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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一剑画荒腔》》 · 三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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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画荒腔》

作者:三春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江湖百晓生

天下就是一个江湖,没有国家的概念,每个人都以成仙为最高目标。江湖势力被各地方氏族名门霸占,各自关门自治。而江湖上有个云福宫,是修仙问道的第一圣地,世家子弟无不以能进云福宫修行为荣,所以天下名士尽出云福宫。可谓风光无限,大权在手。

天下人分两种人,其一就是江湖人有机会修成仙道的人,只要道法或武学功力深厚,他们可以活得很长。其二就是普通老百姓了,就是一般生老病死的人。这其中包括了习儒术的书生,天下独尊道家,看似儒家是最没有的。

然而国有病,天知否。本该一心求仙问道的江湖人,却被现实的利益牵扯熏染,忘记了本来的目的,挣扎于江湖欲海中。

人物云福宫宫主 上台乐静信道君,上台是尊称,乐静信才是名。

德高殿 色度天下·正华 法器:六羽雕翎扇分众殿 大将之风·张重元 疏来公子 法器:三宝玉如意长乐殿 妙真 法器:五雷令牌 赤宵剑 日月真明镜(被扔在了东来湖)其他 左侍童子·三千界 右侍童子·十二楼 法器:紫绶仙衣色法双全·葛红云 法器:结彩招魂幡含而不露·江由衣 武器:了忘剑一曲断殇·定支离 乐器:三弦儒君·颜斗彩宋双生叶凉离恨门门主 人间不见·楼又烟少子 春风不动·花和红相思公子 楼幼微 法器:刻骨相思扇四君 桃君如碧荷君连心 撑伞人·欠欢菊君分杀竹君漠雪浮离城前城主 不问岁月·任西风城主 天无界·任游萱其他 陆茂之 法器:戮魂旗鸢(妖)医邪 半笑·寄经疏玉屏小谢主人 正觉居士徒弟 十三 阿春 阿娇 美生世家山东宋家 宗主 无人能及·宋玉庭 法器:曲柄麈尾 宋双生(给送到了云福宫)蓬莱余家 蓬莱名花·余霞江东薛家 薛文静其他人员马空 人中马空,少年风流将 武器:通津枪毒君子·徐伸 长甘 住京城郊外大碎破一剑倾天·问情先 少年挂剑不戴花 武器:巨剑一刀不戒 武器:双月、小邪医邪 一笑·悦江山 住南疆五溪谷武大 武器:宽刃刀 (已挂)剑道魁首·叶梦得 武器:别离剑血染风采·月下独活关键词江湖人:横向分为二种,也就是贵族跟非贵族。贵族中有以云福宫弟子为尊贵。

纵向分为三种,也就是物理系,法术系,跟混修的。这其中还可以细分,像妙真就是属于法术系里,一脉相传古法一派的,而正华是邪法,张重元则是新术法。(可以从他们的咒语可以看出端倪)混修的,如马空。他和妙真的那招合招,就是融合力道术、召唤术及武术。

云福宫:原本是以三清殿为尊,内室亲信子弟掌权管事,分设南北二斗治理。这种权利分化,被上台乐静信道君给瓦解了,废内室南北二斗,三清殿下设三殿分权,全由宫主调度。集中了权利,也分化了氏族在云福宫的权利。

离恨门:酆都,像仙境一样的地方。分为罗酆六天,六天之上还有景静山精。平白老百姓一踏入酆都,就会因为经受不住那里的空气而消失殆尽。江湖中人就算如妙真,有着百年修行也不能在酆都待长了,待长了一样会生病而亡。

西域:有修道的人,就当然要有妖怪。几千年前,是遍地都是妖怪,是个如《山海经》描绘的世界。后被前人打压封印在了西域。现如今只有西域以西以北有妖怪,而且与《山海经》中记载的妖怪很不一样。但也有落网之鱼,就如叶凉那次杀的魍魉。但论实力,还是西域妖怪来得厉害些。

泰山府君:管人事,轮回投胎,复活。相对的还有接引道人,管仙事,成仙之时他会来接引你。

剑道魁首,叶梦得

楔子

无月也无风,天气暗沉,房间里的气氛很压抑。

薛文静抱着一个婴孩,低头不语。

马空很是不能理解,他大吼道:“虎毒不食子。叶梦得,你想清楚,他是你儿子。亲生儿子。”

叶梦得没有任何神色,倒是正觉开口反驳:“七个月前,离恨门主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九月初九,夜起大风,亥时,薛文静产下一子。此子以后必将大乱天下,祸害不浅。’现在果不出所料。”

“你们就听别人一面之词。就为了个遥不可及的未来,就残害自己的孩子。你们于心何忍!真是荒诞至极!”马空高声激语,字正腔圆。

正觉,立刻讽刺道:“你别忘了,离恨门主的预言里还说。这孩子以后会杀了妙真。”

“这……”马空无话。

叶梦得猛地一下,站起身子,作势要拔剑。

嘎吱一下,风来了,风把门打开了,风带来了一个人,来人是妙真。

“妙真。你来做什么。”马空大惊。

妙真笑道:“我还以为是做什么要瞒着我。这个问题我有解决办法。预言里只是说他,会打乱天下,又没说他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纷乱,本就是江湖的历史。至于,他会杀了我,更是无稽之谈。”妙真停了一下“要不这样,我以后监督着这孩子。要是他做出一丝一毫,偏离仁义伦理的事,我就先亲自把他杀了。”

妙真刚一说完,这个婴孩便大哭不止。

京城,幽州之地,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济。乃是天下习武之人渴望挑战、瞻仰的圣地。无他,剑道魁首叶梦得,就住在这里。

二月初二,花朝节,执掌天下的云福宫内传出,至宝湛泸剑失踪的消息。

初五,江湖传言,湛泸剑就在京城叶梦得手中。云福宫不做反应。

初七,叶梦得死,天下江湖大惊。京城人人自危,江湖侠士、各路英雄草莽纷纷涌入京城,城内纷争不断,杀伤无数。京城局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城主,疏来公子张重元下令封城。入夜,张重元出城。

初八,云福宫派葛红云调查此事。

西凉地界,巨石坡

巨石坡下大风带沙石吹过,天地一色,而京城城主张重元就站在这里。他身旁有一女子头戴箬笠,身着布衣,眉如小月,眼似双星。身后挂着个用布包裹着的细长东西,想是一把剑。那女子道号妙真,貌似双十年华,开口道:“我们这就走吧。”

张重元躬身施礼,道:“是。一切就有劳姑姑了。”

妙真看着那张重元是这般模样,微微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张符咒来,右手做剑指捏着符咒“此间土地,神祗最灵,通天达地,出入幽冥,为吾传奏,不得留停,有功之日,名书上清。”那道符便着了火,要快化作灰。

这般景象在旁边的张重元看来,是一貌美女子站如松竹,取出道符,手做剑指,那符也真成了剑一样直立,黛眉一挑朱口一开,是那神咒仙音。那风吹过,那火烧起来,衬得那女子面庞分外镜明光华满身,身形分明是神仙般的人物。

等张重元恍惚过来,整个人已到了京城城外。

幽州,京城

因刚过的花朝节,北方京城的寒气还没有褪尽,只是泥土开始了湿润,城外高大柳树成排分立在堤两旁,那放眼过去的是一片天地开阔的景象。

妙真站在此景中感叹道:“果真是北方天气寒冷,春来迟。”而张重元仍站在妙真身旁,只是没回过神来,凭着反应喃喃着:“姑姑说的是,说的是。”

“走吧,进城去。”妙真的衣角被春风吹起,这背面和着这春光里是一派美好的风姿。

这日是二月初九,黄历上写着,惊蛰日,鸿雁来,草木萌动,诸事不宜。

叶梦得七岁习剑,以剑求道,弱冠之年便已经名动四方。他一生只习得一种技能,也只锻炼一种

技能,那便是剑术,杀人的剑术,这种技能已被叶梦得自己千锤百炼过。他有手成名的绝技能一剑取人性命,一剑可穿心。像叶梦得这种人,有朋友就很难的了,所幸妙真就是他的朋友。叶梦得长在京城,住在京城,在京城继续苦练他的剑术。而现在,叶梦得死在了京城,湛泸剑也在京城消失了。

身为京城城主的张重元,难辞其咎,于是连夜用尽方法,赶到西域,找来了妙真。他与妙真说好,由他去找湛泸剑,由妙真去调查叶梦得死因。其间,身为城主的张重元决不干涉,事后找到湛泸剑,在交还云福宫前,湛泸剑要借妙真一用。张重元的心思何其之深。

叶府,西厢

妙真与张重元进屋来,张重元问道:“姑姑怎知是这间屋子?”妙真边在房子内慢慢踏寻,觉得这屋子里透露着满屋子的古怪,她答道:“这屋子有股子阴气,说明刚死了人还是枉死的。而生老病死自然死的房子内只会有死气。这叶府内,难道还有人枉死吗?”

张重元也走来看看后,说道:“看这屋内东西摆放整齐干净,而叶梦得死在这里。定是相熟之人所为。但是叶府仆役皆说初七没有一位访客。连过路讨口水喝的都没有。”

妙真停下脚步道:“这也未定。这西厢离连着小房后门,修建之时也定是为了某些方便。什么客什么人不在大厅商议,需在偏厢来?看来是有人约了梦得谈关于湛泸剑的事,然后着了别人的道。这人相熟不敢说,认识是一定。以梦得自负来说,就是一面未见之人,知其不轨,也会自己会上一会。”

这时阮阳进了屋来,张重元认得他,而妙真不认得,于是她停下,问道:“这位是?”阮阳身形较为娇小,也是个待人冷淡的人,就没去回应妙真。张重元走到阮阳身边介绍道:“阮阳,仵作。就是他给叶梦得验尸的。”

妙真也走到阮阳身边去,直盯盯的看着他说:“你确定死的人是叶梦得?”

阮阳未动声色道:“是不是叶梦得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叶梦得活着的样子。可我知道,死的是个与叶梦得身形样貌一样的男子也是位剑术高手。最巧的是,他是死在叶梦得成名绝技白虹贯日之下。”

妙真这下觉得,张重元、湛泸剑、叶梦得这一切的一切全是有问题的谜团,一个比一个还要难以捉摸。

张重元对阮阳问道:“你可肯定?是白虹贯日?”

“先就不认为死的是叶梦得,那不正好。一箭穿心。你们可去看一看是不是真叶梦得杀了假叶梦得。”

京城,义庄

义庄门户敞开,风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这时天已经开始发暗。

妙真点着灯看到一位绝世剑客死后也没有什么不同的,也是和一些老死的,被人打死的,病死的,甚至是喝口水呛死的人,同摆在一个堂口里。妙真伸手去摸叶梦得早已僵硬的脸部,顿时觉得万般感触,道:“他怎么这么冷。”张重元在旁不语。

阮阳撩开裹尸布后说:“人死气走,就会冷。”又把手指指向胸腔心口的受伤处,“他全身上下就这一个伤口。一箭穿心,伤口平滑,快进快出。你们看是白虹贯日不。”

妙真把灯抬得高些,道:“伤口深而平滑,不疑了,是白虹贯日。死的也是叶梦得。”妙真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她在劝告自己要承认叶梦得已死,这个事实。说完后,妙真身子微颤,像是要倒,张重元作势立马上来要扶。妙真一挥手,道:“你们谈,我在门口吹吹风。”说完后,提灯走到了大门门口站着。

张重元与阮阳二人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阮阳心里想着以为这个女子是怕。而张重元心里知道,妙真是伤到了。叶梦得与妙真在那个意气风发的时候认识,结交,他们两人又是郎才女貌,必定有些关乎情感的事情。今天一回到故地,却已是生死两茫。为人如妙真也得伤一回。

阮阳继续伸出两指探向伤口,摸索了一下道“你们未看到现场。白虹贯日这招之所以厉害,无外乎它势不可挡,一剑穿心。穿心后人死,血溅五步。而现场里连一滴血都用没。再就是我验尸后发现,这伤口深度也不够。”

张重元感到有些蹊跷,也伸手摸去伤口,道:“这下就明朗了。一个会白虹贯日的人用这招杀了叶梦得。”

阮阳又道:“先别急着下定论。叶梦得是何等剑客就算一箭穿心,也不会立马倒下,是做也要挣扎一番。何况是别人的使出的自己成名绝技,叶梦得不会不做抗争的就中招死去。房间那样整齐一点没有打斗痕迹。我怀疑……”

张重元接口道:“下毒?”

“所以我用皂角水泡过银针后,用银针探喉。”

“银针变黑了?”

“没有。所以我便觉得越发奇怪。我就越发得更仔细检查尸体,二三时辰后。出现了赤红色尸斑。心腔里的血也变黑了。”阮阳说完,指着那些尸斑给张重元看。

张重元一开始就明白叶梦得死的不简单,可现在又是没有打斗痕迹的又是白虹贯日还有中毒。这也太奇怪了。

张重元思前想后,顺着阮阳话语道:“看来中毒不假,就是不知道是何其毒了。”

阮阳道:“不难查。我已知道,这毒谁有。”

“谁?”

阮阳冷笑道:“巧的是京城附近有个叫徐伸的就善用此毒。”

把这全部都听进耳朵里的妙真一直未动声色,或者说是她已深陷自身伤悲不能自拨?虽然看似阮阳已经解答了是谁杀了叶梦得,可张重元并不是认为是徐伸。虽然徐伸有动机有理由杀了叶梦得。这一切还是交给妙真。

张重元虚与委蛇的走到妙真身边,道:“看来事情还是有些明了。我在京继续追查湛泸剑下落。叶梦得的事就要多多仰仗姑姑了。”张重元见自己说完后,妙真仍不动声色。继续道:“那疏来就先走了。姑姑节哀。”

张重元“节哀”二字实在是说动了妙真。

叶梦得原配夫人姓薛,名文静,是妙真给叶梦得薛文静做的媒,成的事。可婚后不久就有人传出,叶梦得的夫人与人有染,那人就是剑客徐伸。到后来,更有人说,叶梦得一心练剑冷落的新婚夫人,薛文静不甘寂寞就与徐伸勾搭上了,事发之后,因薛文静身怀有孕,恐是叶家子嗣,顾及面子让薛文静移居别院。叶梦得还追杀过徐伸。可传闻还有个版本,说是叶梦得爱于妙真多年,苦的是妙真一心求道不肯动情,薛文静爱得叶梦得发狂,嫉妒之下发誓一定要嫁叶梦得,便勾引叶梦得入了那芙蓉帐,还施计让妙真撞见。叶梦得无奈之下才娶得薛文静,可婚后一直未与薛文静同房。薛文静受辱,自暴自弃下又才勾引的徐伸。

张重元说这“节哀”二明摆着,是相信了叶梦得爱妙真,薛文静嫉妒成狂的说辞。暗指,妙真才与叶梦得的关系不浅。

旁人不懂妙真,不懂她身怀多少世间坎坷,更不懂她心里又装了多少人间情仇。她与叶梦得的确不单单是知己好友这么简单,但她与薛文静的关系就更不简单了。张重元走后,妙真还是站在门旁,她忽然对阮阳说道:“你为何会做仵作?”

妙真这样一开口,阮阳就更看不明白她了,他答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幼时我命薄,八字轻,能看见一些死去动物的鬼魂。后我父亲请了道士高人给我改命,我就与常人无恙了。可我小时候毕竟是那样长大的,在我父亲死后。我就想做仵作,看人是怎么死的,我也只能做仵作。再后来,我发现其实动物比人好。没有哪种动物有人这么多的死相的,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又大多不是别的。是因为人们自己同胞同族之间的残杀。我所以决定一直这样看下去。”

等阮阳说完,妙真已背对身去,像是要走。可妙真却又开口道:“叶梦得不同。他是生来就是练剑的。剑在人在,剑去人亡。有剑他则无敌于天下,无剑则性命堪忧。几十年前,他就是一等一的剑客,如今他死去就算有湛泸剑在前,我也还他一个明明白白。何况他还有妻子,何况他死的蹊跷。”

阮阳不懂,他走到门前,道:“你为何对我说这些。张重元已走。”

妙真转身对他笑道:“你幼时能见鬼魂,而今却还能活着好好的。必定是个心地纯良的人。”说完妙真又转身,这次她是转身离去,提着灯,边走还边唱出:“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

阮阳站在门口看着妙真远走,天边夕阳红似杜鹃啼血,吟出了词的下阙:“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再看看远方除了夕阳外已无妙真身影,又重复道:“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知与谁同?”

饶是姐妹情,动如参与商

京城,有来客栈

夜深人静的时候,妙真避嫌,像是画蛇添足般的没有住在叶府而是住进了京城有来客栈。妙真在住进来后,才发现了多处不妥之处,可现在再回叶府,那是全无可能的。

客栈外已经开始了下雨。雨声声击落在石阶上,嗒嗒作响,一声又一声的。

当出现了有比雨声还大的声音,有人在杨木做的门上敲起了很缓的敲门声。

妙真没有去理会,她倚在床边靠着。

“妙真,是我。”话方说完,敲门说话的人便也不顾其他的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样貌得体的妇人,穿一身暗花绫绵袍,戴四蝶纷飞步摇簪,虽然她有些憔悴神慌之色,但她那双望着妙真的眼,却是清水般透亮。

再观妙真完全就是副睡莲之姿,日益消沉的样子。

看清来人,妙真也未有所改变,就这样缓缓道出:“文静,他死了。”短短五字,划破了这两个女子的多少相思事。

这来人便是刚刚成了寡妇的薛文静。

“我知道,我都知道。”薛文静端坐在桌椅上,双手放在桌上攒在一起,自己度量心思,眼看着妙真,完全不似人样。“但是我更是知道你的,你……还是走吧。”

妙真依旧淡淡然,道:“这日子我过的不舒坦。想是有人想让我过的不舒坦,我又怎能如了他们的意。”

薛文静对妙真甚是了解,说到做到,不计后果,妙真话音刚落,于是她如临大敌,大骇,刷的一下站起身来,道:“妙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叶梦得还未入土,一切家事都要由我操办,我虽是个妇道人家,孤苦伶仃一个人,可是谅他们也不能奈我几何。你不同,你已经离开江湖这么多年了。而今你被张重元借了个湛泸剑的幌子,给拐了回来,你就不怕这一切都是圈套的开始吗?自问你妙真是不怕,你要个清楚明白,你要报仇,可我薛文静怕。我怕,明年二月初七给梦得祭奠完了后,刚歇两天,二月初十我又不知要去哪里祭奠你!”说到后面,薛文静的声音是越说越大,泪似春雨刷刷直下。

薛文静看妙真全无反映,就走到床前拉妙真:“你走,你给我走。”妙真双眼大睁,也似含泪,苦笑说道:“那也叫我能动。回京时,我用了缩地术,哪有……恢复这么快的。江湖中人,一入江湖,恩仇不断,何来什么离开与回来。我妙真江湖之人,要是今日能还梦得和你一个公道,就算死无葬身之地我也只会含笑而去。可是,你要我就这样不顾一切像丧家之犬一样的逃走,是不可能的,绝无可能。”

薛文静明白了些什么,一把抱住了妙真,道:“旧伤严重了?你明知自己身有寒毒……你……你还,唉不提也罢。”又自言自语道:“也是,西北极寒,……这些年苦了你。”再想到,当年妙真为了救自己,而用了禁术落下残疾,至如今一遇寒,腿骨如针扎棒敲,成了半个残废。她把自己与妙真拉开点距离,看清些妙真,道:“我是怎么了。姐妹多年未见,我却一见面赶你走。我也忒不是人了。”

薛文静坐在床边,拉着妙真的手,说了些贴心的话,才又劝道,要妙真还是赶紧离去,妙真拒之,薛文静又问道,是否要与自己一同居住,是否要添些吃穿用度,妙真也都一一拒之。最后,薛文静仍旧不甘心道:“三日后我大殓先夫,你还是早早离去。”

此时此刻,妙真心里想的是,叶梦得死的古怪,薛文静也很古怪,哪有什么离去不离去,自己早已身在江湖,从未抽身。

薛文静走到中院,无奈望天,“她到底还是不离开呀。”

两个人,两般心思,配上今夜用冷风残月来装点,也算是无地话凄凉。

其实薛文静与妙真的关系,不止情同姐妹这么简单。

薛文静与妙真自小相识,初一见面就有好感,妙真那边是一票男的,薛文静这边也是一大票男的,只有妙真与薛文静,年纪相仿性情相投。自打认识起,她们俩就要好的不得了,薛文静年幼曾放豪,曾放言,“我家男的,你随便挑。看上哪个,我就给你抓来就是,不要跟我客气。”而后来,更是老嘀咕,“你看我哥,虽然跟你师哥比是差些。那也是某些方面差一些。我哥可会疼女人了,他随便夜里去摸下别的女的,就要花个百两银子的。你要是做我嫂嫂,我要我们全家把你供起来。再说,你比我小,以后我喊你嫂嫂。你还不偷着乐啊。”

妙真少时习道法总落人后,被同门耻笑,师傅也不甚关心。幸得有薛文静与师兄提点帮助,才慢慢有所进步。薛文静更是把自家不传雷法私下教授于妙真。

那时,薛文静与妙真的师兄有婚约。而薛文静知道妙真喜欢上了她师兄后,觉得姐妹情意比长辈们的口头戏言要重得多,她觉得对不起妙真。

再后来,薛文静家中发生变故,继而妙真师门中也发生变故。薛文静的哥哥,妙真的师哥也都相继死去。从此这两个少女,都不再提年少时光。

张重元也是个年少得志的人物,很年轻就坐上京城城主这个万人羡慕的位置。可惜无人知道张重元的身世悲苦,从小际遇不同,那心思也就越发深沉。他要的不仅仅是京城城主这个位置,他要的更多,他要的只有云福宫才能给他。

京城里的一切,虽不是张重元一手安排,但是算计利用薛文静与妙真二人,是不可避免的。谁叫他是张重元呢?

