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一剑画荒腔》》 · 三春 · 2026-07-25
高坐之下,张重元跟李有若争论不休,已有半个时辰。争论的话题是,云福宫是否该收平民子弟进宫修道。
张重元出身卑微,母亲是青楼名伶,父不详。他自然希望通过招收,跟他站在同一阶级的新势力,用来打压李有若。而李有若也自然要保护,旧世家名门的利益。
其间上台乐静信道君未发一言。
云福宫分内外两重,以前内重宫室是三清殿与内室,现今改为四殿,主殿三清殿,东面的德高殿、分众殿已经建好,张重元已经住了进去。而西面的长乐殿却是还在建。外重才是北斗北辰殿,与南斗长生殿,张重元住在内重宫,气压住在外重长生殿的李有若一层。可实质大权还在李有若之手。
外重的北辰殿,向来是一派死寂。北斗正华,从不管事,更无亲信,更不露面。传言北斗正华修习邪术,邪魔入体,不得不常年埋葬于北辰殿地下沉睡,接壤地气,靠自然之法平和体内邪气。于是落得,北斗沉,南斗昌的局面。
今日至北辰殿处走来一人,头插弯钩两股雕花琼玉钗,身穿绛黄罗镶金广袖袍,沿边秀日月十二纹章,颈戴金镶蚌珠环绕红宝石宝花项链,佩青白透雕玉佩,手上拿着象牙透雕柄六羽雕翎扇。
轻摇华羽扇,漫步走向三清殿。路经之处,宫人见之,皆俯首欠身退后两步,低头恭迎,眼不敢视,气不敢出。是何人在云福宫,也有这等架势。
长袖落地,清扫三清殿前汉白玉上的凡尘,“不出于户,以知天下。”口出老子《道德经》,一把推开三清殿的双扇门,张重元与李有若大惊,停声回头望,竟有人敢不通传就私自推开三清殿的大门,还自顾说话。
张重元刚要出口喝止,但转念一想,平日李有若最会耀武扬威,可现在却一声不吭,难道此人……
“不窥于牖,以知天道。”雕翎扇在手,闲步容止,风姿神貌,对张重元、李有若视若无睹,走向上台乐静信道君高坐,“其出弥远者,其知弥少。”
此人正是,不见天日的,北斗正华,上台乐静信道君的师弟,真正的色冠天下。此人之貌,葛红云曾经叹服“你觉得我漂亮吗?芙蓉冷黛,秋波含情,花枝做骨,白玉为肤。可在他的光华之下,我不及他千万之一。”
正华一直走到道君的高坐之前,现在与道君只隔了珠帘与帷幔了,他倒拿羽扇,双手合抱,长跪双腿,“北斗正华,叩见道君。”说完,竟然私自一手撩开珠帘与帷幔,低头亲吻了道君的衣角。
李有若实在看不下去,正华目中无人,虽他是道君的师弟,可自打坐上北斗之位,就没管过什么事,一直长埋于地下。位虽贵,但无权,今天一见天日,却要这样羞辱我李有若,真是好生放肆,“正华!我们正在议事你……”
语到一半,正华起身一转,手中羽扇一挥,李有若尖声一叫“啊。”李有若脸上已见泛红。
“你!”
“大胆!正华是你叫的吗?当年你不过只是个小小的内室宫人,只因你诛杀薛家有功,道君鸿恩,赐你坐南斗之位。现如今,结党谋私,为自己谋利。见了我,你连尊卑都忘了!”
李有若羞愤无语,现在还在三清殿上台乐静信道君的面前,自己忍一时,接下来可以慢慢料理这个正华。
正华摇着羽扇走下来,“你在云福宫修行已有百年。”走至李有若面前,“成仙去吧!”话语刚落,正华惊现法术,一提真元,羽扇一挥,“你!”李有若“你”字未完,倒地身亡。
一技惊座,张重元骇于正华之魄,惊惧不已。李有若迟早是要死的,张重元知道要杀他不难,难在难于名声,杀了他还要不背负坏的名声很难,所以张重元一直在等,等自己羽翼丰满,等他李有若自露马脚。可今天这个正华,杀之而后快,气势慑人,做事乖张。
“正华。”上台乐静信道君,缓缓从帘子后道出一声。
正华转身,恭敬聆听“是。”
“德高殿。”
“是。”正华已然跪下。
左侍童子三千界,提亮声音:“奉上台乐静信道君敕令,命北斗正华为德高殿掌殿。尔其钦哉?”由近至远,响彻三清殿。
“正华得令。”
就这样,这天是四月初一,黄历上写着,诸事不宜,庚不经络织机虚张,子不问卜自惹祸殃。在张重元的惊惧之下,李有若的尸体之旁,正华坐上三殿之首,德高殿。从此在云福宫有着近千年的,内室同门、南北二斗亲信的分权制度瓦解。废内室、南北二斗,在宫主之下设三殿分权,三殿只听令于宫主一人。
虽然现在正华气焰正盛,但张重元今日要的还未得到,也不会善罢甘休,“宫主,收平民弟子一事……”
“我看可行。”
正华开口,张重元又是一惊,虽然他没见过正华。但听过传闻,这位前北斗大人自持甚高,怎会同意这事?张重元想着,他必是与李有若一样万般反对。
张重元还在沉思,正华一笑,天地倾色,“人你不都带进来了吗?那个叫叶凉的。”
“那正华大人?”按阶位正华比张重元高一级,算身份更是尊贵。
“我要血洗江湖,天下唯我云福宫独霸。哈哈……哈哈。”伴着笑声,正华又摇着羽扇推门走出三清殿。
看来上台乐静信道君真是宠信这位师弟,由得他如此放肆。
春老残红去
七宝山,云福宫
自李有若死后,云福宫内人人自危。众人都怕正华气焰波及到自己。
那日江由衣自蜀中劫杀妙真不果,回到云福宫。刚一进门,便被张重元下属团团围住,给“请”到了分众殿前。
连询问都没有,江由衣便以“办事不利、抛弃同伴”为由,被罚悬挂于分众殿前示众受辱,日日受鞭挞之苦。
江由衣原本就有伤在身,加之多日的受刑,江由衣衣衫褴褛,长发纷披,不见往日云福宫“兰香气质”的风采。
众人原本以为会是正华,在一举诛杀李有若后,会有进一步行动。没想到是张重元先下了手,开始打击原有的李有若势力。张重元示意“如再见,则就是江由衣的尸体。”大概是要活活挂死江由衣,由此来威慑在暗的李有若势力,不要轻举妄动。
这天,正华来到了分众殿前,“何为江湖?把人分作三六九等,有贵贱之分,就是江湖。既然要分,那为何不全由我云福宫一人独霸,唯云福宫独尊呢?”正华轻摇羽扇,走到江由衣面前,抬头问道:“你说呢?江由衣。”
江由衣不语,是不能语没有力气说话,还是不想开口说话?
正华也没有多加追究,“来人啊。把江由衣给我放下来,人我要带走。”
“这……”四下都是张重元的人,正华来是没有带一人,独自来的。这下没有任何人想到,他一个人来,不说什么理由,招呼都不打,就想把人带走。
“还愣着做什么。把人给我放下来,给我带到德高殿去。”正华羽扇也不摇了,眉眼微挑,是春色横生,更是脾气不佳。
“是。”众人只好,先把人放下来,在暗地里派人去通知张重元。
就这样,江由衣被拖到了德高殿医治。
云福宫,禁地
所谓禁地当然就是禁止入内的地方,在云福宫里,内宫三清殿以东,德高殿、分众殿以北的那片,全是禁地。只有上台乐静信道君能随意进出。
正华现在却站在禁地内的一座绝壁前,张重元知道了他带走江由衣之后,是打算来找他的。不是理论,是要讨个说法。不能才一开始,就让他压过自己这么多,也以后还不由得他正华欺压吗?
可正华进了禁地,他张重元就没什么办法了。张重元是不知道他正华进去了,会不会被道君责罚,可自己进去了是一定会的。这事再扯上道君,那只有自己失了威信。可他也不能什么也不说,也把人从德高殿带走,然后再一杀了之呀。那更是让自己陷入不利之地。所以张重元对江由衣一事,就放了他一马,当做给新德高殿掌殿一个人情。
葛红云也来到了禁地,虽是刚进禁地的一个口子,但她也是十分激动与好奇的。谁不想知道,禁地里有什么,又为什么会成禁地的。葛红云看正华背立在前,专心观望身前的绝壁青苔,自己便私底下四处张望。
葛红云左右探顾,就是没发现有什么奇特,就连正华观望的绝壁也没什么稀奇的,难道是因为这才仅是口子?
“心不沉,难怪道术长进不大。”正华摇着羽扇,出口教训葛红云。正华声音虽和,但因是背对着葛红云,看不见神态,所以葛红云也不敢大意,连忙收敛心智,低头答道:“是。多谢主人教诲。红云以后,必当勤加……”
葛红云话没完,正华就转身扬着羽扇道:“好了,好了。你心没定下来,再怎么勤练都是白搭。”
葛红云悄悄一看,正华颜色未变,神貌尚是随和,便知他没真打算教训自己,但正华心思难测,脾气风云变化只在一瞬之间,自己只有老实答“是。”
正华知葛红云的乖巧,想及自己能出封印也有她的功劳,便宽慰两句“此次,本掌殿能顺利解除封印。你也算功劳不小。”
正华话语正式,赞扬之意明确,葛红云是暗自欣喜,但她眼珠一转,想了个花招,“不敢,一切都是宋宗主运筹帷幄,操持前后。红云不敢居功。”讨个谦虚卖乖。
正华一笑,春风和,再微微摇头“这几年你倒是学会谦虚了。内敛点也好。”
葛红云心里再一喜,“是。”
正华转身,又看向绝壁。葛红云见如此,寻着这个机会,看正华心情算好,何不开口一问?“主人,您为何盯着这面壁看啊。”
正华还以为葛红云会一直不问的,不过依葛红云性情,这是迟早的事。他挥了挥羽扇,壁上青苔、野草、蔓藤,全都不见了,光露出本来的石体。
石壁上刻着一个一丈来长,大大的“佳”字,佳字左右两边,均匀分刻着小些的“一谈二冗”与“上妙下真”。字体力道雄厚,年代久远。
妙真?谈冗?难道……葛红云不解,“主人,这,难道……”
“一百前,我师弟、师妹,也算是一对璧人。师妹更是性格别然,约战师弟,一连三天,打了十七场连败。可她依旧不服输,打到了第四天,第十八场,也不知道是师弟累了放水,还是师妹进步神速。总之第十八场,是师妹胜。师傅见此,便在师妹赢的这个地点,就是这个绝壁上,刻下这几个字。”
时隔一百年,葛红云站在这里,听正华讲这个故事,抬头四望,仿佛还能看见有一少年、少女在这里比试道术,一连几天,两人身形忽上忽下,身边都是道术放出的华光异彩。
“我看,我出封印了。也该去看看我的小师妹了。”
葛红云听见正华说出此话,立马从幻想中拉回,不知正华是何总打算,葛红云心头一急,话已出口,“主人,我也要去!”
“不可能,这次我就带江由衣跟定支离前去。”
江由衣与定支离?葛红云心里多少有些不服,礼数什么的也就都忘了“主人,为何要他们去?我……”
“住口。等你武功、法术超过他们之时,再说。”正华色微不悦,葛红云只有低头不语。
就在正华要转身走出禁地之时,葛红云再次犯险,她心知也许只有这一次的机会了,自己也想冒险问一次“主人,为何这里会是禁地?”
这次倒让葛红云意外了,正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轻摇着羽扇,“红云啊。这个问题你问了,我答了。难免你性命不保,我则有罪难免。走吧。”
“是。”
东来湖,玉屏小谢
马空带着身有沉疴痼疾的妙真,还能去哪?当然是找隐居在,东来湖上的不世高人,正觉来了。
蝶怅花残,莺啼春老,妙真昏迷,马空叩门,正觉不开门。
这戏还还怎么唱下去,只有看马空、正觉这两活宝,在自家门口胡闹。
马空后背通津枪,指着门大叫“正觉开门!”
一门之隔,在门后的正觉,在院子里支了一张躺椅,躺在椅子上吸鼻烟,“没礼貌,就是没气质,失水准,就是失格调。我不开门。”
马空气恼,一把抓住背后的通津枪,“你开是不开!”说完一把把通津枪给插进地上。完事后,还不忘回头一望,看身后的妙真是否被吵醒了没。
正华抖着小腿,躺椅被他摇晃的咿咿呀呀,十分得意,“你是不可能在不吵醒妙真的情况下,开了这道门的。”
在一旁看热闹的阿春问道:“师傅为什么啊。”
正觉洋洋得意,“因为这道门与妙真皆是不同凡响的……咦?怎么没了动静?”正在正觉诧异之时。
后院响来一声“穿云见日!”
正觉起身,大叫“不妙。”轰隆之声不绝于耳,正觉家后院,破了一个大洞。
正觉亲自走到门前,把门打开探头一看,妙真依然没醒。“还好没醒……”正觉放心的抚了抚胸口。转身招呼,“十三,阿春啊。把人抬进门来。”
“不用了!”一个冷战,马空就站在正觉背后。“正觉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让我进你家门!枉我们还相交百年。你今天一定要给我讲清楚!”
正觉理直气壮,“只因为你我相交百年,借我夜明珠、一对青影杯、羊脂玉瓶去把玩,没还。借我芙蓉石、和田玉佩、猫眼石戒指去观赏,没还。等等,等等,一系列。以我名义,开借据,要我替你还钱。我都是有单有据的。你说我能让你进门吗?那还不比进了一个贼还可怕。”正华一开口,口若悬河,劈里啪啦。
马空把脸一撇,再转了过来,眨了眨眼睛,“猫眼戒指我送妙真了,你管她要去。”
“你,你,你。你,马空!死皮赖脸追了别人几十年,嫁都嫁不出去!”
“你,你,你。你,正觉!窝在东来湖上,小气、别扭,吸鼻烟,连腿毛都不长!”
“你!”正觉手拿鼻烟壶就要砸过去。
“你!”马空手拿通津枪就要扫过去。
“师傅,妙真大姑姑好象要醒了咧。”阿春一声出口,正觉、马空双双把手伏在背后,装作无事样。
“啊,马空久见了。”
“呀,是正觉啊,多年不见了。”两个大人,就这样在大门,双双抱在一起。暗地里,互掐对方肩膀上的肉。
一边掐还一边笑,“哈哈……哈哈。”
真是彻底疯了,等十三跟阿春把妙真抬到后院了。
前院门口,一阵鸡飞狗跳,锅瓢碗盏,砸地之声。
正所谓,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愁似添上,越理越乱
东来湖,玉屏小谢
刚一入夜,马空便与正觉一道,挑灯喝酒,喝的是东北最烈的酒,烧刀子。
喝到亥时,座下酒坛满地散落,桌上酒碗横斜,酒都倾倒的流了出来,人也歪七扭八,没了大家风范。
这时马空才提及正题,“叶梦得怎么死的。”
“白虹贯日。”正觉把鞋脱了,全身松散散地靠在软榻里。
马空见此,他也把鞋脱了,随便一丢,整个身子也窝进软榻里,“白虹贯日有两种,一种是刺穿肋骨,一种是刺通肋骨的间隙。他是哪种?”
“不清楚,薛文静说他是自杀的。”正觉无聊,前后摸索着鼻烟壶。
马空翻了一个身,答了声“哦。是谁告诉你的。”
“还能有谁,妙真说,是薛文静临死之前告诉她的。所以她一直想去泰山府君那讨个明白。”怎么没有呢?我的鼻烟壶呢?正觉找了半天,就是没找到。
“哦,就该我家妙真最傻。”马空撑了个懒腰,把双手放在脑后,准备就这样睡去。
正觉瞧见了,刚才喝酒喝糊涂了,鼻烟壶掉在对面的小柜子上了,“你就不寻思一下呀,叶梦得这样的为人,怎么可能自杀。”
“凭我与他相交几十年,打了上万架,生死决斗都斗烦了。我是知道他是不可能自杀的。但……与我何干呢?最好啊,是你们这些人都死绝了。我家妙真,就只有依靠我了。”
“你心思不好……”正觉想吸鼻烟,可又懒得下去拿,美生跟阿娇肯定都睡了,十三是不可能的,阿春在妙真房里也是不行,马空?可能吗?那也是绝无可能的。“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妙真不说,可心里还是挂记你的。”
马空不答,正觉拿脚踹了踹他,他说出了两个字,“余霞。”
“哟,你的烂桃花,还没完呢。真是羡煞了我啊。”正觉反面一讥讽。
马空装作打呼噜,睡着了。
可正觉睡不着,他想吸鼻烟了,可没有鼻烟壶。要他自己去拿,他又发懒,心里挂着事,是左右也睡不着。就这样,望着离他不过两丈来长的鼻烟壶,慢慢合了眼。
子时过半,窗外沙沙之声,不绝于耳,把正觉吵醒了。
他朝旁边望去,意料之中的人已不在,“人啊,男人啊。情这一字,最为疯狂啊。”他又看见了被自己遗弃的鼻烟壶,转而无奈起身去取鼻烟壶,踱步低吟,“一春唱晚,添酒埋新愁。灯前豪饮三千,不敌杯中泪不休。情难相称,是两般无奈,做了裂缯之声。”
正觉如愿以偿的靠着床边吸鼻烟,隔着窗户板,耳边听着,马空练枪横扫之声,马空横枪,对天嚎,“自古明月空似恨,一生一恨一妙真。”
马空夜里舞完枪,便到妙真房里守着妙真了。
他坐在妙真床边,守到天快亮了,不自觉扑倒在妙真大腿上睡着了。
马空昏睡了大致一个多时辰,妙真正要转醒了。她动了动头跟四肢,觉得不对劲,再睁眼一看,就见着了马空的睡颜。
见着半面,鼻挺如峰,睫毛乌黑细长,眉如远山秀丽,真不失为一个俊秀风流人物。
看着看着,就这样把马空也看醒了。马空转醒微微抬首,望向妙真。
马空睡少,还不至十分清醒,就这么四目相对的望着,睡眼朦胧,他眨了眨眼,而妙真人已清醒,展眼舒眉,妙真一笑,马空也笑了,人也清醒了。
他起身坐到妙真床头,把妙真的背扶起来,抱进怀里,“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妙真斜仰着头,对着马空瞪着一双眼睛,“我的腿给你睡麻了。”
“无妨。我给你画眉。”马空对妙真笑着。
妙真不解,皱了一下眉,“这跟画眉有什么关系?”
“我抱着你去画眉呀。”说着,马空就把妙真一把连锦衾抱起。
马空抱到雕花窗前的梳妆柜前坐下,撑开窗户,又摆弄了一下柜上的菱花铜镜,选了个自以为很贴合阳光的角度。从屉子里翻出眉石放好,把妙真身子移了移,“坐好,左端着了,才能画好。”又轻轻拿手掰了掰妙真的面庞,“脸放端正了,看着镜子。”马空样子作态,像是很专业。
妙真很听指挥,一切按马空说的做。马空一手怀抱着妙真,怕她掉下去或是动了,一手拿着眉石准备画眉。马空的右脸贴着妙真的左脸,两个人的脸庞都映在铜镜里,马空比了比,左看看又看看,眉石拿起又放下,“好久没画了。也不知道画得好不好。”
妙真微转了头,对马空笑着说:“你是老手了,我放心。”
“你就会贫我,这可是在你脸上动功夫,我哪能不小心啊。勿说是脸了,就是你一根头发,我也是爱惜如命。”说着,马空用手抚了抚妙真散乱的发丝。
“你坐好,你坐好。看我来给你画个八字眉。”
马空把妙真在怀里稳稳抱住,右手持眉石,在妙真眉上或点,或轻扫,时不时还左右端详一下,拿手指轻抚、轻擦,渲染开来。
妙真对着镜子,拿手轻摸了一下自己的眉边,引得马空直直叫唤“诶,还没画好,你别碰啊……要不就画毁了。”
妙真一皱眉,老不乐意,“还会画毁?”
马空把妙真身子移了移,转向自己,“当然会画毁……你别皱眉呀!”
“耶,我们马大空画的眉,就是皱着都是好看的。”妙真又把自己的头扭了过去,对着镜子照了照,又笑了笑。
“你看是不是浓了点?”马空边问,边用手指擦了擦。
“眉尖上翘,眉梢下撇,眉尖细而浓,眉梢广而淡。时春早偷闲,两小独无事,宝镜前来,勾得云低八字眉。我看很好……要不我也给你画个?”
“佳人难得倾国色,嫩红双脸似花明,却嫌脂粉污面膛,淡扫蛾眉日伴君。”马空画好把妙真翻过来,正对着自己,边吟着诗,便用右手食指在妙真脸上勾勒。
妙真把头一歪,灿烂一笑,眉开颜色艳。“我也给你画一个吧。”
马空斜目一挑,“你行吗?”又把妙真双手环抱,坐上来一点,头倚进妙真颈脖里,呵呵一笑。
阿春正端着粥在门口看了一会,她看见阳光从雕花窗子里透了进来,照在两人的身上,给两人身上镀了一层光,显衬着两人更加明艳,妙真身上还包裹着锦被,被马空搂着,两人嬉笑不断。春色桃花面,频低八字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真是戏中梦里才有的神仙眷侣。不忍打扰,自己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合上,离开了。
人间已是四月天
首夏清和,茂树连阴。马空站在院子里,给身边的妙真喂粥。可惜妙真很不合作,躲来躲去,还给颜色马空看。马空穷追猛打,贴人功夫一流,妙真不敌,只好求饶,退一步,“还是我自己吃吧。”
“这怎么行,你有伤在身。还是我来喂你吧。”马空端着粥,送上一口,“乖,把嘴张开。来……乖。”
妙真把脸一撇,“我是受了内伤,又不是死了动不了,或是手残废了。干嘛要你喂。”
马空好言相劝,温声细语,“我这是关心你,爱护你。”
“不要,谢谢。今早你给我画眉,被阿春看了去。你既然知道她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妙真赌气。
马空又把粥送至妙真嘴前,“乖,你喝了这口粥。我就告诉你。”
“哼!马大空,我岂是这么好骗的。还有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妙真难得露出小孩心性,在跟马空耍脾气,这边正觉走来了,“ 哦,哦。你们今早还画眉来着了。”
见正觉前来,妙真一把把粥夺至手中,咕噜咕噜的一口气喝下。
马空看的着急,“喝慢点,你别喝的这么急啊。小心烫,呛到了。”妙真边喝,马空便在妙真身后,轻轻拍着背。
妙真喝完,一抹嘴角,“这不就完事了,还一口口的喂。多么寒颤人啊。阿觉拿酒来!”
