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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眷眷红尘》》 · 雨姿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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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桢又扭头吩咐阿罕:“点齐三万骑兵,我要亲自率军攻取阳城。”

阿罕大惊,慌忙出言劝止:“殿下,阳城亦有两万守军,城高河深,殿下千金之躯,不可涉险,不如另派其他将领。”

铁桢笑着摆手:“自入北地以来,我一直坐镇后方,只司指挥之职,并未上过战场,长此以往,如何降服军心。今日我要借夺取阳城之战,为我军助势,让这些将军心悦诚服。”

阿罕犹豫道:“殿下说的虽然有理,只是……。”

铁桢挥手打断他的话,穿戴衣甲,大步出帐。帐外,旭日东升,放出万道霞光。

青城。

我穿着一身便服,在少华的陪同下,巡视各处城墙,每道城门内都镶以铁板,以铁条加固,门内挖有一条十米宽,几十米深的暗沟。就算敌人侥幸攻进来,也会掉入暗沟,被沟底的利刃夺去性命。

粮食、布匹、木炭按人口配给,我和少华也不例外。城墙上竖着许多稻草人,用来采集敌人射过来的箭支,源源不断,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已经守了十来天了,城中三万军伤亡惨重,真正能够投入战斗的不过一万人而已。

我在城南辟了一座专门的军营,用来看护受伤的将士,城中医疗条件简陋,没有什么止血治伤之物,我将自己在学校所学救护包扎之术悉数传给军医和一些临时调拨来帮忙的老百姓。

城外响起阵阵战鼓,敌军又开始攻城了,领军的首领是耶朵王子,匈国的王位继承人。这是他们回国的必经之路,无论如何都要攻下,所以攻势之猛烈,无法想象,我命士兵用蘸上火油的弓箭,烧沸的开水,石块,所有可以用上的守城器具,全部用上,连城中青壮丁也一同上城守卫,大家同仇敌汔,共御外敌,看城中景况,还可勉强坚持数日。只是送信去的苏堂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让人忍不住担忧。

匈军大营。

苏堂悄悄行至营地外,见一个士兵出来,急忙跃身上前,一剑抹了他的脖子,又将尸体拖至树后,换上他的衣服,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迎面有说话声传来,苏堂急忙闪身躲到帐后。两个士兵从他前面走过,说的是匈国语,苏堂凝神静听,里面屡屡提到郡主二字,语气十分暖昧。心中疑惑,悄悄跟上他们,到了一处雪白的大帐前,贴在帐外偷听。

“滚,都给我滚。”一个盘子扔到帐布上,溅起一片油迹,苏堂顿时呆住了,这女子的声音他好生耳熟,象在哪里听到过。

两个匈国女子打扮的丫环从里面匆匆走出来,到了帐外,掩嘴笑道:“这位姑娘的性子,可真让人受不了。二王子为何要把她掳了来?”

另一女子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听大王子的意思,要用她逼青城守将投降呢。”

先前的女子疑道:“不过是个女人,青城守将会同意吗?”

另一女子压低声音道:“这件事,我只告诉你知道,听说这位姑娘是天朝的郡主,还是率领天朝军队的大将军铁桢的未婚妻。大王子说了,明日若还攻不下青城,就要把这位郡主绑起来,在城门外示众。”

先前的女子道:“中原人的性子都很犟,而且把名声看得很重,恐怕不会答应大王子的要求啊。”

另一女子笑道:“大王子说,若不能逼张好古投降,就要用他交换这位姑娘,他们中原人即然这么讲义气,眼见郡主在前,不怕他不答应。”

先前的女子沉默了一阵,忽然噗哧笑了出来:“阿茵姐姐,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是不是大王子私下告诉你的啊。”

“死丫头,胡说。”另一女子娇嗔道。随后传来两人的笑闹声,渐渐远去。

舍生取义

苏堂从暗处出来,偷抹一把汗,倘若真将郡主绑于城门前,依丽君的性子,一定会答应交换,这样的事,他当然不能让它发生,如今之计,只有救郡主出去。

看看夜深人静,四周无人,他不再犹豫,悄悄进了帐。帐中还点着烛火,一个女子背对他坐在地毯上,捂着脸,双肩耸动,象在哭泣。听到脚步声,她扭过头,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苏堂率先回过神,苦笑施礼:“末将苏堂,给殿下请安。”

玉真呆坐片刻,跳起身,飞奔到他面前,又哭又笑:“是铁哥哥派你来的么?我知道他一定会救我出去。他呢,现在在哪?”

苏堂被她一连串的问题弄的哭笑不得,板着脸道:“不是,他现在不在这,殿下快跟我走。”

玉真呆立在原地,苍白着脸道:“不是他,他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

“殿下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怎么救?”苏堂伸手拉住她,满心不快,要不是为了丽君,他根本不想惹这个麻烦,现在身在敌营中,四周危机四伏,这女子还有心想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快跟我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不走,我要等他来救我。”玉真推开他,依旧坐回地毯上。

苏堂又急又气,强行拉起她,“不走也得走。”

“我不走,放开我。”玉真不顾夜静,扬声呼叫,苏堂被她气到吐血。索性骈指点了她的哑穴,抱起她就往外走,一出大帐,他停住了,帐外全是人,人人弓箭在手,乌黑发亮的箭尖直指着他。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王服的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高大健壮,脸上线条分明,眉宇间气势逼人,含笑望向他,说着纯正的汉话:“放下郡主,饶你不死。”

苏堂迟疑片刻,放下怀中还在挣扎的玉真,顺便拍开她的哑穴,镇静地转过身,将怀中书信掏出来,三口两口塞到嘴里。男人一挥手,士兵一起上前,欲夺他手中的信,已经吞了下去。

“把他拿下,重刑伺候。”男人目中喷出怒火,冷冷下令。

“是,大王子。”苏堂很快被押了下去,玉真还立在原地发呆。

耶朵扭头示意:“把她关起来,好生看管。”

玉真这才回过神来,向耶朵叫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关押我,我可是当朝郡主,等铁哥哥来了,他一定会杀了你。”

“好啊,我等着。”耶朵大步走到她面前,托起她的下巴,语带轻薄,“若是明日你的铁哥哥还没来救你,我就把你赏给我的侍卫,让你尝尝我们北国男人的味道。”

“你这个混蛋,无耻,放开我。”玉真拼命挣扎,却动不了半分,心中气恼,低下头,狠狠咬住耶朵的手腕,顿时出血。耶朵迅速抬掌将她击晕,吩咐丫环把她抬了进去。下人急忙拿来伤药给他敷上。

那日劫持玉真的少年凑过来道:“大哥,你真要把她赏给侍卫?”

“都是你惹来的麻烦。”耶朵怒气冲冲,狠狠地瞪了弟弟耶杰一眼,这个郡主根本没有一点贵族女子的素养,也不象天朝女子的温婉,自来的那天起,不是叫骂,就是摔盘砸碗,若不是想到她还有些用处,他早把她处理掉了。

耶杰尴尬地笑了笑:“大哥别生气,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铁桢的未婚妻,若真得能和青城守将张好古交换,也算物有所值。”

“这个张好古,年纪不过十六岁,却如此难对付,青城已被他守了十余日,若再不攻下,铁桢大军一到,我们腹背受敌,后果堪忧。”耶朵脸上露出愁容。此次中原之行,先前顺利,自铁桢大军到来之后,处处受挫,连失几城,他本不欲使出这种卑鄙勾当,如今却不得不为之。

“等明日把他抓了来,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训他一顿。”耶杰露出得意的笑容。耶朵瞪了他一眼,不想再说,转身离去。

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就和少华来到城楼上巡视,这些时日每日一早敌军就开始攻城,直到黄昏时才鸣金收兵。可是今日,这城外却是出乎寻常的安静,静的可怕。

“大人,你看,那辆马车上绑着两个人。”小校过来禀告。

我急忙拉着少华,奔到前面,远远望去,只见玉真穿着一身粉色衣裙,被布条捂着嘴,高高地绑在马车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裙裾迎风招展,她身旁的柱子上绑着满身血迹的苏堂,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怎么会这样?”我心里又急又痛,身子摇晃,几乎倒下,少华急忙伸手扶住我,柔声道:“三弟,别难过,我马上带人杀出去,把他们救回来。”

“怎么救?”我摇头苦笑,马车下立着好几个身高马大的壮汉,手中都执着刀,远处还有无数执箭的骑兵。能救得了他们吗?

“太卑鄙了。”少华伸手握拳,重重地砸在城墙上。

一骑马驰到城门前,马上端坐着一个匈国将军,在城门下喊话:“张大人在不在?”

我推开少华的阻拦,立起身道:“张某在此,有话快说。”

“我家大王子说了,只要张大人开城投降,马上放了玉真郡主和苏将军,否则……。”

“否则怎样?”我渐渐恢复镇定,冷声问道。

“否则就杀了他们。”

“哈哈哈,真是太可笑了。”我哈哈大笑:“我平生第一次听到这么好笑的事,少华,你说好不好笑。”我扭头看向少华,少华惊疑不定地看了看我,点头应和:“确实好笑。”

“张大人的意思是不肯了。”匈国将军喊道。

“张某身为天朝官员,心中只有国家和百姓,开门投降之事,一概免谈,至于郡主殿下和苏将军,身为皇亲和朝廷官员,若能为天朝尽忠,是他们的福气,要我用投降换取他们的性命,其实是在羞辱他们。奇+shu$网收集整理你以为我们天朝人也象你们匈国人一样无耻卑鄙,自甘堕落吗?”我呵呵冷笑。

匈国将军被我骂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快策马离去。我暗松一口气,悄悄擦汗。

过了一会,将军又回来了,向我喊道:“张大人,我家大王子说了,你若是不肯,只好委屈郡主殿下了,让你们天朝的男人,和我们一起饱饱眼福吧。”我有些讶异,扭头看向少华:“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华脸色顿转苍白,沉默不语。这时马车渐渐驶近,车上壮汉将玉真放下来,开始解她的衣服。玉真拼死挣扎,奈何手脚被绑,气力有限,只能任由他们解开她裙上的丝带。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少华手握剑柄,脸色铁青,怒声道:“大人,下令吧,我要带人冲出去,杀了他们。”

“慢着。”我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急忙伸手止住他,向后挥手:“拿弓箭来。”一个小校将弓箭递到我手中,我又递给少华:“瞄准马车上的人。”

少华会意,箭嗖的一声射了出去,正中壮汉咽喉。城下立刻有一箭飞上来,射向我面门,少华拔剑拨开。匈国将军喊道:“张大人,看来我们只好带郡主回去饱眼福了。”

我心念电转,向少华道:“瞄准郡主。”少华大惊。迟疑不动。

我以眼神向他示意,转向城下喊道:“即然如此,我们只有让郡主以死全节了。皇甫将军,放箭。”

少华这才明白我的用意,立刻将箭尖指向郡主。

匈国将军急忙喊道:“且慢。”

我吩咐少华按下弓箭,向他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家大王子说了,即然大人不肯开城投降,不如各退一步,只要大人到我军营中暂住几日,就放郡主殿下和苏将军进城,大人意下如何?”