酒肆惊雷武大郎,雨中无奈多情伤

京城,城西酒肆

隔日的京城连着下了场雷雨,城西酒肆的生意也比往日的要好的多。张重元下令全城禁止私斗,今日又下雨,大家都无聊的坐着酒肆里消磨时间。

贾二家里有些家产地位,习剑法二十余载,在京城算得上小有名气,平时也对叶梦得极为推崇,他看左右的人也是平日里相熟的人,便扯开嗓子说道:“叶剑客,这死得蹊跷啊。只怕与那湛泸剑脱不了干系。wωw奇Qisuu書com网”说完,酒肆地下大小附和声直起。

“可不是吗,湛泸剑是什么。是碰不得的玩意啊。”

“可惜了啊,叶大剑客。听说还是下毒死的呢。”

“呸,那个不要脸的东西。敢对叶剑客下毒。不要被我平四遇见。要遇见了不死也残废。”

“你说不使些肮脏计量能行吗?那可是叶梦得啊,叶梦得。”

“喝……”有人阴阳怪气的叫了一声,是与贾二身份相当的赵三,他见不惯贾二人前出头,他想今日风头一定要盖过贾二,他见人们都望向他,他便起身踱着步子走到门口宽敞位子,道:

“你们知道个鬼。妙姑这妖妇来京城了。”

赵三一句话,把贾二哽住了“这……这。妙姑,妙姑。”

刚出炉的小毛头问道:“三叔,这妙姑是个什么人物啊。”

赶紧有人插嘴说:“是个女道姑,你年纪小没听过她名,也不奇怪,十多年前是个风云人物。听闻已经窥得天道,驻颜有术。她与叶剑客……”

“我呸,什么风云人物。我看就是一淫娃妖妇,自甘下流。勾引叶剑客在先,又去勾引其他江湖人士。”大约是有人想起很久的往事。

“是啊,是啊。还有那多人吃她那一套,给她面子。只怕,人前喊她姑姑,背地里床上要干出什么事来。想她那床上功夫,比起勾栏院的还要好上几分。”

赵三又□道:“听闻,妙姑之所以驻颜有术,是学了那妖怪们的,采精驻颜之术。可想,妙姑听了湛泸剑的事,不甘番外寂寞,上了叶梦得……”

“轰隆隆。”赵三还未说完,只听得天地间一阵春雷直响,后又伴着闪电直下。

酒肆门口站立着一个已被雨水淋个透湿的身形魁梧的八尺开外的大汉,胸口长着一寸长的护心毛,满脸胡渣,门外闪电照的他脸庞发黑,一双眼睛直直发亮,生生似杀人夺命的恶鬼,一站稳,他手持宽刃大刀,呼哧:“我乃鸣山武大郎,谁敢乱言姑姑坏话!”说完,又是轰天动天的一阵春雷乱响。

见了这仗势,酒肆里的人都吓怕了,没了声响。赵三这人更是直接晕死了过去。

武大不多计较,静静收刀走到角落里,俯下身子低声道:“姑姑莫动气,等下我教训一下他们便是。马空前辈已听闻消息,在往京城里赶。在马空前辈到来前,我定护得姑姑安稳。”

角落里有人?这角落里的确不知在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不动声响的人,这人也不是别人,就是那被人喊作妖妇的妙真。

她靠着角落里慢慢喝着一碗酒,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与武大说话的人也不是她。武大也不急,等她慢慢把酒喝完还回味了一下,妙真道:“多年前,我与梦得也是常有在这喝酒的。”她拿手指摸摸了酒碗的边沿,继续道:“昨日我见他,仍是当年那刚毅容貌,如果他还能有剑在手的话,那剑术也应该仍旧是天下无双……”

她说完长停了一下,后才起身走到酒肆门前,面对众人道:“我不管什么湛泸剑,云福宫。叶梦得是我朋友,从前是,现在,将来都是。所以这件事,我一定要知道个清楚明白。”她把她那近日分外白皙的脸低下,再抬起来,双眼看着满酒肆的人“到时候,大家别怪我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一切,到妙真说完整个酒肆都是静静的,说完,妙真就转身走出了酒肆。

武大立马就追去,可又想外边下雨,妙真看似身体不适,他便又疾走回来,到酒柜那对小二喊道:“伞,给我把伞。”小二慌慌张张的答道,“伞,伞?……是是。”去酒柜下胡乱一番,双

手捧出个油纸伞来,唯唯诺诺的递于武大。武大心急怕妙真走远,拿伞就跑出酒肆。

武大一离开酒肆,贾二便冷哼道:“哼,我道是谁。原是那鸣山卖猪肉的武大。”

贾二的一声冷哼后,酒肆才开始又热闹起来。

京城,城西

武大急急忙忙拿着伞跑出来,看见妙真停着身子,像是等他一般站在了巷口,只是身上早已被雨水淋湿。武大见状,又急忙上前打伞。

妙真像是知道来人是武大一样,道:“大郎可记得往日里的一些琐事?那年我与梦得来到京城,路经这城西。正巧有人卖这京城一绝的豌豆黄,我身上无钱两。我正准备停下身子,转身找叶梦得要钱。这时,马空骑马杀来,横下一长剑在叶梦得面前,要找他比武。叶梦得说好。从那开始,他们就每天比武,没个消停。马空在那时候又对我说些有的没的,我觉得烦厌之极,便离了京城,在城外乡野的一家酒肆喝酒,这一喝就是半月。半月后,梦得来到我面前,缓缓的坐下,放下剑,还是跟平时一样的讲究,他又从胸口里拿出一包东西,慢慢打开——原是那我一直没吃着的豌豆黄。那豌豆黄,一块都没碎……”她停下,把鼻子深深吸了口气,接着道:“原来那日他知道我是想吃豌豆黄的。从那以后,我每次来到京城,都在西城酒肆喝酒,吃他买的豌豆黄。只是我今日来到这西城,才知晓那卖豌豆黄的大爷几年前就死了。我们这些习武修道的人,是能执掌天下,得道成仙。可又如何呢?叶梦得剑法,当世无双,可还是枉死了。我师父师兄如此,叶梦得也如此。江湖多血光,江湖多腥风,江湖里那夺人生死的事多的连天。这次,要么梦得是骗了我,要么就是他真的死了。毕竟是我先离开了。你说是不是,大郎?”

武大一动不动的站在妙真身后,举着伞,他答道:“姑姑,马空前辈交代。一切等他来再做定夺。湛泸剑在京城出现,云福宫的人却没个动静,这叶梦得又死了。……只怕,一切不简单啊,还是去客栈等老大来。再做商议。”

“不,事行险急……我……”妙真刚开口,就昏倒了下去,刚才的那番话,像是抽走了妙真所剩下的一点精气神。幸得,武大把她抱住了。

武大,这时才仔细瞧见,妙真脸色不是一般的苍白,而身体也是十分冰冷。武大慌了神,想着一定要快找个地方给妙真躺下,再请个大夫。可刚要抱起,又想起现在正下着雨,如果双手抱着妙姑,那又哪来手去撑伞呢?如果是要撑伞,那就要背着妙姑走了。

武大是想抱她的,他认为抱一个人与背一个人是指意不同的。可如果自己要抱她去客栈,那就要她淋了雨,冒着妙真病情加重甚至是死的危险,武大是不敢的。他不敢想妙真会死的事,就连让妙真病加重些,都不敢。他是爱着她的,他爱的谨慎而懦弱。他决定还是背着她,打伞去客栈。

虽然他明白,无论他以后习武能有多少修为,他与她又还能活多少年,他这一世,这辈子,也许就只有这一次抱着她,让她在自己怀里的机会。

可武大还是选择了去背着她,为她小心的打着伞。

也许正是武大这样的选择,这样的心思,他与妙真,也就如自己所想般,只是姑姑与大郎的关系了。

虽然,武大记得他自己与她发生的每件事,每一个遇见,每一次谈话。可今天,无疑是最特别难忘的,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只是怕伤到她分毫,就把自己牺牲了个完全,牺牲了自己那微乎可微的未来与幻想。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女人,打着伞走在春雨里。

入夜,有来客栈

在天要破晓的时候,妙真在天地间看见了一抹舒适的白色。妙真走近再看,看见了冷俊而骄傲的他。妙真疑惑而试探:“叶梦得?”

他迷蒙而冷肃,说道:“既然要死,为什么不死在我的剑下?”妙真更加不解,她想走到他的身旁,去抓他的手,去肯定一切。

这时候,天地大变,天变成赤色像是破有了个口子,有什么要倾巢而出,地开始断裂,有烈鬼爬出来。妙真大喊道:“叶梦得。跟我回去。”那抹舒适的白,开始扭曲变形。突然,妙真感觉有人触碰了她一下,把她那么轻轻一点,“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天空中传来一股声音“妙真你情伤太深,恐妖邪入体,速速醒来。”

妙真全身抽搐了一下,她这才明白刚才的那些全是梦,不由得坐起来深吸一口气。这惊动了守在门外的武大。武大在门外轻问了声:“姑姑?”妙真答应声“恩。”

武大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门来,在给妙真倒了口水的功夫,说道:“姑姑。叶剑客的尸身夜里被人给盗了。”妙真有些不稳,茶杯里的水有些晃荡了出去。武大接着说道:“仵作阮阳也不见了。”

妙真看着窗外已有曙光,可妙真觉得这一切只会更加的寒冷与黑暗了。

那年,叶梦得,孤高,独爱剑,遇见了她。

那年,妙真,彷徨,色如春花,遇见了他。

在那么一个正当最好的年纪他们相遇了,于是自然地传奇也就在他们身边开始流传。

色法双全,葛红云

京城,有来客栈

毕竟是春天到了,雷雨与寒冷、湛泸剑、叶梦得,这一切都冲刷不掉京城已经苏醒的繁华。

妙真坐在客栈里喝酒等人。等着等着,妙真等来了一阵香。

在人声鼎沸间,人们都闻到了一阵香,隔过潮湿与泥土依旧浓烈的的茉莉香。在茉莉香浓烈到极致的时候,走来了个女子,她一双赤脚没有穿鞋,纤腰一把,眉目如画,浓粉艳胭,环佩叮当,一身金玉锦绣之饰|Qī|shu|ωang|。众人不由得一呆。

这人便是妙真要等的人,睥睨天下的云福宫里的第一美人,第一坤道,——葛红云。葛红云左眼角下生了颗不大不小的朱红泪痣,她走到妙真跟前,一扬眸,说道:“我这身打扮如何?”这些动作在众人眼里,有着说不尽的妩媚可喜。

妙真含笑,说了两个字,“甚善。”葛红云暗自欢喜,用她那白皙软指轻绕着鬓边几绺墨发。妙真看见了,把自己的双手弄到衣袖里,接着刻薄道:“是比江南名妓梦娇娇,美上几分。”其实妙真不知道梦娇娇长得如何,更没见过梦娇娇,只是在等葛红云的时候,听见有人谈论这位江南名妓是如何的媚骨,床上功夫如何,在此现学现卖讥讽一下葛红云。

葛红云与妙真谈不上朋友,当年妙真更是当着葛红云的面,说过“别看着我,别想不明白。我就是比你想象的还要讨厌你。”如此狠话。

刷的一下,葛红云一脚踩在了条凳上,那样子就像是老虎要吃人,她要吃了妙真。葛红云缓和了一下,吸了口气,道:“我没偷叶梦得的尸体。”

妙真装作很无奈,道:“我可什么都没问。”

葛红云更加急忙表真心了,“我真的没偷叶梦得的尸体。等我去了,什么都没有了。”

妙真望着葛红云,道:“继续。”那姿态,摆明了就是我看你就继续瞎扯吧。

葛红云泄了气,她坐了下来,继续解释道:“我是一听消息就赶来的,我原打算是想偷……不是不是,我是想帮你求证下,叶梦得是不是真死了。这不,我一来京城知道你回来了,我就盛装打扮的来看你了。”

妙真问道:“还有呢。”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妙真右手把葛红云一拉,左手心里有一道符,就那么狠狠地一拍,拍到桌子上,嘴里一喊:“走。”

她们两个就像变身戏法一样,跑到了到客栈屋顶上。

葛红云看了眼妙真的手,没变什么颜色,她顺了口气,继续道:“上面发话了。谁找着了湛泸剑,三殿的位子就是谁的。”

“三殿建好了?”

“还差长乐殿。可不知道怎么的,感觉长乐殿就像是个玩意。建了拆,拆了建。”

“德高为重,分众次之,长乐为轻。也就是说,谁找着了湛泸剑,谁就是德高殿掌殿。你怎么看张重元。”

“虽说是,谁拿了湛泸剑就可以坐三殿的位置,可是上面已经内定两个人。湛泸剑怎么可能失踪,而失踪这么大的事,上面都不做声响。我怕这只是场,某些人才能参加的游戏。百年来,云福宫设一宫主之位,再就是内室,下面才是南北二斗主事,这就是上面。而现任的云福宫主大人,没有收一个徒弟,更无同门兄弟长辈,也就是说没有内室。而南北二斗,主死的北斗大人不仅不管事,还经常不在宫中。南斗李有若一人坐大,用亲不用贤,迟早要出事。修三殿,是要把李有若的权力分化,就算北斗不在,也有人牵制。张重元是个厉害角色。”

妙真不禁失笑道:“你真认为,那三殿的位置还有李有若坐的?”

葛红云不以为然道:“如果没有他的,他会让三殿修成?如果没有他的,宫主大人必是先杀李有若,再建三殿。”

妙真又把头摇了摇,道:“你太小看了你们的北斗大人。”

“呵,我从不敢小巧上面任何一个人。特别是北斗正华大人。”

“我打赌,这三殿的位置张重元是坐定了。等他何时坐上这位置,也就是李有若的死期。”

“你是说……”

“我本以为,湛泸剑是假,叶梦得死也是假。”

“那你还回来?”

“是该我回来的时候,我就回来。不因为别的什么。就跟我出当初走一样。”

“那叶梦得呢?”

“我不清楚叶梦得的死,是真是假。但我知道,你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来,有你在我就能确定这死是真是假。可现在尸体没了,我就反而觉得叶梦得是真的死了。又或者说,最近一直有种感觉,让我越发觉得叶梦得真的是死了。”

“陪我查下去吧,毕竟我回宫要有个交代。”葛红云觉得有些不近人情,有些尴尬。

妙真爽朗一笑,道:“当然,不管他是真死了,还是要骗我干什么,我都饶不了他。”

葛红云见着妙真舒心一笑,很是欢喜,“那赶紧的,我们现在就去找徐伸。”

“好。”妙真说完,拈个诀要走。

葛红云最后问道:“你认为为什么独独长乐殿,要重建那么多次。”

“呵,那这你就要问那些李有若跟他身边的人,还想拿多少的拿头,多少的银子。”

“我倒不这么认为,怕就怕……”

“什么?屋顶风大。你说清楚?”

倒不是真的风大,而是下面的话像是很可怕,葛红云说的很小声,小到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转而嘻嘻一笑:“哪有什么。我还以为你一知道,有可能是徐伸杀了你家的叶梦得,就会立马刷刷的三道雷符打到他家,把他劈了呢。小娘子,这几天挺安分的嘛。是等着本大官人吗?”

妙真虽然把唇合拢着,可是笑的很开,有点眯着眼,道:“我不介意,现在三道雷符刷刷的把你劈了,免得你回云福宫不好交差。”

妙真有一绝技,可以空口招三道雷符。说话间,真有一、二、三道雷向葛红云劈去,紧接着欻欻一阵脚步声,葛红云为了避开雷点险些掉下去。等她回过神来,妙真人已经不见了。

只听得,客栈下面把一切看在眼里的老大爷,叹道:“作孽哟。如今打雷不劈妖怪,专劈人了啰。”葛红云也不见了。

京城郊,大碎坡

大碎坡有处宅院没有名字,里面杂居着形形色色的人,潦倒的刀客、小偷小摸的扒手、孤苦无依的爷孙俩、附近的悍匪等等,都是它的常客。

妙真与葛红云两人就站在这个宅院的大门前,葛红云看向妙真道:“心情舒缓了些没?”

妙真也无顾及,“心舒坦多了。”

葛红云,道:“那就加紧办正紧事吧。”她上前几步,呼一下地就提起了睡倒在门前的一个人,对着喊叫道:“你速去把徐伸那厮给我叫来,奶奶我可等不得。”

那男人瘦小,像个无赖,刚被惊醒,没见过这种仗势,一边跳着一边呼喊着“徐伸,徐伸。”的就往院子里去了。

果真不过多久,从二楼走下一人来。来人高瘦衣着干净得体,容貌也算得上出众。最重要的是,他腰上挂着一把剑,一把考究的剑。他全部身家就是这把剑,他是一个剑客。

来人停在了半楼梯处目光带冷的望着妙真、葛红云二人。

妙真开口道:“你就是徐伸吧。我们有些事,想问你。”

葛红云抢着,道:“放肆。你这厮还不速速下来,跟你奶奶我走一趟,奶奶有事要细细问你。”

来人听了后,没做出任何要下楼的意向,只是开了口,“我不是徐伸。”

葛红云有些急切,道:“徐伸呢。在哪。”

“他在二里地外的小池塘边。”

听他说完,葛红云转身就要走,可妙真还在原地不动。葛红云叫唤了妙真一声。

妙真不去理会,对楼上男子问道:“你和徐伸是什么关系。”

“朋友。”

“你叫什么。”

“长甘。”

妙真说了声,“打扰了,幸会。”这才跟葛红云一起离去。

葛红云有些不明白,“你跟那厮啰嗦什么。”

妙真答道:“又是一个剑客,好剑,独爱剑,还有个当好的年纪。真让人羡慕。”

葛红云微蹙眉,停下脚步,看着妙真。妙真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往前走。葛红云这才又跟上前去。

为人如徐伸

二里地外,小池塘

二里地外的小池塘那,只有一个人,很好认。那人就在那池塘里洗澡。

葛红云有些调侃之意,对妙真问道“你没见过徐伸?”

“只耳闻过几次。”

“你说那人会是徐伸不。”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可真好,我们叫唤他上来。看他如何在我们面前上来穿衣。”说完,葛红云就对着池塘里的人,叫喊道:“徐伸,你给我上来。”

那人也算有趣,像是相熟般,大大回应了声“好叻。”就从池中游过来,刷地一下站身起来。把葛红云眼睛都看直了。那人还好不是全身赤身裸体,身下的里裤外裤都穿着。

那人身高近八尺,身体精壮,容貌甚伟,长壮有姿貌。

那人拣了拣放置于岸边的衣物,很从容的只穿上件外衣,就往妙真那走来。

妙真问道:“徐伸?”

“徐伸。”接着徐伸也问道:“妙真?”

他听妙真答道,“妙真。”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继而继续道:“我以为你前几日就要来杀我。我可是洗干净了在家等着你,没想到你没来。这不,等了你几天脏了,来这洗洗,好接着在家等你。”

妙真前后色无变化,只是含笑道:“辛苦了。”

倒是葛红云喳喳呼呼的,明摆嫌弃徐伸,“那你怎么一走过来就有阵臭味。你洗完澡,怎么不换身干净衣服。”

徐伸一咧嘴巴道:“我倒是奇了怪。这世界明明有些东西奇臭无比,人人都说香。而有些东西明明不臭,还很香,有人却说它臭。”

“那你……”葛红云还要说些什么,被妙真打断。妙真道:“我来找你有事。”

徐伸也很明了,“那毒的确是我的。却不是我下的。”

“你还不得了咧。凭什么你说什么就要我们信什么。”葛红云道。

妙真看着徐伸,道:“我信。”

徐伸很坦然的一耸肩,“这不就结了。”

妙真接着问道:“那知道谁可以调配出你的毒药。或者说谁偷了你的毒药。”

徐伸不答,转而道,“叶梦得没有和我谈过你。”

妙真很直白,“叶梦得和我谈起过你。他说你不是个剑客。”

“荣幸。……据我所知,没有能调配出我的毒药。最近我的毒药也没有被人偷去。”

“说下你的毒药吧。”妙真不知道徐伸说的‘荣幸’是指的什么。是被叶梦得谈论过,还是指叶梦得认为他不是个剑客。

“它没有名字。我常将它涂在剑身,再用文火熏之。剑划过皮肉见血,人就会开始麻痹迟缓。没有解药,三五个时辰后就会回复。如果,击中要害,人就会被毒麻痹而死。”

“那用你涂了毒药的剑,刺破一个人的心脏呢。”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大罗神仙也难救。”

“如用在食物水饮之中呢?”

“你是说投毒?”

“是。”

“那要看量,多了可以直接毒死。量小,入水半个时辰后就开始发作。入食物中,最多两个时辰。”

“谢谢。”妙真道,“红云,我们回去。”

“且慢。”徐伸高声道。

妙真、葛红云相互不解。徐伸委婉一笑,俯身道:“刚才多有得罪。徐伸恭送姑姑。”

妙真似乎不去理会徐伸的态度,也不因此而自大,举止依旧是随性自得。

只是葛红云这时候有些小家子气,尖着嗓子叫唤着,“那我呢。”

“……徐伸恭送红云大人。”徐伸很是无奈。

妙真依旧含笑,没有多说什么。至于葛红云,走的时候那叫一个趾高气昂,颇具童心。

后来,妙真曾对正觉谈到徐伸、葛红云二人,说他俩甚为般配,徐伸可以压制住葛红云。再后来正觉把这话转述给了徐伸听,徐伸吓得脸色又青又白,三五天没有找女人、没吃好饭。

京城,叶府

葛红云进门就直跺脚,“徐伸那厮好生让人气愤。分明有所准备,等着我们来。”

“你看出什么来了?”

“他定是知道什么没说。无论我们问什么,都包的圆圆通通的。”

“正因为太干净了,所以让人生疑。一切都像一个局,只是等我来入。不是别人,单单是我。死的是叶梦得,死后很快就被人发现,仵作来的也很快。房间内,干净整齐到连一滴血都没有。红云,你说你要是也杀个叶梦得这样的人物。你会怎么杀。”妙真的双手又弄在袖子里,眼神深邃而直接的望向葛红云。

只要是妙真问了,葛红云就会答。不是别的,是葛红云自己要喜欢妙真的。“杀他必定要用计。我会预先设计好一切,还要再练习好几次,最后,最重要的是我还要找一个我能逃跑的法子。如果我找不出能安全脱身的法子,我是不会动杀叶梦得的心思的。当今世上,能与叶梦得匹敌的人物不出四人。我自认不是其中一个。”

叶梦得当今剑道魁首,人如剑,剑如人,是被多少英雄侠客瞻仰的人物。可今天,就是如此人物被人以自家绝学而杀了。

说完后,葛红云又微作思量,突然想到什么,“叶梦得的佩剑呢。”

妙真转身一笑,从袖子口伸出一根食指来,就朝着葛红云额头上那么一点,道:“你才记起来啊。真不知,你在云福宫那等恶狼地,是怎么混下去的。”

叶梦得的佩剑名别离,是把只有叶梦得才能用,晦暗不明的宝剑。

引得葛红云尖声咋呼,道:“凉,凉死了。”

“杀叶梦得的人是个有趣的人。杀叶梦得的人不外乎,仇、名外加个湛泸剑。如果为了名,他还这样大费周章的杀人,那他就会大肆宣扬。就算他怕有人给叶梦得报仇也没什么,因为他既然能用白虹贯日杀了叶梦得,那天下间又有几人能奈他几何呢。所以不是名。仇?叶梦得仇人有几多?能杀他的有几多?大家心里很明白。如果他是为了报仇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下手?杀了人还要拿剑?就算他没拿剑,剑不再叶梦得手上,而他必定也脱不了嫌疑。云福宫、张重元一票人都不会放不过他。这样看来,他不是个大傻子就是太聪明,来搅局的。最后一种,是单为湛泸剑而出手的。既然他单为湛泸剑,那就应该很明白要避开叶梦得这一麻烦。可以从薛文静,甚至是我身上下手,那要容易得多。你可别说是,他抢剑时失手杀了叶梦得,这说出去谁信。”

“然后?所以?”葛红云有些乏味,她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调查什么湛泸剑,叶梦得死因的。她很单纯的,为了偷叶梦得的尸体来的。

“我已经要武大去调查别离剑、那个仵作阮阳还有叶梦得尸身的下落去了。我想,我明天也可以再会会我们的疏来公子了。疑团也会被人打开的。”

说到叶梦得的尸体,葛红云来劲了“尸体还有希望?”