“哟哟,又端出女土匪的架势来了。我看妙真的伤不能好,一好就没了气质。”正觉接着打趣道:“马空呀,你到底是看上妙真哪一点好的。不会洗衣做饭不说,还爱喝酒打架。一下大脾气,一下又是小女人气度。这要这么伺候哦。”
“阿觉,你是看我不顺眼,还是怎么着。”妙真挑眉相望。
“哟,这就是今早马空给你画的眉呀。”正觉走近妙真,左右一瞧,“我来瞧瞧,我来瞧瞧。哟,还是唐风八字眉呀。真是恩爱一时,羡煞孤家寡人我哟。马空你今天一定要给我说说,你为何独对妙真这么好。”
画眉这事被阿春看见了,也就相当于是整个玉屏小谢的人都“亲眼”眼见了。
反观马空,他把妙真喝完的粥一收拾,“爱她,她寂寞,因而我寂寞,仅是如此而已。我去厨房煎药,你们慢聊。”
马空离去的背影,划开长长一道的阴暗,随风而去,尘埃满地。
正觉叹服,“果真痴情汉,妙真你……”
妙真挥手,“勿提。”仅两字说破情之一字,难怪世人老讲,多情总被无情伤。
妙真对叶梦得一心独挂,从一而终,纷繁三千江湖水,此女心系一瓢葫。
“今日我来,是想跟你谈两个人。”正觉坐在石桌上,亲自给妙真倒了一杯茶,“来,先奉一杯茶。”
妙真失笑,坐上石椅,“阿觉的茶,向来不是这么好喝到嘴的。这叫先礼后兵吗?”
“谈正紧的。叶凉在云福宫,你已知晓。正华已经解除封印了,你又知道吗?”正觉磨茶的功夫,堪称一绝。
“是因为……转灵玉吗?”妙真想到了什么,把头一低,此计宋玉庭布的着实深沉。然后又想到什么,转而问向正觉“你当年不是说,他相当于死了吗?”
“正华修习邪术,当年被谈冗重创,必须长埋地下,靠大地之气中和吸收,才有保命的机会。如若想重见天日,则必须三样宝物。”
妙真心想,难道他已经三样全有?“除了转灵玉,其他三样呢?”
“我手上的璧合珠,还有蓬莱余家的定光石。”
看来璧合珠应该他还没有到手,“璧合珠应该还在你手上吧。”
“没错,璧合珠还在我手上。但他应该已经有了转灵玉跟定光石,所以他才能走出来。当年我与任西风有过约定,只要我不出手管江湖事,他也不出蜀中惹事非。今日任西风借你之手,促成正华解开封印。实则是触探我的底线。”正觉想及当年他与任西风的那些荒唐事,不自觉的直摇头。
妙真看及,“前些日子,我仔细观察了多次。任西风果然是个人物。你当年……”
“不提可不可以……”正觉一抬头,瞪着一双眼睛,打断妙真的话语。
吓得妙真,身形要往后一倒,“是,是。我们谈正华,我们谈正华。”
正觉把琐事抛开,一正颜色,“其实,叶凉、正华,江湖接下来总总事非,只有一个关键,云福宫。”
“确实如此。”妙真也不否认,这一切都与云福宫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你想过要扳倒云福宫吗?”
妙真心头有事,思绪百转,她自己给自己添上了一杯茶水,理了理心神,“不是没用。可我的结论是,云福宫不可灭。至少现在还不可以。现在江湖虽乱,以后也会乱。可云福宫的存在,可以让这个乱,有个度。而且西域,鬼怪妖魔还未全灭,不可不防。云福宫的强大,没有人能不承认。可人们也要承认,这个江湖要是没了云福宫,那也就不是个江湖了。”此番言论,完全是为江湖着想,没有添加一点个人恩怨情仇在里面。
“你去西域……你的身世,有结果了吗?”正觉一语刺中,关键。
妙真虽是一笑,可带着勉强,“关于这事。你也能不提,可不可以。”
“那离恨门,你怎么看。”正觉话锋一转,依旧是个艰难问题。
“如果哪天,云福宫要是真的犯了众怒。那离恨门,就是最后保障。”
正觉主动屈身给两人添上茶水,“再来谈谈你吧。虽宋玉庭之毒,解救及时。但已经催发,你里内的沉痨。当年你为救薛文静,启用真言禁咒,使得自身功体中毒。我依你之言,将毒素全引至双眼。如今……”正觉话语犹豫。
“我知道,我可能会瞎。”妙真把正觉不想说出口的话,接了下去。
见妙真说的这么淡薄,反倒是正觉在这里着急,“也无一定,只要你再不用冰系法术。我再调理以……”
妙真把正觉打断,“无用了,当初下这个决定。我已经把后果全想好了。而且……而且我现在,已经……入夜就不怎么看得清了。”
茶已凉,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正觉愤恨一骂,“你真是会糟蹋自己!”他这一骂,是骂妙真认命,也是骂自己无能无力。
妙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久久不语。
正觉想到还有一人,“那马空呢?他知道吗?”
妙真无奈自伤,“何必呢。”三字道出,是局促?是考量?还是关心?
这时从远远飘来一股子怪味,妙真掩鼻,开口自问,“不会吧。”
“我想没错,就是这个味道。”见马空远远端药而来,正觉收敛心神,点头打趣道。
妙真赶紧起身,躲至正觉身后,“阿觉,你这次一定要救我。就这一次……”
眼见妙真躲到了正觉身后,马空还在远处就惊呼,“妙小真,你躲什么躲。多大一个人了,还怕吃药。正觉,你给我把他抓住。”
“阿觉,你可要好好想想。是我这个纤弱美娘子,好些。还是那个光会骗你东西的,风流汉好。你可要权衡利益呀。”妙真在正觉背后威胁正觉。
正觉心想,你还纤弱?但转而一想,今早吃膳食时,平日里用的是翡翠筷子,怎么变成象牙的了。一问阿娇才知道,又被马空给借去“把玩”了。自己心里,那叫一个气。所以正觉决定,很乐意的,作壁上观,看着两人胡闹。
妙真见正觉不乐意帮忙,连连哀叹,“苍天怜见,我妙真勿交损友。想我妙真是在怎么死的……是被马大空灌药而死,阿觉在一旁以看我毒死为乐。”
马空端药前来,把药放至妙真手中,“好,好好。你只要把药喝了,我们任你随便说,随便骂。乖乖的啊……”
“阿觉,你在一旁听着,觉得恶心不?”妙真诧异。
正觉认真回答道:“一点都没有,这叫恩爱甜蜜。”
“正觉,你这才叫说了句人话。”马空一掌拍向正觉后背,觉得很够哥们义气。
“喂,马空。你说什么呢,什么人话不人话。难道我平时,就没人话?”
“那可不……你平时,那叫一尖酸刻薄。”
马空与正觉顶嘴之际,妙真缓缓喝着药。虽然觉得味道奇怪,但想及这是马空煮的药,那就是奇怪也不奇怪了。
还没喝上两口,妙真就觉得更不对劲了,转而视线昏沉,人要倒了下去。
马空见此,出手抱住了妙真,把妙真抱进怀里。
妙真在怀,他就在想,为什么妙真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没有及时出现在她妙真的身边。马空把一切说辞都想好了,就等妙真开口,可妙真没问。
这难道就是爱与被爱的差距吗?下次呢?下次自己还会想好托辞,这么在意妙真的想法吗?下次,妙真会开口询问吗?那下下次,下下下次又会有什么结果?
大概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围着妙真转悠吧。无论妙真是如何。
因为自己已经这样在她身边转悠了,可她还是这样不温不火的,要是那天自己一时犯了糊涂,与她疏远了一下。那她会如何……马空不敢想。但他知道自己会如何,必当是没了人样吧。
马空对正觉道:“正华之事,就由我来吧。”
“也好,你这样……妙真。”正觉觉得,情字苦,马空更苦。
“她需要休息。放心,我甘愿如此。”马空缓缓抱起妙真走向厢房内。
这次,马空的背影走得十分坚决,怀里抱着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再怎么都是幸福,再怎么都是甘愿。
花已经开了,可惜开错了时节,人间已是四月天。
寒鸦啼薄雾
在天很早很早的时候,马空与正觉在下象棋,正觉手里拿着棋子磋磨,突然开口道:“他远远而来了。”
马空一笑之,“你怎么知道。”
“心不正,习邪术之人,我就是知道。”
“那等一下,再续这未完之局吧。”
东来湖,玉屏小谢
今早湖上有雾,重重叠绕,把玉屏小谢给围住了。树丫之上,三两稀疏的乌鸦,一直在啼叫。
猝然响起,重重的铃铛声,一声又一声,慑人心魂,在明明已是四月天的夏季,不由得让人觉得寒战。这铃铛声,是出自两名怪异的舞者。
他们手上、脚上戴满了铜铃,左手拿招魂幡,脸上带着形似旱魃的面具,跳着沉重的鬼舞,朝玉屏小谢的门口,一路舞来。
再观舞者两旁而立的两个人,是含而不露江由衣,一曲断殇定支离。
两人或抱名剑,或抱名琴,低头不语。
在如此诡异与肃杀之中,色度天下的正华,从空而降,又口出狂言:“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方为雄中雄!雄中雄,道不同,看破千载仁义名,但使今朝逞雄风!哈哈……哈哈。”大笑登场。
正华是美色,色冠天下当然不让,如此大笑的正华,观之脸面,色中带厉,桀骜不恭,再看全身神态样貌下来,是美,是绝美,美得妖冶不同常人。
正华手拿羽扇遮面,轻唤一声,“定支离。”
定支离单手拿三弦,上前一步道:“是。”
“离火阵。”正华话语刚出,两名舞者右手中各变化出两面红色小旗,朝玉屏小谢四方位扔去。
定支离右手一稳琴弦,忽右手双弹,弦声又急又雄厚,在这个夏日重雾之间响彻,伴随着弦声响起,东来湖上出现奇象,湖水不似水,像是成了桐油,大火在水面上冉冉升起,火势随即漫天。
“造孽啊,这么大的火,是会烤死人的。”老树啼鸦之下,马空斜插通津枪,依树喝烈酒。他又提起酒坛,急流灌入喉口,以酒洗面,光图爽快,“打架,不是看谁的火大就会赢的。而是看……”马空话语未完,起身一提长枪,把酒坛砸破,“谁的酒量大。”
马空双手拿长枪,摆开架势,把头一扭对玉屏小谢的开门喊道:“喂,正觉,分工合作。我杀人,你灭火。”话语刚定,马空枪头一转,破空之力,划开万钧,直取正华。
正华背对马空,依旧不改羽扇掩面,轻笑马空猖狂,“你还不够格。”
既然正华已经发话,江由衣侧身拔剑,欲挡马空去路,了忘剑出见寒光,七情七伤起杀心。
马空枪头微动,却是无形之锋,江由衣御剑抵挡,“三情三伤·难解。”只见马空枪头微动的一个来回,身形如光穿梭,穿过江由衣直取正华。
马空枪花一抖,如毒蛇般迅猛狠毒,“这样够格了吗?”
正华足尖一转,转向马空“不差。”
江由衣意识到马空已经闪过自己,欲再上前阻挡马空,可他眼前出现了一道湛蓝色的身影,“十三欲讨教,七情七伤剑。”
十三加入战局一对,含而不露江由衣。
这边正华以羽扇画开,阴阳八卦图,以两手相推分阴阳二极,法光大作,再加之身前两名舞者的鬼舞之声,场面甚是壮观,“三途苦,八方威,太阴幽冥,云光日精,证吾神通,现汝真形。”正华手中六羽扇上,掉落一根羽毛,黑白阴阳太极分开,一阵赤红之光,一阵虎啸之声,撕心裂肺。
从异度空间,走出一头异兽,形似猛虎,有一对羽翼,脊背上有长毛,黑皮红纹,“凶兽,穷奇。”
这就是德高殿掌殿之能,能召唤出《山海经》中的异兽。
穷奇刚一出场,便向马空扑去,一对羽翼,更显其威。
这边马空斗穷奇,那边十三对上江由衣。虽然十三剑法俐落流畅,威力不小,可江由衣智慧上层,剑术更是上层。一招招的逼迫,贴身,都让十三喘息无暇。
再加上,一曲断殇定支离在一旁拨弦谈音,起魔火,局势对正觉这边是大为不利。
玉屏小谢之内,阿春觉得酷热把领口拉开,站在墙头观望,对后身的正觉问道:“师傅啊,热死了。为什么,那个拿扇子的就是不会热呢?衣服还穿那么多层。”
正觉手里拿了把桃木筷子,正在手里掂量掂量,“他其实也热,也流了汗。你把他衣服扒下来,就知道里面湿透了。”
阿春哪敢啊,她看那人又凶又狂的,自觉得还是自家的十三师弟好些,“师傅啊,这火都要烧到自家墙脚了,你倒是灭火啊。”阿春还是觉得热,把领口又拉开了点。
“别急,别急。”正觉嘴里说是不急,其实他也着急,“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出口就是金光神咒,手中桃木筷飞出天外,稳稳插入八方,没入土中。
玉屏小谢就随着桃木筷的入土,竟然拔地而起,缓缓升至半空中,东来湖上的火势,也逐渐为之缓解。
半空之上,阿春站在墙垣砖瓦之上,看见十三已经露出败迹,心中一急,拉满弓弦,弓开似满月,箭发如流星,占地利之优势,三箭齐发,射向江由衣。
不料,阿春的这三道利箭,在江由衣看来如同儿戏不说,趁阿春挽弓射箭专心之机,定支离一道弦音,打入阿春臂膀,渗入皮肤打中筋脉。
正觉保护不急,“阿春!”大叫之下,阿春中伤,坠入空中,十三分心顾望,江由衣看出端倪,也见机使出七情七伤式,“一情一伤·相见。”重伤十三。
阿春在半空中坠落,大概是天生的反应慢,并没有担心害怕什么,只是觉得奇怪,我在上面,他定支离在下面要仰视,他是怎么能看的那么准的。
其实定支离双眼自出生皆盲,听力过人,感觉更是出乎常人的敏锐。阿春在半空中,拉弓之时,他不但已经听见弓弦拉动的声音,他还感觉到阿春的杀气。所以阿春这一招,中的不冤枉。
正觉出于自身考量而不能去救阿春,马空更是无法脱身,十三是只能心急,江由衣根本就是要让十三立刻、马上死在他的剑下。
“有架打,怎么能少得了我妙真呢?”一身湖绿襦裙,一支步摇簪,妙真身形两下虚晃,各在阿春、十三身上,拍上两道符咒,阿春与十三接着就在,半空之中的玉屏小谢的院子中出现,看见他们的师傅,正在乐得清闲的吸鼻烟,无奈啊,错入师门。
“我妙真就是喜欢,以老前辈、老资格,欺压长得不错的男人,跟长得不错的残废。不知两位,能给我欺压一下吗?”妙真手持雷符,蓄势以待。
江由衣先礼后兵,“姑姑莫是玩笑了。”
马空听得这边对话,心里暗自叫苦,完了,这下完了,妙真一定知道是我下的迷药了。我逃不脱了……要不等下……说是阿娇不小心下进去的?……我看还是推给正觉吧。
异兽穷奇看马空心不在焉,甚为恼怒,羽翼展翅,飞至马空上空,遮天蔽日,向马空扑来,马空一恼,麻烦啊,这里不但有只小猫还没打跑,猫的主人也没打死,心烦之际,枪锋如电骋,赫赫之威,“骤雨打新荷!”枪头来往之间,就如夏季骤雨直下,一颗又一颗,一枪又枪,打在荷叶上,打在穷奇腹部。
连续的穿刺,眼见穷奇腹部黑色的皮毛上全是腥红,可毕竟是凶兽,穷奇竟然不畏疼痛,不见退缩之意。
妙真一人挑二将,先飞身至东来湖上,脚走罡步斗,三步九迹,上化北斗之形,下变九灵之法,“玉清敕素,大梵分灵。元罡流演,星珠冠周。急急如律令敕。”不敢大意。
定支离弦音为之一变,双挑弦音,音色浑厚急切,扰乱脚下步伐。江由衣贴身而战,剑似绞龙,不留空隙。
妙真手上符咒化火,“破地召雷罡。”雷法和着飞行九天罡步,威势大胜,天降落雷电掣,与水汽混合,一时之间,电流瞬时困锁住,定支离、江由衣二人。二人顿时感到,电流袭身之痛苦。
湖上有雾,起了风,吹动了江由衣额角的头发,虽然他不想杀妙真,但他也是不服输之人,再加之现在的情况下,也不容许他再藏招了,东来湖上狂狼起,“五情五伤·难忘。”此招柔中带劲,劲中藏柔,崩然一声响(奇*书*网^.^整*理*提*供),江由衣破开雷霆之力,紧接惊人一招,“三情三伤·难解。”
定支离知晓,江由衣暗中动作,忍住胸口血气,急骤三弦声弹出一曲杀人之声,“梅花三弄。一弄,叫月。”暗含阴阳之气,“二弄,穿云。”有裂石流云之响,“三弄……啼魂!”有暴风狂扫之势。
薄冷的雾气之中,二招合来,是凝聚的杀意,这时候,忽然正华在湖边现行,“师妹来了,怎么也不给师兄打声招呼呢?”轻摇羽扇,暗送一招。
三招袭来,二招是虚,正华那招才是实,眼看妙真无回避之招。
马空心急,引动极端一招,“一枪破空山河红!”此招无形,能敝天地。
赫然,凶兽穷奇身亡,尸体消失不见,妙真也中招,欧红,坠入东来湖中。
“妙真!”马空大吼,发丝缭乱,双手紧握住通津枪,“一声一恨一妙真。”枪头随风而动,正华一挡马空凶势,“收摄阴魅,七煞无常!”法术之中,变化万千厉鬼,围困住马空,“我教训我师妹,是你能说救,就救的吗?那我颜面何在?”
云开见莲华
东来湖水之上,江由衣抱剑矗立,定支离妙弹弦音继续操控离火阵,浓雾尽去,乌云蔽日,整个玉屏山成了火海地狱。
玉屏山上,马空不欲久战只求脱身,可惜正华纠缠不休,一味拖延。
半空之上的玉屏小谢内,阿春受伤更是心急,她亲眼瞧见妙真重伤被打入湖水之中,再加上现在湖上全是大火,这人要怎么救,还会有活命吗?“师傅,妙真大姑姑……”
正觉连看都不看一眼,似乎心有定数,悠然答道:“别急嘛,她平日里最怕冷。现在给她一个机会,泡泡热水澡,也不是蛮好嘛。”
阿春一跺脚,“师傅!你要是再不去救人,我就!我就再也不吃饭了!”阿春这句言语,像是天大般威胁,眼眶里都急出水来了。
反观正觉,不急不忙,“徒儿,你先细细听来……这是什么声音。”
正觉出语之后,确有清唱之声,缓缓飘来,细听之下,竟是小曲。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阿春面露惊讶之色,“这是……这是《苏三起解》,这声音……这声音是妙真大姑姑的。”随即用衣袖擦拭双眼,“哇,妙真大姑姑真是厉害,能在水底下唱大戏。”那我还担心什么,能在水里唱戏的,一定能赢过拿扇子的小白脸。
在众人惊奇之际,东来湖上再异象横生,火海之势,顷刻消失,江由衣、定支离二人片刻呼吸之间,天气猛然一变,似霜寒腊月天,水面冻结成冰,一朵雕花冰莲,破冰而出,“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戏曲声,分明就是从冰莲内传出,嘎,一声响,莲华花瓣绽开,莲中妙真卧倒在莲花花蕊之中,手中紧握住一面铜镜,“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就当报还。”这唱戏声,就是从铜镜中传出的。
铜镜外形似葵似莲花,背面有弓形钮,扣上系朱红穗带,饰重环纹,镶嵌金银丝。内环饰四只鸾凤穿梭于牡丹花间,外圈装饰十四瓣菱花纹、十四朵云气纹。纹饰华丽多姿,妩媚妖娆。
“以前,马空总笑妙真。说‘别人姑娘家出门带镜子,妙真出门是带雷符。’其实呀,妙真也有面镜子。还是天下最好的镜子,这就是妙真真正的法器,日月真明镜。”正觉往下瞧了一眼局势,又吸着鼻烟,道出缘由。“妙真拥有薛家绝世雷法,其实是拖累了她。妙真本身就是天资卓然,要不是形势所逼……唉……妙真哟,是自作孽不可活。”
妙真法器,名日月真明镜,以前未染江湖风波之前,妙真也是喜欢早起对镜梳妆,爱俏伴美之时,常常随口唱两一支小曲。此镜神通,能记录下妙真容颜与歌声。后来,为显示与云福宫宫主决裂,妙真一怒将此镜投于东来湖水中沉没,只因日月真明镜是上台乐静信道君所赠。从此宝镜封尘,无缘天日。
今日妙真被打入东来湖中,法器自我感应主人,回到妙真手中,出于无意识,妙真现出本来冰法。
风飒飒,冷气瘆人,风过数阵,云开见日,光照耀在冰莲之上,日月真明镜上的穗带飘扬。
江由衣心感不妙,大叫“不好。”定支离也想赶紧抽身离开。
可惜一切都迟了,他们的身法快,哪能快过从冰面下破冰而出的雪燕,雪燕全身是冰做,在阳光之下,更是晶莹剔透,燕身是由寒气聚积而成,翅膀煽动之时,凝结了周围的空气。雪燕在不到一眨眼的功夫,一分为二砸向江由衣与定支离。
二人赫然在妙真冰法威能之下,冰封成冰柱。
半空之上的阿春目瞪口呆,她豁尽全力的三箭偷袭,在江由衣看来不过尔尔,还被定支离有了可趁之机,二人道法武学实乃当世高人,可妙真出自本能的一招冰法,却能同时制住两大高手,可见道法又是另一番深不可测的境界,“师傅,妙真大姑姑有这本事。那夏天我们就有冰雕吃,可以解暑了。”
正觉听后,大叹自己怎么收了个,这样的徒弟,信手把自己心爱的鼻烟壶,向阿春砸去,“你懂什么。”
紧接着就是阿春呼天抢地的“哎哟。”声,“师傅打我!呜……师傅打我了。我要逃离师门,从此孤身一人闯荡江湖。”又接着就是一阵假哭不说,还坐在地上耍赖。
玉屏山上与正华缠斗的马空,寻得半分机会,虚晃一招,长枪横扫过境,趁用枪身拉开的距离,一个闪身,来到东来湖冰莲之上,把妙真抱在怀中,关切万分,“妙真!醒醒,我是马空。”
妙真身躯寒冷异常,在马空的呼唤下也毫无反应。
“这才是云福宫,上台乐静信道君的师妹该有的风采嘛。”正华羽扇轻扬,是杀招夺人而来。
马空怀中抱着妙真,再加之冰莲之上,能发挥的地势较小,通津枪的威能霎时减半。
风愈吹愈大,正华的招式也愈来愈猛,狠毒异常。
马空照照不敢大意,本是没有破绽,可正华邪术,妖异之气,诡异之形,变化难料,捉摸难定,没有破绽也可以制造破绽。
正华瞧着一眼,忽然把杀招转向马空怀里的妙真,马空不得不转身护住妙真,枪头反身转移杀招。
就在马空刚一旋转,正华又是一狠招,“役尸邪,驭六丁,鬼贼催精。”
马空避无可避,只有抛下妙真,通津枪回身一扫,划开此招。
正华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早早飞至马空下身,稳稳接住了妙真。
正华刚一接住妙真,妙真双眼一亮,已经睁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打向正华绝色倾城的右脸,再用左手在正华臂膀上,出其不意的贴上一张雷符,正华失手。妙真随即掉落空中,被马空接住。
是刺骨的疼痛,更是天大的羞辱、耻辱,“很好!很好!很好。”正华拿着羽扇捂住自己的右脸,一连说了三个很好,“师妹游历江湖,总算没有白出一趟远门。”
妙真在湖冰上站稳,面色带厉,“师兄与宋玉庭合谋坑我。我已经打宋玉庭一巴掌,要是落了师兄这份‘情’恐怕说出去,不太好听。”
“师兄刚一出关,就得师妹如此大礼。实属毕生难忘。”正华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可他偏偏还要面带笑容,狰狞之色,显露无疑,“今日师兄前来无非两事。一是璧合珠,从正觉居士的态度看来,今日恐怕是不行了。这也无妨,这只是正华私事。今日劳师动众,师兄是不可能无功而返的。师妹,你也该在外面玩够了。准备随师兄一道回云福宫吧。”
妙真动怒,全身全是电流之气,长发散乱,随风飞散,“当年他派李有若设计诛杀薛文静一家时,我们就恩断义绝。当年他一掌打飞师傅之时,我就不再是云福宫之人。当年他在我面前,杀死谈冗师兄,并羞辱我之时,我跟他就有仇,不共戴天!”妙真手形一晃,五雷令牌紧握在手,“今日我叫你一声师兄,正华,你就要那命来抵!”
