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怪谈社》(全31篇)》 · 郑辉 等多人 · 2026-07-25
《怪谈社》
作者: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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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版
漫谈2008年中国悬疑小说
「文/郑辉」
这世上真的有鬼吗?这无需科学证据!因为,它就藏在人们的内心深处!
把恐惧消化掉,就会变成勇敢的营养;把悬念破解掉,就会变成智慧的结晶!
熬过白天的忙碌,度过喧嚣的时光,每当捧读那些情节诡谲、布局巧妙的悬疑小说,紧张之余,更有一种放松,一种快感,一种与作者智力上的顶级博弈,它常常令我兴奋不已,令我追味无穷。
自2005年的“悬疑小说年”以来,各类引进以及原创的悬疑小说来势汹汹。丹·布朗、阿加莎·克里斯蒂、米涅·渥特丝、詹姆士·帕特森等欧美大师的著作纷纷高悬在各大书店畅销书排行榜前列。
我国的悬疑小说界,蔡骏、鬼古女则分别以《地狱的第19层》、《碎脸》开辟了本土畅销市场。近些年来,从蔡骏的心理悬疑、鬼古女的校园悬疑、成刚的精神悬疑,再到那多的灵异悬疑、雷米的推理悬疑、上官午夜的迷幻悬疑,国内原创悬疑小说市场一扩再扩,悬疑小说日渐成为读者们的阅读焦点。悬疑小说出版物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有些出版方甚至精心打造了该类作品的品牌书系,譬如广西人民出版社的“胆小鬼系列”、兰亭图书的“444异度空间”、有容文化的“773惊悚系列”;《胆小鬼》《悬疑志》《惊悚E族》《试胆》等悬疑小说杂志也在期刊市场渐领风骚、独树一帜,销量持续上升。
转眼间已经2008年,这一年,中国悬疑小说界相对平静,虽不见惊艳,但潜力尚佳。好作品依然不少,最受瞩目的当然是蔡骏的《天机》超长篇系列,该书堪称中国悬疑小说的史诗级作品,同类图书销量第1名、主流媒体推率第1名、网络点击支持第1名、连载阅读传播第1名,可以说为中国悬疑小说竖立了一座相当有分量的里程碑。除此以外,那多的《百年诅咒》、上官午夜的《天劫》、花想容的《妖手》、庄秦的《无法呼吸》、蒲岸的《梵天之眼》等,无一不是2008年中国悬疑小说界的殿堂之作。
不过,就目前而言,不少读者对悬疑小说的认识还是一知半解、概念模糊,容易将悬疑小说与怪力乱神的鬼故事混为一谈。
在泛文学的意义上,凡具备神秘特性的推理文学,可以唤起人们的本能、刺激人们的好奇心的类型化文学作品都可以称为悬疑文学作品。但是,作为继武侠、言情之后又一轮通俗文学的阅读热潮,悬疑小说显然是指一种狭义上的文体样式。这类小说一般拥有着哥特式小说、侦探小说的基本特征,套用了“设疑”和“解疑”的经典模式,讲究的是悬念性、逻辑性和推理性,当然,它们也不时包含场景的布置、效果的产生、氛围的营造等等附加元素。
然而,悬疑小说最讲究的还是悬念。
什么是悬念?希区柯克曾经给“悬念”下过一个著名的定义:如果你要表现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玩牌,然后突然一声爆炸,那么你便只能拍到一个十分呆板的炸后一惊的场面;另一方面,虽然你是表现这同一场面,但是在打牌开始之前,先表现桌子下面的定时炸弹,那么你就设置了悬念,并牵动着观众的心。
是的,悬疑小说比较注重故事的发展过程,注重渲染各种氛围,让读者以更加紧张的心理状态去关注小说主人公的个人命运。读者总希望早点看到结局,总希望主人公能摆脱困境,憋在心里的一口气要待到水落石出后才能吐出……
这一切,也就是悬疑小说为什么如此受欢迎的主要原因。
像“蔡骏专柜”、“周德东专柜”、“那多专柜”等悬疑小说畅销专柜在全国各大书城轻易就能找到,《天机》《天劫》《百年诅咒》等书更是登上小说类畅销书榜前列,毫无疑问,悬疑小说渐已成为通俗文学市场的领军人、带头大哥。
当然,我们不可否认,我国原创悬疑小说的前景仍不容乐观,或者说,这个市场仍处于一个婴孩学步的阶段。一个简单的事实是:我们很难看到具备很大影响力的悬疑小说作家及其作品,像蔡骏这样的领军作者太少太少了,像《天机》《天劫》《纸婴》这样优秀的畅销作品也太少太少了,绝大多数作品仅仅能带给读者快餐式阅读的愉悦,缺乏对现实社会和人文历史的关怀,也缺乏老谋深算的谋篇布局、刻骨铭心的人性展露……虽然作为一种外来小说文体,中国作家的模仿是少不了的,但是模仿只是一个手段、一个起步、一个学习的过程,绝不能成为一辈子的救命草,如何发挥本土特色才是最需要努力的方向。
值得欣慰的是,近两年来,随着众多原创作者“悬念”技术的突破,传统的复仇、暴戾凶杀等主题得到升华,第一人称叙述视角的广泛使用,“惊悚美感”的多方位扩容,我国原创悬疑小说的创作、出版、销售、阅读体系逐步趋向成熟,逐步突破了以前中规中矩的局面。
譬如《怪谈社》这套合集之内容,选编时就非常认真,尽可能地为读者营造一种聊斋式的阴森幽晦的氛围,抑或是突如其来的惊惧、直达心底的寒意。既注意叙述风格,也注重主题导向,不存在露骨的血腥暴力,不存在怪力乱神之说,而是以心理悬疑及对人性的揭露见长,宣扬的是勇气以及对生活本身的爱。这里有乡村山野的悬疑故事,有写字楼的离奇经历,有繁华都市的怪谈事件,也有校园生活的惊悚异闻……
综观图书市场,以往的悬疑小说选集或合集,更多的是选取蔡骏、周德东、庄秦等资深作者的佳作。资深作者固然非常不错,然而读者的阅读需求远远不止于此,他们也需要一些新面孔的神来之笔,新鲜的文风、新鲜的血液才能激发更深层的阅读欲望。
泥沙俱下、鱼龙混杂的局面中一批优秀作家已经崭露头角,像快刀、上官午夜、小妖尤尤、花想容等人,都是近两年中最具创作潜力、最具市场号召力的新锐悬疑小说家,他们有的早已出版多部畅销长篇力作,有的常年混迹天涯莲蓬鬼话、新浪玄异怪潭等各大论坛,有的是《胆小鬼》《悬疑志》《惊悚E族》《试胆》等著名期刊的超人气作者……
快刀以文风稳重取胜,上官午夜、小妖尤尤以诡异见长,花想容更是以唯美风格抢了风头……这些作者,他们有的是全职作家、自由撰稿人,有的是国家公务员,有的是高薪白领,有的是留洋大学生,身份可谓形形色色,但他们都拥有着共同的特点,都是在悬疑小说的创作道路上不停努力着、行进着。
精选编入本书的中短篇悬疑作品,算是对近年来中国新锐悬疑小说家的创作做了一个概括。毋庸置疑,这些作者都是我国原创悬疑小说界的“潜力股”,没准将来还是一路飘红的“绩优股”,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们必定还会给我们带来更多、更精彩的作品,再创“悬疑小说年”的热潮!
蝙蝠咒
「文/风雨如书」
【1.问神】
红砖青瓦,墙上挂满了淡黄色的蔓藤植物。一道红漆门紧紧地关着。深邃的庭院仿佛是一个黑色的幽洞,用诡异的眼窥视着外面的一切。穆风走到门前,顿了顿,然后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穆风忽然打了个冷战。他抿了抿嘴,推开了门。
院子是老式结构,阴暗诡异,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正堂的前面。穆风愣了愣,然后往前走去。
随我来。穆风刚想说什么,却被那人一句话打断了。
穆风跟着那人走进了屋里。屋里很暗,没有灯光。借着外面隐约透进来的光线,可以看到中间是一条走廊。寂静的屋子里,只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到走廊尽头时,那个人停住了,他转过头说,到了。穆风这才看见那个人的样子,目光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在暗黑的屋子里,简直就像一个活僵尸。想到这里,穆风不禁有点害怕。
走廊边是个房间,里面的桌子上点着两根蜡烛。一个女人坐在下面,头发披散在脸前,看不清样子。穆风吸了口气,提步走了过去。
帮谁问神?女人说话了,像是从地下传来的声音,带着腐烂的味道。
朋友。穆风慌忙答道。
姓名,何时离世。女人的语气仍然冷冰冰的。
吴远,2003年14月14日14点。穆风说道。
女人点着了面前的问路香,烟雾袅袅地扩散开来。透过烟雾,穆风看见女人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突然,女人趴到了地上,接着她慢慢地爬了起来,猛地睁开了眼。
吴远,穆风惊声叫了起来。那道目光,穆风太熟悉了,那是吴远的目光。
穆风,是你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变成了男声,凄惨地喊着。
我知道,我知道。吴远,告诉我,是谁,到底是谁?穆风急切地问道。
是,蝙,蝙蝠咒。吴远模糊不清地吐了几个字。然后,女人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穆风看见问路香灭了。
吴远,吴远。穆风喊道。
他走了。女人说话了,微弱的声音像垂死之人似的。
可,我什么都还没问啊。穆风说道。
小伙子,你朋友死的时间是14月14日的14点,这个时间是极阴之时。他一定死得不寻常吧?女人坐起身来说道。
是的,他死得很奇怪。医生说他全身的血液被什么东西抽尽了,最后血枯而亡。连法医都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所以我才来问神。穆风说道。
怪不得,怪不得,他上我身时,我觉得全身无力。女人喃喃地说道。
还有别的方法吗?穆风问道。
女人摇摇头说,这是最后一种方法,除非知道他的死亡原因。他什么也没跟你说吗?
我问他是谁害他,他好像说什么蝙蝠咒。穆风回答。
什么,蝙蝠咒?女人猛地一下瞪大了眼睛,她直直地看着穆风,这怎么可能?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穆风问道。
没,没什么。女人慌忙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穆风走出屋子才发现,外面下雨了。屋檐上的雨水滴到院子里,一阵风吹过,穆风身上不禁一阵哆嗦。
女人看着穆风离开后,说道,你刚才听见了吗?
听见了,这可能吗?旁边的男人说道。
亡灵是不会说谎的,难道真的是劫数。女人忧伤地看着外面。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一眨眼的工夫便汇成了一道雨帘。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穆风仰起头,看了看天,雨水打在脸上。穆风心里涌起一阵悲伤。刚刚的问神让他见到了吴远。以前,他是不信问神占卜之说的,他认为那是迷信。可今天的景象让他有点动摇了,那道目光,那说话的声音,肯定是吴远的,别人是学不来的。
吴远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大学毕业后,他进了警局,而吴远去了一家贸易公司。两个人的关系胜过亲兄弟。一个星期前,穆风忽然接到吴远的求救电话,电话里吴远的声音很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噬咬着他一样。穆风带人赶到时,吴远已经死了。法医鉴定的死亡原因是血液枯竭而死,但他全身上下却没有任何伤口。
吴远出事后,穆风一直很自责。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吴远临死前还给自己打电话,可现在自己连吴远的真正死亡原因都弄不清楚。不得已的情况下,穆风选择了问神。穆风又仔细想了想问神时吴远说的话,蝙蝠咒。看来吴远的死一定和蝙蝠咒有关。穆风还记得自己说到蝙蝠咒时,那个女人的神色明显不对,她在掩饰什么,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穆风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湿透了,于是慌忙拦了辆出租车。出租车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2.血梦】
四周静悄悄的,夜已经很深了。林天看了看,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眼前是一幢黑色的大楼,隐约透着一股邪气。林天慢慢走了过去,他看见里面透出一丝朦胧的光亮。林天心里一喜,慌忙敲门。门虚掩着,轻轻一碰,竟然开了。呼啦,一阵黑色的风从眼前吹过,带着阴冷的感觉,原来是一群黑色的蝙蝠,林天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房间里亮着橘黄色的灯,给人一种安逸温馨的感觉。林天屏住呼吸走了进去。白色的被子里躺着一个安睡的女孩,林天慢慢地走了过去。女孩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雪白的颈部血管清晰。林天觉得眼前的女孩有点熟悉,是谁呢?林天的头有点晕了。他看了看墙上,上面有个黑色的影子,像只展翅欲飞的大鸟。渐渐的,林天看清了,那是一只蝙蝠,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林天眼前有点模糊,他看见那只蝙蝠慢慢地朝自己逼近,最后把自己覆盖了……
林天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还流着冷汗。又是那个梦,林天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天,又做梦了?室友小航问道。
没事,没事。林天笑笑说道。
呀,你牙龈又出血了,快去洗洗吧。小航说道。
林天一听,擦了擦嘴,一抹暗红色的血印在手上。他笑了笑后往卫生间走去。
林天掬起一捧凉水,泼到脸上。一丝冰凉瞬间钻入心里。林天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面容憔悴,眼里没有一丝神采。不知道为什么又做这个梦,已经第二次了。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是上次躺在床上的是个男人。梦醒后,林天嘴边总是带着血迹。林天知道自己有牙龈出血的毛病,想到这里,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上午第一节课是人体解剖学,穿着白大褂的林天和同学们走进了学校的实验室。解剖老师在台上讲着一些解剖的基础知识。林天百般无聊地打量着四周。基础知识很快讲完了,老师让学生们靠拢过来,看他操作。不知道为什么,刀子切进尸体时,林天的嘴角忽然有点痒。其他同学都忍不住吐了出来,林天却死死地瞪着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林天有点晕乎乎的感觉。
林天,林天。林天打了个激灵,小航拉了拉他说,你干什么。
林天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把老师的解剖刀拿了过来,刀正插在尸体的脖子上。林天吓得慌忙松开了手。
老师笑了笑说,大家就应该像这位同学一样。既然选择了医学,就要对人体结构了解清楚。如果畏畏缩缩的,像什么话呢。
后面的话,林天没有听。林天只觉得自己全身直冒冷汗,回想着刚刚的一幕,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回到宿舍,小航说,林天,你不简单啊,拿解剖刀的技术比老师还专业啊。
林天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坐了下来,打开电脑。
林天看了看网页,没什么感兴趣的,于是便登录上自己的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林天点了一下鼠标。
那是一封广告信,林天刚想关掉,广告下面的短片让他停止了动作。
在一幢黑色的大楼下,一个人影慢慢地往前走着。
林天觉得画面有些熟悉。只见那个人走进了大楼。一个房间里,橘黄色的灯光下,一个女孩安睡在床上。那个人慢慢地走过去,把嘴凑到女孩脖子上。林天呆住了。他看见那个女孩痛苦地挣扎,最后慢慢地停了下来。那个人转过头来,嘴角还带着血。林天仔细看了看,那个人竟然是自己!
啊!林天叫了起来。
电脑在这个时候忽然死机了,黑屏几秒后,显示出系统正在重启。林天吸了口气,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系统重新进入了欢迎界面。林天顿了几秒,慌忙登录邮箱。邮箱里已没有了那封信件。林天打开了所有的信件,都没找到刚刚的那一封。
一阵寒意从林天的背后蔓延而上,他瘫在了椅子上。
【3.空灵】
穆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女孩子叫杨晓。两个小时前被家人发现死在自己的房间里。杨晓的死和吴远一样,全身血液枯竭而死。唯一不同的是,在杨晓的脖子上有两个细小的牙印。
助手杨帆看了看说,头儿,说句不切实际的话,我觉得杨晓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一样,会不会是僵尸?
穆风看了看杨晓脖子上的两个牙印,嘴里缓缓说道,蝙蝠,是蝙蝠。
蝙蝠,吸血蝙蝠?这太说不过去了吧。杨帆说道。
穆风愣了几秒,忽然说,走,我们去看看吴远的尸体。
杨帆愣了愣,然后跟着上了车。
医院太平间里,吴远安然地躺在那里。穆风看了看说,杨帆,吴远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身上却没有伤口,这好像不太可能吧。
是啊,肯定会有伤口,是我们还没有发现而已。
穆风想起那天吴远是死在电话旁的,眼睛瞪着上方。想到这里,穆风拨开了吴远的头发。突然,他看见两个细小的牙印并排在吴远的头顶上。
杨帆,你看,伤口在这里。穆风说道。
杨帆一拍脑袋说,呀,我早该想到,伤口细小,一定是被头发遮住了。头儿,你真行啊,你怎么想到的?
吴远死的时候,眼睛瞪着上方,如果杨晓和吴远死在同一种方法下,那么吴远的伤口一定在头上,所以他死的时候才会瞪着上方。穆风沉声说道。
难道,杀害他们的真的是吸血蝙蝠?杨帆问道。
穆风摇了摇头说,现在,我们应该去找个人。
和上次一样,红砖青瓦,刚被雨水洗刷过的蔓藤植物爬在墙上,像一条条昂首吐信的蛇。
这是哪啊,头儿?杨帆问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穆风说完,走过去敲门。
门开了,看见穿着警服的穆风和杨帆,那个男人显得有点惊慌。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们……
我有点事需要你们帮忙。穆风笑了笑说道。
那,那进来吧。男人侧身闪开了一条缝。
穆风和杨帆跟着走了过去。和上次一样,男人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穆风说,你们稍微等一下,里面有客人。
穆风点了点头,杨帆疑惑地看着穆风。空荡荡的屋子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终于,门开了,一个男孩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穆风,他慌忙低下头,然后快步离开。穆风愣了愣,转身走进了屋里。
女人还像上次一样坐在那里。刚刚那个男孩应该是来问神的。女人显得有点疲惫。看见穆风,她抬了抬头说,我知道你还会再来。
为什么?穆风问道。
因为蝙蝠咒。女人缓缓地说道。
蝙蝠咒。听到这个词,杨帆心里猛地震了一下。
女人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那是一种传说中的杀人咒,中了蝙蝠咒的人会在梦中幻化成蝙蝠,然后吸人鲜血,梦醒后自己却什么也不知道。这种咒语最初是茅山术士的一种邪术,是被禁用的咒语。
那,难道他们都是死在蝙蝠咒上?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杨帆说道。
穆风想了想说,知道是谁下的吗?
女人摇摇头说,下咒的可能是人,也可能不是人。
什么?不是人,那是什么?杨帆问道。
蝙蝠咒,我只知道这些。女人缄口。
穆风看了看杨帆后站了起来。
走出街口,杨帆看了看穆风说,你真的信那个女人说的话吗?
穆风想了想说,那至少比我们现在什么都查不到要好些吧。
杨帆没有再说话,跟着穆风上了车。
远处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直到车子绝尘而去。
【4.惊魂】
林天觉得一切越来越不对劲儿,仿佛有什么东西总是跟着他一样。电视新闻说城市里出现两起奇怪的谋杀案,死者全身血液被什么东西吸干致死。看到电视上的画面时,林天愣住了。他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和自己有关系。
上午上心理学课时,心理学老师忽然谈起了新闻上报道的事情。老师说人的血液分布不一,能够在短时间内把全身的血液吸干,的确令人很费解。
于是,有同学问,那会不会是吸血僵尸啊?班里的同学都笑了。
老师说,除了你们说的这种传说中的吸血僵尸外,医书中记载在西域有一种体若幼鼠的蝙蝠。它的牙非常锋利,可以瞬间将人或者兽的血液吸干。不过,这种蝙蝠必须生活在极冷的环境下,很少有人看到。
林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林天记得每次做梦时,总会看见一只巨大的蝙蝠向他扑来。难道,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想到这里,林天的后背不禁一阵发凉。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正午的阳光下,正是青春飞扬的时节。林天却一点也提不起精神来。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林天看见自己一个人站在街上。街边平常昼夜营业的店,现在竟然都关门了。林天觉得有点冷,他看见远处有灯光,便走了过去。
房间里看不清摆设,林天看见一个老人背对着自己,床上还躺着一个女孩。林天想敲门,却停住了。林天看见墙上有一双黑色的眼睛正瞪着自己,他一惊,墙上竟然是只蝙蝠。林天的目光有点恐惧。床上的那个女孩竟然是周云,林天的脑袋炸开了,难道……
门开了,林天看见那个老人走出了房门,她笑呵呵地看着林天。林天忽然觉得牙根有点痒,他慢慢地走进了房间里。
林天一下子醒了。不远处传来喝彩声,林天这才发现自己在操场边。可刚刚那个梦……林天擦了擦嘴,猩红的血一下子涂在了手背上。林天猛地一下跳了起来,嘴里喊道,周云!然后慌忙向女生宿舍跑去。
林天不顾宿舍老师的阻拦,直接跑到了三楼。周云的宿舍在302。这时,302门口挤满了人。林天跑过去喊道,周云,周云!围着的人一下子散开了。林天看了看她们问,怎么回事?