“红云还对叶梦得感兴趣?”

“我是为了回去好交差……好交差。要不我再去找徐伸严加拷问,给他来个美人计,身心皆虐?”葛红云,边说边向门边移动,一个字就是移一点点。葛红云所习的道术,是道法偏门,靠咒术驱尸。妙真深为不耻。

妙真没拿葛红云怎样,只是摇摇头,摆了摆手。

葛红云明白,最后一回头道:“其实还是有人杀叶梦得有胜算的如马空、如张重元。对了,马空怎么没出现?”又像是难舍难分般,再道,“你早点睡,妙真。”

妙真依旧含笑,可妙真一晚没睡。她想不通,想不通湛泸剑为什么会在这出现,想不通张重元,想不通马空为何还没到等等,想不通这所有的一切。虽然很多年前,她是对叶梦得说过,她想要湛泸剑,很想要湛泸剑。

大将之风,张重元

城外,大碎坡

长甘天未亮的时候就起来,起来洗澡洗漱,穿好衣服后又去跑步,跑完步又开始练剑,练完剑后他还把剑仔仔细细地又擦拭了好几遍,最后他又洗了个澡,这才在卯头的时候向京城有来客栈那走去。

京城,有来客栈

妙真今天起得晚,巳时都过了她才起身来。说她起得晚不如说她是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七想八的,一直想睡又一直睡不着,直到巳时她才甘心起身。可她一起来后,就发现不对头了。

有杀气,不但有杀气,葛红云的人也不见了。

妙真开窗,看见了站在客栈门口的长甘,她对长甘说道:“你且再等等。容我梳洗一番。”

妙真果真梳洗了一番,才再下楼来。

四周气息不对,长甘此人也不对,相比来比昨日见面的长甘更是叫人不能忽视。

长甘一直未说话,他看妙真下楼后身形站稳了,就立马拔出剑来,剑身银晃晃的,绝对是把好剑。

妙真知道长甘是真要杀她的,急忙拈个诀,“雷神招来,招来,招来。”这是妙真的绝技,天下间除了云福宫主外,恐怕也只有妙真能在吸气吐气之间,招出三道雷符。

妙真道法绝对不差,甚至可以说绝对的好,三道惊雷立马利索索地向长甘劈去。

长甘化攻势为守,把剑挡在了自己头顶斜上方,只是一挡,就挡住了妙真的三道惊雷。三道惊雷正好,是一条直线。

妙真没有歇,立马又是三道惊雷向长甘劈去,这次可是三个不同的方向。

可长甘没有慌张更没有拿剑挡惊雷,他一个闪身想避开惊雷,轰、轰,他一闪身避开了两道惊雷,第三道惊雷击中了他肩上一点,可他不在意,因为他知道了妙真这个绝技有个弱点,跟绝大多数法术一样,说咒语的人是不能动的。长甘闪身后,他一剑笔直划开,就是朝着妙真去的。

眼看要刺中,妙真慌神从衣服里拿出一道符,忙忙道了声“急急如律令,敕!”就把符丢向长甘。

长甘不在意,他想刺穿符纸,不改攻势。可是没想到的是,符纸在一碰到长甘剑的时候,吱的一声,消失了,化做了一团白光,极亮极亮的白光,这比正午太阳还猛的白光,在长甘银光晃晃的剑身上,作用更是厉害。不意外,这白光把长甘双眼炽伤了。当然,妙真是早早的闭上眼,她还回过了头去。

长甘不得不闭上双眼,因为他睁着眼更不可能杀了妙真,现在这双眼成了累赘。还好一个好剑客,听力也是不会差的。

妙真回头也没歇着,她又从衣服里拿出符纸,借此机会,她要出道能一下子就解决长甘的符咒,“五星列照,焕明五方,水星却灾,木德致昌。荧惑消祸,太白辟兵,乘颷散景,飞腾太空。出入冥无……”那容得妙真念完,长甘听声辨位又是一剑直直刺来,打断了妙真。妙真是会接着念下去?还是躲开?

妙真慌忙的躲闪了,她凝了个周遭的气场腾空而起,却念出“急急如律令,敕!”后,又把道符丢到了地上。一口气下来,妙真又招出三道惊雷向长甘劈去。

雷是先有光后有声,长甘不得不收剑全力去抵挡惊雷,可是一道、两道惊雷的声音还是影响了他,因为他还要分心听妙真是否又念了什么咒文。前两道雷声声音几乎相混时,第三道惊雷已经劈中了长甘后背。长甘知道自己是不能再久战了,越打下去自己越不利。

妙真趁惊雷击中时,已经轻轻踏在了地面上。妙真什么咒语都没念,可是就看着天空中出现了苍灵之箭,射向了长甘,射中了长甘。苍灵之箭化作冰锥,砸伤了长甘拿剑的右手,并且还冻住了整个右手与剑。无疑,长甘是杀不了妙真的了。

长甘不得其解。如果他的双眼还能看见的话,他会看见妙真其实是踏在一张符纸上的,是她刚才念咒前,拿出的两张符纸中的一张。妙真做了两手准备,妙真算准毕竟就是耳朵再好的瞎子,也难得在那种情况下能听出,妙真当时抛下的两张符咒。这也就解释了,妙真为何只念出咒语的最后,她分明在刚才念了两个不同的符咒。

妙真没有杀长甘,她从未打算杀长甘。长甘也什么都没问,没问为什么赢得我,为什么没杀了我,这类总总。他从头到尾一字不说,像来时一样默默走开,右手的血从冰缝里,溢出来,流满了剑身。

妙真开口道:“最开始的时候,我习道术总落人后。于是我师兄就告诉我,好的符纸很重要,好的朱砂很总要,好的宝物更重要。于是我追求好的。再后来,我道术小成。我师父告诉我,反复磨练专研道术很重要。于是我精益求精。最后我出类拔萃,我自己告诉我自己,其实心才是最重要的。我想武术,剑道也一样。”

长甘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走着。而江湖的风,也重来停不下来。

妙真回屋,这才又记起葛红云不见了这个事实。也才发现了放在床头桌的一个药瓶子。那药是——芳精露。云福宫不传的秘药,虽然这药常用于云福宫一些爱俏的姑娘冬日里,护手之用。可不得不承认,芳精露有神奇的活肤生肌的本事,特别在手上。这药无疑就是葛红云给妙真的。

女人的脸是可以隐瞒的,可手不一样。妙真毕竟在西域鬼怪肆虐的地方,一个人过了多年。手上全是划痕伤口。再加上,妙真一直是十八九岁的外貌,却有如此吓人的手,能不伤人吗?

葛红云有个玲珑剔透的心,这也是为什么妙真讨厌她,而不反感她,还和她在一起的原因。

现在这个一心喜欢妙真,又有玲珑剔透心的葛红云不见了。妙真是管还是不管?又是谁有能力带走葛红云呢?

没等妙真细作思量,就先来了个宴请。张重元白门楼宴请妙真姑姑,葛红云作陪。

这可真是一箭双雕,这就要看是谁一箭能双雕,谁又赔了夫人再折兵。

京城,白门楼

京城有个轻盈疏朗的白门楼,是个挺豁达、明朗的酒楼。今天一大早白门楼就关门谢客不说,还里外收拾了一番。只为那开宴的人是张重元,要宴请的人是妙真。

张重元出名,也有近十载,好象从他一入江湖开始,给人的印象就是大气天成,大将之风,绰绰有余。今天他更是花了番心思,来宴请妙真,他想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白门楼大门口坐北向南开,妙真刚一进门就看见了张重元正对门口坐着,觉得他很是好看。张重元头戴梁冠、银镀金绶环,身着青缘赤罗衣,腰系赤白二色绢大带,衣绣金丝宝相、穿枝花纹样,凤眼微合一副笑嘻嘻讨人喜的模样。

再看葛红云站在张重元身后,戴的是药玉小坠,穿的是真红大袖衣,领子上绣的是青罗生色花,服紫色裙,外套粉紫色纱短衫。

妙真就知道,这顿饭一定吃得很头痛,心里暗道,这两人要是不说话光站着,也是一对璧人,一道风景。

葛红云没有动静,倒是张重元急急忙忙走到妙真跟前,道:“在下张重元,乃云福宫南斗李有若大人门中弟子。前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妙真不露颜色,“哪里哪里。只是几日功夫,你身价大涨啊。”张重元这叫露了家底,一开场话说这么直白,怕是有求于人,只怕是求之不得暗藏杀机。

接着张重元更加热乎,“妙姑请坐,请上坐。”

今天以前,张重元在云福宫的身份是暗里的,多崇高都是暗里的。今天,他能压着葛红云不语不动,甘心作陪,还这么坦荡荡的告诉妙真,那他不但身份高,这个身份也应该是见光了。妙真早猜到张重元与云福宫关系不浅,只是没想到张重元会自己自量身份,先开一局。

第一次,张重元在西凉去‘接’妙真时,妙真假意了几次。这次张重元又是这样,妙真心里不爽快,虽然觉得葛红云有不说话的时候挺难得的,可是心里为葛红云觉得难受。毕竟是受制于人。也许在云福宫里,葛红云会心甘情愿的老实些,可这是出来了,还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压着,更何况这家伙还是所谓的李有若大人的走狗,葛红云那心里的确是,翻江倒海。

葛红云曾经,当着一众宫里人面前直言不讳,道:“为上者,用亲不用贤。只能是种软弱。”虽然这话,是妙真在葛红云面前说过的。

妙真不坐,“既然是南斗大人的门生。按江湖规矩,我也要尊你一声,重元大人。那重元大人有什么就直说吧。”

“岂敢岂敢。只是疏来前日里,对妙姑许诺过。若找着了湛泸剑,定会借给妙姑一用……”

妙真讽刺道:“湛泸剑乃,云福宫至宝,除宫主外无人有权支配。你这么说,就算不怕有失你跟你那位南斗大人的分寸。难道不怕,站在这的葛云红大人,回去告你个越权,有心谋反?”

葛红云依旧没有说话,妙真以为葛红云会帮衬几句,以葛红云的性子也应该是早就叫嚷起来。可葛红云仍是不动声色,不管她内心里如何又如何,她面上是不动的。妙真明白了,张重元现在明了个很大很大的身份,再加上湛泸剑这么一想,也不难猜出,李有若对张重元许诺了什么。这样一个身份,那是当然可以在葛红云、妙真面前失言又失行。

嘎吱一声,张重元自己拉开了张椅子,自己坐了下来。“我也不想多说。我前前后后,宫里宫外,整个江湖,都确定了一遍。湛泸剑其实还在宫里,传它不明不白的到了京城是个幌子。其他诸事细节繁多,我也不便与妙姑详说。只是当日说好的承诺,今日成了空头话。疏来甚感责难,再加上,我听闻有人要杀妙姑,于是在下有苦思出一办法,不知该讲不该讲。”

妙真不语,镇定自若的站在原地。三人各有思量,白楼门里气氛微沉。

张重元哈哈一笑,对葛红云道:“你且给妙姑倒杯酒来。我怎忘了妙姑是不喝茶的。真是多有疏忽。哈哈……”葛红云听闻就是离去。

张重元接着,道:“想来妙姑不会是为了疏来忘了这个而责怪于我吧……”他一看葛红云走远,连忙话锋语调一转,“要是妙姑愿意跟了我。我愿意为妙姑担保引荐入宫,想来南斗大人也会甚为欣慰。不说那湛泸剑,凭妙姑天资还不是……”

“哼!”妙真就是一声冷哼,打断了张重元“重元大人你真是厉害。”妙真听他说起那话,就觉得心中有刺,妙真又习惯性的把手弄在袖子里,只是妙真这次把左手弄在袖子里,在狠狠地挖自己右手臂上肉。“今日这饭,我吃的受益良多。就此告辞。”

妙真这样说,这样做。张重元没有任何反应,他开始自顾自的正儿八经的吃这个宴席。就是在妙真走到门口时,道了句“我在找湛泸剑时,找到了一个人。用了点手段,得了点叶梦得死的线索。”

真假情义不变

京城,白门楼附近

在街口,妙真就看见葛红云站在那等她。背影如花,罗袖迎风身段小。

妙真唤一声“红云。”

葛红云也唤一声“妙真。”

“我有事托你。张重元好像知道了什么有所安排,我恐文静那会不会有些什么事……”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薛文静那。”葛红云曾明里暗里都骂过薛文静是个疯婆子,一般来说是有葛红云就没薛文静,有薛文静就没葛红云的。

“抱歉,这事本来是我做的。可我与人有约,这人我不等不行。”

“是马空?我不明白,你回来后。马空为何一直没出现,他不是号称是最喜欢你的吗?”

京城,西城酒肆

又是西城酒肆,葛红云去了城郊的叶府别院。妙真坐在这里等人,这人当然不是马空,而是喊马空前辈的武大。妙真那天闻阮阳与叶梦得尸身一同失踪时,就要武大去查这件事了。无论是不是有人绑走了阮阳,他们都要带走一个尸体。这样就很引人注目了。又除非,阮阳了知道什么,毁了叶梦得尸体不说,还杀了阮阳。

当日武大走时,妙真交给他一张符纸,告诉他如有要紧事情,可写在符纸上,这样消息就可以到妙真手里了。昨日夜里,妙真得到了阮阳已死的消息。

妙真在酒肆里没有要酒,她觉得今日是个不宜饮酒的日子。

有个带着青竹斗笠的大汉进了酒肆,也没要酒,也没说话。他坐在了妙真的身背后,低声道:“有人近日在追杀我。还请姑姑自己也小心些。姑姑要我查的事,我已查清楚。是阮阳带着尸体失踪不假,他扮作赶尸人,往北走。昨日我追他到一个村口,他在里面住下。我按姑姑吩咐,稳住不动,看是不是还有旁的什么人。可没想到,一入夜起了道旱天雷。把阮阳住的那屋劈着了。我无力营救。等火灭的差不多了后,我检查了,确有两具尸体。我本想把尸体都带回来的,可……暗里还有人,抢了尸体不说。还一路追杀我。”

妙真等来武大,等来了这种消息。只要她一想到,叶梦得的尸体被烧的焦黑,她就心胸撕痛难平愤。妙真甚至想过,要去泰山府君那给叶梦得还魂的。现在连尸体都这样,还被人夺了,这叫她怎么向薛文静交代。“是大半夜打的旱天雷?”

“是。”

“你速速去马空那。并告诉马空,这一切。还有,张重元跟了李有若,有可能他也已经是德高殿主了。这些都要一一详说。你要他在阿觉那等我。”

“那姑姑你的安危?”

“我是老精怪,不死之身。废南北二斗,设三殿。不仅仅是云福宫自己的事。只怕叶梦得的死,只是一切的开始。江湖正是因为有了云福宫,才是江湖。”

这一切的确像妙真所言的那样,只是开始,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妙真想去找徐伸,找张重元,找追杀武大的人,甚至是去找长甘。她想他们都会多少知道些什么的,知道些能让妙真更加不能入睡的东西。

妙真就在恍恍惚惚中,往叶府的方向走去,她想重头再来一次。

就在她刚出西城口子时,听到有人议论。

“刚死了男主人,这侍女丫鬟也死了。”

“叶府不幸哦。”

“不说定,这叶梦得是和这丫鬟……”

哐啷,那人就是打了正在说话人的一嘴巴子,“你这腌臜畜生,休得胡说!”

妙真听闻后,觉得不妥,转而又往城西门走。刚一出城门,又碰上了要回城的葛红云的。

“你在这,甚好。”葛红云道。“宫里传我急忙回去。马上权势变动交替,我不得不在中心口子里,这才能保全我自己。我与你说后,我就走。”

妙真急急道,“是不是文静出事了?”

“她被人带走了,而且她的近侍丫鬟也死了。昨日夜里,被雷劈死的。我听闻,马空多年前,曾能引雷劈死过人。”

“红云,我问你一事。”

“说。”

“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喜欢的,一个是你信赖的。你是希望哪个死去,哪个背叛你。”

“我希望我信赖的人死去,我喜欢人的背叛我。”葛红云,一闭眼,接而再瞪出双眼来,看着妙真,“至于你妙真。你最好是不要背叛我,也不去死去。……最后,三殿内定之人除了张重元外,还有一人就是叶梦得。这样你什么都知道了吧,叶梦得死跟云福宫有关。你还是……”话未说完,葛红云闭眼转身离去。那背影,像是一股子悲伤紧紧跟着葛红云。

妙真在后面看着,葛红云仍是白门楼里的那身华服,也同有来客栈里第一次再见时一样没穿鞋,只是现在葛红云的双脚,满是泥泞与沙尘。

京城,白门楼

妙真有个优点,她一直知道自己是要去哪的,她总是有目的,从不迷茫。现在她知道她要去哪里找薛文静,也知道去哪可以解决问题。

入夜,白门楼附近整个街道无一人。

妙真在白门楼前,掐了个诀才进门去。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放着一炉香,薛文静坐在中午张重元坐的那个位置。妙真觉得不对,她没有立马行动,只是对薛文静道:“文静,清醒不?我是妙真。”

薛文静没有说话。倒是,张重元从后面走了出来,道:“妙真难道不知道。香能撩人,也能杀人吗?”妙真盯着桌上香炉,暗叫不妙,想着怎么把薛文静一把拉着,自己掐个符就走。张重元又说道:“妙真觉得葛红云的茉莉香好闻吗?其实啊,你闻了葛红云的香没什么。闻我这的香也没什么。就是这两种香,不能在一天内闻混了。”

妙真不语,静静走到薛文静跟前,又暗叫了声不妙。她看见薛文静被绑着,而绑着的绳子,她也是认得,——长虹索。被捆着的人,是无法用法术带走的,除非被捆绑的人死了。

张重元眯合着凤眼,道:“你还想带走薛文静?你难道不知道,杀死叶梦得的人就是她吗?”

“无凭无据,你休得瞎说。她可是叶梦得妻子,未亡人。现在叶梦得死了,你是欺她。还是不把我妙真放在眼里。”妙真就是一通大吼,又急忙扶着薛文静的肩道“文静,我们走。日后,我定向张重元讨回今天这仇。我们先回去。”可薛文静,仍纹丝不动,活像失了魂一样。

“妙真是不信。还是不愿相信?叶府别院的管事,看见薛文静初八深夜里匆忙回来。夜不寒冷,却身着厚重。细瞧之下,发觉那件外衣本该放在京城本家叶府,不是她出门所穿。再往细里看,不得了,里面绿衣上有血迹。这作何解释?”

“他家的奴仆,是你能盘问的吗。一个奴才为了迎奉你堂堂重元大人说谎,反咬主子一口也没什么。”

“我说他说的是真话,你不信也罢。只是你现在承认了,然后我也把薛文静放了。只要你入我帐下,为我做事。一切好说。”

妙真瞪着个双眼,“你张重元算个什么东西!”

张重元也不怒,嘻嘻一笑,“我张重元不算个什么。哪比得上,大名鼎鼎的江东薛家。”

妙真不听,其实她心里已暗自有些发怵,她看薛文静一直没有反应,又对张重元吼道:“你对文静做了什么。”

“江东薛家,百年世家,每代都是杰出的雷法术士,雷霆律令堪称江湖绝技。可是,五十多年前,传闻薛家与妖魔勾结恐对江湖不利。就在他们家二小姐,出嫁之日。云福宫一个白天,就让江湖上从此没有江东薛家这个名号。我就是不明白,薛文静是怎么逃出来的。”

妙真听到这里,身上有些张狂之气,“你想知道是不是?去问问你们南斗大人,当年他带队迎亲,转眼又变成了杀人魔。经此一役,他倒是身价大涨。你想知道,就去问他,问你们的宫主大人去。”

在这狂声之下,有一低音丝弱开口,“当年我是逃婚。我叫我的丫鬟印沫假扮新娘,我逃了出去。没想到,我胡闹一番却捡了个性命……”这声音就是薛文静发出的,她突然尖锐起来,“只是我情愿不要这性命。”妙真慌张,“文静你没什么吧。”

“原来如此。谢谢薛大小姐。哦,不。是谢谢,叶夫人。想来,我也明白你为何要杀叶梦得了。你像是已经知道,叶梦得其实也是云福宫里的人了。当你丫鬟真是命苦,都要因你而死。想是你的丫鬟看见你处理血衣,你就杀了。再是,你怕阮阳知道了什么干脆也杀了。夜里哪会又什么旱天雷,还一连劈死两个人。而且这种雷法道术,却很稀奇。幸而我也算的博学,这才查出了江东薛家。现在只要再有个物证,那就全齐了。来人啊,拿高醋、烈酒来。薛文静我想你现在手上带的首饰,还是杀叶梦得那天晚上带的吧。”

薛文静高声道“不用劳烦了。人是我杀的。”

“文静……”妙真一把抱住薛文静,护住她。

“我知道叶梦得是云福宫里的人后,就动了要杀他的念头。以前他有教过我,白虹贯日这招。于是我就找徐伸要了药,在他饮食里下了药。夜里我就用他的佩剑杀了他。回来后,我烧了染血的外衣,没想到我披在外面的衣服也沾染了血迹,被我丫鬟发现。再加上,我听闻阮阳带走了叶梦得的尸体,我怕他知道了什么。我就一鼓作气杀了他们两个。就是这样。”

“不对,叶梦得不是你杀的。文静,是不是张重元对你做了什么。”妙真又是大吼又是大叫。

“妙真不信?人呢?高醋、烈酒呢。金属做的首饰沾了血后,就算被擦干净了。只要被高醋跟烈酒一泡。血迹就出来了。我们试,就可知。”张重元说话间,仆役已把高醋跟烈酒端来,都装在大盆子里。

嗖的一下,绑着薛文静的长虹索就回到了张重元手里。接连,薛文静自己也刷的一下,把手放进两个盆子里泡过,再拿出来,果然薛文静戒指上有斑斑血迹。

妙真一把手,挥翻两个大盆子,一把抱住薛文静,作势从怀里拿出一张符来,往地上一丢,喊声“走。”可惜没走成。

“呵,妙真你是想验证下我说的话,是吗?今晚你是别想用道术了。条件不变,你为我效力,我可以放薛文静一马。”

妙真冷笑,“你当你是多了不起。”妙真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手里结了个张重元从未看过的印,食指贴合,其他手指相互交错,整个手看起来宛若荷花花苞。张重元觉得不妥,拿出了自己的武器,三宝玉如意来。“不用了妙真。”这是今晚,薛文静第一次喊她,“叶梦得是我杀的。我报了仇,也杀了我最爱的人。我也该死了。”

薛文静猛地一下,拉开外衣,里面全是雷符!妙真赶紧一把紧紧搂住,薛文静,大喊“不要。”张重元看见后,立马要走,但看见妙真还在,觉得不甘心,叫唤了句,“妙真她疯了。你还要不要命了。”

接着,就是轰隆一阵震天,裂人心肺的响声。

京城以后算是没有白门楼了。

东来湖,玉屏山,居士叫正觉

京城,郊外,叶府别院废墟

二月廿四,春分,昼夜分等,杏花已落,是个两不相欠的日子。

十二那天晚上,叶府跟叶府别院,同发了大火,怎么灭也灭不掉。妙真现在就坐在城外叶府别院的废墟上,一连喝了十二天的酒。没有睡觉,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可把张重元等烦了,等厌了。李有若命他三月初一前回云福宫,并带上妙真的人头。可张重元私心是想留下妙真的,特别是看到了那天在白门楼,妙真那奇妙的道术后。可是无论张重元软说强逼,妙真无动于衷,只顾得一直不停喝酒。

