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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眷眷红尘》》 · 雨姿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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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又开始议事,我立在大殿上,离大哥最近的位置,静静地立着,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太监唱道:“退朝。”才率领身后百官,向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的皇上跪下行三跪九叩之礼。此时天已黑了。殿外刮起了北风,呼啸着,抬眼望着龙椅上的大哥,忽然觉得他离我好远好远。他是皇上,而我是犯下欺君之罪的平民女子。就象隔着一道深渊,是走还是留。这一刻,我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有谁能告诉我?

悲喜交加

走出皇宫大红的宫门,扭头回望,星星点点的灯火,映照着皇城微暗的天空,华美壮丽,一如从前。

“去相府。”我向轿夫低声吩咐。连续几十个小时不眠不休,体力心智几乎耗尽。第一次,我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心力交瘁。

官轿抬起我,穿过茫茫长夜,轿外是稀落的车声、人声。我倚在轿壁上闭目养神。

“到了,大人。”去相府的路,比我意想的要短了很多。掀开轿帘看外面,我掩饰不住心中的讶异。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宅耸立在我眼前,门前四尊巨大的石狮,狮颈上都系着红绸,崭新的府门,崭新的牌匾,上书相府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我认得那字,那是大哥的笔迹。眼里忽然酸涩的厉害,却流不出泪。

“大人请。”青衣小帽的下人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我背着手,一步步走上雪白的石阶。走进深深的庭院。

两个熟悉的身影相互搀扶着,立在密密的树影之下,远远地望着我,回廊上的灯光,映着他们的满头华发,满脸皱纹,眼里充盈着混浊的泪水,就那样望着我,有欣喜、迷惑,讶异,期盼,那样沉重的目光,就象一张网,紧紧地罩着我,再也飞不出去,就象一座山,压在我心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滚烫的泪水如决堤的江河,从我眼中奔涌而出。

娘迟疑着问道:“你是?”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飞奔过去,跪倒在地,向他们拜了三拜,方抬起头道:“我回来了。” 话音一落,心中百感交集,不由放声痛哭起来。

“好,好,回来就好。”娘听出我的声音,又惊又喜,弯下腰把我拉起来,抱入怀中,痛哭失声。

爹也在旁边不住地流泪。哭了好一阵,我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急忙立起身道:“这里不太方便,不如我们到书房中叙话。”

爹忙道:“如此甚好。”娘拉着我的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后园走去,环顾四周,院子种满花草,环境清雅,雕楼画栋,曲径通幽,确实是处极好的宅院,是大哥要给我一个惊喜么?不知不觉,欠他的越来越多,要到何时才能还清。

在书房中坐下,端起娘亲手泡的香茶,品一口,久违的味道,蒙蒙的雾气中,泪忽然模糊了我的眼睛。

爹叹息着问道:“丽君,你怎会中了状元,又怎会化名张好古?”

“此事说来话长,爹娘容女儿慢慢道来。”我长叹一声,将离开江宁的遭遇挑好的说了一遍,那些不好的情节自然略过不提。

娘听我说完,面露担忧之色:“丽君,你毕竟是个女子,这官场,还是早些抽身的好。”

听到她的话,没来由的,心突地一颤,我为什么要留下来,只是为了还恩吗?大哥的大恩,要到何时,才算还清了呢?

爹若有所思地看了娘一眼,忧道:“只是这官场一旦入了,岂是说走就能走的。当年爹就是因为看不惯官场黑暗,方才告老离去。你如今是状元的身份,又兼着丞相的职位,若想抽身,只怕不易啊。”

知道爹爹说的有理,其实我心中也在为此忧虑,此时却只有设法为他们宽心:“爹爹放心,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女儿自有办法,大不了摘下面具,恢复女儿装,学当年的陶渊明,挂冠离去,隐居乡间,从此不问世事罢了。”

听我言语中信心十足,两老的担忧方才略略减了。孟夫人拭去泪水,轻声道:“丽君,皇甫公子他……还没有消息吗?”

“是啊,没有消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回话,淡淡的,象是很平静,真得很平静吗?没有消息?那代表什么,也许这一生我都再也见不到他了。从千年以后穿越过来,遇到和浩宇一样的男人,原以为是上天安排的缘份,却原来只是让我再一次品尝失去的滋味吗?

“哦。”爹和娘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苍白。

爹先起身道:“丽君,你娘有些体己话要和你说,爹先去歇息了。”

“爹爹慢走。”我急忙起身相送。

待爹离去,娘拉着我坐在椅上,仔细看了我好一阵,看的我脸颊泛红,开口问道:“娘,你做什么呢?”

“丽君,你已经满了十六岁。不小了。”娘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暗暗揣测着她话里的意思,心中忽升起一丝疑惑,低声答道:“娘,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好孩子,爹和娘为你订了一门亲事。”孟夫人笑道,笑容中透着一丝苦涩,皇甫家家世清白,皇甫公子她虽未见过,却听小兰说过,生的一表人才,又有官职在身,本是女儿最好的归宿。只是如今人算不如天算。皇甫老将军突然去世,皇甫少华至今下落不明,倘若遭了什么不测,女儿还未出嫁,就成了未亡人,这门亲事却是许错了,想到这里,她和老爷就觉得愧对女儿。心中充满歉疚。

“亲事?”我霍地挣脱她的手,站起身道:“娘,女儿现在不想成亲。” 心里堆满了事,乱纷纷的,两位老人居然还要乱上添乱。更何况以我的男子身份,怎能贸然许婚。

“唉。“娘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有些艰难地开口:“爹娘给你许的,是皇甫公子。”

“是他?”我脑中轰的一声,原来是他,爹娘居然许了我和二哥的婚事,这心里全乱了,也分不出是喜,是忧,还是悲。

孟夫人见我沉默不语,心中不安,含着泪道:“丽君,娘知道委屈了你,只是我孟家是重信之人,定礼已经下了,生辰八字也交换了,所谓一诺千金,订下的婚约,怎能反悔……”

“我……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我打断她的话,推开门,飞快地奔了出去。

一个黄衣的娇小身影从回廊另一头飞跑过来,险些撞到我怀里,我定睛一看,不禁失声唤道:“小兰。”

听到我熟悉的声音,小兰顿了一下,一头扑到我怀里,死死地抱住我,好象一放手我便会飞走似的。“放松点,我快被你勒死了,小兰,哪有丫环这样抱她家公子的。”见她这付样子,我心中的阴霆一扫而空,忍不住笑着打趣她。

小兰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道:“小……公子,你坏死了,在外面都快一年了,都不回来找我。害我这么担心你,每天烧香拜佛的,盼着你回来。”

我心中大为感动。看她流泪,轻轻地刮了下她的鼻子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唉,小兰,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特别想念你烧的香汤。”

“真的,公子,你等着,小兰这就去给你烧香汤。”小兰喜地转过身,飞快地跑了。

蒸腾的雾气,弥漫着我的视线,还有熟悉的药香味,泡在温暖的水流中,我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小兰轻轻为我揉肩,我扭头看了看她,笑道:“小丫头还是穿裙子漂亮。”

“真的。”小兰跑到我面前笑着转了一圈。笑完忽然叹息:“要是小姐也换上女装就好了,那样皇甫公子一定开心死了。”说到这里,慌忙掩口,可怜巴巴道:“小姐,对不起,小兰说错了。”

我低下头,用手捧起一捧温润的水波,水波里是我略有些苍白的脸,朦朦胧胧的眼眸,我看着它微笑:“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真的?”小兰一双圆眼睁得更圆:“小姐,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曾经问过他一句话。他还没有告诉我他的答案,他怎么可以不回来?”

倘若我是女子,他会不会喜欢我?他还没有告诉我,他怎么可以不回来?一颗泪珠落下来,落在手心里,静静的水波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小姐……。”小兰在我身后轻轻啜泣。

“傻丫头。哭什么,还不服侍我歇息。”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眼神恢复清明。

“哦,好。”小兰抹了一把眼泪,急忙扶我起来,又给我套上中衣,我躺在床上,披散着满头长发,看着手里那块刻着水纹的玉佩,玉佩在微光下闪着冷冷的光芒。

书房议政

御书房。

我匆匆走进,向铁桢拜道:“给皇上请安。”

他急忙起身扶道:“你我兄弟,不必拘礼。”

“皇上,君臣有别,这礼数切不可废了。”我不顾他阻拦,硬是把礼给做完了。

铁桢无奈地笑了笑,抬手道:“好,坐下。”又向御书房中侍立的太监挥手,“你们都下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室内只留下我们两个人。我看到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知道大哥登基伊始,政务繁忙,急忙长话短说:“皇上招臣来,莫非是为了发兵江北之事?”这几日朝堂之上,多是请旨攻打叛王海山的声音,其中态度最坚决的,当属左丞相梁起。据说他的长子梁威现任四品金吾将军之职,本在南疆镇守,几日前调返京城,任京城龙卫军都尉之职。

自拜相之后,每日我府上宾客盈门,高朋满座。拜在我门下的门生已有数十位之多,其中有普通官员,也有想求个出身进阶的平民子弟,我择其中优秀之人收入府中,拜在梁起门下的门生也不在少数,人在官场之上,难免身不由己。我对权势本无心,但却不能没有,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帮助大哥,笼络人才,改革弊政,推行新政。

至于爹娘的身份,我对外只称是我的叔叔婶婶,从小将我养育大,如亲生爹娘一般。我因父亲过继张家,所以改姓张。因着我的丞相身份,也无人敢起疑。

“正是此事,朕也有意用兵江北,只是先帝有遗旨在前,更何况如今朝中政局未稳,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实在不是征战的合适时机。只可惜朝中百官,包括左相梁大人在内,竟无人能明白个中要害。”铁桢语气忧虑。

我悄悄看了他一眼,起身拜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爱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铁桢含笑道。

“皇上以为,若当真倾举国之力,发兵江北,与海山对阵,胜算有几成?”我坦然开口。

铁桢默然良久,低声道:“应有八成。”

“也就是说,海山若贸然与朝廷对抗,胜算只有三成。”我朝他启唇微笑。

铁桢盯着我看了一阵,眸中露出笑意:“说得对极,依你之见,朕现在应该如何做?”

“依微臣之见,朝廷虽暂时不能派大军征剿海山,却可先派一支最精干的部队,先行进驻江南沿岸,每日操练,严阵以待,令海山不敢轻举妄动,他若敢过江袭扰,立刻予以痛击。他只有十几万士卒wωw奇Qisuu書com网,几十万百姓,皇上却有天下万民,雄兵几十万,胜算大矣。”我侃侃道来,要让海山知道,不杀我,是他这一生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铁桢含笑望着我,语气透着丝丝喜悦:“很好,这是第一步,依你之见,何时才是对海山大举用兵之时。”

“皇上,海山和木颜专权十年,各地买卖官员,贪污贿赂几成风气,忠良之士被贬,奸诈之徒反受重用。百姓对朝廷失望之极,民怨沸腾,只有先获取天下民心之后,方能用兵江北。”

铁桢凝眸望着我:“三弟的意思是……”

“皇上可依先帝遗旨,一方面拟一道诏书,假意封海山为北宁王,予以安抚,向天下彰显您的宽仁,另一方面加大力度,肃清海山暗藏在朝中的党羽,同时颁布法令,减轻赋役,鼓励农桑,裁减冗官,启用儒臣。严处贪官污吏,凡犯贪赃之罪者,罪加三等,从重处理。待朝中政局稳定,民心尽向皇上,才是对海山用兵之时。”我抬起头看皇上,见他一直在微笑点头,显然认同我的看法,心中喜悦,接着道:“不过,在此之前,皇上必欲先除去朝中几大隐患。”

铁桢看着我的眸光忽的一亮:“好,你说。”

“其一为身在京城的几位王叔,他们大多在先帝之时,立下过一些功劳,手下也有一群忠心于他们的幕僚,对皇上即位,他们表面虽无异议,其实心中不服。”

“说的对,朕也有此忧虑。”铁桢微微颔首。

“皇上,要对付他们,其实并不难。”

“哦,继续说。”铁桢语中的赞赏之意更浓。

“皇上可以下旨赐给他们良田钱帛,予以安抚,同时暗中派人,搜罗他们的劣迹,择其中劣迹最多之人,予以惩戒,让他们生出敬畏之心,再寻个理由,打发他们出京,前往各自的封地,他们可以享受封地的钱粮,但不给他们封地的政权和军权。”

“好,此是其一,其二呢?”铁桢连连点头,看着我的眸子光芒闪烁。

“其二为臃肿的吏治,陈腐的律法,还有对民苛刻的捐税。”我想到杭州的饥民,心中感触颇深。江南历来是富庶之地,百姓本该安居乐业,却流离失所,罪魁祸首就是贪官和苛税。灾年本该免去的赋税,反倒增加,百姓如何能活得下去。

铁桢面露思索之色:“张爱卿的意思,要朕整顿吏治,修改律法,降低赋税,与民生息。”

“皇上英明,微臣正有此意。”我含笑点头。

“看来,关于吏治、律法和赋税。张爱卿心中早已有了主意。”铁桢向后靠在椅上,一手支腮,微笑看着我。

“这是臣拟好的折子,请皇上御览。”我从怀中掏出折子,递到他手中。铁桢轻轻打开奏折,边看边点头,目光中满是喜悦和赞赏。最后,他合上奏折笑道:“三弟,你这份奏折上的言论,让朕有拨云见日之感。只是,取消金帛买官,只保留科举取士、门荫补官,从军补授,吏人出职,会触动那些富户豪门,反对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臣不敢。”我谦让了一句,接着道:“皇上,反对是必然的,不过这些富户豪门在皇上的子民中,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占的比例极小,皇上若取消金帛买官,受益的是广大百姓,而这些人,才是民心所在。”

铁桢含笑颔首,又道:“建水库,修官道,开放沿海贸易,改人头税为户税,驰山泽之禁,朕都可以答应你,但是改革军制,却不是短时能做到的。”

“皇上,这却是当务之急,只有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才能保卫疆土,平定叛乱,佑我天朝。”

我说完话,从怀中掏出折好的布卷,上面绘的是缩微的中华地图。用的是九百万的比例。花了我几个夜晚的时间,结合从前藏在藏书阁的江山图志和各县府收集来的资料,好不容易绘制成的行政区划图。为了强调,京城用了大红的颜色,江北海山封地,则用了黑色。长江黄河如两根蓝色的飘带,从图上纵横而过。

铁桢低下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惊诧之色:“这是你画的?”

“是啊,把眼圈都熬黑了。”我笑了笑,见他真的扭过头仔细看我,脸顿时红了,忙道:“臣是随意说的,让皇上见笑了。”

铁桢静静地望了我一阵,忽然伸出手,温暖的手指触到我的脸颊,见我怔怔地看他,微微扬唇,很自然地将一缕散乱的发丝从我腮上掠到耳后。缓缓收回手,眸中含着暖暖的笑意:“三弟之才,真是让大哥刮目相看。

我慌乱退后一步,揖手道:“臣那点才,如井中之水,只能供几家百姓饮用,皇上之才,却如大川之滔,可以润泽万民。”

铁桢忍不住笑道:“你倒会说话。”随即低下头,指着图上道:“这蓝色的莫非是长江、黄河之水?”

“正是如此,皇上天姿聪颖,无人能比。”我不禁赞道。又指着江北道:“这便是海山盘踞所在。他在那里经营多年,根基牢固,轻易无法撼动,须得挑选一派精干的人物,悄悄潜入他的封地,伺机而动,以作朝廷进军江北的内应。”

“很好。”铁桢立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好几圈,终于停下来,向我笑道:“只是这兵部尚书之职,你以为谁堪胜任?”

“骠骑将军苏堂为人板直,对皇上忠心耿耿,堪任此职。”我犹豫片刻,开口道。

“苏堂?好。”铁桢想了想,轻轻点头:“张爱卿以为,谁可统领大军,钳制海山?”

我脸上露出感慨之色:“海山生性奸诈,精于治军兵法,在战场征战多年,若论这世上,只有皇上能与他匹敌。还有一人,就是许知远。只可惜……”轻轻顿住话头,我摇头苦笑。

铁桢扭头看着我,眸色忽转深沉:“皇甫将军如何?”

我心中一震,抬头看他,看到的是他唇上暖暖的笑容。

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反应,铁桢唇角的笑意更趋浓厚,“有个好消息,想不想听?”

我依旧怔怔地立着,说不出话。

铁桢缓缓凑过来,贴在我耳边,柔声道:“二弟回来了。不过……。”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他在哪?”

铁桢停住嘴,看着我的眼神变得说不出的奇怪。

“快说啊,他在哪?”我使劲摇他的手。铁桢微笑无语,低下头,看着我的手,我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紧地没有一丝缝隙。

我终于察觉到自己失态,慌忙放开他的手,弯腰拜道:“微臣一时情急,请皇上恕罪。”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讶异地抬头,看到铁桢脸上有些复杂的笑容:“他在御花园,你去见他吧。不过……”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到,因为我已经飞也似地跑了出去,我没有细想他为何欲言又止,也没有细想他为何招少华进宫,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吗?

满城风絮(一)

穿过回廊,奔过卵石铺的小径,进了御花园,我抬眼一望,忽然呆住了,梅树,入眼所见,到处都是梅树,一棵棵,一丛丛,密密麻麻,水池边,山石边,凉亭边,种满了。数不清有多少棵,树下是新培的泥土,这些梅树,竟是大哥登基以后移植的么。思绪飞到雪岭下的那一夜,大哥微笑着立在我身后,手中执着两枝梅花,红的耀眼,红的醒目,在白雪映衬下,说不出的清丽迷人。原来大哥也是爱极梅花的人啊。只是这凌雪绽放的梅花,真得适于种在宫中么。

我怔怔地立在梅树下,好一会才迈动步子,独自走在梅树丛中,树上已经绽满了绿叶,弯曲的枝条,映在水中,映出稀疏的身影。

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走的极快,只一会的功夫,已经来到我身前,穿过梅林,向他望去,只一眼,我呆住了。

一身素白的长袍,腰佩银鞘宝剑,俊秀的脸庞,只是略有些苍白,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微笑,熟悉的身影,那样熟悉的一切……真的是他,他真的回来了。这是怎样的惊喜,象有什么东西胀满了心胸,我开心地想叫,想大声呼唤他的名字,可是我只动了动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也看到了我,脸上溢满了喜悦,轻声唤我:“三弟。”

他的声音就象打开了一道闸门,滚烫的泪水一下从我眼中哗地冲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三弟,你怎么了?”少华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我向他飞奔过去,一直扑到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无声地哭泣,所有积蓄在心底的想念,傍徨,忧虑,不安,都化成泪水了,不停地流淌在他身上,为什么这泪水总也流不干呢,是因为心里积了太多吗?在人前,我是坚强的,我是手握重权的右丞相,翻手是云,覆手是雨,可是在人后,我终究还是脆弱的啊,我只是一个现代女子,我也有我的孤单和无助,我也希望能有一个肩膀让我倚靠,能有人为我遮风挡雨。这个人不会是大哥,他是皇上,他要肩负的责任太多,已经没有空位可以容纳下我了吧。

他始终是君,而我是臣,在他面前,我必须戴上我的假面具,称呼他皇上,在少华面前,我不需要,至少我现在是这么认为的,谁能想到以后的事,谁又能预知将来呢?也许你以为最可以信赖,最可以倚靠的人,其实根本不能倚靠。

“皇甫公子。”一个娇柔的声音从旁边插过来,打断了我的哭泣。

少华轻轻扶我站直,向身后笑道:“红袖,这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三弟。”

我从未听过他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人说话,不禁抬起模糊的泪眼,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她的脸,心中猛一震。

少华向我附耳笑道:“她的模样与你倒有几分相似。我第一次见到她,也象你一样吃惊。”

“你就是张大人?”女子看着我的眸子,忽然掠过一抹异样的神采,象是惊讶,又象是欣喜,还有如释重负的表情。我还来不及捕捉,已经消逝不见,换上一脸的温婉谦恭,弯腰施礼:“小女子红袖,拜见张大人。”

“红袖姑娘不必多礼。”我微笑点头,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呢,刚才的一切,她看到了多少。

“方才你到哪去了,我在御花园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你。”少华含笑问道,语气还是那样温柔。

红袖那双有几分象我的眸子调皮地眨了眨,含着些嗔怪的语调:“明明是你走得太快,把我丢下了,害我到处找你,想不到你和张大人在一起。”

连这语气,都和我有几分象,就如刻意模仿过一般,我怔住了,再次说不出话。

少华宠溺地笑了笑,开始道歉:“是我不对,好,我们走吧,皇上说想见见你。”他拉住红袖的手,象是把我忘了,走出几步,才回头道:“三弟,我们一起走吧。”

我立在原地,脑中忽然一片空白。这段日子,无数次想过和少华重逢的情景,想象着他回来,我还要问他那句话,倘若我是女子,他会不会喜欢我。想过他的回答。也想过他受伤,想过很多,唯独漏想的是,他会带着一个女子回来。

就象和浩宇,无数次想过和他相见的情景,唯独没想过的是,他要和别的女人结婚了。为什么相同的悲剧,会在我身上重复两次,心已经伤了一次,还要被同样的理由再伤第二次。也许是方才把眼泪哭干了,心象撕碎一样疼,却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脸上戴着面具呢,没有人能看到我的脸色,一定苍白的可怕吧。

少华再次唤我:“三弟。”

我笑了,人生就象演戏,戴着面具也好,不戴面具也好,微笑,哭泣,有时真有时假,又有谁能分辩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那声音象从云里传出来的,飘渺不定。一点都不象我的声音。

“好,我们走了。”少华朝我微笑点头,红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啊。看不出是喜是忧,或者是夹杂着一丝不安的吧。可我已经无心分辩了。

终于盼到他们的背影远去,再也看不到。深吸一口气,我缓缓走出来,一直走到水池边,池子里的水很清,很浅,有很多红色的小鱼,在水中嬉戏似地游来游去。

水面上映出我的脸,不,应该是右丞相张好古的脸。无论悲伤、快乐还是喜悦,这张脸都不会有任何改变,这就是人前的我,至于面具后是哭是笑,有谁知道,又有谁能明白。上天把我送到这个陌生的时空,也许只是想告诉我一件事,我必须坚强的,没有谁可以倚靠。

小鸟嘎的一声从我头顶飞过,把我从失神中惊醒。不知不觉,在这水池边的草地上已不知坐了多久。凉风一丝丝吹来,拂起腰上那块玉佩,玉佩上佩着精致的丝络,迎风舞动。

我把玉佩捧起来,盯着它看了好一阵,猛地扯下来,向外一抛,玉佩在空中划了一个极优美的弧线,啪的一声轻响,落入水中,很快沉了下去,甚至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脸上湿湿的,我竟然又流泪了。

心底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有人正盯着我看,蓦然回首,正对上一双锐利的眸子,暖暖的眸光透着复杂莫名的意味。

只见铁桢穿着一身淡紫色的便服,头束金冠,腰缠玉带,斜倚在我身后几米远的梅树上,姿态优雅,气度雍容,静静地望着我,虽是便装在身,依然掩不住他身上华贵的皇家之气,傲然挺拔,气宇轩昂,令人不敢逼视。

只是不知他已经在那里立了多久,用那个姿势看了我多久。

我脑子里顿时空茫一片,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满城风絮(二)

铁桢微微蹙眉,离开梅树,缓缓向我走近。一直走到我面前,低下头望着我,眼神有些异样。

我仰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他靠得那么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眸子乌黑锐利,有着浓密上翘的睫毛,鼻梁俊挺,如雕塑一般,修长的眉,紧抿着的薄唇,还有眉宇间逼人的气势。

我终于回过神来,慌忙退后一步,低声唤道:“皇上……。”

“你哭了?”铁桢轻轻打断我的话,仔细端详我的脸。

“池上风大,吹的……。”我掩饰地咧了咧嘴,想笑,却笑不出来。这理由好象怎么都解释不过去啊,大哥那么聪明,怎么瞒得了他。还好他身边没有别人,连太监都没一个。

铁桢没有再问,伸手自怀中掏出一块丝帕,温柔地抚上我的脸颊。

我一怔,不自觉地往后退。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很快上前一步,继续小心地擦拭我脸上的泪痕,我还想往后退,身后的汉白玉围栏止住了我的脚步。

“我不想再看到你伤心。”铁桢收回手,皱紧眉头,缓缓道,语气十分坚决。

我鼻中顿时一阵酸涩,泪水再次狂涌而出。是啊,伤心?我为何要伤心?是为自己,为少华,还是为那个遥远时空里的他?也许应该忘了,永远忘了,从此再也不心伤,可是,我又怎能忘得了?