马空见此情形,怕妙真再做出什么失常的事情,伤及身体,枪一横,来到妙真身前,“喂喂,妙小真。这是真男人与假男人之间的打架,你现在出来插手。叫我这个少年风流将,如何是好呢?还不如,你在一旁看着。我把他打个半死,再由你来发泄?”
“我不妨来场,恶女雷劈二男的戏码。或者我们合作?”妙真不改颜色作态,势要一战正华。
马空知道现在一时半会,也说不动妙真,大敌当前,马空满腹牢骚,“好吧,好吧。一起打,就一起打。这又不是喝酒、上床,干嘛非要跟我一起。”
妙真心知速战速决,趁着日势正好,自己还能看清楚,“马空,那招很久没用了。还记得吗?”
妙真决议速战速决,正和马空心意,他也担心妙真刚才的伤势,“哦,就是那招呀。还记得一半吧。”
“那好,我也只记得一半。”妙真话语之间,摇动五雷令牌,“玉清,上清,太清境。昭昭其有,冥冥其无。内有霹雳,雷神隐名。号五方雷将,一气化三清,降天地枢机,急急如律令。”
随着妙真口中咒语轻起,苍穹之上,隐隐出现不寻常之色,巨大的雷霆电流,汇集成一头巨龙,扑向地面,马空见机挑起通津枪,以枪头接引雷霆。
正华心知此招不凡,再现绝世,“三途苦,八方威。太阴幽冥,云光日精。证吾神通,现汝真形。”羽扇上的羽毛掉落,阴阳玄境,异度之门再开,“凶兽,饕餮。”一团黑雾,不见异兽踪迹。其实这就是《山海经》内有名的神兽,饕餮真正的身形。
正华刚召唤出饕餮,这边马空也正好准备好了,“孤傲天狼戟刃杀!”
马空发丝冲冠,气劲外放,蓝光大作,耀眼异常,形成罡风天狼阵,阵眼之中,狼兽撕咬吼叫,杀气冲天。
蓝色狼兽夹杂雷霆之气,袭向饕餮与正华,呼啸而过,是开天裂地之能。
眼见狼兽在与看不见的饕餮撕咬之际,马空手起通津枪,枪舞留残影,漫天全是风雷声,一助狼兽。
狼兽苦战胜利,浓烟四化,在黑烟之后的正华就在眼前,狼兽余威还在,裂口一张,咬去正华腰上半身之肉!
正华倒地,狼兽消失。
马空上前欲补上一枪,以绝正华之命,妙真见此,大喊“不要!”
话出口之前,于是意识妙真身体闪动的更快,挡在马空身前。
一道黑线,射入妙真胸口,“妙真!”马空赶紧扶住妙真,妙真潺潺流出黑色血水。
正华从地上站起一笑,天地失色,“中此招还能倒地不死。真言圣法,果然在师妹身上。”现在正华身上哪还有什么缺损之伤。
“师兄邪术,果真日进千里,比起当年更为歹毒。”
“看来今日,师妹也是不会随师兄一道回云福宫了。”正华羽扇一挥,冰封江由衣、定支离二人的冰柱不见了,“师妹就不怕,宫主一狠心,亲自来捉师妹回去吗?毕竟,相对来说,还是正华师兄我,来的温柔些啊。”
“有我马空在,谁能从我面前带走妙真!”这是马空的真心护卫,承诺。
“看来师妹与这个枪客感情甚好,师兄我甚为欣慰。那就先告辞了……”
七宝山,云福宫
虽然正华受伤败兴而归,可张重元没做什么举动。因为上台乐道君都没有发话,谁又能憾动德高殿掌殿之威呢?
聪明如张重元,见江由衣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战不利,现在紧抓江由衣过失不放,誓要江由衣当场以死谢罪。
江由衣骑虎难下,心念微动,以绝然之色对众人,“江由衣有过,自知罪孽深重。原本先主李有若死后,由衣就该追随先主而去。而后又为德高掌殿出力失手。而今……”说话间,了忘剑出鞘,寒光一现,剑起剑落,就是一片血光,江由衣自断一臂,“今求分众掌殿,能给由衣一个赎罪的机会,由衣此生再不提剑,甘愿自扫云福宫大门以了残生。”
虽然没有死,江由衣这个举动也合了张重元心思,如此一来,便能威慑住那些“轻举妄动”之人,好让他自己慢慢一网打尽。
从此江由衣,失了往日含而不露,兰香气质的风采,在云福宫门前扫地,被人唾弃。
江湖上有个传说,说是有个人现身之时,就是一场浩劫杀虐,所过之境全是鲜血,寸草不生。
没人见过他,但是只要出现百里之内全是死尸之时,都说是这个人又出现了。
江湖上就叫,这个人,血染风采,月下独活。
这天夜里,在江南道的某个地方,月下独活又出现了。因为某个地方又出现了十里之内,全是鲜血的事情。
夏风和,天气正好
东来湖,玉屏小谢
马空见打跑正华之后,便开使小性子,独自选了个风口较大的位子,提枪走过去,自以为感觉良好的,用手扶着额角,“妙小真,你这样突然杀出来,要打群架,我很难做……”风也很合作的,吹乱了马空的头发,配合着马空身姿也是一道风景“要知道,我是少年风流将,珠玉在侧,都要自觉形秽,一个百年不见阳光的又有何惧。我连酒坛子都摔了……这证明我下了极大的决心,要是你以后嫁进门了,在这样不听我的……”
风是很合作,可惜妙真不合作,妙真情愿借计,一捶胸口,呕出腥红,也不愿让马空在这么婆妈的讲下去。
“啊……”动作配合着声效,还是很逼真的,更何况是在马空眼里看来。
马空说话的速度快,可动作更快,刚听到妙真的呻吟就飞至妙真身前,把妙真抱住了,“怎么样了?是不是刚才受伤?我给你瞧瞧好不好?”
刚一抱稳,三句关心询问就立马杀来,妙真欣然把眼一闭,戏也不想演了,台词也不想对了,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想着这招还是很好用的。
马空看妙真眼睛都合上了,更是着急,连忙大吼,“正觉!正觉你给我出来!妙真晕过去了!”要是他知道妙真现在心里想着什么,只怕又要,一枪破空山河红,一生一恨一妙真。
正觉的懒是出了名的,他派阿春站在门口喊话:“马空前辈。师傅说了,要是妙真大姑姑死了。麻烦你直接在山上找个地埋了,您也不用进来了。”
阿春则是有名的大嗓门,这一喊把妙真给喊醒了,妙真听着这个嗓门身躯一抖,从马空怀里起来,“行了,行了,别玩了。开饭,开饭。喝酒,吃肉。”
马空还蒙在鼓里,心心念念着妙真,“妙真,你要紧不?我扶你进去吧。我们先找正觉看一下,再吃饭也不迟啊。”
妙真一人独自走进玉屏小谢,不去理会身后的叫喊声。
到了晌午,太阳高照。众人准备吃饭,可是阿娇来唤正觉时,正觉已经躺在躺椅上,像是睡着了,阿娇唤了好几声,正觉才蹬蹬腿示意一下,表示自己不愿起来,连眼都不用睁开。
这边妙真刚一吃完,阿春便来向妙真讨那面日月真明镜。
早上阿春可是全看见了,妙真自从拿了那面镜子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道术大增,一招擒下两大高手。她心里想着,要是自己也有了面这样的镜子,那自己还用,每天早起拉弓、瞄准、练臂力吗?凭着那面镜子,和自己的天资聪明,那就可以天下无敌了。
阿春好不容易,拐弯抹角的,又慢慢吞吞的,不和自己性子,先把妙真带到一处无人处。就怕妙真拒绝了自己,被别人笑话了去。
吃饭时,妙真就发觉了阿春的不对劲,平时那吃饭的架势,就像打战似的,风里来雨里去的,可今个,居然扭扭咧咧起来了。妙真先还以为是阿春与正觉闹别扭,还觉得犯不着啊。等阿春神神秘秘的,把妙真带到院子的一角,开了口才知道。这丫头,是在打那面镜子的主意。
妙真答得很爽快,“那镜子呀,我丢了。”
妙真是答得爽快了,这可急坏了阿春,“啊,丢了呀。您丢哪了?”
“东来湖里呀。”
“怎么能丢了呢,怎么能丢了呢!这么好的一个东西!”阿春听后,就在那一直手舞足蹈的。
然后气嘟嘟的跑了,可没走多远路,妙真又听见阿春在大喊,“万岁!万岁!这镜子捞着了,可就是我阿春一个人的了。哇……哈哈。我就要天下无敌了!看我以后怎么整那个十三,万岁……去捞镜子咯。”
妙真听到了这些后,嘴巴都张开了,心想这丫头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是想天下无敌想疯了吗?
马空刚来就看见妙真这副惊讶的样子,又听到了阿春发疯似的笑声,“怎么了?”
妙真心情颇好,对着马空一笑,春色开,把马空给看呆了,“走,我们去看阿春捞镜子去。”说完,还主动拉着马空的手跑。
这下马空能不去吗?
四月天,东来湖,风光淡荡,天气清和。
马空拥着妙真坐在岸边,还喝上小酒,看着阿春在一条小船上忙乎,忙着撒网捞镜子。马空心里想着,这天气蛮好的,在这看着这傻丫头犯浑,捞镜子解闷,倒也是件快事。最主要的是,妙真呀,妙真,就在我的怀里。这真是幸事一桩,幸事一桩。是不是阿春这丫头每次犯傻,妙真都会高兴?是不是每次妙真高兴,都会对我这么好?那以后多惹阿春那傻丫头,犯傻几次,也未尝不可以。虽然这样会有损我,少年风流将的名声,不合我闭月羞花貌的做派。但是一想到,这能让妙真主动牵我的手,主动和我喝小酒,躺在我怀了。值!值得了!我赚了!
马空在这里偷着乐,阿春在小船上瞧见了岸上的两人,连忙停了手里的活,生怕别人知道她是来捞镜子的,对着岸边大喊,“你们怎么在这的?”
马空也对着船那边大喊,“我们是来看你捞镜子的。”
“啊,你们怎么知道我要来捞镜子的。”
妙真瞧着这样隔着湖,对着喊,也蛮有意思的,也学着阿春的语调喊话,“是你自己刚才在院子大喊出来的呀。大家都知道了,十三也在湖那边赶紧捞镜子呢?”
“啊!”阿春大叫,由于隔着玉屏山,她看不见湖那边的状况,可是只要是见过十三的人,或者有点常理的人,都该知道,十三是怎么会干出捞镜子的蠢事,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干出来的事,只有她阿春才干的出来这事,也只有阿春能相信妙真的鬼话。
急的阿春在船上直跺脚,“完了!他也跟我来抢镜子,争天下无敌来了!”
眼看船经不住阿春折腾,要翻了,阿春又连忙两臂撑平,左摇右晃的站稳住。
这番举动,又惹得在岸边的妙真哈哈大笑,不住的拿手捂着嘴巴。
马空看妙真乐成这样,对妙真问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不记得了。”妙真信口胡来。
气得马空用食指,一戳妙真小肚子上的肉,“哎哟……”
“你怎么能不记得。该打!那时候,我是多么的风流潇洒,我那双深邃的眼,看你轻轻地走过来。就带走了我那颗多情的心……”
听了马空说的这话,引得妙真直翻白眼,“戏文里不是这么唱的吧。那时候你是小眼神,眯着眼看我的。”
马空用越剧小生的调调对答道:“我那叫,娘子,叹息一次盼相逢……身家清白,人口简单,盼望相公娶我进门……”
至于马空与妙真的第一次见面,那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来却也很奇妙。
那年妙真刚逃离云福宫,身上无钱,流落至洛阳城。每日以卖符换酒钱为生。
每天都在摆摊卖符不远处的城南酒馆里喝酒,每早别的什么也不点,只喝三碗酒,喝完酒就开始画符卖符咒。
一连快十天了,这样的女人,这样的漂亮女人,能不引人注意吗?
那时候的马空,年少放荡,初入中原,流连于勾栏瓦舍,名香红帐之中。他每日早上自青楼教坊里出来,都要去城南酒馆里吃一碗面。因为它里青楼近,因为它的面做的不错。
人们开始谈论妙真,马空也开始注意起妙真了,人们都说妙真是在等人,等她的情人。
到了下旬,马空按耐不住了,那天早上,他看见妙真坐在那,就自觉地走过来坐在妙真旁边的位置,他再一见妙真没有赶他走,认为妙真对他有好感,就开口道:“我能请你喝酒吗?”
妙真没赶他,是因为妙真那时候不懂人情世故,不懂男女有别,“抱歉,我已经叫了酒。”妙真心思很单纯,她已经要了三碗酒,自己一天只喝三碗酒,就不用别人请了。
可这样,在马空这个情场浪子听来,就是别人姑娘家很委婉的拒绝了,“哦,那我打扰了。”马空风流不下流,这时候他还没爱上妙真,是不会对一个只是长得漂亮很奇怪的姑娘,做出死皮赖脸,生拉硬拽之事。
就在马空起身,要走回到原座位之时,妙真做出了一个后悔莫及的决定,她开口“明天吧,明天你再请我。”
马空惊讶地回头“咦?”马空很是不能明白,刚才分明就是拒绝了,现在怎么还主动邀请?难道她真以为,我只是要请她单纯的喝酒?她也只是单纯的只想喝三碗酒?
不管怎么样,马空乐见其成,“好,明日。”
妙真的心思很简单,但她转念一想,要是有别人请喝酒,那喝酒的钱就可以省下来了,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终究成就妙真、马空这对欢喜冤家。
第二日,妙真一进酒馆,就看见马空,坐在她原来一直坐的座位上等她,桌上稳稳放着三碗酒,三碗最好的酒。
妙真很高兴,于是很自然就笑了,对马空笑了。
马空见着了这一笑,就又觉得,难道这姑娘真对我有意思?只是害羞?
马空为了戳穿妙真对自己的心思,于是在妙真喝酒时与她聊天,聊的内容全是些,艳词轻薄话,欢场里的黄段子。
可妙真纹丝不动,只是在喝酒时报以微笑,直到喝完,说了声,“谢谢。”人就走了。
妙真没反应,是她真听不懂,关于男女之事,她只知道有双修一说,到底怎么个双修法,更是不知道了。可她想,别人请你喝酒又聊天的,你总不能不表示什么吧,那多尴尬人呀。就一直保持自己最良好的微笑。
马空在心里称奇,觉得有趣,这姑娘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莫非是情场高手?
所以第三日,马空依旧摆酒恭候妙真,妙真见有人愿意天天请她喝酒,那自己何乐不为呢。
日日如此,天天如此。人们都在传,马空、妙真情投意合,甚至连苦命鸳鸯的戏曲版本都出来了。
与马空相好的妓女也在问他,是不是真有其事。
马空在这多日的请喝酒,陪聊天下来,也慢慢知晓妙真这个人,是真不懂男女之事。外貌是双十年华,内心只怕连个十四岁少女都不如。
人一旦有了兴趣,就会多关注两眼,然后就是两眼变四眼,接而就是目不转睛。
妙真的符咒好,不但能驱邪,还能治病,那买的人就越来越多。多到妙真都懒得画那么多了,好到别人就算今天买不到,也要等着明天来买妙真的。可这就断了城里道观的财路。
这日,道观里的道士扮作恶霸,打算欺压赶走妙真,被楼上目不转睛的马空看见了。马空心里想,这下机会来了,只要我英雄救美,这下这个姑娘不说以身相许,也要对我崇拜感动一番。
没等马空杀下去,妙真三张雷符就劈得那群道士,那叫一魂飞魄散,妙真那气势,那叫一彪悍。
吓到了刚从楼上赶下来救美的马空。
“修道之人,知天命,重在修心化德。你们居然扮作流氓鼠辈,欺压乡里。这叫天理何在!”妙真声洪,气势足,威慑力强。
一番说辞,全是大道理。引得在一旁围观的百姓连连叫好。
妙真没受过这种称赞,虽觉得不好意思,但也很受用,于是更是引经据典的来了番说教。
马空在一旁看着,很是无语。自此后,妙真就很爱讲道。江湖上也有了句名言,妙真讲道,马空绝倒。
讲着讲着,就把道观里的大群人马讲来了,马空一看局势不对,赶紧拉了妙真就跑。
“马空兄?”妙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马空拉出了洛阳城。
夜里两人在野外入睡,妙真开始准备画符。
马空一看妙真所用的用具皆非凡品,心里就不打一气上来,你这么有钱,还要叫我请你喝酒?感情是玩我啊。正准备出言讽刺,但一想妙真心性,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就问道:“你怎么不拿这些用具换钱买酒?”
“道士的法器,是不能卖钱的。”妙真答得很认真,但她转而又问了句“这些东西很值钱吗?”
马空觉得很累,自己想得果然没错,一翻白眼,“很值钱,值钱多了。”
“值多少碗酒呢?”妙真不太明白很值钱的意思。
马空实在无语,一望苍天繁星,“你随便拿个东西出去卖了。顶你喝最好的酒,可以一直喝到死。”
妙真看马空的反应,也知道别人对自己很无奈,只好抱歉一声,“抱歉,我对钱没什么概念。幼时吃穿用度,皆有父母操办。稍后随师父、师兄常住山上,也没什么要用钱的。要什么,只需对师傅、师兄说一声。”
马空心想,这姑娘的家境还真好,再加上她刚才露得两手,也不是寻常道观能教得出来的。涵养气度更是非一日之功。莫非是世家名门子弟,偷跑出来的?“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妙真听了这话,想到了些不愿想到得事,她把头埋进膝盖,用手环抱住,久久不答。
马空看见这些,难道她有什么难言之语?马空走了过去,正准备安慰两句,“喂……”
就听叫,比蚊子还小的声音,“我……我叫……我道号叫妙真。”
这就是他们互知姓名的过程。
自那以后,妙真原本有些害羞、腼腆,受马空影响,硬是在自己的文雅气质里加了些乖张、胡闹。
自那以后,马空原本喜爱流风、胡闹,受了妙真影响,变得更加沉稳,心性坚韧成熟。
这就是际遇与成长。
想到以前,自然就想到另外一些事,一些不好的事,马空看着枕在自己双腿上的妙真,用自己似乎是最轻松的语调问道:“当年依你的脾气,怎么没冲到云福宫里去,把他杀了。”
妙真也倒没什么别的情绪,答得很干脆,很让马空意外,“我怕。我很怕。我怕得要死。这种事,只敢夜里想想。想了以后,就更怕了。”
情到浓时人憔悴
湖上送来微风徐徐,是难得的惬意,妙真转目再一看,在东来湖水之上,一心只想捞明镜,做天下无敌的阿春,不由得把头仰天观望,道出心底事,“你是没见过他动手。他杀人,跟我完全没法比。不是有区别,而根本就是天差地别。我以前一味的想修仙,修到现在。我问我自己,为什么要修成正果,功德圆满。现在你问我,为什么不去做掉他。这些问题其实是一个道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如是而已。”
马空看妙真难得能认真审视自己,一把抓住妙真的手,攒在手心里,问道:“那我呢?”马空说这话,有些急切。是为自己急,是怕妙真忽一下,又敷衍过去。
妙真还在想刚才的事,没回过神来,被马空一把抓住,愣了一下,转而释然一笑,“万年江湖纷扰,百世春秋相伴。”
马空把头一斜,很轻蔑,“哼,虚的。”
“难不成你还想怎么样?”妙真气不过,把手从马空手心里收了回来。
“妙真,我们退隐江湖吧。”马空说的似乎很轻松,但谁都知道,这个问题背后是有多么的不轻松,“我家乡在天外北海的一座小岛上。那里与世无争,就连那里的泉水都比美酒还要香甜。”马空开始向往起来,用一些美好来打动妙真。
妙真不忍打扰,心中有事,她不敢肯定在马空知道她瞎了以后,在做完一些事以后,马空还能依旧吗?权衡之下,说道:“恩,无论如何。我该做之事做完以后。一定跟你回家乡一趟。”
马空还要说什么,被阿春的叫喊声抢去“妙真大姑姑,马空前辈。吃饭的时候到了吗?”申时过半,还未到吃饭的时候。可想是阿春那个丫头,做事没个定性,捞镜子捞累了,又想到吃的上面去了。
马空心烦,大喊,“喊什么喊,够没到吃饭的时辰呢。”马空简直就要被这个丫头气死,关键时刻给我捣乱。
阿春也是自知理亏,没有底气的答了句“哦。”就把身子转了过去,继续干她捞镜子,做天下无敌的大事去了。
妙真笑声盈盈,可她知道天色不早了,光线不足,自己再跟马空一块回去,难保不会被马空看出端倪。“马空,你先回去吧。我再在这里坐坐。”
马空觉得奇怪,这是在赶他走吗?是因为阿春的打搅吗?