张重元对妙真的态度是,能用则用,如不能用,则杀之。现在离三月初一的日子不远了,他还有大事要做。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他就要杀了妙真。

春分是个,美好的日子。叶府别院这聚集了上百号人,他们都是来逼杀妙真的。

江湖传言,妙真害死叶梦得的结发妻子薛文静,很有可能妙真与叶梦得的枉死也脱不了干系。这上百号人,不乏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或为名,或为利,都想冒险试一试,杀了妙真。

众人对妙真不停咒骂、讥讽,就是不敢动手。再看妙真,躺在废墟里直灌酒,头发不掠不梳,尘垢蓬松,形象邋遢,一身酒气,招人生厌。

就在人群里,有人要站出来时,忽骤起烈烈风。歘的一下,一支箭,射在了众人的脚前。众人朝射箭方向望去,就见到位身长七尺八寸,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双目如潭,又似寒星,颇有风仪的少年剑客。再往后看,又是一少女,长发小髻簪着几痕素钗,樱唇含笑,眉目之间全是喜色,可见那少女一手拿弓一手拿箭,刚才那支箭分明是这个少女放的。

这少女迎上前来,道:“家师乃,玉屏山玉屏小榭,正觉居士。我等奉家师之命,特请妙真大姑姑前往一叙。”

众人没有动静了,谁都知道玉屏山上住着一个能知天下事的道士,号正觉,自喻正觉居士。这人好像活了很长时间了,自打任何一人出生起,他就已经活着了。而这人最可怕的是,他脾气古怪,锱铢必究,有仇必报。不好惹。大众不由得一阵退缩。

这时,张重元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凤眼微合,道:“这人不是这么容易就走的。”

那少年剑客听到这话,哗的一声,拔出剑来。而张重元,也正要从袖子里拿出三宝玉如意。

就在这间不容发,鱼游沸鼎之时。

忽然,鼓声大震,催人震心,旌旗蔽日。

天上飞来一群人,左右各占待幢童子,执节童子,还有捧印捧剑童子,中间如众星拱月般,站着两身着紫绶仙衣的童子,那生的是,目如朗星,唇红齿白,面目皎好如少女,却又比女子多生出几段风韵来,最叫人称奇的是他们俩是一对双胞胎。

天下间,除了云福宫主身边的三千界、十二楼外,哪还找得出这样一对绝世无双的少年来。

看这仗势,张重元与一干人等,全都放下武器跪下身子。

传闻,云福宫主善喜这对天下难得的少年,每每传旨都是交给对少年的。

两个童子仙衣飘散,其中站在左边的先开口道:“吾乃七宝山上,云福宫,三清殿,左侍童子,三千界。”其声如黄鹂婉转,又似流水叮咚。

说完,又听得右边开口,“我是,十二楼。”如果说三千界是璀璨的,那十二楼就是如寒玉般泽润。这对少年明明是同种服饰,外貌,却硬是在他俩身上变幻成两种不同风情,这可真叫是天下仅有。

“吾等是奉云福宫主上台乐静信道君之命,向张重元传旨。张重元还不速速,上前来。”

张重元立马答“是。”,走上前几步,又跪下去。

接着,三千界提了提声音,道:“奉上台乐静信道君敕令,命张重元为分众殿掌殿,及时起随吾等,回云福宫接任。尔其钦哉?”

张重元没有任何不快之色,只是把头低的更下了,重重的道了声“是。”

张重元起先是不快,在这个节骨眼上任谁都会不快的,可是这位张重元大人,比旁的人多生了好几个心眼。他转而一想,虽今日的事没有办成,回去被李有若一顿责骂是不会少的。自己原本是想放过妙真的,后要杀妙真是出于形势。再加上,今个把妙真放了,往后李有若定还是要派人再去追杀的。这笔帐,往后再算,那可就又是大功一件。

在张重元心里认为,以后妙真为自己所用,自己则是如虎添翼,而如若不然,杀了妙真,那妙真就成了自己站稳云福宫的基石。

那少女看众人是这模样,又看看妙真,居然闭了眼睡过去了,便对着持剑少年说道:“十三,你且去把妙真大姑姑背上吧。我们走人。”

十三不语,前去一提手,把妙真背在背后。然后与那少女一起离开。

而发生这一切时,云福宫前来传旨的一干人等,连看都没有看向他们三人。

妙真被背在了少年十三的背后,忽然在妙真耳边传来了很轻很轻的声音,“幼微,我在等你。”可惜妙真一直闭着双眼,好似昏睡,就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

而背着妙真的十三,是没听见的。或者说他是听不见的。这句话单单是说给妙真一个人听的。

东来湖,玉屏山,玉屏小榭

很多年前,妙真与叶梦得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里。

那日,妙真有事求于正觉,正觉口生的毒辣,不但拒绝了妙真还把妙真数落了一番。于是妙真也就发起脾气,赖在玉屏小谢门口不走。只要是来登门造访的,都给打了回去。这不,前两天,是正觉约好江南一群名妓来探访的日子。妙真不但让一干女子原路返回,还是哭着鼻子回去的,怕是以后都不敢来了。妙真手段真是好生了得。

可是这天,来了一位稀客。

妙真躺在正觉家的大门口,翘起二郎腿,咿咿呀呀的边和喝小酒边唱起小曲来。正听得,妙真唱道:“一来是马谡无谋少才能,二来是将帅不和失街亭,你连得三城多侥幸……”趴在院子墙上,有一丫头,跳下墙去,边跑边喊着,“师傅,师傅。妙真大姑姑还唱起,空城计来咧。”

妙真心中正得意舒坦之时,前方走来一位白衣剑客。身高八尺,龙章凤姿,面若冠玉寒霜,不自藻饰,神态风貌高傲白皙。这些也还没有什么,最让妙真目不转睛的是他那口长剑,杀气凝重而沉稳。妙真立马想到,好剑,好剑客。心不由得一慌。

妙真不唱曲了,又喝了口酒,稳稳心神。

那剑客没做一声声响,直直走向妙真,正要跨过妙真入门去时,就听得妙真道:“朋友,我与正觉有些麻烦没解决。你还是过些时日再来吧。”

妙真边说,边拿出几张符纸,摇了摇,示意了一下。

那剑客,连剑都没有拔,就是用剑鞘一代一划,妙真的符纸就从中间分裂开来。

妙真气煞“小儿休得猖狂。”手里又变出四道符纸,跳起来向那剑客打去。

那剑客,身子已飞出一丈开外,拔剑向妙真刺去,来势如江海,势不可挡。

还是刚才趴在墙头的丫头,又跳下去,边往里跑边喊:“不好啦,不好啦。妙真大姑姑,跟个白衣剑客打起来啦。大家快出来看啊。惊天地,泣鬼神哦。”

不消一会功夫,就有四个小孩趴在了墙头看好戏,里面包括刚才那边跑边叫的丫头,还有两小子,另一个丫头。

只是,等他们刚爬上墙头时,那剑客已经把剑,指在了妙真的喉口前。

妙真已经输了。

“你要不是女人,我早杀了你。”

妙真听得羞愧万分,气不打一处上来。

倒是那爬墙头的四个小孩,道:“哇,有感觉咧。”

“真是,忒有味道。”

“好有气场啊。”

妙真不知是哪股气冲上了脑子,扑腾一下,自己扎进了东来湖里。

“哇,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妙真大姑姑被人拒绝了。”

“不是,是妙真大姑姑以身殉情,跳湖自杀啦。”

“胡说什么,这分明是欲拒还迎嘛。”

午后,妙真转醒。看见自己躺在正觉家中,正觉正坐在椅子上吸鼻烟。

正觉道:“醒了?”

“恩,清醒了。”

“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叶梦得。……这会儿知道了吧。”

如今,妙真也是在正觉的玉屏小榭转醒的,她也仍看见正觉坐在椅子里吸鼻烟。

只是今个,妙真坐起身来没有说一句话,正觉也没有。

正觉走上前来,坐在床边,一把抱住了妙真。

妙真像是要哭,却没有流泪。她紧紧抱住正觉,只是细细抽噎,一吸一顿的,而后更是怪叫起来,双手在正觉的背后乱抓一通。

初生年少,叶凉

东来湖,玉屏山,玉屏小谢

这日春光正好,十三在前院练剑,美生在后院浇花,阿娇在厨房里忙活。

突然间,鸡飞狗跳,阿春叫喊着“师傅,师傅。妙真大姑姑醒来啦。妙真大姑姑醒来啦。”

正觉一早上都躺在床上,他其实早就醒了,就是懒得起身。他看着从窗户缝里透出的阳光就看了一早上。他还觉得挺惬意,挺舒坦的。可突然,传来一阵疯丫头的怪叫声(奇*书*网^.^整*理*提*供),搅的正觉头都大了。

他不得不,慢慢地把自己的一只脚移出了被子里,接着用更慢的动作,去移另一支脚。可惜,他刚把两只脚都移出了棉被,再准备下决心起床时。

那疯丫头又喊:“哦,哦。师傅,妙真大姑姑又昏死过去啦。”

正觉听闻后,又嗖地一下,把双脚缩回了棉被里,继续惬意。

午后,正觉在美美的用完膳,吸完鼻烟后,与妙真一同饮酒。

他们坐的是一套金银平脱漆器的桌椅,配的是一套迎春斗彩瓷的酒具。

正觉在给妙真倒酒,妙真多少有些不以为意“我还是喜欢你那只青釉荷口注碗。”

正觉给妙真与自己都满上了酒,“前几年叫阿娇给摔破了个口子。”他左右望了望,低声道:“你可千万别在她前面提这事啊。”

妙真端起一杯酒,先是抿了一口,再而全部都喝下了,“知道了……这酒叫什么?”

“味美思。你端午的时候没喝过?”正觉再给妙真满上。

“端午不是喝菖蒲酒的吗?”妙真又是一猛地喝完了。“啧啧,这酒真薄。我还以为是鲁酒。阿觉,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是体谅你是一娘们,喝不得酒。”正觉又给妙真满上。

妙真一提声音,“阿觉,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可以让你趴在地上起不来。”

“妙真,我知道你是可以脱件衣服就让我乖乖躺床上,我还不知道你喜欢在地上玩。我老了地上凉,妙真你放过我吧。我们还是床上见真章吧。”

“你对这种事很肯定?”妙真给自己跟正觉倒酒。

“我肯定。”

“也如你以前肯定自己怀了孕般肯定?”

“也如我以前认为你是会长胸部的一样肯定。……妙真前面有条缝了。”正觉双眼盯着妙真胸部,长叹声:“哇……要不我用手给你揉揉?”

今日妙真穿的是高腰半臂襦裙,粉胸半掩疑暗雪,还是很有看头的。

妙真也不怒,哈哈大笑起来,像是要笑出泪,又速速大饮了杯酒,转而间就咳嗽起来。

正觉坐到妙真身边,去拍她的背。

等缓和了一些,妙真撩起自己的衣袖,指着衣袖上绣的联珠纹道:“你看见这衣袖上的鸟没,我就如同这绣上的鸟一样,每日都给人擦拭、触碰。我是飞不出这布帛的。要么给人糟蹋了,要么就是被藏在暗无天日的箱子底,被虫子咬了去。亦或是掉了色,少了丝线,亦或是被咬的大大小小都是洞。我都是活在这布帛上的。”

正觉把妙真扶起来,让她眼睛看向窗子那,“妙真,我们开窗不是为了让阳光照进来。而是为了让我们能出去。阳光它会毫无礼貌的闯进来,而我们需要自己走出去。”说完后,正觉又把手覆在了妙真的手上,紧紧覆盖着。

“阿觉,我们晚上吃什么。”

正觉一笑,高声道:“阿春报菜名。”

阿春,一声“好咧。”从外面走进来,走到正觉、妙真跟前,咳嗽两声,“神仙鸭子、佛跳墙,开水白菜、龙井虾仁 ,八仙过海闹罗汉、东安子鸡、莲藕双圆汤。”末了,轻轻问了句“我能加个鼎湖上素不?”

正觉听后头很大,阿春这样一说像是正觉没钱再多吃个青菜似得。

妙真眉开眼笑道,“能。就跟阿娇说,是我要加的,再加个酥点贵妃红。你快去跟阿娇说去吧。晚了,怕是就没有了。”

“好咧。再加个鼎湖上素、贵妃红。”阿春兴高采烈的走了,还在院子里翻了个筋斗。

妙真不经感慨万分,“你原来是这样对他们的啊。我常来来,还可以改善改善他们伙食。”

“是啊,只要你别再无缘无故的,一声不响的再去什么地方。我也就可以欢欢喜喜的,踏踏实实的,吃我的睡我的。”

吃晚饭的时候,十三还没来。今天妙真自打起来,就没看见十三,“十三呢?不等他?”

“他还有些事,我们先吃我们的。”没等正觉说完,那边阿春已经吃了半盘神仙鸭子。正觉感到很无奈,这位多直接啊,说了等于白说的。

正觉戏弄道:“阿春,阿娇在神仙鸭里放了刀片,你吃到没?”

“没事,师傅。刀片我也吃得香。”

真是对活宝,妙真心里暖烘烘的,也就大吃起来,有秋风扫落叶的架势。这可把阿春看的着急了,就差没撩开膀子吃起来,刷刷刷地如饿虎下山。正觉看着这情景单单就拿只筷子在那发抖。再看阿娇与美生,阿娇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美生波澜不惊。

等阿娇吃饱了,妙真吃饱了,美生吃饱了,最后阿春也吃饱了,正觉根本没吃。十三进来了,贴身在正觉耳边说了几句话。

“妙真,他来了。”正觉总觉得该来的总会来。

“谁?谁来了?马空?”

“不,你的叶凉来了。”

妙真心里大起大落无法平复,“我吃饱了,先回去睡了。”

第二日一大早,正觉就很难得起了个早床,他坐在妙真房间里吸着鼻烟,等妙真醒来。

其实妙真一直醒着在,她知道正觉在房间里但不敢去看他。妙真反复思量,到底还是开了口,叫唤了声“正觉。”

正觉把玩着鼻烟壶,他也知道妙真早就醒了,只是他更知道妙真不愿意面对今天这个日子。所以他在等,等妙真自己说服自己。“醒来了?妙真?”

“恩。”

“不想起床吗?”

“……恩。”妙真缩了缩腿,在被子里把自己抱做一团。

正觉是不能现在去抱妙真的,因为他知道妙真与他之间有一个界。谁都不会,也不能跨过这个界。“起来吧,早膳还剩些羊肉片川小萝卜。你现在起来还有的吃。”

妙真没有反应。

正觉觉得妙真在耍孩子气,很倔,忒脾气。“你是想给叶梦得、薛文静还魂是不是。”正觉坐到了床边上,准备摸摸妙真的头,被妙真躲开了,妙真缩到更里面去了。“妙真!”正觉无奈的吼了一声。“没有人见过泰山府君,也没有人可以见到泰山府君。”

从棉被里传出妙真的声音,“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见叶凉。我怕。”

“没什么好怕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妙真你打开被子看一看,你看阳光又不经允许的进来了。现在你要做回你自己。”

午时刚过,妙真梳洗好后就来到前院,她一进前院就看见站在院子中央的少年剑客——叶凉。他穿了件白色曲裾深衣,双眼明皎皎似点漆,面如傅粉,鼻头上翘,鼻翼收敛,虽小,但是高跷。

叶凉很是紧张,他站在院中越久就越紧张,他看见桃花树下有一女子在看他。叶凉觉得那女子容貌照人,心里想着应该比自己大上几岁,再看见那女子向他走来,便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妙真走过去,摸着叶凉的脑袋道:“我就是妙真。你是叶凉吗。”说完她对一直低着头的叶凉一笑。

叶凉抬头刚好看见妙真一笑,便觉得更是笑靥如花了。后又一想,这人就是妙真,那脸都红了。

答了声,“恩。”

妙真又问道,“你习剑有几载了?”

“七载有余。”

妙真赞扬道:“不错哦,很好。”

叶凉的脸更红了。

“以后你会跟我生活一段时间,日子可能有些苦。真是辛苦你了。”

这天,妙真告别正觉说是要带叶凉去找马空,正觉连房门都没出,送也没送。

七宝山,云福宫,南生殿

南生殿是云福宫南斗大人的居所,重檐九脊,黑瓦飞甍,周绕回廊,檐下有“南生殿” 匾额。殿内八角藻井,金碧丹漆,梁枋斗拱精雕细刻,一十二柱皆刻《太上说南斗延寿度人妙经》。

二月廿七,李有若大骂张重元,“你连半个残废跟两个娃儿,都搞不定。还有脸回来!”

同日,葛红云左迁至江南东道的常州。

莹石不改,情深不寿

大野,某县城

妙真与叶凉刚来到县城,妙真问道:“你为什么要磨练自己呢?”

“我想让我自己看起来更强大。”

“为什么要强大呢?”

“我想让爱我的人感到骄傲。”

“这么说,你有了你爱的人,跟爱你的人。”

叶凉没有说话,把手握在了剑上。

妙真感到叶凉是忧伤的,是忏悔的,是自卑的,甚至是莫名脆弱的。

“我给你看见稀罕玩意吧。”妙真从里衣拿出个,像是琉璃的珠子。珠子与一根红线连为了一体。妙真手里拿着红线,把珠子放在叶凉眼前。这颗珠子就开始不停地左右摆动起来,还带着点幽白的光,很是好看。

叶凉觉得稀奇,就目不斜视的看着,还越看越带劲。

妙真一笑,“好看吧。这颗珠子能在你面前摆动,就说明你已经有喜欢爱的人啦。而且啊,你爱的人也活着在。这颗珠子叫相思,晚上还能发光呢。”

叶凉已经被这珠子完全迷住了,珠子在他面前摆来摆去的,像是能摆荡出某个人的脸来。

“想要吗?”

“恩。”

妙真忽地一下,把珠子收回手掌心,再打开时已经没了珠子。她把手摊开到叶凉面前,“想要就拿银子来。承惠纹银十五两。”满脸讨喜样。而叶凉则是面如面板状,不知该摆上什么表情。

叶凉当然是把这珠子买下来了。妙真手里有钱了,更是神采奕奕,一拉叶凉的手:“走,我请你喝酒去。”

叶凉这一辈子也不知道,这珠子是妙真拿来哄他的,这珠子在任何人面前都会摆动。这珠子其实是琉璃里包着个莹石,加红线一起烧制成的。之所以会不停摆动,大概是烧制时的技巧吧。

这个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有些沉闷。可对妙真来说就够了,因为这个县城有酒馆,酒馆里卖着不错的兰陵酒。

这里算是山东境内,人们喜欢大碗喝酒。妙真在酒馆里大碗大碗的喝着兰陵酒,酒水浓香、醇厚、劲大,觉得很是痛快。

“名驰冀北称好酒,味压江南一品香。”妙真高声一语,惊讶四方。

酒馆里的人纷纷看向妙真这张桌子,连店小二也在打量妙真。妙真照样大碗喝酒,反倒是叶凉显得不自在。

叶凉道:“姑姑我出去走走。”

叶凉刚把小县城走了一圈,正要往酒馆去。迎面跑来一小孩,那小孩全身上下都用麻布包裹着,连鼻眼都看不清楚。好像是以后有人追赶似得。果不然,有人叫唤着,“虎子……虎子。”的,接着扑腾一下,那小孩就正撞在叶凉身上了。

叶凉怕把小孩伤着了,连忙问,“伤着没?是不是有人在追你。”叶凉正要给小孩拍拍身上的灰尘时,小孩脸上裹着的麻布掉下来了。这一掉,可就吓坏叶凉了。

小孩骨瘦如柴,双眼凹陷,皮肤不但干裂还生有脓包。叶凉问道:“你怎么了?”小孩不回答,就要从叶凉怀里跑开,被叶凉抓住了。一看小孩手上也全是脓包。

这时,赶来来一妇人,“有劳公子了,有劳公子了。这是我家孩子。”把小孩从叶凉手里接过去。叶凉想问个明白,又觉得不好意思。亦或是别人家的家事不想让外人知道,徒增尴尬。正在叶凉抽身离开时,那妇人咚的一下跪在了叶凉面前。

叶凉大惊,“夫人请起,何事需如此这般。”赶忙扶起妇人。

那妇人缓缓道出,“我是沧州人士,幼年被卖到这里的郭家做童养媳。哪知刚嫁过来第二年,爹娘皆过世。没过几年,我生下儿子小虎,丈夫也跟着去了。可怜我一妇道人家辛苦把孩子拉扯大,而今又赶上县城闹瘟疫。怕是今年我孩子也要……”说到后面已泣不成声。

“我看公子是江湖中人,又有热心肠。是否能……”

叶凉已经知道这家人的难处,他原本就是想帮他们的,他打断妇人说的话,“恩。你跟我走吧。”他想妙真一定是会有办法的。

妇人拉着孩子又连忙跪下,“虎子来……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叶凉带着这对母子来到酒馆找妙真。

妙真一看见叶凉身后跟着个小孩,自言自语道:“我是说哪里奇怪,原来是……没见有孩子。”

叶凉默不作声,把小虎带到妙真跟前,拉开了裹在小虎脸上的布。

妙真伸出食指摸了摸小虎脸上的脓包,指甲一划,脓包就流出血水来,又黑又粘稠。

“是天花吗?”叶凉问道。

“像不是。”妙真转而问那妇人,“可曾寒战呕吐,或是发热惊厥?”

妇人答:“不曾,没有其他病症,就是不爱说话。”

“许是瘟疫吧。附近没道观管这是吗?”

