头发怎么……”
香洲把头转向斗门,因为背光,她的脸显得黑糊糊的,好像没有了脸似的,她的声音也显得若有若无:“怎样,好看吗?我今天买的假发。”
斗门不相信,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他老婆,他鼓起勇气说:“你把假发摘下来,你都不像你了。”
香洲轻轻笑了笑,那声音轻飘飘的,她说:“进了房间上了床,你就知道是不是我了。”
斗门像触电一般抖了一下,他听出了两个意思。
他强装镇定地说:“别闹了,这假发一点也不适合你,丑死了,快摘下来。”
香洲却岔开话题:“快进去洗澡吧。”
现在,斗门突然觉得愤怒大于害怕了,他一言不发地进了浴室。
【5.冤有头】
那个杂物房的门不知为什么打开了很大一个口,里面铺满了白白的布,斗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那张梳妆台竟没盖上白布,那张梳妆台连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椭圆形的镜子。斗门最讨厌这种梳妆台,其实他是害怕。
斗门望着那面镜子,里面黑糊糊的,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有一张黑糊糊的脸。
突然,有谁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的心蹦到了嗓子眼。是香洲,她站在斗门身后,学着他好奇地往杂物房看,然后冷冷地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斗门问她为什么那面镜子不盖上白布,香洲告诉他今天从里面的旧衣服里找到一件蓝色的衣服,就是她现在穿的那件,她觉得好看就对着那个梳妆台的镜子试穿,不过她不记得什么时候买过这样一件衣服了。
又是蓝色?斗门突然非常反感蓝色,他叫香洲换掉,说那衣服难看,又说那颜色不吉利。
香洲哪里相信,斗门没再说什么,闷闷地去洗澡了。
这一夜,电一直没有来。
斗门和香洲早早就睡下了,香洲竟连睡觉也不肯脱下假发,她的假发很长,差不多及腰了,斗门觉得没有人会买这样的假发。
不久,香洲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斗门却迟迟不能入睡,他一直看着她的假发。他突然产生一种想法,也许这根本不是假发,这个根本不是我的老婆。
这个想法使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决定探个究竟,他把手伸向那密密麻麻的头发,轻轻往外拉,假发居然没动,他又加了把力,假发还是纹丝不动。斗门有点害怕了,他使尽力气一扯,那头发连同一层头皮竟被他扯了下来。他看着血淋淋的头骨一阵干呕。香洲却像没事人一样,问他那么晚了不睡扯她头发做什么。
斗门再也忍不住,大叫了一声:“鬼啊!”
斗门是被香洲摇醒的。香洲本来睡着了,却被斗门的大叫声吵醒了,原来刚才又是斗门做的一个梦。
斗门一醒来就几乎是吼着向香洲说道:“你把假发摘掉,那东西害我做噩梦,快点!”
香洲不再坚持,乖乖把假发给摘了,露出她可爱的短发。
斗门吻了吻香洲,似乎把假发摘了就确定了老婆的身份,他终于安心了。两人相拥而睡。
这已经是斗门连续两天做噩梦了,他觉得一切都和那张五十元的假钞有关系,那张假钞可能附上了那个女人的灵魂。
那张假钞曾经害死了一个鲜活的生命,现在那个生命已经化为冤魂,来讨命了。
斗门觉得,噩梦是可以吓死一个人的。他觉得有很多很多的人白天还好好的,睡了一觉第二天就死了,这些人其实都是做噩梦被吓死的。
他怕自己也会睡着睡着就被吓死了。
【6.无限恐怖】
他决心一定要把那张五十元的假钞脱手。这一天,天气好多了,他走街串巷,寻找好对付的店员。他一条街一条街地逛,一间店一间店地看,最后竟然买了不少零零碎碎用不着的东西,却还是没敢把关键的那张钞票掏出手。
他觉得干脆把它送给路边乞讨的可怜的乞丐吧,却又害怕那个乞丐拿着钱去哪间餐馆吃饭又被店老板打死了,这样又将多一个冤魂来索命了。
最后他决定把它烧掉,一了百了。
斗门真的把它烧了,他第一次烧钱,虽然钱和普通的纸本质上来说都是纸,但烧钱和烧纸的感觉就是不同。
斗门突然有种释然的感觉,他觉得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他徒步走回家,一路上甚至吹起了口哨。
在顺利花园门口,斗门没看见那个满口黄牙的保安,他看见了自己的老婆。
他老婆居然在保安室,她在干什么?她背对着斗门,她居然还披着那长长的假发,还穿着那件蓝色的上衣。
斗门没去叫她,他小心地走过保安室,径直回了家。
黄昏的时候,香洲回来了,她穿着蓝色上衣,披着长长的假发。
斗门问她:“去哪了?”