妙真看马空在想什么,于是先开了口,“要不,你抱我回去吧,我累了。”
这句妙真说来,有欠深思,前一句还是想“坐坐”,到了后面就立马变个“累了”。还主动要马空抱她。
这真是妙真心急,反而失了分寸。
还好这时有人来了,“姑姑。”十三的一句轻唤,解了妙真暂时之围。
妙真也知刚才有了破绽,赶紧补救,“唉……十三是来找我有事的,我看躲不掉了。马空你先行一步吧。”
马空心知有鬼,却也没有点破,“好,我先走了。”
等马空走后,妙真也懊恼自己弄巧成拙,于是对十三道:“你师傅叫你来的?”
“是。”十三向来是面寒,寡语。正觉四个徒弟中,也只有他最能藏得住事。
“你等下回去跟你师傅说,马空可能怀疑了。”
“是。”
妙真再观十三,心想今个的十三与平日一样又不样,为什么不一样,也不难猜,定是为了败给江由衣一事。十三败了,而且是大败、完败。多少也会给这些少年人一些打击,他们经历的事少,经历的失败更是少。难免想不开,要介怀多日。当然,像阿春这样的,就不在常人的讨论范围之类了。
至于开导十三这种事,应该是由正觉这个准师傅来做的。可惜,像正觉这种懒惰到连个起床都要花个把时辰的人。对徒弟的教育,更是能懒则懒,又怎么会去开导呢?
念及十三、阿春皆是在云福宫那场灾祸中幸存的人,妙真突然开口道:“我前日里遇见一少年刀客,刀法很是奇特。”妙真并没有说什么宽慰、鼓励的话,而想进一步激发少年的斗志,“他是使双刀的,叫一刀不戒。自他败了叶凉以后,随我去了蜀中一段时间。我仔细观察下来,那少年天资卓越,很是有天赋。又肯勤学苦练,从不气馁。假以时日,必能成大气候。”
响鼓不用重锤敲,十三一点就明白,低头含谢,“谢谢姑姑,十三明白。”
晚膳时,妙真没有出来吃。说是困了睡了。马空就觉得更奇怪了。
所以晚膳后,马空逼问正觉,“到底怎么回事,妙真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在瞒着我!”
正觉是打算,也佯装不知,把什么都推给妙真去解决的,这叫夫妻间闹矛盾,闲人自莫惹祸上身,“我……”
正觉我字刚落,阿春的就又开始叫喊起来,“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妙真大姑姑呕了一床的血啦。”
不管是真是假,都打断了马空与正觉。因为他们开不起这个玩笑。
刚来至妙真房中,便是满屋子的血腥味。
马空连忙赶到床边,“妙真?妙真?”刚把妙真抱起,往怀里一看,便是满身的血渍,嘴角缓缓涌出的,竟然是黑色的血,“妙真?你醒醒,我是马空。”
妙真昏迷,久唤之下没有结果,在一旁看着的正觉也觉得很不对劲,把妙真手腕取来号脉。
“正觉,怎么样?是中毒吗?”马空急问,可是正觉不语。“怎么样了,你倒是说话啊。”
“妙真脉杂……恐是中蛊了。”
“难道是正华的那一掌?”马空想到那日妙真的阻止,还替自己挡下那一掌。
想到正华,正觉就觉得暗自不妙,“你赶紧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马空把那天的事情对正觉说明,听得正觉硬是想一巴掌打过去解恨,“你糊涂啊!妙真糟蹋自己,你也跟着犯傻!人们说北斗君,正华主死。就是说他邪术过人,暗送无常死不知啊。他心机何其之深,在那种情况下,你还敢上前一观。妙真中了他一掌,你还不告诉我!你当这个什么,你当这是夫妻闺房情话,还要瞒着我啊。生怕我知道了啊。”
马空气恼,气自己糊涂,傻,没用,越气脾气越大,“你现在教训有什么用。要是你把妙真治好了。你和着妙真一起骂,我也甘愿。”
可正觉下面的一句话,让马空更加气恼,“事不宜迟,把妙真衣服全解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简直就是要动怒,跟正觉干架起来。
“你瞎闹什么。我这是要看伤到哪了,好把蛊虫拨出来。”
“我不管,我来找!”马空说着,把妙真身体紧紧抱住,就是不给正觉多看一眼。
许是马空的动作太过激烈,妙真作势又要呕血。
看见妙真吐血不止,正觉也心急,“你别胡闹了!现在是命要紧!”
这时,妙真有些清醒,“胸……胸口。”
“是左胸口?还有右胸口?”正觉连忙问。
妙真抬了抬左手示意。
“我来。”马空听后,抢先主动把妙真的衣袋解开,他怕等到正觉来解,被多看了去。
衣襟一开,果然左胸上有个芝麻粒大小的红点。
“阿春!针!”正觉对阿春大喊。
“欸!”关键时刻,阿春也没犯浑,聪慧起来。迅速把银针递给正觉。
银针刚一挑破皮肤,黑色浓稠的鲜血就不住的往外流。
“拿刀来!”
正觉拿刀把红点划破,好让黑血更快的往外流。直到没什么东西再从里面流出了。
马空着急问道:“到底怎么样了?”
正觉不去理他,“阿春,拿青杀来!”
“啊……师傅,青杀是毒药呀。”青杀服之则没有什么大碍,见血则是剧毒,人死后成蓝色,是谓青杀。
正觉看阿春在踌躇,一把自己拿过青杀,就看见马空的手臂挡在前方。
“你要是再碍着我的事,我就把你赶出去!把妙真脱光了医!”
马空自知理亏,也就没多说什么。
正觉把青杀抹在妙真伤患处,有对阿春叫道:“拿烛台来!”
正觉举过烛台,对马空说道:“把妙真放平。”
马空听正觉吩咐,把妙真在枕在自己双腿上放平,就看见正觉往涂了青杀的伤口处滴蜡。
等蜡快干了,没过一会,有个东西像是要从妙真体内钻出来。
“阿春,银针!”正觉拿过银针,把银针弯成一个钓鱼样的小钩子。
见那东西刚探出一点头,正觉眼疾手快,一把勾住它,一带一拉,把它拉了出来。紧接着,就是妙真的痛苦见喊“啊……”
被正觉拉出来的东西,就是蛊。其形如杏仁,头尾小而腹中大,全身发白长满倒刺,大小近小拇指大小。
阿春看着被拉出来的东西,就觉得犯恶心,感觉是要吐了。
可她没吐,倒是这东西一被拉出,妙真又开始猛吐鲜血,只是现在吐的血是红的了。
看妙真已经吐出红血,马空问道:“完了吗?”
正觉也不知道,也不好下定论。
妙真一把抓住马空的手臂,抓的很紧,指甲全数深深嵌进马空肉里,喃喃出“还有……”照理说,马空应该很疼的。可现在马空只是知道妙真应该很疼,这样的痛苦,妙真应该是疼得不行了吧。“妙真,你再坚持会……疼就抓我……抓我就不疼了。”
马空一边搂着妙真,一边哄着。这下妙真、马空两人身上就全是汗了。
“阿春,烛台!”事不宜迟,正觉赶紧重新滴蜡。
由于小孔被封,蛊虫没有空气不能呼吸,所以不得不钻出来呼吸一下。所以正觉就趁这个,一下的机会,把蛊虫勾住拉出来。
可这次好不容易勾着了,妙真动了一下,马空也就抖了一下。蛊虫又重新钻了回去。
这不能怪妙真,蛊虫全身长满倒刺,拉动必然带动倒刺勾住妙真血肉,这是极大的疼痛。现在蛊虫知道有人要抓住它,必定更难抓了。蛊虫开始不安起来,钻进妙真体内更深处,不停地乱钻。
妙真大汗淋漓,一直呼喊“把我的心挖了……把我的心挖了算了……太疼了。我不要心了……”真是痛不欲生。
马空看着妙真痛苦,又在说傻话,“疼吗?很疼吧……疼就咬我,打我,抓我。我随你怎么样……就是别憋着疼,伤了自己。”马空真是看着心疼啊。
妙真的头左右摇晃,很是不安。
“你抖什么!”马空见妙真更加痛苦了,开始责怪正觉。
“你管我抖什么!”正觉心里也烦,他也急出汗来了。
“你!”马空心知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也就算了。
“阿春,再拿青杀来!”正觉重新开始涂药。
费了大半功夫,终究还是把两只蛊虫全给抓出来了。最后那只蛊虫足有人的拇指大小,这蛊虫刚拉出来,就引得咋一旁看着的阿春呕吐不止。
月明星疏。
妙真昏睡了过去,正觉与马空守在一旁喝酒。
“关于真言圣法你知道多少。”此事要不是因为妙真怀有真言圣法,早死了不止十次。也是因为有真言圣法,妙真是不死之身,也学会了糟蹋自己的身子。以前妙真刚一知道自己是不死之身之时,还笑着说“那可好了,我可喜欢吃内脏下酒了。那以后饿了就割块肉吃,想炒心肝就炒心肝。”可这事,在正觉眼里是一点都不好笑。
马空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好玩的事,他以前发现过妙真偷偷残害自己放血自杀,虽然自己只发现了一次,但这种事一次就够了,也许已经不止一次了。“那东西,就是个祸害!”马空说的很直接。他又想起,他那次救下正在残害自己身体的妙真,妙真当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我的身体,就是我的罪恶。”那种望着自己的无助的眼神。想至此,转而一怒,马空一锤桌子,轰然一声响,桌子成了两半。
大响过后,两人都很有默契的回望在床上的妙真,看巨响把妙真吵醒了没。
正觉就都是干的好事,这种眼神看向马空,马空也知道错了把头一撇一低。
而后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地低了些。
“真言圣法,和湛泸剑、赤宵剑,并称为云福宫三大至宝。传说习有真言圣法的人,就是不死之身,非湛泸、赤宵不可杀。而且真言圣法本身就是一门,威力极大的法术。”正觉点到为止,他没有说真言圣法历代只有云福宫主才能习得,也没说为什么妙真会拥有真言圣法。这一切,他正觉其实都是知道的。
马空不太关心这个,“你跟妙真到底有什么瞒着我在。”马空真正关心的是妙真有什么瞒着自己在,一想到妙真有什么要瞒着自己,自己气就不打一处来。
“妙真寒毒发作,眼……要瞎了。”事到如今,正觉决定还是将这个告诉马空。
当年妙真为救薛文静,擅自启用真言圣法,导致自己身中寒毒。每日需饮酒解痛,遇寒潮更是有刺骨之痛,而且妙真也将不能用冰系法术。虽妙真是不死之身,可寒毒扩散,能致使妙真五感全废,四肢全废,形同活死人。
妙真为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就叫正觉把毒性全逼至双眼,以保全其他器官活动如常。
马空这次是捶了自己的大腿,别人是体会不出有多疼的。马空很气,他自问自己,为什么妙真要瞒着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自己呢?是自己不够好吗?是自己靠不住吗?马空心里是越想越没底了。如往的人中马空,现下是神采不在了,只是一味的独自伤神,“要怎么救。”
很明白,自己是一定要救妙真的。是因为这个女子在早先还对自己说过“万年江湖纷扰,百世春秋相伴。”的承诺。更是因为自己放不下。无论妙真如何,自己终究放不下。
“二法,其一云福宫禁地有处泉水……”
“你能谈点别的吗?”马空赶紧打断,他还能不了解妙真吗?那是打死都不会去的地方。
“其二,半笑寄经疏。”
江湖传言,南疆有两大医邪,一笑悦江山,跟半笑寄经疏。悦江山救死不救活,寄经疏只治天下间没有,自己觉得有趣的疑难杂症。
“我知道了。”
少年挂剑不戴花
东来湖,玉屏小谢
时至早上,曙色破山晨,迷离幻渐真。
马空与正觉就这样和着破了的桌子,爬了整个晚上。马空是真累了,所以还没醒。而正觉是处在半梦半醒之间,人还是有意识的。不过他的意识是,他觉得趴在着睡觉不舒服,腰很疼,他想回到床上睡。可他的房间与妙真的房间相隔甚远,你要他自己在人还是迷糊的时候,走这么远的路,那是绝无可能的。所以他在打个小主意,他想妙真醒了,他们夫妻俩干点两个该干的事,他自己就好捡个便宜,在妙真的床上睡个觉。
无奈呀,要不是有马空在场,我管有没有妙真,这床反正我是睡定了。这里是哪里?这里是我家,我想睡哪就睡哪。可恨啊,有个人中马空在场,外搭一个出封必见血的通津枪。
正觉再观妙真、马空都无转醒的迹象,一只脚轻轻移动,歘地一脚,踢向马空小腿。
“啊!妙真……妙真。”马空被正觉惊醒,抬头四望,妙真依然在安睡。
反之是正觉在装睡,还打着呼噜。马空又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事是正觉干的呢?
好你个死正觉,赤身裸体的都不见长个毛的,眼下我不是看着妙真在睡觉,我就一枪破空山河红!
马空也许大人有大量,没跟正觉多加计较。避开正觉“暗箭”,走到妙真床边,守着妙真转醒。
眼看计划落空,马空没发脾气,妙真也没醒来,正觉那心里的小九九,那叫一个别扭。
到至晌午过半,妙真才慢慢转醒。
马空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醒了,反而有气了,但他非要堵着自己,把气憋着不说。
妙真知道马空心里有气,心想马空应该什么都知道了,也不知怎么先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挂着,让一只看着他们的正觉,在那个破桌子上,支着头叹着气。
“我去换盆水来。”终是马空先开了口,可惜是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马空出门打水,妙真唤来正觉,“阿觉,你去窗户那帮我窥一眼,看马空回头了没。”
“回头?”浪子回头?正觉觉得奇怪,但也还是照办。
正觉人贴着墙,斜着眼,像做贼似得,从缝隙里给他看到了,还真叫妙真猜准了,马空在回廊拐角处,还真停下来,回头朝妙真房里望了一眼,貌似还叹了一声轻。
触人怀伤,伤感及人,正觉瞧着了马空那一眼回望,硬是瞧出无限伤春悲秋来,不自觉的摸出鼻烟壶,在手里磨蹭,“他是回头了。”
“以前我,马空、叶梦得三人,每至分离,我跟马空都会停步回望,唯叶梦得走得不带风月。马空回头,就表示他心里气消了。”因为不舍,马空与妙真分离,会五步一回头,看见妙真也回头望他,他便久久不再前行。因为挂心,就算在一个屋檐下,每遇回廊、小路的拐弯处,也都会回头一望。
正觉听之这话里有情份在,“我是愿意你们终成眷属的。”
“我决定了,我干完该干之事。便跟他一起回他家乡,我受不了这个江湖了。”
“哟,看来这还是一个宏伟目标。”
待妙真伤势初愈,马空便要拉着妙真走,也没说要去哪。
正觉态度不明,反正是天下着雨,他说他不想送。
马空与妙真正要打伞出玉屏小谢的门槛,被阿春叫住了。
“妙真大姑姑,马空前辈,停一步。师傅要我带话给你们。”阿春赶得及,虽然打了伞,身上也有些淋湿了。
“何事?”妙真停住脚步回问。
“师傅说了,‘去若朝露了无痕,却似秋鸿来有信。’。”
马空对答道:“恩,我们知道了。你回去吧。”正觉嘴上不语,心里还是很念及朋友情谊的。
妙真又想到什么,把阿春叫住,“那个……阿春啊。你跟你家十三说说,叫他以后有事没事就别去蜀中了。”
阿春也不多想,答了声“恩。”也就跑回去了。
倒是马空多了个心眼,“你到底在蜀中做了什么事,累及到十三?”
妙真想起蜀中的一些人事,打了一个冷战。
“冷了吗?”马空关系道,也没多追究,把自己的外衣套在妙真身上,“你也白嘱咐,依十三性子,哪会离开阿春跟正觉的身边。”
妙真却回了句,“那也未必。”事后真如妙真一语成畿,十三离开玉屏小谢,远走于江湖之中。
夏日急来雨,浪迹江湖行,德亲道范,别来岁月,倏忽迁流。
一入江湖就是那么容易抽身的吗?你总会被一件又一件的事,牵扯住,这一件事带出下一件事的牵扯。往大里说,你要为天下劳心奔波。往小里说,你总要为亲友、自己奔波劳命吧。所以一入江湖身不由己,不是说着玩的。
山东,河间府
街前无人问落花,苍翠冉冉遍天涯。说的便是河间府的初夏了。
妙真与马空走入一间客栈,妙真在客栈门前的槐树前停了一下,挂上了一个香囊。
是个金累丝梅花形的香囊,香囊上没绣别的什么,单单一个“花”字。
“这是什么花香?……你还学会给我招蜂引蝶了!”马空又要动怒。
妙真拉着马空的手说道:“莫气,莫气。这是荼靡香。”
“荼靡香?难懂是他?你把他招来做什么。”妙真拉着马空的手,在客栈里坐下。刚一坐下,马空就连着话,把身子朝妙真贴了过去,一边贴,|奇+_+书*_*网|还一边磨蹭。
“客官,吃点什么……”店小二上前问道。
找死!马空横眼一望。敢打断我跟妙真的温存。
“额……我还是等下再来吧。”店小二赶紧离开马空的“绝杀地带”。
由于店小二的提醒,妙真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马大空,你贴的这么紧。眼神这么凶。你带钱了吗?”
“没。”马空依然固我的,在妙真身上磨蹭。
妙真忍着,问了句马空,“马大空,你说你的人。是我的吗?”
“是,当然是。”马空以为妙真也进入了状态,于是对“磨蹭”一功更加努力起来。
整个客栈坐观的人,都无不汗颜,闷声不敢语。
只听得,妙真一拍桌子,脚踩在凳子上,抖开黏在身上的马空,高声叫卖“过来看,过来瞧。当街贩卖天下第一枪,马空啦。外搭送个通津枪。又没有人要……有没有人要。”
这有人敢买吗?别说妙真身边站的马空,现在全身上下流露着肃杀之气,近身五步内者,必死。就算没有这种气场,天下间也无人敢买,敢开这个玩笑。
妙真不顾马空的怒焰,“事实证明你不值钱。你就别再靠过来了。”
“妙真!你!”紧接着的,绝对是马空的那句“一生一恨一妙真”。
“唉……江湖俗事尘自染,低头一看杯中空,又卖马空换酒钱。”妙真还在嬉闹,就在马空马上要爆发之时。天上传来一阵,珠玉落地的琵琶声。
马空没出声了,倒是换来一句妙真讥讽,“荼靡香没等来,倒是等来了你的红颜。我看还是有麻烦的红颜知己。”
果不其然,妙真与马空双双出门一看,便看到云福宫大军压境。
领头之人,便是与妙真相熟的,色法双全葛红云,跟张重元手下的儒君颜斗彩。
至于妙真所说的红颜,则是蓬莱世家的大小姐,蓬莱名花,余霞。
蓬莱余家的绝技,是御空飞行,余霞受到重创,守着最后一点真元飞上空,被他们一路追杀至此地。
余霞手拿琵琶,从天降下,来到马空身边。“马大哥……”衣衫褴褛,嘴角有血,难寻往日余家大小姐的风采。
“余霞?是他们伤的你吗?”马空见余霞成了这番模样,心中不忍。
妙真但看不语。
“恩……他们一路诛杀我。他们……他们把爷爷……哥哥们都杀了。”余霞几句泣不成声的话下来,说的便是场惨绝人寰的事,蓬莱余家被灭,是那个色度天下的正华下的手。
本来余家与正华有约在先,以定光石交换云福宫百年交好。可正华怒于当日玉屏小谢的出师不利,一怒而牵到余家灭门。
“过分!欺人太甚!”马空先前没有赶至来到妙真身边,就是为了余家定光石一事,可落到最后,还是落了个余霞家破人亡。
葛红云看妙真在对面站立着久久不语,再观余霞与马空的亲密状,心里替妙真不服,遂大喊着“喂,马空。你做人也不能这样吧,当着正主的面,爬起墙来了。”
马空被葛红云这一喊,就像一盆冷水泼在他脑上,他赶紧一看妙真面色,把余霞从自己身上拉开了些。
“我无妨。”妙真说的云淡风清。
“妙真我……”葛红云还要再说什么,被妙真打断。
“葛红云,两军相杀,只分敌我。”妙真这句话是在替余霞撑腰,她也看不惯正华作风。
“在下,云福宫分众殿掌殿座下,儒君颜斗彩,见过妙真前辈,马空前辈。今日之事,还希望二位前辈,能给个方便。”颜斗彩先礼后兵。
儒君颜斗彩,是江湖上少有的弃道术而习儒术之人。自张重元坐上京城城主之位时,就已经跟随他多年。
颜斗彩的这句客道话,倒引起妙真一番感想,“啊,前辈?有多少年没人叫我前辈了。只是一味姑姑长姑姑短的。果然儒家,礼也。你再多叫几句前辈吧,我很是受用。”
“那前辈是愿卖斗彩一个面子了?”
“我有伤在身,这事我不管。”妙真心中有一截气,该等之人没到,却杀出个余霞。虽思及余霞家仇,心中也不平,但想及马空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也就不用自己再添一脚了。
“啊……妙真,你受伤了?”葛红云关心询问。
想着葛红云这一问,妙真就想起正华,愤恨当头,撇头不语。
颜斗彩接而问道:“那马空前辈呢?”