我听了,不禁一呆,耶朵的用意我明白,要把我抓去,让青城群龙无首,不战而乱。可是玉真是大哥的未婚妻,也是我未来的嫂子,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让她有事,还有苏堂,他是我的好朋友,我怎能见死不救。青城没有我,还有少华和苏堂,只要再坚守几日,大哥一定能及时赶到。以我一人之安危,换取玉真和苏堂两人的性命,也算值得了。

更何况,大哥救了我的爹娘,我欠了他的,应该还他,不是吗?

城下的将军见我沉默不语,出声喊道:“没想到张大人少年英雄,其实是个贪生怕死之徒,眼看郡主和手下身陷危难之中,却不肯施救,真是让人失望。”

知他故意激将,却不能不回应,抬眼望身后将士,他们也在望着我,眼中满是不舍,在一起朝夕相处十余日,彼此同甘共苦,情谊非比一般,但我今日却是不得不离去啊。我很快回道:“若能以张某之命,换郡主殿下和苏将军周全,也算值了。只是不知你家大王子是否言而有信呢?”

少华听我说完,立时脸色大变,一把拉住我道:“三弟,你不能去,你若是去了,耶朵一定会杀了你。”众人也齐声道:“大人,您不能去啊。”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郡主被凌辱,苏将军赴死吗?二哥,若是换了你,你也会这样做吧。”我笑着向少华摇头,鼻子里一阵阵酸涩,几乎掉下泪来,只能勉强忍住。

少华不肯松开我的手:“不如让我去,我去换他们。”

“可是他们要的,是我啊。”我苦笑,轻轻挣脱他的手,向着众将士,郑重嘱咐:“记住我的话,一定要守住,守到殿下大军赶到。就算战到最后一人,也不可放弃。人在城在,誓与城池共存亡。”

“三弟。”少华眼中热泪滚滚。再次握住我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轻轻凑到少华耳边,压低声音道:“二哥,别难过,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等着我。”于我而言,生与死真得看的这么淡了吗,其实不然吧。到了敌营,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人不到最后关头,都不应放弃,对吗?

斗智斗勇

青城的城门洞开。

我骑着马,缓缓驶出城门,那一边,车夫赶着马车,驶近我身边。我扭头向少华示意,少华红着眼睛过来,接过车夫手中的鞭子,打马驰去,到了城门前,还回头看我。我远远地朝着他微笑。

可以看到他眼中的泪花,马车上的苏堂依旧在昏迷之中,玉真被布条捂着嘴,就这样看着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知道她在流泪。是因为脱险高兴地流泪,还是因为我?

马车终于进了城,青城厚重的城门在我眼前关闭。看着城楼上高高升起的旌旗,还有那无数双向我行着注目礼的眼睛,他们的眼里都是敬意和不舍。在一起十几个日夜,每天看着年轻的生命在我眼中逝去,彼此生死与共,那种共患难的情谊,是没有什么可以代替的吧。忽然想到大哥,他会不会为我难过?还有远在京城的爹娘,他们现在好吗?

“张大人请。”匈国将军驰到我面前,脸上透着笑容,那是得意的笑吧。以为我已经落入他们网中了。结果到底是谁落入谁网中呢,还真很难说。

身后,攻城大军手持云梯兵器,蜂涌而上,火炮喷出滚滚浓烟,少华,他能守住青城吗?控制住自己想回头的强烈欲望,我微微一笑,跟着他驰进敌营,在大帐前勒住马,从容跃下。

一阵雷鸣般的呼喊震动着我的鼓膜,通往大帐的两旁,立满了举着刀剑的武士,下马威啊。电视里看的多了。

我脸上毫无惧色,背着手,如闲庭信步一般穿过刀林,走了进去。

帐内坐着一身王服的耶朵,此时他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一旁华服佩剑的少年出声喝道:“见了王子,竟然不跪。”

我笑着拱了拱手:“这位想必就是英雄出少年的二王子耶杰吧。”

耶杰脸色稍稍缓和,得意地笑道:“想不到张大人也听过我的威名。”

“是啊,如雷贯耳。不过,你们身为王子,竟然如此对待你们的客人,似乎有失大国礼仪啊。”我故意激将。

“你是我们的俘虏,不是客人。”耶杰反唇相讥。

“是吗,怎么方才在城下谈判之时,那位匈国将军说大王子的话,要请我营中暂住几日,不是客人,又是什么?”我含笑答道,神态从容。

耶杰顿时语塞。耶朵笑着摆了摆手:“说的对,张大人确是我们的客人,耶杰不得无礼。”又向我伸手道:“张大人请坐。”

“多谢王子殿下。”我大摇大摆地坐下。见耶杰满脸怒容,故作不见,又道:“即是客人,应该杀牛宰羊,予以厚待才是。怎么连清茶都没有一杯啊?”

耶杰拍桌怒道:“姓张的,不要得寸进尺。”

耶朵止住他笑道:“张大人果然是少年豪杰,好,茶没有,酒倒是有很多,是我们草原人的烈酒,不知张大人可喝得惯?”

酒……我镇定心神,坦然道:“在下酒量甚浅,平日极少饮酒。不过,即是王子盛情,小酌几杯也无妨。”

“好。”耶朵击掌大笑,“拿酒来,今日我要与张大人一醉方休。”

酒缸打开,盛酒的是海碗,我看的心里直发虚,象这样喝酒,几碗就能把我灌倒的。最糟的是……

“张大人真是海量啊,已经喝了几碗了,还是面不改色。”耶杰露出惊讶之色。

汗,脸上已经烫的无法形容,头也昏的厉害,只是被面具遮挡而已……我无语中。酒至半酣,耶杰起身离去,知他定是去指挥攻城,我心中担忧,脸上依旧微笑。

耶朵扭头向下人示意,两个下人端来沙盘,摆到大帐中间。

耶朵向我笑道:“张大人请看。”

我拱了拱手,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晃的身体,慢慢走过去看地上,原来是一个沙盘,不过做得极简陋,不禁微笑:“殿下在沙盘上做攻城推演吗?只是简单了些。”

耶朵有些讶异,向我道:“简单?张大人何不做个难的?”

我蹲下身,将沙堆分成几块,分出大山,河流,城池。分派妥当,笑道:“不如以殿下为攻方,在下为守方,如何?”

“好。”耶朵当即答应。两人开始以旗子为军队,分开调拨,一守一攻。我在河边设伏,避开他的围追堵截,轻松逸出,兵分两路,从后面进攻他的军队,只半个时辰,战局已经明朗。这是以前在学校时玩过的游戏,耶朵自然不是我的对手。

眼见落败,耶朵脸色极为难看,出声唤道:“来人。”

进来两个侍卫。“把他拖出去,斩首示众。”耶朵伸手一指我。

这样就要杀人。未免太输不起了吧。我急忙抬手:“且慢。”

“你还有何话说?”耶朵一脸怒色。

“殿下何不说说为什么杀我?”我镇定答道。

“张大人善于用兵,若不杀了你,我匈国与天朝作战,岂非永无获胜之日。”耶朵脸色阴沉。

“哈哈,原来是因为这样吗?”我满脸笑容:“殿下可知,我的兵法出自何人?”

“何人?”

“抚远大将军,皇太孙铁桢。”提到他的名字,心中忽然莫名地一酸。勉强忍住,继续道:“殿下,杀了我,根本于事无补,倒不如想想如何保全你手下那几万族人吧。”

耶朵冷笑:“如今青城在前,铁桢大军在后,只有背水一战,就算我今日不杀你,他日若是败了,张大人就等着祭旗吧。”

“殿下可知你败在哪里?”我索性推开那几个侍卫,翻身坐下。

“愿闻其祥。”耶朵道,这个匈国人倒说的一口流利的汉话。

我气定神闲地看了看他,笑道:“败在轻敌,败在人心,败在贪欲,败在智谋,总而言之,败在你们是侵略者,而我们是保卫者。”

耶朵脸色难看:“看来张大人是打算慷慨赴死了。”

“殿下何不听在下把话说完?”我继续微笑,其实满身冷汗。“殿下本在匈国,匈国水草肥美,牛羊成群,百姓安定,向来与天朝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无事。其乐融融。奈何殿下抑不住心中贪欲,挥兵南指。夺我疆土,杀我人民。换了是你,会不会愤起反抗呢,天朝地大物博,百姓众多,人才济济,比在下有能者多矣,杀了我,会有更多勇士投军报国。若再不收手,迎接殿下的只会是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还击,更惨痛的教训,会有更多的匈国人埋尸异国。这个道理,殿下不会不明白吧。”

耶朵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我叹了口气,又道:“只要殿下收起掠夺之心,退回匈国,皇太孙殿下一定会上奏朝廷,与贵国结为友好之邦,互通有无,开放关卡,允许经商贸易,关税所得,比掠夺所得,来得更快,更多。又不伤及百姓,何乐而不为呢?”

耶朵抬手打断我的话,“来人,把他带下去。”

几个侍卫上前拉我,我伸手推开,施施然走在前面,边走边道:“殿下何不好好考虑考虑,我可以修书一封,呈给皇太孙。”

身后没有回应。知道他暂时不会杀我了,暗松一口气。

死守青城

少华立在城楼上,看着眼前如潮水般涌来的匈军,一脸忧色,再扭头看身边的将士,人人垂头丧气,意志消沉,张大人的离去,动摇了军心,打消了守军的斗志,耶朵这一招好毒啊。

远处,南门的守将飞奔过来报讯:“皇甫将军,南门已被敌军攻上来了。”

少华大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怎么会这样,南门的守军都到哪去了?”

“他们……全都战死了。”守将眼中热泪滚滚。

“他们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少华大怒,嗖的拔出腰间宝剑,一剑刺入守将心窝,守将吃惊地望着他,缓缓倒下。轻轻推开他僵硬的尸身,扭头迎着众将士骇异的目光,朗声宣布:“张大人临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就算战到最后一人,也要守住青城,人在城在,誓与城池共存亡。如今他不在……。”说到这里,少华眼中闪出泪花,勉强忍住,大喊道:“跟我说,人在城在,誓与城池共存亡。若有谁胆怯惧战,他就是他们的下场。”伸手一指倒在地上的守将。

众人凛然,齐声喊道:“人在城在,誓与城池共存亡。”

少华抬起衣袖,抹去眼中泪水,挥剑道:“不怕死的跟我走,一定要把南门夺回来。”

众人纷纷操起武器,跟着他飞奔向南门,经过一番浴血厮杀,南门终于回到朝廷手中。接下来的战争愈加惨烈无比,到黄昏时分,守城将士折去十之五六,所剩能战者,不过五千人而已。

想到明日,少华忧心忡忡,若是三弟在,该多好。他的脑瓜里总有那么多鬼点子,而且说出来的话总是信心十足,让人心中充满希望。这十余日将士们在他的带领下,不惧生死,奋勇杀敌,否则青城又怎么能守这么久,他才离开一天,士气就变的如此低落,过了今夜,明日敌军若再这样攻城,青城,还能守得住吗?

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府衙,迎面一个黑影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兜头就打。他急忙闪开,看清对方长相,怒道:“苏堂你干什么?”

苏堂的话很快打消他的怒意:“我要为张大人,好好教训教训你。”

提拳又打,少华并不闪避,硬生生受了他一拳,身上一阵疼痛,却比不上心中之痛。

苏堂不管不顾,继续挥拳打来:“这一拳,我为青城的十几万百姓,好好教训教训你。”

少华闭上眼,强撑着再受了一拳,身子摇摇欲坠。苏堂收回拳头,提着他的衣领骂道:“混蛋,为何不还手?”