香洲:“打牌,输了。”斗门觉得她在敷衍他。
斗门:“在哪打牌?”
香洲:“隔壁老李家。”
斗门:“下午三点半你就在那打?”斗门在保安室见到香洲的时候就是三点半。
香洲:“是啊,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输。”说完她就进厨房做饭了。
斗门陷入沉思,老婆为什么要骗自己呢?她在隐瞒什么?后来他又想,可能坐在保安室的根本不是香洲,只是个陌生女人。
他当然去找了隔壁老李谈话,老李证实了香洲的话,她确实在他那打牌。
这天晚上,斗门又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来到了那个保安室,这个时候已经是三更半夜了,保安室里亮着微弱的光。斗门没看见那个保安,他看见了一个女人,长长的头发,蓝色的上衣,他没看见那女人的样子,她背对着斗门。
斗门觉得那个女人是香洲,她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斗门壮着胆子来到保安室,试探着叫了一声“香洲”。
那女人用侧脸对着斗门,听到斗门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来,幽幽地说道:“你看我是香洲吗?”那声音明明是女声,但她抬起头的时候,斗门看清了那人居然是保安,那个满口黄牙的保安。这个恐怖的保安居然穿着女人的衣服,戴着女人的假发,好像还化了妆。他现在正对着斗门龇牙咧嘴地笑,嘴里不断重复一句话:“你看我是香洲吗?”
斗门又被吓醒了,梦境越来越恐怖了。他的心跳得飞快,他怕哪一天这颗心会不堪重负,永远停止跳动。
【7.香洲死了】
其实,真的有人停止了心跳,不过不是斗门。
是斗门的女人,香洲。
香洲是在第二天半夜里死的,她死在杂物房里。
她半夜去杂物房干什么?斗门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越来越害怕那间杂物房。
毫无疑问,香洲是被人残忍地殴打致死的,她身上没有一处完好无损。这一点被警察证实了。
巧的是,香洲死的那天晚上斗门又做了噩梦,他梦见自己来到那个妓女的姐姐被打死的那间餐馆,他目睹了整个殴打的过程。实在惨无人道,那女人身上竟找不出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他还注意到那女人头发很长,长到了腰的部位,而且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
后来他就醒了,接着发现香洲死在了杂物房,一身的伤痕和梦里的女人一模一样,而且香洲居然也是一头长发,蓝色上衣。
这让斗门伤心之余感到毛骨悚然。
警察经过一个月的调查,居然一点线索也没有,警察怀疑过斗门,最后还是排除了斗门的嫌疑。斗门心里却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一定是那张五十元假钞在作怪,是那个冤死的女鬼来报仇了。但警察不会相信这些。
本来斗门和香洲一直过得好好的,自从收到那张五十元的假钞,斗门就开始做噩梦,香洲开始戴令人恐怖的假发和穿蓝色的衣服。现在,香洲还为此失去了她鲜活的生命,斗门觉得很快就要轮到他了。
不管怎样,斗门觉得应该先清理掉香洲生前一直不肯扔掉的杂物房里的东西。那房间死过人了,而且放着这些铺上白布的陈旧的东西,斗门不敢想象夜深人静的时候那里会发生什么,他怕有一天那门突然又自己打开了。他往里望,那面椭圆的镜子竟没有盖上白布,镜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女人,长长的头发,蓝色的衣服,定定地看着他。他赶紧朝自己身后望去,什么也没有,原来那个女人在镜子里。他不想像香洲一样被那女鬼活活打死。
顺利花园门口附近有个废品站,斗门不知道从哪里叫来一队人把那些旧家具都抬去了那个废品站。还是那个保安值班,他在保安室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这天傍晚的时候,斗门实在不想呆在那个阴森冷清的家里,又来到小区弯曲的小道上吹风散心。顺利花园里的人都不知道上哪里去了,斗门孤独地走着。
突然,斗门感觉自己身后又多了一个脚步声,他猛一转身,没有人,也没有虫子。
他继续走,那脚步声也在继续,有时斗门觉得那声音都近在咫尺了,一转头,却什么也没有,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8.妓女的尸体】