有个外貌佝偻的老头插嘴冷哼,“道观有什么用,都不是个东西。”

酒馆里的人看着妙真他们对这事上心,大家都围过来看,有人答道:“附近倒是有个三机观,我们凑了钱,给了他们。他们派人来看了下,给了几张符纸化水喝。起先是见好,可没两日,就不行了。再去请,就请不动了。”

叶凉道:“许是瘟疫。”

妙真见多了道观里的人,见钱办事漠视法度的事,“这属山东,你们去找过山东宋家的人没。”

酒馆里的老板眼力好,看妙真把世道知道的这么清楚,就走来给妙真把酒满上,“姑娘想必是江湖中人吧。不错,我们这往细了说是归三机观的管,往大了说就归宋家管了。可宋家的人不理这事,要我们找三机观。”

“这真不是个事。没想到,江湖世家也有败落的一天。谢谢店家的酒,我与我同伴还要赶路,实在是不能耽搁。这事就这样,我与山东宋家有几份薄交情。你们拿我的书信去,他们会派人来的。”

叶凉不解,没想到妙真会这样解决这事,“姑姑。”

“叶凉你别说话,我们有要事在身。”

佝偻老头自顾自的踱步去柜面拿酒壶,快走到妙真跟前,“走吧,走吧。云福宫都不管的事,还托其他江湖人做什么。”

这有点激将刺耳的意味,“这天下的确有云福宫都管不了的事。”妙真把手弄在袖子里,“如果大家愿意的话,我帮大家这忙也无可厚非。”

叶凉不太明白但是很高兴,他很直白。他认为妙真答应了这件事就是好的,这就很好了干嘛顾忌其他。

众人又是一番感激的言语。

妙真额头上挑“先说好,不是白帮的。我要天天喝上好的兰陵美酒,事成后外加十两银子的辛苦钱。”

众人没有不诺的,众人反而觉得这个姑娘心地好很有意思。

妙真要叶凉找只黑狗杀之取一碗血来,叶凉惊讶到结巴起来“我……我。”

惊讶是一回事,羞愧不敢又是另一回事,妙真看出来了,“你连鸡鸭都没杀过吧。”叶凉不好意思的把头低下,又想反驳,“我,我……”妙真不在意拍拍叶凉的肩膀,“不要在意,以后你跟着我,杀虐会重起来的。迟早哪天就会跟我一样祸害天下。”

“姑姑,我还是去找只黑狗吧。”叶凉不知妙真为何这么说自己,又觉得尴尬。

“不用了。我今天教你一个不用杀生的方法。”

众人听从妙真吩咐把自己孩子都带到酒馆门前,乡里邻里的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吵吵闹闹,又看妙真没有反应只顾在喝酒,而太阳都快下山了,众人更是有些焦急。

妙真看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人也到得差不多了,再晚下午就影响了别家吃饭,她起先是准备叫叶凉的,又想叶凉不适合干这事,就对酒馆掌柜呼唤道:“掌柜的来,掌柜的来一下。”

那掌柜也是躬身客客气气,“姑娘有什么吩咐的吗。”妙真俯身在掌柜耳边说了些什么,掌柜在旁连忙称,“是。”听妙真吩咐完后,那掌柜又低声问道:“姑娘可否告知名讳,我也好方便称呼。”

妙真心思一动,“家父姓楼。”

“哦,楼小姐。失礼了。”看这小姐说“与山东宋家有几份薄交情”恐是江湖世家的大小姐。

“乡野农家的女娃,唤我丫头便是,何来小姐之说。”

掌柜道了声“是。”急忙走到人群里对乡里喊着:“这位楼姑娘说了,有办法救治大家的孩子。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的来。别急啊,大家都会救治到的。”掌柜的也是个有能之人,不一会大家都听他的,也不叫嚷了都排好了队。

妙真右手还拿着个酒碗就走了出去,左手从胸怀里拿出个铜胎珐琅青鸟胭脂盒来,一打开,原来里面装的是朱砂。叶凉紧跟在妙真身旁,妙真单手把盖滑到胭脂盒底,侧身对叶凉道:“我今天就教教如何做到不杀生。”一说完,眼看着妙真呼一下拿起酒碗朝胭脂盒敲去,酒碗的薄边破了又立马朝自己左手手腕划去,那鲜血就直流起来。叶凉那是眼睛都没眨一下,一跨步护到妙真跟前了,大叫“姑姑。”想去抓妙真的手又不好意思,想着该那什么包裹一下妙真的伤口又慌了神。

妙真把染了鲜血的破酒碗丢掉,右手拿着胭脂盒去接手腕流下的血,不紧不慢道:“这就是不杀生。黑狗血是阴灵之物可以压邪,和朱砂相混之后擦在额头,妖邪鬼怪都要避之的。你怕残害生灵那可以啊,修道之人的血效果更好些,我就是现成的。叶凉总会有牺牲的,有舍才有得。如果你软弱了迟疑了,伤害的只会是你跟你身边的人。”

妙真说完如常一般就开始给每个孩童们都画上三指朱砂印,有时还与孩童开下玩笑,叶凉久久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山川精怪,魍魉

夜晚天降下了寒气,妙真是极其不愿意出门的,甚至是床都不想下的。可今晚她思前想后左右磨叽了很久,终究还是呼唤了叶凉跟她一道出门去。妙真腿有寒疾,在北方的春日深夜要她出远门,对她来讲是种折磨,而她今日夜里出远门是因为她已经应诺了别人,你叫她对已经承诺的事而不去用心办,那对妙真来说也是种折磨,一种心里的折磨。

妙真傍晚施的三指朱砂印已经使许多孩童的脓包消减了下去,可这毕竟只是权宜之策,妙真还需要寻求治根之法。

大野,某县城坟地

这个世界生活着人平民老百姓江湖之人,也生活着鬼怪妖怪,甚至有种叫魔的怪物。经过几千年那种在《山海经》里有记载的妖怪已经很少很少再能看见了,可鬼怪还是比较常见的。

“姑姑认为是鬼怪在作祟?”

“以前听师父说过,有些墓穴无法封棺必须吸食足够的阳气,而且是孩童的阳气。如果是墓穴刚建好,只要给每个孩子施上三指朱砂印再在臂膀上系个红布条,几月以后就没什么事了。可如果不是新墓,那就要那鬼魂赶回冥府去。”

“姑姑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把鬼魂赶回泰山府君那。”妙真看着叶凉。

叶凉显得惊怕慌张,他以为他今日只需从旁帮助妙真即可,没想到重任是在自己身上。他对自己担负这么大的责任,很没信心。

妙真双手一摊,“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鬼道之术是最不行的,降鬼之术多用火攻,我火系的道术几乎就是不会。所以说等会就只有靠你把它降服住。要不我们今晚连夜离开这,省的明日尴尬丢人。”

“这……”叶凉左右尴尬。

见叶凉左右犹豫之际,妙真又下一套,“我看如此甚好。我去把那鬼怪引来,你且将它困住,我自有办法。”

“这……”

妙真继续循循善诱,“布阵之中,虽然两军对垒最为惨烈。可先锋诱敌与断后之人才是牺牲最大的。我不倚老卖老,我且牺牲,你且惨烈,咱们两好就一好,帮这大野一方的百姓除了这祸害。”

“恩……就这样吧。”叶凉心里还在想,到底是妙真姑姑江湖经验多。

“那我施法把它引来,你且做好准备。”

“恩。”叶凉一答完,坟地里阴风四面呼啸,树影婆娑,很不对劲。叶凉心慌,“姑姑?我……我还没准备好。”

妙真若无其事的走离叶凉身边,“这不是我弄的,我没做法。”

“啊……那这……这。”夜色幽深,在树影重叠之间忽又窜起几道黑影。叶凉看不清什么,在这情景下他感到分外吓人。在阴森可怕之间,一股黑烟从叶凉的脚底冒了出来,猛地一下就包裹住了叶凉。叶凉大骇,“姑姑,我……我。”话都说不清楚了。

妙真闻声转头,一拍脑袋“哦,原来是这回事啊。”紧接着,黑夜把叶凉缠绕起来,叶凉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少,他只有张大嘴巴不停哈气才能呼吸。叶凉伸手要去拔剑可手无法动弹了,准备低头去看是怎么一回事脖子也无法动弹了,叶凉又要张嘴大喊妙真,可喉咙里只有咳嗽声。

妙真左手揉着头发,右手在自己胸前乱摸,嘴里念叨着“到底在哪呢?我到底放在哪了呢?”又踱了两步,“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连看都没看叶凉一眼。而那边叶凉,早就脸色青白。

妙真心里还在想,要是叶凉死了多好。这样我就有充分而伟大的理由去泰山府君那了。可惜天要叶凉活,摸着摸着终究是叫妙真给摸出来了。

妙真手拿天水符,脚踏五鬼罡步,嘴念摄五鬼咒,向叶凉及黑烟走去,“精灵精灵,不知姓名,授尔五鬼,到吾坛庭,顺吾者吉,逆吾者凶,辅吾了道,匡吾成真,命尔搬运,即速便行,逆我令者,寸斩灰尘。”妙真手里的天水符大发金光,妙真往叶凉脑门上就是一拍,大喊,“孽畜,还不速速伏法!”

叶凉跪倒在地从胸口里咳出一道黑烟来,然后才缓和过来。再看周围,哪里还有什么黑烟阴风,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要么是我老了,要么这就不是鬼怪。”

第二日清早,妙真照例在酒馆里喝酒,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昆曲。县城里一大早就传开了,昨日夜里这位世家大小姐跟那个妖怪大战三百回合最后两败俱伤,然后流言各种版本都有。不过没人敢上前一问。

叶凉从外面回来,走到妙真跟前,“姑姑打听到了。的确有家人家的孩子是红眼黑皮肤。”妙真给叶凉倒了一杯兰陵酒,“辛苦你了,这里的酒的确很好喝。”又把掌柜的给唤过来,“掌柜的,你来一下。”

“是,姑娘有什么吩咐。”

“听闻这里有家孩子是赤目黑肤?”

掌柜的把酒给妙真满上,继而说道:“不假,在姑娘面前我不敢说假话。是有这么一个娃儿赤目黑肤,不但如此,还……”

“还什么?”妙真把掌柜倒的酒一口饮尽。

“还生了六只脚趾。”

叶凉问道:“一只脚有六只脚趾?”正准备端起妙真刚给他倒的酒。

掌柜的又给妙真满上,“不是……是……”掌柜的有些局促,“是两只脚……一共才六只脚趾。”

叶凉双眼瞪大,刚到嘴边的酒,手一颤,就连着酒碗都“砰”一下掉在地上了。

妙真拿起掌柜倒的酒,“真是好有意思啊。”又是一口饮尽。

“店家,这么有意思的孩子。到底是哪户人家的孩子呢?”

“姑娘也是见过,就是昨日也在这喝酒的驼背吴老头。”

“那他家住哪呢?”

“县城口西北处。”说完掌柜又给妙真满上了一杯酒。

听完后,叶凉一拿剑就立马出了酒馆门。

是谓酒过三杯,人不可不防。妙真还是把酒一口饮尽。

叶凉刚赶到县城口西北处,就看见吴老头横死在自己篱笆外。叶凉快步前去俯身察看,吴老头脸部血肉模糊伤痕深可见骨,最为可怕的是,腹腔大破肠子胃液流了一地。至此,叶凉不忍把头扭了过去,而手紧紧握在剑柄上随时都有拔出的可能。

妙真今日喝酒喝得比较急比较猛,再加之是兰陵酒与阳春酒混着喝的,所以妙真现在已经有些微醉三分。妙真也不顾忌什么,就着现成的酒桌趴着就要睡去,这一睡就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酒馆里没了人,掌柜的轻手轻脚地走到妙真跟前,把耳往妙真头前贴去。

“有事?”妙真丝毫未动,含含糊糊的喃呢了一句。

这可把掌柜的吓坏了,耳闻妙真刚出了一点声响,那掌柜的身子就只往后倒,一连退了三步才又站稳住了。掌柜的抚了抚胸口,顺了道气,道:“额……姑娘……没事,没事。就是看您就在这睡着了,怕您着了凉。”

妙真像是没睡醒又像是还有些醉,人是迷糊的,把头抬了起来用手揉了揉眼睛,边揉边道:“这太阳还没下山,酒馆里的人呢?”

掌柜的慢慢潜到妙真身后,道:“今个三机观有事……大家伙都去那了。”

妙真揉完眼睛又扣扣头发,“今个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能有什么事。”

“许是……”就在呼吸吐气之间,站在妙真身后的掌柜双手化作钢锥,就往妙真颈脖刺去。

妙真一低头用手挠了挠后脑勺,“许是什么?”掌柜的钢锥没有刺着。

这在妙真背后的掌柜哪里是什么掌柜,哪里还有什么人形,长发纷披散散乱乱,呲牙大口,双目赤黑,全身肤色乌黑身有一丈来长。

整个酒馆里风云变化,“咦?怎么天一下子暗来了,怪觉得冷的。我说掌柜的,我问你话在……”

那妖怪样貌狰狞,伸出一尺来长的利爪往妙真后脑扫去,妙真一把用右手抓住利爪,然后转身回头一笑“你答,还是不答。”

原来妙真早在右手上贴了道天水符,妖怪的手被妙真抓得是黑烟直冒,整个手像是要被抓消失一样。妙真左手五指均收伏在掌心,喝的一下打开拍在桌上,用力一跺脚,道:“急急如雷霆律令。”就合着外面春雷落地,一道惊雷劈开屋顶,直直的劈向妖怪。

酒馆里浓烟四起,那妖怪双目睚眦,鼻息如雷,雷声还未落地就自断右手臂,跃开半丈问道:“汝何人?”

妙真收势,转而一笑,“妙真。……请问高姓大名。”

“魍魉。”

妙真抱拳施礼,“久仰。”

魍魉觉得可笑至极,自己刚被这个女子逼得自断右臂,而这女子现在还在自己面前卖乖,着实看轻自己。魍魉越是沉吟越是恼怒,身体胀大漂浮,左手如劲烈的风一样伸得笔直、迅猛,向妙真头顶抓去,这劲道已到凌厉万分。

幸得妙真脚走步罡斗,轻轻一侧身闪了过去,要不然这一下去,可要脑袋分家。魍魉眼见一抓不中,飞向半空又要扑将下来,来势势不可挡。妙真连退两步跃开,可并没有完全躲开魍魉的攻势,魍魉就在她身边,就见着妙真慌神之际,魍魉左手又是雷厉风行的两下下来,妙真脚尖点地转了个身,可嗤的一声响,魍魉的利爪已带走妙真大半衣袖,右肩半露,血痕森森,鲜血淋漓而下。

魍魉得手并不着急,虚晃几下,没了踪影消失不见了。

妙真不敢含糊手做破煞八卦指,一抖衣袖嘴上叫喊道:“我的钱从来只是用来买酒的,今个你把我衣衫弄破了,不成体统,让我不能见人。这笔帐怎么算?”心里暗自想着对策。

电光火石之间,魍魉在妙真身后虚晃一下,亮出身影,引得妙真转头。这其实是魍魉的一个虚招,紧接这魍魉在妙真面前就是一抓,势如骤雨,带狠带辣。妙真一个下腰险些躲过,接着又是双手撑地一个翻身站起,待双脚站稳跟着身似剪离弦跃开几步,两道符纸射出。这一下变招救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妙真染血的绛纱裙好似红云渲染开来。

魍魉被妙真的道符打倒在地,“好生了得的道术。可还不够,杀我还不够。”

妙真走至柜台后,拿起酒瓶,咕噜咕噜的灌下喉咙,一摸嘴道:“魍魉,山川精怪也,爱习水而居,多带疫病,色黑,目赤,耳长,发润,好食亡者肝。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孩童的主意。”

“那又如何。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只不过……”

“只不过在城口西北的那小子命不久矣。是不是?”

“你知道就好。我早看出你不简单,所以来了个二鸟分离之计,先牵制住你再干掉那小子。”

“所以你用□牵制我,用真身杀叶凉。可你不觉的奇怪吗?我知道这些后为什么不慌张,不赶去救人呢?”妙真搬来一个板凳坐到魍魉跟前,“你也小瞧那位俊朗少年呢。”

话未说完,魍魉已经没气,尸首在一点一点的消失。这魍魉不是妙真杀的,那是……

天已经黑了,天还下了场阵雨,妙真觉得头痛正在揉头发。叶凉就这样站在酒馆门口,衣衫透湿,样貌恍惚,六神不在。叶凉一摊手,是个令牌,是妙真的令牌。这令牌是用雷辟枣木做成的,施有朱、绿色漆并贴金,正面是敕令符咒,有“五雷敕令”四字,顶部是乾坤卦图、“生”字,底部是“煞”字,“三十六雷随无转”、“二十八宿听令行”,分别在两侧,背后青龙孟章居吾左,白虎监兵居吾右,朱雀灵光居吾前,玄武执明居吾后,空心,摇动可听到内部响动,“内藏雷屑”。叶凉就是靠着这块令牌战胜魍魉的。

叶凉手带血迹,道:“他的血……是绿色的。”

妙真走上前来,把手贴在叶凉胸口,“很好,没有发抖没有流泪……以后你会走过很多座桥,喝过很多种类的酒,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女人,只有心依旧一样。一切就闭上眼睛,顺其自然吧。”

叶凉经此一役,又成长一分。

双月小邪,一刀不戒

三月初九,清明,吉神月德,煞东,江阔云低,前途渺茫。

这日清明,外出祭祀踏青的人格外多。那些江湖宵小之辈就借此发起了不义之财,他们在一座桥上设下路障,竟向过往行人商旅收起“过桥费”来。桥的一面人群拥挤,有些人徘徊不前,心中愤不平而口不敢言。

一商贾见此情形,内心暗暗叫苦,只好从衣袖里拿出钱银脸上赔上笑意,走向那些拦路“打劫”的江湖之人。

“大爷,好。”商贾走向这群江湖人中看起来是头领之人。

“好。”武者脸长蜡黄,没有多看商贾几眼,只管拿了钱走向停放在桥边的轿子前。原来真正的正主是轿中之人。长脸武者躬身弯腰撩开轿帘,把银两递了进去。

没过多久轿中之人缓缓走出,那人一身金玉之衣,脸颊下垂,大肚肥肉松垮垮,再看脸色发暗,必定是酒色过度。众人一见他,便直吸一口气连忙把头一低。而刚才那名商贾更是跪了下去。

轿中人走到商贾面前,一脚踹在商贾脸上,再把银两丢在他的面前,道:“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宋家?你看不起我不要紧,要是看不起宋家……哼,谁人不知,我王峰跟宋家是什么关系。来了人啊!”

“有!”

“跟我把这个不长眼的家伙眼睛留下,也让众人警醒一下,这就是藐视宋家的下场。”

“是!”

“啊!大人……大人小人知错。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商贾连忙五体投地,哭喊跪拜。

说到这里叶凉已经按耐不住了要上前制止,他早就在人群之中了想出面,可就在他要往前一步时,有人拉了他的衣袖。这人就是一样待在人群里的妙真,“这里已是济南府境内,此人与宋家有关。还是少惹事,恐多生枝节。”

欺压乡里,为富不仁,叶凉不甘,低头,手紧握着剑柄。

见武者拿刀一步又一步的逼近,商贾惊慌受怕,身体不住的往后退。

王峰头也不回踱步走回轿中。

就在武者就要下刀之时,商贾惊恐叫喊之中,一道寒光闪过,持刀武者的头落地了。血全喷洒到商贾的脸上,接下来是商贾更加恐惧的惨叫声,和周围诡异的安静声。

人群前站着一名持刀少年,黑衣黑发白束带,唇若涂脂,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再看手中所持之刀,刀形如柳叶,刀锋如妙目,紧锁寒霜,刀头如眉头,正在滴血。

王峰冷笑,“看来今日是个赶死的好日子。还楞着做什么,还不杀了此人!”

“是!”一声号令之下,各武者且出杀招,招招杀向少年,众人见状纷纷四散躲避。

少年没有自乱阵脚,从腰间又抽出一把刀来,双刀在手,少年对付的游刃有余。王峰见此情形,暗自凝聚掌力,一运功一推手,一道凶狠的暗招就打向少年。这时叶凉当机立断,纵身飞到少年前面,出剑把掌力硬生生的横劈开去,化解了少年的危机。

少年斜目看了叶凉一眼“哼,多管闲事。”

叶凉不解,继续出招与王峰缠斗在一起。

而在不远处的妙真正低头手扶额头,暗自无奈“这叫不知现况,节外生枝,不知好歹,逞一时意气。唉,没脑子的剑客,剑比脑子快。”

王峰内家功力深厚,双掌齐发,叶凉感到对方是一名强敌,更加用心应付起来。

叶凉与少年都是正交战正酣之时,妙真一声“雷霆律令”,一道符纸,八道惊雷从天而降,一瞬间小桥周围已成焦土,除了王峰、叶凉与少年,其余武者都没有来得及躲闪,全死在惊雷之下。

妙真双手环抱看着叶凉,叶凉只好收剑走到妙真跟前,委屈一声“姑姑。”

王峰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问道:“在下王峰。请阁下是,哪处洞天福地的高人。如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妙真一笑,“不敢当,上妙下真。”

王峰双眼瞪大,腿往后退,“你……你,你。你是……”

妙真不等王峰喘息完毕,对叶凉道:“我们走。”看也不看这位双刀少年。

叶凉还是很在意这位少年的,所以一直眼不离少年。而这位少年也是很在意妙真跟叶凉,遂罢收刀开口道:“一战如何。”

叶凉大惊,妙真与叶凉双双停下脚步,妙真道:“是我还是他?”

“先来后到,先他后你。”

“你可真是礼数周全,难不知挑战之人要报上姓名的吗?”

“一刀不戒。”

妙真从叶凉背后一推,“好了,名字也报了,你们可以要杀要打了。明日午时,济南府里酒馆见。”人比话快,妙真话还没说完,人就没了影。

济南府,东墙

冷冷风,清清月,对某些人来说这是个无眠的夜晚。

在济南府内的东墙上,妙真迎风而站,柳腰娇容不经摧,近来的点点滴滴敲打在她的心头,是情还是爱?“无事孜煎,万回千度,怎忍分离。劝明月同醉,明月怎忍不醉。”

夜风袭袭,树影幽幽,一对人影从妙真左右两边踏空而来,在离妙真十步远的位置双双停下。

左手边的人道:“宋双生。”宋双生,是宋家小辈中最为出众的人物,身段飘逸,风姿轻盈,花十一剑,单战未曾败绩。

右手边的人一声朝天吼:“在下金不凡,讨教了!”金不凡乃济南府成名已久的侠客,一双风火掌,那是掌掌生威。

妙真大败王峰,挫其锐气后,王峰立马回城向众人告知妙真已经来到济南这件事。宋家与众侠客一商议,入夜派出了宋双生跟金不凡这两位,一柔一钢的高手来对付妙真。

金不凡掌风先起,道一声“喝。”成名掌法风火掌,既狂又烈,十成十的功力,打向妙真。那边宋双生见金不凡已经打开架势,凌空而起,花十一剑,依次舞开。

就在金不凡与宋双生纷纷动手之时,城墙下闪出点点灯火,各路侠客从角落里跑了出来,打着灯笼,看双英战妙真。

妙真不急,见左右无去路,上面也是杀机,就纵身一跳坠下城墙,一个翻身三道惊雷胡乱一劈,先乱其阵脚,见两人躲闪之际,再一提气,在城墙上站稳,拿出三道符纸以为后谋。

双袖飞扬,英气发,妙真轻叹一声,“明月怎忍不醉。”手挽妙诀,三道符纸化作金光,金光炸开亮如罡星,三十六支青冥之箭如阵如雨,射向两人。宋双生、金不凡两人连忙收势,抵挡不赢。金不凡一声呼啸,催动真元内力齐发,掌内夹风带火,风火掌法刚烈醇厚,气震山河威震五岳,他身边的青冥之箭都一瞬而逝了。

妙真口念诀,手拈太上老君指,金不凡不改作势直向妙真杀来。宋双生见此不顾其它,一挑剑花,也合力向妙真杀来。

虽宋双生身中一箭,但他与金不凡二人这一柔一刚的配合,互有缺补,丝丝入扣。宋双生剑法忽快忽慢,身影忽上忽下,金不凡双掌成火,手掌翻飞,破风带狠,二人并肩作战引得妙真不得不小心应战。

几个回合下来,城墙下的看客无不看的冷汗直流。双方交战正酣,忽风卷云动,从天外破空而来了一道掌力打向妙真,偷机得手,这道掌力深入器脏,妙真步伐不稳口吐朱红。局势转瞬而变,宋双生、金不凡二人借掌力之威,占尽上风。妙真抵挡不支,一招比一招险,神智就快昏眩。

一瞬之间,情形再将变化,天现异色,一道白光后妙真凭空消失。

是哪方高人伤人了妙真?又是哪方高人将妙真救走。难道有两方人马伺机而动?宋双生、金不凡二人未追,城下群侠不欢而散。

济南府,荒郊

是夜,有风,月色撩人。荒郊外站着一双少年,正是叶凉跟一刀不戒。

夜风再起,两人身影已动,叶凉拔剑,一刀不戒亮出双刀,你来我往之间,势均力敌。黑白双影交错,带动四周沙草飞扬,似有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之势。一刀不戒的刀快,快的无声无息,且力道极大,活似那巨涛急流。叶凉剑法沉稳章法得体,一挥、一扫、一挑、一横扫之间,都可以看出练剑者的用心苦工。叶凉是求胜的,一刀不戒也是,可一刀不戒心无外物,拔山撼海的攻势,带着剽悍急速的力道,是叶凉沉稳清秀的身法所不及的。

风突然变的很大,吹乱了叶凉的头发,一刀不戒飞步如走风,双刀破千秋,刀锋已经划入叶凉皮肤之内。

练刀者心思简单,只求刀的真意,所以胜。练剑者犹豫顾及,心存迷茫,所以败。

济南府荒郊外,只留孤独的战败人。

月高挂,一道冷箭破风而来,击中了黯然失色的叶凉。几道蛰伏已久的暗影现身拿人。

无人能及,宋玉庭

救走妙真的人是谁?