少华抬眼看他:“骂的好,打的好,继续。”

苏堂眼中忽闪出泪光:“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

“为张大人,为全城百姓。”少华低声答道。

“即知如此,为何要放她走?你可知道,她其实……。”苏堂说到这里,说不下去,喉中哽咽难声。

“我知道,我恨不得用自己去换他,可是我却不能不眼睁睁地看着他去,若是他不去,你和郡主就回不来。若是他不去,天下人都要骂他是不仁不义,贪生怕死之徒。你说我能怎么办?”少华低声道,语气十分沉重。

“你这个混蛋,白痴,傻子,她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男人,你竟忍心……让她孤身入敌营,她若是有事,我……我一定将你千刀万剐。”苏堂红着眼,嘴唇颤抖,字不连句。

少华诧异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苏堂莫非气糊涂了,说出来的话,让人根本听不懂,也听不明白。

苏堂自知失言,不肯再说,扭过头恨恨道:“我现在就去城楼,带所有将士出城,就算战到最后一人,也要把她救出来。”身上所受杖刑还未痊愈,刚才用力,牵动伤口,不禁皱起眉。

“不行,张大人临走前有话,要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守到殿下回来,我若答应你,他的牺牲就全白费了。”少华伸手拦住他,语气坚决。他不希望三弟有事,但他是军人,军人的职责就是遵守军令,军人的使命就是为国捐躯,三弟也是军人,就算真得死在敌军手中,也算死得其所。他会为他难过,但却不会率所有守军去救他,更何况以剩下的五千人对八万,根本毫无胜算,只会全军覆没。

苏堂停住脚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嘿嘿冷笑:“好,你不去,我去,大不了和她死在一起,也比冷眼旁观要强得多。”

少华一把拉住他:“站住。你想让张大人的苦心付之东流吗?他为什么出城,为什么去敌营,就是为了你和郡主殿下。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苏堂用力挣脱他的手,语气急促:“若是我醒着,就算死,也不会答应和她交换。”

“很好,你想走,先过我这一关,若是你能打赢我,我就让你出城。”少华捋起袖子,立到院中开阔地。苏堂迅速扑身上前,两人都没有用内功,也不用招式,拳来脚去,乱打一通,很快跌倒在地,爬起来,又扭打在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女声止住了他们。两个男人一起至地上站起身,少华拱手施礼:“郡主殿下。”

苏堂斜了她一眼,根本不想理她。掉头就走。

“你站住。”玉真出声唤住他。“殿下有什么吩咐?”苏堂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略略施礼。

“你在怪我。”玉真脸色苍白。

“这是殿下自己说的,我什么都没说。”苏堂冷冷道。

“我知道,你们都在怪我,连城中的将士,看到我,都没有好眼色。”玉真虽然粗枝大叶,但也看得出满城将士对她的不满和敌意,甚至包括那些布衣百姓,看着她的眼神都很不友善,她早已积了满肚子委屈,不禁哭了起来:“我也不愿这样,为什么你们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样对我。”她说到后面,哭声越来越大。

少华皱起眉头,上前劝道:“殿下,我们并没有怪你,你别多心。若是换大哥在这里,也会毫不犹豫地和你交换。而且张大人去敌营,是心甘情愿的,他都不怪你,我们又怎么会怪你呢?”

玉真抬起泪眼,瞪着苏堂:“张大人换的可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他,为什么你们都怪我,却没一个人怪他,太不公平了。”

苏堂气的直哆嗦。少华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苏堂终于打破沉默,咬着牙,略一施礼,向少华道:“皇甫将军,若今晚三更,张大人还没回来,我就出城。”说完就转身走了。

“苏将军,你切不可意气用事啊。”少华急忙飞身追上去。

院子里留下玉真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立在那里,好一阵,忽然掩面哭了起来,边哭边道:“铁哥哥,你现在在哪啊?你知不知道,玉真真得好想你。”

前往青城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铁桢带着大军日夜疾行,这日到了山口,忽有两骑马迎面驶来,马上两人正是派去暗中保护苏堂的侍卫。

他们一直驰到铁桢面前,翻身下马,跪地叩头:“属下无能,请殿下治罪。”原来他们跟着苏堂到了匈军大营,因敌众我寡,眼见苏堂被抓,无法施救,亦不敢回来禀报,只好在匈军大营中东躲西藏,直到第二日张好古将苏堂和郡主换进青城,他们方松一口气,急忙回来禀告。

铁桢勒住马,沉声道:“说吧,什么事?”

两个侍卫互相对视,支吾不敢言。

“快说,吞吞吐吐地干什么。”铁桢心急,语气隐含怒意。

“禀殿下,属下那日跟着苏将军到了匈军大营,意外发现郡主殿下的踪迹。”

铁桢微微皱眉,道:“接着说。”

两人将那日情形备细说了一遍,待说到耶朵提出条件,要张好古答应与郡主和苏将军交换时,骑在高头大马上,脸色苍白的皇太孙忽然厉声打断他们的话,开口道:“张大人答应了?”语气已失了平时的冷静,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两个侍卫大为惊讶,本以为郡主遇救,殿下定然喜悦,至于张好古,他的死活,他们并不放在心上。

“快说。”铁桢怒声喝道,心越来越慌,也越来越痛,暗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三弟没有答应,可是这可能吗?依三弟的性子,又怎么会不答应。

侍卫在铁桢身边多年,对主子的性情也有所知,主子向来儒雅温和,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却把慌乱和急切全写在了脸上。接下去的话,竟不敢说了。却又不能不说,只得嗫嚅道:“张大人打开城门,单人独骑……”见铁桢脸色阴沉的可怕,进敌营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心突的往下一沉,脑子里空茫一片,三弟,她怎么能这样做,她答应他,要毫发无伤地回来,她竟敢违背诺言。

侍卫战战兢兢地唤他道:“殿下……。”

他却听不到,眼前全是她,她的明眸如水,她的浅笑吟吟,他不可以失去她。他一定要救她出来。

“殿下。”阿罕抢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快,命大军丢下辎重粮草,只携随身武器,骑兵做前队,抄小路前往青城,拂晓前必须赶到城外,突袭敌军后翼,步兵作中队,跑步前行,许知远率领刀兵作后队,一定要在明日日落前赶到青城。否则军法处置。”铁桢从锥心般的痛楚中清醒,用力握住马缰,沉声下令,嘴唇咬到出血,却不自觉。

欲诉衷肠

这一晚,耶朵又唤我到他帐中,一旁坐着耶杰,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桌上摆着大坛的酒,还有大碗的肉。一旁侍立着许多持刀的侍卫,气氛沉闷的可怕,就象暴风雨前的宁静。见他们两兄弟皆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我,我背上渐渐渗出冷汗,嘴上仍笑问道:“两位殿下,今日招张某来,莫非有什么喜事?”

耶杰哈哈一笑:“张大人,这桌上摆的是饯行酒,过了今晚,我们就要送你上路了。”

我暗惊,脸上依然镇定道:“好,即是饯行酒,那张某就要多喝几碗了。”举起桌上的海碗,向两个男人笑道:“请。”

耶朵面露感慨之色,“张大人真英雄啊。可惜你与耶朵是敌非友,否则耶朵一定要学你们天朝人,和张大人结义金兰,永为兄弟。”说完也举起酒碗笑道:“好,这一碗我敬张大人。”

“多谢。”我将碗中酒狠命灌下去,心中忧虑,脸上却依旧带着微笑。今日一战,匈军损失惨重,抬回来的尸首不计其数,还有数不尽的伤兵。不过,以此类推,城中守军损失一定也不在少数,真是让人担忧。

耶朵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朗声笑道:“张大人想必已经知道了吧,你一走,青城群龙无首,军心涣散,只今日一役,我军便杀了他们几千人,南门更是一度落入我军之手,你说,青城还守得住么?”

“呵呵,是吗?”我掩饰住心中的忧虑,哈哈一笑:“殿下可曾听过骄兵必败,看来上次在洛城吃的教训还不够啊。今日再在青城吃一次,殿下便知道我们中原人的厉害了。”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上次洛城之战,也是你出的主意吧。”耶朵冷笑。“看来我真的应该杀了你。”

耶杰立刻拔出腰间剑,指向我道:“哥哥下令吧。我现在就手刃此人,永绝后患。”

耶朵笑着摆了摆手,向我道:“你们汉人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归顺我国,我就说服父亲将妹妹许嫁给你,做了我国的驸马,岂不比你做相府女婿要强甚百倍。我妹妹生的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比那位天朝郡主还要美艳三分。配大人正是天作之合。”

“唉,可惜啊。”我深深叹息。

“大人为何发出感慨?”耶朵有些讶异。

“可惜我与贱内情深意重,怎能停妻另娶,更何况出卖祖国者,是为国贼,你看我张某象是会做国贼之人吗?”我站起身,坦然面对他。

两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齐齐摇头,耶朵面露惋惜:“本来还想让张大人多活几日,与我们兄弟一起喝酒谈天,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只可惜人各有志,张大人即然不愿归顺我国,明日城破之时,就是你的死期到了。我会亲自将你绑在我的战马上,和大军一同攻城,看看你手下那些将士,会不会举起手中的弓箭,亲手射杀你。遗憾,张大人如此人才,却要死在自己人手中。”

知他已动了杀机,过了今夜,我必死无疑。此时,只有冷静才能救自己。

“大丈夫生又何欢,死又何惧。二十年后,依然是条好汉。”我哈哈笑道,将空碗举起来,朗声道:“给我倒酒。”

“好。给他满上。”耶朵向后挥手。

下人将清澈的酒水倾入我碗中。我端到唇边,一饮而尽。

耶杰见状也不禁露出感慨之色:“张大人少年英雄,连我都有些可惜。好吧,今晚你还有什么心愿,我和大哥一定成全你。”

我放下酒碗,沉默片刻,笑道:“那位叫阿茵的姑娘,我很喜欢,不知殿下可肯割爱。”

耶朵和耶杰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耶朵拍手道:“好,好眼光,她是我带来的女人中最漂亮的一个,今日就送给你了。”随即唤道:“阿茵,快来扶张大人回去。”

阿茵羞答答地走过来,伸手轻轻扶住我,将我一直扶出大帐,身后传来两个男人放肆的笑声,我佯作不知。绕开守在帐外的侍卫,到了自己帐中,伸手拉着阿茵的手,拉她在床沿坐下,带着熏熏醉意,看着她笑道:“想不到北国也有象姑娘这么漂亮温柔的女子。”

阿茵被我一夸,一张俏脸越发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我叹息一声,轻抚她的发丝:“明日我就要死了,否则一定央王子将你赏给我,带你回天朝,那里繁华满眼,丝绸锦缎,珍馐百味,应有尽有,你一定喜欢。”趁她不防,另一手探入怀中,取出藏在里面的一根银针,夹在指间。

阿茵红着脸看了我一眼,眼中有些不舍。我微笑着伸出手搂住她,另一手将银针迅捷刺下她耳后穴位。刺入一寸有余,这个穴位一旦受制,可致人昏睡。阿茵无声地倒了下去。

我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含着歉意道:“对不起了,姑娘,只好委屈你。”轻吁一口气,脱下阿茵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给她盖好锦被,取下面具,揣入怀中,又将额前青丝略微披散,遮住半边脸,这才低着头走了出去。

两个侍卫笔直地立在大帐外,见我出来,只是略略扫了一眼,想必把我当成阿茵姑娘了,并未出声询问。

我按捺住心中的紧张,穿过夜色中密密麻麻的营地,此时夜已很深了,路上几队巡逻的士兵,我使劲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幸未有人起疑。也难怪,一个女子,又穿着本国服饰,又有谁会注意呢?