晚上,斗门躺下以后,觉得杂物房里有响动,他仔细一听,是女人的哭泣声,他吓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难道香洲的魂回家了?他轻轻地下了床,来到杂物房门前静静地听。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哭声确实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斗门突然鼓起勇气,他决定今夜要和那个女鬼来个彻底的了断,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发疯的。他猛地拉开房门,里面本来应该空空如也的,现在却横放了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被一张白布盖着,有一个人那么长。
斗门觉得那一定是一具人的尸体,而且那人他还认识。
他走过去一把将那白布掀开,是那个妓女的尸体,也许不是那个妓女,是那个妓女的姐姐,她们长得可能很像。
那具尸体居然保存得非常完整,只不过她全身都是伤痕,她是被打死的。她的脸色太苍白了,那种白绝对不属于一个活人。
斗门呆呆地看着这具来历不明的女尸,居然忘了逃跑。
这时,他觉得有种虚脱的感觉,他觉得他的死期到了。因为他看到那具青白青白的尸体居然动了一下,开始是手指动了一下,接着是脚,后来眼睛都睁开了,那双眼睛猩红猩红的。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四肢似乎支撑不住身体似的左右摇摆,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她的眼,整个头看起来只有密密麻麻的头发。
斗门想跑,可双脚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那具僵硬的尸体拖着摇晃的步伐一步一步逼近斗门……
斗门眼前一黑,很快就崩溃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天和地颠倒了,男和女颠倒了,老和少颠倒了,真和假颠倒了,黑和白颠倒了……他疯了。
【后记】
我是一名精神病院的医生,斗门是我的病人,他患有严重的幻想症。我每天都听他讲不同的故事,这些故事没一个是真的。我当然知道,因为斗门根本没结过婚,这个城市里也从没有过顺利花园这个楼盘。他没有收到过假钞,更没有叫过妓女。他只是一个可怜的作家,为了能写出题材新颖的稿子,他每日每夜构思、想象,结果却在自己的构思和想象中迷失了方向,失去了理智,从此生活在幻想的世界里再也出不来了。
忘川
「文/怪少」
【1.出门】
清朝末年,绍兴某村住着一户人家。
丈夫王成,妻子李氏,夫妻俩都已过了而立之年,有一个六岁的儿子。
王成以农为业,空闲时经常外出经商卖布,挣些银钱,家里算不上富裕。前些年,绍兴遭了旱灾,田里几乎颗粒无收,饿死了很多人。那阵子,很多人家都为了一点糊口之粮争得你死我活,妻离子散。只有王成夫妇不同,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他们依然相互扶持,相互谦让,只剩一口粥也硬要分成两口吃。这么多年过下来,夫妻俩情比金坚,相处得非常和睦,几乎没吵过一次架,小日子过得也算幸福美满。
这天,王成又要外出做生意。这次和以往不同,他的布被城里的一个大商人看中了,他要进一趟城,和城里的老板谈合作的事。
进城路途遥远,沿途都是山路曲径,没有什么可以代步,王成只能一路步行过去,估计没有一月半月回不了家。于是,他专门交代妻子:“我这次出门,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才能回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在家看管好孩子,等我回来。”
妻子李氏听完这番话,眼泪不禁簌簌直流。这么多年来,李氏还不曾试过和丈夫分开这么长的时间。毕竟是妇道人家,即使肚子里装满了委屈,却也不敢埋怨半句,只好默默地到灶房里弄了些干粮,细心地包好,然后放进王成的包袱里,嘱咐他路上饿了吃。
王成又何尝舍得家中的妻儿,不过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只轻轻接过妻子递过来的包袱,没有再说什么,便径直往门外走去。
刚走几步路,李氏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一路小心!”