男子外貌斯文俊逸,怀内单手抱着妙真,头戴两支灵芝竹节纹玉簪,左手拿曲柄麈尾,身穿银色团龙捧寿束腰袍,脚踏福字履,系云凤玉钩、螭虎纹玉璧。在山东地界,不出二人选,实乃宋玉庭是也。

宋玉庭,山东宋家宗主,财富甲天下,俊美无涛,允文允武,工于心计。

妙真转醒,轻呼一声,“将我放下。”宋玉庭不做任何动静。

转而妙真再道:“玉庭,且停……一下吧。”说完,又呕出一口红来。宋玉庭在某处房瓦上稳下身形,把妙真搂的更紧一些。妙真头往宋玉庭怀里钻,单手勾住宋玉庭的颈脖,“你且把头低下来一些,……再低一点。”

迅雷不及掩耳,妙真一巴掌打在宋玉庭脸上,宋玉庭身躯一震。

妙真一把从宋玉庭怀中推开,高声喝道:“人渣啊,你也有今天!”妙真心里是痛快的转而大笑,止不住的咳血。

还是那个无人能及的宋玉庭,他把头别过一边去,再回转过来对妙真笑道:“妙真吾友,别来无恙?”

“暗中伤人是你,施恩救人的也是你。宋玉庭呀,宋玉庭。汝以为妙真是今天才认识汝宋玉庭的吗?”妙真内心孤恨不能平。

“妙真果然聪慧过人,那汝也应该不难猜出,好友吾是有口难言。”

“我看是有所求吧。”

宋玉庭一掸麈尾,“吾有三事不明。”

“请说。”

“叶梦得之死。”

“不知。”

“薛文静之死。”

“也不知。”

宋玉庭一笑,走向妙真,在经过妙真身边时,低问一句:“为何转灵珠不为吾所有。”

“还是不知。”

“咦,那妙真可知,汝中了吾独门毒掌。这世上除了吾之外,再无人可解?”

“你无非是想要我去为你取来那转灵珠。”

“妙真吾友,可先行去吾宅院歇息几日。调养好身子,日后再细细打算。”

妙真一摸嘴角血,“不用了。”

“那吾就在抚今园静候佳音。对了吾友,跟在汝身边的小兄弟。吾就接入园中,代为照顾几日。”宋玉庭提气,飞身人去。

妙真一跃,双脚踏地,“出来吧。”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正是先前相逢的少年刀客,一刀不戒。

妙真接而问道:“你听到多少?”

“屋顶高,风大,没多少。”

“你已经胜了叶凉?”

“是。”

“你现在是来挑战我的吗?”

“不是,等你伤好。我们再战。”

“那就告辞,再会,请。”妙真已经踏出脚步,一刀不戒又把她叫住,“等等,叶凉被抓是因为我吗?”

“果如你败,依叶凉个性,断不会离你而去。你们两人都在,宋玉庭下手也会有所顾忌。我引叶凉与你离开,自己独去城楼一战无非是吸引众人目光,可惜宋玉庭技高一筹。你我萍水相逢,今日之事你何须愧疚。”

“你要去哪。”

“江湖。”

“我跟你一起去吧,等你伤好,我们再一战分胜负。”

“好。对了你叫什么。”

“一刀不戒。”

“还有呢?”

“一刀不戒,就是一刀不戒。”

“今早我看见你刀上有两个字,你是叫小邪吧。”

一刀不戒青筋直跳,就要拔刀,“老太婆!别以为你有伤我就不敢打你。”

“咳咳……我们的小邪不是不敢打受伤的人。而是不敢打女人……哈哈。”一说完,妙真撒腿就跑。

一刀不戒在原地叹气,“这就是受了重伤的女人吗?真是比刚比完武的男人,还要精力充沛。”

一刀不戒的两把刀,一把名小邪,一把名双月。

抚今园,花园

抚今园乃当今山东宋家宗主住处,园内名花野花同园而开,也别有意境,相得益彰。

花园内有凉亭,月下凉亭挂孤灯,宋玉庭伫立在此。

沿着□小路走来一名打着红油伞的赤衣男子。

宋玉庭开口道:“一切就有劳了。”

第二日,妙真与一刀不戒出城。

城门口早早就有一位来客在等他们,来客打着把红伞,红伞上描的是金色团荷花。

妙真、一刀不戒、红伞人,他们三人就在城门口这样对视着。

妙真看那人着的是赤罗袍,袖口上绣的是金线荷花唐草纹,除外一片赤红。男子肤白如脂玉,更是放肆的是,衣衫大开露出满身刺青。

“阁下有事?”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妙姑你可叫我好等。”

“不敢……阁下怎么称呼?”

“撑伞人,欠欢。”

“师出何处?何门何派?”

“与妙姑一样,江湖之远,无门无派。今日受宋宗主之托,特来助妙姑一臂之力。”欠欢说完,向妙真躬身施了一道礼。

妙真回礼,“不敢,不敢。”

“好了,别婆妈了。是杀了他,还是一起上路。”一刀不戒双刀已经亮出。

“耶,小兄弟,别急嘛。”欠欢说着,打着伞走到一刀不戒的身边。

妙真身形一转,把一刀不戒护在身后,低声道:“此人不简单,小心,我只护你一次。”

“唉呀呀,妙姑原来喜欢母性大发呀。再下正有一计,可帮助妙姑巧夺转灵珠。”

一刀不戒不服,拍下妙真手臂,妙真不予计较,“何计谋?”

“相思公子。”

“哦?何计?”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跟我来。”欠欢红伞一转,他们三人就在济南府城门外消失了。

一刀不戒在外堂死盯着欠欢,心里无明火乱起,直骂欠欢是个小白脸。欠欢看着一刀不戒的表情时而舒张开来,时而紧绷,脸上的笑容是发灿烂。

这时从里屋走来一名公子,身穿绯色褙子,外套白色素纱单衣,手中拿着把折扇,手指微动,呼一下折扇打开,上题“刻骨相思”四字,真是红衣白纱生曼妙,一把折扇道风流。再看这人面容,分明就是男化的妙真嘛。

一刀不戒还处在惊讶之中,欠欢上前来打量,“哎呀呀,还好啊。还好苍天怜见,幸得妙真无胸。”

妙真折扇一收,打在欠欢脑门上,欠欢叫疼“哎哟。”

“别以为你衣服穿的少,露的比较多,我就不会打你。没胸的人,自有没胸的人的活法。”妙真怡然自得,再把折扇打开,扇了起来。

一刀不戒诧异,“你到底是男是女?”

欠欢走到一刀不戒跟前道:“咦……小兄弟。你看她是凶不凶?”再一指妙真胸部,“胸不胸?”

一刀不戒傻眼,妙真瞧见了古怪,“雷神招来。招来!”一道惊雷落在了一刀不戒的肩上,另一道正巧落在了欠欢伸出的手指尖上。

“哎哟哟。”欠欢手捂着指尖,直跳脚。

可怜一刀不戒,是少年心性,还沉醉于色字头上,雷劈不倒。

“说吧,为何要我假扮相思公子。”

“天下皆知,转灵珠,浮离城中至宝。”

“浮离城主,不问岁月,任西风。我早年见过几次,是个人物。”

“不错,任西风刚毅沉稳,心思熟虑。要想从他那夺取转灵珠,难上加难。恰巧,他有一侄儿名游萱,深得任西风欢喜。”

“我是问你,为何要我假扮相思公子。我一女子,这伪装甚易拆穿。”

“首先我们这里只有三个人,我形象鲜明,特征明显,不妥。一刀不戒,少年人,善用刀,与相思公子不符。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偶有风声传闻,任西风……好……男色。”

这边一刀不戒刚从恍惚中惊醒,听闻“男色”二字后又回到恍惚中去。

妙真诧愕,“什么?我怎么没听说过。”

欠欢把妙真扶坐下来,“妙姑莫急。妙姑久疏江湖,有些事不知也不奇怪。相思公子,乃北方第一公子,离恨门主之弟,见过的人少之又少。再加上相思公子虽绝妙无双,可惜不能言语。这样反而更加方便妙姑你的伪装。关键是,任西风好男色,而且他不杀女人。万一行动败露,你还是有命可保。再之,以后真相大白,任他任西风千想万想,也想不到当初的假相思公子,是个女儿家。”

“你就不怕任西风当场揭穿,一时气愤之下,忘了自己不杀女人,错手杀了我们?我还怕,某天,莫名其妙的离恨门的人就杀上门来。”

“噫……妙姑要是有如此顾及,怎能成大事。转灵珠一事,我们是从任游萱下手,能避任西风多远则避多远。”

妙真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后过了晌午还是坐到了梳妆镜前,欠欢问她,“你要整个啥样子?”

“猪样!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做,整成啥样。”

“好好好,您要易个什么容妆。”

“我平生未看四人笑过,一个不能笑,一个不敢笑,一个不再笑,最后只余一个不会笑的小十三。”

“正觉居士门下的十三?”

“恩。”

“这样吧,我就照他模子里再给你添三分春容,这样更像相思公子。”

“那你与小邪,作何安排。我孤身直入?”

“我当然还是我,至于这位小兄弟我早有打算。听闻离恨门主坐下,分四君五使,鲜少派出,菊君分杀以刀法见长。此计目的在于转灵珠,精髓在于装在于骗,能有多像就有多像,少露破绽为要。”

不问岁月,任西风

蜀中盆地潮湿,春色早满,蜿蜒浣花溪两岸繁华无限,尤以浮离城为盛。

落凤坡在浣花溪东处,多古道山色,在剑阁栈道旁,一群武者道士,喝茶闲聊。

“最近天下大事,莫过叶梦得之死,张重元坐上分众殿之位,这两件事。”

“妙真一怒而杀薛夫人,这是又为何?”

“莫说,莫说。云福宫的纷扰带不进蜀中。”

听完后,众人一道称是。

刘螣在剑阁一带素有威名,“昨日,我遇见一妙龄公子,那真是云做衣衫,花为貌。”

“哦?果真有如此佳人?”众人提起兴趣。“下文呢?刘兄,下文如何?”

传闻浮离城主独好男色,蜀中江湖之人引为雅趣,众人趋之若鹜。

“这个嘛……”刘腾刚一开口转而肃寂,沿着蜀道剑阁传来了一阵诗声。

“待到秋来九月八。”一步一句诗,“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念诗的是一名少年郎,“满城尽带黄金甲。”诗完拔出单刀双月,一刀出,刘腾身形分成两半。

众人双手都按在自己的兵器上,等回神过来,少年郎早已没了身影。

“这……难道是……难道是离恨门菊君。”

“啊,是离恨门的菊君啊。蜀中风波再起呀。”

“刘腾……刘腾犯了何事,竟惹到离恨门派出鲜少出动的四君出面。”

这名少年郎正是一刀不戒伪装的,菊君分杀。

“妙姑以为这个开局如何?”

“古人做事,讲究欲扬先抑,蓄势而发,你却反其道而行之。你还说要低调行事,这叫低调?我看转灵珠未见其面,先要和任西风对上了。”

“耶,这叫掌握主动权,先造其势,先闻其声。可喜一刀小兄弟,菊君作态我看装得有八分像。”

“伤好之前,我会尽力。”

三月中旬,蜀中名士刘腾惨死在落凤坡剑阁,传言是离恨门菊君下的杀手。此事兹事体大,任西风派任游萱调查此事。

任游萱先到剑阁详细调查,后由属下探听得之,有一陌生刀客出现于竹海之中。任游萱快马带人赶往竹海,在快到竹海之前,路过丘北。

丘北多桃树,正值三月桃花开,颜色正重。此情此景,任游萱一行人马也放慢了脚步。

风吹桃花香味浓,春色不及桃花盛。在桃树花开之间,在花香浓烈之间,桃花树上还有一位比桃花更胜的人物。

丛丛花影之间,一人倚在桃树上,人已熟睡,一脚离枝,白纱垂地,明艳的花朵遮住了此人大半面容。

“少公子,此人?”

“熟睡若婴孩,未带杀气,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要不要……”

“少管闲事,正事要紧,还是先赶往竹海吧。”

“是。”

竹海内有一供人小歇的小栈,一刀不戒正在这里喝茶,等待他的第二场戏,这场戏有个他极不情愿的场景。一刀不戒是越等越烦,正猛喝茶水一解心中烦躁,耳听得大队人马将要来到的声音,心一沉,茶杯放下,再给自己缓缓慢上一杯。

等一刀不戒满上茶水,小栈内已经只独留自己一人,由远至近,由快至慢,任游萱一行人,来到了一刀不戒的面前,把小栈团团围住。

众人下马,一刀不戒右手执起茶杯,抿上一口。忽风一动,一刀不戒抛出茶杯,抽出双刀跃身而起,在空中祭出杀招,众人严正以待,千钧系于一发,杀局将开。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竹影亦婆娑,叶落纷纷,一面折扇横空飞来,一刀不戒收势,单手拿双刀,在空中接住折扇,后空翻身,又退回小栈内。

待一刀不戒站稳,众人欲展开围剿,任游萱抬手制止。

自丘北走来了一人,竟然是任游萱刚在桃花林遇见的熟睡者。来人还带着桃花花瓣,留着桃花香,濯濯如春月柳,脸上溢出浅浅笑容,无人阻拦,走到一刀不戒跟前,一刀不戒单膝跪下,奉上折扇。此人就是假扮相思公子的妙真。

折扇开,风流溢出,笑靥醉人,比竹风清,比桃花艳。

“红衣白纱生曼妙,一把折扇道风流。阁下是相思公子?”任游萱问道。

妙真不答,不做反应,一收折扇,一阵风来,妙真与一刀不戒两人凭空消失。

众人大惊,左右对任游萱问道:“少公子,真是相思公子?”

“还不清楚。”

“那公子为何不追,如果是的话……”

“你们看。”任游萱一指小栈前的一排青竹。

“青山环四周,水在峦间绕。春光花烂漫,松竹绿葱翠。既赏佳中景,何不一饶人。”竹上字体颇有遗风。

“你们先行一步将此事告之城主,我继续在暗中调查他们二人。”

“是。”

一刀不戒暗愤,自己这场戏真是下够本钱,都下跪了,若还是不成,干脆跑到浮离城内来个杀进杀出。

欠欢怎能不知一刀不戒内心在想什么,赶紧跑来犒劳,“今天,一刀兄真是功不可没。着实辛苦,着实辛苦。”

“哼,就没看见你出什么力。”

“嗳,别这么说嘛。下场戏,我可是主力。”

入夜,浣花溪上无风无月,江水如境自皱,一条小舟划出阵阵涟漪。

妙真站在船头摇扇,似有所感,撑伞人欠欢,凌空踏江而来。

“今日又沾江湖雨,谁来江湖撑红伞。”诗声随人缓缓而至。

“唉……先前是我不对,可……”欠欢话还未说完,妙真眼光一冷,折扇如刀向欠欢划去,欲杀欠欢。

欠欢以伞挡锋,顺势而转,转到妙真身后,“伤人心啊,真是伤人心。”

妙真收扇,转身一扇刷来,扇锋带寒气,碰者既冻。

欠欢用伞面前挡,伞面竟然全部被冰封住,欠欢弃伞,顺带一挥袖,赤红暗器如花瓣,漫天而来。妙真侧身,凝气结冰,冻住了所有暗器,就在所有暗器还未坠地之时,欠欢就势,手一探妙真拿扇之手腕。

妙真怒,开扇左右一挥,欠欢消失,小舟周围的江水竟出乎常理的全数结冰。

江水结冻,小舟无法前进。妙真下船站在冰上,一步一步走向岸边,每下一步,脚下江水就结冰一处。行自快岸边,妙真开始溢出鲜红,最后一步时更是直接开始呕出血来,见那身形要倒在江水里。隐藏在岸边的任游萱不住的,飞身出来救妙真。

只是有人比任游萱更快,一刀不戒接住了妙真,看了在岸边现身的任游萱一眼,消失了。任游萱弯腰捡起妙真遗落的折扇,折扇以玳瑁做骨,缕空雕花,打开折扇,一面上有“刻骨相思”四个篆体小字。

妙真暗自牢骚,这场戏真是会蹂躏我的身体,什么都是假的,唯独我妙真呕血是真,唉,我真是劳苦功高。

蜀中,浮离城

浮离城在浣花溪下游,城内主楼,上檐为单翘重昂七踩斗栱,下檐为重昂五踩斗栱,梁枋间饰墨线大点金旋子彩画,天花为沥粉贴金。浮离城主喜繁华,建筑多为丹红配彩画,延伸十里回廊帷幔绕梁,皆挂嵌画绢宫灯,难分昼夜,日日繁华。

任游萱回城向任西风回报,任西风问道:“可有看出什么。”

“没,隔着江水,又是夜里。实难看出什么眉目。”说完任游萱给呈上折扇。

任西风打开折扇,看到上面题字,随口一道:“刻骨……相思?游萱何看?”

“侄儿不敢妄测。”

“既然来了,必是有所求。我们等他先开口就是。”

“如若真是相思公子呢?”

“那就要多思量一分。怕就怕其心怀恶,图谋不轨。你先下去吧。”

“是。侄儿会注意多加防范的。”

任游萱退下,任西风手拿折扇把玩起来,想起离恨门主号称“人间不见”,有这样的一位哥哥的弟弟,那又会配上怎么的才色呢?“好一个相思公子。”

第二日,浮离城没等来相思公子,倒有另一位不速之客上门来。

来客撑着一把红油伞,正是前来演戏的欠欢。

“今日又沾江湖雨,谁来江湖撑红伞。”嘴唇明艳,诗句脱口而出。

再看欠欢大敞衣襟下的刺青文身,守城侍卫眼光一直。

“在下撑伞人,欠欢。有事拜见任城主。”

“哪里来的乡野之人,张口闭口居然要见城主大人。”侍卫呼喝。

“在下是有要事,耽搁不得。如有得罪……”说着,欠欢手微动红伞。

“且慢!”赶来一位着青黑深衣的男子,貌色佳。

侍卫施礼,“陆大人。”

陆茂之,任西风跟前红人,“兄台莫动气,是他们眼拙不识名士。我早就听闻中原有一位,撑着红伞的神秘杀手身手了得,想必就是阁下。我早有结交之意。蜀中地偏,不知贵客上门,请先进来茶水一杯解解乏味。”容貌动人,话语绵绵更是动人。

欠欢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你陆茂之来了,要是不来,我怎敢真在任西风的地盘上动手杀人啊。心里虽是这么想的,欠欢说出的话,却话语孤高,“不用劳烦,我有要事与贵城主商议。茶可以以后慢慢喝。”

“那就请欠欢兄,先进城门来吧。”

由陆茂之迎着,欠欢打着红伞进城来,心里揣摩,就不知妙真那边进行的如何。

任西风在远处阁楼看着发生的一切。

何为?局,圈套也。老子曰:“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虚实真假,以近待远,是谓局也。

蜀地山清水秀多名人隐士,江湖有名的神医,留云山人袁仲殊,就隐居在此。

袁仲殊隐居之所,青竹寥落未成丛,疏多透日,其间苔藓野草穿插,别有雅静。

妙真带着一刀不戒,来到了袁仲殊居所求医。

求医者甚多,一刀不戒心生烦躁欲拔刀,妙真以手点肩,摇头制止。

可一刀不戒的刀已经拔出是这么容易收回的吗?眼见妙真病情加重,又要呕红,一刀不戒朝天扔出双月,众人跟着朝天空看去,突然一道寒光比日还耀,从天而下稳稳扎在地上,刀落之处,地从两边裂开一丈来长。

众人吓傻,胆小者更是直接离去。妙真气息不稳,一刀不戒更是心急,手中小邪快刀一横劈,四周青竹竞相倒地。这下留下未走也傻了眼,一刀不戒高声语:“大夫呢,袁仲殊大夫何在。”

“走走,走。此人不好惹。”余者也相继离开。

“唉呀……医者父母心,医者父母心。”袁仲殊身形矮小,双鬓已斑白。

妙真代一刀不戒施礼赔罪,“慢,慢慢。病人最大,我可担当不起。”袁仲殊扶起妙真,把他二人接近屋内。

袁仲殊当即为妙真切脉,切完左手换右手,久久不语。一刀不戒问道:“如何?是不是伤势很重?”

“你倒是个奇人。脉贵有神,无神则不平。无根无神,则命不久矣。先观你气色面相,知你有重伤在身。再一探脉,你命脉已成死相。可按至筋骨,尺脉沉取尚可见柔和之气,先天之本未绝。”

一刀不戒心急插嘴,“你说了怎么多,也没说个明白。到底怎么医!”