铁桢静静地盯着我看,脸上神情不知有多复杂,许久,他忽然伸出手,将我拥入怀中,紧紧地拥着,“别哭了。”他俯下身在我耳边低语。泪水顿时止住了,我怔怔地靠在他怀里,说不出话来。

“我不会让你伤心,永远都不会。”他轻抚我的肩,郑重的语气,就象在许下一个承诺。

他身上有一股极清淡的熏衣草香气,于我,竟是如此熟悉,记忆忽然回到雪岭下的那一夜,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境中有一个人将我紧紧地抱在怀中,一遍一遍呼唤我的名字,在梦里,萦绕在我身旁的就是这股香气,温暖,亲切,安宁。原来,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存在的现实。

“只要你开心……。”半晌,铁桢缓缓开口,声音渐渐低沉:“……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脑子里一阵轰轰乱响,被他紧紧地搂着,听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心里忽然苦涩的厉害。原来他早就洞悉一切,是在什么时候,是在雪岭的那一夜,还是更早,在青城府衙?

气势恢宏的相府,白发苍苍的爹娘,都是他的刻意安排吧?那一晚,先帝临终嘱托,一生一世,辅佐太子,真是先帝的意思吗?

“皇上……。”贾恢尖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戛然而止。

我慌忙挣出铁桢的怀抱,退开几步,扭头回望,贾恢一脸愕然,立在远远的梅树下,嘴还保持着张大的姿势。

铁桢轻轻扬眉,语气依然是一贯的温和:“什么事?”

“皇上,张大人,酒宴已经准备好了。”贾恢低下头,脸上表情已经恢复平静,象是什么都没看到。

“酒宴?”我微微有些错愕。

“三弟,我在怡芳亭摆了一桌酒宴,为二弟接风。”铁桢说到接风二字的时候,有意加重了语气。

脑海中忽然闪出那位模样酷似我的陌生女子,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铁桢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顿了顿,笑道:“别担心,这桌酒席只有我们兄弟三人,那位名叫红袖的姑娘已经走了,说起来,她的模样和你真的有几分相象,连我都有些惊讶。”

我急忙开口推辞:“眼看大比之日将至,微臣还要和周大人商议试题之事,先行告退。”转身想走,被铁桢一把拉住:“难得我们兄弟三人相聚,其它政事待明日再处理也不迟。”

听他反复强调兄弟二字,我忍不住心中苦笑,他始终不揭穿我的身份,到底是为什么,真得只是希望我开心吗?

铁桢探询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阵,微微一笑,握住我的手:“跟我来。”

我还想措辞推拒,他不由分说,使劲握住我的手,边走边道:“朕命人寻来几坛梅花佳酿,采自腊月梅花上的积雪制成,淡雅芬芳,你一定喜欢。”

我跟着他穿过密密的梅林,眼前一大块空地,种满各色奇花异草,豁然开朗,鲜花丛中立着一座四角亭,古朴典雅,雕工精致。少华立在亭畔,远远地向我们揖首:“皇上,相爷。”

看到他平静的表情,温和的笑容,心中忽然一阵刺痛,我是他的未婚妻啊,而他心中却没有我,只有那个名叫红袖的陌生女子。他知道婚约的事吗?他要怎样安置红袖姑娘呢?

铁桢一直拉着我走上亭子,才轻轻松开我,随意坐在上首,抬手道:“二弟,三弟,都坐,今日这里只有兄弟,没有君臣,只管畅所欲言,畅饮一番。”他的语气一派平和,恍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犹豫了一下,到大哥左手坐下,少华笑着走过来,在我对面落坐。宫女上前斟酒,是带着些粉红色的酒水,透着缕缕梅花清香。菜是精致的小菜,素一半,荤一半,里面居然有一盘这个季节极难得见的醉虾。我微微一愣,抬头看大哥,他也在看我,眸光温暖,隐含着笑意。

“大哥,这里怎么种的全是梅树?”少华诧异地环视一圈,从进宫起,一直走到御花园,一路上除了梅树,还是梅树。虽说梅树风骨傲然,梅花清丽脱俗,但整座皇宫都种一种树,未免太过单调。

“这都是我登基以后,命人陆陆续续种下的。宫中已经移植了几千棵。”铁桢含笑答道。温柔的目光却是看着我的,平静的语气隐着暗里的波澜。我的心顿时怦怦跳了起来,不敢看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精致的菜式。

“原来大哥喜欢梅树。”少华笑道。酒很醇厚,初尝时不觉醉,喝到后来,便渐渐有些醉了。

铁桢挥手示意宫女退下,向我笑道:“三弟,大哥听闻你府上的门客已有将近百人,多是平民出身的青年才俊,有多人已过了这次的乡试,其中更有一个叫齐深济的,祖上本是佃户出身,年方弱冠,学识却颇渊博,中了乡试的第一名解元。”

听他说的如此详尽,我暗暗心惊,脸上仍笑道:“皇上真是火眼金睛,臣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逃不过皇上的眼睛。”

铁桢止不住笑了两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意,是想在民间挑选德才兼备之人,让他们为朝廷效力,只是你平时政务繁忙,还要教导这些门生,未免太过劳累,不如将他们送往国子监,如何?”

入了国子监,就成了天子门生,将来尽皆可以入仕。我忙起身拜道:“臣替他们谢皇上隆恩。”

“我已经说了,今日这里只有兄弟,没有君臣,那些君臣之礼,尽皆免了吧。”铁桢伸手拉我坐下,亲自提起酒壶,为我和少华各斟了一杯,又为自己斟满,举起来笑道:“你们二人一文一武,又对朝廷忠心耿耿,就如我的左膀右臂一般,缺一不可,这杯酒,是我答谢你们的。”

一文一武,左膀右臂,他心中真是这样想的吗?

“我不想再看到你伤心。”大哥方才的话还响在耳边,细细品味,心中顿时一阵惶然。

“小弟不敢。”少华急忙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凉凉的酒,滑到腹中,却如火般燃烧起来。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我提起酒壶,往铁桢空空的酒杯里缓缓注满酒,一手端起来,递到他面前,笑道:“大哥,若论文以治国,武以安邦,天下无人能与您相比。这杯酒,不如让小弟敬大哥吧。”他即然不想点破我的身份,我也索性继续装糊涂,至于将来,等将来再说,就象我对爹娘说过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铁桢接过我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笑道:“三弟,你方才在御书房说,世上唯有我和许知远可与海山战场对敌,如今算上二弟,应该有三个人了。”

我心中一惊,急忙立起身道:“小弟今日在这里说句真心话,二哥武功高强,作战勇猛,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只是海山太过奸诈,二哥生性憨直,只恐被他所趁。”

少华止不住笑道:“三弟太多虑了,海山暴虐,尽失天下民心,手中不过十五万士卒,区区三州之地,任他再奸诈,又能如何?小弟愿领旨出征,一举踏平江北,取他的首级祭告先父在天之灵。”

如此轻敌,非着了海山的道儿不可。我心中气恼,扭头瞪了他一眼,低下头,不想再说。

满城风絮(三)

铁桢神情复杂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微笑道:“三弟说得颇有道理,海山征战沙场多年,至今未有一次败绩,说明此人绝不可小觑。二弟切不可轻敌啊。”

少华笑道:“大哥,海山自晋升王爵之后,已有多年未曾上过战场,再好的宝刀,不用也是要生锈的,小弟敢断言,他那些乌合之众,定然不是朝廷大军的对手。”

“乌合之众?”我止不住苦笑:“二哥,你可知道,海山手下十五万大军,都是跟随他南征北战的精锐之师,对他忠心耿耿,而且其中大多是铁甲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若真象你说的那么容易,大哥又何须为此忧心呢?”

少华笑了笑,正待开口,被铁桢抬手止住:“三弟,你还记得台州知府雷子其吗?”

“小弟记得,他是去年的探花,小弟的同年。”我轻声答道。

“台州几年来一直山贼猖獗,百姓不得不携家带口,逃往他处谋生,雷子其上任不过一年,便联合当地驻军,将山贼肃清,使百姓安返家园,此人智勇双全,才堪大用,我已决定调任他为军师,随二弟出征。三弟不必为此担忧。”铁桢含笑望着我,原来他早已心有谋算,若果真有雷子其随行,或可弥补少华的不足之处,知人善用,方是上位者的智慧所在。倒是我多虑了。

执起酒壶,为大哥和二哥斟满酒,又给自己的杯子注满了,我端起酒杯,笑道:“皇上英明。”

少华离座拱手道:“请大哥下旨吧。”

铁桢起身拉他坐下,笑道:“如今大军还在操练,二弟又刚回来,身上伤势还未完全痊愈,不如在府中静养几日,再走不迟。”

听他提到伤势,我心中一惊,扭头看向少华。

少华触到我询问的目光,脸上微微一红,开口道:“是小弟行事太过鲁莽,入宫行刺海山,被他发现,若非红袖姑娘相助,我已经尸骨无存了。”

原来如此,只是他该如何报答这位红袖姑娘呢?我在心中苦笑,提起酒壶,给大哥和少华各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来,一口喝干。

铁桢看了看我,眼中明显透着些担忧,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含笑道:“红袖姑娘于你有救命之恩,做大哥的应该代朝廷好好赏赐她,感谢她为我朝留下一位大将之材。”

少华忙道:“大哥,不必了,红袖说过,她救我,不是为了赏赐。”他顿了顿,唇上露出笑容:“不过,我欠她的恩情,是一定要还的。”

“二弟打算如何报恩呢?”铁桢轻轻扬眉,幽深的眸子却是看着我的。我低下头,望着手里的酒杯,玉质的杯子,有着优美的弧线,闪着淡淡的光芒。

少华的俊脸又红了红,低声道:“红袖姑娘身世飘零,家中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我已禀明母亲,要给她一个名分。”

我手一倾,杯中酒水溢出了少许,溅在桌上,淡红的颜色,香气扑鼻而来。

少华讶异地看我,铁桢急忙掏出一块绢帕,亲自将我面前的酒水拭尽。柔声道:“三弟,这酒虽香醇,后劲却很大,喝得太急,容易醉,这一杯,不如大哥代你喝了。”

我一惊,忙道:“大哥……”话未说完,铁桢已经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连酒杯握在一起,送到自己唇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少华在旁笑道:“三弟已经身居相位,酒量却还如当日一般,几杯便醉了。”

我扭头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笑,说不出话来。

铁桢轻轻松开我的手,唇上依然带着微笑,语气平和道:“二弟,三弟,还记得当日在杭州的往事吗?”

少华笑道:“小弟从未忘过,当日我们和三弟在观音塔前相遇,驿馆中结拜为异姓兄弟,许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他顿了顿,转眸望着我:“如今转眼一年,三弟已经做了当朝丞相,将来必然位极人臣,封妻荫子,名垂青史。”

少华想和皇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能吗?

至于封妻荫子,这对我来说,更不可能。我暗暗苦笑着,没有理他,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提起酒壶,想再倒一杯,铁桢伸手握住我的手,语气低沉:“不要喝了。”

“不妨,大哥的梅花酒味道香醇,小弟心甚喜之。”我淡淡一笑,想推开他的手,他固执地握着不放,专注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你若喜欢,明日大哥派人送两坛到你的相府去,但是今晚,不要喝了。”他握着我的手温和而不失力道,让我无法挣脱。

“多谢大哥。”他在担心我吗?怕我喝醉伤身。最关心我的人,原本就是他啊。我不再坚持。

铁桢轻轻笑了两声,松开我,转向少华:“二弟,你平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征战沙场,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少华不假思索道。

“好,好兄弟。”铁桢哈哈一笑,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转眸望着我:“三弟,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就是小弟此生最大的心愿。”我坦然答道。

铁桢微微一愣,看着我的眸色忽然深沉了几分,缓缓开口:“这就是你的心愿?”

我含笑望着他:“只有这样,我才会开心。”这也是他的心愿吧。天下太平,百姓富足,是每个有为之君的心愿。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实现呵。

放在桌下的手忽然一紧,不知何时,他已将我的手握入掌心,紧紧地握着,似乎永远都不想松开。我手上悄悄用力,想挣出来,可是他握得太紧,根本动弹不得。

“大哥的心愿是什么?”少华问道。

铁桢轻轻扬唇,话中带着笑意:“三弟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他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遍,一双锐利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声音低沉的近似耳语:“这个心愿,一定会实现。”

是啊,会实现,不过到了那时,我一定已经离开朝堂了吧。我缓缓立起身:“大哥,二哥,小弟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还早,为何不多喝几杯?”少华开口道,有些讶异地看着我。

铁桢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松开我的手:“也好,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此刻,只有他明白我。这世上,最明白我的人,只有大哥,只可惜,他为何是皇帝。

我不理少华,转身离开,此刻的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我真得只想静一静,什么都不想,不去想将来,连现在都不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品尝痛苦的滋味。再痛苦一次,又有何妨?是不是外表坚强的人,都要多受些伤害呢?

可是,为什么连一个人静一静,这样小小的心愿,都无法满足呢?

不一会,我就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我知道,那是少华的脚步声。

“三弟,等等我。”少华急声唤道。我也不答,闷着头向前急走。

听着他的脚步声追过来,听着他轻声唤我道:“三弟,三弟。”我一直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他。一直出了宫门,也不坐轿,挥手命轿夫回去,走到僻静的大街上,才停下脚步,冷冷道:“二哥,还有什么事?”

“我只是想送送你。”他的语气竟有几分恋恋不舍

啼笑皆非

“这么近,有什么好送的。”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继续闷着头走路。

少华紧走几步,和我并肩而行,笑道:“三弟,二哥这些时日见不到你,心里想念得紧。”

我本待不理他,忍了忍,还是开口道:“是吗,那当日在青城,你为何不告而走呢?”

“那是因为……。”少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支吾了一阵,叹道:“不说也罢。”

“很好,我也不想知道。”我快步离开他,他很快追上来道:“三弟,你别生气,我匆匆离开,也是出于无奈。”

“不必说了。我还有事,二哥请回吧。”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少华一把拉住我:“三弟,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段日子,我天天都盼着和你见面,一起喝酒,谈天,如当日在杭州一般快意。”

“只可惜小弟政务繁忙,没有闲瑕陪二哥喝酒,真是对不住。”我用力甩他的手。他使劲握着不放:“三弟,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气恼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少华闭上嘴,看着我只管笑。

我心里又添了几分不快,没好气道:“这么开心干什么,是天上掉银子,还是摔一跤绊到金元宝了?”

少华笑道:“确实是件开心的事,我们本来是兄弟,这回要做姻亲了。”

“是吗?”我暗哼一声:“二哥这话,我可不明白。”

“你还不知道?”少华疑惑地看着我:“你叔叔没对你说。”

“说什么了?”我故意装糊涂。

少华笑道:“就是……。”

我挥手打断他:“我很困了,要回去歇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等一等。”少华一把拉住我:“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喜事吗?”

“能有什么喜事,比得上皇甫将军携美人平安归来呢。”我笑道,心却象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有些微微的疼。

少华脸上一红:“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相府快到了,二哥请回吧。那位红袖姑娘还等着你陪她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听。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远处,相府的后巷透出些许灯光。

“三弟,等一等。”少华急忙叫住我。

这个呆子,我呼出一口长气,缓缓转过身,许久道:“说吧。”

“听我娘说,你那位堂妹,人品性情与你十分相似。”少华低下头,盯着我左看右看。

“那又怎样?”我反问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稍稍后退一步。

少华看了我好一阵,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见他这么开心,莫名的,我有些恼。

少华止住笑,表情变得很认真:“我一回来,娘就对我说了,说为我订下了你的堂妹孟丽君。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高兴。”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庞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象是隐在雾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堂妹长什么模样,性情如何。”

“可是我知道你。”少华唇上溢满笑意:“你的人品那么好,性情又开朗,相貌也……。”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缓缓开口道:“所以我想,你堂妹定然是位才貌双全的好女子。”

人品那么好,性情又开朗,这就是他心中的我吗?心底深处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只可惜,你堂妹还在江宁老家。”少华轻叹一声,语气有些怅然:“我很快就要奔赴前线,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你这么想见她?”我低声道。不知不觉已经进了相府后门那条巷子,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少华不答,定定地看了我一阵,忽道:“三弟,你堂妹长得象你吗?”

“不象,一点都不象,我堂妹生的貌似无盐,赛过夜叉,针线刺绣,样样不知,琴棋书画,一窍不通。”我咬牙恨恨道。

少华吃惊地看着我,好一阵方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一定很失望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倘若知道我就是孟丽君。他会后悔他娘订下这门亲事吗?女扮男装,逃婚,考状元,上战场,这样离经叛道的女人,又有哪个男人敢娶呢。

少华沉默了一阵,忽道:“我不会后悔。”

听他说得这么坚决,我不禁一愣:“为何?”

“亲事是我娘定的,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由爹娘做主,我怎么会后悔,更何况是你的堂妹。”少华开口道。

“倘若她不是我堂妹,只要是你娘定的,你都会愿意吧。”我忽然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气。这个傻瓜,就算他娘给他订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他肯定也是愿意的。

少华笑了笑:“也许吧,但是没这么开心。”

“貌似无盐,赛过夜叉,你也开心?”我出言讥道。

“孟小姐出身大家闺秀,孟伯伯一家爱如掌上明珠,怎么可能相貌丑陋,三弟,你跟我说笑呢。”少华舒展了眉笑。

该傻的时候,他却不傻。我顿了顿,假意笑道:“二哥,你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少华大喜,笑道:“三弟,那位孟小姐,一定和你长得十分相象吧,她的品性才情可比得上你?”

“和我很相似。”我笑道。

少华顿时一脸喜色:“那就好。”

“只可惜……。”我欲言又止。

“可惜什么?”少华疑道。

“没什么,小弟先恭喜你了,早日纳得娇妻美妾在怀。”我道。说完转身就走。

少华忙上前拉住我道:“三弟,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我高兴着呢。”我笑着开口,心却象被什么狠狠地敲了一下,疼得厉害,却没有眼泪。

“可三弟的样子,不象是高兴啊。”少华低下头,盯着我的脸看。

“傻的,你要成亲,我怎么会不高兴,将来大哥也是要成亲的,做兄弟的当然会为你们高兴,只是,成亲之后,我依然是我,而你却不再是从前的你了。”我微笑说道,心里忽然没来由地酸了一酸。

“三弟这话,我听不懂啊。”少华疑惑地开口道。

“现在听不懂没关系,将来会懂的。”我不想再说,转身去推后门,手还未触到门环,就被他拽了回来:“三弟,等一等。”

“还有什么事?”我看着他道。

“很久没有看过你不戴面具的样子。”少华向四处望了望,声音有些低沉:“你能不能……”

“看红袖好了,她和我长得很像。”猜到他后面的话,我急忙打断。

少华轻声笑了:“是啊,我第一眼看到红袖,就感觉象看到你一样,心里特别开心,觉得特别亲切。”

“这样啊。”我轻应一声,微微皱眉:“你能不能把手放开,很疼。”他握得越来越紧,我有些吃不消了。

“哦,对不起。我不自觉就……。”少华的脸,在月光下微微一红。

“没关系。”我轻轻揉了揉手。推开后门,门内是相府的后院,种满了花草,还好,小兰那丫头不在。

“等等。”少华再次唤住我。

我苦笑着顿住脚,回头看着他。

少华几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腰上,语气有些急切:“那块玉佩呢?”