马空把余霞护至身后,拿起背后的通津枪,“枪者,霸道也。武者,情义也。”
“也好!我现在看着你这个负心汉就有气,姑奶奶我就代妙真来教训你一下!”葛红云口出狂言。
颜斗彩沉稳应战,“那就得罪了。”
紧张,危急,千钧一发。
风也停了,却带了妙真一直要等的人。
“吴地春寒花渐晚,北归一路摘香来。他来了。”妙真含笑而望。
“是谁能风流天下?是谁能一剑倾天?”随妙真望去,长街的另一头,走来一名背着巨剑的绝色人。
貌是生来的俊俏,行动风流。一身白衣墨绿边的盘领窄袖袍,为人洁白皙,蓦见一张芙蓉面,男女莫辨。不笑时,眼若桃花有媚态,眼一含笑,便是勾魂了。
“唯我,处天涯,漫天沙,少年挂剑不戴花。问情先。”
这便是妙真等来的荼靡香囊的主人,一剑倾天问情先,“这下好了,又来个可以风骚惊天下的人物。马空带着余霞,我们走吧。”妙真明白有人力不用,是会招天谴的。
“阿微呀,我给你这个香囊不是这么用的。”问情先站在挂有香囊的树下。
“我找你是有别的事,你先解决了这票再说吧。”
“哟,阿空这在这里。看来我得多提防了。你们先走吧。”问情先解下香囊放至怀中。
“还果真是你,问情先。那就交给你了,等下我们一起喝酒……”马空与问情先算得上朋友。马空收枪,扶着余霞准备离开。
“好。”
等妙真、马空、余霞走出河间府。
余霞问道:“为什么,我们不留下来帮他。张重元也来了,也许就在后面。”余霞不了解问情先,怕他出事。
妙真一把搭在余霞肩上,“这位绝色杀人,花招明堂比较多。不看也罢。”
看妙真与余霞这么贴近,马空十分羡慕。啊,要是妙真也偶尔搭搭我的肩,那江湖岁月也很是美好的。
再观河间府内的问情先。
“阁下就是,一剑倾天问情先?”颜斗彩与葛红云从来没有见过这位顶尖人物,但是既然是妙真找来的,那也不会差了。
“错。”可问情先答得很意外,“我是少年挂剑不戴花。问情先是给朋友叫的。”
葛红云也没见过这个人物,连听妙真谈及这个人都没有,只是听闻江湖有位顶尖的剑客,叫问情先,杀人从来只用一剑。
不可小视,葛红云唤出法器,招魂幡,严正以待。
问情先的剑,是把重剑,光宽就有近一尺,剑鞘上金银嵌玉石,配白玉骨柄,华美至极。他摸着自己的剑道:“我杀人分两种。一种是不拔剑一招,一种是拔剑一招。”
“你也未免太猖狂!”葛红云自问自己还没弱到,能被别人一招致死。更何况是这个,不男不女,莫名其妙又带点自恋的人。败在这种人手上,羞愧!真是对不起,自己这张脸。
“吃姑奶奶一招!”葛红云准备念咒做法。
“看在这百来号人,跟妙真的面子上。我今个就拔剑。”问情先也正准备拔剑之际。
葛红云、颜斗彩凝神以待。
“等等!”问情先,却像是搞不清楚状况一样,一语惊倒众人。“刚才那个动作不够美,我换个动作。还有刚才的出场也不够好,要是能……”
“你废话不废话!”鲜少有人能气动葛红云,以前有个徐伸,现在再加个问情先。不同人种,同样的功效。
“可惜了,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诗句留恋之间,问情先拔剑了,带了一阵风,歘如飞电来,隐若白虹起,天上风云齐动。
白色花繁漫天,花落地之时,也就是绝命之时。
剑出,剑回,就是一招,可以屠城。果真是一剑倾天。
可有人,就是在这倾天一招中,救走了葛红云、颜斗彩,让他们没做成剑下亡魂。
“居然有人能接下我一剑而不死者,我有兴趣了。阁下是?”问情先又在抚摸自己的剑。问情先这一剑,杀了云福宫百名宫人,河间府半城街道,被白色的荼靡花盖住。而白色的荼靡花下,则是连花香都没闻到的死人。
天外传来重重一声,“张重元。”
习坎卦之坎上
坎卦,易经六十四卦第二十九卦,下下卦。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坎”, 为水,陷也。坎上坎下相叠,意为前路重重艰险。“唯心”且“行”, 一阳陷二阴,阴虚阳实,其又有化险为夷之意。
河间府外的郊外,问情先又身背巨剑而来,一双桃花眼勾人不留痕。
“阿微,你所托到底是什么事情。”
大树之下,马空照顾着受伤的余霞。
妙真靠树而依,“帮我照应一个人。”
“我还以为是叫我帮你杀人来着。听说,你已经见过叶凉了?”问情先此话别有深意。
“不是,我想让你收一个人做徒弟。”问情先提及叶凉,妙真就真的不管那个在云福宫里的叶凉吗?
问情先神采张扬,“哟,哟。我们的阿微也会关心起后辈来了。是谁能让阿微,如此劳心劳力。”
“一刀不戒。”
“没听过,是那方神圣?”
“无名的少年刀客,初出茅庐。”
问情先不想摊上这个麻烦,照顾一个人远比杀一个人要麻烦太多,牵扯太多,“阿微,首先我是不收徒弟的。其次,我是用剑的,他是用刀的。”
妙真报以微笑,“首先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用香囊要求你,你不得不做。其次,天下武学,众妙之法,刀剑本一家。你无需再托辞。”
“妙真你要想清楚了,香囊你只能用一次。我收回来了,就没有下次了。你真是要我收了那个人做徒弟?不后悔?”问情先晓以利害。
“在无限风骚的问情先面前,妙真不敢提悔字。”妙真又开起玩笑来。
问情先见状,一个手搭向妙真肩上,“那这样那个吧。我这个风骚无限的,就再卖你一个人情。替你杀了叶凉如何?”
妙真还没来得及答,马空一枪划开,惊得问情先跳开一丈外,“手给我拿开点!当我死人啊!”
妙真平静道:“不用了。”
“你就不怕他当真会杀了你?”问情先继续追问。
叶凉就是薛文静之子,离恨门主预言中会杀了妙真,并祸害天下的人。只是观之现在的叶凉,不说武力,光是心性,要干出这种事是绝无可能的。
“子不语乱力怪神,妖言惑众,唯恐天下不乱。我马空不信,妙真也不信。”马空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就有气,只为一个离恨门主的一句话,就弄得叶梦得对亲子做出刀刃相对之事。
问情先不赞同马空的言论,“错,那是天机。何为天机?离恨门主,楼又烟衍化心机便为天机。天命在前,只有顺应知天命者,方可长存于天地间。”
妙真一抬手打断了问情先的侃侃而谈,“无需多说,关于叶凉一事。当日我就说的很清楚,如果他偏离了大道,我会亲自手刃。还不需要,问情先的一剑倾天。”
妙真话语坚决,少有的透露出无情之意,问情先也不好多说什么。
就在众人无语,气氛为之尴尬的一刻。
霍然无声的郊外树林,传出一阵沉重的铃铛声。
周围树木众多,妙真一行人竟一下子分辨不出,这声音从何而来,但众人都知所将要现身之人是谁。不敢轻忽。
林木之间,无端起雾,诡异的铃声赫赫,搅人心魂。
“余霞,你站我身后。”马空念及余霞有伤在身,势必要护她周全。
天将黑,妙真的眼已经看不清什么了,但她知道,“他来了。”
问情先不敢大意,手按白玉剑柄,剑随时都有出鞘的可能。
旱魃鬼舞引路,色度天下的正华现身,“用一个小小的余家余孽,就能钓出师妹。实在不知是师兄我技高一筹,还是师妹太过有欠思量。”
妙真在心里无语,我们是碰巧偶遇到得好不好,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要是马空得知余霞有难,也是一定会去救她的。就不知,是丢下我去救,还是……
“师兄喜欢送死?师妹也不妨来个以四抵一。”话虽是这么说,但是妙真自己双眼受阻,余霞伤势颇重,问情先又先前已经一战,真元恢复不及。余下只剩马空能全力出战。这到底能有几分胜算呢?
“对付这种丑货,还需要以四敌一?别恶心我了好不好。”问情先话语嚣张,内心实则是为妙真一行人的考量。
“什么!”正华手握羽扇,颜色变,“你敢再说一遍!”做为云福宫主的师弟,这还是有人第一次敢出言不逊,而且还是骂他丑。
问情先眼珠一转,流光含情,“我这是为妙真他们着想。你这种风姿,实在是太销魂,让人受不了。”
“那就有劳问情先委屈了自己。我与马空他们先走。”妙真心里的真意是,其实你们两个在这方面是半斤八两,但在当下这个局势,此话一出,只怕自家先要内斗起来。
马空也没强出头,“以后有机会再喝酒。”
“恩,妙真我有符咒一张,你先拿去用。”
问情先剑招能有撼天灭地之威,却要耗损真元甚多,一时无法恢复怕有意外之变,问情先总会在身上留张缩地符保命。所以一剑倾天的真正含义,是真的只能一剑。
“问情先……你……”妙真心知这是问情先最后的保命之物。
问情先也知道,自己先前已经出了一剑,需要一天时间才能调养好内息。他不知道自己能能挡下正华多久。但他知道,如果他豁命阻挡了,妙真其后又马上被正华追上了,那这一切都无意义了。
“啰嗦什么,我会败给这种丑货。还不如自杀死一万次。”问情先说着把符咒从袖口中拿出,塞进妙真手中。
妙真犹豫之际,马空一手夺来符咒,“问情先,谢了。”开启咒印,化光带走三人。
到底是男人,在危机当口,不会用情误事,来的果断些。
问情先看也没看一眼,马空说话的时候,他只是挥手示意了一下,他要专注眼前的强敌。
正华轻哼一声,甚是不屑,“我还不知道,将要死在我面前的人的名字呢。”
高傲如正华,问个名字也要别出心裁。
“少年挂剑不戴花。”一句一字,阴阳顿挫,好似在吟诗。高傲如问情先,无惧无恐。
“好一个少年挂剑不戴花,不知疏来能有幸一会不?”剑努拔张之机,张重元硬是要横插一脚。
意外局,变中变。会是正华、张重元联手一对问情先吗?问情先要如何化解当下危机?
张重元凤眼微合,亮出三宝玉如意,“不知正华掌殿,能否给疏来一个薄面。”
正华恨问情先怒骂自己,当然是想亲自了结此人,但妙真比较重要,“那就让重元掌殿,尽兴。”
话一说完,不多做停留,去追妙真一行。
留下,张重元对上问情先。
没有保命的符咒了,也没能为妙真挡下追兵,没有什么生死后顾之事,问情先剩下的只有一对敌手的快意。能接下他一剑还未死的人,值得生死一战。
问情先双手拿剑,就要先出招了,“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乍然流露的诗句,带动的却是劲流飞驰的猛然一击,霎时风云色变,乾坤倒换,白色的花海又出现了。
张重元受到气流重创,心神不稳,但他却不动、不避,他心知躲避无用,凤眼一瞪,三宝玉如意在手,抛空上旋,引得四周沙石乱走,树木异动,“两仪四化。”张重元面前出现了一面阴阳八卦阵,太极圆转,面面若存,阴阳相合妙无穷,是以虚生有,借力生力之招。
张重元之招形浪轻旋,与花海相撞、融合、纠缠,问情先内元不足,一时难撄其力。
张重元乘胜追击,玉如意横空杀向问情先,未及眨眼之间,问情先呕血不支,仅靠着意志扶住剑身,以保持身形不倒。
张重元虽身带有伤,却手握玉如意来到问情先面前,一把用玉如意挑起问情先的下巴,“要是这种招数再多来几次,就果真可以倾天了……啧啧……可惜了,这张好面容。”欲杀问情先以除后患。
“今日又沾江湖雨,谁来江湖撑红伞。”红光异象生,撑伞人欠欢,又出现了。
欠欢抛开红伞,手翻咒印,红色光华掩天地,“杀阵·斗坤。”千万红色刀片就向张重元扑来。
张重元分心抵挡,欠欢借机带走问情先,“走。”
两人化光而去,张重元眯着一双凤眼道:“麻烦还真不少。”
习坎卦之坎下
冀州城,半步桥
夜色现,乌云噬半月。冀州城外多荒凉,寂寞也无声。
马空在前开道,余霞扶着妙真跟在后面。
一阵寒冽的晚风,从半步桥上打来,月光下一少年按剑而立。
“余霞你带着妙真站远点……”马空从后背拿下通津枪。
余霞正准备扶着妙真绕道,妙真看不清情况,停下步子,一把反抓住余霞袖口,“发生何事?”
“无事,有一少年人拦道打劫,马大哥要我们避开些。”
这是打劫的气氛吗?有人敢打劫马空吗?“余霞你莫要哄我,说清楚。”
余霞未来得及答话,少年人先出了声“我是来找她的。”
马空不笑冷哼,少年人竟不把他放在眼里,枪身微动,取命来。
“住手!他是叶凉!”妙真出声制止。
妙真听出是叶凉的声音,走至前面,“他是叶凉,他来找我的,此事由我解决。”
“他就是叶凉?”马空发出疑问,正欲上前端详,被妙真拦住,“我说了,他来是找我的。”
“好嘛,好嘛。那我就一旁站着。”
马空站一旁,妙真抬首问道:“找我有何事?”
“薛文静。”叶凉一语落,惊四座。
薛文静之死一事,前因后果,马空不知,妙真也没告诉任何人。今日叶凉来,此话一出,颇有兴师问罪之意。难道他已知晓,自己的身世?
“足够了!”妙真含气冷言,“雷神招来!”出口就是夺命雷咒。
一招出口,两般变化。
叶凉在云福宫的日子过得很不好,云福宫自古重门第,岂会瞧得起叶凉这种孤儿。而叶凉在张重元眼中,也只是一步计,一颗棋子。在别有用心的机缘巧合之下,张重元让叶凉知道了自己身世不说,还暗示自己亲生母亲薛文静之死与妙真有关,甚至很有可能妙真就是凶手。
多亏张重元总总布局,才有今日叶凉前来兴师问罪。
马空听妙真开杀戒之言,大惊不解,出枪解叶凉之围,“你这是做什么!他是叶凉,叶梦得与薛文静的遗孤,叶凉!”
“我要杀得就是他!”妙真仿佛不是往日那个妙真了,出招毫不容情。“八部雷霆律令!”
马空回枪一扫,“看清楚!你看清楚,你要杀的谁!”
叶凉原本心里只有疑问,现在妙真却先露杀招,分明就是理亏之状。叶凉拔剑而跃,以月光做掩,剑挑妙真眼。
妙真看不清身形,也知不妙,手拿道符,“苍灵之箭。”一道冰箭破空而来。
马空见两人还真的干上了,“一枪吞八荒。”手拿长枪,划开周天,狂扫一阵风沙,震开叶凉、妙真二人。
半步桥之上,三人各立三方。各怀心思,按耐不动。
何为仁,仁爱也。儒家自古就有杀身成仁一说。成全别人而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是谓杀身成仁,是谓大仁、大爱也。
那个晚上的白门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薛文静到底是不是妙真所杀?张重元怎么算也算到那晚,他离开后发生的一切。
薛文静攒着妙真的手,要她帮自己做假死之象,好让自己得以全身而退,退隐江湖。再把独子叶凉托付给了妙真。还告诉了妙真意见不得了的事,说出了叶梦得之死的真相。
友人所托,自当一诺千金。叶凉身在云福宫,妙真不得不为叶凉的处境着想。昔日古人杀身成仁,今日妙真不惜毁名声,不惜被人误解,不负友所托。是谓毁声成仁,大义也。
伤他是为了让他有活下去的机会,与自己牵扯过今,势必还会被有心者利用。肯定了自己心中所想,妙真再次出招就绝不含糊,手中惊现五雷令牌,“何谓夜凉?水冷酒暖,是谓叶凉。昔日你连一个山间精怪都不敢杀,今日倒是被云福宫调教出能杀人了。不失为一种进步。可惜还不够……今日我就让你看看,这块五雷令牌真正的威力。”
三十六雷随无转,二十八宿听令行,“破地召雷罡。”
是绝情吗?还是瞎了眼。马空不明白妙真突来的举动,欲举枪化解叶凉危机,不料被人偷袭得逞。
“收摄阴魅,七煞无常。”蛰伏已久的正华终究寻着机会出手了。
恶鬼暗藏鬼气,穿过了马空身躯。
“啊……”马空负伤,手不自觉地护住心口。
妙真收势,一个闪身,护住马空,远处的余霞见此连忙,提气驭空,手拿琵琶弹出阳关三叠,三段音波似雨点似刀刃,回旋扩散直袭正华。
妙真借机带马空闪至一旁。
正华轻挥羽扇,轻描淡写之间,就划散余霞音波,“你还不够看。”
妙真刚放下马空,手摇五雷令牌,“心存正一,急急如雷霆律令!”不做停歇,随即心念一转,又打出三道符咒,“苍灵之箭。”
寒冰助雷势,电流掩冰箭,极速的冲击,产生异端之变。
余霞在上空,同时也急弹琵琶,声化利锋也向正华袭来。
妙真、余霞环环紧逼,式式直取,快招劲招,不由正华闪避,“不敬三光,十恶五逆。”正华出招抵挡,终是慢了一怕,携夹着雷电的苍灵之箭划破正华脸颊。
血顺流而下,正华羞愤,以羽扇掩面。
妙真挑衅道:“这样够看了吗?”其实刚才那一招,胜的险。妙真视线不佳,余霞旧伤未愈,怎能斗得过如日中天的正华。但就算如此,也不能叫他气焰太甚!
在一旁观看着这瞬息万变的情势的叶凉,一时不该如何是好。
正华拿开羽扇,被苍灵之箭划破的脸颊结上了一层冰,正华用右手盖住结冰受伤之处,转而拿开,薄冰、伤口居然全都不见了,一切完好如初,“师妹这招也不过尔尔。”
妙真正要发言,看见空中一道红光,至天外打来,“余霞!”
大呼之下,余霞中招,坠落在地,幸得马空接住了。
人未到,招先到。天外之天,月分二人,紫绶仙衣飘诀,一月之隔,三千界、十二楼,纷纷抱臂而立,风采不同。
“你在这里只会误事。”张重元也出现了,他凤眼一挑,一手拍在叶凉肩头,叶凉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就凭空消失了。
险上加险,难上难,云福宫左右侍童子,德高、分众掌殿,纷纷现身,就是为了一个妙真前来吗?
乌云笼月,是肃杀之夜。妙真又要如何破此局呢?
“妙真!”马空一声呼唤,妙真心中亦有所感。
“玉清,上清,太清境。昭昭其有,冥冥其无……”妙真口出妙诀,绝世之招又要惊现了。
“哟,看来师妹发脾气了。要发大招。”正华先前已经领教过这招的厉害。
“我来!”三千界以左手掌代替符纸,以鲜血代替朱砂,在掌内书写符咒,十二楼虽不欲,但也是同样的动作。
“火煞心辰,急急如律令。敕。”
“风穿日月,急急如律令。敕。”
咒念完,符画好,三千界、十二楼双双伸出画了符咒的左手掌,击向对方的左手。
双掌一合,风火二象合二为一,自天空之上火龙、风龙交错,向妙真呼啸而来!
“没这么简单,骤雨打新荷。”马空枪法,七进七出,如风驰电掣,搅开风火之势。
“确实没这么简单。”张重元唇瓣似笑非笑,正华羽扇轻扬。
两方招式双双向马空杀来。“一枪吞八荒!”马空再出狠招,扫开一个周天。
“……降天地枢机,急急如律令……马空!”由马空护卫,妙真口诀才得以念完。
马空横枪而立,一道亮光奔若星电,直飞上天,引动乌云尽开,雷霆之声轰天罩地而来,是山雨欲来之势。自天上而下电流不停闪落,一股股电流汇聚扭转,马空以通津枪头,接引、挑动雷霆之势奇Qisuu.сom书,“孤傲天狼戟刃杀!”
法阵之中,惊现蓝色狼兽低鸣不止。
“两仪四化。”
“役尸邪,驭六丁,鬼贼催精。”
电闪雷鸣之间,狼兽携雷霆之威,冲破张重元、正华之招,使二人溢出腥红。
“这招果然厉害。”张重元折服。
“雷神招来!招来!招来!”还没有完,妙真没有停歇。
天降雷霆,四处劈落。可惜妙真双眼已经看不清什么了,失了准头。
张重元、正华二人轻足移地,避开雷霆。
咦,看似妙真很不对劲。张重元心感奇怪。
正华也察觉出不对,细想之下,是受伤?难道是视线……
马空见妙真心急,已经露出弱点,“余霞!”
余霞听闻,赶紧飞身带走妙真。
“一枪破空山河红!”绝招再现,憾动八方威。
幸得三千界、十二楼双双降下,解了张重元、正华之危,避免了二人再次受伤的可能。
“呸。”马空,吐了一口唾沫,可吐出的却是鲜血。“真是奇了。要是以前有人告诉我,有人接了我跟妙真联手一招后,又接我这一招,而还活着,我真不信。”
惊世之招,必有伤其自身之处,不可多用。
可马空没空去想这些,自己说过要保护她的,自己保证过。现在就是证明这一点,最好的时候。
为了自己的承诺,为了自己的爱人,马空气焰为之一振,似有万夫莫敌之态。
“余霞,带妙真走。”现在自己唯一了做的,就是护她周全。这也不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做的吗?
“怎么可能!”妙真怒。
余霞更是看出马空的决裂,一把上前来抱住了马空,“不要……我不要。我要死,也要跟你死一块。”
马空一笑,却没了往日潇洒,“我怎么可能死。我是人中马空,我是少年风流将。我还没将妙真娶回家。我还没带妙真跟你去我的家乡……我怎么可能让我自己死了呢。”马空拍着余霞的背,安慰道:“放心吧,我是死不了的。我是珠玉在侧,都有自觉形秽的马空呀。余霞,你是最知道马大哥厉害的是不是?”
这时,云福宫人马全部赶来,纷纷把马空、妙真、余霞围住了。
“今日总算可以让师妹跟我一起回去了。”正华摇着羽扇轻笑。
张重元手拿玉如意,“长河落日。”又是俐落一招,杀向马空,让马空无暇喘息。
“走。”马空震开余霞,硬生生接下此招,而结果是再次呕血不支。
张重元明白,马空已然露出败绩,只要攻下他,此战完胜!
“要对妙真做什么事,先要问过我手中的通津枪。”马空不改桀骜身姿,“一枪吞八荒。”朵朵枪花耀日月,枪身带动强憾力量,席卷四周,众人闪避。
接着着马空气息一变,枪花一抖,刚猛异常,“穿云见日。”贯穿了张重元的右肩胛。
枪头还在张重元的身躯里面,马空不管再呕出的鲜血,不改狂傲作态,“对我偷袭,可以。对余霞偷袭……那就不可以。”
张重元用手按住马空枪身,以防伤害扩大,“哦,那又如何。”冷眼笑声之中,左手持玉如意就要打向马空的天灵盖。
狠绝之下,被一人的手臂挡住了。
手臂上鲜血溢出,浸透了衣衫,滴落到了尘埃,也滴落在马空的脸上。
马空见妙真挡在张重元与他之间,马空见着妙真流泪了,“妙真一泪,摧心肝。”
这时马空第一次见妙真哭,原来妙真也似一般女子一样,哭起来也是丑丑的。
泪水是悲,凝结成了伤,伤了妙真、马空二人的心。
妙真一闭眼,泪反而更多了,妙真再一撇头,左手持雷符贴在了张重元身上,“走。”
抱马空闪开。
马空扶枪而立,还在流血。
“云福宫,这都是你逼我的……”妙真手捏上清指,再翻复杂的品印。
一把九华之光的宝剑,又悬于妙真妙真面前了,宝剑上华带四散,不停打在妙真的脸上。
“不要……妙真。”马空出声阻止。
可惜来不及了,剑气之威,惊天动地,瞬时乾坤阴□变,四周大地居然承受不起这般威能,开始动摇。除张重元、正华、三千界、十二楼以外的云福宫众,全部爆体而亡。说是,以气杀百人也不为过。
“三界之上,渺渺大罗。”日月同天,云聚云散落天雷,剑气汇集九华寒光。
空间、时间凝聚,妙真持剑以弥天之姿,轻盈一动,正华一干人等也全部倒地不起,内脏血海翻涌,呕血不止。
极端一招过后,宝剑消失不见,妙真也昏倒在地。
马空赶紧对余霞喊道:“余霞快带妙真走!”