王成转过头去看着李氏,对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2.父亲】
王家几辈人都生活在农村,没见过什么世面,平时最多只是到当地的镇上做些买卖,说起进城,也是十年以前的事了。那阵子,年过五旬的王志仁无端端生了一场重病,他隐约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了。那段时间,儿子王成终日守在父亲身边,一步也不敢离开。某日,一直迷迷糊糊的王志仁突然开口说话了,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忘川……爹要去忘川了……”王成没听明白,“忘川”是什么地方?
他突然想起,在田里操劳了一辈子的父亲一直有个心愿——走出这个村子,进城开开眼界。莫非父亲是想进城?
儿子王成最是孝顺,想起父亲一辈子的辛苦劳累,便暗下决心,就是背也要把父亲背到城里去,让他看上一眼,了却他最后的心愿。
说也奇怪,本来已经奄奄一息的王志仁听说儿子要带自己进城,竟高兴得能下床走路了。王成见状,还以为父亲的病情有了好转,自然是非常高兴,便决定即日启程。
王成为父亲削了一截木头作为拐杖,一路上,王志仁就借助着这根拐杖和儿子的搀扶,不停地赶路。王成担心父亲太累,每走一段路就要他停下来休息,可王志仁就是不答应。他总是说:“我不累,路还长呢!”王成知道父亲是心急,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父子俩就这样走了大半个月,难以想象的是,这半个月来,不久前已奄奄一息的王志仁竟没有让儿子背过一次,全凭自己的意志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不过此时,他已经渐渐走不动了。王成知道,父亲的病情开始恶化了。他焦急地举目四望,眼前依然是一片荒山野岭,不见一户人家,不见一块瓦片,这样下去,究竟何年何月才能走到城里?
正当王成茫然不知所措之时,远处却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面城墙的模样。王成好生奇怪,刚才那里明明是一片荒草,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一面城墙?难道是自己饿得头晕眼花了?王成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此刻,那面城墙在王成眼里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了,他不禁兴奋地向父亲喊道:“爹,我们快到了!”然而,身边的王志仁已经奄奄一息,对儿子的话已无任何反应了。王成不禁担忧起来,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
他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王志仁,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去把他背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往城墙方向奔去。此时的王志仁已经昏迷了,躺在儿子的背上艰难地呼吸着。
王成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朝背上的父亲喊道:“爹,您坚持住,前面就是城墙了,过了城墙我们就进城了,您千万要坚持住啊!”
背上的王志仁已经气若游丝,说不出话了。王成清晰地感觉到,他爹的头一直在往下垂,他只能一遍一遍地把他爹的头扶起来,一遍一遍地对他喊“快到了”!
当王成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那面高大的城墙下时,才发现背上的王志仁已经断了气。
【3.进城】
王成小心翼翼地把他爹从背上放下来,他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父亲,知道一切都晚了。他趴在死去的王志仁身上,后悔莫及,哭成了泪人。
冷静下来后,王成觉得还是应该马上把父亲的尸体背回家里安葬才对,但转念一想,既然父亲都已经千辛万苦地来到城墙外面了,说什么也不能就此返回。他决定背着父亲的尸体进城走一圈,他相信父亲在天之灵也希望他这样做的。
王成抬起头来,只见城门之上,高高地悬挂着一块偌大的牌匾,上书两个隶体大字——忘川!原来这里就是忘川!王成看着这块牌匾,心中实在有点不解,城里人为什么会取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他往城里放眼望去,这里的人,脸孔都是陌生的;这儿的街道、房屋,也完全是陌生的。当王成终于踏进这座繁华的城市时,他有一种极不习惯的做客异乡的感觉。
街上店铺林立,由食肆至卖雀鸟、丝绸的店都有,行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这些景象和乡下比起来,真是有着天壤之别。王成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自己确实大开了眼界,可一想起背上的父亲,他又连连叹息起来,只可惜他的老父亲再也看不见这一切啦!