“不小心丢了。”我淡淡道,那块少华送给我的玉佩,在我腰上系了多久,有一年吧,如今静静地躺在御花园的水池里,也许永远没有再见天日的时刻,夜风吹起我的衣襟,腰上空空的,心也似乎突然空了一块。

“怎么会丢了?”少华吃惊地说,见我脸色一变,急忙改口:“丢了没关系,我再买一块送给你。”

“不用了,我还有玉佩。”我抬脚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不去看他的脸色,也不去猜他心里想什么。他想什么,都与我无关了,对吗。

因缘际会(一)

江北。

海山手执弓箭,立在偌大的王府后园,瞄准远处的飞靶,手一松,箭如寒芒,夹着劲风,飞射而出,枝枝命中。

身后传来一声喝彩声:“北宁王好箭法。”口音有几分生硬。

海山扭头回望,只见一个穿着汉人服饰的异族男子立在身后,面带笑意。阿桑在旁道:“禀王爷,这位就是匈国使臣阿保大人。”

海山将弓箭递到阿桑手中,轻拂衣袖,意态优雅,唇角含笑道:“是阿保大人到了,你家主子莫非已经想好了。”

阿保满脸堆笑:“王爷,在下来,是为主子带一句话,除了王爷答应的北疆七城,每年岁贡,还要加一个条件。”

“说吧,什么条件?”海山轻轻坐下,端起丫环递上来的一杯香茶,轻抿一口,意甚悠闲。

“主子说,他想向王爷要一个人。”阿保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丫环递来的香茶,似模似样的喝了一口。

“什么人?”海山神情不动,转眸望着远处,那是京城的方向。

“右丞相张好古。”阿保一字一顿道。

“是她。”海山双眉轻扬,神情有一丝讶异:“你家主子为何要她?”

“张好古是主子最大的仇人,主子说,要将他抓回去,慢慢地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方能解心头之恨。”

“是吗?”海山轻笑两声:“你家主子倒是有趣得很啊,好吧,请你转告他,本王已经答应了。”

“多谢王爷。”阿保面露欣喜之色。

海山并不抬头,扬声吩咐:“送阿保大人。”

下人领着阿保告辞离去。一直侍立在身后的阿桑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王爷,你真得要把北疆七城和张好古送给耶朵?”

海山从鼻中冷哼一声:“你说呢?”

阿桑疑道:“王爷的意思是?”

“北疆七城,张好古,都是我的,他一样都别想得到。”海山唇角上勾,露出一抹冷笑。

“王爷英明。”阿桑面露喜色。

海山背着手,在院中踱了几圈,停下脚步,冷冷道:“阿桑,你立刻进京,为本王办几件事。”

“请王爷吩咐。”阿桑道。

“第一,牢牢地看着阿保,他若敢违背盟约,立刻假铁桢之名将他杀了。第二,暗中联络本王留在朝中的旧属,晓以利害,令他们继续为本王效命,第三,替本王杀了那个贱婢。”

阿桑惊道:“王爷要杀顾姑娘?”

海山脸色阴沉:“背叛本王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阿桑神情一震,没有马上答话。

“怎么?你办不到。”海山怒声斥责。

阿桑慌忙跪倒于地:“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与其杀了顾姑娘,不如留她一条性命,也许对王爷更有利。”

海山看了看他,唇上忽露出一抹笑意:“为什么?”

“王爷明鉴,顾姑娘与刺客私逃,确实罪不容赦,只是她已经进了将军府,又得皇甫少华信任,或可助王爷成就大业。”阿桑道。

“私逃?”海山冷笑:“有谁能在本王的眼皮底下私逃?若不是本王暗中遣走东宫守卫,又将追兵撤回,他们能逃得了吗?”

阿桑大为震惊:“王爷即然放她走了,为何又要杀她?”

“让她救走皇甫少华,是因为皇甫少华还不能死。” 海山收敛笑容,脸色阴冷之极:“这个贱婢背叛本王,私放刺客,又改名换姓,隐身将军府,自以为聪明,只可惜,她瞒得了皇甫少华,却瞒不了铁桢,铁桢很快就会查明她的身份,若不杀了她,只会误了本王的大事。”

闻听此言,阿桑暗自一凛,不敢再说,叩头拜道:“王爷放心,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滁州。

苏堂坐在一家下等小酒馆里,脚下堆着一大堆酒坛子,手里还提着酒壶,不停地往嘴里灌酒,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抢过他手中的酒壶,也学他的样,往嘴里灌酒,苏堂不满地抬起头,看到对方的脸,惊呼道:“玉真郡主。”

“你认错了,我不是郡主……。”玉真泪流满面,脸上却还是笑容,一边灌酒,一边喃喃道:“爹娘不要我了,哥哥也不要我了,在这世上,我一个亲人都没有。”玉真哈哈大笑,笑声中泪水滚滚而下。得到全家遇难的消息,就如晴天霹雳一般,她一下就懵了,而她的铁哥哥,也至今没有派人接她返京,恍若已经将她忘了,她是他的未婚妻,是皇祖父亲口许下的婚事,他怎么可以这样做,怎么可以把她孤单单地丢在滁州,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念他,喜欢他,这也错了吗?他应该接她进宫,册封她为皇后。

望着眼前这散发着悲伤和绝望的女子,思绪忽然回到十年前的今天,爹爹苏科在狱中写下自白书,服毒自尽,三司会审,判苏家满门抄斩。

那一夜,密集的脚步声,刀剑闪着寒光,娘哭着将他推上马背,忠心耿耿的老仆拼死将他救出京城,从此改名苏堂,天涯海角,孤单一人。已经整整十年了,他去过匈国,大食,高丽,最后又回到了中原。只有这里才是他的家,而这里,已经物是人非,再也没有人认识他,再也没有亲人在等着他回家。

轻轻扬起手,向小二唤道:“再来一壶酒。”小二穿过酒桌,将热好的烧酒递到他面前,苏堂接过酒壶,长叹一声,低声道:“在这世上,我也没有亲人了。”说完,不再理她,继续喝酒,两人就在这里你一壶,我一壶,不知喝了多少酒,直到小二上前催道:“两位客官,我们要打烊了。”

玉真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镶金珠的镯子,扔给小二:“拿酒来,你还怕我付不起吗?”

小二面露难色,苏堂露出一抹苦笑,把镯子塞回给玉真,掏出两锭碎银,放在桌上,玉真道:“你干什么……我有钱……不要你付钱。”她显然已有了七八分醉意,说起话来含糊不清。

苏堂强行拉起她,拖着她出了酒馆,走到街上,松开她道:“郡主自己保重,我走了。”

“好,走,都走。都离开我。”玉真笑着,又以手捂面,哭了起来,“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连铁哥哥,他也讨厌我,他宁愿喜欢一个男人,都不肯喜欢我。”

苏堂吃惊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转身离去,走到拐角处,终究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回头望去,玉真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被石块绊倒,摔倒在地。苏堂犹豫片刻,转过身,快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正要出手扶她,却听到她喃喃低语:“铁哥哥,我要见铁哥哥……”

苏堂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你想见你的铁哥哥吗,有个人一定能帮你。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她。”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中忽然夹了一抹叹息:“只是,见了又如何呢?她甚至……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我。”

“什么……你说什么?”玉真醉意阑姗。苏堂不顾她挣扎,用力拖着她,向城外的军营走去。那里有滁州城最快的战马,可以助他用最短的时间赶到京城。

御花园。

铁桢静静地立在水池边,手中握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精致的水纹,正是丽君赌气掷入池中的那一块,洁白的颜色,摸起来温润光滑,显然原先的主人对它十分喜爱,时时摩挲。

贾恢快步走近:“皇上。”

铁桢并不回头,轻声道:“怎么样?”

“启禀皇上,奴才已经查清,宫人册上确有一位名唤赵红袖的普通宫女,湖州人氏,父母双亡,家中再无亲人,此女年方十七,进宫已有半年,本在东宫中执掌灯之职。皇上率御林军平叛当晚,东宫中的太监宫女全都死伤殆尽,无法确认这位赵红袖姑娘,是否就是宫人册上的赵红袖。”贾恢答道。

铁桢眉头紧锁,思索了一阵,开口道:“一个普通宫女,竟能将少华从防备森严的东宫中救出来,你觉得,这可能吗?”

贾恢说道:“皇上莫非早就对这女子的身份有所怀疑?”

“海山为人奸诈,怎会让一个小小宫女在他的眼皮底下救走刺客,所以说,这女子绝不会是普通宫女,对她的身份,朕确实有所疑虑。你派人继续追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铁桢将玉佩揣入怀中,低下头,望着水中的游鱼,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贾恢面露忧色:“皇甫将军有意纳这位女子为妾,若这女子果真心怀叵测……。”

铁桢挥手止住他,眸中露出一抹笑意:“不必说了,朕自有安排,记住,此事绝不可让皇甫少华知晓。”

贾恢一愣,悄悄看了他一眼,很快答道:“奴才遵旨。”

因缘际会(二)

今日是吏部大考的日子,考题分三类,诗词歌赋,史书经典和当今朝政。以论述当今朝政所占比重最大。坐在考场之上,下面全是黑压压的考生,大多是年轻的面孔,脸上朝气蓬勃,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考试到傍晚时分方才结束,明日是礼部大考,由周大人主持,七日之后方是殿试,由皇上御笔亲点头甲三名。分封状元、榜眼、探花。

回到相府的时候,天已擦黑了,看到府门外停着的轿子,上面打着皇甫家的印记,我不禁停下脚步,下人迎上来道:“相爷回来了。”我指着轿子道:“怎么回事?”

“皇甫将军前来拜访,还带来十几箱礼物。”下人恭恭敬敬道。

“哦,知道了。”我以手摸头,头忽然有些疼,少华他登门拜访,不会是催着我早日来京,和他完婚之后,好迎娶那位娇美的妾室红袖姑娘吧。

深吸一口气,大踏步走进前厅,先朝着上首微笑着的双亲施礼道:“叔叔,婶婶。”再转向一旁客座上的少华:“皇甫将军。”

“三弟,你回来了。”少华迎上来,朝我微笑。

我转眸望向那一担担扎着红绸,整齐放着的彩礼,故作惊讶:“皇甫将军,你带这么多礼物到相府来,不知所为何事啊?”

爹满脸喜色,抚须笑道:“少华是来纳彩的,顺便商议婚期,我已命厨房准备一桌酒席,今晚就在府上一同热闹热闹。”

少华笑道:“多谢岳父大人,家母言道下月初三就是黄道吉日,只不知丽君姑娘何时到京?”

爹娘都扭头看着我,我朝他们使了个眼色,笑道:“本该早来的,只是堂妹在后园种了几棵玉兰树,说要等花谢了,才肯来京呢。”

爹娘对视一眼,神情有些复杂。娘很快笑道:“是啊,是啊,这孩子,就是这么喜欢种花,下月初三,玉兰花也差不多该谢了,到时我一定派人接她来京,也好和贤婿完婚。”

听她话里的亲近,都改口称贤婿了,再看看爹,也是满脸的快意,我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气闷,忍不住开口道:“皇甫将军,我这堂妹性子古怪得很,若是玉兰花谢了,又改种别的什么花,这婚期也不知要拖到几时?”

爹娘面露惊诧之色,异口同声道:“还要种花?”

少华吃惊地看了看我,很快立起身笑道:“想不到丽君姑娘也是爱花之人,婚期再往后推几日,本不妨事,只是小婿军务繁忙,不知何时就要奔赴驻地,若是能早些接丽君姑娘来京完婚,就再好不过了。”爹娘微笑点头,正待说什么,被我以目光止住,轻笑两声道:“皇甫将军真是性急啊。你若是等不了,不如先纳妾,再娶妻也无妨啊。”

我的语气透着淡淡的酸涩,连自己都听得出来,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想好了放下,为什么还是要难过。

爹娘怔住了,扭头看向少华。

少华登时红了脸,有些难为情地咳了一声,开口道:“不瞒岳父岳母大人,小婿这次能够脱险回来,全赖一位名叫红袖的姑娘相助,小婿已禀明家母,待迎娶孟小姐进门之后,就纳她为妾室,未及禀报岳父岳母大人,还请岳父岳母大人恕罪。”

对他来说,三妻四妾,是件很平常的事吧,就算他心里喜欢红袖,却不会只娶红袖一个女人,这就是男人吗,总是想要太多,永远都得不到满足。我原以为少华不一样,是我错了,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又怎么会有专情的男人呢。

爹恍然道:“原来如此,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也属平常,即是亲家母已经应许了,又何来恕罪之说,只是……。”他转眼看着我,我佯作未见,淡淡道:“叔叔婶婶,我还有事,先回房了。”不理少华,转身离去。身后象是传来娘的一声轻叹,娘在为我叹息么?

自从爹娶了二娘以后,娘受的苦,受的气,一定不少吧。男人为何总是要伤女人的心,女人爱的越深,就伤的越深。伤到最后,还要强颜欢笑,多么可悲,而我,永远不会成为这样的女人,因为我不会再给少华任何伤我的机会。

我不敢回头看娘,索性加快脚步,穿过回廊,刚走到后园门口,远远地看到小兰娇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挖着什么,不禁走到她身后道:“在做什么呢,小丫头。”

小兰吓了一跳,急忙跳起来道:“小……公子,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我笑,笑得很灿烂。

小兰也露出一脸喜色:“公子,皇甫少爷来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是吗,只不知喜从何来啊?”我敛起笑容,淡淡道,伸手轻轻掸去袖上的灰尘。

“公子,你不高兴么?”小兰诧异道。

“有什么好高兴的。”我接过她手中的花锄,在地上发泄似地狠狠掘坑。一边道:“要我说,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公子,你没事吧。”小兰伸手探我的额头,我闪身躲开她的手,不悦道:“干什么?”

“你……没有哪儿不舒服?”小兰迟疑地看着我。

我皱了皱眉,避开她的话题,淡淡道:“你想见他,就去见好了,他现在在客厅,晚上还要留下来吃饭呢,不过,你可给我记住了,绝不能泄露我的身份,还有……”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皱眉道:“从现在开始,最好换上男装。”这相府里,都是大哥安排的人,对我的身份,大哥定然早已心知肚明。我并不担心他们知道什么,知道也没关系。

见小兰一脸讶异,索性加重语气道:“他若是见你是女装打扮,定会怀疑我的身份,不是我想瞒着他,只是他这人藏不住话,一不小心说漏了嘴,那可是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

“是,公子。”小兰这丫头看来被我这番话吓得不轻,脸色都变苍白了,“只是,想见皇甫少爷的,可不是我啊。而是……”她顿了顿,偷偷看我的脸色。

“难道是我不成?”猜到她后面的话,我心中不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将地上的菊花苗培入土中,问道:“好好的,怎么想到种菊花?”

“老爷说要种些杭白菊,等秋天到了,摘下来晒干了好入药。”小兰道,一双圆眼依然悄悄地盯着我看。

“秋天?”我轻轻笑了两声:“你以为,我们还会在京城待到秋天吗?”

小兰惊道:“公子要离开这里吗?那皇甫少爷怎么办?”

“他?开心着呢。”我淡淡道。

“怎么会开心,小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喜欢皇甫公子了?”小兰压低声音问道。

“谁告诉你我喜欢他的,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他。”我弯下腰,用力磕去锄头上的泥土。

“可是……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由爹娘作主,这亲事已经订了,小姐不会想反悔吧。”小兰嗫嚅道。

“我做过的事,我从来就不会后悔。”总觉着感情是一对一的,容不得分享,至少,我不会和别人分享一个人的爱。倘若这样的残缺不全,我宁愿放弃。

“可是……奴婢看得出来,皇甫少爷,他是喜欢你的,你若是走了,他一定会很伤心。”小兰低声道。

“傻丫头,他根本就不知道孟丽君是谁,何来喜欢,又有什么好伤心的?”我将手中的锄头随手架在栏杆上,淡淡道:“没有了我,他很快就会和别的女人订亲,娶别的女人为妻。再纳上十个八个美妾,开心都来不及了,还伤心呢。”

少华,如果知道我是女人,他会不会喜欢我呢?也许吧,但他不会只喜欢我一个人,他也不会只娶我一个妻子。

因缘际会(三)

“我不信,皇甫少爷不是这样的人,他若是不喜欢小姐,当初就不会千里迢迢送小姐去京城,更不会把家传绝学教给小姐。”小兰道。

“小兰,你不会明白。在他那种男人心里,把义气看得比什么都重,送我去京城,是因为义,教我武功,也是因为义。和喜欢根本没关系。”少华对我,应该只是兄弟之义吧,毕竟,在他眼里,我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就让他永远把我当成男人好了。

风吹来,脚下嫩绿的花苗,在风中轻摆,忽然想起秀珠,许知远和木秀珠到现在还没有音讯,难道他们一起远走高飞了。连带着想起江北的海山,几个月过去,这个男人倒是平静的很,实在不符合他的性子。

“可是……。”小兰还想说什么,我急忙岔开话题道:“小兰,你说,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好,还是嫁给喜欢自己的人好。”许知远喜欢木秀珠,木秀珠喜欢的是海山,而海山喜欢的却是江山,皇权。

为什么人生总是这样,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喜欢你的人,你又不喜欢。怎样才算两全其美的结局。

小兰愣了一下,露出一脸苦相:“小姐,你这个问题好深奥,小兰答不出来。”

我轻轻一笑:“如果是我,我宁愿嫁给一个喜欢我的男人,却不会嫁给一个我喜欢,但却不喜欢我的男人。”在少华心里,我只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是他娘给他订的亲事,根本没有考虑他的意愿,更没有一丝感情在里面。

小兰讶道:“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我,所以会因为娶我而痛苦,而我喜欢他,就会因为他痛苦而痛苦。而嫁给喜欢自己的人就不一样了,他喜欢我,所以会想尽办法让我开心,然后又因为我开心而开心,这样两个人都觉得幸福,岂不是好。”嫁给喜欢自己的男人,就会幸福吗?暗笑两声,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有两情相悦,才会真正觉着幸福吧。就象弄玉和萧史。乘龙跨凤而去,寻一处世外仙境,从此长相厮守,永不分离,多美的故事,只可惜我不是弄玉,少华也不是萧史。

“皇甫少爷就是喜欢小姐的人啊,小姐为什么不肯嫁给皇甫少爷呢?”小兰道。

又来了,这丫头,说了那么多,闹了半天,全是白费唇舌。我气道:“小兰,你到底是皇甫少华的丫头,还是我的丫头,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说话啊。”

“可是,皇甫少爷他……不是外人啊。”小兰嗫嚅道。

这时远处有脚步声匆匆传来,我回头望去。一个下人飞奔过来。将一封信柬递给我。“大人,您的请柬。”

打开一看,粉色的信纸上写着数行清秀的字迹,大意是请我到大清湖畔的翠竹轩,喝茶听琴。语气十分谦恭,下面落款红袖。我按捺不住心中的讶异,挥退下人,合上信柬,低头沉思。

小兰在旁道:“公子,是谁的请柬。”

我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你的皇甫少爷的红颜知己,救命恩人,兼未来如夫人,请我和她喝茶弹琴。”

小兰惊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我不理她惊愕的表情,唤来下人,吩咐道:“备轿。”虽然明知道不该去,但我却控制不住心中的好奇,喝茶听琴,一定没有这么简单吧。她为何要见我,她想做什么?