周云把自己反锁在宿舍里,我们叫门,却没有回应。一个女孩说道。
林天一听,慌忙拍门,然后,一脚把门踹开。看见里面的景象,林天呆了,旁边的女生尖叫了起来。周云倒在地上,脸色惨白,两个细小的牙印齐齐地排在脖子上。
林天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警车尖叫着,很快开进了学校。女生宿舍楼前围满了人。杨帆站起来,摘下手套说,和前两次一样,全身血液枯竭而死。
穆风眉头拧住,据周云宿舍的人说,周云是在吃过午饭后把门锁住的。短短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便发生了惨剧。宿舍管理老师说周云出事时,有个男孩子疯了一样跑进女生宿舍楼,仿佛知道周云要出事一样。想到这里,穆风转过头看了看杨帆,说,我们找那个男孩子问问。
林天握着一杯热水,全身依然不住地颤抖。穆风点了根烟说,说说吧,你怎么知道周云出事了。
我,我……林天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两位警察,嘴角动了动。
你不用害怕,我们只希望你能给我们提供点线索。杨帆说道。
我梦见周云,有只蝙蝠,不,我,我也不清楚。林天语无伦次地说道。
蝙蝠?穆风转头看了看杨帆,然后接着问,你和周云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在学校旅游协会里认识的,她是协会的团支书,我是会长。林天说道。
你是说,你梦见周云出事了,对吗?穆风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林天说道。
那你以前做过这样的梦吗?穆风问道。
林天抬抬眼,然后点了点头。
穆风心里一紧,看了看杨帆,然后问,几次?
林天顿了顿,然后吐出两个字,两次。
【5.凶行】
穆风心里猛地震了一下,他看了看杨帆。杨帆伸手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两张照片。林天,你认识他们吗?
林天看着眼前的照片,愣了几秒钟,惊声说道,吴大哥,杨姐姐。
你认识他们?穆风的声音有点颤抖。
认识,暑假的时候我们旅游协会组织了一次活动,当时邀请了几个社会上的人。说是邀请,其实是拉赞助。吴大哥和杨姐姐就是其中的两个。怎么,难道,他们……说到这里,林天忽然停住了。
穆风接着问,周云也参加了这次旅行吗?
是的。林天点点头说道。
除了这几个人,还有谁?穆风急切问道。
还有生物系的张玉谣和市龙海广告公司的温明,难道是因为……林天忽然想到了什么。
因为什么?杨帆警觉地问道。
没,没什么。林天慌忙说道。
那次旅行中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穆风紧盯着林天问道。
这……其实也没什么。林天支支吾吾地说道。
林天,如果你还想隐瞒些什么,也许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穆风厉声说道。
林天看了看一脸严肃的穆风,终于开口说了起来。事情应该从发出邀请帖的那天说起。那个时候,已经临近暑假,学校其他社团都有活动,而我们旅游协会更是学校里的热门社团。因为组织一次旅游需要一笔不小的经费,于是,我们便在网上发了几个邀请的帖子。本来我们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帖子发布的第二天,我们便接到了好些电话,我们从中挑选了几个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人。
就在我们谈好协议,准备和旅行社联系的时候,我忽然接到了一个神秘的电话。打电话的人声音嘶哑,听不出来是男的还是女的。他告诉我只要我按照他给的路线带队,他就支付所有的费用。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干笑不说。
我和周云商量,周云让我接受那个人的条件,因为那样可以给协会积累资金。再说和我们同去的还有别的社会上的人,没什么可怕的。也怪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便答应了那个人。那个人在网上给了我一张地图。他让我带队去的地方叫寒山谷,在河南北边的一个小镇旁。我看了看地图,没什么怪异之处,地图上还注明那里是风景名胜区。那个人给了我一个账号和密码,里面的钱远远超过了旅行需要的钱。
我们一共去了六个人,除了我、张玉谣、温明和已经死去的周云、吴大哥、杨姐姐,还有……说到这里,林天顿了顿。
还有谁?穆风问道。
还有刘大奎,他是我们的司机,后来出……出事了。林天低头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穆风的心一紧。
天黑的时候,我们到达了寒山谷脚下。那个人在那里的一家旅馆为我们订了房间。说来有点奇怪,他订的房间不多不少,刚好六间。其他人都以为是我安排的,只有我和周云心里很疑惑,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赶了一天的车,大家都够累的,所以早早地睡了。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一阵响声,像什么东西在拍打窗户一样。我想打开床头灯,却发现灯坏了。我脑子里忽然打了个激灵,慌忙给周云打电话,就在我拨号时,我无意中看见窗外竟然爬满了蝙蝠。它们伸着小小的耳朵,在窗外拍打着翅膀。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旁边房间传来一声惨叫。旁边是司机刘大奎的房间。我猛地开门冲了出去,其他人也都过来了。那一幕情景触目惊心,只见刘大奎全身爬满了蝙蝠,黑色的蝙蝠噬咬着他的身体。我们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刘大奎活活地被蝙蝠咬死。那一刻,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随后,我们像疯了一样拿起棍子,向在屋里徘徊的蝙蝠打去。
那是一个血腥的夜晚,我们眼前全是刘大奎翻滚惨叫的景象。当我们筋疲力尽地倒下时,旁边全是蝙蝠的尸体,黑色的躯体在地上铺了一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包下整个旅馆,让老板离开了。他的目的是要害死刘大奎。
第二天早上,来送早饭的老板看见惨相,慌忙向当地公安局报了案。对于刘大奎的死,警察只说是蝙蝠作怪。我为了避免麻烦,也没有说那个人的事。
我们回来后,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那个人给的账号上的钱我没有再动,他也没有再出现过。一直到上个月,我忽然开始做很奇怪的梦,梦里我看见一个人躺在床上,然后一只蝙蝠扑向我,接着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床上那个人是谁?是吴远、杨晓、还有周云?穆风问道。
林天点点头,我总觉得不对,好像很邪门的样子。你们能不能帮帮我。
穆风想了想说,你做那个梦之前有没有什么征兆?
林天摇摇头说,征兆?没什么征兆。
穆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6.端倪】
穆风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收拾了一下文件,站起身来。窗外夜色已深,已经是秋天了,一丝凉意窜进身体。穆风不禁觉得有点冷。
穆风记得暑假的时候吴远确实出了一趟门,回来后心情很低落。穆风问他原因,他也不说。应该就是因为林天说的那件事情。难道真的像那个神婆说的那样,他们杀了太多的蝙蝠,所以中了蝙蝠咒?那个神婆说得太不切实际了,可发生的这些事情又根本没有合理的解释。还有林天说的那个神秘人是谁?刘大奎和他有什么关系?看来一切离真相还很远。只能从刘大奎开始调查了。
刘大奎的资料很快便传了过来。穆风简单地看了看,打印了一份。在车上,穆风看到关于对刘大奎的死并没有详细的调查,只是写着死于意外。可是根据林天的描述,刘大奎死得很惨,那他的家人为什么没有追究呢?
车子在郊外的一个村庄停了下来。刘大奎的家很好找,刚刚办过丧事,门上有新贴的哀字白联。穆风看了看,走过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刘大奎的老婆,脸色憔悴。穆风看了看院子里,也许是刚刚办完丧事,里面显得很凌乱。
穆风简单地安慰了几句,然后问道,对大奎的死,你们有什么疑问吗?
唉,这都是命啊,都是自己造的孽呀!刘大奎的老婆说道。
这话怎么说?穆风问道。
你知道,现在新闻一直报道有人虐杀小动物的事件。大奎一直都没什么正当工作,可一大家子人又需要他养活。后来,他不知道在哪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让他虐杀猫狗什么的,完事后给他很多钱。起先,我们也觉得没什么,后来电视上报道后,我总觉得有点害怕。刚好那个时候,大奎的母亲病重去世了。大奎觉得可能是自己造孽太多,便收手不做了。后来大奎就出事了,一定是报应啊!刘大奎的老婆哭着说道。
那,让大奎虐杀动物的那个人你见过吗?穆风问道。
没,他哪敢让人知道他是谁啊。大奎每次只是按照他的话去做,然后那个人会把钱打到一个账号上,大奎再去取钱。他说这样对双方都好。
那个账号你知道吗?杨帆问道。
知道,你等一下,我这就拿给你。说完,刘大奎的老婆转身走进房间。
杨帆接过刘大奎老婆递过来的纸条一看,不禁一呆。他说,头儿,和林天说的那个账号一样。
穆风愣住了,不一会儿,他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周云出事后,林天一直寝食难安。他一想起那个梦便心惊肉跳。他晚上甚至都不敢睡觉,害怕一闭上眼便会做那个噩梦。
下晚自习时,张玉瑶找到了他。看见张玉瑶,不知道为什么林天有点害怕。张玉瑶看着林天说,林天,警察找你干什么,是不是出事了?
没,没什么。林天说道。
我知道出事了,周云的死,还有吴大哥,杨姐姐。一定是那些蝙蝠来复仇了。可,可它们杀了刘大叔啊。林天,我们该怎么办啊?张玉瑶惶恐地问道。
没事的。林天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天,你觉不觉得奇怪?我仔细想了想,那天我们好像疯了一样杀那些蝙蝠。虽然当时我们很愤怒,但不可能失去理智。还有,蝙蝠这种生活在黑暗中的动物,一般来说不会无缘无故地攻击人类。我总觉得那天的事情不对。张玉瑶奇怪地说道。
我,我不太清楚。对于生物,你可能专业点。林天笑笑说道。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原因的。你也要小心啊!张玉瑶说道。
林天点了点头。这时宿舍的铃声响了,张玉瑶看了看他,然后走了。看着张玉瑶离去的背影,林天忽然觉得有点惭愧,自己一个大男生还不如一个女生思维清晰。
穆风关灯正准备睡觉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杨帆打来的。头儿,我知道蝙蝠咒的杀人时间了。
什么?
他们死的时间都在星期五,吴远死的时间是14点14分,而杨晓和周云的死亡时间分别是17点17分和12点12分。吴远两个字笔画加起来是14,而杨晓和周云的名字笔画加起来分别是17和12。这就说明凶手杀人的时间是按照被害人姓名的笔画总数来定的。杨帆说道。
那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呢?
刘大奎、吴远、杨晓和周云,他们的姓氏字母分别是L、W、Y、Z;而林天、温明、张玉瑶的姓氏字母分别是,L、W、Z。既然凶手杀人的时间是按照姓氏排的,那么他选择的目标也应该是从姓氏上下手。抛开刘大奎和林天不说,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
是温明。穆风接道。
对,应该就是温明。如果凶手要杀林天,按照姓氏排序,第一个就应该杀掉林天。那么林天应该是一个杀人的工具。根据温明的姓名笔画数和凶手的习惯,凶手下次行凶的时间应该在这个星期五的20点20分。杨帆说道。
穆风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星期五,还有两天的时间。穆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7.寻梦】
今天是星期五,林天心里忽然有点慌乱,仿佛要出什么事一样。林天记得有本书上说,在国外,星期五是很不吉利的一天。走出宿舍,林天才发现外面有雾。白色的雾气像烟尘一样飘散在空中,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
上楼的时候,林天听见有人喊他。他转头一看,原来是上次问他话的穆风和杨帆。
穆风走过来说,林天,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林天愣了愣,点了点头。
车子在浓雾中缓慢地行驶,林天看了看穆风说,我们去哪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穆风说道。
车子在浓雾中开了大约三个小时,在一幢白色的大楼旁停了下来。从车上出来,雾已经散了,林天跟着穆风和杨帆走进了楼里。
林天感觉这里可能是一个研究中心,眼前的人穿着白大褂,还带着口罩。林天刚想问什么,穆风说话了,林天,你要配合范医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抓住杀害你朋友的凶手。
林天看着穆风坚定的目光,点了点头,躺到了隔离室里。
头,凶手行凶的时间是20点20分,现在是不是还早啊?杨帆问道。
穆风点点头说,是啊,不过范医生说要先了解下林天的脑部思维,以免到时候出错。
温明那边怎样啊?杨帆问道。
穆风笑了笑说,万无一失,我倒要看看这个蝙蝠咒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穆风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沉重。终于,时间到了20点20分,监视林天大脑神经的仪器忽然跳动了起来。范医生慌忙打开了林天的思维景象模拟图。
画面有点熟悉,林天一个人慢慢地往前走着,在一幢黑色的大楼里。穆风看见温明竟然躺在一张床上。
不好,穆风心里一惊,慌忙拿起电话。
小赵,温明怎么样?
一切正常,他正和我下棋呢。小赵说道。
接着画面上突然多了一个黑色的影子,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它慢慢地覆在了林天的身上。隔离室里林天的身体忽然动起来。外面的仪器忽然告警。范医生慌忙跑过去调整。穆风看见画面里的林天慢慢地走向床上的温明,然后把嘴凑了过去。
头儿,不好,温明他……他发疯了!小赵的话急切地传过来。
范医生,快,快把林天叫醒,快叫醒他!穆风急忙喊道。
林天猛地醒了,画面一下子消失了。林天看了看穆风说,我,我又做那个梦了。然后,他擦了擦嘴角,一片猩红。这次难道是……张玉瑶?
不,是温明。穆风无力地说道。
头儿,温明死了。杨帆挂掉电话说道。
穆风心头涌上一阵怒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风和杨帆急忙驾车赶到了温明家。看到穆风,小赵急忙迎上来。穆风走到房间里看了看,问道,小赵,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可怕了!你打电话的时候,温明还好好的,我们正在下棋。可突然之间,他疯了一样抓自己的脖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咬他一样。我根本按不住他,最后眼睁睁看着他倒在地上。
穆风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温明,和之前的死者一样,他面容惨白,脖子上清晰地印着两个细小的牙印。难道真的是蝙蝠咒?
桌子上摆了一副棋,是一副残局。温明躺在桌子侧面,右手向外垂着。看得出他是在下棋的时候倒在地上的。
穆风叹了口气对杨帆说,收拾下,我们回去。
外面不时传来温明家人的哭诉,穆风狠命地吸了两口烟,烟雾慢慢地向上空飘去。杨帆看了看他说,头儿,这次不能怨我们,就算我们不去,温明也会出事的。
穆风抬起头,难过地说道,可我们该怎么解释呢?难道和人家说是蝙蝠咒在作怪。
杨帆顿了顿说,头儿,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快要接近事情的真相了吗?
穆风愣住了,表面上一切矛头都指向了蝙蝠咒,可还有很多东西没调查。比如,那个为林天和刘大奎提供金钱的神秘人,也许,这是一个关键。想到这里,穆风站了起来。
【8.亡灵】
在银行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穆风很快查到了那个账号的开户人,户主是本市人,名字叫赵守长。看到这里,穆风不禁心里一喜。
车子很快到了目的地,穆风寻着地址敲开了赵守长的家门。开门的是个男孩,穆风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杨帆把来意说了一下。那个男孩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随我来。
男孩带他们来到一个房间前,然后说,他在这里。说完,推开了门。
穆风呆住了,杨帆惊诧地看了看穆风说,不是吧,怎么会这样?
房间的桌子上放着赵守长的遗像,上面用碳黑色的笔写着,慈父赵守长,终于1993年11月4日。
穆风看着那个男孩说,他,他死了十年了?
是啊,男孩说道,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杨帆摇摇头,拉着穆风走了。
这怎么可能?银行的人说那个账号是他本人两年前办的,他怎么可能已经死了十年呢?杨帆说道。
穆风忽然想起来,那个男孩子他曾经在神婆那里见过。他去那儿干什么?难道也是去问神的吗?
就在这时,电话忽然响了。穆风一看,是林天打来的,他急忙接听。
那,那个人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一切都结束了!林天慌乱无措地说道。
你现在在学校吗?好,我马上赶过去。
挂掉电话,穆风和杨帆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他还说什么了?杨帆拿着笔想补充些什么。
没有,他只是说一切都结束了。林天说道。
林天,你找我什么事啊?一个清脆的女声传了过来,穆风抬眼一看。
这是张玉瑶。林天介绍说。
你们这是……看见穆风和杨帆,张玉瑶有点紧张。
没事,我们只是在了解些情况。杨帆笑了笑说道。
玉瑶,没事了。林天说道。
你怎么知道,现在同学们都在议论,他们觉得可能下一个受害的就是我。张玉瑶害怕地说道。
没事了,放心吧。穆风安慰她。
那,凶手抓住了吗?张玉瑶问道。
穆风笑了笑说,你放心吧,一定会抓住的。
我就知道没抓住,那个凶手一定是个高智商的犯罪高手。张玉瑶忽然说道。
哦,你怎么知道?穆风一听便好奇问道。
蝙蝠是瞎的,它是靠声纳定位目标的。我想那天刘大奎身上一定被人做了手脚,所以蝙蝠才会围攻他一个人。还有周云脖子上的两个细小的牙印,我觉得那一定是被蝙蝠咬的。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我就毛骨悚然。
张玉瑶的话让穆风一下子跳出了思维局限。他忽然觉得,所有的一切从开始到现在,仿佛是凶手设好的局。他只是一个棋子,在凶手的部署下,走的每一步都被凶手看在眼里。也许,应该用科学的方法,换一种思考方式。
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啊?杨帆继续问道。
没什么不对的……对了,我好像听刘大叔说他去过那个地方,后来他就没说什么话。夜里便发生了那样的事。张玉瑶说道。
你说刘大奎去过那个地方?穆风一听问道。
是的,我听到他这样说了句。张玉瑶说道。
穆风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9.现场】
穆风决定去一趟刘大奎出事的地方。临行的时候,穆风接到了范医生的电话。范医生说已经找到了林天那个梦境出现的原因。那是因为有个心理学高手在林天身上下了一个心理盲点,就像苗人的蛊术一样,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控制他的梦境。最后,范医生说那根本不是什么蝙蝠咒语之类的东西。
穆风听完电话,心里忽然明朗了很多,他看了看杨帆说,看来我们已经接近真相了。
天黑的时候,穆风和杨帆到达了林天说的那个旅馆。穆风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旅馆坐落在山脚下,旁边是零散的几家饭店。穆风和杨帆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旅店的老板姓李,本地人,借着寒山谷风景点开了这家旅馆。
知道穆风他们的来意后,李老板慌忙把他们带到了现场。
那,那天我带着人来送早饭,差点没把我吓死。他们瘫坐在地上,满地都是蝙蝠的尸体,还有刘大奎的尸体。李老板说道。
你怎么知道死的是刘大奎?杨帆突然问道。
那,那是警察后来说的。李老板颤声说道。
出事那晚,你怎么不在旅馆?穆风问道。
他们来之前,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为他们订了房间,并且特别嘱咐说那天晚上不让我和家人待在旅馆。我是个生意人,所以就没有呆在这里。李老板笑了笑说道。
哦,这旅馆开了多长时间啊?穆风本来想问一下那个神秘人,转念一想,那个神秘人应该就是已经死了的赵守长。
差不多十年了吧。李老板说道。
十年?穆风一听,惊声说道。
是啊。李老板有点奇怪地看了看他。
那、那个刘大奎以前你见过他吗?穆风忽然问道。
这、这……没……人来人往的,我记性也不好。就算来过,我也不记得了。李老板干笑着说道。
穆风看了看他,转身向里面走去。
看得出来,李老板又把房间重新粉刷了一遍,那次事件的痕迹一点也看不出来了。穆风推开窗户,旅馆后面紧靠着寒山,夜色下,外面显得阴沉诡异。
李老板,这里蝙蝠很多吗?穆风望着窗外问道。
这,这就不知道了,以前听老人说寒山谷的下面有个蝙蝠洞,可谁也没见过。那天的情景实在太可怕了,那么多蝙蝠被他们打死。那个温明的右手还被蝙蝠啄得鲜血淋漓。李老板叹了口气说道。
右手,他不是用右手打蝙蝠吗?怎么会被啄伤呢?杨帆问道。
他是左撇子呀!那天吃饭的时候,我看见的。因为和别人不一样,我还特别留意了一下。李老板说道。
左撇子,温明是左撇子……穆风心里猛地一震。忽然,他的眼前一亮,拉住杨帆说,走,我们回去。
头儿,你发现了什么?杨帆边开车边问道。
温明死的时候,躺在桌子的侧面,右手朝外。如果他是左撇子的话,应该是左手朝外的。穆风说道。
那也有可能他是翻过身来了。杨帆疑惑地说道。
不可能,当时我看了现场摆设。桌子离墙的距离使他根本不可能翻身。再说还有小赵在一旁,怎么可能让他往墙上撞呢?这就说明,温明死的时候并没有在下棋。杨帆,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安排去看护温明的事情吗?
记得啊,当时你准备安排我去的。可小赵硬说让他去。难道?杨帆惊声停止了说话。
穆风叹了口气说,也许,我们已经找到了谜底。
【10.旧案】
穆风记得第一天进警局时,队长就对他说警察是世上最残忍的职业,如今想来这话不无道理。街边的路灯,明明灭灭地一直延伸到远处,像一条明亮的光路。穆风有点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小赵叫赵炎,是一年前来到警队的,是局里学历最高的人,硕士研究生。赵炎对人礼貌有加,性格平和开朗。穆风怎么也没办法把他联系到蝙蝠这种凶残的动物身上。想到这里,穆风无奈闭上了眼睛。
警局里还亮着灯,开门的是赵炎。赵炎看见穆风,慌忙站起来,为他倒了杯水。
穆风看了看那杯水说,小赵啊,来,你坐下,我们好好谈一谈。
穆队长……赵炎愣住了。
我知道,有很多事情,我们自己是无法左右的,这就是人生。可人生有对有错,有的人选择了做罪犯,也有的人选择了做警察。我一直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善良的一面。穆风的声音有点哽咽。
赵炎呆呆地愣了几秒,然后坐了下来。空气仿佛结了冰一样,穆风几乎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赵炎说话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你是怎么想到我身上的呢?
再精妙的杀人技巧都会有破绽。你说温明死之前你和他在一起下棋,后来你说温明忽然发疯了,你按他却按不住,最后他倒在了地上。是吧?穆风问道。
有什么不对吗?