马空心知妙真用过此招后,不但会记忆混乱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甚至连道法也将全部丧失。
“啊……马大哥。”余霞看见云福宫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受重伤倒在地上。可妙真与马空也无法在走路了。又恐云福宫再下追兵,是该立刻此地。
但自己只能带走一人,私心当然是带走心爱之人,但……“马大哥,我……我。”
“啰嗦什么,快带妙真走!”
自己该什么也不说强行带走马空吗?把妙真留给云福宫?
“余霞,快带妙真离开此地。”马空意词坚决。
爱他,自己是爱他的,余霞生怕自己会立马后悔,一把妙真御空飞走。
经过妙真惊天一招后,四周的地貌尽毁,半步桥也只余残身,这更加方便了风的呼哧。
马空一看倒地不起的云福宫人,摸着冰冷的通津枪,眼中含着杀气。
决不能再放这些人活在世上,意志,自己只剩意志。
马空扶着通津枪,硬是凭着意志站起来了,正华一等人,皆被马空的气势所震。
“残月照通津,不空唤人醒……马空有一枪,未曾示于君。”
马空低头,不断抚摸着通津枪的枪身,枪身是如此的冰冷,自己的手是如此冰冷,“今日借酒把君看……一生一恨一妙真。”
寒风做,马空沉息而立,杀气凌穹苍,“知道吗?我还有一招,没人见过。我瞒着妙真,偷着练的。”
“一生一恨一妙真。”马空出枪了,如江流滔涌一般,凛洌天地,逐风过境,地裂三分。
眼见着,正华等人就要做了马空枪下亡魂,风云惊异,有人仅凭手掌就挡住了马空的豁命之招。
来人手指轻动,马空就被一阵气流打入山体,“啊……”
来人手指轻化,通津枪枪头调转,破空来袭,“啊!”刺穿马空心脏,在马空活活钉在山体上。
“你……”马空没来得及问出口,就断气而亡。
少年风流将,人中马空的血,顺势而下流,染尽山体与大地。
那个为情所恼,爱在月下舞枪的马空,那个爱给妙真画眉的马空,那个总会回头关心妙真的马空,那个一生一恨一妙真的马空,终究魂断冀州城外,不甘心,死不瞑目。
云福宫一众人,双脚跪地,重重低头,“拜见宫主。”
这就是云福宫主,上台乐静信道君之威。
“道君,妙真师妹?”正华出声询问。
云福宫宫主,轻动一指,射出一点星光,“无妨。”
“是。”
远在天外的余霞,中招不支,失手掉落了妙真。
妙真坠落而下,掉到了幽州地界。
载情身去,一曲寿楼春
东来湖,玉屏小谢
清风里,明月下,玉屏山的主人,正觉居士却惊于梦中不安,手心带汗。
“呃……”正觉忽惊醒而坐。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你睡得好吗?”浮离城主,不问岁月任西风,手支额首,斜依着正觉房中的床榻。
“哼,我没请你来吧。”正觉把被子一拉,自己面朝墙睡。
任西风看正觉此番不欢迎他的举动,不怒反笑,“我是怕你一时冲动,前去救人。输了这场赌约。”
“我睡着了,你快走。”正觉把锦被拉得更紧了。
任西风没有说话,在床榻上守了正觉一夜,无论正觉是否真要去救人,只说任西风在自己身边看了自己一宿,自己心里就别的憋气。
这一晚,谁也没睡好。
幽州,某荒山
江湖传言,妙真与李有若合谋云福宫至宝真言圣法,更毒死叶梦得,逼杀薛文静,形势败露,李有若功败垂成,妖女妙真逃亡。凡举江湖中人,见妙真者应告之云福宫,由云福宫仲裁此妖女。
天下失道,虽仍是繁华依旧,却也暗藏污垢,敌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世家子弟,名门后秀,无不饱暖思□,聚敛无厌,竞争奢华之风,不管百姓死活。
弱有本事、武学者,也不不思上进,修道修心,反而干起杀、偷、抢、盗之事。
清早,有一对夫妇山民,上山砍柴之际,发现一女子昏倒在山林之间。
村妇怕事不敢上前,倒是村夫有些胆量,上前一摸女子面颊,冷,是唯一感觉,吓不过,哆嗦着手一探女子鼻息,人还是活的……
“老头子,咋样了,人是死是活?”
听由老伴叫唤,村夫再仔细一看,此女容貌端丽,穿着更是考究,怕是世家子弟遭了难,“没死,还活着……”
听着人没死,村妇才敢走近些,诺诺道了一句,“那我们把这个姑娘,抬到山下去,给找个大夫瞧瞧?”
听闻老伴的话,村夫倒是有一主意,“老伴你过来!”
村妇走来,“什么事啊。”
“你把她身上翻翻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
“这……恐不好吧。这种损阴德的事……”
村夫大骂,“呸!什么阴德不阴德的,他们名门贵族就可以花天酒地,就不许我们小老百姓过日子了。”
“那些人关这姑娘有什么事。”
“你真是瞎了眼,哪个乡村丫头,能长出她这样的容貌,穿这样的衣服。我看她要是在家里时,指不定有多坏。”
“这……”
“啰嗦什么,给我翻!要不然我可翻了!”眼见村夫要胡来。村妇不得以才搜了此女的身。
乖乖,这一搜下来,确有不少好东西。
一只碧玉簪,一对双龙纹金镯,嵌猫眼石戒指,铜胎珐琅胭脂盒。件件非凡品,世间难寻。
“怎么就这点?她里面的衣服你翻了没。”可村夫见财起贪心,嫌不够。
“就这些,再就是些道符,符纸之类的……我看这姑娘面善,定不是什么坏人。”村妇好言相告。
可这村夫竟然“把她外衣给扒下来!”
村妇听村夫之言大惊,护在女子身前,“你怎能做出如此昧天良之事。我们见死不救已是错,盗人财务更是错上错,现在你……”
看老伴如此维护,村夫也只有作罢。
砍柴而归后,老两口上城里去卖此女的东西。
他们不敢一次全拿出来,只拿了一对看似最平常的金镯子。
可惜商盗勾结,只是一般寻常村户何来如此宝物,商家干脆开黑店,来个杀人越货!
“说!这东西,哪来的!”
“后……后山山腰,有个女的……身上。”
盗贼们来到荒山山腰处,果然发现一女子重伤昏迷。
“老大,你说这女的怎么会在这里昏倒,难道是失足落下?”
盗贼头目,一下子打在说话盗贼的头上,“笨啊,我们管这么多做什么。快扒开看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我看这娘们倒是有几分姿色……”
这就是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上行下效,往往变本加厉,江湖乱,也是自上而下的乱。
盗贼纷纷走到女子的跟前,欲要一逞恶行。
盗贼还未来得及弯腰伸手,蓦然一下,光华漫天,“啊……”尖叫之声不绝于耳。
就连血腥之气,都没溅及女子。
一威严身躯凭空出现,如神气,如神貌,如神躯。光华罩身,眉宇之间不是凡间之气,而周遭的一切也在双眸的深邃中凝聚,叫人不敢再看,一皱眉,万事万物皆会灰飞烟灭,“幼微,我已经看了一百年,你却还在江湖里面。”
轻指一点,此女穿戴衣着一切恢复如初,“你要修仙,我就给你最好的,真言圣法、赤宵剑。你想着什么,梦着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要安宁昌盛、太平盛世,我就把太平盛世当做礼物送给你。那为此,血染天下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想为你做的更多。”
席地坐下,光华也浸染了女子,指尖轻拂女子双眉,“你说,我让你沾染了血腥是不是有罪呢?”语毕,生奇象,遍开莲花。
武大住在幽州附近的凤鸣山,他早就知道城里有家店不干净,是开黑店的。苦于没有线索此事一直耽搁。今日听闻一伙强盗屠杀了一对夫妇,他就知道此事必与那家店有关,一路追杀到了荒山。
等武大赶到之时,就看见了妙真躺在了遍地莲花之中。
武大赶紧把妙真扶起,在自己怀中询问,“姑姑醒醒,我是武大……姑姑醒醒。”
可惜江湖上的众人也在此时赶来了,他们收到消息,荒山惊现妙真踪迹。
一看武大如此关心之,此人就必定是妙真无疑了。
“莲花异象,说不定真言圣法就在她身上!”
“先把真言圣法搜出来,再将她交予云福宫。”
“不好,我看还是搜出真言圣法,再把妙真这妖妇给杀了!竟然残害叶梦得夫妇,天理难容!”
“对!我们今日就要为江湖除害!”
“对!为江湖除害!杀了这妖妇!”
“对!对!杀了这妖妇!杀了这妖妇!”
吼叫之声,此消彼长,众人欲一举杀人夺圣法而后快。
武大抱着抱着妙真,这算如愿以偿吗?这叫死而无憾吗?
武大本是宰卖猪肉出身,母亲也是卖猪肉的。母亲曾救过一书生,两人发生感情,书生承诺终有一天会回来娶她。可惜等武大长到二、三岁时也一直没有音信。母亲便从书生留下的唯一一物《大学》一书中的书名“大”字,给武大取名。她也只认得大字。
武大自小力大,不识字,仅会写个自己的名字,也不屑做什么学问。他瞧不起书生,他梦想着有一天,能闯荡江湖干出一番大事业。可惜很难,没有财务,没有人脉,甚至连天分都欠缺的武大,处处碰壁。
直到有一天,命运叫他碰见了妙真。他四处求师不果,被人打了出来,可他第二天还去了,还被打了出来。一直打到了第五天,那些人甚至打烦了,想乱棍把他打死。“朝着目标坚定不移,是谓‘志’,一鼓作气中途绝不放弃是,谓‘气’。有志气者,何事不成?”一道姑出言制止,众人莫不行礼拜服。后来他才知道这人就是名满天下的道姑,妙真。“这些见识浅陋的人,没资格教你这样有志气的人。你资质不高,学道恐不成。但你若真心习武,勤加苦练往后未必没有出息。江湖上有名枪,马空。虽他以枪见长,却也精通各门兵器武学。再过几天,他将要经过此地。你去城门等候,见一个拿着长枪又无比风骚的人物,就扑上去求他指点一二。你就说是个他欠了一场大醉的债主向他讨的。”
幸得妙真之言,武大得马空指点,后有自己苦练,刀法小成。
现如今,“那人是谁?要一块杀了吗?”
“武大,也一块杀了吧。和妖孽在一起的,也是祸害!”
“杀啊!兄弟们上!我们给江湖除祸害了!”
“杀啊!”
“上!”
刀,是凡品。人,是凡人。往事如风,已吹向身后。只有心坚定不移。
武大身背妙真,誓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杀!给我杀。”
“把他围起来!围起来!”
还要挥多少下,才不用再挥刀,还要杀多少人,才能杀出重围,自己还要中多少刀,才能了解此事。
“兄弟们,杀了他们两人。真明圣法就是我们的了!”
握着宽刃大刀的手,已然麻木,身体已然麻木。而身后的妙真还生死未卜,没有清醒过来。自己决不能就此倒下。
武大鲜血遍洒黄土,狼腰虎身都成朱红,一双卧蚕眉紧绷,威怒、杀气。只有前进,绝无后退之说。
惊吓众人不断后退,不敢出招上前,“鬼……这人是鬼。”
“没错……是鬼呀。”
武大苦战以死相拼,终究带妙真脱离险境。
幽州,凤鸣山
武大幼时爱玩,在凤鸣山上寻着一隐蔽山洞。现在他与妙真就躲在这里。
受伤之人,就应该尽快医治,以免小伤拖成大伤,大伤加剧威胁到了性命。现而武大已是身负重伤,他只是草草包扎伤口,如若再这样下去,性命堪忧。
可他能弃妙真一人死活不管,自己独活吗?
武大按住伤口,尽可能止血,在一旁守护着妙真。
突然,妙真渐渐转醒了。
“恩……这里是哪?”意识还不清楚。
武大见妙真转醒,激动不已,他刚才甚至怕自己等不到妙真醒来,就先走一步了,“姑姑,我是武大。我们这是在山上。”
“恩?武大?山上?”妙真眨了眨眼,用力看向四周,“我看不太清楚。”
虽然山洞之中光色昏暗,可外面还是大白天,也不至于看不清人啊,武大把脸贴近了些,“姑姑看清了吗?我是武大。”
可惜妙真还是看不太真切,“武大?武大是谁?我是姑姑吗?”
绝望,飒然由心底而生,席卷了武大,重伤、失忆,可能眼部也有问题,这叫武大如何是好。
“呀,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赶紧找个大夫吧。”妙真见之暗红,用手一摸全是血迹,关心道。
“这没什么的。”武大有些泄气。
妙真紧张道:“怎么会没什么呢,流了这么多的血,是会丧命的。你怎么受伤的?”
紧张,妙真对自己紧张。武大看着面前纯白如纸的妙真,一下子又起了担忧之心。自己是什么受伤的?能忍心告诉她吗?
如果姑姑伤好了,而知道了这一切。势必会内疚、自责吧。为了我,让姑姑伤神,我是不忍看见的。
自遇见,自从爱上她的那刻起,自己就告诉自己,她是多么的遥不可及,而自己的爱是不求回报的。
现在自己抱过她了,拥有过她了,她还关心过自己了。此生足矣。
我能为了自己让她伤心,担忧吗?这不就是伤害了她吗?我武大是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 “呃……俺是凤鸣山卖猪肉的武大。被歹人打伤,是姑姑您救了我。”
一切回到原地,在自己付出了一切又回到原点,可是不是已经拥有过了吗。
“我?救得你?”
“是呀,姑姑,您叫妙真。您道法可高强了。您救我脱的险境,我险些被人打死。”
那一年,我确实被人险些打死,是您救了弱小的我。
“我?妙真?道法高强?救了你?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妙真努力的想,用手使劲地揉着额角,可就是想不起来。
“我的头有些痛,可就是想不起来。”
“没关系的姑姑,武大陪着您……您可以慢慢想。”
“那你要记得看大夫啊……你伤得不轻。”妙真又渐入昏迷。
“是,武大为了姑姑。怎么也得把命留下。”
武大拖着重伤的身躯,手持宽刃的,守在了门口。
自己就要快死了,自己死了,也需要有所托付之人。
京城郊,大碎坡
长甘在院子里练剑,忽惊现一人影在前,自己收手不及,一个剑身已经刺穿人影。
可一剑刺穿,人影却消散不见了。长甘自己再回头,却看见人影却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来人八尺开外,长得一副凶神恶煞样,仔细来一看,此人不是人,却是鬼。
那鬼一直盯着长甘,难道鬼也会找他比剑吗?
这种事,还是找徐伸来比较妥当。
那鬼一路跟着长甘,来到了徐伸跟前,徐伸正在一处破墙边闭目养神。
“徐伸。”长甘呼唤。
“何事?”徐伸睁眼一看,吓了一跳,“哇,你身后是什么?鬼吗?”
“不清楚。”
“等等,这人我认识。是武大。”
“武大?”
最近江湖都在追寻妙真的下落,更有人想直接杀人夺秘籍,前日里还有人说看见马空被钉死在冀州城附近的山上,现在武大又成这样,找来这里,难道妙真果真出事了?
“对,他这样来到这里。恐是妙真出事了。”
长甘闻言,转身就走,“喂,喂。你去哪。”
“报恩。”
真是恩怨分明的剑客,“你傻了啊,去哪报。既然武大都这样来找我们了。定是要带我们去。”
幽州,凤鸣山
长甘、徐伸在武大魂魄的带领下来到了,凤鸣山的山洞。
刚一走进,就看见武大的魂魄归体,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
洞口武大已死亡多时,持刀闭目,赫然之姿,动天地。
二人欲举步向前,却被无端杀意阻挡。
长甘准备拔剑,被徐伸制止,“等等。”
徐伸走至武大,附耳说道:“武大,我是徐伸。妙真就交给我吧,你可以安息了。”
徐伸说完,武大刀落,人也终归倒落尘埃之中。
最恨湘云人散,楚魂伤。观其之生,虽无大事大举,却也无愧武者之名,英雄之姿。
徐伸长叹道:“用情至此,深也。”
长甘抱起武大的尸首,“我去把他埋了。”
“恩……我去看看妙真。”
徐伸一进去,果然看见妙真在昏迷之中。
很多年以后,妙真又无疑记起凤鸣山有个叫武大的刀客,问及怎么多年也没见着了。
众人话在喉口,却说不出来。
倒是徐伸抢了一嘴,“那小子,退出江湖回凤鸣山娶媳妇,过逍遥日子去了。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他怕你笑话他没出息,所以一直没敢告诉你。”
“哦,这有什么。看来我们这群人中,还是大郎最有福气。也落得了一个好结局。”
妙真终其一生也不知道,有个叫武大的男子,感恩,怀爱,只怕伤了她一丝分毫,终究将自己牺牲了一个完全。
她是他的最初与最终,更是唯一。
罗酆六天离恨门
幽州,凤鸣山
徐伸刚要一端详妙真情形,就听见外面喧闹之声。
“我乃云福宫主座下,左侍童子三千界。快把人给我交出来。”三千界叫喧。
长甘不闻不问,拔剑相对。
三千界见此人如此不识抬举,心中气焰不平,“日月并齐,令时即念。焚云术。”
火似绵云,围住了长甘。
一剑出,身走剑身,长甘欲一剑破火阵。
徐伸赶到,双剑合并,一下子就灭了火势。
三千界眼对徐伸,“好一个。毒君子,徐伸。”
“好说嘛。今天就不妨让左右侍童子都给徐伸一面子。我们就装作互没看见,各自离开。”徐伸陪笑道。
“可能吗。”
“那就请三千界、十二楼两位大人,指教了。”
三千界、徐伸,气傲对内敛,十二楼、长甘,无言对无言。
战局即将拉开,却被人阻止。
“住手吧,此事就由和红来解决。”闻声而望,来人踏光而来。
丰仪美,神情亦佳,飒飒英姿,一见使人倾。
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
最是一眼迷蒙,眼睛深邃细小,看似微挑,给人以轻蔑孤傲的错觉。实不然,在那深邃里涵盖的是多少炎凉。
花和红以绝对高人之姿,强势介入战局。
三千界高声问道:“你是何人?”
花和红十分有礼,吟声答道:“在下,花和红。”
三千界逞能,“没听过。何人敢如此大胆,敢一阻云福宫主之威。”
话语毕,三千界知晓此人不简单,十二楼也心有所感,两人准备同时画符出招。
“小心。”徐伸出言提醒。
“花和红就是花和红。劝说无意者,和红不介意得罪一下。”出手就是一张,七字罡符。
只是轻轻的一符咒。符咒出,符咒变成有一丈大,朝三千界、十二楼打去,接近着就是二人不支跪倒在地,溢红。
一符败双童子,大挫三千界、十二楼两人锐气。
徐伸讥讽,“连离恨门少子,春风不动花和红的名字都没听过。我看你们云福宫的人,是太过自以为是。真以为江湖是你们能为所欲为的地方吗。”
罗酆六天离恨门,是不属于人间地界的地方。是唯一能与云福宫分庭抗争的势力。
花和红不多语,自洞内抱出妙真,对徐伸、长甘含谢,“和红,谢过二位今日之恩。”
徐伸连忙答道:“不敢。”可妙真究竟与离恨门是何种关系,竟然能让花和红为救她,而步入江湖,一染凡尘。
“道君,为何让花和红救走妙真师妹?”
“不急,还是幼微的身体来的重要些。幼微她胡闹,致使眼有疾。如不尽快根治,恐会瞎。离恨门主,精通仙家术法,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罗酆六天,离恨门,景静山精
北方有山,名曰酆都。酆都之上,便不再是人间地界。乃是离恨门所在,罗酆六天。六天之上,是离恨门主所居住的景静山精。
离恨门主,人间不见楼又烟,风姿卓绝冠古今。习得仙法,精通太乙、奇门、六壬,能知天、地、人事,卜算未来一字不差。更身怀灭世之威,只要眼上符咒揭开,眼之所及皆成虚无。
罗酆六天,北阴之地也,众天之上的景静山精更是寒冷异常,是冰雪的世界。
可今日的景静山精却如三月春天一般,花柳摇晴,榆烟护暖。不为其他,只为今天要来之人。
楼又烟,虚怀若谷,和气如春,站在景静山精的门口,看花和红抱妙真前来,一把从花和红手中,接过妙真来。
“门主所感,果然不差。阿微果真遇到劫难了。”
楼又烟抱着妙真,感觉到了那人的气息,不由得一皱眉。
“门主?”花和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楼又烟喂妙真吃了一颗丹药。“你且下去吧,我来守着她。”
“是。”
其实妙真就是楼又烟之妹,楼幼微。楼又烟自出生起,便被抱到了离恨门,为做下届门主而准备着。所以他们兄妹俩,自出生起就没见过面。后经重重磨难,才得以再见相认。
楼又烟眼上蒙着符咒,并不代表他看不见世间上的万事万物,相反他所看见的是事物的本质,也就是灵体、魂魄。所以在楼又烟眼中,人是无外貌之分的。皆是一胎同体,只不过所含之气不同。
而他第一次见到妙真后,却十分惊讶,因为他能看见妙真的长相外貌,而看不见妙真的灵魂。那时他还不知道,唯有至亲血亲才会这样。他只是觉得妙真对他来说,一定是特殊的。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妙真是他的妹妹。他还有一个妹妹,这很美好。他也很在意、宝贝这个妹妹。
夜上,点烛火。清风拂来,彩刻夔纹香炉内飘渺,传出龙涎香气阵阵。
楼又烟在外房看书,忽烛火一晃,他放下手中经书,慢慢走到内房床边。
于床前停住脚步,低头凝望,红黑帷幔相交,烛光透纱而来,映衬着妙真的面膛忽白忽暗,一如妙真未来的命运,以及楼又烟现在的心情。
妙真有了动作,她用手揉着双眼,含糊道:“这是哪里?马空呢?”
楼又烟就在妙真跟前,可妙真一点都看不见了。
楼又烟面色微微有异,可不做任何动静。
“马空……你在哪里……”妙真有些不安了,“我是不是瞎了?我是不是瞎了?马空!你给我出来!”
没听到什么动静,妙真猛地一下坐起,双手上下乱挥打,像发疯了似得焦急着直喊“马空!马空!”