看看到了营门处,见无人看守,我心中大喜,抬起头就往外走,没想到暗处还隐着两个暗哨,这时一起闪出来拦住我,我还想低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略一思索,脸上露出微笑,向其中一个军士招手,一边向外走,走出好几步,两个军士才回过神来,低声争论了几句,其中一个很不情愿地留下来,依旧回到暗处警戒,另一个急忙跟上我,我一直将他引到营外的树林里,忽然停下脚步,闪身躲到他身后,样子似乎很害怕。

军士惊讶地抬起头,向密林深处望去,我在他身后悄悄弯下腰,拾起地上一根极粗大的木棍,趁他不防,在他头上猛敲了几下,军士无声倒地,我立刻将他拖到树后,脱下他的外衣,给自己换上,又将青丝挽成髻,面具也戴上,伸手取了他身上宝刀,佩在腰间,施展轻功,向林外飞奔而去。奔到青城下时,已经快到三更了。

城上军士看到我,唤道:“来者何人?”

“张好古是也。”我扬声呼道。

城上顿时响起一片嘈杂之声,不一会,城门打开,皇甫少华飞奔出来,张开双臂迎向我,他身后似乎站着苏堂,我无瑕再看,一头扑到他怀里,少华眼里含着泪花,将我一把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语气里掺杂着说不尽的喜悦和激动,哽咽着唤道:“三弟,三弟,你可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快放我下来。”我被他抱的老大不好意思的。更何况旁边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当务之急,是赶快进城,因为耶朵一旦发现我逃走,恼羞成怒之下,一定会孤注一掷,明日那一战,将是前所未有的惨烈。

少华这才放我下来,手依然紧紧地拉着我,快步奔进城门。一直奔到我们设在府衙的军营。拉着我坐在堂上,底下是密密麻麻站着的将士,刚才还默默跟在身后的苏堂却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

我来不及想太多,急忙问少华:“城中还有多少能战之兵?”

“不过五千而已。”少华面露忧色。底下诸人也纷纷脸色灰暗,垂头不语。

“五千?”我心里顿时一凉,知道今日折损了很多将士,却没想到死伤这么惨重,不禁苦笑着看了少华一眼。他红着脸不敢看我。

我在心底轻叹一声,敛去愁容,换上微笑,朗声道:“有一个好消息,不知大家想不想听?”此时士气低落,我若再不给他们鼓气,明日不用匈军来攻,城已不攻自破了。

“什么好消息?”少华和众人皆面露惊讶之色。

我哈哈一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在敌营中探知,殿下的大军离此只剩一天路程了。”为了打气,只好谎报军情。

“真的。”少华大喜,底下传来一片呼气声。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所以说,只要大家再坚守一日,就可与大军里应外合,击溃匈军,活捉耶朵,创下不世之功。”我继续打气。

“大人说的是。”众人皆面露喜悦和欣慰之色。

我笑了笑,又道:“守城的觉得自己很累,其实攻城的更累,你觉得自己支持不住了,而攻城的人也在喊,他们受不了了,支持不住了。我在敌营这一日,最大的感触就是,敌军比我军更心虚,更害怕。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还有朝廷大军策应,而他们却只有死路一条。”

“大人所言极是。”听着他们整齐的回答声。我拼命压住心底越来越浓的忧虑,笑着吩咐:“好,你们先下去,我要和皇甫将军商量明日的战事。”

“是,大人。”看着他们抬头挺胸的出去,我忽然觉得好累,真得很累。五千人,对七万,胜算能有几成。青城,是真得守不住了。

“三弟,明日这仗你觉得该怎么打?”少华轻声问道。

“傻瓜。”我忍不住苦笑:“还能怎么打,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将五千人分散四道城门,每道城门不过一千人,再加上城中几万青壮丁,把所有能找到的武器都发给他们,告诉他们,青城被围将近二十日,敌军对城中百姓恨极,若城破,定会屠城,激发他们的斗志,也许还能勉强支撑一日,至于后日,我若侥幸还活着,就只有打开一扇城门,将剩下的所有火药埋设城门内四角,或可炸死耶朵兄弟,再拖延一日。”

少华惊道:“可你方才明明说……。”

“好了,别说了,现在是几更?”我开口问道。

少华呆了一下,答道:“三更。”

“好,你先去安排明日的战事,回来的时候,记的带几坛最好的酒。”

“酒?”少华一脸的讶异,我叹息着望向他:“我要你带我到屋顶上喝酒。看日出。”

少华愣了好一阵,没有再问,起身道:“你等着。”

一会儿的功夫,我们两人便在屋脊上并肩坐下,望着远处的启明星,风从屋顶刮过,吹过院中枯枝,呼呼的响。

“不知不觉,已入冬了。”我叹息着灌下一口酒。面具已经取了下来,放在怀中,戴了这么久,脸上怪难受的。

“是啊,三弟,你还没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少华轻声问道。自我取下面具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我脸上,许久都没有移开。

“不提也罢。”我轻轻笑着,被他看的有些不自然,稍稍侧过身,避开他的目光,又灌了一口酒。

少华笑了笑,不再问,转而道:“明日天亮之后,大哥真的会来吗?”

“我是哄他们的,这话你也信。”我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少华吃惊地看着我,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快走吧,取下面具,混入百姓中,敌军不会发现你。”

“走?扮成百姓,抛下营中所有弟兄,只身逃走,那样做,太可耻了。”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这样的馊主意,你也想得出来。”

“难道留在城中,坐以待毙吗?”皇甫少华沉声道。

“我已经想好了,反正我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大不了是一死,誓与青城共存亡。”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自己若是死了,爹娘一定会悲痛欲绝吧。还有大哥,他会不会为我难过。

皇甫少华沉默片刻,不再说话,闷着头饮酒,过了这一夜,是不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日出,也没有机会和少华坐在一起喝酒。

风依旧轻轻地吹着。一壶酒在不知不觉中喝完了。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少华道:“我要下去。”

少华恍若从梦中惊醒,忽然开口道:“我想过了,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若是能死在战场上,也是我们皇甫家的骄傲,爹娘一定不会为我伤心,反倒会为我自豪。”

想不到他坐了这么久,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忍不住扑哧一笑道:“是吗,有道理啊,说不定还能被追封为忠义大将军呢。”

皇甫少华知我取笑,红着脸不作声。

我笑着坐下来,依旧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熟悉俊秀的脸庞,风吹着,酒不停地往上涌,头渐渐昏沉起来,意识忽然有些不受控制,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二哥,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少华扭过头看着我,星光下,他的眸子漆黑明亮。

“倘若我是女子,你会不会喜欢我?”明日城破,我是不是就要离开这遥远的时空了,永远地离去,从此再也不回来。这一刻,只想知道他的心意,只想知道他心中,有没有一丝丝在乎我。

情根错种

话一出口,就觉不妥,这种危急时刻,怎能轻言儿女私情,后悔不迭,又恐被他识破身份,心中忐忑不已。

皇甫少华吃惊地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急忙避开他的眼光,放松语调,带着几分戏谑,哈哈笑道:“我是说着玩的,你可别当真啊。”他却象没听到我的话,依旧呆呆地看着我,空气里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一声重似一声。

糟了糟了。我悄悄吐了吐舌头,又道:“二哥,方才的话,只是玩笑之语,小弟可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是女子。”这话更糟,感觉象是欲盖弥障。都怪这酒,后劲太大。

他却依旧地不答话,依旧定定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的心慌意乱,不敢再呆下去,急忙立起身离开他,从屋檐上纵身跃下,落在静悄悄的后院中,脚刚着地,他也纵身跃了下来,在我身后轻声唤道:“三弟,其实我……”

我急忙打断他的话,红着脸低声道:“我有些困了,先回去歇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待他答话,头也不回,一径去了。

留下皇甫少华一个人怔怔地立在后院里,发起呆来。

不知过了多久,玉真独自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四处看了看,不见张好古的身影,便走到皇甫少华身边问道:“皇甫将军,听说张大人回来了,他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皇甫少华正在出神,见玉真和他说话,也没看清是谁,只管一把拉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脱口而出道:“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是女子,我就娶你为妻。”

玉真听了,惊疑不止,又是羞,又是怕,又是躁,猛地挣脱他的手,怒声道:“皇甫少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无礼。”

皇甫少华被她厉声喝斥,顿时醒过神来,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此刻只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让他暂时栖身。慌忙退后几步,弯腰拜了一拜,语无伦次道:“殿下恕罪,我……下官绝无冒犯殿下的意思。也许是这酒,后劲太大……”他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

玉真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气,又见他满脸窘态,心中已信了几分,不禁皱了皱眉,开口道:“即然是酒后无心,我恕你无罪,张大人呢,他现在在哪?”

“他……他去歇息了。”皇甫少华慌乱地答了一句,见她还想说什么,迅速道:“下官告退。”忙不迭地转过身,飞也似地走了。

“皇甫将军,皇甫将军……。”玉真冲着他的背影叫了几声,不见他回答,人已经消失不见。

“这些人都怎么了,真是莫名其妙。”玉真又气又怒,还有些迷惑,本想再去找个人问问,看看四下渺无人迹,院子里空寂的有些可怕,不敢再呆下去,急忙转身走了出去。

我一回到房中,就熄灭了灯火,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忽儿想到今日对少华说过的话,还有他当时惊愕的表情,脸上顿时滚烫一片,忍不住拿被子捂住脸,心中又是羞涩又是好笑。

一忽儿又想到大哥,他现在在哪,他能越过几座坚守的城池,越过十几万破釜沉舟的敌军将士,及时赶到青城吗?若是他不来,青城是不是真得完了。想到这里,心中顿时升起忧虑,再也睡不下去,急忙起身推门出去。穿过寂寂的院子,一直走到府衙外,府衙内还亮着灯火,两个执勤的军士看到我,一起行礼道:“张大人。”

“嗯。”我点点头,问道:“皇甫将军在里面吗?”想到他,又忍不住笑了笑。

军士答道:“回大人的话,皇甫将军不在,苏将军在里面。”

“哦,我知道了。”我答道。松了口气,大步往里走,苏堂身上盔甲齐全,手握剑柄,立在照壁前,不知在看什么,我上前唤道:“苏将军。”

他急忙回过头,看到我,略略施礼道:“大人。”

“在看什么?”我笑着走了过去,照壁上挂着青城的地图,上面用红墨圈点了几处民宅,还有府衙和四道城门,不禁问道:“在想明日的战事?”

苏堂叹了口气,道:“皇甫将军说,你决定将五千人分散四道城门,还要动员城内五万青壮丁一同守城?”

“这是最后的办法,能不能守得住,只有看天意了。”我心中涌起忧虑,脸上依旧微笑。

苏堂看了看我,又道:“殿下明日真的能赶到青城吗?”

“当然是真的,怎么,你不信?”我笑着反问他,谎报军情的事,当然不能告诉他,否则他肯定又会说什么打仗是男人的事,女人不能插手的话,要我只身逃走,这种时刻,我可不想和他发生争执。

苏堂冰冷的脸上忽然现出一抹苦笑,轻声叹道:“我从甘城出发的时候,皇太孙殿下还有两座最坚固的城池未曾攻下,不过短短九天,你以为他能来得了吗?”