有,你忽略了一件事情。穆风说道。
什么事情?赵炎问道。
温明是个左撇子,但他倒在地上的方位不对。所以我坚信温明死之前根本没和你下棋,这样的话,只有一个解释——你在撒谎,你撒谎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坚信是蝙蝠在杀人,对吗?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我原以为一切可以瞒过去的。也许,这就是报应吧。赵炎说道。
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赵守长就是你的父亲吧?穆风问道。
赵炎点点头,说,是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穆风问道。
事情应该从三年前说起,那时我学有所成,荣归故里,被市里一家医院聘请为主治医师。有一天晚上,我接待了一个病人,他得的病很奇怪,全身颤抖,手脚萎缩。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病。他临走的时候,忽然奇怪地对我说,你的父亲也是这样慢慢死去的。说完,他便走了,我慌忙跟出去,却不见他的影子。
回去后,我越想越不对。我父亲是在十年前莫名客死异乡的。当时,我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仔细想来,父亲出事的时候,的确很反常。于是,我便私下打听,托人找关系。终于,在一个同乡那里知道了全部的实情。我父亲以前和几个朋友合伙做药材生意。那一年,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蝙蝠可以治疗癌症。于是,我父亲便和几个朋友一起去了寒山谷。在那里他们找到了一个蝙蝠洞,父亲下去抓蝙蝠时,惊动了蝙蝠群,成千上万的蝙蝠向他们飞来……
我的父亲被蝙蝠咬得遍体鳞伤。可贪财的其他人根本不顾我父亲的死活,他们借机抓了很多蝙蝠。我父亲最后死在了蝙蝠洞里。
知道了这些以后,我发誓要为父亲报仇。可是当年的几个人有的已经死去,有的不知所终,我调查了很长时间,终于知道了这些人的行踪。
难道就是吴远杨晓他们?穆风一惊,问道。
不,赵炎摇摇头,是他们的父亲。本来我打算找他们算账的,可后来我想到了让他们更痛苦的事情,那就是杀死他们的儿女,让他们为自己的冷酷无情付出代价。
于是,你找了一个帮手,就是那个神婆。吴远死的时候,你让我去问神,从而让我知道蝙蝠咒的事情,让后面的案子显得扑朔迷离,对吗?穆风问道。
是的,本来一切都是天衣无缝的。
那刘大奎?穆风问道。
他,他死有余辜。当年他是司机,却不管我父亲的死活,所以他应该承受万蝠噬咬之苦。赵炎的语气恶狠狠的,穆风不禁一愣。
我知道,我罪有应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目的,以前我希望能够做个好医生,自从知道父亲的事以后,我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报仇。赵炎说完,伸出了双手。
穆风叹了口气,从背后拿出了手铐,给赵炎戴了上去。
【11.谜底】
穆风最后看了看报告,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杨帆接过报告说,头儿,我总觉得有些事情好像还没完似的。
穆风抬眼看了看杨帆说,赵炎不是已经都交代了吗?他用自己父亲的身份证在银行办了个账号。然后通过计算机截住了林天在网上的帖子回复,最终让他想要杀的人走向不归路。赵炎真的很厉害,他不单对人的心理颇有研究,还能想到把抽血器做成蝙蝠的样子,让人找不出破绽。
是啊,如果不是亲眼见到那个东西,我真的难以想象,那个竟然是杀人的利器。对了,头儿,周云死的时候,是一个人在宿舍的呀!杨帆问道。
穆风愣住了,穆风知道还有很多东西难以解释,不过赵炎说的一切足以证明所有的人都是他杀的。这个案子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只能结案了。也许就像赵炎说的那样,一切都结束了。
赵炎行刑的时候,穆风一个人呆在办公室。穆风不知道该怎样看待赵炎这个人,他到底是善还是恶。忽然,穆风想起一件事,那天去赵炎家时的那个男孩是谁?警局资料里显示赵炎是独生子。
穆风的心里猛地一凉,他记得赵炎那天跟他交代时,表情木然,两眼一动不动。穆风忽然想起了范医生说的那个心理盲点。
想到这里,穆风慌忙跑了出去。
林天的心终于踏实了。他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知道蝙蝠杀人案已经尘埃落定了。他想噩梦终于结束了,自己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前面有一丝灯光,林天觉得眼前的画面有点熟悉,他慢慢地往前走着。街上冷冷清清的,整个城市好像死了一样。林天有点害怕,他朝着灯光跑去。
门没关,他疑惑地走了进去。房间里有一个人躺在那里。林天觉得自己有点眩晕,墙上有个黑影向他逼来。他想走,却动不了,最后,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最终他倒了下去……
腐蚀记
「文/岑靖」
〖早晨,田医生起床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毫无规则地飘落下来。
今天又要开始工作了。〗
【1.一颗人头】
学院的宿舍楼顶层的仓库棚顶漏雨,淹没了仓库的地面,好在里面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无非是坏掉的桌椅板凳之类,所以没有人去抢修。雨水流了满地,一条水流从门缝间流出,到了走廊上,缓缓地移动,像一条尖头尖脑的蛇。
清晨时候,一声尖叫惊醒了半层楼的人,一个只穿了一条内裤的女生哭喊着跑回寝室,她说她遇到蛇了,就在仓库旁边,一条尖头尖脑的蛇,正在慢慢地爬。她一脚踩碎了蛇的脑袋,于是蛇的脑浆飞溅开来。她带着哭腔,不断地说,她吓死了、她吓死了……
和她同寝室的一个女生叫罗芸,她胆子不大,但怎么也不相信宿舍楼里会有蛇,于是按着那个女孩所说的方向走向仓库。出门前,那个哭着的女生又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径自去了。
仓库的门口,不一般地暗,因为在走廊尽头,又是下雨的阴天,原本阴暗的角落更加阴暗。
仓库门外已满是积水,层层地荡漾着波纹,积水已经不再像什么了,若一定要说像什么,它应该更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棚,好像上面有什么东西。
地上没有蛇,也没有蛇的尸体,除了积水再无其他,那条被踩碎脑袋的蛇无处可寻。
罗芸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往回走,突然发现仓库的门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因为光线很弱,门上的东西看起来黑乎乎的,像是圆形却又不是圆形,轮廓的上方看起来是细碎的,毛茸茸的。
罗芸看出了那是什么,她的心咯噔一声猛跳了一下,震得胸腔几乎爆裂开。
她想起出门前女孩哭着说的话:“门上有人头。”
她想撒腿逃跑,但腿却有点软,不自觉地打着哆嗦。
门上的那个东西突然亮了起来,青色的。
的确,是一颗人头,没有脖子的头,头发湿漉漉的,紧紧贴在头皮上。昏暗的角落里,它亮着淡青色的光。突然,那双死鱼眼般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下。
又一声尖叫,这一次惊醒了整个楼层的人。
【2.新来的女生】
上午的课枯燥无味,秦雪雪无聊地打着哈欠,然后缓缓合上嘴巴,抹了抹眼角不自觉溢出的眼泪,眨了眨眼,继续无聊着。
讲台上的教授很久没有洗头了,头发油腻腻的,紧紧贴在头皮上,但这并不影响他兴致勃勃地讲课。板书写满了整块黑板,因为黑板太长,他需要在讲台上不断来回移动。他一面挥舞手臂,一面唾沫飞溅。秦雪雪的脑中浮现出一个僵尸,伸直手臂,在不停地跳、跳、跳……
秦雪雪不再去看他,她轻轻偏了偏身子,便能看到那个男孩,她所喜欢的那个男孩。在秦雪雪的位置上,恰好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眼睛很黑,睫毛很长,皮肤很好,嘴唇很薄,总之正是秦雪雪喜欢的类型。秦雪雪在开学仪式上就注意到他了,但一个月过去了,还未曾与他说过话。现在他正在专心听课,并且在笔记本上写着些什么。
秦雪雪认为,他一定是那种有内涵、很温柔的男孩。
正在胡思乱想时,教授讲完课,开始点名了。
教授不断地念着学生的名字,下面有人喊“到”。
片刻后,教授念到了一个名字。
罗芸?
没有人回答。
罗芸,罗芸没有来吗?
秦雪雪环视教室一周,果然没有罗芸的身影。
虽然秦雪雪并不熟悉罗芸,但她也知道,罗芸是系里高考分数最高的优等生,应该不会逃课。
她一定有什么事。秦雪雪想着,当然也并没有在意。
点名完毕,临近下课的时候,学生指导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指导员介绍说,这是系里的新同学,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报到,现在开始要与大家共同学习生活,请大家多多指教。
女生的到来并没有引起男生们的注意,因为她并不漂亮,甚至应该说有些丑了。
秦雪雪是这样认为的:那个女生的相貌有些诡异。脸色白得有些异常,嘴唇红得泛紫。一双眼睛圆圆的,圆得有些过分,简直像一双鱼眼。
秦雪雪不想再去看她,刚把视线移走,却发现那双圆圆的眼睛向她看了一眼。
她打了个冷战,再去看那女生,她正望向别处。
秦雪雪没来由地一阵发冷。
【3.肉球】
马昆喜欢的女孩子叫罗芸。
但是她今天没有来上课。马昆的心情有点失落。
他无聊地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看着讲台前僵尸般蹦跳的教授,心里一阵厌烦的感觉。
于是他摊开笔记本,在纸上一遍遍地写着罗芸的名字,不时抬起头,想象着罗芸的样子,那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
马昆发现有人在偷偷地看着自己,是一个女生,他知道那是谁。马昆对她没有兴趣,她没有罗芸漂亮,甚至及不上罗芸的十分之一。于是马昆不管她,仍一遍一遍地写着罗芸的名字。他觉得这样做很老套,很俗气,但仍旧乐此不疲。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时间,马昆决定去罗芸打工的便利店里买东西,当然主要是去看罗芸,不知她有没有在店里。
刚起身,却发现指导员带着一个女孩子走了进来,向大家介绍新同学。
马昆没有心情听他废话,只一门心思想着罗芸,对那个新来的女学生看也不看。介绍完毕,马昆率先冲向门口,与那个新来的女生擦肩而过,在那一瞬间,马昆发觉那个女孩瞥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真圆呐!
马昆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便利店距离教学楼不远,过一条马路就到了。
今天马昆走进店里时的感觉与往常不同。
平常,他推门而入的时候,总能看见罗芸忙碌的背影,发现马昆进来,她会转身笑着说一句:“欢迎光临!”
而今天,马昆看到的罗芸正趴在柜台上,下巴放在手臂上,笑吟吟地看着马昆走进来。
马昆一愣,呆在了原地,他从没见过罗芸笑得这么灿烂。
“怎么了?进来啊!”罗芸招呼马昆。
马昆定了定心神,这才一步步地向柜台走去。
他发现,店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自己,一个是罗芸,再无旁人。
马昆也趴在柜台上,笑着对罗芸说:“今天怎么没去上课?”
“因为心情好。”罗芸说着扁了扁嘴唇。
“这个理由真不错。”马昆调笑着,他觉得今天罗芸的声音很甜,甜得发腻,但马昆还是喜欢。
罗芸轻轻白了他一眼,背过身,在一个大箱子里整理东西。
马昆踮起脚向箱子里看了看,见罗芸正在摆弄一堆黑色的货品,具体是什么东西马昆不知道,那东西看起来毛茸茸的。
马昆继续笑着说:“给你讲个怪事。”
“什么怪事?”罗芸问道,没有回头,但马昆听得出来她话语里的笑意。
她仍然在笑,一面整理箱子里那些黑糊糊毛茸茸的东西,一面听马昆说话。
“你没听说吗?今天早晨女生宿舍楼出怪事了。”马昆故作神秘地说。
“没听说,是什么事呀?”罗芸的声音依旧很甜。
“一个女生,在走廊里遇到蛇了!”马昆把声音装得很低沉。
“哦?是吗?”罗芸仍然没有转过头来,手里还在忙碌,马昆的话似乎没有吓到她。
马昆略微有些失望,继而马上说:“还有一件事,有人发现,你们寝室楼顶层的仓库的门上,挂着一颗人头!”
马昆说完,仔细观察罗芸的反应,但她似乎仍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而且这一次连话也没说。
她仍然在忙着手上的东西,马昆虽然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还是觉得她在笑,她的嘴应该是咧开的,弯弯的。
马昆觉得,罗芸的笑已经不是笑给他看的了。
马昆完全没有吓到罗芸,但还是不死心,他要看到这个可爱的女孩受到惊吓时的表情,于是胡编道:“你知不知道,当时那颗人头对着发现它的人开口说话了!你猜,说的是什么?”
马昆话音未落,突然听到罗芸背对着他“呵呵”地笑了。
马昆没有来得及疑惑,罗芸突然回过头,让马昆看到了她的脸。
当马昆看到了罗芸的脸,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张大了,喉咙想要叫出声音,却如被堵死般。
他看到的不是一张脸。
那是一个披着头发的肉球!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耳朵……
马昆的腿哆嗦了一下,终于没有支撑住身体,他倒了下去。
他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柜台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那张脸没有嘴巴,马昆却听见了一句话:“你看到我的脸了吗?”
那声音不是罗芸的。
说话的似乎是箱子里的东西。
【4.张修的恐惧】
张修最近很担心,他的室友似乎全都丢了魂儿。
一个月前,刚开学的时候,大家都很开朗,常常在寝室里谈笑。
而现在寝室里死气沉沉,如果不是张修仍然在说话,这里俨然就是一座坟墓,住着四具沉默的尸体。
张修奇怪之余,感到了一种恐怖。
那天,室友马昆手里攥着一根吸管坐在他的床上,张修以为他终于恢复了正常,来和自己聊天了,却没想到他拿着吸管在张修的手臂上来回比画,嘴里不断说着:“写你和我……写你和我……”
“写什么你和我?”张修疑惑地问。
“写你和我……写你和我……”马昆没有理会张修的问话,依然一边比画一边絮叨。
“是让我写字吗?”张修又问。
“写你和我……写你和我……”
“你他妈先回答我问的话!”
“写你和我……”
张修无奈,只好一把夺过吸管,在自己的胳膊上写了一个“你”字,又写了一个“我”字,然后把吸管塞回马昆的手里,问道:“是不是这样?”
马昆却不说话了,攥着吸管,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张修,眼神空洞。
张修骂了一句,跳下床走了出去。
马昆的眼睛盯着他的背影,直勾勾的。
从那以后,张修发现马昆越来越不正常了!
马昆说话词不达意,做事总是反着做,鞋穿反了,衣服穿反了,筷子用反了。
一天,张修躺在床上,想着最近发生在马昆身上的事,他觉得有必要把马昆送去看精神病医生。马昆分明患了精神病,什么都反着做,拧着做,最近说话也是反着说……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马昆。
他梦见马昆拿着吸管,走到了他的面前,把吸管插在他的胳膊上,深深插进了肉里。
他惊恐得想叫,却怎么也不能叫出声。
耳边回响起马昆的话语声:“写你和我……写你和我……”
话音持续着,轻飘飘地传进了张修的耳朵里,但他听到的却不是那句话了,他听到的是反话。
“我喝你血……我喝你血……”
张修被惊吓得坐了起来,上衣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写你和我……”
张修似乎又听见了马昆在说话。但寝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张修拿出烟盒,却是空的。
他急于吸一支烟来静一静心神,于是他决定去买烟,去教学楼附近的那家便利店。
穿过一条马路,张修走进那家便利店。生意似乎不好,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女店员趴在柜台上。她笑呵呵地看着张修,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欢迎光临。”
张修认识这位女店员,她跟张修同系,在这家店里打工。张修记得,马昆曾经对他说过,这家店的女店员脸蛋如何如何漂亮,身材如何如何苗条。
但在张修看来,她的长相也只不过算是普通,笑容倒是很灿烂。不过张修觉得,这个笑容有些奇怪。
她的笑……似乎太夸张了。
张修走到柜台前,要了一包香烟。女店员甜甜地答应着,向烟草柜走去。
她移开了身体,张修看到了她身后的大箱子。那是挺大的一个箱子,里面堆着什么东西,黑糊糊的,毛茸茸的。
突然,张修惊恐地发现,那堆毛茸茸的东西动了起来!
它在抖动,慢慢地抖动!
张修看出来,那绝不是一只狗或者猫,那是一个有着奇怪形状的东西!
慢慢的,它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它似乎想要爬出箱子。
张修猜不出那是什么东西,他没有胆量继续看下去。他大叫了一声,奔出了这间诡异的商店。
从门口跑出去的刹那,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看见我的脸了吗?”
【5.谁的脸】
这天上课,缺席的人很多,虽然近来缺席情况越来越严重,但从没有过今天这种状况。
偌大一间阶梯教室,空了一半的座位。
秦雪雪坐在座位上,心中疑惑,最近没有什么活动,也没有特殊的节日,这些学生都逃课干什么去了?就连她喜欢的那个男孩也很长时间没有露面了,这让秦雪雪心中备感失落。
那位教授还在不知疲惫地讲,仍然写了满满一黑板的板书,仍然做着像僵尸一样的动作。
秦雪雪根本没有心情听他讲课。
她无聊地来回扫视着教室里的学生,满心希望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那个男孩,希望今天他能来上课,好让她看一眼,一眼就好。
但秦雪雪还是没有找到他,心里微微一阵空虚,正在失望的时候,却与另一个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秦雪雪的心猛跳了一下。
与她对视的,正是那个新来的女学生,圆圆的眼睛像两颗鹅卵石般正对着她。
秦雪雪被她恐怖的眼睛吓了一跳,慌忙移走目光,不再去看她,却忍不住用余光瞟向那个女生。她觉得那个女生仍然在看着自己,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到下课之前,秦雪雪都没有再向那边看去,她不想再看到那双死鱼般的眼睛。
下课前,教授点名进行得很不愉快,每当他念出名字而没有人回应时,他都要低下头嘟囔一句什么。
秦雪雪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教室,无意向门口看去,却发现了那个人!
那个她所喜欢的男孩,他的身影在教室门前一闪,随即走开了。
秦雪雪认为自己绝对没有看错,刚才过去的就是那个男孩子。于是她扔下书包,飞快地奔出去,向走廊的那边看,只见他正一个人默默地走着,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走向走廊深处。
秦雪雪不自觉地跟了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去,也许是因为过度的思念。
她就这样默默地跟着,直到走到没有窗口的地方,这里,光线渐渐变得昏暗。
秦雪雪突然想到:他来这里干什么?
“砰……砰……砰……”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秦雪雪发现,那个男孩在拍球。原来,刚才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他的脚步没有停,一面拍,一面向前走。
秦雪雪依然跟着他,离最近的那扇窗越来越远了,而且这里没有灯,前面是一片昏暗,那男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里。秦雪雪仍然尾随其后,她没有感到害怕,她只是奇怪,为什么每走一步地上都会发现一撮头发?
每撮头发间的距离非常均等,就好像是有人一步一步地放在地上的。
突然,秦雪雪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那个男孩手里拍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那个东西每次与地面接触,都要留下一撮头发?难道那是……那是……
“你看见我的脸了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秦雪雪身后传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秦雪雪转过身,看见一张脸。
不,那不是一张脸,那上面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耳朵。
秦雪雪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她跌倒在地上,双腿发抖。
那张脸没有嘴,但他手里的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却说话了:“你丢失了谁的脸?”
【6.我的使命】
下课铃声响起,很悦耳。
田医生要下班了,他脱下身上的白色大褂,信步走出校医务室。
手里是他的笔记本,那是他视若珍宝的东西。
那里,有一则他最喜欢的记载——
“堕落的灵魂,必须要受到惩罚,这是自然法则赋予我的使命。我要让那些堕落的灵魂看到世界上更丑恶的东西。我要腐蚀他们堕落的灵魂,洗涤他们罪恶的精神奇Qīsūu.сom书,这是我的使命……我的使命……”
【7.恶灵】
下面是某城市晚报的一条新闻。
经在校学生和老师的举报,警方已将犯罪嫌疑人田某逮捕。经初步审问,田某对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称自己借职务之便,给多名在校学生服用了带有迷幻作用的药物,使学生在平日生活中产生幻觉,并且精神萎靡。
据田某称,他的目的是为了“腐蚀人们罪恶的灵魂”,而且他多次对警方宣称自己无罪,要求法院将其无罪释放。
根据初步诊断,田某患有先天性精神疾病,法院目前并没有公开宣布患有精神疾病的田某是否负有刑事责任。
目前此案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铁盒杀人事件
「文/岑靖」
【1.给我一个铁盒子】
蒋国在汽车交易市场门外遇到了这个乞丐。
乞丐的衣服很脏,而且很破,头发很乱,沾满污垢和碎屑。显然,他成为乞丐已经不只一天。
这种沿街乞讨的流浪汉蒋国早已见惯,正因为见惯了,所以对他们乞怜的眼神没有丝毫感觉。他仅在六年前的一个早晨出钱施舍过一个丧父的孩子,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正眼看过任何一个乞丐。
他从这个乞丐面前走过,如往常一样,懒得用余光瞥上一眼。
“先生,行行好……”乞丐的声音有些发颤,当然,乞丐的声音大多如此,为了博取同情。
蒋国没有理睬,迈着步子继续向前走,他的心思全都在汽车市场里。他要买一部新车,用来载他的新女友。
男人就是这样,有了新的爱情,自己也要变得新鲜一点,特别是身为知名公司总经理的蒋国。说话的语调得变,要变得温柔;行为举止得变,要变得亲切;衣着得变,要变得更得体。当然,一切变化都是对新的爱情对象而言。家里的爱情是旧的,不需要配新车,况且那边也早已不在乎蒋国的变化。蒋国明显地感觉到,家里的妻子并不只有他一个男人,但顾及面子,他只好视而不见。
蒋国正边走边想,突然脚下一个踉跄,裤子似乎被什么东西钩住了。
低头看,一只黑糊糊的手捉住了他的裤角,是那个乞丐的手。
“先生,行行好……”乞丐死死地攥着蒋国的裤角。蒋国脚下用力,竟没能挣脱。这乞丐的力气大得出奇。
蒋国心头火起,他从没见过哪个乞丐这样大胆而又无赖,却又不能拉下脸喝骂,西装革履当街对一个乞丐发作,毕竟有失身份。这样的乞丐,本是一张零钱就可以打发的,但蒋国是倔脾气,对方越是这般无赖就越不肯妥协,于是他阴沉着脸,低声喝道:“滚开!”