王成背着死去的父亲绕着整个忘川城走了一圈,他一边走一边对背上的父亲说:“爹,您看到了吗?您的左边是客栈,右边是酒楼,前面是布行,后面是药店……”此时的王成就像一个当地的居民一样对来自乡下的父亲介绍起了这座城市。
王志仁的身体开始僵硬了,他趴在王成的身上反而不再往下滑了。他就像活过来了一样,安静地趴在儿子的身上,津津有味地听着儿子向他介绍这座繁华的城市。
天色已然接近黄昏了,王成依然背着父亲穿梭在忘川城的大街小巷中。这时,一支送葬的队伍突然出现在王成的眼前,他停下脚步,默默地望着这支队伍从自己身边走过。看到这种伤感的场面,王成心里不由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他一直没有看清队伍里的人的脸,他们穿着一身孝服,帽子盖在他们的头上,遮住了他们低垂的脸庞。
前面领头的是一个端着灵牌的年轻人,他应该是死者的长子,他的头垂得很低,王成怎么也看不清这张脸。不过,他看见了灵牌上的名字,那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他不禁抖了一下,因为那上面写着的正是他父亲的名字——王志仁。太不可思议了,这个世界同时死了两个王志仁!
说不清是为什么,王成不敢再看这支送葬队伍一眼,他默默地转过身去,一直朝前走,直到来到一家卖馒头的店铺前才停下脚步。此时,天已经黑透了。王成向馒头店的老板娘买了几个馒头,这是他今天晚上的晚饭。
王成拎着手里的馒头,背着死去的父亲,在黑夜里徘徊了许久,他有些茫然和彷徨,今夜,他和他死去的父亲将在哪里借宿呢?
他不敢去住客栈,客栈不可能让一个死人住进去;更不敢去敲任何一户人家的门,乞求某位好心人收留他一晚。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幢建筑物上。那是一间祠堂,门前的牌匾上写着“万家祠”三个篆书。
“行了,今晚就在这儿借宿吧!”王成一边想着,一边就背着父亲往祠堂里走去了。对王成来说,他这么一路走来,在祠堂、破庙里借宿,已不是第一次了。
祠堂里供奉着无数灵牌,那都是当地人为悼念死去的先人而设立的。王成并不害怕这些黑漆漆的灵牌,相反,他看着这些灵牌,看着灵牌上面写着的名字,心中反而生出一阵酸楚,因为他想到自己可怜的父亲,临死前也未能看到这座城市,死后却还要经受风吹日晒。他发誓回到家后一定要给父亲做一个最大的灵牌,要像今天在送葬队伍里看到的那个灵牌一样大,这样才对得起父亲。
那天晚上,王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破旧的席子,他让父亲端端正正地躺在席子上,自己则躺在他的身旁,就像小时候抱着父亲睡觉一样抱着他睡了一夜。这一夜,他们在祠堂里过得风平浪静,没有人进来赶他们父子俩走,时间安静地流逝,一眨眼就到了第二天早上。
这个时候天刚微微亮,王成已经起来了,他又去了那家馒头店买了一些馒头,然后就匆忙地赶回祠堂里去了,这些馒头是给他在回家的路上吃的。
那时,王志仁已经变得非常僵硬了,王成背着他,感觉就像背着一块石头似的。他们昨天才来到忘川,今天就不得不离开了。当天空越来越亮,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的时候,王成已经背着父亲走出了那高大的城墙,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山野岭了。王成知道,他这个庄稼人很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再来忘川了。
忘川——多么奇特的名字,王成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它。
王成背着王志仁的尸体,日夜兼程,转眼半个月过去了,他们终于到家了。王志仁的身体早已开始腐烂,身上发出阵阵恶臭,然而,他的孝子硬是把他背回了家。
这件事情感动了当地的很多人,因此,王志仁出殡那天,前来送葬的人特别多。除了亲朋近邻外,更多的是一些被王成的孝心感动的人。那天,前来送葬的人都穿上了孝服,戴上了帽子。王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手里端着一块偌大的灵牌,那是他发誓要为父亲做的。
他们走在路上,面色凝重,低垂着脑袋,哭哭啼啼地,最后往一座山上走去。此时,王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这个送葬的场面似乎和他不久前在望川看到的一模一样!而且,两个不同的地方几乎同时死了两个有着相同名字的人——王志仁,这不是太离奇了吗?