小兰还怔怔地立在原地,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去大清湖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你只管跟老爷夫人说,中书院临时有政事处理,我要晚些回来,这顿未来妹夫的接风宴就不吃了。”我说完话,离开她,从后门上了轿。

湖畔月影西斜,凉风习习。

下了轿,沿着湖岸上的白堤,缓步走进眼前茂密的竹林,密密麻麻的竹叶间,透下些许银色的月光,朦朦胧胧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侍卫,一个叫叶南,一个叫叶北,是两兄弟,自我来到相府以后,不管去哪里,他们都跟着我,每天跟着,我知道,他们是大哥特意安排来保护我的。

佳人有约,带着他们似乎挺煞风景,但我现在毕竟是男子身份,佳人又是皇甫少华的女人,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是多两个人在身边的好。

竹林掩映间,露出一处凉亭,立在亭上,可以看到碧波荡漾的大清湖,湖面一望无际,已是满眼夜色,淡淡的月辉,照耀着蓝色的湖水,泛着点点银光。

一个白衣窈窕的身影背对我坐在亭上,轻轻抚琴,身后侍立着一个梳双髻的小丫环,琴声从她指间逸出,缓缓传来,如流水之声,曲折婉转,扣人心弦。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传,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葛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在心中低声重复这一句。对我来说,应该是蓦然回首,竹影寂寂,人迹沓然吧。

示意侍卫在亭外守候,轻轻走上凉亭,我静静地立在一旁,待她弹完,击掌道:“姑娘弹得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

红袖慌忙站起身,弯腰施了一礼,抬起头时,脸上掠过一抹伤感之态,悠悠道:“大人的琴艺才是天上人间难得一闻,小女子自愧弗如。”

我心中一惊,开口道:“姑娘如何得知?”我在外人面前总共只弹过两次琴,一次在相府,当时在场的不过海山和秀珠两人而已,一次在湖州,身边只有大哥和那位陌生老者,她怎会知道我的琴艺。而且说出这样自谦的话。

红袖神情略有些慌乱,很快改口道:“小女子无意间听人提起过。”

“是吗?”我心中依然疑惑,难道是大哥告诉她的,这怎么可能?见我一直面带疑惑,红袖神情越显慌乱,急忙施礼道:“大人请坐,小女子特意泡了一壶香茶,想请大人尝尝。”

我笑着点了点头,就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看了看杯底,清澈的茶水,上面飘着几片茶叶,闻起来清香扑鼻,不禁笑道:“姑娘这茶,还未品尝,已觉色香俱全,真是茶中之上品啊。”

红袖忽然轻叹一声,低低道:“大人好眼力,这是上等毛尖,采自茶树上最嫩的新芽,经十几道工序烹制而成,极其珍贵。”

我心中一动,笑道:“所谓无功不受禄,姑娘方才弹了一支极好听的曲子,现在又拿这么好的茶款待张某,张某受之有愧啊。姑娘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张大人果然是聪明人。”红袖面露感慨之色,轻声道:“小女子请张大人来,是有一句话,想请问张大人。”

“姑娘想问什么?”手中的茶有些凉了,我拿着茶杯把玩,却一口都没有喝,因为我没有心情,根本不想喝茶,即使是最爱喝的茶。叶南叶北两兄弟静静地侍立在凉亭外,象是在看远处湖上的风景。

斩断情丝(一)

“张大人能否告知,您的堂妹,那位孟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红袖迟疑着问道,见我抬头看她,急忙补充道:“小女子只是一时好奇,并无唐突之意,大人千万不要误会。”

我轻轻笑了一声,淡淡道:“姑娘如今已是将军府的人,关心皇甫将军的未婚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张某又怎么会误会呢?只是……”我有意顿住话头,观察她的脸色。

红袖急道:“只是什么?”

“姑娘若是担心将来和舍堂妹的相处,张某可以作保证,绝不会发生姑娘担心的事。”我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继续把玩手中的茶杯,杯子是细瓷制的,样式十分精巧。上面绘着蓝色的水纹和花鸟。

红袖忙道:“张大人,小女子并无此意,只是听闻这位孟小姐是位才貌双全的好女子,心中十分仰慕,张大人是她的嫡亲堂兄,从小一起长大,对她一定很了解。”

“红袖姑娘错了。”我微微一笑:“张某虽是丽君的亲堂兄,但是所谓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虽同住一宅,却极少见面,她的品性,张某并不清楚。”

红袖脸上掠过一抹失望的表情,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她的失望是如此明显,我心中渐渐涌起疑惑,嘴上仍笑道:“姑娘一口吴侬软语,莫非也是江南人?”

红袖敛眉笑道:“正是,小女子本是苏州人氏,家中父母双亡,再无亲人,几年前离开苏州,漂泊来到京城。”她说到这里,轻叹一声,一脸怅然。

“想不到姑娘的身世如此飘零。”我露出惋惜之态,缓缓道:“只是,你是皇甫将军的救命恩人,他却让你屈居妾室,你不觉着委屈吗?”

“不会啊,怎么会呢。”红袖睁大眼睛看着我,似乎怕我不相信,又急急地补充:“皇甫公子曾经问过我,想要什么赏赐,我对他说,什么赏赐都不要,只要能陪伴在他身边……”她说到这里,脸红过耳,神情娇羞。

“哦……他一定很感动吧。”我轻轻挑眉,心里有些感慨。果然是贤淑女子的典范。为了能和自己心爱的男人在一起,甚至不计较名份,又生得如此美貌,难怪少华会动心。

“他说,我很象一个人。”红袖笑着,眼中眸色却渐渐黯淡下来。

很象一个人,是说我吗?已经恢复平静的心,又有了微微的刺痛。

不想再听她说下去,我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含笑道:“姑娘请张某来,就是为了问我堂妹的事?”

“张大人别误会。”红袖匆匆解释,脸色略略有些苍白。“红袖请张大人来,是因为仰慕张大人的才识,皇甫公子时常在红袖面前提起大人,说大人是他最好的兄弟,情谊非同一般。”

“是吗?看来我要叫姑娘一声未来嫂子啊。”我微笑,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是啊,最好的兄弟。我怎么忘了,我可以和少华做兄弟的,就象和大哥一样。

听到我那声嫂子,红袖微微笑了一下,也许是我太敏感,她的样子怎么看都不象是开心,倒象是掺杂着一丝苦涩和不安的:“大人说笑了,孟小姐是大人的堂妹,若算起来,小女子应该叫大人一声堂兄才是。”

“说得也是。”我笑了,心里也在笑,有些自嘲的笑,想不到,我也可以和自己未婚夫的未来妾室,这么云淡风轻地相对。没有妒忌,没有伤心,什么都没有。

看看时候不早,该说的也都说了,放下茶杯,我立起身道:“张某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多谢姑娘款待。”

“张大人慢走。”红袖急忙起身施礼。

我转过身,径直走出竹林,林外起了夜风,吹得竹叶哗哗直响,乱成一片,心似乎也有些乱了,这个红袖,她为何对我的品性为人如此感兴趣,只是因为我是皇甫少华的未婚妻吗?她为何知道我的琴艺高超,还有,她的相貌竟和我如此相似,真得只是巧合吗?越想,心中的疑惑越深。甩甩头,抛开所有的一切,我不想深究下去,从这一刻开始,所有有关少华的人和事,都与我无关了,真得无关了吗?也许,我能做到,我一定能做到的。

轿子将我抬到相府,望着夜色下灯火通明的宅院,我犹豫了一阵,吩咐轿夫:“先去中书院。”天色还早,爹娘一定还未睡,此时若回去,他们定会询问辞官成亲之事,虽知终究避不过,但是能避一时,还是暂且避一时吧。

窗外已敲响了二更,桌上是一堆试卷,已经批阅好,我打开翻看,检查是否还有纰漏或失误之处。

这时,一个下人在外道:“大人,苏将军求见。”

“这么晚。”我有些讶异,苏堂本来驻军滁州,今日早朝上,皇上刚刚下旨,封他为兵部尚书,想不到他这么快就返京了。这个怪人,来找我干什么,不会是说什么男人的事,女人不要插手的话吧,看到他,一个头就有两个大,我很快回道:“告诉他,我很忙,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下人应声离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在外嗫嚅道:“大人……。”

“不是说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不耐烦道。话音未落,门砰的一声开了,苏堂闯了进来。

我很不高兴地站起身,说道:“苏堂,你干什么?”

苏堂不吭声,板着脸,大步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拽着我出了房门,他握得太紧,握得我手腕隐隐生疼,我心里又羞又恼,忍不住出声叱道:“苏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下犯上。”

苏堂闭口不答,继续拖着我向外走,叶南叶北从暗处闪出来,拦住我们的去路。

苏堂怒道:“闪开。”

两人不语,扭头看向我。这个死苏堂。我暗哼一声,无奈,只得摆手道:“苏将军有要紧事和我商议,一时情急,以致失礼,你们先退下吧。”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依旧退回原处。

我贴到苏堂耳边,小声道:“有什么话,我们到别处说,你先放手好吗?”

苏堂似乎愣了一下,依旧不答话,只是握着我的手稍稍放松了些,拉着我进了中书府的后院,这里人声俱寂,空无一人。

我向四下看了看,用力甩开他的手,愤愤道:“说吧,什么事?”

苏堂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开口:“你订亲了?”

我从未听过他用这么惆怅的语气说话,心莫名地一紧,抬头看他,月光映着他的脸,苍白的象纸。

“是不是?”苏堂不依不饶。

我眼珠一转,矢口否认:“谁说的?这么荒谬的事你也信。”

苏堂愣在原地:“荒谬?那皇甫少华纳彩是怎么回事?”

这男人管得真多。“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继续装糊涂。

苏堂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语气有些不平稳:“你听我说,皇甫少华这样的男人,根本配不上你。”

“哎呀,你快放手。”他手劲太大,我几乎能听到自己骨头开裂的声音,忍不住痛得叫出声来。苏堂见我面露痛苦之色,慌忙把手松开,抬眼望向别处,语气依然冰冷:“我只是为你不值。”

“什么值不值的,我不明白。”我轻轻揉了揉手,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那日在青城,他眼睁睁地看着你孤身涉险,却不肯出城救你,现在,他又要另纳妾室……。”苏堂眉头紧锁,一脸寒意。

这男人怎么这么烦。“不必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我挥手打断他:“苏将军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可要走了。”

苏堂猛地伸出手,将我一把拽回来,他用的力道太大,我刹不住脚,一头撞到他怀里,撞得额头隐隐发麻。

隐约觉着他的身子僵硬了一下,很快松开我,退后几步,低声道:“还有件事。”

我气恼地摸了摸额头,正想说几句责备的话,他抢先解释:“不是为我,是为玉真郡主。”

“玉真郡主?”我有些惊讶。

“她想见皇上,如今只有你能帮她。”苏堂把自己隐在黑暗里,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觉着他的语气,苦涩之极。这个男人一向是冷冰冰的,今日却是为何?

“这样啊。”我笑了笑,是苦笑:“苏将军,你不会不知道吧,我是外臣,这后宫之事,怎么好出面,弄不好会引起误会,到时就麻烦了。”虽然大哥知道我的身份,别人可不知道,木颜的女婿,海山的门生,已经为我惹来非议,又要推行新政,降低赋税,触怒了许多富户豪门,每日参我的折子,怕有半尺来高。再加上玉真,那真不知会怎么样了。我不想让大哥为难。

“那就算了。”苏堂很快转过身,望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改变主意,出声叫住他:“苏将军,我虽然帮不了她,但有一个人一定能帮她。”

大哥和玉真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不可谓不深,又是未婚夫妻,而且玉真是那样深爱着大哥,不管他们之间曾有过多少误会,终究会有冰释的那一天,这种时候,不如帮她一把。

“是谁?”苏堂停住脚步。

“当今皇太后。”我缓缓道。铁桢生母早逝,养母太子妃许氏被立为宣仁皇太后。

苏堂哼了一声,闷声不响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静静地看着,许久没有说话。

我忍不住道:“苏将军,你还有什么事?”

“我的兵部尚书,是你举荐的?”苏堂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抬起头,开始看头顶的榆树,树上除了树叶,什么都没有,有什么看头。

“是啊,怎么?”我微微一笑。

“这丞相,你打算做到几时?”苏堂冷冷道。

又来了。我皱起眉头:“苏将军,我今天不想和你争论,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好吗?”

苏堂默然了好一阵,终于转身离去。

望着他寂寥的背影,我摇头苦笑,还好,他没有再问婚约的事,也没有再提起皇甫少华,这个于我而言,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夜风凉凉的,一直吹到心里,心也变得凉凉的。

斩断情丝(二)

少华和爹娘吃过一顿晚饭,留下彩礼就走了,如我所料,婚期依然悬而未决。

夜深之时,我把齐深济招到了相府,我的内书房。这次的状元之职,这位年方弱冠的江南书生很有希望,杭州本是他的老家,或可让他助我一臂之力。

看着眼前的清秀男子,我含笑道:“深济,我已经看了你的文章,洋洋万言,切中时弊,很有大家之风,假以时日,定在我之上。”

“都是恩师教导有方。”齐深济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坐。”我轻轻抬手,又向下人道:“奉茶。”

齐深济小心地坐下,接过下人递过来的花茶,浅啜了一口。

我招手示意下人退出去,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还是一身粗陋的布衣,脚蹬布靴,不禁点头微笑:“深济,你可知为官之道,重在什么?”

“重在以民为本。”齐深济轻声答道。

“说得好。你本出身贫寒,自当知百姓以衣食为天,赴任之后,便是一方父母官,须时时谨记百姓之苦,为百姓分忧。”

“多谢恩师教诲,学生谨记于心。”齐深济离座一拜。

我抬手示意他坐下,笑道:“这次的头甲,你已榜上有名,至于状元之职,还要请皇上御笔钦点,我已知会吏部,发榜后,便举荐你为江淮盐运使,这是个肥缺,每年过手的银两在百万之上,你当知该如何当好这个盐运使。”

齐深济面色一紧,弯腰拜道:“请恩师放心,学生到任之后,一定尽己奉公,恪尽职守,绝不敢有一丝懈怠。”

“很好,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我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含笑道:“正事说完了,还有一件私事,要你帮忙。”

“恩师请说,学生义不容辞。”齐深济抬眼望向我。

“我叔叔一家本是江南人,在京城待得久了,日夜思念家乡,我为此忧心不已。你此行去的第一站便是杭州,正好顺路送他们一程。”我从茶杯上抬起眼睛,观察他的表情。

齐深济脸上掠过一抹讶异,不过他并未迟疑,很快答道:“学生一定将他们安全送抵杭州,请恩师放心。”

“这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你送他们到杭州后,为他们买一处僻静的宅子,记住,一路上切不可声张,他们的身份亦不可告诉任何人。”我将银票递给他。

齐深济接过银票,看着我,欲言又止,知他迷惑,我轻轻一笑:“我叔叔婶婶极爱清静,若让外人知道他们和我的关系,只恐扰了他们。”

“恩师言之有理。”齐深济不再言语。我亦知他的性子,极沉稳小心,爹娘若跟着他,定然无碍。

齐深济走后,我便去了爹娘房中,房中还亮着烛火,轻轻推开门,唤道:“爹,娘。”

娘喜得立起身:“你来了,看,把眼睛都熬红了,也不早些歇着。”她伸手拉住我的手,一脸的爱怜。

爹在旁轻叹一声道:“她现在可是当朝丞相,政务缠身。怎能不忙,只不知要忙到几时才是头啊?”

我自怀中掏出告假折子,递到爹面前:“请爹放心,这种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爹打开折子一看,面露诧异之色:“你要告假?”

“是啊,爹娘,女儿已经想好了,过几日寻一个适宜的时机,就将告假折子递上去,若皇上准许,就动身回江南老家。”

娘疑道:“可是娘听说,当今皇上对你十分器重,朝中诸事皆向你问询,他会准许你告假回乡吗?”

“放心,女儿自有办法。”我微微一笑。“不过,你们必须先去杭州。我已托付齐深济,让他送你们去。”其实大哥会不会准我的假,我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但我只是告假,并不是辞官,于情于理,他都没有理由拒绝我。

爹娘惊道:“这是为何?”

我长叹一声道:“女儿想过了,若一起走,只恐被人看出破绽,这也是迫不得已。”

爹想了想道:“皇甫贤婿是否知道此事?”

“我现在的身份,不适宜告诉他,等回到江宁,恢复了女儿身,就写封书信给他,到时真相自然水落石出。”其实,我永远都不想让他知道,我就是孟丽君。离开京城之后,从此再也不回来,他爱娶谁,爱纳多少妾室,都随他去好了。

“那你们的婚事,要拖到几时啊?”娘轻声叹息。

“少华马上就要奔赴湖州,我现在又是女扮男装的身份,婚期只好再往后拖了。”我说完,见他们一脸担忧,急忙转移话题道:“过几日就要启程,你们赶紧收拾东西。”

爹娘知我说的有理,不疑有他,点点头,唤来下人,开始收拾行李。他们本是江南人,在京城住了这许多日子,着实有些思念家乡了,再加每日为我女扮男装之事忧心忡忡。此时听我提起,登时归心似箭。

这日早朝,皇上颁下旨意,封少华为二品镇北大将军,兼锦衣龙骑尉,奔赴湖州,统十万军镇守,与海山隔江相望。

这一天本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望着武官队列里,神情略有些忧郁的少华,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是少华此生最大的心愿,该为他高兴的对吗?可是我为何高兴不起来。

自那日纳彩以后,少华再未来过相府,听说是红袖病了,而且病得挺厉害,我并不知道确切的病因,是因为婚期被无故推后了吗。她这么急着要见我?或者,她是急着想嫁给少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男人,娶别的女人为妻,而自己却要屈身做他的妾室,本该伤心的啊,可那日在大清湖畔,我看不到她的伤心,难道是她掩饰的太好?或者,这个时代的女人,对男人的三妻四妾,早已习以为常了。

走出大殿,我吃惊地发现,外面在下雨,蒙蒙的细雨,从天空一丝丝飘落,风一吹,斜飞出去,散得满天都是。

“三弟。”是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我缓缓回头,看着他。

“我明天就要走了。”少华说,他的神情有些落寞,是因为红袖吗?

“恭祝皇甫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我说着冠冕堂皇的官话。

“你很久没叫过我二哥了。”少华道,神情有些黯然。

我没有回答,沉默了一阵,笑道:“听说红袖姑娘病了,好些了吗?”

“好些了。”他说,“红袖陪娘去了城外的庵堂,说是要为我求一道平安符,明天才能回来。”屋外还在下雨,只是小了许多。

“哦,老夫人和红袖姑娘真是有心啊。”我继续微笑。

“城西新开了一家酒馆,卖得是最好的女儿红,我买了几坛,放在府里。”他接着道,语气有些低沉。

“我该走了。”我道,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我不想陪他喝酒。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似乎怕我拒绝,急急地开口:“我这次离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算作饯别酒吧。”

只是一顿饯别酒而已,不算什么的,我们毕竟还是兄弟,不是仇人。这样劝着自己,我终究没有拒绝。

斩断情丝(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还有隐隐的雷声,正是江河涨水的季节,看这架势,今晚都不会停雨了。

我倚着门,看着这间摆设整齐的卧房,心里渐渐有些后悔,也许今晚不该来。但现在已经来了,却不好说告辞的话。

少华招手道:“进来,这是我的房间。”

“我们不如在外面凉亭上喝吧。”我迟疑着,不太想进去。

“雨那么大,还是在卧房里好,而且也不会有人打扰。”少华径直走过来,拉着我在桌前坐下,一旁地上已经摆好了几个大大的酒坛,桌上是几样精致的小菜。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几样菜是我叫厨房弄的,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少华难得细心地说道。

“都是我不爱吃的。”我假意皱眉。

“那你想吃什么,我叫他们去买。”少华红着脸问道。

“浆汁鱼翅、清蒸熊掌、红烧鲍鱼、白切象鼻,油煎凤胆,醋熘龙筋。”我道,见他一脸的尴尬,忍不住吐了吐舌头,笑了起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笑道:“三弟,你还象从前一样顽皮。”

“从前?”我心中忽然涌起伤感:“只可惜,你已不再是从前的你,而我也不再是从前的我。”等少华从沙场回来,我们的婚约一定已经解除了吧,他会娶别的女子为妻,还有红袖这样美艳的妾室,尽享齐人之福。而我呢,是否还是孤单一人。孤单也好啊,不是吗?

“不会啊,我依然是从前的我,你也依然是从前的你,并没有改变什么。”少华有些迷惑。

“有些改变是在心里的,表面看不出来。”我笑着说,见他还要问,忙举起酒杯道:“这杯,就算我敬你的,祝皇甫将军早日实现今生所愿,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少华饮尽杯中酒,忽道:“你还是不肯叫我二哥?”

“不过,我叫了红袖嫂子啊。”我扬了扬眉,狡黠地笑了笑,继续回避他的问题。

“按理,她应该叫你堂兄的。”少华笑道,“只可惜……。”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喝得很急,很快就有了微微的醉意,我有些讶异,从未见他这样喝过酒,象是拼命想让自己喝醉一般。是因为即将离开京城,离开自己喜欢的女人吗?

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我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徐徐咽下去,甘香扑鼻,清冽爽口,果然是陈年的上好女儿红啊。

“你那两个侍卫,总站在外面,会淋着雨,不如让下人带他们去花厅喝茶等候吧。”少华接过我手中的酒壶,为我倒满,又给自己加满,笑道。

“也好。”我点点头,唤了两人进来,轻声吩咐了一遍,两人依言去了。

室内又恢复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似乎要将世间的一切都洗刷干净。

看着眼前醉眼朦胧的少华,我终于忍不住道:“皇甫将军,少喝一些,明日一早大军就要启程,若是迟了,可是欺君之罪。”

少华从酒杯上抬起头,笑道:“三弟,你怎么不喝?”说话间传来浓浓的酒气。

“这是给你的饯别酒,自然是你喝了。是不是啊,皇甫将军。”我微微侧身,避开他道。

“你总是这么会说话,我永远都说不过你。”少华轻声笑了,又开始往嘴里倒酒。

“不要喝了。”我伸手按住他的酒杯。“你若是想醉,等大军凯旋之日,我一定陪你喝个够。”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已经离开了吧,从此游戏人间,快意江湖。也是一件美事。

“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少华的神情有些怅然。酒杯依然被我轻轻按着,他没有再喝。

我松开手笑道:“这话,你该对嫂子说才对啊。”

少华红着脸笑了笑,开口道:“其实,我有句话……一直想对你说……。”烛光映着他涨得通红的脸,有些模糊。

“你想说什么?”我向后靠在椅背上,低下头,端祥手中的酒杯。也是那种蓝色水纹和花鸟的,看来少华喜欢这样的杯子。

“还记得,你在青城问过我的那句话吗?”少华道。

“青城?”我心中一颤,脸上仍微笑,笑得云淡风轻。“我在青城说过很多话,隔得太久,都忘了。”

“忘了?”少华低声道,淡淡的语气透着一抹苦涩的意味。

“是啊,全忘了。”我哈哈一笑。心却象被什么重重地敲了一下,痛得没了知觉。

少华抬起头,有些痴痴地看着我:“那句话,是你在青城府衙的屋顶上对我说的,你当真忘了吗?”