不知乞丐是自愿放弃还是惧怕了蒋国的声势,枯骨般的手突然松开了。
蒋国如释重负,又怕他继续纠缠,忙向前走了几步。那乞丐却又开口说话了:“不给钱也没关系,给我一个铁盒子,好用来装我的骨灰。”
蒋国的脚哆嗦了一下,他停住了。回头看去,那乞丐怪怪地笑着,蒋国看得心里发毛。
他突然觉得,这个乞丐有几分面熟。
【2.你果然买了盒子……】
栾菁坐在总经理办公室的转椅上,吸着女士香烟,手指在小巧玲珑的手机上拨通了蒋国的号码。
“喂。”电话里蒋国的声音显得苍白无力。
“车买了没有?”栾菁轻轻吐出烟雾。
“没有……刚进商场……”
“你怎么了?”栾菁似乎听出蒋国的语气有些异常。
“没什么……”
“我看中一款车。”
“什么牌子?”
“BOX1000。”
“没听说过,你又乱看广告了吧?那是骗人的。”
“我不管,总之你给我买回来,今天看不到这款车我就不下楼,听见没有?”
没等蒋国回答,栾菁就挂断了电话,然后轻轻吸了一口香烟,把烟雾喷在桌面的广告单上。广告单上有一部黑色的轿车,看起来豪华而高贵,广告词则是夺目的鲜红色字体:BOX1000,象征身份的铁盒。
BOX1000果然是一部好车,车体看起来很结实,开起来也很舒适。蒋国认为,钱算是花得值了。更重要的是能以此博得栾菁的欢心,如果栾菁开心,今夜必是一宿销魂……
正胡思乱想,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拦住他的去路。
蒋国吓了一跳,急忙刹车。打开车窗正要怒骂,却见拦路的人是拉他裤角的那个乞丐。
那乞丐直直地向车里看,突然古怪地笑了,说:“你果然买了盒子,好哇……好……”
蒋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疑惑地看着他,竟然越看越觉得他很面熟……
难道是那个人?
蒋国出了一身冷汗。
那乞丐依旧直直地看着,不是在看蒋国,而是看着后排座位和后车窗间台子上摆设着的装饰物——一个黑色的盒子。
“好……”乞丐自言自语般嘀咕着,转身走开了。
蒋国默默注视着乞丐远去的背影。难道,真的是他……
【3.自焚的老乞丐】
六年前的某一天。
蒋国在公司楼下遇见了一个老乞丐,他颤抖着声音对蒋国说:“先生,行行好吧……”
蒋国没有理他,走了过去,只听身后老乞丐说道:“先生,不给钱也没关系,给我一个铁盒子,好用来装我的骨灰呀。”
蒋国闻言,回头看了看老乞丐,那是一张困苦的脸,咳嗽不断,看样子患有重病。蒋国冷冷地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铁皮垃圾箱,“看那里!那儿有一个铁盒子,送你,够装了吧?”
黑色的垃圾箱长而宽,像一口低矮的棺材,装一个活人都绰绰有余了。
蒋国说完就走进了办公楼,他没看见老乞丐的表情。
之后几天,老乞丐没再出现过。直到第八天的早晨,蒋国来上班的时候,看见公司楼前聚集了很多围观的闲人,人群中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保安告诉他,清晨的时候,一个老乞丐在垃圾箱里自焚了。
“老头儿点燃了垃圾,然后自己跳了进去。孩子赶过来的时候,老头儿已经烧焦了。那孩子跪在垃圾箱边哭天喊地,没人管啊!”
凄惨的哭声,让蒋国心里突然变得很凉很凉。
他想,难道老头儿因为他的那句话就自焚了?可他当初说的只不过是一句玩笑。
他招呼身边的保安,让他找一个盒子过来。
十分钟后,保安端来一个盒子,一个黑色的铁皮盒。
蒋国从口袋里拿出一千块钱,放进铁盒里。
“给那个孩子,让他料理后事。”蒋国吩咐。
保安应声而去,可他递过去的铁盒,孩子看也不看,仍旧扑在老头儿的尸体上哭。
哭声越来越凄惨,越来越沙哑。
蒋国不想继续看下去了,他回到办公室,整整一天都没有心情工作。下班时,听员工说,老头的尸体和孩子都被城管的车拉走了。
【4.他回来了】
后来,蒋国渐渐把这件事情淡忘了,就像忘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今天,这个突然出现的乞丐的话又唤醒了他的记忆。
“不给钱也没关系,给我一个铁盒子,好用来装我的骨灰。”这的确是当初老乞丐说过的话,如今,竟只字不差地从另一个乞丐的嘴里说了出来。不,也许并不是“另一个乞丐”,他的面孔,跟当年那个老乞丐出奇地相似!
他没有死!
蒋国的神经突然紧了一下。
他想要什么?难道他当初装死?
蒋国的脑中迸出一连串的疑问,他越来越觉得那乞丐脸上的笑不是真笑。但凡开心的笑,双眼会不自觉地弯成月牙形。而那个乞丐,他的笑只在嘴上,眼神却直直的,眼珠滚圆且微微突起,如同蛙眼。如果只看眼睛,绝对看不出任何笑意,它们深邃而不可捉摸。
他回来了,时隔六年,他又出现在蒋国的面前。那个原本已经烧焦的人,找蒋国要一个新的盒子!
不对,不是他!这个乞丐看起来明显没有当年那个老乞丐老,只是面孔相似而已,他的声音不像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倒像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那老乞丐的孩子!
蒋国记得,那孩子的眼睛大大的,圆圆的,流露出哀伤与绝望。今天这个乞丐,他的眼睛里没有哀愁,没有绝望。蒋国却觉得他就是老乞丐的儿子,奇-书-网因为那双青蛙般的眼睛。
如果,他真的是那孩子,他要做什么?感谢那一千块钱?还是找他报仇?
或者,他还想再要一个铁盒。
蒋国突然回头,看到了后座那个黑色铁盒。
蒋国觉得它眼熟……那,那似乎是他送给老乞丐的盒子!样式一样,颜色一样!
怪不得刚才那个乞丐对他说:你果然买了盒子。原来他指的是这个盒子!奇怪,买车之前怎么没看到它?
蒋国急忙把车停在路边,回身去拿那个铁盒,却发现它并不是普通的摆设。盒子的底部被焊死在台上,它与这部车竟是一体的!
盒盖也被焊死,无法打开。
它里面装着什么?骨灰?
蒋国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5.福子烧】
车开到公司楼下的时候,蒋国心里一片阴霾。
给栾菁打电话,唤她下楼。
栾菁看到新车,心愿达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她坐在副座上,满面春风。
“去哪里?”蒋国问。
“福子烧。先吃饭,再兜风。”栾菁开心地笑着。
栾菁是总经理助理,两年前进入公司的营销部门,因为业绩突出得到了蒋国的垂青。当然不只是职位得到了提升,两人间的感情也得到了升华。蒋国背着妻子,对这个新欢百依百顺。
福子烧是两人经常光顾的饭店,栾菁喜欢吃这里的东西。
选了一个小包间落座后,栾菁点了两个平时常吃的菜,又要了两个没吃过的。
服务员接过菜单走了出去。
栾菁抬头看蒋国,蒋国低垂眼睑,若有所思。
“你怎么了,一直绷着脸,新车不如意?”栾菁看出蒋国有心事。
“没有。”蒋国笑得很不自然。
“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吧?说出来给我听听。”
“没什么,我很好,你别瞎猜了。”蒋国辩解道。他不愿把乞丐和黑铁盒的事告诉栾菁,老乞丐自焚的事发生在她进公司之前,没必要把她牵扯进来。
为了不让栾菁继续猜疑下去,蒋国开始找话题跟她聊天,但心里还想着那个铁盒……
第一道菜上来了,“这是本店的推荐菜,铁盒烧。”服务员边上菜边说。
铁盒,蒋国的神经被深深地刺痛了。
这道菜由一个黑色的铁盒盛着,菜色很丰富,正冒着热气。
服务员在一旁介绍:“本菜是取新鲜的生肉和排骨,调配好佐料装进铁盒,置于火上烹制而成。我们大厨火候掌握得好,烧得恰到好处,如果火大了,铁盒里面的肉会变焦……”
蒋国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喝道:“行了!”
服务员一怔,惊得不敢吭声。
栾菁正听得饶有兴致,突然被蒋国吓了一跳,抱怨道:“干吗呀你,吃了炸药不成?”
蒋国没再继续发作,他对服务员摆了摆手,说:“撤下去吧,钱照付。”
“不行!”栾菁双眼紧紧逼视着蒋国。蒋国的目光闪躲,不敢与栾菁对视。栾菁盯着他,口中对服务员说:“你先出去吧。”
服务员闻言立马逃出了房间。
“你今天不正常。”栾菁的语调淡如止水。
“哪里不正常,没有的事儿!”蒋国垂着头,心里有些慌。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栾菁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你别乱想行不行?我好着呢,只是有点儿累。”蒋国抬头看了栾菁一眼,大声辩解。
栾菁深深地看着蒋国,目光中透着怀疑。
【6.老乞丐的眼睛】
这顿饭吃得很闷,两人几乎没再说话,连酒也没有喝,剩下了不少菜,特别是铁盒里的东西,蒋国一口也没吃,甚至不敢去看它。
结了账回到车上,两人都没有了兜风的兴致。
“送我回家吧。”栾菁开口说,语气中没了平常那种命令的味道。蒋国“嗯”了一声,知趣地发动了车子。他知道,今晚所有愉快的气氛已经烟消云散了。
车停在栾菁住处的门口时,栾菁独自一人下了车。蒋国没有陪她上楼,她也没有与蒋国道别,两人之间突然无话可说,彼此沉默。
蒋国把车开出小区,停在街旁。看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行人,他不知道现在该去哪里。他不想回家,他不想面对家里那张早已看腻的脸。
正犹豫的时候,蒋国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一个人的身影。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着,但眼前走过的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刚才那个熟悉的背影只是轻轻地一晃,随即便消失在蒋国的视线里。
蒋国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影,正是白天的那个乞丐!
一定是他。他弓着身子,蹑手蹑脚,乱蓬蓬的头发和胡子,也许还诡异地向车中的蒋国看了一眼,然后立刻闪身钻到人群中。
蒋国的心又狠狠地紧了紧。
突然,他有了一个自己也解释不清的想法。
他要把车里的那个铁盒子弄下来。那个盒子处处透着诡异,诡异得让自己不敢正眼看它,只要有它在,就会引来那个不怀好意的乞丐。
蒋国回头,慢慢将视线移向铁盒子。
铁盒子阴沉着脸,冷冷的。
猛地,蒋国发现,那盒子上面生出了一只眼睛——滚圆的眼睛,正狡诈地看着他!
蒋国认识那眼睛,那是老乞丐的眼睛,像青蛙一样的眼睛。
果然是那个老乞丐!他就在这个盒子里,他来找他了!
蒋国呆了,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那只眼睛渐渐变成了月牙形,它在笑,笑得可怖。
【7.他想到一个人】
一串细碎的响动惊动了蒋国。
“先生。”一个交警俯身看着车里的蒋国,边敲车窗边说。
蒋国睁开了眼睛,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居然做了一个恐怖的梦。他按了按太阳穴,头痛欲裂。
“这里禁止停车,把车开走。”交警命令道。
蒋国马上启动了车子。
夜幕降临,他仍然不想回家。于是用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有人接听,是他老婆。
“今晚我在公司加班,不回去了,不用等我。”蒋国说完,根本不等老婆回答就挂了电话,他没有心情跟她废话,而且,她也不见得有心情听他解释。
蒋国回想着刚才的梦境,那绝对是一个不祥的梦,它在暗示着什么。
蒋国更加惧怕这个盒子了,也更想去打开它。蒋国并不是对里面的东西好奇,他只是想证明,这个盒子并不是当年他送给乞丐的那个铁盒子,盒子里并没有老乞丐的骨灰,他要用亲眼看见的事实来消除心中的恐惧。
猛然间,他想到一个人,那个人一定可以帮助他。
那个帮蒋国送铁盒给乞丐的保安!盒子是他找出来的,他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盒子。
蒋国努力回想他的名字,却如何也想不起来,只对他的相貌依稀有些印象,如果见到他本人,应该会认出来。
蒋国急不可待,想要立刻找到那个保安,他应该还在公司里。于是蒋国踩下油门,向公司的方向驶去。在他的心里,那个平凡的保安已经成了救星。
【8.神秘的保安】
蒋国第一次在夜里来到公司,夜幕下的办公楼像一只长着无数怪眼的巨兽。蒋国把车子开到地下停车场,在驶进停车场的一刹那,他有种被怪兽吃掉的感觉。
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蒋国把车泊在停车场中央,然后直奔保安室。
保安室里青烟缭绕,五个穿制服的保安围在电视机前,边看球赛边兴致盎然地评论,这是他们闲暇时唯一的消遣活动。
蒋国推门而入,众人惊讶,看着神色匆忙的总经理不敢吱声,都猜不到他深夜来公司是为了什么事。蒋国没有在意,环视一周,发现这些人里并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保安,于是问保安队长:“卢队长,目前公司里雇用的保安一共有几人?”
姓卢的保安队长立即赔笑着说:“一共有八个人,今天当班的是五人。请问总经理有什么事吗?”
“有他们的履历吧?给我看看。”
“好的,稍等。”卢队长答应着,打开柜子的抽屉,抽出一个档案袋交给蒋国,“这些就是在职保安的履历。”
蒋国接过,抽出里面的八张履历逐个翻看。他不看履历的内容,只看左上角的一寸免冠照片,寻找着那个保安的脸,但八张纸翻过后,仍没有发现那个人的面孔。
“这是全部的履历?”蒋国把履历装回档案袋里。
“一个不少。”
蒋国有些沮丧,看来那个人已经不在公司里工作了,但他仍旧没有死心,问道:“有三年前在职人员的履历吗?”
卢科队长一愣,回答说:“有的,不过历史履历都在人事部门,现在他们已经下班了。如果需要的话,明天给您送去。”
蒋国又是一阵失望,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好了,你们继续,我今天晚上有些事情要办,待会儿睡在员工休息室。”蒋国说完转身离开了保安室,留下几个保安员与卢队长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9.黑暗中的一张脸】
员工休息室里有长沙发,蒋国躺在上面,还算舒服。既然明天才能拿到那个人的履历,就先熬过这一晚,等到明天看了履历,再按照履历上的联络方式联系他,蒋国在心里盘算着。
夜晚的办公楼里悄无声息,静得让蒋国的呼吸声都显得那么沉重。他合上了双眼,疲劳的一天,但愿它快些过去,太阳再次升起来的时候,所有的不愉快都会就此散去……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轰隆隆”的一声响雷让蒋国心中一颤,睡意被赶走了一半。
蒋国有些害怕打雷,想起来自己也觉得羞愧而且恼怒。一个大男人,怕雷声,怕闪电,传出去的话,一定让人笑话。
一道闪电,闪亮耀眼。
蒋国原本眯着眼睛,但闪电划过天际的时候,他突然把眼睛瞪圆了。闪电照亮了屋子的时候,他发现房门上的气窗外,出现了一张脸!
那张脸紧紧地贴在玻璃窗上,两眼瞪着蒋国。
蒋国的头皮随着接下来的雷声一下子炸开了,仿佛那道闪电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雨声渐大,屋子里黑漆漆一片。
蒋国僵直地躺在沙发上,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他害怕闪电再次亮起,怕白惨惨的冷光照亮房间,让他看清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恐怖的脸,还有圆圆的、青蛙样的眼睛!
没错,那就是老乞丐的脸,他终于来了!
也许,他正在黑暗中朝蒋国狞笑,那双圆圆的青蛙眼弯成了月牙形……
又是一道闪电,毫无征兆的,更亮,更诡异。
天地如同白昼,在这一瞬,蒋国面前的一切景物都是黑白的,泛着些许蓝光。他没有发现那张脸,那张脸已不在了,空荡荡的玻璃后是黑漆漆的走廊。
雷声随之而来,响得很厉害,蒋国来不及掩住耳朵,所以,他分明听见,在响雷的同时,远处的一声尖叫和雷声一起传进了他的耳朵!
蒋国呆住了。
他熟悉这个声音,那撕心裂肺的悲鸣,那悲痛欲绝的哭喊。
那个早晨,那个孩子扑在烧焦的尸体上,声嘶力竭。
【10.盒子被撬开了】
雷声停了,那个声音没了,办公楼里又恢复了宁静。
汗水从蒋国的额头上滑下来,他想着那张惨白的脸,他想着那凄惨的悲鸣,觉得那老少两人正互相搀扶着向他走来,走近了……更近了……他们来要蒋国的骨灰了。
蒋国坐起身,冲出了休息室,发狂般奔跑,向停车场冲去。
空旷的停车场,黑色的轿车安稳地停在中央,昏暗的灯光照着它,它似乎在等待着蒋国。
蒋国冲过去,打开后门,向那个铁盒子扑了过去,额头几乎要撞在铁盒上。
他发狂了,他用手指抠,用拳头砸,用牙齿咬……他要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折腾了很久很久后,他精疲力竭,喘着粗气靠在座椅上。手上有血,嘴角有血,他的指甲脱落了,门牙断裂了。
铁盒的表面血迹斑斑,蒋国无力地盯着它。它没什么特别,黑色的铁皮盒,粗糙的造型,但是,它却透着令人胆寒的诡异。
突然,蒋国的目光变得异常兴奋,他发现盒盖与盒身的接口处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掏出随身带的钥匙,插进缝隙里,用力地橇!橇!橇!直到听到“咔”的一声,手上没有了阻力。
盒子被撬开了,但他却冷静了下来,没有了刚才那样的疯狂,心里升起一种未知的恐惧。
他害怕,他怕盒子里突然伸出一只干枯如鸡爪的手,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
他害怕盒子里堆满了圆圆的、鼓鼓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诡异地望着他。
其实,他最怕的是白色的、散发煤灰味道的粉末,那是被烧成灰的老乞丐。
蒋国定了定神,终于掀开了盒盖。
周围静得恐怖,蒋国呼吸沉重,像劳作后的耕牛。
犹豫片刻,他缓缓地伸出脖子,向盒子里面看去。
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这是……”蒋国喃喃自语,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11.不平凡的事】
邱聂,是某知名公司的保安,一个平凡人。但这个平凡的人,却要做不平凡的事——他要跟公司总经理蒋国的老婆上床。
他下定了决心,自从那个迷人的女人趾高气扬地从门口进入办公楼的那一刻起。
数个星期后的一个夜晚,邱聂真的与这个女人共度良宵了。邱聂从来不知道,这看起来优雅傲慢的女子,竟有如此强烈的需求。
这种生活持续了几个月,邱聂要她离婚,她拒绝了。蒋国是个爱面子的人,他不会同意离婚的,更何况蒋国的地位和财富岂是一个小保安能比的。
邱聂没再说话,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开始盘算着如何除掉蒋国,独占这个女人。
他一直在等待着机会,他的脑袋里储存了各种计划,却因为没有实施的条件而作罢。
直到那一天,公司楼下死了人,一个老乞丐被活活烧死在垃圾箱里。
蒋国让邱聂找一个铁盒送给老乞丐的孩子。
邱聂去了,短短的十分钟里,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蒋国嘲笑老乞丐那天,邱聂也在场,他觉得,那个老乞丐也许是因为蒋国的一句话受到了刺激,从而走上了绝路。那个老乞丐的孩子要是明白这一点,就没有理由不憎恨蒋国,因为蒋国杀了他的亲人。
他是值得邱聂利用的人。
邱聂迅速找到一个盒子,然后写了一张字条塞进盒子里:我会帮你报复害死你爸的人,跟我合作……
【12.永远封闭的铁盒】
打开的黑色铁盒像尸体张着的嘴巴,安静,没有呼吸。
蒋国茫然地看着里面的东西:一叠百元的纸币。蒋国用手指点着,一张一张地数:一,二,三……九,十。
一千元。
蒋国还没有来得及惊讶,车门突然发出声响。
“咔嚓!”
车门竟然自动上了锁,蒋国急忙伸手去开,门纹丝不动,看似已被反锁。
另一侧的门同样打不开。他喘着粗气,狼狈地爬到前座,前座的车门依然无法打开。蒋国慌了,提起拳头向玻璃窗狠狠地砸去。
防盗玻璃纹丝不动。
脚下一阵发热,浓烟滚滚升起,着火了。
一瞬间,火焰充斥在车内,熊熊地燃烧。蒋国用身体的各个部位猛烈地撞击着车门,无济于事。
渐渐的,他没有力气了,瘫倒在燃烧的座位上。
他想到了车的名字,BOX1000——盒子,1000。
他将被烧死,连同那一千元钱。
透过火焰,他看到一辆车开了过来,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求救了。失去意识前的一刹那,他认出了那辆车里的人,同时记起了他的名字,他叫邱聂。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水淋淋的车窗上的雨刷不停地摇摆,那个人的面容忽隐忽现。
蒋国的脑中划过了最后一道思绪,那个人是……是……
那辆车驶近了,停在离BOX1000不远的地方。
“你的钱没有白付给汽车交易市场的老板,”邱聂笑着说,“打开盒子就会触动机关,车门会自动锁死,然后车内开始燃烧,你真是个天才。”
栾菁面无表情地说:“过奖,你化装成乞丐装神弄鬼的手段也不错。”
“呵呵,这家伙到死也不知道原来你就是老乞丐的孩子!不过说实话,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也没有看出你是女人呢。”邱聂得意地笑。
“还有,他到死也不知道他老婆会跟你狼狈为奸。”栾菁语气冷淡地说。
“好了,要不是那女人资助你,你也不会有今天。我赢得女人和财富,你报了父仇,合作愉快。”邱聂伸出手掌,想与栾菁击掌庆贺。
但栾菁没有理睬他,眼睛盯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焰。火光照在她洁白的脸上,她的瞳孔里跳跃着红光。
邱聂讨了个没趣,冷冷地哼了一声,抽出一根烟放在嘴里。
“爸爸患了绝症,当时就算不去自杀,也活不了多久。”栾菁突然自语般说道。
邱聂一愣:“你的意思是说,蒋国不该死?”