没过几年,王成就和隔壁村的李氏成亲了,据说还是李氏先看上王成的。成亲以后,王成问过李氏一次,自己只是一个又穷又笨的庄稼人,李氏怎么会看上自己呢?李氏的回答竟是,他对父亲的孝心和责任感打动了她。
爱情就这么简单?当时王成心里多少有点疑惑。
【4.重游】
半个月前,王成踏上了进城的山路,半个月后,他已经身处忘川城外了。和十年前一样,高大的城门上依旧悬挂着那块巨大的牌匾——忘川!
十年来,王成早已成家立业,儿子都长到六岁了,十年后的忘川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十年前,王成为了实现父亲最后的心愿来到忘川,只可惜那个心愿最终没有完成;十年后,王成为了一桩生意再次来到忘川,这次又会出现什么意外呢?
半个月前,王成像往常一样到镇里卖布,没想到他的布竟被一个城里来的商人看中了,并有意与之合作,于是邀请王成进城一趟,到他的店中参观并洽谈详细的合作事宜。那个富商名叫邱金富,带着十足的商人味,据说在城里开了一间叫“邱记布行”的店铺,非常有名气。邱老板是这样对王成说的:“你到了城里以后,随便找个人打听一下,就能找到我的布行了,在城里,没有人不知道‘邱记布行’的,就连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
此刻,当王成重新踏进忘川的时候,竟没有了当初那种陌生和做客异乡的感觉,因为这里几乎和十年前一模一样。街道还是十年前的那条街道,客栈还是十年前的那间客栈,药店还是十年前的那间药店……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有好些面孔都似曾相识。
王成突然想,今天要是再给他遇上一支送葬队伍的话,那他真的要怀疑时间在忘川停滞了。
现在,王成的眼前就是一家布行,他走过去,发现那并不是他要找的“邱记布行”。他只好顺着街道绕忘川城走了一圈,当他把整个忘川城都踏遍了以后,还是没看见“邱记布行”的影子。
他怕自己看漏了眼,就照着邱老板的话去做,在路上拦下了一个行人,很有礼貌地向他打听道:“老兄,您知道‘邱记布行’怎么走吗?”
路人很和善地答道:“这里确有一家布行,不过并不叫‘邱记布行’。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也不曾听说过还有第二家布行,您大概是记错了吧?”
王成一下就愣住了,这怎么可能呢?邱老板明明是如此对自己说的,他没必要骗他啊!
他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回,于是又拦下一个路人,问了他相同的问题。
那人的回答也是不曾听说过。
王成突然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回家还是继续找?
就在此时,王成看见一位官差模样的人正在对面的墙壁上张贴公告。他一时好奇,便走上前去看了起来,原来是一纸通缉令。通缉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在家里杀害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后连夜逃跑了。通缉令上还画了一幅头像,那是凶手的头像。王成看到那个头像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通缉令上的人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赶紧朝周围看了看,还好,并没有人注意到他。最令王成惊奇的是,这张通缉令都贴出来一段时间了,路上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可是,竟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来看上一眼,好像所有人都对这种公告习以为常了。
不管怎样,王成已经决定了,马上回家。至于生意的事,还是日后再说吧!