景静山景多静,妙真这一吼,惊动了整个景静山景。
楼又烟用自己的手,包住了妙真不安静的手,也平息了妙真的情绪。
妙真一把用右手紧紧抓住楼又烟的右手,用左手不断的摸索。
楼又烟坐在了床边,让妙真摸得更加清楚,然后楼又烟自己实在看不下去,自己的亲妹妹,双眼空洞而无助的望着自己,自己明明就在咫尺,一把用力抱住了妙真。
“阿兄……”妙真一声叫唤,接而就是滴泪而落。“马空……马空他是不是死了。”
泪如雨下,叫人怎么收。楼又烟不答不语,不是不想,而是不会。他自幼习仙法不食人间烟火,不食人间烟火也就不通感情,更何况是怎么安慰人呢。
不忍见自己妹妹如此神情,楼又烟只有抱着妙真,垂面低头。
一点妙真背后身躯,让妙真睡去。
楼又烟走出房门外,来到前庭中负手而立。
今天下大乱将至,离恨门的立场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花和红现身,想一探楼又烟心思,“门主,阿微她……”
花和红的一及轻点,击中了楼又烟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和红,开启六合阵,关闭六天。”楼又烟此举,就代表封闭离恨门再不与外界相通。
“可阿微受不了罗酆六天的环境呀。”妙真在离恨门待一时是没什么问题,呆久了可是性命堪忧。
楼又烟不语,自然是心中自有打算,而这分打算对楼又烟自己,对离恨门,来说都不会是什么好事。以离恨门主之精血,续其命。
花和红知晓门主兄妹情深,甚至到了不理智的地步,好言相劝,“门主,阿微已经这么大了,根基深厚有百年修行。做事定有一番打算,何不让她自己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呢。把她困在离恨门中,又有何用呢。”
什么叫做她已经这么大了,什么叫做百年修行根基深厚。这些对楼又烟来说,一点用都没有,根本毫无意义。有一份东西,它一直在楼又烟心中,任你所谓的年纪、道法的怎么的增长,楼又烟都不会抛弃这份东西。那份爱,那份只为她好的欲望,一直在那。
楼又烟轻抬右手,阻断了花和红的话语。
“传我法令。近日内,任何人不得进入景静山景一步。”
他的妹妹眼瞎了,他的妹妹需要他的保护。
微垂的眼,轻低的头,预示着楼又烟下定的决心。
等妙真再次转醒,她发现一切很不对劲,不是别的。她能看见了,而且她能看的很清楚了。
这很不正常,自己用了真言圣法,这是禁咒,这对自己现在的身体来说,眼盲是件很正常的事,而自己也的确瞎了。除非那是幻觉,或者现在这是幻觉。
“阿兄?”妙真起身,低问一声。
见无人答应,妙真走下床来,又唤了两声,“兄长……兄长?”
其实楼又烟就在房间内,不是他不回应,而是他就在床边。妙真看不见他,这种时候叫他怎么应声。一切付出,皆做枉然。
妙真里外都找了,就是没人。
于是妙真觉得这是在梦里,妙真走出门,边走边想这回事,是在梦里吗?走过前庭,一路走了很久才看见了一个人。楼又烟一直跟在妙真的身后。
“如碧……如碧……”妙真看见了桃君如碧。
桃君如碧听闻有人喊他,一看是门主与相思公子,连忙快步走了过来,一脸春气和,“桃君如碧,拜见门主与相思公子。”
妙真听闻以为兄长就在自己身后,自己没有察觉,一回头,根本没有一个人。
其实楼又烟就在妙真身后,只是妙真看不见他,独独就看不见他。
“兄长?”妙真见没人,觉得很奇怪,“如碧,我兄长在哪里?”
桃君如碧就觉得更奇怪了,门主明明就在相思公子的身后呀。
可门主神色微恙,出手示意自己不要说,桃君如碧就只好转个心思,答道:“门主?这,抱歉了,相思公子。属下不清楚门主在哪里。”
“你胡说!你刚才才说‘拜见门主’,这分明就是说我兄长刚才就在这里的。你们到底要瞒着我什么!为什么我阿兄要对我避而不见!”桃君如碧的这个幌子,说的实在不精妙。妙真感觉被人欺骗,怒气而生。
桃君如碧赶紧行礼赔罪,“属下不敢,只是如碧确实不知门主下落。”
妙真转念一想,难道这真只是自己的梦中吗?“如碧,你说这是我梦里吗?”
“相思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胡话。”桃君如碧微楞。
妙真气语凌厉,“那告诉我,我是怎么到这的。马空呢?马空又在何处。”
“这……”桃君如碧一观门主的脸色,不怒而威,自己生了一股子惧怕之感,但不给妙真一个交代,妙真必会穷追不舍,“如碧却又难处,不能说。但请相思公子随如碧去少子那吧。少子定会给相思公子一个交代。”
妙真不明白他们在玩什么花招,“好,我们去和红那。”
妙真随桃君如碧而走。
楼又烟挥袖拂衣而去。
花和红正在和竹君漠雪议事。
妙真杀来,人未到,声先到,“和红,给我一个解释。”
花和红只好停下手中事物,对桃君如碧问道:“如碧,这是怎么一回事?”
桃君如碧有难处,神色不对,“回少子。相思公子要追问门主与马空的下落。属下答不出来。”
花和红心思阔亮,一瞧就知道有什么,他先安慰妙真道:“门主不是在房里吗?如是不在了,定是在修炼。等会,我可以把门主请来。至于马空……如碧、漠雪,你们先下去吧。”
“是。”
花和红看二人离开,才开口道:“关于马空。他死了,死在了云福宫主的手下。”
是自己早知道就会有如此结果吗?画眉、喂药、一回头,妙真无味百感乱走一身,似金针在血里流走,又都流回了心脏。虽没有流泪,但也忍不住,不住的喘气呼吸。
“其实马空虽死犹生。一笑悦江山能起死回生。”花和红心知,妙真有自己的天命在,为了顺天意而行,妙真必须出离恨门。
妙真悲从中来,一急问:“什么意思。”
花和红安慰道:“也许是祸中福。云福宫主的一枪上,有他的气息在。此气定住了心脉,不过一拔掉通津枪,这股气也就断了。离恨门有件东西叫,晨曦一露。正好可以延下这口气。”
妙真再想及花和红要避开二君说这事,看来此事确有一说。
花和红继续道:“门主正是知道马空天命未绝,怕你下山救人。才下令封了罗酆六天。”
妙真想到自己那位很无语的兄长,嘴巴一斜,“这有什么担心不担心的。你就告诉我阿兄,我要和他好好谈谈。我先走了,你慢忙。”
花和红送走了妙真就把桃君如碧叫了进来,桃君如碧也是知道少子必要问他什么的,也就没走远,一直在附近候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花和红问道。
桃君如碧规矩答道:“恐是门主法术失败。”
“怎么一说?”
桃君如碧就说了刚才在园子里的情形,“相思公子唯独看不见门主了。”
桃君如碧看少子不言语了,思转了一下,多问了一句,“门主到底是用何方法医治相思公子的眼睛的?”
花和红侧目,不答。
晚上用膳,花和红过来陪妙真吃饭,“门主正在闭关修炼,恐是要明日才能出来了。”
妙真觉得奇怪,自己平时来到了景静山景,不说兄妹俩是时时刻刻黏在一起,那也没有妹妹来了,做兄长的独自跑去一个人去闭关的道理。但转而一想,现下自己的视力全恢复了,只怕是兄长为自己医治的,而是否阿兄因此功体受损呢?“和红,我的眼睛是阿兄医好的吗?”
“正是门主。”
“哦。”果然是阿兄,唉,兄长又为自己劳神了。妙真也就没多问什么。
只是,今天没见到,明天也没见到。到了第三天,花和红还是说门主在闭关,得明天出来。问其他的人,却又一问三不知,似有事,而无从开口。
这事分明有蹊跷,别人都知道,就自己蒙在鼓里。
妙真怒了!她一把跑进花和红的房中,一脚踩在靠背椅上,一撩外裙,右手指着堂堂离恨门少子的鼻子,十足流氓架势,“花和红给我拿酒来!”
花和红很久都没见过妙真撒泼了,“阿微这是做什么?门主有令景静山景内,是不许喝酒的。这是门主为你好。”
楼又烟对这个妹妹,管的不多,却管的很严,“那好,那你就给我把这个下令的,离恨门主给叫出来!要不然,我一雷劈了,景静山景。”想到自己现在道法全失,还没有恢复,所以最好一句,讲的很没底气。但是前面几句,还是很有流氓无赖的意境的。
花和红好言相劝,“阿微莫气,莫气坏了身子。等下我就再去问下门主。”
妙真想着花和红又把她当做孩童来看,尽是敷衍之词,“哼!”大气之下,把一脚踩着的椅子给举了起来,举到了头顶上,又不知砸向哪里,尴尬了一下,丢到了旁边。这一尴尬,妙真的气势也就灭的差不多了。妙真更气了,只是这下没了流氓架势,全是小姑娘般的气了,扯着嗓子,像是要哭,“你们都骗我!”
说了这句后,就跑了出去了。
花和红看妙真跑了出去,很是无奈,一直摇头,“门主,还是尽快告诉阿微为好。”
楼又烟就在花和红的房中,妙真刚才发了那大一通脾气,就是没看见。
是真的看不见了。
妙真跑了,跑着跑着,跑到一个山坡的樱花树下,跑累了。坐在树下,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她想哭,可转眼一想,自己干嘛哭。也就眼泪全无了。再思及兄长,则是深深地担忧了。兄长到现在还不肯见我,定是为医治我受了很重的伤。
妙真就这样,深深地悲哀着,在樱树下抱着自己的膝盖。
等楼又烟来到妙真跟前时,妙真正在望天,像是在天上看什么人。
对妙真来说,楼又烟是虚无的,她可以透过楼又烟看见天,看见世界上的一切,独看不见楼又烟。
而对楼又烟来说,这世间只有妙真是真实的,而其它的都是难以捉摸的灵魂。现在他唯一能看见的人,却看不见他了,这是何种感觉?无奈吗?是上苍在捉弄他楼又烟吗?
楼又烟之所以能看闭着眼,蒙着符咒还能看见外物是因为,离恨门的秘法,而自己之所以不能看见表象的东西,则是为了练那招所谓的“眼之所及,皆成虚无。”的武功。自己的妹妹没有练,自己与她血脉相连,那自己把秘法渡给自己的妹妹,照理说那妙真也就可以看见了。
可惜,这就像自己的眼睛看不见自己一样,妙真唯独看不见自己的兄长。
人见不见楼又烟,只生活在罗酆六天的绝世仙人,也有悲哀的一天。
楼又烟知道盲了后的痛苦,他只是不想自己的妹妹也受这种罪过,然而人算不如天安排,不及最后事实所带来的打击。
我做了只有心眼的瞎子,而我害我妹妹做了,只针对我一人的瞎子。这是何总的惩罚,楼又烟流泪了。
谁能想到,无情无感的酆都仙人也会流泪,金色的泪水,从层层符咒中溢出,是那样的美丽,是那样的动人。最美不过,楼又烟的一滴泪,最悲不过,楼又烟的一滴泪。没人能看得到,这悲凉天地的美感,wωw奇Qisuu書com网上苍确实该让楼又烟无情无感的,他不能哭,他一哭天地失色,夺人七情五感。
妙真正好透过自己兄长的眼,在看着蓝天。关于她兄长的一切,她什么也看不到,对她来说,什么也没发生过。
楼又烟走到妙真背后坐下,隔着树干他们兄妹俩,各自靠着,都望着天。
妹妹在担心自己的兄长,兄长在为妹妹自责,风吹落了樱花的那一刻,楼又烟把自己的头枕在了妙真的肩膀上。
妙真突然像是醒了一样,激动地一回头,叫了声,“阿兄!”确什么也没看见。
可感觉是这样真实,楼又烟抓住了妙真的手,施了一点力道,妙真不禁想到了事实,低头咬唇,语如碎珠,声声碎人心,“阿兄……我是不是看不见你了。”
楼又烟不答,轻轻拍了拍妙真的手。
妙真更难过了,但不好哭,忍着泪,唱起曲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妙真越唱,身子反而越往下落了,现在反过来是她靠在了兄长的背后,“朝飞暮倦,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落樱缤纷,问昆曲消得几度年华,兄妹思绪辗转,顿成凄楚。东风吹落,纵有残花,更如雨,洒征衣,徒留哭不得。
如月亦如月
离恨门,景静山精
一轮明月穿过门洞照应着妙真的背影,在月色的笼罩之下是写满失意与苍茫的脸面。
“阿微有什么打算?”花和红的一声轻问,似倒垂杨柳,垂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道阻且长,徒增惆怅。我妙真枉过百年光阴,到头来一事无成,拖累亲友,情义皆空。”冰冷的唇,冰冷的话语,是失落,更是迷茫。
花和红走至妙真跟前,用一双眼盯着妙真,“阿微明白何为天命?”
听及天命一词,妙真就更加显得无力了。
花和红继而说道:“上天自有其安排,加上人能改变的,就是天命。”花和红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这些只是你的天命罢了。”递予妙真,“晨曦一露在此……”
河北,冀州城
妙真一意孤行要去救马空,花和红帮她离开了罗酆六天。
妙真来到了冀州城外的半步桥。因惊世之举半步桥附近变得意外荒凉。妙真看着马空被自己的通津枪活活钉死在山壁上的惨景,内心凄然,胸口宛似无物空荡,走上前去,伸出的手也是发颤的,“是我害苦了你。”
马空双眼闭合,面容在几日风雨的洗刷之下,不成人样。现在的马空是神采不在,亦是生命不在。
妙真用手拢了拢马空飞扬的发丝,“马大空,你放心。我会救你了的,我会补偿你的。”给马空喂下了晨曦一露,妙真的右手撑在山壁上,左手一稳,猛然如决裂般,抽出了马空体内的通津枪。精气一泄,飒然,鲜血喷涌而出,妙真的脸上有一半被血给染红了。
夕阳之下,人约黄昏。妙真背着马空,面带血渍,步伐沉稳,走上了救活马空的道路。
是谁说,女子不会也不能背起男子的。女人也是会为了喜欢的男人,从而身负辛劳,挑起重担的。无论是再坚强的马空,受伤了总是会有一个关心他的女人来背起他,马空何其幸。
如若马空现下要是醒着的,那会是多么的甜蜜。
南疆,五溪谷
天山以南是谓南疆。
妙真在医邪,一笑悦江山的五溪谷外,跪身求见。谷内没有一点反应,所以妙真一连跪了三天。
入夜妙真还在跪着,妙真的脸上也还带着一直没有清洗的血渍,这时悦江山出来了。
悦江山全身上下围着黑纱,脸上更是层层包裹,让人看不真切。
妙真见悦江山出来了,也没有说话,一直跪着。
“念你心诚,我可以救他。”悦江山开口了,话语从纱布中透出,显得十分模糊沙哑。
妙真听后,依旧不起身,“多谢医邪今日之恩。”她知道事情往往没有“心诚”这么简单。
“但你也知道,天道不可勃逆。你确定要救他吗?”
“若不成,意不弃。”妙真意味坚决。
“那好,你愿意受插针之苦吗?”
妙真脱口而出,“我愿意。”
悦江山又问,“你愿意受剥皮之苦吗?”
妙真纹丝未动,“我愿意。”
悦江山再一问,“你愿意受锁琵琶骨之苦吗?”
妙真毫不犹豫,“我愿意。”
悦江山最后一问,“你愿意帮我拿来一个东西吗?”
妙真不解,望着悦江山。悦江山缓缓把包裹着头的纱布解了下来,露出来的,是惊人的容貌,是惊人的丑的容貌。
整张脸面肤色为黝黑,肿胀如猪头,皮肉塌陷起皱,见不着鼻梁的痕迹,不似人样,简直比鬼还可怕。
就连妙真见此貌,都不由得一呆。
悦江山继而把纱布又裹了回去,冷眼讽刺道:“诚然名满天下的妙真也会怕成这样。我还以为妙姑会有什么不同呢,还不是以貌取人。”
妙真连忙低头,“刚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医邪见谅。妙真没有丝毫不敬之意。想必为医者,父母心。还望,医邪能不与妙真这庸俗人多加计较。”
“哼,伶牙俐齿。如若今晚你能把三个刑法都熬过去了,并且帮我取回一物。我就救了他。”
“但请医邪开口,妙真必当如所愿。”妙真字字清楚,话语坚决。
“我少时学医理,不慎中毒,后又被人陷害,才变成如此模样。”悦江山边说,边摸着自己的脸,好似回忆以前的如花容貌,“云福宫正华,习染邪术,甚至会导致身体腐烂。可听闻他有一物,名曰馨肌,能让腐肉重生,生出的新肤会比以前更漂亮。我不通道法,钻研多年,没有头绪。今日,我听闻他……”
女为悦己者容,女人到头来,还是容貌最重要。妙真打断了悦江山的话语,“我明白了。我会为医邪要到馨肌的。”
可悦江山像是没有听见妙真之言,依旧回味在自己的世界中,“只要有了馨肌,我把我脸上的肉,全部刮掉,再涂以馨肌。想必,就可以恢复我的容貌了……到时候,我就去找他,让他后悔对我做出的事。”
到底是怎样残忍、狠毒的女子,才会做出亲手刮自己脸上的肉的残忍事情,只为了一个漂亮。妙真没有打扰悦江山的幻想,毕竟是她有求于人。
等悦江山自己幻想完了,她才又对妙真说道:“这人拖延不得。我想你是守信念之人,必会给我取回馨肌。只要你今日过得了三刑,我就开始救他。等你取回馨肌,我就让他完全复活。”
妙真重重答道:“好!”
悦江山转身,“跟我来吧……我呀,最见不得,别的女子过得比我好。名满天下的第一坤道,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哈……哈。”心胸狭窄,因自己之憾,而牵连其他的人的,最为丑陋。无论外貌与心。
妙真听着悦江山的言论,一如平常,没有任何不快举动,她现在只一心想求马空。
妙真刚一人室,就被悦江山抓去一只手,房屋内没有一丝光亮,妙真还没来得及感觉到什么,就是一阵剧痛之感传来。妙真惨叫一声,“啊!”
妙真的五根手指全部插进了一寸长的钢针。
十指连心,手上扎根刺尚感疼痛,而把一寸长的钢针刺进手指,那种疼痛是任何人都难以忍受的。
悦江山听闻妙真的惨笑,笑了起来,问了句,“疼吗?”
疼痛还在继续,妙真咬唇没有回答。
“怎么不叫了?不叫?那就不好玩了。”悦江山飞来一针把屋内点亮,看见妙真满头大汗,疼得把双唇都咬破了,才又高兴起来,“疼就直说嘛,干嘛好好好一张樱桃唇给咬出血来了呢?要不,就这样算了吧。人,你就别救了。”
妙真不含糊,“我要救!”
悦江山继续笑道:“那我们接着来吧。”
“能让我坐下吗?”妙真怕疼得站不稳,求问道。
“可以,你坐下吧。”
妙真刚一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就又被悦江山捉去另一只手,给摆在桌子上。
“坐好了,那我可来了。”悦江山用左手抓住妙真,以防挣扎,伸出右手食指,以指甲代刀,划开妙真胳膊上的皮肉。
血顺着伤口处流出,妙真不去看,尽量不去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知道这样才能减轻些痛苦。
悦江山轻轻地,把妙真的皮肉给分开,慢慢撕开,就这样比窗户纸还薄的皮肤,被悦江山给一点又一点的揭开了。除了边沿外有一些血外,剥开的皮肤竟然不带一点的血,而薄皮之下,全是红森森的肉。这时只要谁轻轻在上面一点,绝对的血流整个桌子。悦江山的剥皮功夫,果然一绝。
悦江山不急于一时,她在慢慢的享受这个过程,可她没听见妙真叫唤,再看妙真表情,虽是汗水直滴,可紧闭着双眼,没了别的举动,觉得很不过瘾,没了乐趣,于是对妙真问道:“你怎么不叫了。”
妙真不答,咬牙挺着。
悦江山不乐意了,拿指甲轻点剥皮之下的肉,这个动作,引得妙真身体自我反应,不禁地直颤抖。血浸染了悦江山的手指,流满了整个桌子。妙真依旧无声。
“这样,你还救吗?”
“救!”妙真只有一念,救马空。
听此,悦江山大怒,不顾什么享受不享受,一把把妙真的皮全给拉了下来。
妙真终于失声,叫了出来。大叫之后,就晕了过去。
悦江山看妙真昏了过去,很是得意,但转念一想,她现在昏了过去,那自己还玩什么,三针银针插入妙真后脑,硬是把妙真给逼醒了。
“你晕过去就不好玩了,你还打算救吗?”
妙真被悦江山这样折腾下来,哪还有什么力气,嘴唇开出一丝缝,呻吟一声,“……救。”
妙真的一丝呻吟,彻底恼怒了悦江山。
悦江山走到妙真面前,以手指代替钩子,穿过了妙真的琵琶骨,还是那张裹着纱布的脸,用已近疯狂的手段折磨着妙真,挖着妙真的肉,神情异样,已经疯狂,“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救他……为什么,你这么爱他……他为什么就不爱我呢……对我一丁点的爱都没有……”
妙真恍惚着,看着陷入疯狂中分不清现实的悦江山,她反而觉得不疼了。
也许是麻木了,也许她觉得悦江山才是最疼的一个可怜人。看似悦江山在折磨妙真,实则在她的疯狂里,她是在折磨她自己。
所有的刑罚完毕后,妙真动弹不得,靠在墙上任鲜血直流。
悦江山也恢复了正常,去给马空医治。
等医治完后,悦江山阴阳怪气的走进来,对妙真问道:“用晨曦一露保命,你和离恨门是什么关系。”
妙真不答,是答不出来,妙真的力气全用在保持清醒上。可她用一双眼大望着悦江山。
悦江山明白,“放心,那男的只差一口气就活了。只要给我带来馨肌,保准他起死回生。”想到妙真定是与离恨门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妙真的命这么好,悦江山讥讽着“早知道,我刚才就该越发的下狠心折磨你。其实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现在让你疼,就是姐姐提醒你。让你记住,别像我一样着了男人的道。”
妙真不听,把脸撇了过去,悦江山心中再一气,拿出缩地符,打在妙真头上,“速去拿馨肌来救你的情郎吧。”
妙真化光消失,下一瞬间就到了七宝山,山脚下。
悦江山冷哼,想着我就不信,你和云福宫也有什么关系,我就看你妙真,道法全失,身体都这样了,怎么给我拿回馨肌来。
因为自己活在痛苦中,最见不得别人的好。以为别人比自己痛苦了,就可以减轻些自己的痛苦。殊不知,只有别人快乐了,才能带动自己的快乐。天下皆悲,独一人何能欢乐。
重回云福宫之上
七宝山,云福宫
以前妙真是自打云福宫方圆五里内,都要绕道走的,用妙真的话来说“这世间有个大洞,人间邪恶都聚集在这个洞里。这个洞,就是云福宫。”
而现在呢,妙真倒落在七宝山的山脚下。
整个人卧倒一边,头压在右手上,全身成了血人,意识涣散,心心念念着马空,用尽全身的力量,把手伸入怀中,摸索着东西,自己的胸前全是黏稠的血腥,浸满血渍的道符散落一地,被山风吹的到处都是。
怎么没有了?马空送的猫眼石戒指,怎么不见了。难道在胭脂盒中?妙真摸出胭脂盒,单手把胭脂盒的盖子给打开,胭脂盒盖应声掉下台阶,铛铛,滚落下去,妙真抬眼一看盒中……原来也是空的。
没有道术加身的身体是如此的脆弱,抽去了自己最后的一点精气神,妙真的手没了力气,手中的胭脂盒也坠落了下去。
肃清的清风,残月高悬。咚的一声,打破了这个夜晚。仙山福地,古木苍松,风送来几声林鸮的叫声,它撩起松枝的轻颤,沙沙沙沙,不绝于耳,似悲歌与哭诉,似呼唤与哀悼。
今夜云福宫,七宝山山脚下,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在天要亮未亮的时候,云福宫的宫人就自山脚下见着一奇景。台阶上之上,血流满地,鲜血流经之处,遍开莲花,一女子就横卧在鲜血与莲花之中,莲花的香气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此景妖冶慑人。众人都不敢近观。
宫人不敢妄自行动,立马将此事上报给了德高殿、分众殿。
正华有起床气,而且不是一般的起床气。他早上心情不快时,是会杀人的。
两三宫人在正华内殿里犹豫不决,不知该由谁去禀告这一切。
有个胆小的,被后面的人给推着上前了几步,此举惊动了正华,“什么事?”软床,幔帐之内,正觉微带怒气,懒懒出发一声询问。
胆小者语词不清,越开口越怕。想及正华威名、行事,更是怕得要死,“小人……是……是,山脚……”
“就这样?就敢吵醒我?”幔帐之内,正华坐起身来,按着自己的额头,心情不爽,“死来!”一把羽扇伸出幔帐之外,一声爆炸,胆小的宫人就死无全尸。
剩下的宫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到底什么事,难道就没人能够个说清楚吗?”正华已起身,坐在了床边,轻摇羽扇,像是随时都会不爽杀人。
一宫人开口道:“禀告德高掌殿……小的们在山脚下发现一死人。”
“恩?”正华摇着羽扇,面色不悦,就是这种小事?