“不,他该死,若不是他的一句话,爸爸也不会死得那么惨,爸爸不愿意成为我的负担……”
“哼,现在正如你所愿,蒋国也被活活烧死在‘铁盒’里了。我设计的计划成功了,当初他迷上你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嗨,借个火。”
“当初?”栾菁的眼睛突然发出古怪的亮光,“当初,为什么我连给爸爸料理后事的钱都没有?”
邱聂呆住了,他没想到栾菁会问这个问题,慌忙解释:“我怕你拿了他的钱就忘记了父仇,当时是我藏起了那一千元,这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我爸爸一生尝尽苦难,死后连一块墓碑都买不起,你是为了我好?”栾菁的话变得异常尖利。
“我……”邱聂一时无语,一层汗水粘在头皮上,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栾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下车,关门,留下邱聂一人在车里愣愣地叼着烟。
“我借你个火。”
邱聂听到栾菁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一个声响传进耳朵。
“咔嚓!”黑色的轿车成为又一个永远封闭的铁盒。
天蝎森林
「文/杭小夕」
〖我之所以生,是因为可以照顾你,之所以死,是希望可以让你得到更多。〗
【1.小寒】
拉开窗帘,耀眼的白色光芒瞬间充斥了这间小小的卧室。我站在十五楼,隔了厚厚的落地窗,面对窗外天地苍茫的雪白,仿佛离人间很远。
这个冬天的雪尤其大,电视上说在南方某些地方,交通和供电都因为突如其来持续不休的降雪而陷入了瘫痪。那个时候,我心里突然浮现的,是这样的画面,俯瞰这片沉默的土地,一座座城市像是一座座孤岛,点缀在茫茫的雪色之中。彼此隔绝,落寞又冷寂。
小寒摇着轮椅靠近我,她仰起脸满是期待地问我,下雪了吗?
嗯,下了。而且很大。我走过去,为她掖好盖在腿上的被子。她的额角垂下一丝头发,我又轻轻帮她别到脑后。
那么,南极是不是就正处在夏天?她一脸天真地伸出手,触摸到我的脸。
是。我明白她的意思。南半球现在正是盛夏呢!我想,乌斯怀亚港已经落满候鸟了,它们飞起来的时候,刚好映着夕阳,像是一朵朵绯红的彩云,掠过孤独伫立的灯塔。
灯塔会一直在那里的。我们总有那么一天会抵达那里的。对吗?小寒低头侧向一边,又陷入了我所构造的一个梦境中。
十年前,我们被困在孤儿院里的时候,社会上的一些慈善家向我们捐助了一些图书。小寒分到的是一本地理图集。其中提到过一个地方,世界最南端的城市,南美阿根廷的乌斯怀亚港,那里有世界最南端的一座灯塔。因为再往南就是终年冰雪覆盖的南极大陆,所以乌斯怀亚港就被称作世界的尽头。
那一年我十岁,小寒九岁。我因为和别人打架,刚刚被孤儿院的院长用竹枝狠狠地抽了一顿。急速落下的竹枝带着“嗖嗖”的风声,我躲闪不及,身上留下了一道道淤青。然后我被关在小黑屋里不准吃饭。小寒省下自己的晚餐在熄灯后偷偷跑过来,月光隔着栏杆照进狭小逼仄的房间。她站在门外,把食物从栏杆的缝隙间硬塞给我。在我狼吞虎咽消灭食物的时候,她用冰雪融化成小溪一样的声音小声对我说,杭哥哥,书上说南半球有一个国家叫阿根廷,我们这里是冬天的时候,那里是夏天。在那儿有一个港口,立着一座灯塔为船只指引方向,那个地方就是世界的尽头了。
我停止吞咽,抬起头,看着被月光笼罩的小寒,她那么瘦小,就像是一只挨饿的小猫,看着我吃饭强忍着口水。她梦呓一样地说着从书本上看到的知识,然后在一瞬间,眼睛里突然涌出大颗的眼泪。她说,那里和我们这里是相反的,那里的冬天就是这边的夏天。杭哥哥,如果有一天我们去了那里,是不是就不再是孤儿,不会被欺负?
她的眼泪顺着脸庞的曲线留下晶莹的痕迹。黑色的低沉的夜幕里,我看着九岁的管小寒,认真地说,那好,等我长大了,我就带你去那个地方!我们一言为定。
小寒是我的妹妹,我在这世间唯一的珍宝。其实我心里有一个秘密,那就是我爱她。
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坚守着那个梦想,也可以说是我的梦想。小寒明白就算到了所谓的世界的尽头,我们也一样不会抵达幸福的彼岸。但是我在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买了一枚戒指,一枚并不干净纯洁的钻戒。我知道有一天,当我们抵达乌斯怀亚港,站在灯塔顶端的时候,我会把戒指拿出来,虔诚地单膝跪地,告诉她我就站在世界的尽头,向她求婚。
我守着这样一个秘密,和小寒一起度过逃离孤儿院以后的十年的时光。现在,这座城市下着暴雪。交通瘫痪,人们被困在自己的那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小寒摇着轮椅摸索着靠近那架白色的钢琴,掀开琴盖,流水一样温婉清透的音乐在房间里流淌,那是《卡农》的旋律,我听了很多年,从未厌倦。
我静立着,听她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暗下来,华灯初上,这城市显露出与白日不同的狂野与放纵。我轻叹一口气,从组合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摸出那把冰凉的手枪,黝黑的消音筒因为我长时间的抚摸而散发出油亮的光泽。这是我的老伙计,它因为注定永久沉默,所以对我始终忠诚。
我把它别在腰间,轻轻推开门。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钢琴声突然停了。我在原地停留了三秒,转身走向电梯。
小寒的听觉一直很敏锐,再轻的关门声她都能觉察到。
因为,她是盲人。
【2.杀手】
酒吧舞池里满是被困在这座大雪之下陷落的城池里的麻木的人们。强劲的金属乐猛烈地刺激着耳膜,重低音像是击打着心脏一般。我趴在二层的栏杆上喝一杯血腥玛丽,不怀好意地想着如果没有了音乐,没有了酒精,这些麻木狂欢的人群又将如何释放自己无处安置的青春。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短信上说,转身向右,第三个包间。
我到了那里。一个谢顶的中年男子朝我招了招手。杭子!这边,等你好半天了!他大笑,起身靠近我,揽住我的肩头把我往包间里让,似乎亲密无间。
干爹!我喊,你别肉麻啦。有什么吩咐就直说,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是男人!
他的话我从不敢违抗,我觉得我没有理由不听从他。我和小寒至今所有的一切,全部是他的恩赐。
十岁那年,干爹第一次来到孤儿院。其他孩子都围着他争抢着他派发的玩具,只有我和小寒不理会他的善举,坐在孤儿院的角落里用树枝残杀着地上的蚂蚁。他来到我面前,我瞥了他一眼,目光冰冷,没有丝毫讨好。
他却选中了我,提出要收养我。我对他说,我可以跟你走,但是必须和我妹妹一起。
于是我和小寒一起离开了孤儿院。来到干爹身边,那是在我们决定要去乌斯怀亚港的一个星期之后。
干爹很有钱,但是平日里他只是一名很普通的工厂保安。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套房子。他住二楼,我,小寒,还有另外两个孤儿住在一楼。一个叫磊子,大我一岁;还有一个叫小龙,与我同年。他们都很喜欢小寒,对她很好,但是小寒只跟随我。
我们一起在一所市郊的初中读书,毕业之后就没有继续上学,而是跟着干爹练习打枪。干爹参过军,有一手好枪法。在工厂上班时,第一次见到干爹竟然可以用工厂里的车床造出一堆奇特的零件,几下就组装成了一把手枪。这让我们都认为他是一名魔术师,都很崇拜他的戏法。
干爹是一名杀手,在圈内很有名气。他的房子他的汽车他的钱,都是用人命换来的。他下手稳准狠,从不开第二枪。我们跟着他练习射击,最开始是在市郊的农场里打兔子,他从不带我们去体育馆游乐园打靶打气球,他说人是活的!奥运冠军就算枪法再好也不一定能打到兔子!
干爹带我去算过命。算命的是个通晓星相的香港人,她说我是天蝎座的孩子,阴郁,冷酷,执著,最适合做杀手。干爹很满意这个结果,因为我入门最晚,进步却最快。
十六岁,我做了第一单生意。我第一次发现消音筒并不能完全掩盖声音,而是会发出一种沉闷的撞击声。每个人面对枪口的时候都是一脸惊恐,那个中年男子甚至跪下来求我放过他。我看着他倒在沙发上,血流了一地。然后我若无其事地拍下死者的照片,回去交差。
小寒知道我当杀手之后没有阻止我,只是变得更加沉默了。我用第一笔酬劳带她去游乐园把所有的东西都玩了一遍。在摩天轮升到最顶端的时候,她出神地看着远处说,那座灯塔是不是和摩天轮一样高?
然后她要去荡秋千。她玩得很尽兴,在飞向空中的瞬间快乐地笑起来。她说还是秋千最好玩,而且不花钱。我推着她飞翔,一脸微笑。
小寒是个好女孩。
十八岁之后我完全出师,听从干爹的安排。他已经不再亲自出马了,我们三个师兄弟是他的左右手。而我,一直是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在酒吧里,干爹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你年纪轻轻的,大有前途,何必要急着退休呢?还是趁着年轻多挣些钱吧。以后我会送你们出国,到时候别说是阿根廷,美国也一样住得起!干爹很体谅地拍拍我。
我笑,必须是阿根廷啊,他怎么会明白其中的原因。
对我们来说,很多事情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就好像照片中的这个女人,她已经不再年轻,一脸媚态,张扬地对着镜头,左边脸颊下点着一颗硕大的痣。她姿态招摇,神情倨傲,只是目光里有浓得化不开的孤寂。
要杀她的人出的价钱很高。干爹说这是一块肥肉,他最疼我。
黑市上一双角膜的价钱很高。小寒多在黑暗中挣扎一天,我就多难受一天。
【3.雪都】
我背着一组鱼竿,带着渔夫帽住进了这片度假村的一家宾馆的十一楼。这是干爹为我订好的房间。因为我要杀的那个女子,就住在对面酒店。
我锁好门,打开装鱼竿的袋子,取出里面藏好的步枪零件。很短的时间内,一把步枪就漂亮地靠在我的肩头。这是干爹亲手为我打造的利器,配合最先进的消音设备。已经成为了我的好搭档。毕竟如今很多地方都装上了监控器,入室杀人的风险很大,远距离狙击已经成了我们这一行的趋势。在我看过电影《兵临城下》之后,我的目标就是做一名狙击手。
透过长焦相机,我清楚地注视着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我凭直觉能看得出来,她的生活虽然富足奢侈,但是她的言行举止中总是不自觉地透露出一丝悲伤。黄昏里她驻足远眺的身影,让人觉得无限寂寞。
她有一个习惯,晚上睡觉前总会坐在沙发上对着一张照片发呆,轻轻地抚摩照片中婴儿的脸,然后流下眼泪。
我从来都认为眼泪是虚伪的东西,但是看到她哭,我的心情也随之黯淡下来。
只是我的悲悯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我瞄准好目标,在她看着照片陷入回忆的时候,缺口,准星,她,三点一线。我闭上眼睛,拒绝看见死神的微笑。
门铃响了。我第一反应是该死的,真不挑时候,九成是宾馆的服务员来推销商品或者介绍旅游项目。我没心情收拾枪支,大声地问,谁啊!?
然后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小龙。他说,杭子!是我,没外人!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拉他进屋,然后锁死房门。我一脸惊讶,因为我们执行任务的时候一般都互不干扰。我瞪大眼睛问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龙喘着气似乎很焦急,他说,干爹不知道的。我想求你一件事,就只有我们知道。
什么?你说吧。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杭子你知道吗?她手里的照片上的男婴,就是我。
我惊讶地看着他,然后戏谑地笑起来,你在和我开玩笑吗?你是不是韩剧看多了,跑到我这里来抒情?
小龙握着水杯说,我认得她脸上的痣,我三岁的时候被她丢在商场里。那时候的记忆很模糊,但是我很清楚地记得她脸上的痣!
你确定?我说,她如果真的是你的母亲,那为什么要遗弃你?这么多年你受苦的时候她在哪里享福呢?如今你来可怜她,你觉得值得吗?我讽刺地说着。而且委托人的预付款我已经收了,你要我如何收手?
他哀求着说,我求求你,放了她。钱我给你,只要你放了她。你就说是她有所察觉,干爹不会为难你的。再怎么说,她是我的母亲,我就算恨她也不希望她死,你明白吗?我放不下,她可以遗弃我,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在我十八年的生命中,亲情始终是缺席的。我不认为小龙的理由站得住脚。何况我怀疑他能否支付得起那样一笔庞大的费用。我顿了顿说,你可真让我失望。抱歉我不能答应你,趁我还没有认为你在妨碍我之前,请你离开。
小龙掏出一盒烟,递给我,然后说,你吸一根烟。就给我一根烟的时间好吗?我只想再看看她。我同意了。但就在我点烟的那一瞬间,手机响了,是干爹。他说,让小龙接电话。
小龙愣住了,他不敢不接。我不知道干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是小龙的脸色十分难看。几分钟之后,电话挂断了。我隐约听到一声沉闷的枪响,奔到窗口看过去,那女人已经胸口中弹,倒在了沙发上。
小龙面如死灰,蠕动着嘴唇失神地睁大了眼睛。他看着我,半晌才绝望地说,杭子,你赢了。
我知道,是干爹开的枪。而小龙给我的那盒烟里,一定浸着剧毒。他知道如果我死在宾馆里,他也不可能摆脱警察的追捕。但是他竟然不惜如此也要尝试挽救那个女人。
在我密切监视着目标的时候,其实我也被干爹密切监视着,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伎俩。我知道干爹不会允许我失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出了事谁也跑不掉。
小龙此时颤抖着捧着杯子想要喝口水。我冲过去,一把打翻了他手中的杯子。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下毒的。
晚上,我们各自躺在床上。小龙问我,杭子,你恨干爹吗?
我很诚实,我说,恨。
小寒十三岁的时候发高烧,干爹带我们去打枪,把小寒一个人锁在房间里,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因为高烧而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小寒十五岁的时候,本来只是患了沙眼,然而干爹给她的眼药水却让小寒永远地失去了光明。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无能为力。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干爹的恩赐。在小寒失明之后我对他说,求你放过她。因为我发誓,小寒如果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我的命运,就是守护小寒,直到世界的尽头。
所以每当下雪的时候,这座北方城市总是会给我一种瞬间空白的感觉,天地空洞,白茫茫一片,一切好像都不曾真实存在过。我和小寒站在雪地里,她能够感受到雪花飘落在脸上的一片片凉意,然后她抬起头对我说,杭,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我现在成了你的累赘,你为什么不放弃?
我会生气地打断她,她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让我心疼的人,也是我和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联系。我许诺说,我会攒够钱带你去做手术治好眼睛。你要安心地等待我挣到足够的钱,安心地活着,我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绝不!
这座人口数百万的城市,对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空城。因为小寒的存在才有了一丝意义。每个冬天我都会带她出来看雪,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城市,只有我们两个。自从在孤儿院,我和别人打架被孤立在一边,她却凑过来很小心很固执地与我拥抱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里其实只有我们两个。
因此这城市在我们的世界里就叫做雪都,那是小寒起的名字。
【4.天蝎森林】
对于我上次的失手,干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那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见过小龙,大家都心照不宣,继续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干爹认为我这个人还是太心软,容易出状况。于是他吩咐磊子和我搭档,一起行动。这样的用意,我们也心照不宣。大家彼此监视,活在干爹的控制之下。
他是最狡猾的狐狸,而我们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供他驱使的走狗。
一年之后,我们接到了一单生意。这单生意让我们都觉得十分棘手。一开始我想拒绝,但是磊子说,对方来头不小,开出了极高的报酬。已经付了一半,我们成功之后再给余款。
我看着户头上一串长长的零,觉得这也许就是最后一单生意了。做完之后,我就有足够的钱给小寒做眼科手术,并且带她离开这里,去阿根廷定居。
这个任务就是杀死干爹。
我和磊子细细策划到深夜。然后我心乱如麻地躺在床上,掏出耳机,这是我最近养成的一个习惯。从和磊子搭档开始,我就离开小寒和他住在一起,在失眠的时候我会收听这座城市某个电台的广播。栏目的名字叫做“天蝎森林”。女主持人的声音很有磁性,温婉但是坚韧,有一种沧桑的空灵。她说天蝎代表着隐忍、炙热、压抑和疯狂。她细细地诉说着这个城市中发生的故事,让我觉得,其实我生活在这里,也可以拥有和那些陌生人一样的心情。听到她说起陌生人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双手一抓,仅是虚空。我不知道他们在什么角落,经历着什么样的事情,但是在这一刻他们将悲伤和寂寞统统注入到我的胸膛里。于是我就爱上了这些陌生人,也依恋着那个深夜说话的女子。这和对小寒的感情是不同的,在小寒面前,我是一个可以让她依靠的男人,在这个声音面前,我只是一个温暖缺失无人理睬的孩子。
我们的计划十分简单。在一个节日去看望干爹,然后动手。
我们都坚信,最简单的方法往往最奏效。
那天晚上,我和干爹在他家里下棋,磊子去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饭。一盘棋结束之后,干爹低头摆放棋子时,我突然掏出枪对准了他的额头。
但是我没有开枪。我定住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干爹抬起眼睛看着我,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轻蔑。他冷冷地说,杭子,你又慢了一步。
我的心脏被他的枪口死死地顶住。以至于每一次跳动都那么小心翼翼,几乎快要停下来。
我怕死,我怕丢下小寒一个人留在这世间。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望过她,不知道她是如何度过这些日子的。此时,只要有一念之差,我就会失去生命。
放下枪!磊子的声音,他掏出枪抵住了干爹的后脑勺,再次低吼了一句,放下枪!
我们三个人僵持着,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磊子对着干爹,干爹对着我。
你们不管谁开枪,杭子都死定了。磊子你考虑一下,我一个老头死不足惜,可是你和杭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你会让他丢掉性命吗?我们虽然是杀手,但是兄弟还是要认的!
磊子沉默着,精神高度紧张,眼睛里满是血丝。我知道他在挣扎,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牺牲我,而是又喊了一句,放下!
一起放!干爹面不改色。
磊子犹豫了一会儿,说,好。
等等!你们有两个人,放下枪我也不安全。不如我们站远点,把枪里的子弹都打光了再放下。
我们照做了,举着枪退后,对着对方脚边的地板开枪,然后传来弹尽的空扣扳机的声音。磊子丢下空枪说,我们走。
可是来不及了,干爹笑着退后,他从腰间又掏出第二把枪。我的孩子们,你们还是太嫩,准备不足啊。他笑着把枪口对准了我。
是,我们都只是他的走狗,斗不过如此狡猾的狐狸。
我闭上眼睛,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今天,此时,在这里,下一秒,我和磊子统统会死,死在给了我们一切的这个人面前。
枪响了。我没有感觉到子弹进入柔软身体的那一瞬间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是小龙!他举着枪对着已经倒下的干爹,不屑地撇了撇嘴。然后收起武器,平静地对我们说,剩下的钱,我想我就不用付了。
我和磊子面面相觑,看着小龙问,是你?
没错,我等了一年时间,终于亲手杀了他。我妈妈的仇也算是报了。干爹的尸体就在他脚边,他用力地踢了尸体几脚。
干爹一定想不到会是这个结局,有一个成语他也许从来没有听说过——养虎为患。
小龙喊了我们一声,让我们回过神来。他说,我联系到了一个大客户,报酬十分丰厚。我们兄弟一场,不如一起干一票,然后散伙。怎么样?