【5.尼姑】
话还得从王成离家后的第二天说起。
这天,天气突变,乌云密布,雷声隆隆,下起了倾盆大雨。有一位老尼姑来到王成家屋檐下避雨。李氏见她全身上下被大雨淋湿,又想起自己的丈夫也是出门在外,遇到这样的天气也一样需要好心人的照应,就拿出自己干净的衣服给老尼姑换了。但是,直到晚上,大雨还是没有停下来。李氏就对老尼姑说:“师太,现在天色不早了,外面天黑路滑,行路不便,您就留在我家过一夜,明日再回庵吧。”
老尼姑十分感激,就留在了好心的李氏家里。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师太与李氏同房共寝。
李氏好奇师太的来历,就主动和她攀谈起来:“师太,我们这个村子附近没听说有什么庙庵,您这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
师太面对善良的李氏,丝毫不敢隐瞒,她缓缓说道:“施主说的没错,我不是附近庙庵的尼姑,我所在的庙庵距离这里大约半个月的路程,我这次是专程前来这个村子的。”
听说师太是赶了半个月的路程专程来到他们村里的,李氏更是好奇了:“不知师太来是所为何事呢?”
“实不相瞒,半个月前,家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暗示这个村子有一户姓王的人家在最近几天会有人出远门,而这次远行可能会给王家带来一场血光之灾。所以师傅才派我来寻找这户姓王的人家,希望可以阻止王家人这次出行,避免这场灾难的发生。如今,半个月已经过去了,我必须尽快找到那户姓王的人家,否则就晚了。施主,你对这里比较熟悉,这里是否真有一户姓王的人家?”
李氏听到这里,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那个姓王的人家指的不就是自己家吗?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其实,我就是师太要找的那户姓王的人家,我丈夫叫王成,他昨天确实出门去做生意了,至少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老尼姑听完李氏的话,口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最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看来老尼还是来晚了一步,天意!天意啊!”
李氏连忙追问道:“师太,您的意思是说我丈夫这趟出门会发生什么意外吗?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化解这场灾难了吗?”
老尼姑连连叹气道:“倒也不一定是你丈夫会出事,也可能是你或者你的儿子要遭受这场劫难。既然你的丈夫已经出门了,那一切都已成定局了,现在也只能希望师傅的梦境不要成真了。”
李氏一边听着师太的话,一边默默地在黑暗中流下了眼泪。
次日天明,老尼姑穿了李氏的衣服,将自己的湿衣服打成一包便告别李氏回庵去了。
到底血光之灾指的是什么呢?
【6.忘川】
转眼半个月又过去了,这天,王成回到了家中。
李氏不在,家中只有六岁的儿子。
王成坐在椅子上,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这次出行,真是倒霉透顶了,不但没谈成生意,还险些被当成杀人犯抓了起来。
照理来说,邱老板没必要骗自己,难道自己去错了地方?不可能,进城的路只有一条,怎么可能会走错呢?王成自言自语道。
既然自己没找着邱老板,会不会邱老板在这段时间里主动来找过自己了呢?这么一想,王成就想找妻子来问一问,可惜她不在家。他又想起了儿子,他把儿子叫过来,问道:“儿子,爹出门这几天有什么客人来过家里吗?”
六岁的孩子回答说:“半个月前有一位剃了头的陌生人来过我们家里躲雨,晚上睡在妈妈房间里。”
王成听了,怒火中烧,那个邱老板正是一个光头。他一直以为妻子和自己情比金坚,却万万想不到,自己才出门月余时间,妻子就做出了不轨之事。倒也难怪,李氏也许从来就不曾真正看上过自己,她也曾说过,当初看上自己只是因为他那份孝心和责任感。想必此刻李氏正与邱老板在外面风流快活。现在,只要一想起妻子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虚情假意的话,王成就恨不得将妻子千刀万剐。
王成越想越气,就到镇上买了毒药,偷偷抹了些在妻子常用的碗筷上。
不久妻子就回来了,她见丈夫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家中,心中满是惊喜,一高兴,就给他做了一顿异常丰盛的晚餐。
她还不知道,那是她最后的晚餐。
王成看着妻子一副虚伪妩媚的笑脸,心中更是对其恨之入骨。
吃饭的时候,王成故意问李氏:“我出门这几天有什么客人来过家里吗?”李氏闻言,脸色一下就变得难看起来。王成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心想儿子果然所言非虚。只听李氏突然很严肃地对王成说道:“半个月前,确有一位老尼姑曾经在我们家避雨,我好心留她过夜,那天晚上,她就睡在我的房间里……”
李氏说完那天的情况,又担忧地对丈夫说:“老尼姑的话把我吓坏了,我真怕你在路上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啊!”