我低语:“九天?”心在不经意间涌上一抹狂喜,一把拉住苏堂的衣袖,急切地问他:“你是说,九天前,殿下已经攻下甘城?”

苏堂诧异地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我放开他的衣袖,笑道:“九天,别人也许做不到,但殿下一定做得到。最迟明晚,他一定能赶到。”苏堂似乎有些讶异我语气中的笃定,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我想到他身上的伤,关切地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大人。”苏堂低沉的语气透着些许落寞,我不置可否的笑笑,正想再说什么,一个小校奔过来,向我拜道:“大人,匈军大营忽然起火。”

“起火?”我和苏堂对视一眼,一起抢步出了府衙,迅速登上城楼,蒙蒙的晨光中,匈军大营后翼隐隐现出火光,滚滚浓烟,升腾而上,还有隐隐的喊杀声。是大哥,真得是大哥来了。鼻中忽然一阵酸涩,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怕人发觉,我急忙以袖拂面,沉着下令:“传我的令,留下一千军士把守,其他人全部杀出城去,和殿下大军会合,击败匈军,活捉耶朵。”

苏堂领命而去。我眼望远处浓烟升起的地方,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忍不住伸手轻抚腰间剑柄,一丝凉意透上心头,忽然想起,这把利能断金的宝剑,本是海山送给我的,听说海山曾用它斩下过无数头颅,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是他最心爱之物。如今到了我手中,还从未饮过人血,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饮血吧。

九王府。

海山立在书房里,望着墙上那幅万里江山图,沉默不语。

“王爷,属下已经查到孟仕元的下落。”阿桑在身后道。

“说。”海山淡淡应了一声。

“孟仕元夫妇住在相府后一处偏僻的宅院中,院中备有数十名武功高强的侍卫,属下派人查过他们的身份,皆是铁桢的手下。”

“铁桢,原来是他?”海山薄唇微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阿桑悄悄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又道:“属下还得到一个消息,正要禀报王爷。”

“说吧,什么消息?”海山神情平静。

阿桑低声道:“孟仕元在几个月前将女儿孟丽君许配皇甫将军的独子皇甫少华,已经下了定礼。”

海山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

阿桑在旁道:“王爷,可要将他们抓起来?”

“不必了。”海山冷冷道。这一刻他心情复杂之极,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觉着陌生、不安,甚至恼怒。

“王爷,前线传来战报,铁桢大军势如破竹,连下几城,敌军已退至青城,青城由张好古和皇甫少华率三万军镇守,敌军连攻多日,一直无法攻下,现在该怎么做?”阿桑悄悄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海山把目光从画上移开,转过身,在房中来回踱步,脸上神情复杂之极。

阿桑等了许久,不见他回答,正想再问,海山忽转过头,向他道:“阿桑,女子与江山孰轻孰重?”

阿桑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江山,有了江山,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海山沉默片刻,脸上忽然露出笑容:“说得对,女子怎能与江山相比。”

阿桑讶道:“王爷的意思是……”

“夺嫡逼宫。”海山冷然道,不理会阿桑惊愕的表情,走到书案前,挥笔写下一封书信,交给他:“将这封信用飞鸽传书,送给许知远。”不去想那个远在北疆的奇女子,信中已经下了必杀令,她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骨吧。|Qī|shu|ωang|原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配得上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却是他的敌人。心为何会痛,就象在梦中,那柄他亲手送给丽君的宝剑,又被丽君亲手刺入他胸口。痛到难以自抑。

“是,王爷。”阿桑精神一振。自从王爷接到北疆发来的捷报之后,就变得喜怒无常,阴沉莫测,一不小心就会触怒他,紧接着不是掌嘴,就是杖责,王府上下人心惶惶,步履唯艰。今日王爷终于恢复了从前冰冷沉着的样子,似乎没有一丝感情,他不知道的是,他漏过了海山眼中一闪而逝的泪花。

犒赏三军

天佑二十四年冬,几个月的北疆之战终告平息,铁桢率领的朝廷大军一路高奏凯歌,击溃二十万精锐匈军,斩敌十余万,缴获军械无数,活捉匈国王子,立下不世之功。

立在城门口,望着骑在神俊白马上的铁桢,望着他缓缓驶进城门,跃身下马,微笑着走向我,阳光映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染血的披风,一身征尘,却掩不住他的丰神俊逸,逼人气势。他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深深地望着我,眼里闪烁着担忧,欣喜,还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这样望着他,久久地凝望着,平静的表情掩饰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为解青城之围,他竟然亲自上了战场,而且一直冲杀在最前沿,银剑飞舞,所向披靡。军队在他的带领下,士气大振,以不可抵挡之势,将来阻之敌,一一毙于马下。

很想飞奔过去,握住他的手,轻轻唤他一声大哥,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和他隔的太远,我是一个犯下欺君之罪的平民女子,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孙殿下,我们本不是一路人。

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低下头,带着身后所有人,弯腰一礼,毕恭毕敬道:“恭迎殿下大胜之师。”

铁桢脸上的神情变幻了好一阵,终于浮起笑容,朗声道:“免礼。”

话音未落,一个娇俏的身影穿过人群,扑到他怀里,满含忧怨地唤道:“铁哥哥,你可来了。”

铁桢低头看到怀里表妹俏丽的脸庞,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心里又气又笑,只是当着众人,不好发作,继续微笑着,轻轻拿着她的手臂,推开到几尺以外,示意侍卫拦住她,笑着抬手道:“传令,犒赏三军。”

欢呼声伴着马蹄声,兵器声,今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忽然忆起一个人,转身在人群中寻了半日,向苏堂问道:“皇甫将军呢?”

“不知道。”苏堂回答的很干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回过头,远远地跟在铁桢身后,向府衙行去,酒宴马上就要摆上来了。

无数篝火照亮了夜空,提着酒壶,在人群中往来穿梭,一个月来与这些将士朝夕相处,看着那些年轻充满朝气的脸,心中常涌起无数感慨,倘若这世上再也没有杀戮,再也没有战争,该多好。那就再也不会有年轻的生命无奈逝去了。

许知远和木寅坐在大厅里喝酒,隔的很远,都能感觉到他们冰冷刺骨的目光,心里明白,从今日起,自己必须时时刻刻提防他们,深知海山的性子,知道我背叛他,一定会怒不可遏,定要杀了我才肯甘心的。

假装无意地走到许知远面前,提起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含笑道:“许将军,还记得我们打的赌吗?”

许知远冰冷的脸微微动了动,站起身,淡淡道:“末将任凭监军大人处罚。”

“罚什么呢,让我想一想。”我假装为难状,想了好一阵,凑到许知远耳边,淡淡道:“就罚你把命陪给我,如何?”

许知远顿时变了脸色,我一笑,很快道:“开个玩笑,先欠着,记住,你欠了我一条命,将来可是要还的。”说完不理他惊愕的眼神,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前厅,一个小校奔过来,向我道:“张大人,耶朵王子要见你。”

“他?”我很快摇头:“不见。”

“可是……。”小校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停住脚步。

“他说,你若是不肯见他,他就绝食自尽。”小校嗫嚅道。

我哑然失笑,犹豫片刻,扭头吩咐小兵拿来几壶酒,又端来一大盘好菜,跟在我身后,径直去了设在府衙内的牢房。

穿过灯火通明的走道,我来到大牢前,说实话,这两位王子受到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虽然是牢房,却布置的干净整齐,他们身上穿的也依然是华贵的王子衣饰。只是外面多了几道闸门和一些持刀剑的军人罢了。

我一径走到最里面的闸门前,提着酒壶,向坐在里面,神情沮丧的两个人笑道:“两位王子,这里环境还不错吧。”

耶杰跳起身,扑到闸门前,冲着我道:“张大人,你来了。”耶朵依旧静静的坐着,低头沉思状,不发一语。

“是啊,来请你们喝酒。”我示意军士将酒递进去,又把菜从小窗递了进去,笑道:“你们请我喝了北国的烈酒,今日我请你们尝尝天朝的佳酿,比北国的烈酒如何?”

耶杰接过酒,倒头就喝,不再说话,耶朵只喝了一杯,沉默片刻,忽然露出笑容:“你说的对,皇太孙铁桢确实是位了不起的英雄,若不是他,我这仗不会这么容易输掉。”

“这样想就对了,最好你的子子孙孙都这样想。从此与天朝和睦相处,永为友邦。”我在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大人以为,天朝皇帝还会给我们这个机会吗?”耶朵仰天长叹。

“只要你们放下武器,答应永不进犯,张某可以说服皇太孙殿下,过几日就放你们走,不过还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耶朵双眼放光。

“很简单,开放商旅贸易,交两位王子的赎金一百万两,立刻放你们走。”这条件还没跟大哥说呢,不过,相信他不会有异议。带这两位王子回京,结果很难预料。只怕他们被海山所利用,不如早早放走,即得了人情,又免了干戈,一举两得,岂不是好。

耶朵沉默片刻,道:“张大人,我做不了这个主,这事还得请示父王。”

“很好,拿笔墨来。”我扭头吩咐。小校递上早就备好的文房四宝。我抬手示意:“请殿下写下书信一封,今晚就快马送往匈京。”

耶朵接过笔,略一沉吟,很快写好书信,我接过来,揣入怀中,决定等会交给懂匈文的苏堂。站起身道:“告辞。”

“慢着,张大人,我还有事要问你。”耶朵起身拦阻。

我犹豫片刻,转身道:“什么事?”

耶朵向我身后示意。我笑了笑,向小校和看守的军士道:“你们都出去。”

待他们合门离去,我又转向耶朵:“大王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耶朵看了一眼烂醉如泥的弟弟,压低声音道:“张大人,我听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我不满地斜了他一眼,最不喜欢别人故弄玄虚。

“听我的手下说,那日从营中走出去的,是一位姿容绝美的女子,而非张大人本人。”耶朵鹰目微眯,表情有些怪异。

“哼。”我按捺住心中紧张,冷笑一声:“易容术听过没有,真是少见多怪。”

“易容术?世上竟有如此神妙的易容术吗?可以把张大人堂堂男子,变成风华绝代的少女。”耶朵一脸的不相信。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无法奉陪,告辞。”我不想再和他废话,更不想浪费时间在他身上,看来需得尽早将他送走,这才是当务之急。

“张大人,何不再饮几杯。”耶朵在后面急声呼唤。

“可惜在下酒量实在不佳。”其实是不想多留。我摆了摆手,不理他的挽留,扬长而去。

“张大人,张大人……。”隔老远还能听到他的叫声。真是讨人厌。我摇摇头,径直出了最外面的大闸门。

府衙西院。

玉真拉着铁桢的手道:“铁哥哥,你还在生我的气?”

铁桢皱眉不语。

玉真眼中涌出泪花:“铁哥哥,这事不能怪我,都是那些匈国人可恶,铁哥哥,你要替我杀了他们。”

铁桢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挣开她的手,冷冷道:“此事全由你而起,若不是张大人机智善谋,如今已经死在匈人手中,若不是大军及时赶到,青城已经落入敌手,只因你一人之故,险些误了我的大事。”

玉真委屈地哭了起来:“铁哥哥,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我的心,你难道还不明白?”