我需要的钱还没有攒够,磊子也是。我们一拍即合,决定合作。
【5.生与死】
这次的目标是一位公司的老总,在一个项目的投标中他是中标呼声最高的。但是就有人不希望他能胜出,这会让那个人头疼,而我们三个,可以帮他治好这种头疼。
对方的要求是一定要让他死在家里,本月30号之前。这时客户正在国外,会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客户还交给我们一包毒品,嘱咐我们要将这包毒品留在现场,这样对我们会有帮助。
我们在那个老总在市内的一套公寓附近找了一间房子进行蹲守监视,磊子负责观察。
我们都知道时间已经相当紧迫了,干爹的尸体被我们藏在了他家的浴缸里。一旦被人发现之后,我们就会被警方盯上。所以我们在打的,其实是一场时间战,赶在干爹的事情暴露之前得手,得到钱之后各自离开,销声匿迹。
这是明智之举,我们对于彼此来说,都是再危险不过的人物。
第一天,没有机会。第二天,也没有抓到机会。第三天,轮到我盯梢。我睁着眼睛对着黑糊糊的窗户强迫自己提起精神。耳机里是我喜欢的那个广播节目,天蝎森林。主持人随意地说着一些话,却总能击中我。
我一直听到凌晨两点,磊子和小龙都已经休息了。我想,我也应该拨打一个热线电话。
已经是节目的最后,我很轻易就拨通了。对方说,你好,我已经下班了。如果你也有关于梦想的观点和经历,就请明天继续关注我们的节目吧。
我突然有些伤感,我说,也许明天我就听不到你的节目了。
你要出差吗?还是搬家?对方问。
我说是,我明天要搬家。
对方就轻轻笑起来,她的笑声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徐徐拨动着我的心弦。那好,你说吧,我在听。
我顿了顿然后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有一个男孩,他是孤儿,在孤儿院的时候,他喜欢上了身边的一个女孩。后来他们被一个有钱人收养,可是养父对女孩不好,折磨她,虐待她。女孩后来不能走路,双眼还失去了光明。男孩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弃,他虽然变成了一个坏孩子,但是依然爱着女孩。他从来没有对女孩说过他爱她,从来没有吻过她,那是因为他害怕不能给她幸福。但是男孩一直记得女孩的梦想,他们要一起去阿根廷。那里有一个港口叫乌斯怀亚,据说是世界的尽头。男孩一直这样努力着,虽然他做了许多坏事,但是他真的是因为爱着女孩才这么无怨无悔。他想,等到他们一起站在世界尽头的灯塔上,他就掏出一直藏好的戒指,向女孩求婚。
我说完自己的故事,以为对方已经挂了,就轻叹了口气说,不管怎么样,谢谢你能让我把心事说出来。再见。
对方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响起,等等!她说,那么,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
有一个女孩,她出生之后就被父母抛弃。在孤儿院里,她认识了一个沉默的男孩。这个男孩是唯一一个肯为自己打架然后被关小黑屋的英雄。她习惯了有他在身边。后来女孩在一本地图集上知道了一个海港,叫做乌斯怀亚,她以为在那里一切都是颠倒的,不幸也可以变成幸福。于是她和男孩之间有了一个约定。后来,女孩的父亲出现了,她一眼就认出父亲手上的伤疤,可是父亲却没有认出自己。不过命运似乎垂青女孩,让她和男孩都来到了父亲的家里。男孩后来成为了杀手,女孩一直都知道男孩在做什么,但却无力干涉。女孩被冷酷的父亲迫害得失去了双脚和双眼。她以为自己恨透了父亲,但当男孩杀死父亲之后,她还是很悲伤。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后,她想过复仇,却终于放弃,因为她很爱很爱那个男孩。爱到愿意原谅男孩的一切罪孽。
我沉默着,脑海中一片混乱。过了很久才说,你……你是?
小寒终于在电话那头开始哭泣,她说,回家吧,杭,我等你。今天,是我十九岁的生日。
我苦笑着说,也许我不能实现我们的约定。长大之后我才发现,阿根廷是那么的远。
你错了,女孩的梦想其实不是一起去那座灯塔。而是头两个字,一起,不管在哪里,只希望能在一起。杭,回家好不好?
我愣住了,然后说,好的。等着我,明天一早我就回家。
窗外飘着鹅毛大雪,整座城市都被白雪覆盖,在夜幕中变得沉默安详。房间里没有暖气,我躲在黑暗中压抑着哭泣,眼泪流出来就冻成了冰。我不知道小寒是如何成为一名电台主持人的。也不知道这大半年的时间,没有我的晚上,她是如何艰难地回到家的。她用她微弱的笃定的声音,在黑夜中靠近我,对我说起那些陌生人的故事,告诉我有一片天蝎森林,虽然我迷失了,但是她在等我。
我一只手抓着冰凉的手枪,另一只手握着温热的电话,我觉得这么的绝望,又是这么的温暖。
正当我把电话丢到一旁的时候,小龙突然跳起来摇醒磊子,他说,快看,对面终于亮灯了!
我们顿时来了精神。目光穿过夜幕下纷飞的大雪,我看见对面的公寓里出现了晃动的人影。目标到了。我们兴奋不已,打算迅速出动。小龙留在这里蹲守,我和磊子潜入到目标所在的房间行动。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得手后离开那座公寓,刚刚走出没几步,呼啸的警车一瞬间包围了我们。磊子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谁把警察招来的?看老子不扒了他的皮!
我却已经明白了,我和磊子背靠着背,我低声说,就凭这么多年你对小龙的了解,你认为他对我们就没有恨吗?一笔钱三个人分怎么都不划算。
他真够狠的!磊子红了眼睛,开始疯狂地朝警车开枪。而我在他被击毙之前,丢开了枪一直抱着头趴在地上。后来警察冲过来,一脚踹在我的胸口上,疼痛让我瞬间失去了知觉。
我不是怕死,而是因为小寒还在等我。我应该送她一份生日礼物,让她能够独立地生活下去。
【6.你的声音,我的眼泪】
逼仄的房间里,四面灰暗的墙壁,面前坐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刑警在对我进行突审。他们要求我彻底坦白,交代罪行。
我一脸痞气,似乎毫不在乎自己会被子弹击穿脑袋这个结局。我歪着头,看着对面的刑警笑。我说,要我交代罪行啊,可以,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那两个刑警以为自己听错了,哈哈大笑起来。我一个杀人疑犯哪里有资格和他们讨价还价。一个刑警站起来,义正词严地警告我老实一点,他说他已经掌握了我所有的犯罪事实,就算我不说,单凭昨晚持枪杀人这一条,也一定活不了。
我撇撇嘴,然后我的眼睛突然起了雾,声音也哽咽了。但是那些刑警不会知道,我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悲伤。
我想把我的眼角膜捐献给一位双目失明的女孩,她是一名电台主持人,我没有见过她,但是我很喜欢听她的节目。
两个刑警面面相觑,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点头,这个要求我们可以考虑。
我于是就笑了,特没出息的,一边哭一边笑了起来。就像是很久以前在那个孤儿院里,我因为背上的伤痕疼得直哭,可被小寒一抱就忍不住开始笑一样。我问他们,我就算会被判死刑,执行枪决之前你们怎么也得关我一个月吧。对不对?
那么——给我一个收音机,让我每天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巫毒娃娃
「文/杭小夕」
【1.独来独往】
在大学里,我最常出没的地方是海棠街。
那是C城理工大学一侧的一条步行道,并不长,路的两旁种着上了年岁的法国梧桐。大学里功课不紧,时间充裕,很多学生都会在下课后拿一块布铺在路边,摆一些小物件来出售。从洗漱用品到手机外壳再到玩具挂件,一应俱全。买的卖的好不热闹,宛如跳蚤市场。
我也时常会在这里摆摊,卖一种很有趣的小挂件,叫巫毒娃娃。
那是用线绳缠绕制成的小娃娃,表情有点呆,玻璃珠子镶成的眼睛,身体显得很羸弱,细细的胳膊腿,一根绳子自头顶连着娃娃。有的脑袋小得如一颗弹球,最大也不过网球大小。你可以买回去挂在手机上或者背包上。
我吸引买家的噱头是,这些娃娃有着不同的功用,有的能增强抵抗力,有的可以带来桃花运,也有的能让自己讨厌的人倒霉。
我的生意还算过得去。大的十五小的五块,一个月的生活费就是这么来的。只是我需要不厌其烦地向那些饶有兴趣的同学介绍这些娃娃的特点。我说这些都是南美印第安神秘文化的产物,是下过咒语的,因此真的有相应的效果。我学的专业是新闻,口才自然不差,经常能把对方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等到买家掏了钱拿着娃娃离开之后,我通常会摸着自己的腰包低笑,哪会有这么神?这些娃娃不过是用线绕成的,标准中国制造,还南美印第安呢!要真有效果我还用在这摆摊挣钱?早就整一个能让我捡到钱的娃娃一天到晚街上溜达去了。
卖这些东西我自己都觉得没激情。只有遇到真正的大客户,肯往外掏百元大钞的主儿,我才会把真正的宝贝拿出来。
我屁股底下一直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黑色小皮箱此时才会被打开。昏暗的路灯光线下,箱子里排列着四个小小的巫偶。乒乓球大小,只有一个脑袋,没有身体,暗黑色或者褐色的皮肤,长长的头发。虽然只是一个娃娃,做工却很精细。眼睛、嘴巴都用银针或者丝线封死。有点狰狞恐怖,不过一看就让人觉得比那些线绳缠绕的娃娃管用。
我会好不得意地说,这些都是我以前到南美的时候带回来的,数量有限。这是当地很偏僻的村庄才有的一种特殊工艺品,那里几乎就是原始部落,制度习俗还很愚昧,是萨满巫术或者猎头文化盛行的地方。自己费了不少心思才偷偷带回来这些。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中有种对遥远神秘文明的敬畏。对方看着这些只有三四厘米大小的娃娃头,大都欣赏它们的奇特和那份不可掩盖的异域之感。只是我的要价可不低,一个三百,毕竟不是made in china。
进口货哪能便宜得了?
所以至今我也才卖出去两个,一个是竞选学生会主席失败的男生,还有一个是个女孩,据说她男朋友被第三者抢了。这些人心里有难以平息的怨恨,所以才会相信我这个买卖人的信口雌黄。
通常我会在十点之后收摊,盘点一下今天的收入,然后低声很温柔地说,晓涵,我们回去吧,天气凉了,你要是感冒了又要麻烦我照顾你。然后晓涵说,好,你早点休息,我先睡了。于是我抱着剩下的娃娃回寝室去了。
这是很正常的大学生活。除了一点,那就是我从来都独来独往,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没有人知道是谁在和我说。
【2.我的女朋友】
和我说话的晓涵是我的女朋友。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也还会是。
我们从小就一起长大,我们父母都是医院里的大夫,父辈的交情很深。大家一起玩乐,一起上学,一起打闹,和别的故事中那些老套情节也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有点特色的,也就是我们那时候经历的一些事情了。
医院家属院就在医院后面,虽然各有各的门,但两个区域是连通的。不过大多数人都不会穿过医院到家属院,因为它们之间的那条小路要经过太平间。
父母都是见惯了生死的人,从医多年,对这些事情都有些麻木了。这也影响了我们,我和晓涵从小怕黑,怕老猫,怕大灰狼,但唯独不怕的就是死人。每天放学我们都会在路上逗留嬉闹,为了节省时间不绕路,一准就是从医院穿到家属院。路过森冷阴暗的停尸房,也会因为好奇而溜进去看。捉迷藏的时候,还会经常躲在停尸房里,甚至钻到平放着尸体的木板下面。毕竟还只是小孩子,因为无知,所以无惧。
那时候我们还认识到一件事情,尸体其实也是很值钱的。那时候的人的观念还很传统,一般不会答应捐献器官或遗体。因而市里面的几个医学院、卫校时常都弄不来尸体,解剖课就经常无限期地推迟。一些医院和学校就开始在尸体上打主意,一旦遇到无人认领的无名死尸,马上就会上演几辆救护车呼啸着疾驶而至抢夺尸体的戏码。
也就是那时候,我和晓涵就明白,原来死人也是很值钱的。
我们就这样慢慢长大。看够了生离死别,也觉得人生苦短。所以我们在初中就早恋了,我记得是初三那年,我们稀里糊涂地恋爱了。高一那年我爸参与了国际援助活动,随医院的医务团一起远赴巴西农村,刚巧我妈妈忙着考医疗职称,没工夫照顾我,加上那时正逢暑假,于是爸爸就带着我一起去了巴西。在那里我见识了不少新奇的东西。
回来之后我却得知,晓涵的爸妈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他们偷看了晓涵和我之间的信件,听了多事之人的小报告。他们怒不可遏,不顾两家的交情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小流氓。我们挨了骂之后依然故我,爱情的小火苗在父母的极力阻挠下越烧越旺。
晓涵的父母管不住我,于是就只好管住女儿。他们联系了国外的学校,竟然要把晓涵送到加拿大读书。那几天晓涵一见我就哭,梁山伯祝英台的爱情也不过如此。
最后,晓涵没去加拿大。我想她一定想不到,自己小时候曾经去过无数次的太平间,将会是自己最后停留的地方。她父母不想让她见我,于是将她关到了书房里。她不停地闹,先是哭求,然后怒骂,最后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了,出国是板上钉钉了,她于是吞下了写字台抽屉里的一整瓶安眠药。以前她躲在灵床的木板下面,最后她躺在上面,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爸提着棍子追着我打,我背上挨了好几下。后来我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淤青的伤口还一阵阵疼痛。我蹲下来点了一根烟,咬住自己的胳膊,像一头小兽一样压抑着恸哭。
我那时候就不是个好孩子,但是晓涵依旧爱着我。
自那件事情之后我就变得冷漠安静了,很少说话,所有的事情都放在心里面。从一个不学无术难以管教的刺头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大学生。我知道自己有很多地方是没变的,比如说,这么些年了,晓涵像是我心头的一根刺,一想起来就会痛。
因为我还爱着她。
【3.607寝室】
晚上回到寝室以后,我把卖剩下的货物放进自己的柜子里。杨丰从闪烁着CS激烈枪战的笔记本前抬起头,安子回来了啊。刚才学生会的那群人来过了,要咱们搞寝室文化,你有啥意见?
听他的话语里透着客气,我就知道他有活思想了。我虽然是新闻系大二607寝室的一分子,但是寝室里除我以外的五个人并不把我当朋友看。因为我一天到晚也不怎么说话。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比他们穷。
我刚才提到我跟随父亲去巴西的事情里漏掉了一个重要事件,这也是我为什么能发奋学习考上大学的原因。我爸爸最后因公死在巴西了,我妈妈受了很大的打击,早早退休静养。我在晓涵和爸爸这两个对我来说无比重要的人离开我之后才痛改前非,但是家境却一落千丈,这也是我在学校摆摊的原因。
而宿舍这五个家伙都是家境殷实目中无人的主儿。一开始学校怕他们惹事,干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把系里最富裕的六个学生安排在一间寝室。反正他们都半斤八两,要斗富也随他们斗去。可是其中一个大一就被劝退了,学校调整了一下,竟然莫名其妙地就让我过来了。
麻雀误入凤凰窝,这滋味不好受。我知道自己是被彻底孤立的,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平日不和他们来往,他们似乎也认定了我是一闷葫芦窝囊蛋,时常拿我开心。五个人时常叫上一堆外卖,在宿舍里把酒言欢,只当我不存在。CK香水一人一瓶,摆在写字台上耀武扬威。他们用这种奢侈品驱赶蚊虫,而我的一瓶六神花露水畏头畏尾地缩在床头。
我听着新鲜,叼了一根白沙烟,脱鞋爬上自己的床。什么寝室文化啊?
就是布置一下咱们寝室呗。对面床上看小说的林莫奇放下书说,其实就是做给上面的人看的,对面寝室不知道怎么想的,搞来一堆气球,把寝室都给挂满了。你有兴趣就去看看,搞得跟幼儿园大班一样。还有隔壁,弄了一个温馨之家,六个大男人还温馨之家,想想就恶心。
哦,这样啊。我深吸一口烟说,我没想法,你们打算怎么做?累了一天,昏昏沉沉的,我只想睡觉。
杨丰这时候露出本来面目了。哥几个听着啊,上次学生会来找咱们的碴儿,这事都还记得吧,此仇不报非君子,刚好趁这个机会好好刺激他们一下。
其余四个人一听就来劲了。
我暗想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上次只是因为寝室卫生没做好被人家说了两句,就结了梁子。杨丰一天到晚叫嚣着要放学生会的血,如今也不知道要搞出些什么名堂来。
杨丰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对面的一家医院说,咱们布置的寝室,一定要有震撼力。这次不玩死他们我就不姓杨。看见没?对面医院的太平间就是咱们的奋斗目标!
天!我倒在床上哭笑不得。宿舍楼对面是一家医院,我们寝室刚好就对着太平间。隔着一条马路,对面房间里的一切从我们宿舍看得一清二楚。偶尔停放的尸体,家属堆放的花圈,在风中翻动的白布……心理素质差的还真适应不了。不过我是练的童子功,打小就不害怕。这五位没心没肺的,也不在乎。
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杨丰他们似乎还在商量着计划,不时地迸发出一阵哄笑。
我梦呓一般地轻声说,晓涵,我现在过得不快乐。我好想你,真的。
她对我说,没关系,有些事情不在意就没事了。别忘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于是我睡得很好。
【4.出事了】
第二天中午我吃完饭回到寝室,一进门差点被吓了出来。
杨丰他们用了一上午的时间,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花圈挽联还有招魂幡和白蜡,把整个寝室布置成了一间灵堂。白色的幔布覆盖住每个人的写字台,就连床单也换成了白布,寝室四角天花板上装点着白色的纸花,桌子上安静地燃烧着白蜡……总之双目所见的,都是白色,除了墙角立着的一个大大的黑色“奠”字。
我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李优从我背后拍了我一下。怎么样,够绝吧?这可是我们五个人辛苦了一上午布置出来的,连你的床铺也搞定了,你只要配合我们就行了。
我讪讪地笑了笑。我的床上,白色床单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道。李优依然一脸兴奋地向我介绍他们的成果,哥几个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这些东西从寿衣店运回来的,你瞧,还有这个。
我顺着李优指的方向看过去,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好几套薄而光滑的寿衣。还是老大想得周到,下午检查,咱们就穿着这些衣服见人。我敢保证,这可是我们学校有史以来最疯狂最恐怖的一间寝室了。我们的寝室文化就是中国丧葬文化,哈哈。他肆无忌惮地笑着,让我着实觉得这群人很无聊。
果然,当黄昏来检查的人走进我们寝室里的时候,我和其余的五个人穿着寿衣冷笑着从床上坐起来朝人家打招呼,瞬间把来检查的两个学生会干事吓得魂不附体,以为误入太平间。他们夺路而逃,身后传来杨丰他们阴谋得逞后的哈哈大笑。
那些人兴高采烈地为了自己的创意兴奋不已。寝室里几个人像是诈尸,穿着寿衣手舞足蹈,然后他们拉开桌子找出扑克开始玩斗地主。窗户被幔布封得死死的,房间里很暗。恍然间我觉得这就应该是地狱,我们每一个人,不过是行尸走肉。
这疯狂的举动马上引起了校方的强烈反应。我们的辅导员一进屋就脸色煞白。他强压着怒火和惊恐训斥我们这般胡闹,最后勒令我们在天亮之前必须恢复原状,并且做出书面检讨。
老师离开之后,老大杨丰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继续打牌,并且嘱咐大家说,好不容易搞点名堂,效果还这么好,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学生会真能把咱怎么样!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不打算和这群疯子同流合污,他们不怕处分我却是害怕的。我换了衣服,带上自己的包裹继续到海棠街卖巫毒娃娃。
那天晚上的天气不好,我的娃娃没有卖出去。一直守到十点钟,我把东西收拾起来回寝室。
但是我不打算住在寝室,杨丰他们那摊浑水,沾上我就甩不掉了,所以我只是把东西放回寝室。林莫奇正捂着鼻子责令他们少抽点烟,他一直犯着鼻炎。他床头有一瓶药,褐黄色大玻璃瓶,黑色瓶盖,里面足有二百片。我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天晚上,我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吧过夜,和另外两个闲着无事的同学玩了一夜的魔兽。
第二天我在网吧里睡到十点多,起身打算回去洗把脸。走到我们寝室楼门口,发现围了很多人,警察已经将现场封锁,明黄色隔离带拒绝了所有人好奇的窥探。
那一刻,我就知道,607出事了。
【5.杀人者】
大约是早上八点多的时候,昨天被杨丰气走的辅导员一早就来寝室,可是敲门之后,回应他的只有走廊里的风声。他去询问了宿管,没见607有人离开,就用备用钥匙打开了607的门。
寝室里一片凌乱,地上散落着瓜子和啤酒瓶。那五人也都在,穿着寿衣直挺挺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用白布蒙着脸,似乎还在睡觉。辅导员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上前挨个要把他们叫醒,却失声尖叫。
昨天这五个学生不过是做戏胡闹,可一夜之后,他们假戏真做,竟然真的全体死在了自己的床上。身上的寿衣甚至不用再脱下来。
如同是平地惊雷,这件事一时间在我们学校里被传得沸沸扬扬。法医鉴定的结果是他们死于服用了大剂量的安定。死亡时间是在凌晨一点钟到三点钟之间。
可如果是集体自杀,那总也有个原因吧。这五个人都是纨绔子弟,脸皮厚得像是城墙,怎么会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非要一起上路呢?当天下午五辆私家车先后驶入学校,五位有钱有势的成功人士给学校施加了莫大的压力。
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我。我被隔离起来,接受询问。警方似乎已经认定了我就是杀人元凶,只等着我低头认罪。
可是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那天和我一起通宵玩游戏的两个同学也为我作证。
折腾了一周之后,案件迟迟没有结果。
我的寝室空了,没有人敢住进来。寝室对面的医院停尸间里依然很冷清。我想杨丰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去那里,躺在寒冷的冰柜里。一场闹剧突然结束,瞬间竟成了事实。
我对晓涵说起这些,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你恨他们吗?