我做出努力思索的样子,半晌,吐了吐舌头,笑道:“真得想不起来了。”

“你已经忘了。”少华的表情失落之极,“就是因为这句话,我离开青城,后来,我遇到了红袖,我以为,她可以让我忘记,可是……我终究做不到。”他有些无力地垂下头,似乎醉得很厉害。

“只是一句话而已,怎么可能,皇甫将军,你喝醉了。”我笑着说,原以为自己会落泪的,却没有。

“是啊,我和你永远都不可能。”少华笑的有些酸涩。“我原以为……我可以象对兄弟一样,对你…………从那天我回来开始,你就一直躲着我,甚至连二哥都不肯叫。我送给你的玉佩,你也丢了……我心里,|Qī|shu|ωang|真得很难过……”他的语气透着压抑了许久的绝望和痛苦,象是有一件他喜欢的至宝放在他面前,却永远都不属于他。

我看着他,已经麻木的心,又有了微微的疼。他心里,原来是喜欢我的吗,他以为我是男人,只好拼命地压抑自己,倘若今日不喝醉,他也许永远都不敢说出来。

“忘了也好,我也该忘了,我们终究都是要娶妻的,娶了妻以后,还可以在一起喝酒,谈天,如当日在杭州一般快意。”也许是喝了太多的酒,他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

我低下头,让自己隐在烛光的暗影里。他是喜欢我的啊,可是我却已无法接受他,一个人的心被同样的理由伤了两次,怎么能再承受第三次。

就算告诉他,我是孟丽君,又能改变什么,他会为了我,离开那个对他有救命之恩,而且深爱着他的红袖吗?他会为了我,不再纳别的妾室吗?以他那样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只钟情一个女人。即然注定最后要被伤害,或者伤害别人,何不离开。

脸上潮潮的,我抬起袖子,轻轻拭干。看着他提起脚下的酒坛子,往嘴里大口大口的倒酒。,一直喝到满脸通红,目光呆滞。

我不敢再看他,开口道:“皇甫将军真得醉了,不如我叫他们熬碗醒酒汤吧。”

少华笑了,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喃喃道:“不,我还没醉……”

“都这样了,还说没醉。你呀。”我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去抢他手里的酒坛子,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另一手抚向我的脸颊。

我大惊,猛地推开他,怒道:“你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他猝不及防,被我重重地推到椅子上,断续着说了一句,还未说完,就趴倒在桌上,沉沉地睡去。

斩断情丝(四)

离开将军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雨小了很多,昏睡中的少华被我扶到床上躺下,出来又吩咐了下人,命他们熬碗醒酒汤,等会喂给他喝。

回到相府,坐在卧房里,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面具下的容颜,明眸皓齿,雪肤朱唇,只是双眉微蹙,似锁着淡淡的忧愁,有点象病美人呢,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小兰在身后笑道:“小姐比从前越发美了。”

“是吗,那又如何?美貌,财富,权势,都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只是世人又有几个能看破呢?”说到看破,我自己又做到了吗?端祥铜镜中那倾城的样貌,绝世的风华,我收了笑容,怔怔地出起神来。

小兰到妆匣里取了一把银梳,在身后一下下梳着我如瀑布般垂落的满头秀发,嘴里喃喃道:“小姐,明天皇甫少爷就要走了。”

“他走他的,关我什么事?”我冷冷道,少华一走。婚期就真得可以无限期向后拖延了,那位红袖姑娘一定会哭成泪人儿。

案上有一对夜明珠,熠熠生光。是宫里的太监传大哥旨意赏的,还有两件雪狐皮,一对玉如意,上等的绸缎。一起送到我府上。大哥为何突然赏赐我,是因为这次的大比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想不通的事,索性不去想,我拿起夜明珠,在手中随意把玩。看着那灿灿的光芒随着我的纤纤十指波光流转。

“小姐,他要走了,你一点都不难过吗?”小兰吃惊道。

“我为什么要难过,他可是男子汉大丈夫,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征战沙场,青史留名,如今心愿眼看就要达成,我应该为他高兴才是。”我将夜明珠随手掷入匣内,伸了个懒腰,“我要睡了,不许吵我。”

“是因为皇甫少爷要纳妾吗?”小兰小心翼翼道。

我登时火大,在她头上嘣地敲了个爆栗:“他纳不纳妾,又关我什么事?你再多嘴,我就对你不客气。”

“小姐,奴婢知道了。”小兰委屈地放下手中的梳子,正待出去,我出声叫住她:“等一下。”

小兰讶异地扭头,我立起身,到柜中取出那件珍藏的藤甲,随手递给她:“把这个交给皇甫少华。”

小兰疑道:“这是什么?”

“保命的东西。我只是不想他死。”我冷冷道。我真得不想他死,不管他娶别的女人也好,喜欢别的女人也好,都与我无关了,送这件藤甲给他,从前欠他的,就算一笔勾消。

小兰喜道:“小姐,你心里还是有皇甫公子的。”

“你胡说什么?”我怒道:“就算是普通朋友,我也不想他死。你明不明白?”

“可是……我把这个给他,他若问起,我该怎么说?”小兰悄悄看了看我。

“你就说,到了湖州军营以后,这个要贴身穿着,晚上都不能脱下来。他若是脱下来,我就和他割袍断义。”我愤愤道。

“这么严重?”小兰舌头吐出老长,半天没有缩回去。

“快走吧。”我伸手推她出去。把门重重地关上。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天在不知不觉中蒙蒙亮了,我穿好官服,径直出门,娘从门内迎出来,担忧地看了看我:“你,还好吧?”

“很好。”我微笑,见她不放心,又补了一句:“真得很好。”难不成要哭得象个泪人,送夫上战场,生离死别,我做不来,这种事,不如让别人去做吧。

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

随着皇上一起来到皇城门口,那送行的场面果然是十分壮观的啊。皇甫少华穿着一身银色的盔甲,立在一头神骏的白马旁,手上执着银枪,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将士。只是镇守湖州而已,(奇*书*网^.^整*理*提*供)只要海山不起兵造反,朝廷大军也可以按兵不动,大哥故意这样兴师动众,只是为了威慑海山吧。

铁桢倒满一杯酒,递过去,他接过来,洒入尘土,铁桢倒了第二杯酒,他接过来,没有饮,转过头,目光是看着我的,而我却是看着天的。我不知道昨晚酒后的事,他还记得多少,最好是全忘了,红袖姑娘为他求的平安符,他一定已经戴在身上了吧。

我也不想分辩他的眼里有什么。我更不想让他知道,我就是那个他不得不接受,不得不迎娶回家的孟家大小姐孟丽君,风中似乎吹来他的叹息声,那杯酒,他仰起脖,一饮而尽。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与海山的战争,真得快要开始了么。少华,他怎能敌得过狡诈如恶魔的海山。早说过,他的事与我无关,不该担忧的,自然会有别人去为他担忧,会有别人等着他凯旋归来。我又是费的哪门子的心呢。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看着那黑压压的部队绝尘而去,我依然怔怔地立在原地,任凭马蹄卷起的尘土飞扬而来。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那片张牙舞爪的尘土,抬起头,看着他温暖亲切的笑容,听着他温和的声音道:“三弟,回去吧,这里风大。”

眼里忽然涩涩地疼,却流不出眼泪。

“三弟,回去吧,他走了。”铁桢依旧静静地立着,为我挡去那一片遮天蔽日的灰尘。阳光的暗影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臣告退。”我向他弯腰一拜,大步离去。少华真得走了,我很快也要走了,心底深处忽然升起一丝不安,大哥,他若是知道我想离开他,会不会生我的气。

***

进士登科的皇榜终于张贴出来了,如我所料,杭州才子齐深济被钦点为今年的新科状元。铁桢颁旨,封他为江淮盐运使,即日奔赴江淮。

齐深济天还没亮就启程赴任了,带着我的爹娘,分乘好几辆舒适的马车,悄悄出了京城最冷僻的北门,我没有送行,只立在城楼上,望着马队渐行渐远,今日之离别,只是为了他日之重逢,虽然这样安慰自己,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从今日起,这京城就只有我一人了,小兰也随爹娘走了,她本来哭着要留下来,但我却只能狠心赶走她,因为我不知道,将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顺利走出京城。我不能连累别人,包括小兰。

月老殿

夜,静寂寂的夜。月光如水般从窗外泻进来。

我从床上爬起来,听到窗外传来叮叮噹噹的声音,走出房门一看,只见眼前一片无边无际的迷雾,风吹来,迷雾渐渐散去,露出一座小小的红色庙宇,庙上题着月老殿三个红色的大字,庙前一棵极高大的垂柳,每根柳枝上都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红线。

月光如水,无边无际地从空中洒下来,映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低着头,正在庙前的空地上数着什么。

我走到他身后,迟疑着问道:“老伯,这是什么地方?”

老人缓缓回过头看着我,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嵌着一双充满睿智的眼睛:“孟姑娘,这里是月宫。”

“月宫?”来不及讶异他对我的称呼,我吃惊地四处张望,除了月光和这座小小的庙宇,什么都看不到,地上是雪白的泥土。

“敢问这位老伯贵姓大名?”我犹豫片刻,开口道。

“老夫姓月名老,专司人间姻缘事,姑娘就叫我月老吧。”老人脸上堆满笑容。

“月老?姻缘?”真有这样的事?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我红着脸,鼓足勇气问道:“能否冒昧地问一句,小女子的姻缘?”

“孟姑娘的姻缘线,老夫已经拴好了。”月老用手一指,一根红线系在我脚上,另一头隐没在黑暗中。

“他是谁?”我问道,心中忐忑不已,早就听说过,世间姻缘皆由月老决定,凡人无论怎样努力都挣脱不开。红线的那一头,不会是皇甫少华吧。那可该如何是好?

月老凝神看着我,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似喜非喜:“三生石上,姻缘皆有定,红尘俗世,离合岂无缘?孟姑娘,老夫告辞了。”一阵风过,月老的身影忽然模糊。

“等一等,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衣袖,脚下的红线紧紧地拴着我,让我动不了半分。抬眼看去,红色的庙宇,系满红线的姻缘树,尽皆消失无踪,只余下我,立在这一片茫茫旷野中。

姻缘皆有定?我却不信,今日定要将这恼人的束缚斩断,从此再不为他心伤。

弯下腰,借着蒙蒙的月光,我开始解红线,可是无论我怎样努力,就是解不开那个死结。一气之下,我又用手去扯,却扯了个空,扑通一交,摔得好重。一下从梦中醒来,额上已经出了许多冷汗。

“大人,该上早朝了。”下人在门外呼唤,方才的一切,原来竟是南柯一梦。

上完早朝,又忙完手中的政事,看看天色还早,我换上一身便服,出了相府。

轻轻挥退迎上来的轿夫,沿着大街慢慢往前走。叶南叶北如往常一样跟在我身后,陪着我默默地走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我在一个卖玉器的摊子前停下脚步,摊主殷勤地招呼我:“公子随便看看,我这里都是京城最好的货色。”

“是吗?”我轻轻笑了笑:“有没有刻水纹的玉佩?”

“有啊有啊,公子要的是不是这种?”摊主自玉器堆里拣出一块洁白的玉佩,上面刻着精致的水纹。

看着它,眼里忽然有些潮湿。掩饰地笑了笑,我轻声问道:“多少银子?”

“十两,公子。”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玉佩。

“公子不喜欢吗?”摊主堆笑问道。

我摇了摇头:“从前喜欢过,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这样啊,我这里还有别的玉佩,公子要不要看看?”摊主继续热情地推荐着他的货物。

我笑了一下:“不看了。”

这时,一群穿着各色罗裙的小姑娘,咯咯笑着从我身边擦过。碰了我一下,一个小小的同心结掉下来,正好掉在我脚边,我急忙捡起来唤道:“谁掉了东西?”

没有人回应,人早跑得没影了。

“她们去哪,这么匆忙,掉了东西都不知道?”我立在原地摇了摇头。

“这都不知道,她们是去月老殿啊,今天是十二,月老要下凡牵姻缘线。年满十五的女子,都要到月老前上一柱香,许个心愿,祈盼着和如意郎君喜结良缘呢。”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言道,

“你怎么不去?”我笑问道。

少年脸上一红,答道:“我当然要去,不过不是现在。”

我心中一动,笑道,“是在等意中人吗?”少年看我一眼,惊诧之后道:“这位公子难道不去么。”

我道。“在下是来逛街的,这儿热闹。”

少年笑道,“要看热闹便去月老殿吧。那里今日聚满了京城中最出众的女子,说不定公子也能寻到自己的心上人。”

“心上人?”我苦笑,正待再说,前面来了一位红色衣裙的少女,少年离了我,飞也似地奔她而去。

多情最是少年时。我目送他离去。心中感叹不已。

叶南在身后道:“月老殿在城东,离这有半个时辰的路。大人要去吗?”

我本待说不去的,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穿过热闹的集市,一座小小的红色庙宇矗立在眼前的空地上,门前一棵绿色的大垂柳,每一根柳枝上都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红线,迎着风轻轻飞舞。

我立在柳树下,望着庙门上那三个红色的大字:月老殿。震惊地说不出话。这里的一切,和我梦中的何其相似,只是少了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的老者:月老。

“公子要红线吗?”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握着一把红线走到我面前。

“多少钱?”我问。

“这些红线是老身织的,不要钱。”老妇抽出一根最长的红线递到我手里。

“谢谢大婶。”我接过红线。

老妇笑容满面:“只要施主心意虔诚,月老一定会为施主牵一段好姻缘。”老妇说完话,转身离去。

我痴痴地立在原地,回味着她的话,心下忽然一苦,好姻缘?我和少华,这就是月老给我牵的好姻缘吗?伤到体无完肤,伤到心胆俱碎,会否挣脱得开。

风吹来,手中的红线飘飘飞起,似要挣脱我的手。这时另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红线的另一头。

我缓缓抬起头,顺着红线的方向望去,想看看他是谁。

下午的阳光温暖明亮,照着他的脸,一身锦袍,英俊潇洒,气宇不凡。

姻缘线

铁桢从红线另一头望着我,眸子亮得如暗夜的繁星一般。“三弟,这么巧?”

“大哥。”我低低唤了一声。

“听阿罕说,今日是十二,月老下凡的日子。”铁桢轻松的语气,象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看着他的脸,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以大哥的身份,脚上最少要缠三千根姻缘线,会不会把月老缠到眼花。

“在想什么,笑的这么开心?”铁桢走到我身边,含笑望着我。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大哥……”忽一转念,这话怎么能说,我只好住了嘴。

“想我?”铁桢一愣,笑了起来。

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慌忙解释:“大哥,您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是想说……。”完了,平时伶牙俐齿的我,今天却变得有口难言,都怪这红线。

“听庙里的僧人说,把红线缠到树上以后,还要对着姻缘树拜三拜,不然月老会以为我们心不诚。”似乎看出我的尴尬,铁桢很自然地把话题岔开,不过他的那句我们,又让我的心猛地缩紧。

铁桢转眸望着柳树。寻到一根合适的柳枝,向我笑道:“拴在这里怎么样?”

我见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和他共执着一根红线,心一跳,急忙松开手。

铁桢把手里的红线密密地缠绕在柳枝上,打了一个漂亮的同心结,风吹来,柳枝轻摆,红线也在风中飘扬。

“来。”铁桢拉着我的手,转到柳树前面,作势欲拜,我大惊,急忙伸手拦住他。

铁桢扭过头,询问地望着我:“怎么?”

“大哥是真龙天子,天帝的子孙,怎么能拜凡间的柳树?柳树若有知,便生生折煞了她,柳树若无知,拜了又有何用?”我说的煞有介事,心里却暗暗捏一把汗,只怕被他看出我的不安。

铁桢眸中掠过一抹笑意,轻声道:“三弟,其实大哥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连姻缘尚且要由月老成全,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他抬起头,似乎颇有感慨地望着庙宇前拥挤的人流,大多是穿红着绿的少男少女。

他的语气竟透着一丝无奈,让我不禁想起玉真,她已经回京城有好些日子了,太后肯不肯帮她呢?“大哥的姻缘,不是……”铁桢没有让我说完。

“只可惜,那不是大哥想要的。你明白吗?”他低头看着我,眸子里隐隐透着光芒。

大哥不喜欢玉真,我早已知道,玉真对大哥,却爱的极深极切。只是,怜悯终究不是爱情。人世间的事,总是有太多的遗憾,若是少华没有带红袖回来,我会否已经决定嫁给他了。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回答铁桢的问题。

“所以,我现在想问问月老,能否赐给我想要的姻缘,让我和我喜欢的人一生一世,相依相伴。”铁桢握紧我的手,仰头看着姻缘树上那根飘扬的红线。

细细揣度他话里的意思,我渐渐心慌起来,想告辞,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这时,一大群少男少女执着红线走了过来,看到我们,都有些惊讶。毕竟,两个大男人,手拉手立在姻缘树下,那情景……我略一想,顿时红了脸,忙踮起脚,凑到铁桢耳边,低低道:“大哥,这里人太多,太杂,我们不如到大街上走一走,顺便体察民情。”若不是手被他紧紧地握着,我已经脚底抹油,逃离现场了。

铁桢扬眉看着我,一脸了然的表情,看的我越发不好意思起来。

幸好他没有拒绝:“好吧,就去京城最繁华的十字街。”

我忙不迭地点头,转过身,眼角掠到一旁的贾恢,他静如死水的脸上,竟然掠过一抹奇怪的笑意……

天色还早,京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我默默地走在铁桢身旁,心里百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毛皮,上等的毛皮,二十两银子。便宜卖了。”小贩高声的吆喝将我从失神中惊醒。忍不住伸手在那灰色的毛皮上摸了摸。

“公子要吗?二十两银子。”小贩道。

“二十两,这么贵,在北疆,这样的皮毛,只要卖二两银子。”我道。

“公子有所不知,从北疆到京城,将近千里,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关卡,数不胜数,个个都要过关银,还要克扣货物,层层盘剥。我们只是小生意人,若不抬高价钱,岂不是要亏本。”小贩叹道。

“原来是这样。”铁桢低头沉思,手似乎无意间抚过腰间的玉佩,停留在那里,轻轻摩挲。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腰上系着的,还是那块彩色的玉佩,上面刻着飞龙,已经一年多了,他竟然一直戴着它,从未曾取下来过,而我的那块,已经在柜子的最底层沉睡了很久很久了。

离开皮毛摊,抬眼望着眼前繁华的街市,我忽然有些恍惚。

“在想什么?”铁桢柔声道,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我在想,不光是北疆的商品,京城的商品,到了北疆也要翻上几倍的价格。富户当然无所谓,对普通百姓却是不小的开支,还会助长贪污税银之风,商人获利也受了很大影响。依在下之见,若要经济繁荣,鼓励商贸,必须统一过关税率,由朝廷全权管辖,减轻商人和百姓的负担,又可增加国库的收入,至于下面的县府,可由朝廷按人口多少,拨付所收税银的一部分,以充实地方官库。”

铁桢思索了一阵,笑道:“说得有道理,好,就依你之言。”

说完抬头看着眼前商铺林立的大街,笑道:“若是我朝的每一座城池,都象京城一般繁华就好了。”他顿住话头,似乎颇为忧虑。

我低声道:“自皇上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为民造福,几次给百姓减赋,又鼓励商贸流通,如今我国与周边各国都开通了专门的商道,往来贸易十分频繁,带动了经济的发展,才有了这一片繁荣景象。所谓民安则国泰,民强则国富,只要朝廷继续实行与民生息的政策,省刑惜费,轻徭薄敛,安民课农,奖励耕织。则百姓踊跃,旷土尽辟,桑柘满野,有了厚实的农业基础支持,再以其为依托大力发展手工业,商业贸易也会随之兴盛,经济自然会逐渐繁荣起来,国之富强也不远了,以后不光是每座城池,连乡野之间,都将是一派繁华景象。”

铁桢闻言不禁微微一笑,轻声道:“你果然是个好臣子,才思敏捷,文武双全,胸怀治国强民之策,有你陪伴在我身边,真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我忙压低声音道:“其实微臣的才智不过尔尔,还有许多德才兼备之士隐于民间,只要皇上继续坚持任人唯贤的原则,不拘一格起用人才,让有志为国之士都能竭尽才识,效忠我朝,假以时日,必可赢得天下一统,四海归心,国家富强,百姓安居。”

铁桢沉默了一阵,忽然握紧我的手,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道:“到那时,你还会陪伴在朕身边吗?”

心突得一震,头上顿时汗出,大哥,他对我说这句话,到底是何用意?难道他已经看穿了我要离去的心。

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我坦然开口:“身为皇上的臣子,受皇上知遇之恩,自当陪伴在皇上身边,竭尽所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铁桢默默地看了我一阵,笑了:“这是你的真心话?”