“身为当朝郡主,不领圣旨,擅入军营。念你是初犯,我也不与你计较。将你送走之后,去而复返,明知两军交战,一路却不知隐匿行踪,被奸细劫走。苏堂孤身前来救你,你却出声示警,连累苏将军亦受杖刑。”铁桢越说越气,脸色十分难看。

玉真越发委屈,痛哭失声:“铁哥哥,他们都怪我,连你也来怪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见你,这也错了吗?”

铁桢见她满脸凄楚,顾虑到她的身份,勉强抑住心中怒气,语气稍缓,淡淡道:“好,念在你事出有因的份上,我也不罚你,明日就派人送你回京。再修书一封,交给你爹,让他好好管教你。”

玉真大惊,上前拉住他的衣袖:“铁哥哥,我不回去,不要赶我走。”

铁桢用力挣脱她的手,语气冷漠:“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还未行礼,不是正式夫妻,郡主殿下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这话说的极重,语中更没有半点情意。玉真惊呆了,退后一步,望着他,(奇*书*网^.^整*理*提*供)喃喃道:“你不喜欢我?”

铁桢不耐地皱眉:“不要胡说。”

“你不喜欢我,我早该知道的。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别的女人,告诉我,她是谁?”玉真喉中哽咽,气息急促。

“没有。”铁桢冷冷地回答她。

“没有,那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这次匆匆赶到青城,难道不是为了救我吗?”玉真抬起泪眼,见他不语,心中越发深信不疑:“那你是为了救谁?”

“我为的是青城的百姓,为了朝廷。”铁桢耐着性子解释。

“我不信。”玉真依旧哭泣不止。铁桢心中急盼着她走,开口道:“你早些回去歇息,明天还要赶路。”

“你不说,我就不走。”玉真哭道,忽想到那幅画像:“你喜欢的是画中的男子?”

铁桢一惊,旋即怒道:“越说越荒唐,看来我现在就应该送你走。”

“被我说中了。是吗?”玉真心中痛极,反倒笑出声:“想不到堂堂皇太孙殿下,喜欢的居然是一个男人。”

铁桢怒火难抑,上前提起她的衣领,扬起手,见她哭着望向他,这一掌终究打不下去,徐徐放开她,转过身叹道:“我只当你今日说的全是醉话,不与你计较,你走吧。”

玉真哭着不肯动身,铁桢出声唤道:“来人。”进来两个丫环。

“带殿下回去歇息。”铁桢扭过头,不再看表妹。

“我不走,我不走……”玉真哭的声音哽咽。铁桢却始终不肯回头看她一眼。

情义两难

府衙的后院里。

皇甫少华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到脸颊通红,目光呆滞。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抢走他手中的酒壶,正要出声喝斥,却看到一张温和亲切的脸,心中一惊,急忙起身拜道:“大哥。”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铁桢把酒壶轻轻放在桌上,缓缓坐下,抬手道:“坐。”

“谢大哥。”皇甫少华轻轻坐下,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地。

铁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送到唇边,闻了闻,并不喝,依旧放回桌上,轻笑着道:“有心事?”

皇甫少华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大哥,我昨日险些做了一件错事。”

“哦,是什么事?”铁桢淡淡道。

“我……。”皇甫少华停顿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道:“大哥,我发现自己喜欢上浩宇了。”

铁桢眼中有一抹奇异的神采,飞快掠过,语气依然平静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天,我在他面前,竟然情不自禁。”皇甫少华俊秀的脸涨得通红,“我……我险些……。”他说到这里,不好意思说下去。

铁桢沉默片刻,扭头唤道:“沏一壶刚采的碧云茶。”

“是,殿下。”

一会儿,下人将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送到铁桢面前,转身离开。铁桢亲自执了茶壶,为皇甫少华斟满一杯,笑道:“酒能乱性,茶却可以怡情。还可令人深思。”

皇甫少华接过茶,浅浅地尝了一口,叹息着道:“大哥,我该怎么办?”

“你把昨晚的事好好回忆一遍,也许只是醉酒以后的错觉吧。”铁桢微笑着道,望着手中的茶杯。

“不可能,昨晚我虽然喝了很多酒,却没有醉,倒是浩宇,他好象醉了,还问了我一句很奇怪的话。”皇甫少华皱眉道。

“什么话?”铁桢轻声问道。

“他说,如果他是女子,我会不会喜欢他?”皇甫少华缓缓答道。

铁桢手中的茶杯抖了一下,抖出些许茶水,急忙掩饰地笑了笑,将手中茶一饮而尽,又提起茶壶,为少华倒茶,心中有事,茶已经满了,化成细流向外溢出,却不自觉,皇甫少华不禁疑道:“大哥,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铁桢发觉自己失态,心中一惊,急忙将茶壶收回来,掏出绢帕,映去桌上的茶水。

皇甫少华沉默了一阵,又道:“大哥,我想离开大军,先回京城。”

“逃避并不是办法。”铁桢微笑着加重语气:“即知他是男人,亦知此情不可,何不坦然面对,你和浩宇将来还要在朝堂中共事,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一辈子不见面吧。”

皇甫少华用低低的声音道:“可是我……我怕见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

铁桢轻蹙眉,静静地望着他,脸上神情有些复杂。许久方道:“要走也不急在一时,这几日天色阴沉,寒风呼啸,可能要下雪了,不如等雪化之后再走吧。”

“大哥,若待到雪化之时,大军早已班师了,我想今晚就走。”皇甫少华轻声道。

铁桢低下头,望着手中的茶杯,沉默下来,风从院中刮过,呼呼地响。杉树干枯的树枝在风中摇摆不定,黑影凌乱,就象他矛盾的心情。

皇甫少华急道:“大哥。”

铁桢终于抬起头,轻声低语:“也好,你带一队禁军,先护送郡主殿下回京,我离开京城已有许久,大军又获大捷,只恐海山趁我不在京之机,铤而走险,你到了京城以后,要万事小心。”

“谢大哥。”皇甫少华心中一松,急忙站起身,拱了拱手,转身欲走。铁桢起身拉住他,从身上解下那件厚厚的大氅,披到他身上,轻声道:“路上风大,带着它。可以抵御风雪。”

少华心中大为感动,眼中含泪道:“多谢大哥。”

铁桢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立在原地,望着他大步出了后院,没入无边的夜色中。寒风掀起他的衣襟,簌簌的响。

青城府衙一侧,辟了一块园地种菊花,显然前任守备也爱极菊花,只是严冬来临,菊花之美早已荡然无存,只余满地残枝,在风中摇摆。

许知远静静地立在荒废的菊园中,望着一地残菊,沉默不语。

“许将军。”我走到身后唤道。

男人缓缓转过身,向我略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许将军也喜欢菊花?”我手执酒杯,踱到他身边,看着地上那些干枯裸露的菊花根。如今看似一片衰败景象,到了春天,只要有雨水和阳光,它们又会生出嫩叶,恢复生机吧。

许知远冷冷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并不介意他的冷漠,我看了看杯中余酒,忽然轻笑出声:“菊花是花中君子,性情孤傲,极不合群,却得到很多诗人墨客的欣赏,甚至以菊花自比。不过在下却并不喜欢菊花,尤其不喜欢种在相府后院的那些大丽菊。”

许知远听到我的话,脸上微微动容,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花中四君子,在下最爱的是梅,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任凭冬日严寒,北风肆虐,它依然凌寒绽放,笑傲白雪中。这是何等洒脱傲然自如的风骨。又岂是自栩清高的园中秋菊可以相比的。”我款款道来。

许知远忍不住开口道:“在下比不上大人的高风亮洁,平生最爱的只有菊花。”

我转眸目视他:“即然深爱菊花,为何不努力争取,难道宁愿待到花谢之后,再来追悔缅怀吗?”

许知远听出我话中的暗示,不禁长叹一声,轻声道:“奈何菊花心中却没有在下这个赏花人,纵然争来了人,争不来心,又有何用。”

“滴石而穿,磨杵成针,不去做,又怎知不能?”我含笑说道。

许知远默然片刻,忽然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今晚三更……。”见我面露疑惑之色,很快顿住,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欠你的算是还了。”不待我回话,转身大步离去。

铁桢立在远远的树影里,方才二人的交谈一字不漏,都听在他耳中,除了那句今晚三更。三弟总是这样,轻易就能打动别人,甚至是与她为敌的人。是因为她天生而来的洒脱高雅,还有那种包容一切的胸襟和气度吧。枝上玉兰怎能形容她的出尘气质,只有四君子之首,梅花,才是她最逼真的写照。香而不烈,美而不俗,品性高洁,不沾尘埃,淡雅若仙。

我扭过头看到他,不禁喜道:“大哥,你来了。”

铁桢微笑着走到我身边:“三弟。怎么躲到这来了,苏堂和那些将士正在四处寻你,说要和你痛饮三百杯。”

“饶了我吧,十杯都喝不了,不要说三百杯,大哥,他们若是问起,你就说我去睡了。”我莞尔笑道。

铁桢不禁笑出声来:“你要我堂堂抚远大将军,欺骗自己手下的将士?”

“大哥。”我伸手摇他。铁桢低下头看着我,他的眸子被远处透来的灯光染上一抹异采,还有急促的呼吸声,隔着空气传来。我顿时羞涩起来,急忙退后几步离开他。

铁桢微笑着,走到我身旁,出声问道:“你这块玉佩……。”他欲言又止。

我笑着解下玉佩,递到他眼前:“这是少华送给我的,上面刻了水纹,我一眼就看中了。”

听我提起少华,铁桢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异样。我不禁疑道:“大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铁桢的神情很快恢复平静,笑着接过玉佩,看了一眼道:“确实很精致,三弟和二弟好眼光。”说完依旧将玉佩递回给我。

我将玉佩系回腰间,扭头看看四下无人,急忙凑到他耳边,将自己心中所想细细说了一遍。铁桢连连点头,我说完,忽想到一事,问道:“大哥,你看到二哥了吗?我把青城府衙找了个遍,都没看到他的影子。”

“哦,他已经和玉真提前赶往京城了。”铁桢从容答道。

“是吗?好好的,他们为什么要先走?”我大感讶异,郡主好不容易才和大哥见上面,怎肯就此离开呢?还有二哥,他又是因为什么?