袁仲殊摇头“怎么医?无医。怎么救?无救哦。你脉搏缓慢且艰涩不畅,有瘀血、两虚之症,阴寒沉于里,病位颇深。先调理身子吧。至于你身上的伤……我还要先看看伤口。”

“这……这哪行!”一刀不戒慌神开口。

“怎么不行。医者父母心。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扭扭咧咧个什么。”

妙真以手代笔,以寒霜为磨,在桌上写道:“既然先生也无良策,那伤势也无大碍,拙人就此告辞。”

“唉……你,你,你。身怀寒毒,还用冰法。你是真不要命了!”说到最后,袁仲殊直接站起来对妙真大吼。

妙真未答,起身右手衣袖一扫,桌上的字又变了,“今日得罪之处,改日必当谢罪。望先生海涵。”

妙真起身要走,一刀不戒快步走到妙真跟前护着,嘴里嘟嚷,“庸医!”妙真转头无奈看了一刀不戒一眼,那眼里像是说着“胡闹”。

眼见妙真与一刀不戒快要出门,袁仲殊抢问道:“虽我医人从不问身世原由,不惹江湖之事。但今日我想一问,可否告之袁某姓名。”

一片竹叶飘落袁仲殊之手,上有四字,“江湖中人”。袁仲殊又直摇头,“怪人,奇人哟。”

走出门后,妙真摊手给一刀不戒看,上写“无扇不方便,切勿得罪人。”

妙真手指轻点额头,我是最豁命的,我要求多休两场戏。

蜀中,浮离城

陆茂之带欠欢见任西风也不是说见就见。

茶水瓜果伺候着,陆茂之也作陪,说是已派了请示城主了,就回。过后不久,确有一仆人来请示,却不是城主来请示,而是有事要陆茂之去处理。陆茂之致歉离开,暗地里有吩咐下去,叫人看着欠欢,若有什么变动赶快来通报。

陆茂之离别欠欢后,立马把一切向任西风回报。那边任西风派了任游萱去跟踪妙真一行。任西风打算一试,不管他是不是相思公子,无事不登门,来了必是有所求。

欠欢这里,他也算是待得惬意,可是戏总归还是要演的,不能总这么惬意下去忘了正事。看着天色,估摸着时机,欠欢走出了门。

出门来到花园,欠欢踏光而上,运气自提,一下子就站到了园中屋顶瓦上。园中仆人惊为奇,赶紧向任西风报告此事。再观欠欢衣袂翩飞,右手执伞,左手翻飞着复杂的诀式,整个浮离城出现异象,花瓣自花上掉落,而又全部都飘浮在半空之中,不沾地,不染尘。一时,浮离城花香迷漫,香意醉人,着实诡异。

欠欢仍在屋顶做法,忽然整座浮离城的花瓣都汇聚在欠欢跟前,越来越大,成了一个团。砰一声,花团炸开,紫光夺目,浮离城主任西风惊现。

任西风身有近九尺,穿了件淡紫一年景花团纹鹤氅,姿容既好,风韵雍容,真乃好威仪,羡煞人也。

任西风刚一现身,右手一抬,运气凝力一挥手,不由分说,紫光从掌内泄出,破欠欢花阵。欠欢功体反噬,嘴角溢血道:“城主好内功。”

任西风转而一笑倾天下,只是余光带冷,让人不得小瞧“呵……抱歉了,在我浮离城内做错事,是要罚的。这位妙人,你说说你的来意吧。”

“欠欢斗胆向浮离城主,讨一物相借。”

“说吧。”

“正是,转灵珠。”

“呀……这东西,那就算是你委身于我,也是绝无可能的。”

欠欢放下伞,“那欠欢不才就斗胆向城主,讨教了。”一转手,把伞抛向天际,“杀阵·斗坤。”欠欢凝诀化神无杀阵,取命招。

“妙人啊,难道我没说过在我浮离城内说错话,也是要罚的哦。”任西风气不动,身不动,靠在后背的左手翻出诀式,“凌霞壁。”在任西风面前凭空造起一道薄薄的紫光。

数以千计的红色刀片组成红色杀阵,像一头巨龙,向任西风袭去,被任西风的紫色霞光挡住去路,可是还没有完。一些刀片击向凌霞壁消失不见了,另一些则是有意识般避开凌霞壁,任西风双掌并和,踏开一丈外,“生归一。”犀利的掌风打向斗坤杀阵,不但击散了杀阵,余威还向欠欢袭来。

欠欢不躲不闪,只身迎向任西风掌威,双手捏着复杂诀式。猛见得,欠欢身上刺青有东西在流动,一点一点沿着刺身花纹,流出一道道金线,“出入三光,开吾生门,混元太一,起。”迎身而上,欠欢再呕鲜血,身上金光汇集到一指。

从欠欢右手食指射出一道血红,其光夺目,其锋如芒,任西风借风避势,催动内元蓄势待发。

欠欢有心戚戚然,心头涌血,杀招顿时失了一寸险,任西风届时破招而发,“生归一,死万象。”威势难挡,左右夹攻凌厉,欠欢不支,跪倒在屋顶。

这时红伞落地,欠欢捡起红伞,自己吐出一口血唾沫道:“欠欢折服。”红伞一低,欠欢消失。

欠欢消失后,陆茂之从任西风背后现身,“城主,追不追?”

“无意义,他还会再来的。”

“城主有意思?”

“确有意思。我的游萱侄儿何在?”

“算着该回来了。”

浮离城,城门口

任游萱策马回城,带动路旁尘土飞扬,将至城门口时,尘土中夹杂着一道惊人杀气。弹指间任游萱翻身下马,避开杀气。尘埃落定,一刀不戒在任游萱面前拔刀现身。

“阁下有事?”

“折扇。”一刀不戒冷冷道来。

“在下不明白,阁下在讲什么。可否告之在下详情。”

眼见一刀不戒气息不对,任游萱准备凝神以待,一刀不戒却把身一转,横刀破出,远处山石纷纷落下。

“我家公子有交代,不可难为。哼,如是再敢暗中跟踪我们,我决不轻饶。我明日再来取回折扇。”

一刀不戒演完戏回到集合休息地点,看见欠欢也气色不佳的躺在椅子上休息,于是道:“这可好,还没开始干架,三个人就先倒了了两个。就算真拿到了转灵玉,我们怎么杀出去。”

“所谓计谋,是不到最后一刻,都分不出胜负的。”

“我就怕,到时候要动真格的了。我还要背着你们俩一起跑。”

“耶,一刀兄。就算你信不过我欠欢,难道就信不过无胸也能活的妙真吗?”

“她人呢?”此话尴尬,一刀不戒话锋一转。

“晒太阳在。”

一刀不戒当下愤恨,我这是着急什么!

一刀不戒甩门就走。

无人知道欠欢心中在盘算什么,是局中局?计中计?算计害人不留命。

欠欢越想得意之际,门外传来阵阵妙真的唱戏声,“这一阵杀得我,魂飞荡。口吐鲜血冒红光。遇见子龙摆战场。我二人在阵前交了一仗,西岭又遇魏文长。”唱的正是三气周瑜的《柴桑关》。此曲是武小生唱段,妙真唱来着实难听。可妙真依然故我,唱声渐进,“此贼果然是猛将,杀得我卸甲丢盔败下战场。”妙真走进屋来,接着唱道:“耳边厢又听得,人马喧嚷。两国人马摆战场。他国人马为上将。我国人马刀下亡。舍死忘生打一仗。”不看欠欢一眼。

欠欢不由得心头一冷,好你个妙真,一曲道破我的局。转而过了很久,像是慢了几拍似得,才自我感叹道,妙真唱戏好难听啊。

何为谋?吴子曰:“凡兵有四机:一曰气机,二曰地机,三曰事机,四曰力机……善行间谍,轻兵往来,分散其众,使其君臣相怨,上下相咎,是谓事机。”事机就是所谓的计谋。

浮离城,芳园

蜀中繁华地,轩盖凌晨出。歌吹浣花溪,青楼一座座,最数芳园是第一。

浮离城的人都知道任西风好男色,是不来青楼这种地方的。可任游萱不一样,人不风流枉少年,除了任西风,任游萱当然是最炙手可热的男人。

巴蜀最好的青楼是芳园,芳园里最美的姑娘叫香浮,任游萱独爱之。

任游萱找香浮是不用来芳园的,只须唤人把香浮请来即可。可这日深夜,任游萱请人来唤了,香浮打发人回话,说是身子不适,要改日。任游萱只觉得是女子矫情,为显疼爱也是出于无聊,任游萱决定一访芳园探香浮。

虽夜深,可芳园里却是越发热闹,丝竹不绝耳,歌舞酒不停。

近日来,任游萱忙于相思公子一事,没有找过香浮。今日香浮趁着任游萱派人请她,就耍了点小心机,佯装有病,希望多招任游萱疼爱。没想到香浮如愿以偿,任游萱亲自造访。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靡靡之声,款款深情,香浮借有病之身一表心意,语浅情深委实动人。天下间,当属任游萱独享其美。

任游萱搂着香浮下楼出门,巧着一眼,眼见对面厢房之人,意料之外的人。

厢房门微开,伶人妓子拥簇着,炉熏茗盌,拥髻微吟,花社灵光,其间的相思公子果然出尘不染。香浮好奇欲问之,不料任游萱二话没说就走。香浮把任游萱送走,没想到任游萱转头又回到芳园,只是他回来,回到房门外,偷看相思公子。

三次遇见,三种不同风情,风姿特秀,让任游萱魂牵梦引,不知醉醒。

众妓女有说有笑,有喝有唱,相思公子不说话,是不能开口,给他倒酒,他也不喝,只是一味浅笑。虽不解风情,但想到有如此风采的人物在自己身边,众妓女也不会乏味,反而兴致勃勃。直到相思公子支使妓女们离开,妓女才开口:“公子……”欲留下,相思公子摇头。

任游萱一直看着,看着相思公子打发她们离开,看见相思公子撕下床前红丝帷幕,铺在桌上写词,写到动情处一撩鬓发多添一分愁,写完后自己又扑在上面,似像要哭,却哭不出来,指甲只是深深掐进掌心。

任游萱心头一痛,话语梗在喉口,终究没有开口,没有举动。

任游萱啊任游萱,你哪知道扑在红丝桌上的妙真内心又在想什么,妙真是气极,伤心极。愤恨啊,刚才的酒,我妙真没有喝一口,那可是好酒啊。心里徒生别扭。

妙真离开,任游萱潜进房中,拿起桌上的红丝诗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红纱黑墨,句句读来,不忍之处尤其多,任游萱追出芳园外。

芳园外下着雨,夜雨正凄迷。妙真站在房檐下避雨,繁华寂寥,褪色成烟,离人不堪风雨,山也憔悴。

此情此景,任游萱不作他想,来到檐宇妙真跟前,终是开口了,“在下任游萱,想归还相思公子一物。可否过府一叙?”

一回合下来,是妙真终于如愿以偿接近任游萱,还是任游萱的假道伐虢之计?

蜀中,浮离城

相思公子身有残疾,口不能语,应该避开歌舞宴会这种徒添尴尬的事。可为人如任西风会放过假扮相思公子的妙真吗?没有,任西风命陆茂之借相思公子的名,第二日一入夜,就开了个大大的宴会。

任西风的宴会上,有酒无菜,有美少年,无美娇娘,酒色宴乐,花样繁多。

任西风坐主座,左手下去分坐任游萱与陆茂之,右手边的自然就是妙真了,一刀不戒站在妙真身后。席座之间,又有轻衣薄纱的美少年示好,添酒,献殷勤。

四座齐和丝竹声,不遣通宵音尽欢。在宴厅中央,还站着一位白玉做的少年郎,漫说转喉开轻唱,须待情来意自生。白玉少年唱到委婉动情之处,席间添酒的少年郎们,便也跟着轻声附和。酒殇黄光迷绚烂,少年身姿增娇媚,似有似无更撩人。

妙真眼见主座之上的任西风,有说有笑,腿上枕着一蓝衣少年,单手伸进内衣里,嘴上喝着另一黄衣少年喂来的酒。妙真心中暗道,果真是不问岁月,任西风。

许是妙真看任西风久了,她不知道任游萱一直在看着她。她更不知道,在她身边的少年郎心里吃了味。紫衣少年心中一动气,借着添酒,一失足正好倒在妙真怀里。妙真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不看还好,一看正好看见少年衣衫敞开,胸口一点红缨。想妙真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情形,脸上已微红,心里一亮,他不会摸我吧,会不会就穿帮了啊。好在妙真一微恙,在她身后的一刀不戒,一个挺身拔刀上前,一眨眼间,刀头已在紫衣少年的喉口。

“呀……”一声惊呼,宴会就没了声音,变得古怪起来。

任西风怀里搂着蓝衣少年,缓步走到妙真跟前,“相思公子,风姿卓越。就连西风也暗叹不如,想去亲近一番。更何况,教下霜环连蜀中都没出过,当然是想靠近些,一睹风采。”一笑,一提手之间,就把一刀不戒的刀送回刀鞘中。“霜环,还不快给相思公子倒酒谢罪?”妙真、一刀不戒皆叹任西风实力不凡。

霜环见机倒酒,恨不得用嘴喂上去。妙真一见酒盏上来,把头低了下去,在别人眼里看上去,就是相思公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妙真心里实情呢?那叫一个窃喜,轻轻先抿上一口,恩,冻醪酒,接而才缓缓喝完,做足了优雅作态。

“相思喜欢霜环否?”这次,任西风更是直接省了公子二字。说出的话语也十分惊人。

还好妙真酒已经进了肚子,要不然那可要喷了出来。一刀不戒双手紧握刀柄,神情不对。

妙真心一动,先是一皱眉,再就用一双大眼直直望向任西风,像是不理解任西风刚才所说之话。妙真还未有其他动静,对面一声酒盏落地,任游萱按耐不住,起身惊呼道:“叔父不可。”挽回局面。

“哦,哦,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霜环呀,你且先下去吧。”霜环应声告退,说着任西风又搂着蓝衣少年回到座位上去了。只是刚一坐下,任西风又道:“我浮离城招待不周,游萱你与相思公子年龄相近,还不快代我去招呼一下。来人啊,在相思公子身旁再摆上一桌。”

任游萱坐在妙真旁边,着实有些坐不住,要么借着倒酒看妙真一眼,要么低头也偷偷再看妙真一眼。看着妙真两颊酡红,是不是不好意思?还是不喜欢自己坐的这么近?再看妙真喝酒的那只手,纤指端碗盏,皓腕凝似严冬霜雪,柔荑白肌红玉笋芽。只用着妙真一只手,就勾去任游萱一魂三魄。

入夜,月色溶溶,风门半开。

任游萱站在妙真入住的院子里已很久了。在宴上,任游萱少年情态尽露无遗,而在整个宴会上,任游萱与妙真都没有说上一句话,陆茂之在临走时,对任游萱打趣道:“何不夜会佳人?”于是在妙真院子里就多了一位一站很久的门神,他看见妙真又倚在树枝上睡觉,是又想上前开口说句话,关怀二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又怕唐突了什么。

踌躇啊,踌躇,少年一踌躇,有人就可以乘虚而入了。

欠欢的身姿凌空飘到妙真身旁,欠欢见妙真像是已经入睡,就把妙真怀抱住,倚着树也就这样靠下了。靠下不说,还把自己的单衣脱给了妙真披上,任游萱看见欠欢只着了件单衣,而脱去单衣下就□着上身了,先入眼帘的是布满全身的惊人彩色文身,远着看不清都文了些什么,只是一团连着一团,一片连着一天。再看身材,不是健壮,更不是纤细,是真真正正的体态之美。那些文身像是长在欠欢身上一样,与他的体态之美合为一体了。

任游萱见妙真动了,她懒懒的伸出一只手,在欠欢的胸膛上画着什么,“始……欲……识……始欲识郎时?”欠欢问道。

妙真接着画到,“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疋。”妙真画完停手,欠欢缓缓吟出,妙真在他胸膛上写出的诗句,“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疋。”末了还问句“是不是?”一问是问,自己是否有念错,二问是问,自己是否就是那诗里的负心人。

妙真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没有去理他。欠欢把妙真搂紧了些,把头搁在妙真的肩上,嘴唇张张合合,又说了什么。

任游萱听不见,也全无心思去听,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何止一个不是滋味了得。

我任游萱干嘛独看上一个相思公子,谁人无论男女,我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惜他这话,到了明日,又变了。

曲径流觞,喝酒脱光

春已过半,这日浮离城后山,阳光明媚,微风拂来,小鸟相叫,蝶舞翩翩。浮离城主,不问岁月任西风,见此情此景,又多动了几番心思,也想仿前人雅趣,来一回流觞曲水。自然这流觞曲水的心思,就动到了妙真一行人身上去了。

所以这日,在浮离城后山的小溪两旁,落坐着四五少年,任西风、陆茂之、任游萱与妙真。

春繁花盛,溪上落花间浮,一盅盅酒盏从上游逐流而下,任西风环抱轻纱少年,风采日盛,笑声爽朗,“今个有贵客,我们来点不一样的。”

任西风神色看似清狂,妙以疏放,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前人名士,三月‘流杯’,以流觞曲水饮酒吟诗,引为雅致流芳千古,今日我不问岁月任西风,也来个曲径流觞,喝酒脱光。不图雅量高质,只求相思公子陪西风也狂狷一回。”

妙真不敢不陪,只是急煞了一刀不戒。任西风身姿一斜,手扶额首,来了一句“要不也给菊君,找个小童作陪作陪?一起坐下,耍玩耍玩?”

一刀不戒一目瞪去,转而就把头一扭,不屑一顾。妙真失笑,双唇露齿似有声,眉角一弯双目带喜,一挥手,这样把一刀不戒打发走了。

“哎呀呀,这下可好了。我可以把相思公子给吃了去。”任西风嘴里又出戏言,眼角一挑任游萱神色,转而一转话锋,“只不过……只怕我还未碰到……就有人……哈哈,哈。”大笑之后,又与身边少年嬉戏。

任游萱见一刀不戒已走,就自主坐到妙真身边,只是心头还记得昨日的气事,昨日的信誓旦旦,身子又赌气般挪远了几步。

虽无丝竹悦耳,但其间少年的温泽服侍也是享乐至极,任西风观妙真心中有事,又见任游萱“不动声色”到就差正襟危坐,暗发掌力,道了声:“呀……这局该相思公子,脱衣喝酒了。”任西风话语刚一毕,酒盏就流到妙真面前打转不前,妙真反没什么大的举动,倒是任游萱一来神,失了声“啊!”

“啊什么,我都脱了一件,茂之也脱了,是不是茂之?”

“城主说的是,茂之也脱了。玩游戏当然要守规矩。”任西风与陆茂之一唱一和。

任游萱欲开口,他觉得在场的就有他一个了,他有资格保护好相似公子。妙真豁然,抢先一步,扯下头上发带,青丝垂分衬明颜,眼溜一转,拿起溪水里的酒盏一鼓作气喝下。

“好!好,好。”任西风一连道了三个好,“只是,这算是借了一件衣服吗?”

任西风有心挖苦,妙真假意不受春寒烈酒,咳嗽了几声。任游萱立马挺身而出,“叔父!”

“哦……那就没什么啦。”

几个回合下来,其间少年嬉闹,任游萱帮妙真次次挡酒,这就越坐越靠近妙真了,到了现在几乎就是促膝相对了。

这次酒盏又在妙真跟前,滞留不停,任游萱一个抢先俯身,“我来。”取酒灌入喉中。妙真释怀一笑,报以感激。任西风从中取乐,“这衣服还没脱呢。”

这次任游萱猛然作势要脱去自己的衣衫,妙真却一带手,把手覆在任游萱欲脱衣的手上,想起这就是昨宴会上让自己会牵梦绕的柔荑纤香,心口一涌,整个人就木若呆鸡了。妙真见任游萱没了反应,自己弯腰屈身,脱去了自己一双鞋袜,双足有形,肤如凝脂,脚腕微突,见其圆润。

“呀,这又借了一件衣服。话说我的侄儿,不会让自己喜欢的人吃亏,倒只会讨自家人的便宜占。”

任西风话语刚落,吹来一阵风,风中夹杂着诗句,“今日又沾江湖雨,谁来江湖撑红伞。”欠欢飘然的身姿,邪挑的目光,就在后山亭上一角惊现。“被惜馀薰,带惊剩眼。几许伤春春晚。”妙真无其他动静,像是没见着欠欢来了,没听见诗词一样,拿着扇子轻轻打着风。任游萱紧紧盯着妙真,也就生怕妙真有了什么举动。而任西风做足了看戏的姿态。

“记小江、风月佳时,屡约非烟游伴。须信鸾弦易断。”见欠欢依旧无我念着诗句,任游萱心急,明声一吼:“何人,如此大胆!敢来浮离城喧哗闹事!”瞧着妙真颜色不变,任西风一点头。任游萱起身腾空,做开出手的架势。

“不解寄、一字相思,幸有归来双燕。”欠欢一笑,娓娓道出诗句最后一句,身影缓缓降下。

妙真刚才示意一刀不戒离开,其实是早有预谋,先前定下由妙真来拖住任西风一行人,再有一刀不戒去探取转灵玉,无论成功否,时机一到欠欢就会现身。

妙真想着,她自己也是该收工去床上躺躺,舒展一下了,不顾青丝纷披,双足□,依旧一收折扇,跑至欠欢怀中。

昨日夜里是这样,今个也是这样,任游萱啊,任游萱,你心头怒火难消,颜面挂不住。一咬牙,掌力催发,暗送无常。

欠欢转身,以伞面挡其掌威,妙真在欠欢怀里配合,做做小鸟依人样。

一对各怀心机的神仙眷侣,消失不见。

任游萱愤恨难平,“叔父,我去去就回!”也消失不见了。

“茂之呀,这就是戏文里唱的,所谓倒贴吗?”

“是的,城主。这个神态,这种语气,看来我们少公子的确是倒贴了。”

“哈哈……哈哈。”任西风笑声爽朗。

“一刀不戒,怎么样。”妙真心系转灵玉之事,此事前后已有半月,再拖下来,凭宋玉庭为人,难保不会生变。

“不果,反露马脚。”

“无意在耗下去。何不将计就计。”

“哦?那是不是还差一场雨?”

“然也。”

这雨说来就来,就像欠欢自家的水井,打来就有水一样。雨点大,急骤,来的突然,等任游萱寻到妙真时,妙真身处一间破茅屋内,身已冰凉,人气都没有了。

任游萱心急如焚,把妙真赶紧带回浮离城,请来了鲜少出门的留云山人袁仲殊救治。一刀不戒在一旁守着,袁仲殊的话语很明白,“病位深,中毒深,唯有转灵玉能救。”

任西风听之,一笑而过,走出了妙真的房间。现在就看任游萱是作何举动。

任游萱照顾着妙真,心里却是暗自揣度,喜欢她不假,可就不知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相思公子了。如若是,就算拿至宝转灵玉救她,又有何妨。如若不是……

就在任游萱心思难以猜测之时,欠欢亲自上门,来下一贴猛药。

任游萱回到自己的院中,看见院中放着一把打开的红伞,他就知道什么人在等他了。

欠欢人未出现,声先到,“少公子可知,相思很喜欢你们蜀中景致,尤以浮离城最为佳吗?”这时欠欢的第一句。

没有打伞的欠欢,让人更加清楚地看见,胸口张狂的刺青,荷花、莲叶、莲蓬,互相勾结,参差比长,妖艳摄人。

欠欢第二句,“欠欢,请求少公子把转灵玉借与欠欢。一救相思之命。”

任游萱从欠欢身旁走过,不带一丝动容。欠欢一急,一拉任游萱衣襟道:“难道你不是喜欢相思的吗?”

“喜欢又如何?”

“你!……你。”

“你不是也喜欢他吗?”

“所以我来为相思,求转灵玉呀。”

任游萱眼睛一瞪,嘴角微斜,欠欢说到他心中痛处了,“你还好意思说!”反手,反把欠欢的手抓住不放,“你喜欢他,你会把他在雨中,丢下不管!要不我,要不是我!他……他……可能……会……会……”他哑口,是为了一个说不出口的字“你还好意思跟我说这个!”