恨。我说,我看不惯他们目中无人,看不惯他们仗势欺人,不过是家里有点臭钱,又不是自己的,有什么好显摆的。有些东西,是拿钱买不来的,也有些东西,就算有再多的钱也不会明白。
【6.禁忌】
下午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如今她已经是一位苍老的、絮絮叨叨的妇人了。她在电话里问我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别人欺负我,钱够不够花。
我心里温暖着,这是我至今仍然健在的最后一个亲人了。
然后不知道说起了什么,我妈又问我,你谈朋友了吗?
我如实回答,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老是一声不吭的,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面,也不和别人打交道,我真担心你会吃亏。就算有女孩子喜欢你,你能把过去那些事情放下吗?嗯?安子,你能忘了晓涵吗?
妈妈突然提到晓涵让我措手不及。我沉默许久才开口说,妈,你别说了,这不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她执拗地偏要提。多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连个全尸也没能留下。
听着妈妈自言自语地陷入到回忆的旋涡里,我感到心里面有一根神经突然被拨动了,一阵钻心的疼痛让我呼吸困难。
其实这件我始终避而不谈的事情,是和晓涵有关的。那是六年前发生在我们那座小城市还引起轩然大波的一个离奇案件。
晓涵自杀之后,尸体停放在父母工作的那家医院里,第三天,有人发现她的头颅不见了。
这对于晓涵的父母无疑是雪上加霜。他们一早就知道医院里一些人买卖尸体的那些勾当,没想到这样的事竟然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也不知道她的头颅是会被人取走了眼角膜然后销毁还是被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做成标本,不管怎样,这都是对死者极大的不敬。那些日子里,我经常能听到从晓涵家里传出来的悲恸的哭声。
这件事情,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也是我的禁忌,我永远都不愿意提及。
这个电话让我陷入到痛苦的回忆中,整个下午,我都浑浑噩噩地走在校园里。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我忍不住把这些对晓涵说了。然后我听到晓涵轻轻笑了,她说,我都快要忘了,现在我和你在一起,那些陈年旧事,不要再去想了。
她从来都是明白我的。
【7.亡灵的声音】
我的巫毒娃娃在这个季节卖得很火。仿佛大家都打算在秋天把积攒的仇恨统统发泄出来,黑色的咒诅娃娃我已经去厂家重新进了好几次货。只是那些真正的来自巴西的巫偶一直无人问津,它们沉默地安睡在我的黑色箱子里。
我的床头挂着一个白色的祈祷娃娃。我不求那些亡灵能够安息,只希望自己不为其所害。
那一次离奇死亡的事件尚未平息,停放尸体的医院里就传来了更惊人的消息,杨丰李优他们五个人的头颅不翼而飞。
是被人砍下的,利器自脖子处齐齐断下骨骼与血管肌肉。死者家属来领走尸体送往殡仪馆的时候,掀开覆盖着的沾染了血的单子,就看到了那惊悚的一幕,尸体安静地躺在铁抽屉里,头部空空如也。
医院所有的病房里都安装了监控设备,唯独停尸间没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出了这么重大的事故,医院难辞其咎。我从窗口看到警察进进出出,拍照,勘察。究竟是什么人偷走了头颅还真是个谜。
不过考虑这些事情对我也没有什么用处。唯一让我高兴的是,我皮箱里的珍贵娃娃又卖出去了一个。一开始有五个,前后卖出三个,现在我手里只有一个了。
因为学校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弄得人心惶惶,那个学生一听说我的娃娃可以避邪压惊,想也没想就直接掏钱了。后来他还带着自己的朋友在天黑后的海棠街找到我,点名要买。
那天是阴天,云厚得像是没有云。我蹲坐在马路边像是一截木桩,连日来的变故让我对人更加冷漠了。我眯着眼睛看着从树叶枝丫间漏下的灯光,慢慢地把自己记忆中的旧事拿出来晾一晾。那个男生就是这时挡在我的眼前,他说,兄弟,你卖给我的玩偶还真是管用,我今天把我俩好朋友也带过来了,算是捧捧你的场。
我懒懒地看着他,不过有生意上门我自然是高兴的。我打开箱子,然后有点遗憾地说,真是不凑巧,我本来准备的就少,现在就剩一个了。
那两个慕名而来的学生眼力够好,他们认出了我,惊讶地张大嘴巴,你,你是607寝室的?
我点点头,你们看,这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我都大难不死,这说明我的娃娃真的管用。怎么样?买不买?一个三百,谢绝还价。
两个人因为我的特殊经历更加相信这些巫毒娃娃的功能,他们谁也不让着谁。真的就剩一个了吗?他问。是的,这些都是从巴西带来的,卖出去一个就少一个。我如实回答。
可是你这不还有一个吗?一个人眼尖,他看到我上衣口袋里装着一个,浅黄色的缠着漂亮项链的娃娃。你把这个也卖给我们不就好了。他说着径自就把娃娃从我口袋里掏了出去,捧在手心里如获至宝。
不行!我一把夺回来。这个不能卖!我突如其来的愤怒让他们面面相觑,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我转念一想也就没继续生气,而是说,你看这样吧,这个你们先拿走,你不是也想要一个吗?我扭头对另一个人说,我回家的时候去给你找找,两个月之后你再来。
晚上回到寝室,关好门窗,晓涵对我说,你差一点就把我卖给别人了。
我辩白道,我哪有?这不是差一点都和人家打起来了嘛。
那个我绝不会出售的巫毒娃娃此时就放在我的枕边。浅黄色,眼睛嘴巴都用银针封死。她带着我熟悉的碎水晶项链。我温柔地看着她,喃喃自语道,不过真的卖完啦,我必须想办法再弄一些过来。
那颗头颅此时沉默着,眼泪从因为老旧而松开的缝隙间流出来。她只有一只乒乓球那么大,永远都是安静沉睡着的表情。但是此时,我却分明感应到了她心里难以抑制的悲伤。
她说,收手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杀了多少人?这次你还要做什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是我也不愿意看你就这样万劫不复。真的,你收手吧。我一样爱你。
我点点头,陷入了无尽的沉思中。然后又摇摇头,来不及了,亲爱的,警察已经盯上我了。
【8.昔日的秘密】
我来到宿舍的楼顶。一大片空旷的平地,阳光如此的好,天气依旧燥热。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水分正在蒸发。
我把晓涵——那个只有一颗头颅的巫毒娃娃藏在上衣贴身的口袋里,还在她上面盖了一方手绢避免阳光的直射。
这片平台平时绝没有人光顾,入口处的大铁门上的锁都已经生锈了。我用铁丝轻松地弄开了它,这还是我中学时胡混期间从一个梁上君子那里学来的手艺。平台东边阳光最炙热的那个角落里有一只很大的木盆,里面盛满了浓盐水和福尔马林。我走过去,一一清点,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他们都在这里。他们的头颅被泡在盐水里,苍白的皮肤因为盐分的浸淫而产生褶皱,显现出严重脱水的迹象。自我把他们从医院里偷出来到今天,已经有十天了。
我戴上手套,把李优的头颅从盐水里捞出来。他闭着眼睛,面目安详,当时是平静地投向死亡的怀抱的,我对他已经足够仁慈。
这五个人不理会我贫贱但是不肯妥协的自尊,反复刺痛我,嘲讽我,鄙夷我。我的饭盒被当做烟灰缸,我的衬衣被当做抹布。他们以捉弄我为乐,每当我的尊严无声地溃败之时,他们就会有一种病态的满足。
这些,其实也不足以成为我杀他们的理由。说到底,我是为了晓涵,为了她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和我说话。
五个纨绔虚荣的少年,为了寻求刺激想了不少办法。我知道林莫奇那一大瓶治疗鼻炎的药是麻黄素,国家管制的处方类药物,因为可以刺激神经中枢,让人产生和吸毒一样的快感。和它同结构的一种化学药品就是冰毒。
我曾经亲眼看到他们在寝室里分吃一整罐麻黄素。在我发现他们的秘密之后,杨丰曾经把我堵在学校的某个角落里,领着另外几个人对我拳打脚踢。他恶狠狠地警告我说,如果我敢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就杀了我。
不等他杀我,我就悄悄地把那一罐麻黄素换成了安定。一共二百多片,五个人分,也一样必死无疑。
我知道林莫奇的脾气。兴奋不已的他一定会用力把空瓶子扔出窗外,远远地听见一声破碎声才算痛快。所以警方不会找到一丁点蛛丝马迹。我算准了那天晚上他们捉弄了学生会的人一定会兴奋地通宵打牌喝酒,所以我早早地离开寝室,找到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而我的罪行的败露,是因为警方在医院停尸房的那一层一间病房的录像里,清楚地看到背着书包的我神色匆匆地从窗外走过。
【9.爸爸】
我一只手握住杨丰的头颅,用普特钩从颈部断面钩出脑组织和肌肉组织,留下了一副空壳,然后把木屑填充进去。再用一件冬天穿的厚棉衣包裹住人头,拿木锤锤击直到颅骨全部碎裂,然后取出颅腔里面的碎骨。只用了四十分钟,杨丰的脑袋就在我手中成了一张完整的人皮头套。我把它套在一枚网球上。在上面涂满树胶,挂在了从天台经过的电线上面。远远地看上去,那像是一只疲倦了停留在上面歇息的鸟。
我对晓涵说,亲爱的,再等六十天,新的巫毒娃娃就做好了,到那时候你的灵魂就会更鲜活了,我们可以说起很多事情,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晓涵没有回答我,而我却感到自己的胸前衣服口袋那里湿了一片。她哭了,很悲伤地在哭。她不希望我这样,但是她也不想离开我。这是很矛盾的,为了她,我没有选择。
没有人知道在我高一那年和爸爸一起去南美遇见了什么样的事情,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爸爸看到当地偏远农村里的医疗条件极端落后,一点点轻微的感染就能要了那些土著居民的命。他很焦急,经常不顾医务援助站的同事们的劝告,一个人深入到那些与世隔绝的村庄里为别人看病。那时我一直陪着他,为他拿药箱。
在处理了几例简单的感染和风寒发热疾病之后,爸爸赢得了当地人的信任,他很开心,毕竟医者父母心。
只是他一门心思地为土著居民看病,却忘了一个重要的人物。那就是当地能够和神灵沟通的人,巫祭。这些人控制着居民的信仰,管理着宗教、疾病和死亡。
爸爸的出现自然影响到了他们的统治地位和不可侵犯的权威,在我们来到南美偏远村庄部落的第二个星期,那些嗜血凶残的巫祭指使旁人杀了爸爸,按照当地古老神秘的猎头习俗,残忍地割下了他的头颅,并将我关押起来。
就是在晓涵日夜期盼我回家,能给她带回很多新奇的玩意儿的日子里,我被那群恶魔关押在他们的部落里,并见识到了一种让人作呕的毛骨悚然的神秘仪式——缩头术。
那是一种献给神灵的祭品,也是代表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南美印地安部落以猎取敌人的头颅来庆祝胜利和宣言复仇。在割下头颅之后,他们会以独一无二的加工方式将头颅缩成拳头大小纪念保存,戴在身上或者当做祭品。他们认为敌人死去以后其灵魂仍会作祟,所以缩小敌人的头颅能够永远压制仇家的亡魂。
我亲眼看到了一颗完整的硕大的头颅在一道道工序下变成拳头大小的娃娃。那是我心里不可磨灭的创痕。他们也会将死去的亲人的头颅用缩头术制作成祭品,然后依靠猎杀其他人来维持死者的灵魂不灭。
最后,我被前来营救的工作人员解救了。我知道如果他们不来,不久后的一天,我的脑袋也将被缩成一颗网球。
【10.爱人的头颅】
那时候我离开南美回到家,在和晓涵短暂重逢之后,她就因为我而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我在无边的绝望和悲痛之余,想起了那个可以让灵魂不灭的方法。
我潜入了那间年少时我们去过无数次的医院停尸房,依照记忆中的工序流程把她做成了一颗巫毒娃娃。她那被银针封死的眼睛和嘴巴,其实也是缩头术中的一个重要环节,封锁所有的出口,就可以把灵魂困在头颅中,永远不离开。
晓涵是我制作的第一个巫毒娃娃。为了维持她的灵魂可以不灭,我用尽了各种残忍血腥的方法,弄来了新的头颅,用缩头术制作更多的娃娃,用那些死者的亡灵的力量,守护滋养着晓涵,让她可以和我说话,可以一直停留在我身边。
天台上的阳光好明亮,亮得几乎要刺瞎我的双眼。我不停地劳作,用了一天的时间把那五个人的头颅都处理好了。只需要再多一点时间,这些人皮头套就会被风化缩小,直到紧贴着那个网球。到时候,晓涵又可以继续活着,以这样一种充满血腥和杀戮的方式存活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放在胸口,轻轻抚摸着晓涵。然后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悲伤,但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像急速运转的命运之轮,再没有停下来的可能,除非死亡。
有一次我想起初恋的时候,问她说,晓涵,你怕不怕死?
她很清脆地笑,然后对我说,我不怕,真的,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死亡是一件好事。
就是这样的一句话,足以让我感动一生。
那么这些年我犯下的所有的罪,对于我来说,也是值得的。
我打开铁门,走下楼梯,出了寝室楼。一个警察迎面向我走来,他对我说,你就是一直在海棠街卖巫毒娃娃的那个人?
我点点头,就在那一瞬间,很多一早埋伏好的警察从不同的地方跳出来把我按倒,一个警察蹲下来把一张逮捕令展示在我眼前。
那张单薄的纸晃得我眼晕。那颗头颅此时滴溜溜地从我的上衣口袋里滚出来,在地面上转动了几圈,然后停下了。我盯着她,一刻也不敢移开视线,没有了我的保护,晓涵是那么的孤独和可怜。
那个警察把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这个东西就是你卖给别人的巫毒娃娃?
不,我一字一顿地说,那是爱人的头颅。
潜规则
「文/戚小双」
【1.北京印象】
去年夏天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件怪事,银行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给我办了一笔住房贷款,这事玄乎得我至今还是晕乎乎的。这件怪事是由接到张延的那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我正满腹心事地在街上遛弯儿,不久前跟女朋友吵了一架,情绪有点低落。正走到西直门大街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我随手接了起来,那边劈头就是一句:“我靠,轩子,你个崽发财了啊?想不到两年不见,你居然买了栋豪宅,不错啊!有什么财路,记得照顾小弟啊……”
我一听愣住了,这人谁呀?听口气像是我的老熟人了,一般人都叫我胡轩,客气点的叫我胡作家,只有死党才会叫我轩子。可是这个手机号码陌生得很,声音也不大熟悉,但他又如此称呼我,我不免有些好奇,顿了一下问:“您是……”
电话那边像是很不高兴地说:“我靠,我的声音你都没听出来啊,贵人多忘事啊,发了财的人就是不同啦!是我,张延呀,大学同学,还记得不,就是坐在你前排的那个!”
经他一提,我脑海里顿时蹦出了个尖耳猴腮的人影来,脱口而出说:“我靠,是猴子你啊,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听说你下深圳发财去了,混得不错吧?”
张延说:“哎,别提了,人都快饿死了,早知如此,跟你混好了!”
我说:“不是吧,猴子你也太谦虚了吧,听他们说你在做房地产啊,这行可是暴利,怎么可能会饿死呢?”
张延长叹说:“哪里,我只不过是在一家房地产中介公司上班而已,房地产也不好做,尤其是像我们这种中介公司,竞争太激烈了。我都两个月没业绩了,这个月再没有,就得卷铺盖滚蛋了。还是你好啊,都在北京买房了,我们这帮兄弟,就属你最有出息了,毕业不过两年就挣到一栋房子,牛啊!”
他起初提房子,我还没怎么在意,这会儿又听他提到,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说:“房子?是在说我吗?我没买房啊!我哪有钱买房!现在吃饭都成问题了,写的稿子没人要,郁闷死了,刚才还跟女朋友为钱的事儿吵架呢。唉,心哇凉哇凉的,正考虑找份工作做,这鸟自由撰稿人混不下去了。”
张延极度不满地说:“轩子,你太不够意思了吧,怕我向你借钱啊,装那么可怜干吗!放心好了,我不是来向你借钱的,我是来向你打听一个人的,听说张默然回国了,人就在北京,你有她的联系方式没?”
这个张默然也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是张延心仪的对象,读书那会儿紧追人家不放,可惜人家对他不甚感冒,可他就是不死心,死缠烂打地黏着,后来逼得张默然无奈出国了,上个月才回来的,也不晓得这家伙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又找上门了。我呵呵一笑说:“猴子,你消息蛮灵通的嘛,怎么,还不死心?”
张延说:“早死心了,我现在找她,只不过想找她叙叙旧,你有没有啊?没有我就挂机了!”
我说:“有,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说我买房了,听谁说的?不是我装孙子,是真的没买,北京的房价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平方米一万多块,随便买栋最少也得一百多万,我上哪里找那么多钱去?就算把我卖了也卖不了那么多钱啊!你听谁造的谣啊?”
张延冷哼一声说:“切,还在装,我亲眼看见的,难道还有假!”
我心里更犯迷糊了:“你亲眼看见的?你在哪看见的?”
张延说:“北京中天集团的客户表上看见的,我们公司正跟中天集团谈合作的事情,我无意间从他们的客户名单里看见了你的信息。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在中天集团旗下的‘北京印象’购置了一栋一百多平方米的住宅!”
我吓了一大跳:“不会吧?‘北京印象’我听说过,是城西一个比较有特色的小区,按照清代最流行的四合院布局所建,房价虽然不是最高,但一平方米至少一万五以上。照我目前这种状态,就算不吃不喝,这一辈子也买不起啊。你看错了吧?”
张延有点不耐烦说:“靠,我要是看错了,能照上面的手机号码联系到你吗?算了算了,不问你了,没事了,你忙吧,打扰了。”他话一说完,便气冲冲地把电话给挂了。
我有点莫名其妙,明明没这回事啊,怎么突然无端冒出栋房子来了?我要问个清楚,于是回拨了过去,但是那边死活不接,再打居然关机了。张延这个人的脾气我知道,很小心眼的,要是不得罪还好,得罪了,他立刻翻脸不认人。想不到两年了,他还是老样子。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也没把这事想明白。听猴子的口气,不像是在说笑,他也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但事实是我没买什么房啊,怎么我的名字会出现在那份客户表上呢?想来想去,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张延看错了,想到这里,我心里顿时释然。
【2.房子,又是房子】
可是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等我瞎逛到午饭时间回去的时候,另一件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上午跟我吵架那会儿像只母老虎的女朋友楚琉璃,现在居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改上午的盛气凌人,温驯得像只小猫。我人才刚进门,她就像蜜糖一样贴了过来,搂住我就是一个吻,然后拉着我来到桌前,夹这夹那的给我吃,温柔得让我直起鸡皮疙瘩。
在回来的路上,我还琢磨着用什么方式哄她开心,路过一个花店的时候,还专程跑进去买了朵玫瑰。这下好了,什么都不需要了,我心里自然乐开了花。可是慢慢地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越见她殷勤,就越觉得不自在,这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很怪。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见她这般,我心里很是打突,甚至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吃错药了。为了不破坏气氛,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往好处想,可是我这个人心里向来是藏不住话的,到了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开腔问:“楚楚,你没事吧?”
正在给我装饭的楚楚回答说:“没事啊,怎么了?”
我见她若无其事的样子,“哦”了一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对我实在是太好了,不会有什么……”
后面的话,我虽然没说出来,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白。楚楚也不傻,一听就听出味儿来了,她把给我装好的饭重重地往我面前一放,柳眉一竖说:“咋地?难道还怀疑我对你图谋不轨?你这人怎么这样,对你不好,你说我不够温柔;对你好了,你又怀疑我有什么企图。姓胡的,你说你想我怎么做?”
我就知道自己那么一说,肯定没好果子吃,连忙哄着她说:“楚楚,不好意思,我错了,是我多嘴,我该死,来来,吃饭,吃饭。”
楚楚没好气地说:“我本想好生问你来着,可你就是不知趣。好了,老实交代吧,为什么买房那么大的事儿也不跟我商量一下?是不是压根儿就没当我是你女朋友,还是想过阵子一脚把我给蹬了另找新欢?”
房子?又是房子?我一怔说:“我什么时候买房子了?你从哪听说的?今天怎么了,怎么每个人都说我买了房子呢?”
楚楚说:“又在给我装死了是不是?你自己看看,银行都追债来了,没那么多钱,干嘛买那么贵的房子啊,打肿脸充胖子也得有本钱啊!一百多万,这要还到什么时候啊?”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张单子丢在了桌上。
我疑惑地拿起来一看,原来是张银行的房贷追款单,一共贷款一百多万,还贷时间一百二十个月,购置的是“北京印象”一栋一百多平方米的住宅,等我看清上面的贷款人姓名和身份证号码的时候,猛地出了一身大汗,这不就是我吗!
楚楚看我沉默不语,以为我默认了,口气一松说:“我知道,你不告诉我,是想给我一个惊喜。但是,一百多万呢,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你至少也得跟我通个气吧。以我们目前的这种状态,就算不吃不喝,这笔钱,这一辈子也还不起啊!我真想不通,你怎么那么冒失就贷款了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我回过神来说:“我没贷啊,真的没贷!我的底细你还不清楚,我每月稿费就那么一点,吃饭房租都不够,有时手头紧的时候,还要你补助一下,我哪有钱去买什么房子啊!”
楚楚很是生气地说:“这会儿你还在跟我装蒜啊!名字有重名的,身份证号码总不会有重的了吧?死不承认干吗啊,是不是想蹬了我啊?明说啊,用不着来这一套!姓胡的,你成,你厉害,我知趣点,不用你蹬,我现在就走行了吧!”说完,她气呼呼地进房收拾东西去了。
我一见心急了,赶紧追了进去,安慰说:“楚楚,别这样!我真没骗你,我们先冷静下来好不好。估计是银行找错人了,我真的没贷款买什么房子,我怎么可能买得起房子呢?别走,我们有话好好说吧!”