“也许是思乡情切吧。”铁桢匆匆带过一句,忽伸手拉住我的手,边走边道:“现在已快到二更了,你先和我去西院,也好安排人手。”

“好。”我应道,心中依然疑惑着,并不相信大哥的托辞,少华和郡主为何突然离开,难道京城来了什么消息。忽想到海山,他现在一定对我恨之入骨,还有居于深宫的太子,他会不会有危险。

暗夜飞雪

三更之时,几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东院中,那里是张监军临时居住的房舍。房内早已熄了灯火。为首的黑影轻轻摆了摆手,手下会意,在窗上穿了个洞,放进迷烟,又在窗下堆上浇了油的干柴,点上火。正是天干物躁之时,风助火势,很快燃着,黑影得意地一笑,正待纵身离开,四周围墙上忽然闪出无数举着火把的禁军,人人手上持着铁弓,箭在弦上。

领头的校尉朗声道:“放下武器,饶你等不死。”

黑影呆立片刻,发一声喊,不退反向前冲去,分明求死。校尉无奈,举起的手向下一挥,箭如雨下。

我坐在铁桢的卧房里,眼望着棋盘,却无心下棋,不时站起身,目视窗外,焦躁不安,铁桢忍笑道:“别急,这次绝不会让刺客走脱一个。抓到他们以后,要令他们写下供状,供出幕后指使之人。”

我笑着摇头:“海山为人狠绝,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若事不成,定然不会存活,大哥恐怕抓不到活口了。”

铁桢想了想道:“如若不然,就将许知远拿下。”

我惊道:“大哥,他是你的姻亲,玉真郡主的哥哥,你若这样做,郡主怕是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了。”

铁桢苦笑着抬起头:“三弟,我只是担心你,海山此人的性子,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只要许知远肯指认海山,有了他的证词,回京之后,我就可以上奏皇祖父,将海山治罪。”

“这次行刺,若不是他事先预警,我也无法全身而退,许将军为人并无不妥,只是处身皇后一党,各为其主,与大哥作对,也是不得已。”我摇头轻叹:“我倒觉得,若能说服他为大哥效力,比抓他更好。”

“恐怕不太可能。许知远为人固执,不是这么好说服的。”铁桢柔声道,见我还想再说什么,急忙执起手中的棋子,目视棋盘笑道:“这事以后再提,是该我下,还是该你下?”

我不禁失笑:“大哥,你好象没有用心下棋啊。”总觉得今晚的大哥和以往有些不一样,每次从棋盘上抬起头,都发现他在看我,那种专注的,热烈的,不留一丝余地的,紧紧地盯着我看。看的我双颊滚烫,困惑不已。

“是吗?”铁桢愣了一下,唇角很快露出一抹笑意,“我只是想到京城之事,心中有些担忧。”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伸手在盘上落下一子。抬起头,见他又在看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睛都不眨,忍不住开玩笑地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却被他猛地握住,握的手腕隐隐生疼,不禁轻呼一声道:“大哥。”

铁桢象从恍惚中突然惊醒,见我蹙眉,急忙松开手,柔声问道:“疼吗?”

“当然疼了。”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手腕都被握出一道红印了,心中更添了迷惑,大哥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突然离去的玉真郡主?

门被轻轻推开,校尉走了进来:“殿下,张大人,刺客拒不投降,已被乱箭射死。”

铁桢回过头,望向我:“你说得很对,他们若背叛主子,结局一定比死还凄惨,否则也不会自寻死路。”

我蹙了蹙眉道:“好,你先下去,命军士在府衙中仔细巡查,记住这件事不要惊动其他人。”青城府衙中只住了我和大哥,许知远和木寅,其他人都在城中军营安歇。

校尉扭头看向铁桢,铁桢点头道:“照张大人的意思办。”校尉关门离去。

我站起身,将布包打开,取出里面的藤甲,递给铁桢,“大哥,如今战事已平,这身藤甲我用不着了。”

铁桢摇头推开:“三弟,这件藤甲大哥已经送给你了,就是你的,怎能再还给我,更何况海山这次刺杀虽未成功,还会有下一次,你应该把它穿在身上,不可一刻离身。”

“可是,大哥……。”我有些为难。

铁桢不由分说,将藤甲依旧塞回我手中:“拿着。”

见他语气坚决,我只得道:“谢谢大哥。”将藤甲依旧收好。回到椅上坐下。

这时,夜已很深了,我渐渐涌上倦意,双眼开合不已,铁桢不禁笑道:“你若是困了,就在我这安歇吧,东院已经烧了,不能再住人。”

我脸红道:“那怎么好,大哥,还是你睡吧,我在外面坐一坐就好了。”

铁桢笑着站起身,不由分说,硬拉我进去,又取了床上一床锦被,笑道:“我在外间睡,有什么事就叫我。”

他的语气很坚决,我不好再推辞,待他出去,轻轻把门合上,也不脱衣服,合衣躺在床上,耳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渐渐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铁桢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进来,一直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将厚厚的毛毯拉到丽君颈下,两边小心翼翼地掖好,又将她脸上面具轻轻取下来,俯下身,仔细看她的脸,秀美的脸颊,粉红鲜嫩的嘴唇,总是透着俏皮和狡黠的如水双眸紧紧闭着,两道似蹙非蹙的黛色弯眉,海棠花般娇美的睡颜,呼吸间飘来若有若无的幽香,令人情不自禁沉醉其中,难以自拔。痴痴地看了好一阵,他才想起自己进来的目的,急忙侧过头,凑近看她的耳朵,小巧肉感的耳垂,肌肤洁白光润,引人遐思,不出所料,三弟的耳垂上果然有两个圆圆的,极小的耳孔,被乌黑的鬓发半遮着,若不注意,根本无法发现。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阵狂喜,几乎无法抑制,世上竟真有这样的奇女子,即有女子的柔美,又有男子的豪爽英气,文采出众,智谋超群,才华见识皆在男子之上。倘若能有她常伴身侧,必是这一生最大的幸福。

狂喜过后,随之而来的是难言的苦涩,心象忽然坠入谷底,空落落的。

倘若她是女子,他会不会喜欢她?

他的回答一定是会。

可她问的偏偏是少华,不是他。这样才华出众,相貌脱俗的女子,竟要嫁给少华为妻?她喜欢的,为什么不是他?倘若现在揭穿她的身份,结果会怎么样?她是不是会马上辞去官职,和少华成亲。不敢仔细探究自己此刻的想法,只想留她在身边,哪怕只有几天,只想看她的浅笑,她的明眸,她的一切,他都不舍。

床上人忽然轻叹了一声,他慌忙抬起头,只恐惊了她的梦境,溢满柔情的目光,却依然不舍的凝伫在她脸上,自小出生皇族,过惯了颐指气使,养尊处优的生活。身边的女人也有无数,却从未这样试过把一个人装在心里。更没想过要用一生去疼她,爱她。如今这个人就在眼前,和他相距咫尺,为何却如远在天涯。

抑制住自己纷乱的心绪,伸出手,将床上的被褥和毛毯掖的更紧了些,缓缓站起身,低头望着她沉睡中的脸,眼中溢满了温柔。这时忽起了一阵寒风,刮过空寂的院子,响起尖利的哨声。铁桢恍如从梦中醒来一般,抬眼望了望紧闭的窗棂,犹豫了一下,不敢再呆下去,弯下腰,将面具小心地戴在她脸上,猛地转过身,大步离去。

风止了,暗沉的夜空开始飞雪,纷纷落落的雪花,越下越大,堆积在枝头,院中,屋脊,厚厚的一层。

王府的正堂。

傅成松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海山默默地看了他好一阵,忽然笑道:“傅大人,你在刑部呆了多少年?”

“禀王爷,已有五年。”傅成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五年?时日不短啊。”海山轻轻笑了一声,又道:“怎么还是一个六品主事呢?你不觉着委屈吗?”语气中似有惋惜之意。

“下官才识低浅,能做个六品主事,已经心满意足。”不明白高高在上的王爷为何突然召见他,出于与生俱来的谨慎,他不敢说更多,更不敢表露自己心中的委屈。

“本王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说假话的人。你明白吗?”海山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严厉。

“王爷,下官……。”傅成松额上滚出斗大的汗珠。

“听说你对那个叫林如芳的女子,一直念念不忘,可是你父亲却拼死反对你纳她进门,可有此事?”海山轻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王爷,这……。”傅成松吓得说不出话来。

海山远远地望着他,就象猫望着爪下的老鼠,还没有戏弄够,不会轻易把它吃掉。

“我知道你是个人才,只要你为我办一件事,我马上赏给你刑部尚书之职,还有你的未婚妻。”海山悠然自得地望着手中的茶杯,杯上绘着蓝色的水纹,还有花鸟。样式精巧。

傅成松沉默了很久,答应他,就意味着自己保守多年的执念土崩瓦解,从此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沉沦进黑暗的深渊,成为万人唾骂的奸佞小人。不答应,就意味着不能活着走出王府,意味着家破人亡,还有深爱的未婚妻,唾手可得的三品尚书之职,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

善与恶,欲望与操守,快乐和痛苦,交织着,复杂莫名,进一步飞黄腾达,青云直上,退一步,死无葬身之地。

重重地叹息一声,就让灵魂染上尘垢吧,为人子,即将为人夫,他没有别的选择。

夜色掩盖着罪行,一扇扇府门被禁卫军的士兵悄悄推开,数十名太子党的官员被押上囚车,关进刑部阴暗的牢房。

严刑拷打,坚贞的拒不招认,软弱的开始写供词,更有甚者,开始听从傅成松的安排,诬告自己的同僚。傅成松在刑部多年,对刑律谙熟,逼供,屈打成招,安上各式各样的罪名,最好的罪名莫过于“大不敬、违抗上意,谋反。”一旦沾上,有口难辩。

另一边,木相联络朝中所有皇后一党的成员,联名上书,指太子病弱,不理政事已久,以此人为储君,非我朝之福,亦非万民之福。要求皇上废太子,另立储君。一场为太子之位掀起的血腥屠杀,在天佑二十四年寒冬,正式拉开帷幕。

而这一切,远在千里之外的铁桢和丽君等人还不知晓。

暗箭难防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从床上缓缓起身,眼望窗外,看到一片雪白,心中大喜,急忙奔到外间,正欲叫醒长椅上的大哥,却见他双眼紧闭,似乎睡得正香,心念一转,伸手将他的被子掖紧一些,一个人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是厚厚的积雪,连树枝上都积满了雪花,忍不住飞跑过去,轻轻摇了摇,一大捧雪花从天而降,掉得我满头满身都是。

一个人在我身后扑哧笑了一声,扭头一看,是铁桢,身上系着一件厚厚的披风,手里还拿着一件,我不禁嗔道:“大哥,原来你在装睡。”

铁桢笑而不语,一直走到我身边,抬手拍落我身上和发上的残雪,将披风紧紧地裹在我身上,伸手在我鼻尖上轻轻一点,笑道:“这么冷,也不知道加件披风,真是不会照顾自己。”

敏感地觉着他的语气有些异样,还有他亲昵的小动作,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急忙退后一步道:“大哥,那些巡逻的禁军呢?”

“我叫他们去歇息了。三弟,听说你喜欢梅花,不如我们去林中踏雪寻梅吧。”铁桢柔声道。

提到梅花,我登时露出兴奋之色,“好啊,只是这雪这么深……。”低头看看脚下的雪,有些为难,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去好深,然后再慢慢拔出来,象这个样子,走到林中,怕是天都黑了。

铁桢一笑,“别担心,有我。”伸手拉住我的手,足尖轻点,在雪地上施展轻功,向远处纵身而去。

我在他身旁扭头回望,两人在积雪上留下了一行浅浅的脚印,不禁喜道:“大哥,你的轻功已快到踏雪无痕的境界了。”

铁桢脸上的表情无比快慰,含着笑回答我:“三弟过奖了。”

他身上有一股极清淡的熏衣草香气,还有温暖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又快又急,不知不觉,我的心也跳的越来越快,几乎无法抑制,忍不住悄悄扭头看他,线条分明的脸,乌黑锐利的双眸,笔直挺秀的鼻梁。见他也扭过头看我,慌忙转头他顾。

不知不觉已经离开青城很远了,前面密林深处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腊梅。”两人异口同声道,说完,不禁相视而笑。

白雪皑皑间,一树红梅自积雪中绽放,红得耀眼,红得迷人。弯曲的枝条,被压弯的树干,却依旧傲然挺立。树下一弯清泉,冒着热气,化开积雪,蜿蜒流去,映着梅花的倒影,景色怡然,令人沉醉。

我急忙松开铁桢的手,到枝前细细地欣赏梅花。末了伸手折了一枝小小的花骨朵。

铁桢不禁言道:“你若喜欢,我在状元府种上一百棵,可好?”只要是她喜欢的,就算是奇珍异宝,他也一定要为她寻来。只为博她一笑。

我笑着摇头:“大哥可知梅花美在何处?”