“若有半句虚言,任凭皇上处置。”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好,我信你。”铁桢扬唇轻笑,笑容说不出的快慰。这时忽有一个穿着青衣的下人,飞快地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铁桢略略皱眉,轻轻挥手,下人转身离去,铁桢扭过头,向我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顿时松了口气,忙道:“铁公子慢走。”

铁桢轻轻松开紧握着我的手,转过身,快步离去。

卫国寺

“大人,回去吧。”叶南在身后道。

“不。”我轻轻摆手:“你们先回去,我想一个人走走。”

“大人,可是……。”叶南有些犹豫。

“听到没有,我想一个人走走。”我轻声喝道。本不欲对他们发火,却突然控制不住自己。

“是,大人。”叶南叶北默默地拱了拱手,离开我,没入人群之中。

轻轻叹息一声,我蜇转身子,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拐过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从我眼角掠过,灰布衣裳,瘦高个子,头上戴着斗笠,压得极低,看不到他的脸。

我略一沉吟,加快脚步,飞跑着跟了上去。

灰衣人走得极快,只一会儿的功夫,就穿过人群,进了大街尽头一座气势宏伟的寺庙,庙前是三个金碧辉煌的大字:卫国寺。

偌大的寺庙,香火鼎盛,善男信女摩肩接踵,拥挤着进进出出。

我朝崇尚佛教,光在京城就建有将近十余座大佛寺,耗费钱粮不在少数,先帝在位时,又在五台山修建佛寺两座,大兴土木,役使工匠数万人。至先帝驾崩之日,尚未完工。因先帝崇佛,僧人的地位极高,为害四方,触犯刑律,官府皆不敢问,朝廷亦予以纵容,以至僧人势力极度膨胀。崇佛,已渐成我朝之一大弊政。不可不除。

眼前这座卫国寺,是三年前建成的。站在庙门外,我稍稍犹豫了一下,不知是该继续跟进去,还是该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不满的声音:“这位施主,佛门开着,你要进就进,要出便出,别挡着别人的路。”

回头一看,是一个身材健壮的和尚,一脸横肉,头上的戒疤一看就是新点上的,一双眼游移不定,隐隐透着凶光。

我很快让开路,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脚下虎虎生风,衣袂无风自舞,显然怀有不俗的武功。

和尚一直走到佛座前,双手合十,向一位跪在蒲团上的白衣女子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子缓缓立起身,一头青丝长至腰际,松松地挽着髻,窈窕的身材,纤丽的背影,象是红袖。身后也没有丫环陪同。她到卫国寺来做什么,为少华祈福吗?

和尚转身离开,女子迟疑了一会,跟在他身后转过大殿,隐到幔帘之后。

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我三步并作两步,奔出大殿,进了后院,到了这里方知,这座寺庙竟是大的惊人,回廊拱门一重重,大大小小的禅房数不胜数,香客僧人络绎不绝。

我隐在柱后看了看,远远地望到一块白色的衣袂飘过,急忙跟过去,转过几条回廊,到了另一座僻静的院落,院门上写着清修禅院四个字。两个下人模样的健壮男子立在门口,见了我,开口道:“这位施主,这里是本寺方丈修行之处,不接待香客。”

“哦,原来是这样,在下不知,莫怪莫怪。”我笑着拱了拱手。退到门外,看看四下无人,急忙转到院墙后,纵身上墙,抬眼望去,院子里种满了竹子,密密麻麻,只在竹林掩映处,露出一处瓦屋,青角飞檐,红木窗阁。想来那似红袖的女子定在这处瓦屋之内。

我略一沉吟,随手拈了一块瓦片,向远处树后一掷,拍的一声轻响,回廊上顿时响起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着青衣的下人飞跑出来,迅捷扑向声响处。看身手都极为矫健。

我暗吁一口气,趁机跃入院子,施展轻功,奔到瓦屋之后,隐在窗下,伸手沾湿了窗纸,向里窥看。

只见一个灰衣人的身影背对我立在窗前,白衣女子立在他身后,以手捂面,似乎正在哭泣。

我努力支起耳朵,想听清他们的话。

“姑娘私放刺客,已经犯下死罪……”暗哑的嗓音,象是刻意做了掩饰。

“他派你来杀我?”女子的声音凄婉悲切,我在屋外猛地一震,这么熟悉的声音,果然是红袖。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灰衣人轻声叹道:“是你背叛主子在先,也怨不得主子心狠。”

红袖低声饮泣起来:“……我只是想见见那个人,他日夜梦里念的都是她的名字……”

“就因为这样,你救下皇甫少华?”灰衣人低沉的语气透着震惊。

“她夺走了主子的心,我也要夺走她未婚夫的心……我要伤她的心……”红袖哭道,声音有些哽咽。

我倚在墙外,震惊地说不出话。原来自始至终,红袖都没喜欢过少华,只是利用他而已,真是个聪明又糊涂的女人,她确实伤了我的心,只是她自己的心,岂不是被伤得更重。暗暗苦笑,我比想象得要坚强啊。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多流,而她,一定比我流了更多的泪吧。她所爱的男人,会是谁?让她绝望到这个地步,让她不惜让自己痛苦,只是为了让我品尝痛苦的滋味。

少华若是知晓此事,不知会如何的气愤呢。自己的女人,喜欢的却是别的男人,又有哪个男人能接受呢。

过了许久,又响起红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象是哭得喘不过气来::“我从未想过背叛他,我……只是想知道,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错的好厉害,他心里,原来……从来就没有过我……。”

冷汗从额头涔涔而下,心底的答案渐渐清晰,难道她所说的主子,竟然是他:九王海山。

“姑娘,你如今知道错了,只可惜已经晚了,主子有话,一定要取你性命,念在你曾经侍奉他一场,留个全尸,白绫,毒酒,你任选一样吧。”灰衣人压低声音道,语气中似乎有一丝不忍。

红袖沉默了一阵,声音变得无比悲凉:“你真得要杀我?”

“不是我要杀你,你应该明白主子的性子,平生最恨背叛,就算我不动手,他也会派别人动手,你终究逃不过的,不如自行了断吧。”

哭泣声再次响起:“求你,我不想死……我想回去,只要他肯原谅我,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哀婉的语调,让人心生怜悯。我不敢再看,悄悄掏出怀里的银针,执了几枝在手中,慢慢转过身,把后背靠在墙上,冷汗已经浸湿了衣服,冰冷一片,一直冷到心里。

灰衣人重重叹息一声:“我不想杀你,但是你若不死,我就得死。”

房内忽然传来衣服摩擦声,夹着女子的哭声:“你带我走……让我再见他一面……只要一面……他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话未说完,忽听到拍的一声脆响,室内一阵沉默,许久,又响起灰衣人的声音,压抑的,象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好,我带你回去。”

“云儿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女子感激的声音道。原来这个女子叫云儿。杀气忽然消散,我暗吁一口气,把银针依旧放回怀中,扬起手,以袖拭汗。

“回去收拾东西,我今晚就带你回江北。”灰衣人冷冷道。

听到这里,我急忙转过身,刚迈出一步,房内忽然传来一声极压抑的哀叫声,还有细微的挣扎。我顿时呆住了,心象突然坠入冰窖,遍体生寒。

挣扎声越来越微弱,象是濒临死亡。

灰衣人终于开口了,低沉的语调,透着难掩的惊骇,喃喃道:“你为何……一定要杀她……”

另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主子知道你下不了手,所以派我来帮你。”

来不及思考,我伸出手,猛地推开紧闭的窗子,“什么人?”房中传来一声怒喝。未及答话,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抱住我,闪电般跃开,耳边只听一阵风声,几枝闪着蓝光的暗器擦过我身边,钉入身后的院墙。

几乎在同时,数道黑影从各个角落跃出,扑向眼前这座房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留两个活口,其余格杀勿论。”那样冰冷的语调,让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强忍住心中的不安,我抬起头,身后的人果然是铁桢,他正俯身看着我,没有惯常的笑容,脸色十分阴沉,眉宇间尽是杀气。

心莫名地战栗了一下,我缓缓张嘴,却说不出话。

铁桢松开我,向侍立一旁的贾恢道:“把墙上的暗器取下来。”

贾恢跑过去,小心地取下钉在墙上的东西,呈到铁桢面前,那是几枝打造精巧的飞镖,镖尖呈墨蓝色,透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显然淬了剧毒。我不禁暗吸一口冷气。

铁桢扭过头,盯着我道:“你的侍卫呢?”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脸色也很难看。

我心中暗暗吃惊,有些困难地开口:“臣……让他们回去了。”

“若是朕晚来一步,这些暗器已经取了张爱卿的性命。”铁桢厉声道,没有看我,看着贾恢。

“奴才万死,请皇上恕罪。”贾恢跪倒于地。

“皇上,这不关贾总管的事……。”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样子,我急急地开口,想为贾恢申辩。

铁桢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触到他乌黑锐利的眸子,心底微微一颤,他原来是在生我的气,那句话,本是对我说的。

我无法再说下去,低下头,背上已隐隐有微汗。

院子里的打斗声很快止了,阿罕带着数个穿着青衣的男子走过来,跪倒在地:“禀皇上,一共发现七名叛党,杀死四人,活擒两人,一人受伤逃脱。属下已经派人前去追赶。”

我想起红袖,心中一惊,起身便走,铁桢一把抓住我:“去哪?”

我急急道:“红袖姑娘,她在里面。”

“嗯。”铁桢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讶异。

“皇上早就知道?”我吃惊地看着他。

他顿了顿,缓缓道:“朕也是刚刚才知道。”说完,转向阿罕:“那位红袖姑娘怎么样?”

“臣晚了一步,她已经死了。”阿罕道。

我猛地挣开铁桢的手,飞奔过去,在瓦屋门口停住脚步,看着室内,房门大开着,冷风呼呼刮过,里面一片凌乱,桌倒几翻,一个白衣的身影倒伏于地,寂寂无声。旁边还躺着一个死去的和尚,一脸横肉,正是方才在庙门前说我挡路的人。他身上留下几处剑痕,血流满地,房里没有那个灰衣人的身影。

情为何物

我呆呆地立在门外,心情无比沉郁,如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铁桢走了过来,拉住我的手,和我一起走进去。在白衣女子身边停下脚步,我弯下腰,把她轻轻翻过来,露出一张苍白美丽的脸,真得是红袖,她的真名应该叫云儿吧,我不禁叹了口气,这个狠心的王爷,好毒的手段,连深爱他的女人都下得了手,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呢?

铁桢看着眼前死去的女子,她颈上有一道刺目的勒痕,不禁眉头微皱,轻声道:“红袖姑娘是被活活勒死的。”

“皇上,臣方才在屋外听到她自称云儿,是九王爷海山的侍妾。”我叹道。

“是吗?”铁桢轻道,声音有一丝微微的起伏。“你还听到了什么?”

我顿了顿,还是决定隐瞒,开口道:“只听到这些,其它的,听不太清。”

“哦。”铁桢微微点头,似乎相信了我的话,房间里光线有些暗,照着他的侧脸,表情象是若有所思。

阿罕走了进来:“皇上,叛党和这位女子的尸体该如何处置?”

铁桢扬眉,语气略有些低沉:“张爱卿,你说呢?”

我抬头看着他,轻轻开口:“依微臣之见,应该就地掩埋。”

“哦?”铁桢盯着我,眼神深处透出几分阴郁:“为什么?”

“这些人都是海山潜伏在京城的余党,为免动摇民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臣以为此事不宜张扬,不如在暗中搜捕他们。”我道。那个逃走的灰衣人,背影于我是如此熟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海山身边的亲信阿桑,他潜入京城,绝不止是为了处死云儿,一定还有别的企图。

阿罕询问地看着皇上,铁桢轻轻扬手:“好,就按张爱卿的意思办。”

阿罕正欲转身,被我止住:“慢着。”

铁桢望向我:“还有什么事?”

“臣想亲手把云儿姑娘葬了,请皇上恩准。”我弯腰一拜。死在自己所爱的人手中,这算不算一种悲哀,应该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吧,到死,她都无法瞑目啊。心莫名地有些痛,为这个为爱而死的女人。

铁桢沉默了很久,终于道:“好。”

卫国寺后有一处茂密的山林,侍卫一齐动手,很快掘了一个深坑,将那些死去的人尽皆埋了。

我在林中觅了一块清静的所在,另挖了一个坑,把云儿抱过来,理好她头上散乱的发髻,又为她把衣裙整好,再返身到房中找来一床干净的被子,盖在她身上,轻轻放入坑底,然后用手开始填土。

不一会,林中的空地上竖起一座孤坟,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我默默站在坟前,手中拿着一块木牌,却不知该写些什么。

“云儿,你一定想写上海山之妻吧。”我对着孤坟叹道。不过丽君恐怕不能满足你的心愿了。想了半日,我在木牌上刻道:“才女云儿之墓。”使劲插在坟前。转过身,铁桢立在几步远的地方,望着我。

“皇上……。”我低低道。

“要不要叫二弟回来?”铁桢问道,他的眸子闪着光芒。

“皇上,能不能先瞒着他。”我轻声道,以少华的性子,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真相。还不如瞒着他好些。突然失踪,至少比恨她要好。在他心里,她将永远是那个清清白白,深明大义的红袖姑娘。他会永远记着她,怀念她,喜欢她。有时善意的欺骗,比说真话更合适。

“我明白你的心意,……”铁桢轻叹:“只是,此事终究瞒不了多久。”

“能瞒一时是一时吧。”我扭头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小坟包,心里说不出的怅然。

“皇上,张相爷,该走了。”贾恢在远处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我跟在铁桢身后出了卫国寺,阿罕带领京城御林军,将寺庙封了,那两个被活擒的叛党当晚就在大牢中撞墙自尽,每次海山的手下被拿获,无一例外都是自尽。这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会让跟随他的人比惧怕死亡还更惧怕他。

在第二日早朝上,我以此事为由头,联合朝中众臣,向皇上上折,历数僧人倚仗权势,夺人田产,霸人妻女,殴打官员,公然违律等几大罪状,恳请皇上下旨废除此一弊政。

皇上很快颁下旨意,取消了僧侣的特权,同时停建国内所有寺庙,更将僧人霸占的田产一一发还原主。引来百姓一片欢呼之声。

御花园。

凉凉的风,吹拂着头顶的梅树,枝叶在空中轻摆,发出沙沙的响声。

铁桢立在树下,眼望远处,象是在出神。一道俏生生的身影飞奔过来,正欲扑入他怀中,被他冷然的目光止住,极不情愿地停下步子,施礼道:“皇上。”娇柔的声音,透着说不尽的委屈。

铁桢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明显有些不悦:“百善孝为先,你身为皇室外戚,当知双亲过世,应服孝一年,今日为何不着孝服?”

玉真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旋即露出哀怨之色:“铁哥哥,我……。”话未说完,见铁桢脸色一沉,急忙改口道:“皇上,玉真得知今日要进宫,才特意把孝服脱了,换上这身衣服。”她低头扫视自己身上,一身华贵的衣饰,水袖玉带,环佩叮当。

铁桢微微皱眉,冷声道:“说吧,什么事?”

见他语气冷漠,玉真一双凤目中登时盛满了泪水:“皇上难道忘了先皇许婚的事?”

“不曾忘。”铁桢语气平静。

“那皇上打算何时迎玉真进宫?”玉真的语气有些急迫。

铁桢幽深的眼眸中划过一抹犀利,语气依然温和:“玉真,我今日见你,只是想明白地告诉你一件事。”

“皇上想告诉玉真什么?”玉真似乎隐隐猜到了他的后话,娇俏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我可以保留你的郡主之位,让你尽享荣华,但是……”铁桢顿了顿,坚决地开口:“我不会纳你进宫。”

天色象是突然暗了下来,四周一片静寂,玉真呆呆地看着他:“铁哥哥,你是说着玩的。”

“君无戏言。”铁桢冷然道,见她满脸的讶异和怔忡,心中终究有些不忍,不禁摇了摇头,放缓语气:“玉真,在我心里,其实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妹妹。我还会向对妹妹一样照顾你。”

“这不是真的。”玉真怔怔地立在原地,怔怔地开口。

“玉真。”铁桢轻叹一声,劝道:“我可以在青年才俊中挑选最出众的男子,绝不会委屈你。”

“不,我不信,你是喜欢我的,你在先皇面前答应过,说等大军凯旋之日,就娶我为妻。你不可以这样对我……。”玉真泪流满面,语无伦次。

铁桢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丝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语气缓和:“别哭了。听哥哥的话,回去吧。”

玉真抬起头,猛地扑入他怀中,见他要后退,急忙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紧紧地搂着,哭着摇头:“我不听,我只想和你在一起,陪在你身边,做你的皇后,只要你不离开我,你娶多少女人进宫都可以。”

铁桢微微一愣,旋即苦笑:“玉真,这是不可能的,母后没有对你说吗?你是叛臣之女,以你现在的身份,根本不能母仪天下,朕念在宗亲之故,没有下旨通缉你的兄长,也没有免去你的郡主之位,已经是法外开恩。你明白吗?”

玉真吃惊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你不要我了,你要立别的女人作皇后?那个女人是谁?”

铁桢略略皱眉,声音渐趋冰冷:“玉真,这不是你该问的。”

“不,你不能这样做,皇后的位子是属于我的。这是先皇的旨意。没有谁能改变。”玉真拼命摇头,神情慌乱。

“先皇若知道你的父兄背叛朝廷,图谋造反,一定会后悔许下这门亲事。”铁桢冷冷道,用力抓住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慢慢甩开,退开一步,眸光冰冷:“要说的话,朕都已经说了,你走吧。”

“不,我不走。不要赶我走。”玉真猛然扑上前,死死地抱住他。

铁桢沉默了一阵,最后,终于还是伸出手,轻轻推开她,语重心长道:“玉真,朕今日这样做,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这皇宫……”他抬起头,环视左右,语中透出感慨:“它并不适合你。”表妹从小出生王族,在阿谀奉承中长大,性情娇纵,刁蛮任性,心高气傲,目空一切,这样的女子,他怎能接她进宫。更何况,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最合适的皇后人选。那个人,无论才识、胸襟,气度和外表,都远在表妹之上。

想到她,心底忽然涌起一丝忧虑,在御花园的水池边,月老殿前的姻缘树下,甚至他安排老妇给她的红线,一次次地试探,却始终试不出她的真实心意,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若说她对他没有半点情意,那日在雪岭,她又怎会不顾生死地救他,若说她对他有情意,她又为何总是回避他。

她给他的感觉,就象隔着一层雾,猜不透,摸不着,看不清。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真真切切的她,没有面具,没有君臣之间的世俗隔阂,调皮聪慧,率性而为,那才是真实的她。

也许他不应该再试探,他应该当面对她说,告诉她,他的心意,让她再也无法逃避。

最后看一眼眼前俏丽的女子,对她,心底从来没有过爱,有的只是歉疚而已,他可以关心她,保护她,但是无法爱她。甚至连那一丝歉疚,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消失殆尽。铁桢决然地转过身,拂袖而去。从枝叶间漏下的阳光,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洒下一片斑驳的暗影。

勾心斗角

将近五更的时候,官轿穿过清冷的大街,行向远处的皇城,许是昨晚没睡好,困意涌起,我向后靠在轿子上打起盹来,这时,忽有一阵奇异的乐声从前方传来,夹杂着点点鼓声和锣声。

掀开轿帘,向外问道:“前面是什么人?”

“回大人,是匈国使臣的车队,看样子是去皇城。”

匈国使臣?脑子里忽然冒出耶朵那张线条分明的脸,还有眼里的疑惑。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急令侍卫:“去打听一下,车队里都有些什么人?”

侍卫很快打听清楚,在轿外道:“回大人,来的是两个匈国官员,还有许多随从下人。”

“匈国王子没来?”这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没有。”侍卫语气笃定。

我顿时心安。很快又涌起疑惑,匈国十几万大军全军覆没,两位王子又被生擒,这对他们来说,应是奇耻大辱,再加中原政局动荡,本是起兵复仇的好时机,他们却突然主动示好,未免有些蹊跷,只是此时说什么都太早,见过之后就明白了。

“张相爷,张相爷。”刚踏进大殿,周大人满面笑容,迎面走了过来,向我施礼。我停下脚步,微笑着还礼。

周大人笑道:“听说这次的新科状元也是一位年方弱冠的少年郎,名叫齐深济,出身佃户,是张相爷力排众议,将他取为前三名。”

我微笑:“皇上英明,提倡用人重于才德,而非出身,本相只是依君命而行,这次所取进士,超过半数都是家境贫寒之人,他们来自社会底层,深知百姓之疾苦,上任之后,一定会体恤郡下之民,这是我朝之福,亦是万民之福。”

周大人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许久方喃喃回道:“相爷说的是。”

这时梁相爷迈着方步从殿外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青年男子,生得剑眉星目,肩宽体壮,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我上前施礼道:“梁相爷。”随即又笑道:“这位就是令郎梁将军吧,相爷真是后继有人啊。”

男子向我施礼道:“下官拜见张相爷。”

梁相嗯了一声,笑道:“张相爷。”又看了看周大人,淡淡道:“周大人,如今户部、吏部、工部、兵部都换上了新取的进士,两朝老臣,只留下你和梁某人,这朝廷已成了年轻才俊的天下了。哪里还有我们这些老朽的立足之地。”语中暗含讽意。周大人看了看我,低头不语。

我略略皱眉,含笑答道:“即然立于朝堂之上,就该为天下万民造福,又何论老臣新人。梁相爷是我朝之栋梁,历经两朝,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也对您信任有加,您的威望如日中天,朝中又有谁能相比呢?”

梁相笑道:“张相爷又何须自谦,皇上对你的宠信,才真是无人能比。说起来,有一件重要的事,不知张相爷可知道?”