另一宫人看出正华的不悦,赶紧补充道:“很是奇怪的是,那人尸体流血之处,竟然开出了莲花。”
“什么!”正华大惊,羽扇也不摇了,猛然一下站起,“你给我讲清楚!”
众人被正华的气势吓到了,“就是……就是刚才在山脚下……”
正华心急,大步走向前去,怒焰昌盛,“你是说,流血之上开莲花的人,已经死了?”
正华问人,众人连忙答“是,是。”
“大胆!你居然敢说那人死了!如有半分虚假,我叫你们生不如死!”说完,正华连鞋也没穿,仅穿着睡觉才穿的白纱中单,就不见了。
宫人们没见过这样恐怖的正华,所以正华一消失,全都吓趴下去,起不来了。
正华化光来到山脚下,惊见莲花之中的人,果然就是妙真。再观莲花花貌,未见颓败之势,心知妙真仍有活命。
正华再化光消失了,来到了三清殿门口,刚要举步向前,推开双扇门,被一只手给拦了下来。正华侧望,就看见是十二楼阻拦了他。
正华尖声问道:“何事?我有急事要见道君。”
十二楼的长臂并未放下,拦阻的意味明显,可他也不说话。
“恩?你这是何意?”正华羽扇停摇,颜色将要变。
三千界即使出现,为自己的弟弟解围,“正华大人找宫主?宫主现在长乐殿。”
正华不满,也未作多追究,“哼。”化光又消失了。
三千界见此打趣道:“难道看见正华大人,一大清早就如此忙活,到处化光。”
云福宫长乐殿,真是拆了又建,建了又拆,经由李有若、张重元两人之手,至今都还没建好。上台乐静信道君,负手而立在长乐殿前,天人神貌,丰姿绰约。
正华在上台乐静信道君的身后,低声开口,“妙真师妹,重伤倒在了山脚下,道君是不是该……”
正华看道君神色自若,未变一丝一毫,提声又问了句“道君?”
见道君还是没有理他,“道君?”正华三问之下没有结果,于是长叹一声,“唉……”又是化光消失。
正华坐在山脚下的台阶之上,对着宛若死尸的妙真,和一滩血渍一堆莲花,发起了牢骚,“师妹呀,师妹。我能说你是自作自受吗……何苦来哉呢?”
这就是张重元赶来时看到的情景,正华大人头发也没梳理,穿着个中单,也没穿鞋,摇着羽扇,还气若神闲的,就在石阶上对着晕死的妙真自言自语。
葛红云也赶来了,她大惊妙真重伤在地,不知是死是活,立马走上前去,叫唤,“妙真!”正准备更进一步向前,把妙真抱起,却被坐在一旁的正华一扇打飞。
“这人也是你能碰的吗?”正华厉声问道。
“可是……主人。要是再放任妙真这样下去不管,性命堪忧呀!”葛红云不顾已经受伤的身体,只是一心关心妙真,跪倒了正华的面前。
正华冷哼,把羽扇贴在胸口,“那就该她躺在这一辈子。”
听及正华言辞,葛红云惊恐无奈,“主人!”只有长跪在正华面前。
在长乐殿高耸的台阶之上,各立左右侍童子,三千界、十二楼,上台乐静信道君就这样闭眼站在。如不是有人可以窥知他的心思,又怎么能看出他竟然在伤神呢?
有人说,即使是最自傲的灵魂也会被爱所伤。道君这样问着自己。她要的,她爱的,自己全给她,自己想为她做更多。
一方空寂之下的上台乐静信道君,睁开了双眼,长袖一挥,整个长乐殿就完全变了模样。
花纹华丽的月台上,白色的长乐殿三重飞檐,托一带尖顶的青铜莲花座,直刺云天,犹如盛开于天际的金莲,盖黑色琉璃瓦,饰丹青。连绵回廊环绕,丹漆砌铜,涂白玉,明珠翠羽饰之,回廊两边各挂白纱万丈,每隔十步以青玉五枝灯照明,如若入夜则如焕炳若列星,身似银河中。
长乐殿依水而建,四周的亭台楼榭,莲池小桥,一洗空旷威严,让孤寂感消弭无踪,真是景无边,意不尽。
长乐殿如了他的心愿亦或是她的心愿,建成了。
现在他所要做的,是接回长乐殿的主人。
他完全可以不用这样做,他可以化光而去,他可以用道术把她接回自己的怀里。可上台乐静信道君,选择了最朴实的方法,一步一步走着去。
这可就惊倒、吓怕了一干云福宫众。一众人跪都来不及跪下。有人终其一生也没见过道君真容,今日见着了,却是欣喜惊吓双交,直接晕死了过去。有人想看,却又不敢走近看,隔着很远观望,都被道君的身姿气质所折服,久久不能忘怀。
脚下生金光,落地之处凡尘尽去,轻含额首,神威自在,身后还跟着绝世无双的紫绶仙衣童子,道君风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从长乐殿到云福宫门口的玄门妙境,到七宝山上一步一个的台阶,道君款款而来了。
我为她而来了。
众人早已退至两旁,躬身行礼,恭候道君。
如神一般存在的道君,却在妙真的面前,弯下了腰,抱起了妙真在怀。
血渍污华服,腥气染其身,道君视若无睹,有此女子在怀,百年岁月不过弹指,天下江湖如似轻烟可有可无。
金光尽润妙真的身躯,光华所照之处,伤口愈合,肌肤再生。
云福宫,禁地
禁地之所以是禁地,是因为有一处汲水,名唤冷泉,不似一般来水透明,而是泛着银色。泉如其名,其泉水乃天下至寒之物,泉水附近寸草不生,无一物能存活。而泉水顺流而下,汇集成了一处小池,叫作寒池。七宝山是仙山福地,由地气引导,寒池里的水就没冷泉里的泉水那样至寒了,可惜一般的人还是受不了这份寒苦。
寒池中只活着一种叫冥鱼的鱼类,也许是阴阳相克,这冥鱼天生就喜欢以吃寒毒为生。所以这寒池冥鱼,是治疗妙真寒毒的最佳之选。
月光之下,冷泉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是一溪流动的雪,寒池之中,水光晦暗不明,上台乐静信道君抱着妙真坐在池中石阶之上,一动也不动。
他以自身真气护住妙真,让妙真不再受寒气袭身,而池中冥鱼就在啄食妙真的皮肤,吸食寒毒。
在这样的治疗之下,妙真渐渐转醒了,妙真刚一睁开双眼,就看见自己仅是穿了件单衣,全身都被浸泡在池水中,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身体比心还要反应快些,整个身体不由自主的,十分不自然的僵硬起来。
妙真一动也不敢动,害怕和恐惧席卷了妙真全身。
其实妙真一睁眼,道君就知道她醒了,而道君在如此反应下,所做的仅仅是闭上了双眼,过一会又似无奈一般睁开了,驱动更多的真气为妙真驱寒。
天啊,他就在我的身后,他还抱着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天不怕,地不怕,时而爱耍小聪明、小性子,能插针、剥皮、钉骨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妙真,现下有些害怕到双脚在微微颤抖。
因为妙真的抖动,冥鱼受到了惊吓都四散游开了。
我该拿她怎么办,上台乐静信道君问自己。
“昊玄……大师兄。”挣扎之下,妙真开了口,可刚一出口妙真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是一个多么遥远而又有情分的称呼。这个魔鬼不是以前的大师兄了,这个称呼从自己口中说出,真是自取其辱。
妙真由于害怕与愤怒交加,停住了要说的话语。
道君没有作声,他连着抱在怀里的妙真,一起抱起身,走出了寒池。
倒吸一口气,妙真的心,一下子就被道君的这个举动给提了起来,他是要杀了自己吗。妙真更不敢动了,连瞎想都不敢。
道君亦或是昊玄,装作没有看见妙真那种极端害怕的神态,取下池边的细软巾,坐在软榻之边,单手桎梏着妙真,一丝丝一缕缕,给妙真擦头。
越擦越认真,可晚风拂来,他才想起妙真的身子还是湿的,这样下去怕是会着凉。一把把妙真往怀里搂,引得妙真一惊,“呀!”
昊玄的身体紧贴着妙真的身体,热源滚滚流向妙真体内,湿衣随即变干,变成水汽而去。他再取来一块软巾给妙真擦拭脸面,妙真的脸上早已无什么池水,全是汗水罢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脸庞的感觉,不经意带过我的眉骨与鼻梁的感觉,是那样的轻柔与美好,好似珠玉在绸缎上滚落。妙真不敢看昊玄的脸,只是偷偷的看着昊玄给她擦脸的手,指节分明,给人以力量、保护的直觉,形若新笋,肤如凝脂,你能相信这样的手也会沾染血腥吗?
擦好后,昊玄帮妙真捋了捋丝发,帮妙真套上外衫。
“好了……”昊玄开口了,其实后面还有一句,“你可以走了。”可昊玄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听闻一言,妙真蹭一下地站起来,先开始走的很不自然,走的很慢。到了后来,见没事了,胆子大了,那就是直接的跑起来了。
一溜一下,跑出了禁地。
昊玄一直在看着,看着妙真没有回头。再看禁地的夜色,月光之下有些森森骇人。想起妙真年幼时刚入云福宫,入夜不知回房的路,走到了他的住所,由于夜色昏暗,妙真竟然被宫苑围墙上的兽纹浮雕给吓得大叫起来,昊玄出房而寻,找到了蹲在地上哭泣的妙真,提灯看去,小师妹的双眼已经哭红了,肿成了核桃。昊玄蹲下了身子,妙真见着了昊玄,便一把抱住了昊玄,“大师兄……我怕。”接而哭的更厉害了。昊玄没有办法,只好坐在地上,任由妙真抱着,睡着了也不放手,这样抱了一夜。
现如今,只怕自己是比这个兽纹浮雕还要可怕吧。
昊玄着凝视着头顶幽远的星辰,面庞明亮而皎洁,在那双令人望而生畏的双眸之中,含藏着忧郁的深沉底蕴,这是一种令人心痛的优美。
妙真刚跑出禁地之外,就看见摇扇含笑的正华了,果真是在月光之下,身怀诡计也美艳动人。
“师妹干嘛又要回云福宫了呢?”正华打着羽扇,走到妙真跟前问道。
妙真像是把刚才的害怕、逃跑全给忘了一样,找回了以往的风采,回敬道:“师兄真是好兴致。”
正华走至妙真身后,一回头正好在妙真的脖颈之旁,正华轻声问道:“今晚你睡哪。”
妙真动怒,转生而吼,“正华师兄!”
“谈正紧的,你干吗要回云福宫呢?是有求吧……无论如何,你得想好今晚睡哪。是睡道君的床上呢。还是今个才建好的长乐殿内。”正华话语调侃,面貌生花。
这实则是问妙真,她要如何给自己做打算。
妙真想到马空,于是忍下怒气,“师妹是来找正华师兄讨借一物的。”
“哟哟,我们的小师妹就是这样开口求人的呀。”正华故意刁难妙真。
“师兄要如何,要妙真的性命妙真也会,立刻毫不二话。”妙真色厉,话语字正腔圆。
“哈哈……哈哈。”正华先是大笑,拿着羽扇遮着嘴巴笑,笑完过后,一笑过之,“我可不敢……这样吧,无论你所求何物。只要今晚帮我办了一件事后。我保准如你所愿,而且还能解决师妹今晚的住宿问题。”
妙真明智其中有鬼,却也没有别的办法,“什么事。”
“跟着师兄来吧。”
重回云福宫之下
瑟瑟风声穿堂而过,牢房墙壁上烛影摇红,正华带着妙真走入了牢房深处。妙真跟在后面,看着正华摇着华贵羽扇,泰然自若的背影,完全不似是走在牢房这种地方,色度天下的正华走在哪里都是高贵而优雅的,像是走向人生最灿烂的时刻。
绝对的姿容,极端的性格,造就了他自持甚高的态度与没有理由的自恋,但他在上台乐静信道君面前,又是显得那么的卑微。
“好了,就是这里了。话说我等这场戏,等了很久了。”正华的眼光之中绽放着异彩。
正华让在一旁,示意妙真进去,而妙真跨门一看,面色就露出惊异之色,刑架上有一人,正是余霞。
三人之战,自己与马空豁命而斗,终究谁也没有逃得过。再观余霞全身,没有什么伤痕,想必是没有受到什么折磨。而正华之所以让余霞活着还没有折磨她,又带自己来看了,无非是想利用余霞罢了。
“正华师兄,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妙真和颜悦色,“师妹很难猜呀。”
正华失声而笑,“这有什么难猜不难猜的。余家余孽,由师妹来铲除,对师妹来说正是回到云福宫最好的垫脚石。师兄我这叫做,关怀师妹,肥水不流外人田。”
原来正华打的是让妙真重回云福宫的主意,妙真目光不和,冷笑道:“只怕师妹要叫师兄失望了,师妹我从未打算重回云福宫。”
正华羽扇一摇,狡黠一笑,“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其中厉害,还望师妹自己揣度。”
“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妙真见不得正华用如此语调对自己说话,大吼。
正华到妙真身旁,用扇面挡着,勾起一个冷酷的笑容,附耳对妙真说道:“在我面前杀了余霞,回到道君身边。”
妙真一把手把羽扇挥开,挑衅问道:“如若我不从呢?”
“我正华定不会叫你妙真好过!”词严厉色,转而确实勾人一笑,“师妹呀,你说你到底还要害死几个,才肯再回云福宫呢?”
正华后面一句,就如给妙真当头棒喝,一时妙真无语应答。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情仇难却,恩怨无尽。
妙真转过面去,不去看正华,叹道:“这样做,你有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正华避而不答,叮咚一声,丢出一把短刀来,“师妹,杀了余霞。”
“师兄,算是师妹求你……我想与余霞说说话。”妙真难得的低声下气一回。
正话也不多加为难,提手一掌打向余霞,就只见余霞缓缓吐出黑色轻烟,正华转身摇着羽扇走出牢房,“一盏茶的时间,师妹切忌,莫太儿女情长……”点到为止,下句英雄气短,正华并没有说出。
一盏茶的时间一到,正华又回到了牢房,“动手吧,师妹,莫让师兄失望。”
妙真拿刀低首,不见其中心思。
余霞知晓其中厉害关系,在临死前,不失大家风范,含笑而语,“前路任道重远,还望妙真姐,珍重。”
“我妙真,清宵自抚,愧谦何堪。”妙真抬头对上余霞的双眼,手上的刀也缓缓抬起了。
“何不顺其自然。”余霞笑而答曰,豪爽江湖侠女。
“也是!”妙真也含笑以对,余霞断气。
烛光一瞬,妙真手上的血腥,是一片心中的无奈。
正华刚要上前,察看余霞死绝了没有,妙真一手挥开正华,面若寒冰,正声道:“你不配碰她!”
说罢,把余霞解开刑架,抱出了牢房。
正华也不怒,眯着一双眼,看着妙真的动态。
冷颜肃穆真情伤,缄语沉寂万籁声。妙真抱着余霞,一路走过内重宫室,身姿不减悲凉,傲然于天地苍穹。
张重元看着妙真渐去渐远的背影,叹然道:“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颜斗彩不解,张重元话中多带悲切、惋惜,但张重元向来自负,是从未对一个女子又如此高的评价,“大人是在说余霞?”
结果却换来张重元一声哼,“哼,余霞……我是在说妙真……”想及自己曾与她有过二次交手的经验,叹服,“傲骨凌霜,佳人妙真!”
妙真刚抱着余霞的尸体,走到玄门妙境,被葛红云拦住了,“妙真,交给我吧。”
妙真无视,连眼都不瞧葛红云一眼,葛红云一时也没想出什么说辞,只好干看着妙真跨门而出。
“师妹,不打算救马空了吗?”正华羽扇杀来,挡在妙真前面,低声询问。
妙真不去看他,淡淡道:“你莫逼人太甚。”
正华附耳过来,“我是怕让道君久等。”说完随即又回到原位,“还不知道师妹所求是何物。”
“馨肌。”
正华高声一扬,“葛红云。”
“在。”葛红云听令答道。
“馨肌交付与你。”正华边说,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正华心知馨肌难得,但妙真更难得,所以给出了,没有一丝犹豫,“你把余霞尸体交予马空身边。此事,你务必办妥。”
葛红云接过锦盒,做礼答道:“是。”转而看去妙真,可妙真却丝毫没有交出人的意思,葛红云唤了一声,“妙真?”
妙真依旧无动于衷。
正华看妙真没有举动,笑吟吟的叫着,“师妹……”
转瞬,却是面带狰狞,吼了出来,“快把那尸体给葛红云!”
妙真像是被正华的一声吼给震撼住了,机械似得,把余霞的尸体缓缓递予。
刚一递过来,正华就一把手抓住了妙真,转身就拉妙真离开。
力道之大,不同一般,正华体温异于常人,冰冷如死人,却也惊醒不了妙真。
他二人离去,独留葛红云站在云福宫的门口,抱尸而望,任风吹。
二鼓时分,三清殿内,煞凄凉,蟠螭衔灯,火光欲绝,明亮如昼。
妙真跪于大殿中央,默默不语。
张重元与正华正在你来我往的争吵。
张重元呛声,“只怕正华掌殿提出此议,众人不服。”
“名正言顺,有何不服。妙真通玄典、符咒,又是宫主师妹,地位尊贵。天下间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正华脸白,在蟠螭灯的照射下,像是脸上长了龙鳞,加上声音尖细,就显得甚是妖韶骇人。
可张重元不管,依然不改厉声,“只可惜,妙真乃是罪人之身。叛逃云福宫,盗得真言圣法,这是不争的事实。”
“罪能改之,善莫大焉。重元掌殿,既然已是分众掌殿之职,必是人上之人,心胸怎么这么狭窄。难道重元掌殿就没过错,手下之人有了过错,就永不录用吗?这未免也太厚此薄彼了吧。莫非,重元大人是个歧视女流之辈的人?可怜,重元大人的生母哦。”正华平日里,像是嚣张的没根没据,到了关键时刻,却也能踩着别人的痛处,说上一番大道理出来。
张重元出生卑微,母亲更是教坊名伶,这个对于他来说,是禁忌,“莫说疏来,要是疏来犯下如此之事。不用正华大人来为我说情。疏来必当以死谢罪!”
两人没有一点要停休的意思,反观中心人物妙真,却是看不出什么态度来。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妙真一直低头看着金砖上的细裂花纹,或在远思或在盘算,更或者是单纯害怕高位之上的男人,靠着别物分散自己的害怕。
珠帘帷幔之后的三千界,就看着上台乐静信道君一直盯着妙真,他从未看过道君这么看过谁。
昊玄根本没有听台阶之下的争论,只是在看着妙真,但他更多的是在想,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克制住自己的心性。
转宿掀珠帘,是空花击馨的声音,台阶之下赫然无声。
昊玄走下高位,张重元、正华俯首而站,退至左右。
昊玄走到了妙真的面前,妙真看见了一双翟鸟纹舄履,他就在自己的面前,妙真的脑子一下子炸开了。
昊玄,拂华发,暖玉颜,她确实在害怕,在瑟瑟发抖,还在不敢看他,昊玄无奈而不悦,摸着妙真面颊的手,施了些力道,妙真一点一点的抬起了头,蟠螭灯的光,也慢慢映衬在她的脸上了,缓慢而又缓慢,妙真打开两扇睫毛,看见了昊玄。
是否是因为他太过高大,是否是因为他太过威严,就连蟠螭灯的光辉,也只能照得他一半玉堂晦暗不明,眉眼犀利,嘴唇薄削,在如此强悍的气势之下,妙真忘了她害怕他,她恨他的事实。
她抬头了,秀眉星目,玉颊樱唇,双眸之间映着烛火盈盈,不明世事,一如当年,昊玄的手未拿开,弯下了腰,这样妙真就置身于庞大的身躯与黑暗之中了。
妙真还在愣着,一种触碰,一种温度,昊玄吻上了妙真的额头。一朵花坠落进了心海,叮咚,是这样的轻柔与直接。
时光流转一百年,一次等待,一次相望,一次触碰,恒久之心,不变神话。
等知道发生了什么后,妙真还处于诧异与震惊中,昊玄摸着妙真面颊的地方,传来一阵热度,妙真感觉到有些疼痛,不觉呻吟了出来。
妙真想要挣扎,她的脸在不住的摇动,昊玄用的力更大了,可以说是一掌定住了妙真的左脸。
等热度渐渐消失,昊玄拿开覆在上面的手,转而把身子低地更低了些,抓起了妙真的左手,妙真生得一双玉手皓腕,夺人羡慕。
昊玄仅是把妙真的手腕一抓,妙真的手腕上就出现了一支,金镶碧玉环,上有阴面题字“莲生无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