王成一听,知道自己错怪了妻子。可惜,就在此时,毒性发作了。李氏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仅仅抽搐了几下,就口吐白沫,一命呜呼了!王成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妻子,后悔莫及,抱着妻子哭成了泪人。儿子惊慌地跑过来,看见母亲口吐白沫的样子,也跟着父亲趴在母亲的身上哭成了泪人。王成看着不懂事的儿子,心想,正是儿子说话不周全才害死了妻子。一怒之下,他抓起一根木棒就向儿子挥去,不料木棒正好打在儿子头上,儿子当场死去。
王成一下就惊呆了,他一连错杀了两条人命,那都是他最亲的家人啊,他成了十恶不赦的杀人犯!王成突然想起在忘川看到的那张通缉令,那张通缉令上是这样描述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在家里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后连夜逃跑了。现在,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指的不正是自己吗?
王成本能地想到了逃跑,他不能坐以待毙。
逃去哪里呢?就去忘川吧!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于是王成开始了自己的逃亡生涯。王成日夜兼程,走了半个月的路,按道理,应该到达忘川了。可是,王成的眼前,根本就没有忘川,在他眼前,是一片荒山,光秃秃的荒山,连树木也没有,遑论有人、有房屋了。
“怎么会变了?这儿明明是忘川,为什么会这样子?人呢?房屋呢?怎会完全消失了?”王成看着眼前的情形不禁惊呆了,可是,忘川真的没了影子。
王成一个山坡一个山坡地找,终于让他碰上了一个老尼姑。
他有气无力地问道:“师太,您知道忘川怎么走吗?”
那个老尼姑非常震惊地望了他一眼:“你问忘川?”
王成突然兴奋起来,看来这位师太知道忘川的所在。
于是他兴奋地点点头:“是的,您知道忘川在哪儿吗?”
只听师太一脸震惊地说道:“施主,你疯了吗?你找忘川做什么?难道你不曾听说过,死去的人才会经过忘川,喝一口忘川的水,从此把前事忘得一干二净,再到阎王殿,等待轮回,而活着的人如果去到忘川就可以看见自己的未来。你说,谁活得不耐烦了要找忘川?再说忘川只是人们幻想出来的一个地方罢了,它根本不存在,你是不是喝醉酒脑子糊涂了?”
王成听完这番话后也惊呆了,但他随即又信誓旦旦地说:“不可能的,你胡说,我曾经去过两次忘川,它确实存在,就在这附近,我不会弄错的。”
师太望着眼前这个胡言乱语的年轻人,也不想再理会他了,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背后的包袱,就继续上路了。她正是一个月前借宿在王成家中的老尼姑,现在,她要回去找李氏还衣服去了。
王成又继续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寻找,他几乎翻遍了整个光秃秃的山岭,就是不见忘川的半块瓦。从此,他踏遍了附近的每个地方,每个角落,就为了找到忘川。
可惜直到最后,王成也没有找到那个叫忘川的城市,反而被官府给逮捕入狱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疯狂的杀人犯一点也没反抗,只是口中不停地叫唤着“忘川”两个字。最后官府请郎中对其做了检查,才证实他早已经疯了。
从此,关于忘川的故事就这样流传了下来,有不少人相信忘川确实存在,更多的人则认为忘川只是王成发疯以后自己幻想出来的,不足为信。
你呢?相信忘川的存在吗?
地狱来信
「文/宾峰」
【1.口述恐怖亲历】
我叫古轩言,是老皇城惊悚悬疑杂志社的编辑。在主编李元霸让我负责“口述恐怖亲历”这个栏目之前,我几乎在每个部门都干过,策划、校对、外联……甚至还做过一段时间的临时美工。总之,我就像一颗螺丝钉,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拧。
一年前的那一天,李元霸一改往日的盛气凌人,热情地搂着我的肩膀说:“轩言——”他第一次正确地称呼我本名,温柔得令我直起鸡皮疙瘩,“你的机会来了!我思索再三,决定让你负责‘口述恐怖亲历’这个栏目。你看怎么样?我觉得你是最适合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