“什么事,请梁相爷示下。”我故作谦恭之态。

“匈国派使臣送来几箱礼物,准备今日早朝进献皇上。怎么,张相爷还不知道?”梁相见我面露惊讶之色,似乎颇为得意。

周大人在旁插嘴道:“想那北方苦寒之地,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些皮毛、雪莲、玉石之物。”

我轻轻笑了两声:“不管送什么,都是和好之意。”

“张相爷说的是。”周大人笑了笑,转向梁相:“相爷,听闻令千金被太后钦点入宫了,可喜可贺啊。”

梁相红光满面,嘴上仍谦让道:“能进宫侍奉当今皇上,是她的福分,至于将来,就要看她的造化了。”他的女儿梁婵娟,几日前就进宫了。

周大人露出阿谀之态:“凭相府的门第,还有令千金的才貌,就算母仪天下,也在情理之中。真是羡煞旁人。”

梁相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这次令千金也一同进宫,将来的造化只怕不在小女之下,到时还要周大人多多提携梁某才是。”周大人的女儿周淑媛,也入了深宫。

周大人顿时变了脸色,慌忙拜道:“相爷,折煞下官了。”

还刚进宫,这做爹爹的就开始为女儿在宫里的地位,皇上的恩庞,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了,我不耐地皱了皱眉,不想再听他们的废话。大步走入大殿,一直走到文官最首位停下,隐隐觉着武官队列里有人在看我,顺着目光寻去,是苏堂,看我的眼神有些怪,莫名其妙,我耸了耸肩膀,不理他。

太监高声唱道:“宣匈国使臣进殿。”

一个深眼隆鼻,气宇轩昂的男子,昂首步入大殿,见了皇上,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铁桢抬手道:“免礼平身。”男子立起身,似乎无意扫了我一眼,那眼光锐利无比,如含着利芒一般,就仿佛草原上的射手,看到了他的猎物,让我忍不住生出一股寒意。

铁桢含笑道:“使臣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奉大王之命,进献礼物,请求和亲。”使臣展开一份羊皮制的国书,递给太监。

太监接过国书,朗声念了起来。国书以两种文字写成,措辞谦恭,洋洋万言,内容大致为匈国大王十分仰慕天朝的繁华和富庶,愿将唯一的女儿三公主许配天朝皇帝,同时求配天朝公主一名,互为姻亲,永结友邦。让我惊讶的是,后面点名要求我为迎亲使臣,送公主远嫁匈国,迎匈国三公主出嫁天朝。

铁桢听到后面,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悦。

待太监把长长的国书念完,大殿上顿时热闹起来,议论之声四起,更多的是欣喜和轻松。想不到一向抢掠成性的匈国竟会主动要求和亲,虽说上次交锋,以皇上率领的军队大胜告终,但是北疆毕竟遥远,又不能常驻朝廷大军,若真得能以姻亲结为友邦,也不失为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梁相率先出列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若能与匈国结为友邦,是我天朝之福,亦是万民之福。”身后大臣纷纷附和。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觉着铁桢探询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很快出列,向使臣笑道:“不知使臣大人怎么称呼?”

使臣回礼道:“在下阿保。”

“哦,原来是阿保大人。”我轻笑,接着道:“不知两位王子近况可好?”

“安好,多谢大人挂念,两位王子对大人也是挂念非常啊,这次和亲,请大人为使臣,就是想见见大人,叙叙离别之情。”阿保满脸堆笑道。

匈国使臣

“是吗?真是不敢当啊。”我笑了笑,话锋一转:“自我朝立国以来,匈国屡次出兵,犯我边疆,杀我百姓,掠我牛羊牲畜。当今皇上神勇,败匈军于青城,杀匈人十余万,生擒两位王子,此一战绩,已被载入我朝史册,名垂青史。”语中暗含嘲讽。

铁桢坐在龙椅上,一手支腮,含笑望着我。阿保闻言,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我只作不见,接着道:“想不到匈国大王胸襟如此开阔,不记前嫌,愿将掌上明珠嫁给皇上,真是让张某好生感佩啊。”

阿保脸上青红变幻了好一阵,终于恢复平静,笑道:“大王一向胸襟宽广,此次和亲,诚如国书上所言,只为向天朝皇帝表达他的仰慕敬佩之情而已。”

“是这样。”我点了点头,又道:“听闻匈王年已将近六十,且卧病在床,许久不曾理事,匈国现已由大王子殿下摄政,这份国书,不会是出自大王子之手吧。”匈王染病之事,一个月前就已传到京城,大王子耶朵是当然的王位继承人。他甫一摄政,就要求和亲,其中只怕另有玄机。

阿保看着我,好一阵,哈哈笑道:“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张相爷的法眼,这份国书,确是大王子的心意,听闻天朝女子个个生得娇柔秀美,而且性情温婉娴淑,我家王子心仪已久,千里迢迢送来大礼,只为博公主一笑。”

铁桢在龙椅上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我国公主要嫁的是贵国大王子,而非匈王?”

“不。”阿保笑道:“迎娶贵国公主的是二王子。”

铁桢闻言,眉头一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把大礼呈上来。”阿保向后示意。

几个匈国下人抬着两个箱子进来,使臣命人先打开第一个箱子,箱子里是满满一箱最上等的雪狐皮,毛皮光滑,色泽鲜亮,是狐皮中的上品,而且没有一根杂毛,在京城,一件这样的狐皮要卖到上千两黄金,有价无货,听着朝中赞叹之声,知道这箱礼物果然贵重非常。

使臣又命人打开第二个箱子,箱子里一片宝光灿烂,夺人眼目,原来是满满一箱上等玉器,翡翠明珠,珍奇古玩。价值连城。

难道匈国真是诚心和好吗?我看了铁桢一眼,发现他也在看我,神情略有些异样。

使臣躬身一礼,笑道:“还有许多草原上的飞禽走兽,珍奇野味,都是大王费了好一番心思,好不容易擒来的,特意献给皇帝,以充实猎苑。”

“是吗?”坐在龙椅上的铁桢面带微笑,沉稳的声音道:“这么说,使臣是打算和朕一起逐鹿上林苑了。”

“不敢,我国王子殿下对皇上的箭法十分推崇,在下只想亲眼目睹一番,请皇上恩准。”使臣朗声答道。

“好,朕准了。”铁桢含笑颔首:“这些就是你们大王送给朕的礼物吗?”

“还有一样,是我国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的宝物,请皇上鉴赏。”使臣加重语气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极快地扫了我一眼,也许是错觉,我从他的目光里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使臣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有一卷画轴,面对众人惊讶的目光,轻轻展开。画上是一个明艳动人的异族女子,眉目如画,肌肤如雪,浅浅一笑间,如春花绽放,令人目动神摇。众人皆露出惊艳之态,朝堂上一时没了声音。

“这幅画是画师按三公主的容颜临蓦而成。与真人丝毫不差。”使臣似乎很满意朝堂上诸人的反应。脸上满是笑意。

原来画中人就是耶朵口中天姿国色的妹妹。我心中暗暗感慨。忍不住悄悄抬眼看龙椅上的皇上,却惊讶地发现他没有看画,而是盯着我看,那样急切的眼神,象是要从我眼中寻找到什么他想找到的东西,我想他一定没有找到,因为他的眼里掠过的是一抹失望,象是水珠一样沉淀在他幽深的眸子里,很快黯淡下来。终于,他抬手道:“使臣远道而来,旅途辛苦,来人,送使臣去使馆歇息。”

使臣施礼道:“多谢天朝皇帝,只是不知张大人何时前往我国迎亲呢?”他的目光转向我,目中满含笑意。

我心中一动,急忙出列道:“皇上,微臣以为,我国与匈国结为姻亲,是天大的喜事。亦是皇上之福,微臣荣幸,得匈王盛情相邀,请为使臣,心中喜不自胜,愿即刻启程,护送公主殿下前往匈国,迎三公主鸾驾返京。”我说完话,半晌没听到回音,忍不住抬头望去,却见铁桢脸色阴沉,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难道他不希望我去,但这是个正正当当离开京城的大好时机,比告假更合适,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咬了咬牙,上前拜道:“请皇上下旨吧。”

铁桢依然沉默不语。

无奈,我扭头向身后那些门生示意,新科进士于舟率先出列道:“皇上,许嫁公主,迎娶匈国三公主,是我朝一大盛事,不可怠慢,需派公候以上大臣,方能成行。张大人是朝中右相,封淮阳候,身份尊贵,是此番出使匈国最合适的人选。”

于舟是这次的两榜进士,第三名探花,出身贫寒,进京之后拜在我门下,人虽油滑一些,对朝廷却是十分忠心,我举荐他为刑部尚书兼文学院学士,参与修撰我朝律法和农书,可谓才尽其用。众多门生中,他最知我心,我不禁微笑点头。

身后诸人异口同声道:“请皇上下旨吧。”

铁桢神情阴郁,眸光深遂,许久不曾答话。

匈国使臣面露不悦之色,正待开口,被铁桢抬手止住,缓缓道:“张爱卿身兼国事,政务繁忙,迎亲之事,朕另派合适的人选。”

我急道:“皇上……。”

他迅速打断我,语气温和道:“如今朝中政务,皆由张爱卿打理,朕不可一日无她,送亲亦是国之大事,朕会另外选派王公以上大臣,亲往匈国。使臣大人不必多虑。”

使臣还想再说什么,铁桢微笑道:“朕今晚会在崇文宫设下酒宴,为使臣接风洗尘。来人,先送使臣去使馆歇息。”抬手示意,命太监带他离去。

使臣只得拜了一拜,缓缓退出了宫门。

铁桢环视左右,笑道:“匈国大王如此厚礼,朕也该回赠礼品才是,众卿以为如何。”

“皇上圣明。”众臣跪下来山呼万岁。

铁桢随即向太监宣旨:“封常国公为迎亲使臣,三日后出使匈国,以示姻亲之好……”

后面是长长的一串礼品名单,应该也是聘礼的名单。还有公主的嫁妆。我立在文官之首,低着头,心里说不出的郁闷,看大哥的意思,根本不同意我离开京城,这份告假折子递上去,会有用吗?

好不容易挨到散朝,百官的三跪九叩之礼还未做完,铁桢就立起身,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得其解。按理说与匈国通婚,应该高兴才是,一向沉稳的皇上方才的表现,却不象是高兴,倒象是在生气。

我立在原地,心中苦笑不已,身后几名官员凑过来,小心翼翼问道:“相爷,您说,皇上他这是怎么了?”

“这个……”我眼珠一转,很快为皇上找了个理由,笑道:“也许是因为匈国地处北方,大漠苦寒,公主千金之体,难以承受,皇上爱妹心切,所以心烦吧。”铁桢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是太子侧妃所生,被封为彩云公主,正是适婚之龄。只希望,他真得是为此心烦才好。

于舟笑道:“原来如此,这好办,下官回去之后,马上写一道奏折,请皇上在宗室女中择优秀适婚女子,封为公主,代彩云公主出嫁。相爷以为如何?”

“于舟,你真聪明,就这么办,皇上一定会龙颜大悦的。”我假意笑道。

于舟大喜过望,匆匆拜别,回去拟折了,余下我立在大殿之中,望着头顶雕龙画凤的梁栋,久久地望着,心中百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皇宫夜宴

雄伟的皇宫,明亮的灯火,掩映着绿瓦红墙,富丽堂皇,耀眼夺目。

酒宴在崇文宫的大殿中,在铁桢手握金杯的龙椅前,玉阶下,隆重开始。

自进入大殿起,便感觉铁桢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流连,这些时日,他看我的目光越来越深沉,看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而我,却没有勇气看他。

苏堂坐在对面的武官席上,自那日中书院之后,我再未和他有过交谈。还有一双目光在我身上停留,那是来自使臣席上的,我迎着那目光看过去,是匈国使臣阿保,他看着我的目光,依然咄咄逼人,象极草原上的猎手。

我举起酒杯,向他遥敬,脸上笑意淡然。心中暗暗道:“省省吧,我可不是你的猎物,谁猎谁,还真不知道呢?倒要看明日的狩猎,皇上如何挫你的威风?”

阿保笑着端起酒杯,和我遥遥一碰,一饮而尽。朗声笑道:“张大人,听说你曾经喝过我们北方草原上的烈酒,你觉得这中原的酒与北方的酒相比,哪个更醇美,更醉人呢?”

“所谓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乡亲,在张某心中,北方的酒再香醇,也无法与家乡的酒相比,想必在阿保大人心中,也觉着北方的酒比中原的更醉人一些吧。”我笑着答道。

阿保哈哈大笑,好一会,笑声止了,眼中绽出光芒道:“张大人所言极是,北方有辽阔的草原,奔腾的骏马,无数珍奇野兽,是上天赐给我们匈人的宝藏。不过天朝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吃的是最好的珍馐美味,穿的是最柔软的丝绸,美女如云,财帛无数,令人心向往之啊。”

敏感地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我不禁微笑:“即然心向往之,何不前来作客,我们天朝人对客人向来是诚以待之,美酒佳肴款之,不过,若是敌人,迎接他的将是铁甲长弓,万里长城。阿保大人,你说在下说得对不对?”

阿保怔了一下,旋即放声大笑起来。座上众人皆道:“相爷所言极是。”

铁桢在龙椅上笑道:“即然使臣喜欢天朝的珍馐美味,不如多喝几杯吧。,来人,为使臣倒酒。”

宫人立刻上前,给他斟满玉液。“谢皇帝。”阿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本无心喝酒,索性专注于场上的歌舞,香醇的美酒,悦耳的歌声,再加上动人的舞蹈,令人不禁沉醉。铁桢一直笑容满面地端着金杯,身后的宫女不停地给他倒酒,他就不停地喝,我甚至数不清他喝了多少酒。灯光下,他的脸颊已经透出红晕,大哥可是极冷静克制的男人,今日为何喝这么多酒,是因为高兴吗?那位匈国三公主,确实是位万里挑一的人物,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算是当今皇上,亦不能免俗吧。

他似乎察觉到我在看他,扭过头朝我一笑,我回以一笑,很快低下头,梁相的声音从一旁传过来,“张相爷,你怎么不喝酒啊,这可是宫廷珍藏的御酿,平时极难有机会喝到。”

“哦。”我轻轻应了一声,不想说更多,心里莫名的烦躁,连那些虚伪的官场应酬也不想做,也许是天气,虽已过了仲秋,今日却格外的躁热,连带着心情也躁了起来。或者,是这大殿挤了太多的人,空气太混浊……

我悄悄抬起头,见铁桢的目光已经离开我,正在看场上的歌舞,急忙起身,从宫殿的侧门走了出去,立在水池旁的梅树下,仰起头,深吸一口夜晚清新的空气,自觉头脑清醒了许多,忽然忆起那日赌气扔掉的玉佩,忍不住走过去,俯身看水中,明亮的月光下,水里有影影绰绰的游鱼,却没有玉佩的踪影。

“张大人。”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扭过头,向他笑道:“苏将军,有什么事?”

苏堂迎面走过来。冷冷的表情,冷冷的开口:“听说皇甫将军的妾室红袖突然失踪了。”

我轻叹:“不是失踪,她已经死了。”

苏堂一脸愕然。我将那日发生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因为没有瞒他的必要。

苏堂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你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我轻叹一声,看着天上的明月:“我想离开京城,回江宁老家,侍奉爹娘膝下,以尽孝道。”

“皇甫少华,他知道吗?”苏堂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我轻声道。“我相信缘分,上天早已注定,各人都有各人的缘份。我和他的缘份,已经尽了。”少华应该娶一个比我更温柔贤慧的女子,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妻妾和睦,子孙满堂……

“你要退婚?”苏堂定定地望着我,眼神有些异样。

“当然。”我轻吁一口气,低声道:“回到江南后,我会传书皇甫夫人,正式将婚约解除,一了百了。”

苏堂迟疑片刻,道:“你不后悔?”

我微微皱眉:“后悔,我为何要后悔?”

“你不在乎他?”苏堂仔细盯着我看,表情有些怪异。

我不置可否。苏堂沉默了一阵,忽道:“你的婚约,是你爹娘订的,你爹娘未必会同意退婚。”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皆由爹娘作主,但我孟丽君的婚事,却要由自己作主。”我缓缓道,见他愣在当场,不禁扑哧一笑。

苏堂呆立了好一阵,低语道:“这里,就没有什么让你留恋的东西?”

“能有什么?权力、地位、还是荣华富贵?你可知道,那些东西对我来说,都不过是身外之物,随时可以抛下。倒是江南,青山绿水,小桥人家,都是值得我留恋的东西。”这十里繁华的京城,真的没有让我留恋的东西吗?也许吧。我不敢仔细探问自己的内心,人的一生,总是要做太多的选择,是对是错,是得是失,只有选择之后,才能知道。

苏堂没有答话,轻轻倚在梅树上,眼望远处出神,脸上神情怅然若失。

我疑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苏堂收回目光,看着地面,轻声道:“你还会回来吗?”

“回来?再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我轻笑一声:“苏堂,若是你,你还会回来吗?”

苏堂不语,定定地看了我好一阵,突然转身离去,空中似乎传来他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怪人,不自觉的,我耸了耸肩膀。低下头,看着水里的游鱼,它们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象是永远不会疲倦。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及回头,水里已经多了一个倒影。

铁桢立在我身旁,学我的样子俯身看去,嘴里道:“在看什么?”

“玉……不,在看鱼。”我答的有些慌乱,风吹来,吹来他身上淡淡的酒香,不自觉的,心快了几拍。

“看鱼?”铁桢轻声重复了一遍,望着我微笑。

我被他笑得一阵心慌,忙指着水中道:“皇上,你看这些鱼,它们多开心。”

“开心?你怎么知道?”铁桢轻轻问道。

“因为……”我眼珠一转,笑道:“因为臣能听懂它们说的话。”

“哦?”铁桢含笑望着我:“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说,皇上,这水池美是美,就是太小,它们想到真正的大江大河里游泳。那里才是它们的家。”我含笑答道,一边悄悄看他的脸色。

铁桢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起来,笑着道:“你想劝朕收回旨意,派你去匈国?”

“皇上英明。”我道。“臣以为,匈人此次和亲,并不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其中只怕有诈。”

“所以你想亲自前往?”铁桢道,语气渐渐急促:“你明知匈人和亲是假,还要亲身涉险,置自己安危于不顾。如当日在青城一般。”

“皇上明知匈人和亲是假,不也下旨将公主远嫁,迎娶匈国三公主吗?”不自觉的,这句话,我脱口而出,一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着都象在赌气,我为什么赌气,我又怎么可以和大哥赌气。

铁桢低下头看着我,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我顿时红了脸,慌忙避开他的眼光,低声道:“皇上,臣的意思是,臣是皇上的臣子,皇上赐给臣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就是希望臣为朝廷效力……

铁桢一把拉住我的手:“别说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惊道:“皇上,你要带臣去哪里?”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铁桢道,头也不回地拽着我,径直穿过梅林往前走。

“可是,崇文宫的酒宴……”我回头看去,崇文宫的大殿里依旧灯火辉煌,可两个主角却走了。

荷花池

铁桢拉着我,穿过梅树间的小径,走进一座新建成的宫院,宫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抬眼望去,眼前开阔地上,挖着一个大大的水池,池中注满了清水,池边围着洁白的汉白玉围栏,一旁还种着几株垂柳,柳条依依,清风习习。

“皇上要给臣看的,就是这座宫院吗?”我扭头四顾,大红廊柱,琉璃瓦,玉栏石阶,回廊上雕着无数精美的雕花,几座楼阁,正中是大殿,气势雄伟中,透着雅贵清幽之气。

铁桢笑而不答,一直拉着我走到水池边,柔声道:“你说这水池用来种荷花,好不好?”

我一愣,旋即笑道:“皇上要在宫院里种荷花吗?”

“是啊,不但要种荷花,还要修一座小桥,桥下流水,桥边青瓦白墙,就象江南一样。”铁桢缓缓道,语气是一贯的温和。

我心中一震,忍不住道:“皇上是要把江南之景搬到宫中来吗?江南之景太过雅淡,皇宫却以华丽尊贵为美,只怕不适合。”

“只要喜欢就好,适不适合又有什么关系。”铁桢柔声道。

只要喜欢就好。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可是,若是喜欢的东西,并不适合自己,把它强行搬了来,就象这皇宫,它应该是雄伟壮观的,却加入了风格迥异的江南景致,那样的皇宫,还象皇宫吗?

铁桢笑着拉我走上玉阶,在大殿前止住脚步,指着门上的牌匾,笑道:“这名字如何?”