楚楚哪听得进去,一边翻箱倒柜地找着她的东西,一边激动地说:“我就说,上午我不就是顺便说了你两句,你就生那么大的气,敢情是玩腻我了,早想把我给蹬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姓胡的,算我瞎了眼,没看清你的真面目,以为你对我好,放弃了江苏的一切,专程跑来北京找你,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哈哈,我真是天真啊,真是太可笑了!我罪有应得,哈哈!”
我说:“真没有啊!你怎么就不信我呢,日子都过得如此紧巴巴了,我可能去贷款买房吗?我这不是找抽吗我?一定是银行出了错,你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楚楚任性地说:“还有什么好说的,事实都摆在面前了。算了算了,不说了,我不想再提这事了,你买了也好,没买也好,都不关我的事。麻烦你让一让,这些东西都是我买的,我有权带走它们。”
我瞧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很是难受,再三解释说:“真没那事,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我们在一起半年多了,你还不清楚我吗?先把东西放了,我们出去好好说,这一定是个误会,我们去银行查证一下好不?”
楚楚说:“你好烦啊,我都说我不想听了,我们完了。就算没今天这事,我告诉,我也不想再跟你处下去了。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这半年以来,我一直都在忍着你,现在我真的忍无可忍了,你说你整天除了码字之外,可有半点关心过我。我每天上班累得要死,下班后还得像奴隶一样伺候你吃喝拉撒睡。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你大人有大量,你就放过我吧,求你了!”
我知道这会儿我说什么都没用了,再说只会惹她更生气,只是一个劲儿地把她装好的东西又重新放回原处,可是她哪肯就此罢休,又翻了出来。如此捣鼓了两三次,她愤怒了,东西也不收拾,一摊手说:“好好,你不让我带走,我还不要了呢!”说着,她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在了一边,转身出去了。
等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上了辆的士绝尘而去了,我心里那个急啊,赶紧掏出手机拨打她的手机号码,可是她死活不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妈的,都怪我自己口无遮拦,早知如此,我问那么多干吗啊!我真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巴掌。我一脸懊悔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似的回到住处。
【3.D座701室】
回来之后,我看着桌上的那张银行房贷追款单,心里的火腾地升了起来,妈的,都是这张该死的追款单惹的祸!我拿了起来,当即就有一种想将它撕毁的冲动,可后来一想,这破单子害得我那么惨,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捣鬼。于是我静下心来,好好把这单子细看了一下,了解了一个大概,然后找这家银行兴师问罪去了。
本以为找上银行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可是没想到却越弄越复杂。我找到那家银行讨说法,但没想到他们一口咬定我确实是贷款了,并且出具了相关的材料证明。最让我感到恐怖的是,文件上面的签名赫然是我的笔迹。真他妈的见鬼了!可想而知,我当时惊诧到什么程度了!陡然间,我觉得这银行青天白日里都鬼气阴森的,心里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的身体里,浑身上下都紧绷在一起。
银行出具的材料,白纸黑字,证据确凿,我一时还真不晓得该说什么,看着那些文件,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像被人抽干了似的。这事也真是邪乎了,难道我真来贷过款,不然怎么会有这些材料?可是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莫非是……我突然想起我父亲有梦游症的病史,并且还蛮严重的,有一次差点把我母亲给掐死了。难道我也遗传了这种病症,某天梦游过来贷款买房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空荡的脑壳像进了水一样沉重起来,压得我头重脚轻,两脚直打颤。
本来是气冲冲地找上门要他们给我赔礼道歉的,这下倒好了,被他们逼得我无话可说,事实就摆在眼前,哪容我再争辩。我只好一个劲儿地道歉,然后灰溜溜地出了银行大门。
出了门,给冷风一吹,我心里一个激灵:既然我确实贷过款,那买的房子一定还在,我去那地方看看不就清楚了,要真是我梦游时买下的,那我赶紧转手把房子卖了,也就能还贷了。于是我按照催款单上的购房地址找了过去。
我来到了“北京印象”小区,按图索骥,寻找那栋“春华路74号路北京印象D座701室”。可是下车之后,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从来没有听过有D座,后来问到一阿姨,她沉思了一会说:“D座?还真从来没听说有这栋楼,这里只有ABC三栋,不过春华路我倒是知道,可能D座是最近开发商盖的新楼吧,你沿着……”说着给我指明了方向。我谢过了她,依照她的指示,拐了两条大街,穿过了一个小胡同。附近的居民楼越来越稀落,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我路过一个菜市场,又西行了几百米,终于看见了“春华路”的路标。这时天完全黑了,已是掌灯时分,估计是因为这里人烟稀少的缘故,偌大的街上居然没几个行人。我沿着街道,照着路牌挨个儿地寻去,走了一圈,奇怪的是居然没看见“74号”。
这条春华路虽然很宽,但是并不长,也就两三百米的样子,街道两边都是些破旧的老房子,一看就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物。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参差不齐地站在那里,像一群随时都会咽气的老人。不仔细看时,倒没什么感觉,细看之后,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涌上一阵莫名的寒气。那些残破的窗子,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在瞪着我,瞪得我有点发毛。
我重新又走了一遍,还是没看见“74号”。街上已没其他行人,我鼓起勇气,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向主人询问。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娘,一脸的皱纹写满了沧桑。当她得知我在找“74号”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一阵,然后声音嘶哑地回答我:“74号?你找那里干吗?”
我一脸笑容说:“我去那找个朋友。”要解释我那档子事,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所以我干脆随便编了个理由。
大娘看我的眼神更怪了,目光里充满了疑惑,她说:“上那里找朋友?那里没人住啊。你要是真想看朋友的话,白天去吧,那里最近不大太平,这么晚了,你要是没事,我建议你还是别去了。”
她的话很是让我莫名其妙,我一怔:“哦,那里怎么了?”
大娘往四周看了一下,低声说:“那里最近闹鬼,闹得很凶,时常有人听到那里有人在哭哭啼啼。前几天,那个看场子的徐老头都给吓死了,现在晚上都没人敢靠近那地方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用多说又是危言耸听,老人家就这样。我心里想是这么想,但是脸上并没表现出来,依然保持着微笑说:“哦哦,没事,我就过去看一下,看完之后,马上走人。大娘,74号到底在哪里呀?我整条街都找过了,就是没看见它。”
大娘叹了口气说:“小伙子,你不信,我也没办法,74号就在那个胡同里面。”她指了指斜对面那个黝黑的拐弯处,然后像避瘟神一样关上了门。
当时我对大娘的话很不以为然,甚至还觉得这老人家脑子有点问题,但是当我走进那个胡同,找到了“74号”门牌的时候,骤然觉得血液倒流,全身发冷,原来“春华路74号”居然是一座墓园!
其实早在找到这春华路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这事不对劲儿了。“北京印象”虽然不是什么豪华住宅,可在城西还是数一数二的住宅区,怎么可能会在如此偏僻的旮旯儿里呢?可大老远跑来了,不管怎么样,不弄个水落石出我肯定是不会罢休的。所以尽管心下狐疑,我依然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直到看见满园的墓碑,我这才如坠冰窟。
这座墓园按照ABCD划分成了四个区,我地址上的“D座701室”是一个叫周荆南的男子的坟墓。从墓碑上的照片来看,这个男人估计四十出头,脸形消瘦,留着两片鲁迅一样的小胡子,脸上的表情极为诡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看得我汗毛直竖。
也不知道是心理因素还是其他什么,我总觉得这里阴风阵阵,满园的墓碑就像一群人的倒影,那些墓碑上泛着的青光,就像是这些人影的微笑,他们像是在冲着我笑。我的心莫名地一紧,突然想起那位大娘说的话——“这里最近闹鬼”。我哪敢再作停留,撒腿就跑,跑出了这条春华路,拦了辆的士,迅速地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回到住处的时候,我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了。本以为寻到了催款单上那栋以我的名义购买的房子,所有的事情就都能弄清楚了,可是万万没想到找到的居然是一座墓园。事情到了这一步,发生在我身上的贷款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滚越大了。先是莫名其妙出现在中天集团旗下“北京印象”住宅购置客户名单上,然后是收到银行那边一百多万的房贷催款单,可是当我按照地址去找那栋住房时却发现那里是一片坟墓。如此蹊跷的事儿,看来也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了。
我对这个房贷事件真是越来越迷糊了,就算我梦游去购买了房子,可我总不会傻到去墓园里买个位置吧。更让我感到恐怖的是,那栋房子根本不存在,然而那笔一百多万的贷款可是实实在在地压在我的身上。那么多钱,以我目前的状态,我得还到什么时候!我越想越觉得害怕,本来平静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
【4.周荆南】
第二天,我还是坐立不安,由于前一天去找以我的名义购买的房子根本不存在,我就有点不明白了,当初银行是怎么为这个子虚乌有的房产给我办理贷款手续的呢?所以我决定再到审批和发放这笔贷款的银行走一趟,寻求答案。
这时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当我赶到银行,表明身份后,接待我的银行大堂经理含笑跟我说:“哦哦,是胡先生啊,我正想给您发房产解除抵押通知书过去呢,没想到您亲自来了。正好,这份通知书我就当面给您了。您那一百万的住房贷款,昨天下午已经有人替您还上啦!”
我闻言,真比见了鬼还吃惊。我还以为我听错了,直到接过那份通知书,大概浏览了一下,才确认这事是真的。我按下波涛汹涌的心绪,忙问:“谁给我还上的啊?”
那大堂经理一怔:“难道您还不知道吗?是个男的给您还上的,他自称姓周,说是您舅舅。”
我一愣说:“我舅舅?我没有舅舅啊,我妈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啊!”
那大堂经理奇怪地看着我说:“不是吧,那我就不知道了,昨天下午五点半的样子,我们银行正要关门,他跑了进来,向我们道明了来历,当场开了张一百万的支票给我们。”
姓周,姓周……我在脑子里使劲儿地想,这人到底是谁?突然一个人影闪过脑际,本来我是不应该想到这个人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这样从脑海里跳了出来,怎么也挥不去。我心中一寒,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他是不是叫周荆南,四十上下,脸消瘦,留着两片小胡子?”
那大堂经理点头称是说:“是啊,是啊,就是他,您想起来了。”
听了他这话,我像抽筋了一样,身子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我舌头有点打结地说:“那人……那人可曾留下什么地址或者电话?”
那大堂经理说:“电话没有,不过,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我这儿倒有一份。”
我说:“能不能借给我看一下?”
大堂经理迟疑了一下说:“可以,本来这是不让人看的,但是因为此事与你有关,所以我破例给你看一下。”说完,他返回银行内部,拿了份资料出来,翻到某页,把资料转到我这边,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说:“就是他。”
我凑近一看,血液顿时凝结了,消瘦的脸,诡异的笑,两片像眉毛一样的小胡子,不是前一天晚上在墓园里见着的那个死者周荆南还会是谁!我浑身止不住地打起了哆嗦。
大堂经理见我一脸恐惧之色,关心地问:“胡先生,您没事吧?”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说:“没事,没事,能借用一下你的笔吗?我想抄下他的地址,等下登门拜访,好感谢他替我还上这一百万贷款。”我匆匆把周荆南身份证上的地址抄了下来,辞别了大堂经理,然后照着那个地址寻人去了。
尽管我还没摸清这个贷款事件的来龙去脉,但是我肯定这个周荆南一定是整个事件的关键,只要找到他就一定能解开所有的谜底,所以不管他是人是鬼,我都得去查证一下。
周荆南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地址是“蓝靛厂西路42号安逸小区2栋403室”,那地方我知道,所以很快我便找到那个小区。敲开了403室的大门,可没想到探出头的却是一个年轻女士。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问:“你找谁呀?”
我告诉她,我找周荆南,她一听就摇头说:“你找错地方了,这里没这个人。”
怎么可能呢,身份证上明明是这个地址。我连忙把周荆南的外貌特征描述了一下,那位女士依然摇头说:“真没这个人,这是我家,你找错地方了。”
我看她也不像在撒谎的样子,忙问:“那请问你一下,你在这里可曾见过这个人?”
那女士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是今年才搬过来的,小区里认识的人不多。不过,你可以问问楼下开电梯的张阿姨,估计她可能知道。”
我谢过了她,钻进电梯,向那个开电梯的张阿姨询问周荆南的消息。我故意先跟那张阿姨闲谈了几句,然后说:“阿姨,那个周荆南去哪了?他以前不是住在403室吗?”
张阿姨一听,瞪大眼睛好奇地问我:“你找周荆南干吗?他不是死了吗?”
我觉得全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颤声问道:“周荆南死了?他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张阿姨叹气说:“出车祸死的,去年夏天啊,难道你不知道吗?去年周荆南酒后驾车撞上了路边的栏杆,当场死了。”
我倒吸了一口说:“咳,这个还真不知道呢!我是他以前的一个朋友,后来没怎么联系了,这次出差到北京,顺便过来看看他,没想到他居然死了,那他死后埋在了哪里?”
张阿姨说:“春华路那个春华园公墓里。”
这个春华园,不就是前一天晚上我去的那个墓园吗?难道周荆南真的埋在了那里?一想到墓碑上他那张诡异的照片,我心里就感到一阵寒气涌来。一时间,就在这电梯里,他那张令人不寒而栗的脸也似乎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我,我仅有的一点勇气都给吓走了,我像逃命一样逃离了这个小区。
这个诡异的房贷事件发展到了这里,可谓是玄之又玄了,看来这一切都是这个早已死去多时的周荆南干的,也只有鬼才有那么大的神通,不仅弄到了我所有的资料,还能通过银行那边的层层审批。尽管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干这些事,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可是这事若不是这个鬼做的,那可真是没办法解释了。所以尽管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但还是一度相信这事真是鬼干的,直到我遇上了一个人,我才知道这一切背后还有内幕。
【5.局外人】
我遇上的这个人就是我的好友宾峰。宾峰本在英国逍遥快活地过着惬意的日子,后来估计闲腻了,回国去沈阳做起了房地产。去年春节的时候,他要回英国过年,我特意跑到首都机场去送他。在机场的咖啡厅里,我闲得无聊,于是把我遭遇的这个玄乎的房贷事件跟他说了一通。
他听完之后,哈哈大笑了几声,拍着我的肩头说:“胡老弟啊,这事其实一点也不玄乎,只是你不知道其中的奥秘而已。今儿就让老哥我给你上上课。要解释你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我得先把房地产市场的‘潜规则’告诉你,因为你是局外人,肯定不会知道,其实……”于是他打开话匣子说了起来。
原来每每新楼开盘的时候,开发商的内部人员会用贷款先把房子买下来,造成房源紧俏的假象,等到楼价被他们炒高之后,他们再将房子卖出去,赚取差额。有时候一些中介公司也会参与进来,内外勾结,炒高房价。在这个过程中,银行是一个重要的环节,个别工作人员在利益的驱动下,也参与进来,成为“炒房”的主角。由于房子多,身份证少,而且使用自己的身份证存在风险,他们就以他人名义在银行贷款,我便是这样变成了有名无实的“房主”。
听了他的讲解,我这才恍然大悟:“我靠,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嘛,这事真是邪门了,怎么莫名其妙地背上巨额债务,而且还出现在了征信系统的黑名单上,敢情是这群奸商在背后阴了我一把。可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既然银行和开发商勾结了,按道理来说,那份催款单应该不会发到我手上呀?”
宾峰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猜测,可能是银行那边正好有人事变动,有人不明情况,误把那张催款单发给了你,导致了你这次诡异的房贷事件。”
想想也只有这个可能了,本来我还想把这件事情追查到底的,可是后来我再去这家银行调查取证,他们根本不搭理我,我一个普通老百姓能有多大的能耐,所以这件事拖了一阵子,我也懒得去折腾了。只是偶尔路过这家银行的时候,心里堵得慌,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觉得恶心无比。
局中局
「文/戚小双」
【1.田路事件】
我叫胡轩,是一个码字为生的自由撰稿人,靠着给杂志写些悬疑、恐怖、探险小说维持生计,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凑合着活着。虽然我常常写些惊悚的故事,但是我的实际生活并不是那么有趣,甚至有些呆板,每天无非就是吃饭、写字、睡觉,循环往复。可是“夜路走多了迟早会遇见鬼”,我整天琢磨着怎么去吓人,自然也有反被别人唬住的时候,比如“田路事件”就吓得我毛骨悚然,差点把这条小命给丢了。
田路也是个写恐怖小说的作者,不过混得比我好,出了几本书,在恐怖小说圈里有些名头,稿约向来不断,而且身价不菲。像我这样未入流的写手,自然而然会时常打着拜师的旗号过去捞点好处。田路也从来没让我失望过,总会分点好事出来,介绍些稿子让我写。这么一个人,我当然更爱接近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田路约我去他家吃饭,庆祝他的四本恐怖小说顺利签约,我自然欣然赴约。可本来一场欢天喜地的约会,没想到却引发了两条命案,现在我想起当时那一连串惊心动魄的经历,还是浑身发冷,打心底冒冷汗。
【2.屋子里的死尸】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打的来到田路家,正要敲门,却意外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当时我并没多想,直接就走了进去。以我和田路的关系,敲不敲门早已无所谓了。进去之后,我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屋子里黑漆漆一片,窗子紧闭着,空气很是浑浊。写恐怖小说的人,为了寻找灵感,渲染气氛,有时候是会有些古怪的行为,比如把住处布置得阴森森的,搬到坟场附近住……我也曾经这么干过,田路自然也不会例外。但是今天,既然是田路请我过来吃饭,那就意味着他今天没打算要写字,也就用不着搞这么一套。我在客厅里没见到田路,知道他人在书房,叫了一声:“老田!”无人应答,又叫了好几声,结果仍是一样。我不由好奇起来,直径朝他书房走去。突然我脚下像是碰到什么东西似的,一个踉跄,差点被绊倒在地。我低头一看,吓得不由退了一步。田路赫然横躺在地,眼睛鼓得老大,胸口插了一把刀,血流了一地。
虽然我的小说几乎每篇都有杀人情节,但是初见死人我还是着实被吓得魂飞魄散。我定了一下神,俯身探一探田路的鼻息,发现他早已死去多时。这怎么可能呢,我明明在十分钟前还跟他通过电话,告诉他路上有点堵车,估计要晚几分钟才到。可从尸体和血迹来看,他死亡的时间最少有半个小时以上,尽管我并不是法医出身,但是多年写悬疑小说的我,根据人死后的迹象推测死亡时间的本事还是有的。已经死了半个多小时的人,居然还能在十分钟前跟活人通电话,这事不能不让我感到恐惧。
我惊魂未定,突然,一阵“嘎嘎”的响声让本来就如惊弓之鸟的我不由得浑身一抖,又出了一身冷汗,不过这只是虚惊一场,那声响只不过是我自己的手机铃声。我设定这铃声原本是觉得那鬼叫好玩,没想到这会儿居然吓着了自己。我摸出手机一看,身子像触电一样僵住了——屏幕上显示的手机号码赫然是田路的!我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地上仰面朝天的死尸,心里的惊恐简直到了极点。那鬼叫的铃声一直在响,在这傍晚时分显得异常刺耳和诡异。难道是鬼来电?酷爱看鬼片的我,首先想到了那部日本的恐怖片。我犹豫着,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半晌之后,我终于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凑近耳朵,战战兢兢说了一句:“喂,老田?”
电话那边果然传来田路那四川口音浓重的声音:“小胡,你终于来了,我等你老半天了。本来你有十五分钟的逃跑时间,不过由于你迟到了十分钟,又在我屋里耽搁了两分钟,所以现在你只剩下三分钟。赶紧逃命吧!你再不走的话,警察将会逮捕你,因为你是杀我的凶手。”
听到他的声音,我心里反而踏实下来了,这老小子又开我的玩笑。田路虽然为人有点严肃,但是有时也像个顽童一样会出点子来忽悠人,我有一次就是不小心着了他的道,被他骗得一愣一愣的。这次不用多说,肯定是想用诈死来唬我。我一笑说:“老田,别玩了,我知道你又在唬我了。出来吧,你以为在地上摆具玩具尸体就真能忽悠到我吗?这种把戏,我早十年就会了,你……”
我话还没说完,他那边就已经挂了机,我以为他又在故弄玄虚,赶紧拨打过去,不料居然打不出去,一连试了几次都是一样,刚才松懈下来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难道……我又扑到田路的尸体上摸了几把,没错,有肉又有弹性,确实是真人。我记得田路的脖子右边有个黑斑胎记,连忙又把他的头移向一边,果然在那里看到了那块拇指大的黑斑。这下可想而知,我当时惊骇到了什么程度。
报警!我脑海闪过这两字,正要拨打110的时候,却意外地在尸体旁边发现“胡轩”两个血字。从田路右手指上的血迹来看,像是他在临死之前用自己的血写在地上的。看到这个,我又想起田路在电话中说“因为你是杀我的凶手”,骤然浑身冰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现场来看,像是有人在陷害我,但是田路刚才的电话又怎么解释?要是报警的话,我该如何说明?尽管我平常自命聪明绝顶,这会儿也彻底傻眼了。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呜呜”的警笛声,由远而近。我心里莫名一紧,打开窗一看,果然老远看见两辆警车像疯了一样正朝这边驶来,那呜呜的警笛声像在催命似的。我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对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一走了之,不然要是真的被那些警察逮个正着,我就有嘴也说不清了。主意一定,我连忙转回身子,随便在屋里捡了块布,小心地把地上的血字擦了,然后匆匆走出田路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