“当时,不是这样的……”

“你住口。一刀不戒去偷转灵玉在先,而后你又来要转灵玉。你当我是傻子啊。你怎么可能是为了相思!”

欠欢低头,声沉而缓,“我确为了相思。我奉我家主人之命,为了转灵玉才接近相思的。我当时已经知道……唯有转灵玉才能救他一命。我想先夺得他的心,那转灵玉也就不在话下。可……他毕竟是相思公子,风姿灼人,绝然不同。我输了……我马上就离开。但是我希望你能就相思一命。因为我知道,你是喜欢他的。你跟他,还是有可能的。要不然,我今后会,日日后悔今日信你,以致离开。你以后,也会后悔的!”最后一句,句如断章,决裂异常。

欠欢还有他的红伞,当如他所言,在浮离城里消失了。

任游萱怒极,一进屋,掀了桌子,不停摔东西。

妙真隔日早晨醒了,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要出去走走看看。任游萱就扶着她,来到浮离城最高处的,面溪楼上。任游萱轻扶着妙真,见妙真望着远处的浣花溪,久久不眨一眼,于是道:“相思喜欢浣花溪?”

妙真没有在折扇上书写,反是把任游萱的手拉了过来,在上面写道:“我就是那条,被雨淋湿了的浣花溪。”

妙真写一个字,任游萱就开口说出一个字。到了最后,任游萱意识到,妙真写了什么,自己又说了什么,动容不已,情何以堪。

半梦半靡,相思公子

浮离城,芳园

任游萱自从陪妙真上面溪楼,一观浣花溪后,就一连两日留在芳园里,日日春宵。今个夜里,更是找来一个小倌与香浮一起伺候自己,想来一场颠鸾倒凤之事。

少年皎面,不多话。任游萱从自家叔父那里也没少看,男男欢好,出于自己是第一次动真格的,未免自己尴尬,开口说个话“你唤作什么名?”

这少年妍丽有文色,规规矩矩的请了个安,道:“奴唤律郎。”

任游萱觉得此人乖巧,便起身把他扶了起来,还一路扶到床边帷帐边坐下,攒着他的手道:“唤你相思可否?”

律郎一垂首,答了声“恩。”说完便帮任游萱与自己退去了锦屐,坐进床内。

任游萱也坐进床内,把腿放了进来。早在床里候着的香浮,见任游萱进来了,便要替他宽衣,被任游萱打断了,“你们相互脱去吧,我且在旁边看看。”

律郎与香浮听了吩咐,相互解衣宽带,任游萱坐在床的一边看着。三人同在床上,呼吸都略显急促,虽然不拥挤,但在这重重绣帷里,人是越来越热了。

隔着晃晃的红烛光,任游萱看着慢慢□出的身子,察觉出男女美态之别。香浮似琼脂,而律郎则是玉,没有凝脂的那种圆润,却多了几分泽静,虽平板却不失秀美。任游萱脑海里浮现出平日里与叔父嬉闹的少年,在想着他们会做些什么,再自然而然的,想起了相思公子的身姿。

烛光幽幽,红帐重重,看着看着,眼前之人,不就是自己朝思暮想,恨极恼极,又想亲近一番的相思公子吗?

一个倾身,单臂把人搂进怀里,呼唤一声“相思……”音拖的老长,老长。

眼前之人并没有推开自己,或者别的什么,反而是更加依偎进自己怀里,任游萱欣喜万分。一手搂着,一手抚着少年光洁的后背,下巴隔在律郎的肩上,任游萱又多唤了几遍“相思,相思。”像是不依,又像是埋怨。任游萱不依是怕眼前人离开,埋怨是埋怨眼前人怎么会喜欢上欠欢那种人,而对自己视若无睹。对,是相思被人骗了,现在好了,相思明白我的好了,现在相思在我怀里了。

任游萱燥热起来,解了衣襟衣结,胸口敞开与怀中律郎前胸一起摩挲,肤与肤相互摩擦,任游萱越来越热,却不知如何是好。

律郎是欢场中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办。律郎双腿勾住任游萱腰间,双臂环上任游萱颈脖,舌唇故意不小心碰上任游萱的后颈。任游萱爆发,一发不可收拾,单手高举眼前人双手,一手扶住眼前人的腰,由双肩至胸口,一路细细吻来,辗转反侧。

欲水就要绝口,香浮见任游萱冷落她多时,只顾与陌生少年欢乐,一手搭至任游萱后背,正欲进一步亲近。何来另一只手?任游萱当头一棒,呆住不动,立即清醒了过来。

眼前之人,哪是什么相思公子,那真正的相思公子现在又在做什么呢?自己胡混了两日,他可曾念过自己几次?

任游萱推开二人下床,走至窗边推开窗子,见圆月高挂,天色已晚,相思应该早就睡下了吧。自己要不回去?可他已睡去了,自己回去又能做什么呢?那自己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还不如回去一看他的睡颜吧。至少自己可以安心,不用在这里自欺欺人。

香浮见任游萱久久站在窗边,下床起身,走至任游萱背后,道:“公子起夜了,寒露重,还是上床来吧。”

任游萱不语,一个跃身飞出窗外。

蜀中,浮离城

春日夜,乍暖还寒,乍暖还寒,月全露深深。

任游萱来到相思公子的院中,以为佳人会睡去,于是轻手轻脚,没想到妙真仅着了件红色中单衣,就在院中站着,肌清骨秀,是冷也动人,人也动人。

任游萱呆了,妙真见任游萱出现了,凝眸一笑,朝任游萱伸出荑手纤纤,像是招呼任游萱过来。

任游萱快步上前,对妙真说道:“夜深了,站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多穿些衣服。”他是在等我吗?任游萱自己偷偷一问。牵过妙真的手,是意料中的冷,是意料之外的冰冷异常。赶紧把妙真搂着怀里,不放心似得搂得紧一些,又催动内元真气发热。

眼瞧着妙真没有抗拒什么,任游萱趁热打铁,又说着“那个身上画油彩的男人有什么好,其实他……唉,相思我。”然后双手抓住妙真双肩,“相思,我是喜欢你的,我是爱你的呀。”不停摇晃着。

突然,借月光,刀锋一闪,杀气袭来,一刀不戒刀刃已在任游萱跟前,“公子,自重。我家公子命不久矣,玩不起。”

任游萱斜目一挑,“你?”正准备,凝气御敌。

妙真见时机火候皆差不多,心一横,眼一闭,身形欲倒。

任游萱赶紧收势,一把抱住妙真,一刀不戒也迎上前来关心。只是他心里无奈,这女人,还真是说倒就倒,绝不含糊,装昏功夫天下无敌。

妙真一连在床了昏了三日,任游萱衣不解带的在床边守着,妙真半沉半醒,又不能言语个什么,着实急煞了人。

袁仲殊一次又一次摇头,到了最后一直在挥手。任游萱看不下去了,找来陆茂之,打算向任西风开口转灵玉一事。陆茂之说,城主在作画,打搅不得。

浮离城上下皆知,任西风作画,除非他自己画完走出门,任是谁,天大的事,也是不能打搅的。

任游萱在任西风门外踌躇,内心焦急煎熬,是前所未有的,正欲敲门,房内任西风出了一声“游萱。”

“是,叔父……”任游萱举而不语,在想怎么开口,怎么说服叔父。是晓之以利,还是动之以情?

“恩。”就是一声“恩”,任游萱明白了,叔父这算是同意了。

赶紧去取转灵玉救人。

任游萱给妙真服下转灵玉,又唤来了袁仲殊诊断,说是命捡回来了,还要细心调理。任游萱不离身,坐等妙真醒来。

他有很多话与妙真说,他想妙真一起来,一个看见他醒来的是自己,他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也是自己。自己要与他说话,说好多好多的话,自己要照顾他,让他知道自己的好,自己可以慢慢来……任游萱正在畅想着美好未来,陆茂之来唤,“城主找少公子有事,很急。”

任游萱再看一眼妙真,他坚信他是爱自己的,至少以后一定会。

一刀不戒见没了人,任游萱也走了,坐在床边低头对妙真,问道:“真晕?假晕啊。”见妙真没有反应,难道是真出了问题,一刀不戒把头低的更低些,一窥究竟。

“还有假晕的啊,你来试试?”妙真一睁眼,突来一语。吓得一刀不戒身子一弹,跳开几步外。一刀不戒被妙真吓的不服气,正准备报复,突察觉出一股不对劲的气息,妙真也察觉到了。

妙真起身坐起,对一刀不戒说道:“你来床边。”

一刀不戒虽然不解,但是还是走向床边,一手握着刀柄戒备。

就在一刀不戒快到床的边沿之时,妙真一咬破右手食指,在一刀不戒身后画符,“你这是做什么?”一刀不戒不解转头。

“别动,马上好。”妙真立马画完,一掌拍向一刀不戒后背符咒上,呼喝一声“走!”

一刀不戒惊呼“你……”只留余音,一刀不戒消失,人只怕已出蜀中。

一刀不戒消失后,紧接着一道紫光划开屋内,耀眼无比,不问岁月任西风凭空出现,与妙真仅隔着一扇玉屏风。

“果真布局机深。”任西风叹服。

“不敢,今日之恩,妙真必当后谢。”

“哦,以你单人立场?”

“是。”

“呵,这买卖也还算合算。你走吧。”

语毕,妙真也凭空从床上消失。任西风叹道:“好一个,离恨门,半梦半靡,相思公子。可怜了我那游萱侄儿。”

蜀外,荒道

还是那身红衣直裾,外套白纱,脸已恢复本来面貌。妙真自若气定神闲的走在荒道上,悠然的神态,是为了掩饰自己已经身体不支的事实。

妙真还是打着那把折扇,停下了脚步,道:“出来吧,跟了很久了。”

从各暗处,出来上十云福宫众,一把围住妙真。妙真摇头,“这是干嘛呢?又来送死的。”

众人不动,从远处传来一阵豪迈之声,“哈哈!今日能杀妙真,痛快!”

来人狼顾鹰视,蜂目豺声,双手扛着一把巨枪,肯定重量非凡,不是凡品。此人正是云福宫第一枪,孙冠。

眼见还有一丈的距离,孙冠停下一挥长枪,一扫横千秋,地纹裂开,力道破风而来,直向妙真。

妙真知自己不可久战,心如止水,运气自提,一现绝技,两手一横一合,“八部雷霆!”无数惊雷从天而降,四散开来。

一下云福宫众死伤过半,千金之重的长枪,在孙冠手中如孩童玩具。孙冠双手舞动长枪,如一个扇面,挡开惊雷,还没完,孙抡再一抡枪,力道排山倒海,四周石峰竞相碎去,就是一道重劈。妙真躲闪不及,微中一道力气,暗自吞了一口血。

“云福宫走狗,休的猖狂。”妙真手中变化出四道符咒,一手朝孙冠打去,四道苍灵之箭,破空而出,脚一轻点,腾空起身,“雷霆律令!”又是一道惊雷。孙冠一面避惊雷,一面还要避苍灵之箭,权衡顾及之间,孙冠还是身中一箭,箭落之处,已成冰霜。

孙冠不改攻势强悍,招招凌厉无比,加上众人围攻,妙真有些不支,眼前正是杀机重重。

在荒道不远的高处,还有一位绝顶的剑客正在等待最佳时机,一举擒获妙真。

枪者,马空

远处暗观的剑客,穿翠毛细锦,大袖衫,乌发半绾进玉冠,容貌端丽,貌美姿仪,姿首清丽,轩轩若朝霞举,气质绝然,再观身后所背之剑,琉璃剑鞘,柄首挂珠玉白羽,是剑中名器,了忘剑。这名剑客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云福宫南斗李有若座下,第一智将,含而不露江由衣。

他奉李有若之命,诛杀妙真,其怀有私心,只是想擒拿,两难之处,多加揣摩,一观战局再作打算。

荒道上遍地都是红晕血腥,妙真也是举步艰难,纵然道术上乘,又自恃雷霆,天下不二,可也渐渐露处败迹。眼前的孙冠,力灌山河,怪招连连,呼喝一声:“妙真受死!”绝招再发,妙真应声倒地不起。

妙真双手撑在地上,以防自己倒下,嘴角溢出的朱红,顺流至地上。妙真一咬牙,吐出鲜血,“你云福宫,莫欺人太甚。”

“我今日就是要欺你妙真,图个爽快又如何。”孙冠不改狂妄,针锋相对。

“给脸不要脸,那就把命留下!”妙真再发狠话,语落起身,一弹尘沙,双手做诀,一把宝剑,凭空现身,悬于妙真面前。

剑上饰有七彩珠、九华玉,寒光逼人,刃如霜雪,剑身上有铭文符咒,剑未发,而剑气早已磅礴激射,剑柄后缚玉石明珠,四散飘荡。

这就是妙真平日里,用布包裹挂于身后不常示人的宝剑。江由衣一看,妙真亮出宝剑,心头一明,就是要你妙真亮剑,你不出剑,我江由衣还不能现身。江由衣在高处一喊:“妙真姑姑,在下江由衣,这厢有礼了。”

高处有人?自己怎么没有发觉?果然是江由衣,借气藏身,好个含而不露,连我妙真也骗去。见妙真分心在江由衣身上,孙冠借机暗下杀招,大吼一声“扫千军!纳命来!”

妙真持剑御敌,飘若鸿毛,动若姣龙,一剑起,气贯万千而不引一点波涛。没有出剑的妙真,就是没有露出全部实力的妙真。江由衣深知这一点,他先用孙冠与一众小兵,逼妙真出剑,自己这时再加入战局,伺机而动,找机会一招降伏妙真。无论杀与不杀,总归还是要先降伏妙真的。

招来招往之间,看似没有胜负,没有分差,其实妙真已重伤在身,如若再不退敌,自己只会越战越险,加之江由衣成名绝技,七情七伤式,还没显现,自己是凶多吉少。

妙真准备再出禁招,先解当前之急,就在这时,天地一色变,人未到,招先到。力破千钧,气划万千的一招,向孙冠袭来。一阵风起,等招落,风沙停下后,现出来人身形,俊爽有风姿,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剑眉见英挺,星目见智慧,果真是风流潇洒,玉树姿容的,人中马空。用马空自己的话,来形容自己的长相就是“珠玉在侧,都自觉形秽。”

马空手持长枪,一句高呼,嬉皮笑脸“妙小真,我们多年未见了。你怎么不穿少点,我好久都没看过你了。”讨得个嘴上便宜。

孙冠抢来一句“何人猖狂,敢管云福宫之事!”

“哟,马大空。瞧你许久不出江湖了,被人看轻了去。”妙真反一讥讽。

“人称,人中马空,枪中通津,果然不假。”江由衣叹服,他心知,今日就只能到这里了。“孙冠,我们走吧。”

孙冠不服,他想一战又如何。李有若好大喜功,座下之人往往附和,想必孙冠今日是要连命也搭进去的,“马空?我正想一战!”

“今日你们伤了我家,妙小真,以为就逃得掉吗?”马空挑眉一笑,转而狠厉“一招,只要一招。一招过后不是结束,一招过后,就是云福宫与马空开恩怨之时。”

语毕,马空双手握通津,一力大挥,威憾九方“一枪破空山河红!”

江由衣与孙冠,全力以待,一招过后,江由衣溢血,孙冠倒地亡。

“就此告辞,请。”江由衣划光消失。

江由衣果然是李有若手下最聪明之人,如果说李有若手底下十个人,有九个笨蛋草包,不顶事,那还剩余的江由衣,就果真是真材实料,含而不露,知进退。

见杀退了江由衣,马空上前贴近妙真,歪依斜靠,与妙真亲近“妙真……这人都走了……我们……你是不是……”在妙真身上蹭来蹭去。

“马大空,我累了……背我吧。”

“这……我后面还要背枪呢。我看还是抱吧。”

“也好。”转而妙真靠近马空怀里。

马空抱起妙真,开始发牢骚“你真重,想我是少年风流将,闭月羞花貌。我都倒贴了,你怎么不主动点……”再欲说什么,低头一看,不知是妙真装晕,还是睡着了,只有无奈吟诗“残月照通津,不空唤人醒。马空有一枪,未曾示于君。今日借酒把君看,一生一恨一妙真。”

枪者,如马空,真性情中人,苦追妙真多年不果。

蜀中,浮离城

相思公子已经离开有多日了,任游萱那日至任西风那回来,一入房门,便觉得气不对,心思慌忙,再走至床前一观,人不见了!任游萱大惊,立马唤人来问清楚。问人,人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正欲出去找人,转而一想,是陆茂之说,叔父要他去见他,可去了人不在。难道是陆茂之的诡计?

任游萱气冲冲的去找陆茂之理论,可陆茂之气定神闲的答道:“这是城主的意思。”任游萱不服,再去找任西风,好不容易忍住,规矩说了声“叔父,相思……”

“人已经走了。”

“我……”

“游萱啊,还不是时候。”

任游萱不听,还是立马带着人出去找了。找了几日,都找出蜀中地界了,只在荒道上找到了相思公子不离身的折扇。

荒道上,尸横遍野,不久前定是有场苦战。再看死的人都是云福宫宫众,其间更有名枪孙冠,可这手法又不似相思的法术。难道是离恨门的救兵。

任游萱只有捡回折扇,日夜睹物思人,天天沉醉,不知如何是好。

任游萱已经几天都足不出门了,这日任游萱门外,响起朗朗又狂妄的诗声“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俊美的身姿凌空而下,正是离恨门,竹君漠雪。

任游萱问诗文从天而降,心知来人就是竹君漠雪,慌乱推门而出。仰首一观,白衣上是最上等的,黼色韩仁秀,鼻梁高供,双眉有峰,容貌非凡,仪态气度轩轩韶举。束发高隆,左耳骨之上,更有一串明珠耳环,紫色穗带长至齐肩。

“阁下是?”任游萱内心万分紧张,是否是相思打发人来的?到底他还是挂念自己的。

“竹君,漠雪。”竹君漠雪出声,自持高傲。接下来一句,更是狂狷不羁,“任游萱?哼,你还不配!”

此话语一出,任游萱怒,但想着相思的情份上,忍了下来“阁下……”

任游萱话未说完,漠雪落地出声:“含太一,放太清,坎离正法!”一记狠招,打向任游萱。

任游萱,浮离城少公子,近日沉迷自伤,这招硬接了下来,竟是不敌。

一招过后,竹君漠雪不多做留恋,乘风消失。

任游萱败,身体受伤不支倒地,是人败了,也是少年意气败了。想他任游萱,自打出生起,谁人不称赞,谁人不羡慕。自己坐拥蜀中,真是夜郎自大。今日一败涂地,好个教训。

“城主不追问?离恨门是否有些过分。”陆茂之问道。

任西风挥了挥手道:“耶,这是少年人的桃花事。我自不染身。”

“那需要去宽慰少公子几句吗?”

“何须。人嘛,男人嘛,总是‘打’醒的。”

“是。”

自此任游萱不骄不躁,气度沉稳更是出众。喜怒不露于色,心思更加让人难以揣度,武学修为也是到了另个境界。

江湖人称,天无界,任游萱。

北斗,正华

济南府,抚今园

三月廿五,谷雨。黄历上写着,乙不栽植千株不长,未不服药毒气入肠。

于是今天是个服解药的好日子,妙真与马空来到了宋玉庭的抚今园。

宋玉庭拿茶水招待着,一出来一弹麈尾,“好友,久违了。”

“好说,解药与叶凉呢?”妙真冷声问道。

“解药在此。”宋玉庭手一摊开,上有一颗金色药丸,“转灵玉呢?”

妙真从深喉中吐出一蓝色玉石,刚一离口,人就要往下倒,妙真立马扶住了茶桌。马空紧张“妙真?”上前来,搀扶着妙真。

“不用。”妙真心知这会功夫,必须逞强,不能在人前露了短,一手挥开马空。“叶凉呢。”

“是吾无能啊,有负好友所托,被云福宫带走了。”

“你!”妙真大惊,双眼发亮,手紧紧握成一个拳,手的周围都是闪电火星,周遭全是冻人寒气。“好你个,无人能及宋玉庭!”

宋玉庭微笑动人,解春风,“好友谬赞了。一个巴掌一个叶凉,好友可以再试试。”

马空心系妙真伤势,“妙真我们先走吧。”

果然是人渣,真想再给他一巴掌,欠打。互换转灵玉与解药,马空扶着妙真离开,“好友不送了,记得常来喝茶。”

马空回头“你我今后,必有一战。”

叶凉现今确实是在云福宫,却是宋玉庭送进去的,连着一块送进去的还有宝物珍品,以及自己宗族内的宋双生。说是恭贺重元大人荣登分众殿掌殿之位。宋玉庭其中各种布局,阴谋现在也不好说。张重元也乐得其成,其中各自心思,心照不宣。

天下人皆知,宋玉庭虽自打出生起便是下代宗主的继承者,自小也显现出惊世之才。却在就要一步登天之时,传出他并非上代宗主亲生的谣言。当中牵连复杂,他确实不是宗主亲生,当年他母亲与小叔有染,母亲便把自家亲妹嫁给了小叔,而后姐妹俩双双临产。在小叔的策划下两人互换了婴儿。就这样,宋玉庭在三个人的阴谋与利益之下,被一步又一步推上宗主之位。

正在当口,却要一败涂地,宋玉庭排除万难,心狠手辣,先杀掉宗主的亲生儿子,囚禁母亲,逼死亲生母亲,再故意让自己亲生父亲造反,一举擒获,当众处死。

所用的手段,让人不寒而栗。但他却也是个很有本事之人,如今山东宋家在他的治理之下,名扬于四海,虽有小瑕,但也是块美碧。

妙真与马空走后不久,抚今园内来了一阵香,一阵浓烈的茉莉香。葛红云依旧不穿鞋,不改往日妩媚,一访宋家宗主,无人能及宋玉庭。

宋玉庭背对而立,“汝主人如何。”

“有劳宋宗主挂心,只要有了转灵玉,一切大吉。”葛红云少有的客客气气,礼数周全,说话也不咋呼。

“那不送了。”宋玉庭跟妙真一样,不太喜欢葛红云,大概他是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七宝山,云福宫

七宝山,七宝山,七宝山上云福宫。就算是四月春末的,七宝山云福宫,也是曲水流觞,浮桥争渡,桃雨翻红,萍星点绿。天下第一的修仙得道圣地,不负睥睨天下的盛名。

主殿三清殿更是玄色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坐落在汉白玉石台基之上,连回廊面,进出九五间,双扇板门,门上接榫处安有镌刻龙纹的鎏金铜叶,三交六菱花隔扇门窗,殿前月台陈鎏金香炉七座。

殿内九踩四翘品字斗栱,金砖铺地,没有沥粉贴金,更没什么和玺彩画,七十二黑玄石柱上,皆刻道家经典。众人在江湖上难求,甚至没有的道家经典,却十分平常的刻在石柱是上,要是修道之人,来三清殿内走走看看,也不枉此生了。三清殿大,大到让人害怕,而且终年不见阳光,暗沉压抑。

上台乐静信道君高坐首位,在重重黑玉珠帘,黑纱帷幔之后。高坐两旁,各站左右侍童子,三千界、十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