“有凤来仪,凤仪宫。”我默念了一遍,轻声道:“好名字。”

“这座宫院本是从前的仪和宫,从朕登基那日起,就开始修缮,历时半年有余。”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只是现在还没住人,未免冷清了些。”

凤仪,有凤来仪,莫非是皇后的寝宫。心顿时慌得厉害,不自觉的,我连着向后退了几步,避开他有些灼人的视线,看着那紧闭的宫门,“这宫院……确实颇为冷清啊。”我说,只想快些岔开话题。

铁桢无声地笑了一下:“别担心,很快就会有人住进来,到那时,就不会觉着冷清了。”

“哦。”我轻应,额上渐渐沁出冷汗。

铁桢扭头看了看四周,眉头微蹙:“好象还少了什么,你看,这里再修个凉亭好不好,夏日可以抚琴纳凉,冬日可以暖酒下棋。”

“皇上说的是。”我低低道。不去理会心底异样的感觉。

“走,我们进去看看。”铁桢伸手来拉我的手,我攸地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见他询问地望着我,急忙开口:“皇上,臣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铁桢回过头,和我四目相对,锐利的眸光似乎看到我的心底。

我忙移开视线,看着远处道:“臣以为,皇上登基未久,国库并不充盈,在此时大兴土木,修建宫院,只会惹来非议,有损皇上的清誉……”

我没有说完,铁桢朗朗的笑声把我的话打断了。

我立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他,故作迷惑。

“修建这座宫院,并未动用国库半分银两,你不必为此担心。”铁桢止住笑,低下头望着我。他的目光象是带着温度,烫得我的脸颊一阵阵发烧。

“皇上圣明。”我道,悄悄看身后,宫院的大门依然紧紧地闭着,四周一片空寂,竟无一个人影。

铁桢忽然飞快地伸出手,拉着我推开宫门,径直走进去,我几次想挣脱他的手,但却鼓不起勇气。

“这是大殿,这是书房,……。”铁桢一手握着我,另一手四处指点,不时介绍一番,我忐忑不安地走在他身旁。大殿里燃着香炉,淡雅而迷离的香气,充斥在整个空间。

铁桢拉着我向内室走去,我慌乱地想挣开他的手,“时候不早,臣该告退了。”

“别走,我还有几件事要跟你谈。”铁桢握紧我,由不得我拒绝,拉着我飞快地进了内室,反手把门合上。

内室摆着一个极大的妆台,妆台上放着一个极大的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花,窗上长长的纱幔低垂着,牙床上摆着织工细腻的锦被,不是大殿上那种刺眼的明黄,而是素淡的浅紫色奇+shu$网收集整理。门上垂着珠帘,熏香软椅,妆台镜匣,一应俱全。

“喜欢吗?”铁桢忽然凑到我耳边,低低道。

心象是被重重地击了一下,几乎停止跳动,这宫院一看就是后宫女子住的,他却问我喜不喜欢,天,我该怎么回答。

“怎么,不喜欢?”铁桢贴着我的鬓发,轻轻问我。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淡香气让我心慌意乱,他的问题让我无法回答,而我却不得不回答。“皇上,微臣毕竟是外臣,这后宫美与不美,喜欢与不喜欢,皇上问的不应是臣,而是宫里的娘娘。”

铁桢沉默了一阵,笑了起来:“好,我们先不谈这个,来,坐下。”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妆台前的椅子上,自己坐在我身边,我不敢拒绝他,毕恭毕敬地坐下,低头看着妆台,上面摆着银质的妆盒,还有紫绢扎成的精致的花。

“听说你叔叔一家已经离开京城,回江宁了。”铁桢伸手拿起绢花,在手中随意抚弄。

他问得有些突然,但我心中早已想好答案。

“是啊,叔叔说北方的天气他有些不习惯,想回江宁老家安居。”我微笑答道。见他凝眸望着我,又接着道:“微臣本来想陪同他们前去,只是如今政务繁忙,只有等朝政告一段落,再抽空去探望他们。”

“哦。”对我从容的语气,铁桢似乎并未起疑。望着我,依旧暖暖地微笑着,忽然柔声道:“有一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有答案,不知你能不能为我作答?”

以前去御书房,都有贾恢陪伴左右,极少与他单独相处,今天却只有我和他,被他锐利的目光逼视着,我深身都觉着不自在,几乎就想转身逃去,嘴上仍谦恭地问道:“皇上说吧,是什么问题?”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而她却总是想方设法躲着你,让你猜不透,摸不着,看不清……。”他说着,停下来,看着我笑。

“皇上指的是……。”我轻笑,笑的有些勉强,脑子里象有一根弦,绷的太紧,铮地一声断了。

“其实,我的心思,她早就猜到了,可是她总是和我装糊涂,你说……我是不是该明白地说出来,告诉她,让她再也无法回避。”铁桢接着道。他充满柔情的话语,还有他脸上莫名的笑容,都在暗示我。

我被他温柔的目光紧紧地罩着,说不出话。

“告诉我,要不要说出来?”铁桢侧过身,凑到我身旁,鬓边有轻微的触动,他的手竟然在轻抚我的发丝,虽然动作轻柔无比,却让我如触电般一阵阵颤栗。

心乱

“皇上真的想知道微臣的答案吗?”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我站起身,退开几步,自以为镇定地开口,声音却已有了微微的颤抖。

铁桢深遂的眼睛深深凝望我,唇角挂着笑:“你说。”

“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他想高飞,我就给他蓝天,他想遨游,我就给他大海,他想驰骋,我就给他草原,只要他开心,我就快乐。他如果想离开,我就松开他的手。给他自由……如果他躲着我……”

铁桢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快意,笑得我渐渐心虚起来,越来越心虚,终于,我说不下去了。

铁桢轻轻放下手中的绢花,抬起头,收敛笑容,很认真地看着我,认真地问:“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这就是臣的答案。”我鼓起勇气看着他,和他的目光一相触,又忙不迭地移开。

“若照张爱卿的答案。如果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放手让她离开,你不觉得,这样做太残忍吗,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事?”铁桢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听出他语气中暗藏的深情,一颗心顿时一热,忍不住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触到他眼中的款款眸光,立刻又心慌意乱起来,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眼光,轻声道:“皇上说得是,只是臣以为,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如果留下对她来说,意味着痛苦,为何不让她离开呢?”

铁桢闻言不禁伸出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柔声道:“相爱的人在一起,应该觉得开心,又怎么会痛苦?就象我,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才真正觉得快乐。”

我听到他深情的话语,心底深处象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触动了,几日来堆积在心中的无数忧愁,烦恼,无奈……,再也压制不住,一起喷薄而出,几乎不能自已,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怕他发觉,忙用微笑掩饰住自己的不安,把手从他手中轻轻抽离出来,低声叹道:“皇上,您觉得鱼儿是呆在御花园的水池里快乐,还是在大江大河中更快乐?”

铁桢闻言看着我,锐利的眸子光芒闪烁,象是深深地望进了我的心底。两人都沉默不语,室内的空气渐渐变得凝滞起来。

我犹豫了好一阵,忍不住开口唤道:“皇上,夜已深……。”

铁桢轻轻扬唇,打断我的话,脸上忽然露出笑意,轻声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想离开?”

心念电转,我急忙开口:“皇上,臣并无离开之意,只是想借鱼儿打个比喻,这水池就如京城,大江大河,就如各州府。鱼儿在水池里待得久了,经不起风浪,不如去外面的大江大河中历练一番,也好为一方百姓造福。”

“说了这么多,有几句是你的真心话?”铁桢望着我低声道,脸上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我大惊,慌忙离座跪下道:“臣并无半句虚言,请皇上明查。”

铁桢一把扶住我,让我不得不站起身:“想知道我的答案吗?”他低声道。

“皇上的答案是什么?”我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悄悄回头,身后是紧闭的房门。

铁桢看着我,缓缓开口:“不管是御花园的水池,还是外面的大江大河,中原大地上所有的一切,都属于朕。蓝天、大海、草原,她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她,朕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但是,她不能离开朕,因为,她是属于朕的。”他的语气透着浓浓的独占欲,眼神也如火一般灼热,烫得我胸口发紧,呼吸困难。

心都快停止跳动了,我不自觉地移动脚步,想向后退,他似乎早有防备,手一伸,牢牢地握住我的手腕,“丽君。”这声呼唤,他脱口而出。就象在心底压抑了许久。

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折子从袖中滑落出来,掉到地上,叭的一声轻响。我看着那份折子,脸上变了色,那本是爹娘离开京城之前,就写好的告假折子,一直揣在身上,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拿给皇上,偏在这个时候……

我想走过去,把它捡起来,脚却如生了根一般,根本移不动半分。

铁桢看着我,久久地看着,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折子,打开来,他看得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我觉得我就快要在他的重压之下崩溃了,背上全是冷汗。

终于,他看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没有笑容。

“臣……只是想告假。”我听到自己汗珠落地的声音。

“告假?”铁桢望着我,眼底深处隐隐透着阴郁:“你还会回来吗?”

“会。” 我鼓起勇气说道,目光却不敢看他。“请……皇上恩准。”

铁桢拿起折子,又看了一眼,忽然用力一撕,折子裂成两半,掉落在地。我的心也突然沉入谷底。

铁桢大步靠近,一直走到我面前,和我只差毫厘的地方,停下脚步,紧紧地盯着我,缓缓开口:“我不会让你走。”

他灼热的气息喷到我脸上,让我心惊胆战。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在乎。”铁桢轻轻扬唇,嘴角带着笑,眼神却阴郁无比。“权力、财富、地位,都留不住你,可我还是想知道,你会不会为我留下?”

他的嘴唇就快碰到我的脸颊,隔着空气,我都能感觉到他唇上的灼热。

“你为何不明白……”他叹息着道:“匈国三公主,任她有多美貌,我都不会放在眼里……只要你在朝堂上,露出一丝半点的不快,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你眼里,有的只是平静而已……”

觉出他语调里,满是深深的无奈,心莫名地痛了一下,我低下头,忽然想流泪,只好勉强忍住。

“你到底在乎什么?”他脸上露出一抹不经意的苦笑,“竟然连我,都留不住你。”

“皇上在说什么,臣……臣一点都听不明白。”我有些艰难地开口,根本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

“我不信,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感觉。”铁桢俯下身,语气无比低沉。“在东宫,海山那一箭射向我的时候,我明明看到你眼里的痛苦,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只为你那一刻的真情流露,只为看到你的真心,我就算即刻死了,也心甘情愿。”

心象是被什么猛地刺穿了,痛得厉害。不知不觉中,我泪流满面。

“在湖州,你说要天天做点心给我吃,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开心,因为我明白,你的心里已经有了我。而我心里,除了你,再也放不下别的女人。”铁桢爱怜地掏出丝帕,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痕。我仰起头,目光停留在他的眉间,他双眉轻轻皱着,象是盛满了忧虑。让我的心为之颤动。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上他的眉,想把他眉间的皱纹抚平。

“丽君。”铁桢轻轻握住我的手,在唇上碰了碰,俯下身,温暖的气息渐至我唇边,声音越显低沉,象是梦呓一般:“这宫院,这荷花池,这皇宫,所有属于我的,都可以给你,我只要你陪着我,和我在一起,一生一世。”

在他双手的牵引下,我几乎是无意识地靠过去,靠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感觉他温暖的怀抱,他的胸膛,还有他的心跳,多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从此再也不用烦恼,忧伤,只要能够依在他的怀里,感觉他的存在,他的柔情,他的爱,此生便已足够,再也不想奢求别的什么。

只是我又怎么能够爱上他。每一次的付出,留给我的都只是伤害而已。浩宇、少华,心已经碎了两次,还能再碎第三次吗?不是不能爱,而是不敢爱。爱的越深,伤的越深,若再被他所伤,我的心将沉入痛苦的深渊中,永远无法自拔。

少华尚且不能专情于一人,何况九五至尊,妃嫔无数的皇帝。只闻新人笑,那知旧人哭,君主的爱总是那么脆弱,等到青春不再,容颜渐老的时候,他是不是又会忘了我,转而爱上另一个更年轻更美丽的女子呢?而我也会成为另一个玉真。

我怎么能够接受,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他不可能只有我,帝王的身份,决定他拥有太多,就算他不想接受,他也不得不接受。不是我不去爱,而是我不敢爱,不能爱。

“丽君。”他慢慢收紧手臂,将我深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把我融入他体内一般。

我猛地推开他,拉开卧房的门,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他立在原地怔了两秒钟,很快追了过来,在宫院外的回廊上追上了我,幸好这时有一群宫卫从一旁走过,我再次离开,他没有再追。

我不敢回头,我不敢想象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我只知道,我若再不离开他,就要陷入他的柔情包围中,不可抑制地爱上他,从此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相府刺客

回到夜色中的相府,一进门,我就去了卧房,点燃桌上的烛火,开始在柜子里找东西,我找了很久,我甚至不知道我在找什么,直到我看到那块玉佩,上面刻着彩凤,和大哥的那一块本来是一对,我把它拿起来,静静地看着它,久久地看着,然后,我把它小心地系在腰间,合衣躺在床上,脑子里乱得厉害,方才在凤仪宫的情景,在我脑海中反复浮现。

大哥毕竟是皇上,我这样当面忤逆他,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龙颜大怒,治我的不敬之罪。到那时,我该如何应付,或许,我应该马上离开,京城御林军由苏堂掌管,要悄悄送个把人出城,绝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我真得要离开吗?离开京城,从此如漂泊的浮萍,四海为家,象飞翔的鸟,海里的鱼,自由但却孤单,那样的我,会不会快乐呢?

不想再想下去。我站起身,吹熄烛火,依旧合衣躺在床上,直到窗外敲响了三更,方才渐渐睡着了。

漆黑的梦境中,象是有人进来了,走到我床边,他的脚步很轻,轻得没有一点声音。

迷迷糊糊的,感觉他弯下腰,看了我许久,迟疑着伸出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他身上有一股草原上的气息,带着青草和马奶的腥味。我忽然觉得好害怕,想呼唤侍卫,却发不出声音。

“大人,大人。”叶南的叫声把我从睡梦中彻底唤醒了,猛地睁开眼,只觉眼前有黑影一闪,很快飞身纵出窗外,一股冷风吹进来,我定了定神,急忙起身下床,走了出去。

满院的火把,照着十几个蒙面人,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一身夜行衣,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巾,腰上佩着匈国人爱用的弯刀,上面还镶着几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叶南叶北率领一干相府侍卫,将他们围在当中,刀枪相向,缠斗得难解难分。

领头的男子静静地立在一旁,好整以瑕,神态悠闲,他手下的蒙面人身手都不弱,相府侍卫众多,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却毫无惧色,依然不紧不慢地厮打。金戈之声不绝于耳。

我轻声唤道:“叶南,怎么回事?”

叶南迎上来道:“这群刺客夜闯相府,图谋不轨,让大人受惊了。”

“是这样。”我扭过头,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半天,总觉着他的身影象是在哪见过一般。

男人也使劲盯着我看,虽然隔着面巾,我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眸子如火焰一般炽热。

更多的侍卫闻讯赶了过来,将他们死死围在中间,只是蒙面人的武功颇高,一时难以取胜,我皱了皱眉,向叶南道:“叫他们散开,放箭。”

“是,大人。”叶南挥手示意,侍卫迅速退后,举起弓箭,领头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道利芒,很快低声下了一道命令,蒙面人一起聚拢到他身边,手中拿出一些奇怪的东西,向地上一掷,砰的一声,火花四溅,冒出滚滚浓烟,叶南急忙指挥侍卫一边放箭,一边往后退。待浓烟消散,再看院子里的蒙面人,已经踪影全无。

叶南率侍卫跪下道:“属下等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我轻轻抬手:“不必了,快取火把来。”

侍卫很快举起火把,我走到院子中间,命他们照了照,地面上留下一些烧灼过的痕迹,还有杂乱的脚印,是那种匈国人穿的羊皮靴留下的,联想到男人腰上佩着的名贵弯刀,我心中的迷团渐渐清晰。

“大人,要不要禀报京城官府?”叶南问道。

“不。”我抬手止住他:“你去朝中告个假,就说我受了风寒,有些不舒服,明日不能陪同皇上去上林苑狩猎。另外,今晚发生的事,不可传扬出去,否则严惩不贷。”我不想让大哥知道相府有刺客的事,因为我怕他会担心我,经过了昨晚的事,我比任何一刻都明白,他对我的心意。

我宁愿他因为昨晚我的忤逆,重重地处罚我,这样,我心里也许会好受一些,可是,直觉告诉我,他不会这样做。

叶南脸上闪过一抹讶异,揖手道:“是,大人。”

天还未大亮,皇上就派来御医探视,给我开了驱风寒的方子,其他什么都没有说,就仿佛昨晚的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御医走后,我从床上起来,换上便服,走了出去。

叶南叶北象往常一样迎上来,有些关切地问道:“大人贵体欠恙,为何不歇息?”

我咧开嘴角,笑了笑:“只是小病,不碍事,我有要紧事去兵部衙门,不可耽搁。”

“属下陪同大人去。”两个人依言走到我身后。我任由他们跟着,出了相府,骑上马,很快赶到苏堂的兵部衙门。苏堂正在堂上理事,见了我,有些讶异,我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道:“苏将军,借你两百御林军,我要搜查匈国使馆。”

苏堂愣住了,不过他什么都没问,立即召集京中御林军,和我一起赶往匈国使臣居住的行馆,馆中只有几个匈国随从,并不见昨日那男子的身影。我命御林军将他们全部拿下,然后就开始仔细搜查,不漏过每一个可疑之处。

很快,搜查有了结果。从阿保和随从的行囊中,搜到了他们沿途绘制的山川、城郭、道路、兵营驻地的祥图,还有他们从京城中高价购得的上百件刀剑精品。

看着这些东西,我的眉头越皱越紧。

苏堂关注的却是另一样东西,一根短短的竹管,碧绿的颜色,上面刻着十几个小孔,还有奇怪的咒语。

我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苏堂神情凝重:“这是匈人召唤灵兽的魔笛。”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什么灵兽魔笛的,苏堂,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苏堂板着脸,样子不象在开玩笑:“匈人信奉巫术,相信天下万物皆有神灵附体,他们将草原上猎到的最凶猛的野兽,喂以特制的金丸,泡以药水,又用笛声教它们捕杀的绝技。这种野兽就被称为灵兽,训练它们的笛子,称为魔笛。我在匈国游历三年,对此略有所知。”

“真有这样的事。”我笑了笑,把它当故事听。

“这种灵兽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刀枪不入,而且可以听从魔笛的召唤,对他们的敌人发起进攻。据说匈国如今只有两头这样的灵兽,一头是白虎,一头是雪狼。都在匈国王宫中,很少有人见过它们。”苏堂神情严肃,让人不由不信。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我惊呼道:“糟了。”

苏堂疑道:“怎么了?”

“听说这次匈国进贡给皇上的猎物中,就有一头白虎。”我看着苏堂,苏堂看着我,两人脸上同时变了色。

“快,晚了只怕来不及了。”苏堂拉着我的手,飞跑出使馆,骑上快马,带着叶南叶北,赶往城外的上林苑。

赶到上林苑时,已是黄昏时分,山上的风很大,吹的我的衣裾迎风飘扬,山上有很多人,太监,侍卫,禁军,却没有皇上,也没有匈国使臣阿保的踪影,我听到禁军统领阿罕在大声喊着什么,我掩饰不住心中的焦虑,过去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相爷,皇上和阿保大人失踪了。”

“失踪了?”难道我所担心的事已经变成了现实。心突然提到嗓子眼,不停地默念,他不会有事的,他不会有事的,不会的,不会的……不知不觉,脸上一片潮湿,我竟然为他流泪了。

“那还不快去找。”苏堂怒声喝道。

“是,尚书大人。”皇上带来的禁军立刻列好队伍,策马离去。

苏堂驰到我身旁,低声道:“别担心,皇上武功高强,箭术超群,一定不会有事。”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给了我一丝安慰,只愿自己的担忧是不必要的。只是昨晚发生的事,会不会对他有影响,我不敢细想下去。

用力扬起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马身上,马仰天长嘶,身旁的苏堂一把拽住了我的马缰:“太危险,你不能去。”

“放手。”我道。

他不肯放,我看到他腰上的剑,猛地抽了出来,一剑挥断马缰,没有回头看他,我一夹马腹,马撒开四蹄,飞奔而去。

叶南和叶北在身后唤道:“大人,大人……。”

我不理他们,继续向前急驰,苏堂给我的,是一匹最好的战马,速度极快,很快将所有人抛在身后。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我想起大哥在朝堂上说过的话:“使臣大人要和朕一起逐鹿上林苑吗?”

大哥一定是和阿保比试猎鹿,才会和大队走散。现在我只需要找到鹿群,也许就能找到他们。

林子里树木很密,马走得越来越慢,我的心也提得越来越高,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我是在担心他吗?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地,他的安危总能牵动我的心。我怎么可以再心动,那种痛苦的感觉我不想再承受。我只是害怕再受伤害啊。而我明知道,爱上他,只会让我伤得最深。比任何一次都伤得深,因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英俊、睿智,文韬武略,文治武功。让女人情不自禁爱上他,愿意为他献出一切,就象玉真。

我不想和玉真一样。

上林苑(一)

地上开始有了马蹄印,很新鲜,溅着泥土。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大哥留下的,但我却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穿过密林,眼前是开阔地,一片火红,耀眼夺目,衬着旁边的金黄色山坡,美丽异常。

铁桢一手牵着马,另一手握着宝剑,立在那片火红的野果丛之中,回头看着我,他的弓箭挂在马背上,脚下是一头长满漂亮犄角的公鹿,已经死了,一支箭还插在它身上。

夕阳照在他脸上,温暖祥和。他在阳光下朝我微笑,恍若昨日的一切都已经忘了。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朝我走近,他的手伸到颈下,解开披风的带子,明黄色的披风滑过我的肩膀,将我轻轻裹紧。我回过神来,想向后退,他拉住了我:“山上风大,披着吧。”

此时此刻,这样的心境,我无法拒绝,转眼望着那一片火红的野果,忍不住惊叹:“真漂亮。”

“喜欢吗?你等着。”铁桢奔到野果长得最茂密的地方,弯下腰,摘了满满一大捧,递到我手里:“送给你。”

我低下头闻了闻果香,不禁轻声喟叹:“可惜没有摄像机,不然一定要把这里全拍下来。拿回去好好看看。”

铁桢诧异道:“摄像机,是什么东西?”

我自知失言,忙道:“是西方的东西,还没有传过来呢?”

铁桢问道:“那你如何得知?”

我低着头道:“微臣在沿海处听色目人说的。”

铁桢哦了一声,不再言语。微风轻轻吹来,我抬起头,看着蓝天上朵朵白云飘过,笑道:“这真是个美丽的世界,真想留在这里,再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