铁桢沉吟片刻,恍然道:“美在风骨,美在不俗,美在山野之间,三弟,我说得可对?”

“正是如此,大哥真是我的知音啊。”我忍不住绽开笑容:“梅的性子清高孤傲,若把它移到深宅大院中,怕是郁闷死了,那里开得出这样美丽芬芳的花朵?”

铁桢以花推人,不禁面露感慨之色。

我扭头看向密林深处,正欲再寻一树梅花,忽听到林外传来尖利的啸声,心知不妙,脸上顿时变色。铁桢迅速伸出手,一把揽我在怀里,向后纵身一跃,虽是逃避,却依然优雅自如,气度挥洒。

一枝闪着蓝光的长箭从我们方才的位置一掠而过,钉在树上,触到箭尖的雪顿时变成黑色,箭尾犹自颤抖不已。

我不禁惊呼一声道:“箭上有毒。”

铁桢一手搂着我,另一手掏出怀中烟火,很快点燃,呼的一声飞上蓝天,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自出征以来,他身上一直带有此物,只恐海山暗中加害,今日正好用上。他身边的侍卫看到这声信号,很快就会骑快马赶来,糟糕的是,昨晚下了一场大雪,路上积雪甚深,只怕要多费些时间方能赶到。想到这里,铁桢不禁面露忧色。

暗中刺客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要赶在侍卫来到之前,将我们诛杀。枝枝闪着蓝光的暗箭从各个角落骈射而出,铁桢搂紧我,伸手拔出腰间宝剑,左挡右格,一边牢牢地护住我,一边往后急退。林中树木甚多,可以依凭树干遮挡,但手里抱着一个人,依然十分吃力。

“大哥,你先走吧。”我急声道,知道以大哥的武功,若抛下我,一定可以顺利逃脱,这样僵持下去,两个人都难以活命。

“别说傻话。”铁桢厉声喝止我,语气十分严厉。知他心意,我忍不住泪盈满眶。忽忆起许知远昨晚的话:欠你的算是还了。顿时明白他话中暗示,只欠我一条命,已经还了,接下来,他还是要下杀手啊,若是自己昨晚答应大哥的话,将许知远拿下,又何至有今日之祸,对敌人心慈手软,果真错了。

“大哥,对不起,我若是听你的话,就不会……。”我声音哽咽,泪下如雨。

“别担心,我们不会有事。”铁桢脸上露出笑容,能和她死在一起,心里竟然并不觉得难过,很想多看她几眼,但是处境太危险,使他无法分心他顾。

飞来的箭越来越多,前来救援的侍卫却依旧不见踪影。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我心念电转,忽然冲林外喊道:“许知远,我知道是你。”

林外无声,又提高声音唤道:“许知远,昨日多谢你搭救之恩。”

箭依然没有止,虽知无甚希望,我依然不想放弃:“许知远,你也是贵戚出生,我敬重你为人,也敬你是条汉子,暗杀是小人行径,普通百姓尚且不屑为之,你堂堂七尺男儿,怎能与那些卑鄙小人同流合污。”

箭还是没有停,我眼珠一转,又道:“许知远,自古助皇帝成就霸业的功臣,都没有好下场,更好况海山生性暴虐,你要思量清楚。”

箭依然如急雨,似乎永远不会止歇。铁桢搂着我已经退到密林之后,前面是密集的箭雨,身后是一处陡峭悬崖,崖下一片白茫茫,看不出有多深,铁桢眉头紧皱,左右为难。

眼见身临险境,再做最后一次努力,我扬声道:“许知远,皇太孙殿下仁德,当今太子也是宽仁之人,只要你浪子回头,一定会即往不咎,木家小姐也可一并赦免。”话刚说完,忽听到铁桢温柔的声音道:“我抱你跳下去,你怕不怕?”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他的唇上依然是温和的笑容,仿佛眼前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而是一处屋脊,心忽然安定下来,和他在一起,自己还有什么怕的,大不了重新来过,也许醒来的时候,是在现代,还能见到浩宇,只是不知为什么,想起他,再也没有心痛的感觉,难道我对他的爱意,已经随着时间完全消逝了吗?

含着泪,微笑着应他:“我不怕。”

铁桢手猛地一紧,搂着我向崖下飞身一跃,风从耳边呼呼刮过,不敢睁眼,只隐约觉着铁桢把宝剑深深地插入崖壁上的积雪,减缓下降的速度,这样几个来回,风声已渐渐止了,最后我们落在一处积着厚雪的青松上,我心中喜悦,正想扭头向铁桢说话,铁桢搂着我的手忽然松开了,心中一惊,抬头一看,却见大哥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缓缓向后倒了下去,心中大急,急忙出手扶他,哪里扶得住,被他身子一带,一起从青松上坠落,掉在地上厚厚的积雪上,打了好几个滚,最后重重地压在他身上。

“大哥,大哥。”焦急地呼唤他。

铁桢勉力睁开眼,眼中露出笑意,看了看我,又缓缓闭上了。我心急如焚:“大哥,你怎么样?”铁桢闭目不答,似乎已经昏迷,急忙检视他身上,左臂上露出一枝箭簇,大哥什么时候中了毒箭,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大哥。”急切地摇他,推他,含着泪唤他,他始终不醒。我泪下如雨。来不及想太多,急忙伸出手,一把撕开他的衣袖,又取了他手中宝剑,将箭尖撬出来,伤口四周都变得乌黑,没有流血,当务之急,是把毒血排出来。

我撕下自己衣襟的下摆,紧紧地系在大哥臂上,俯下身,挤压伤口,根本挤不出来,无奈之下,只好低头为他吸吮毒血。不知过了多久,伤口流出的血渐渐变成鲜红的颜色,心知毒血已经去尽,不禁暗松一口气,却不知道嘴里残存的毒液通过口腔粘膜,已经渗入到自己体内。轻轻扶起昏迷中的大哥,让他靠在树干上,将系着的布带松开,又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这时忽然一阵眩晕袭来,天与地在眼前急速旋转,黑暗迅速吞噬了我。

生死与共

许知远和木寅并排立在崖顶,俯身望着崖下飘渺的云雾。许知远面无表情。木寅面带疑惑,扭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许将军,张好古言道你昨晚搭救他,是怎么回事?”

“哼。”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许知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挑拨之语,你也信?”

木寅呆立片刻,笑道:“说得是,许将军对皇后娘娘一直忠心耿耿,张好古竟敢出言挑拨,真是死有余辜。”随即又忧虑道:“只是雪积得很厚,他们未必会摔死。不如下去找一找吧。”

“不必了,铁桢已经中了我的毒箭。性命只在旦夕之间。张好古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会被活活饿死。”许知远语气自信之极。

木寅一呆,旋即笑道:“早闻将军的箭法出神入化,百发百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身后的黑衣蒙面人已经将毒箭收集过来,许知远冷声问道:“一共多少枝?”

“禀将军,一共九百三十四支。”

许知远眼中顿时露出感慨之意:“铁桢文采出众,武功也十分高强,若不是他一心护着张好古,不肯脱身离去,我亲手射的这一箭根本伤不了他。”

“可惜天命不与他,奈何?”木寅呵呵一笑,伸手在许知远肩上轻轻拍了拍:“许将军,张好古已死,你又立下大功,我妹妹和你的婚事再无阻挡,可喜可贺啊。”

许知远眸中忽然掠过一抹复杂的表情,那个清秀少年昨夜对他说的话,依然响在耳边,杀他,心中有一丝不忍,奈何各为其主,虽有惋惜,也无可如何。一阵寒风吹来,木寅不禁打了个抖,急忙道:“许将军,铁桢的侍卫被我们的伏兵阻在山下,还在厮杀,如若再不走,等大军来了,就不好办了。”

许知远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好不容易忍住那句贪生怕死之徒,淡淡道:“你先带他们走,在青城外五里处会合,这次幸得皇甫少华不在,不过苏堂和阿罕也不是好对付的,铁桢出事,他们定然怀疑到我们头上,青城已不能呆了,我们马上启程回京。”

“许将军言之有理,我先走了。”木寅忙不迭的转身离去。许知远待他们走远,忽然自怀中掏出一个红绸包裹的东西,抛下悬崖,口中喃喃自语:“铁桢,张好古,我能帮你们的只有这么多,其它就要看你们的天命了,若是天命所归,我许知远自然会听从天命安排。”

红绸大红的颜色,很快飞下悬崖,不知所踪。许知远默然立了好一阵,猛地转过身,大步离去。

天上又开始飘雪,朵朵雪花,被风一吹,飘得很远很远。远远的山路上,苏堂带着一大队禁军,骑着快马,沿着地上已经若有若无的脚印和马蹄印,心急如焚地向前急赶。

雪太深了,马蹄踏下去,好半天才拔出来。苏堂终于耐不住,飞身下马,施展轻功向前急奔,身后几十名将领也纷纷下马,向山上飞驰而去。执着武器的士兵在几个校尉的带领下,变成小步跑,远远地跟着他们。

林外的厮杀已经结束,黑衣蒙面人全部撤走了,丢下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铁桢的侍卫也伤亡了几个,阿罕带着剩下的侍卫,在林中密密地搜了一遍,毒箭全部被许知远的手下带走了,只能从树上的箭痕隐隐猜出这里曾经有过的暗杀。沿着杂乱的脚印,一直寻到悬崖边,看着白云飘渺的崖底,阿罕嘶声痛呼:“殿下。殿下。”

山野寂寂无声。苏堂率领将领们随后赶到,见此情景,心胆俱裂。苏堂怒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马上绕到崖下去,积雪很厚,他们未必有事。”

众人慌忙四散寻路,好不容易寻到一条羊肠小路,十分险峻,两旁都是悬崖,路上积着雪,又湿又滑,苏堂毫不犹豫地纵身行去,阿罕紧跟在后,众将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他们去了。

身子象浸在冰水中,又象是有火在烧,一忽儿冷,一忽儿热,冷到彻骨,热到灼烧,无数面孔从眼前闪过,欢笑的,悲伤的,快乐的,痛苦的,有一张脸逐渐放大,短发,休闲衫,温暖亲切的笑容,向他伸出手,轻声唤他:“浩宇,浩宇。”

浩宇微笑着打开怀抱,扑向他怀里,流着泪喊他的名字,有什么外力死死地拉住我,把我从他怀里拽出来,拽向身后,急切地呼喊:“放开我,放开我,不要,不要。”眼看着浩宇的身影越来越远。回头看身后的人,是少华,和浩宇一样的脸,一样的笑容,只是浩宇的亲切些,他的率真些。

“少华。”正想拉住他的手,他却松开我,纵身上马,向远方驰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茫然地望着他孤单远去的背影,莫名地问着,他却不答。

“三弟。”铁桢走到我面前,朝我微笑。

“大哥。”抬起头看着他,英俊的脸,明朗的笑容。

“我抱你跳下去,怕不怕?”铁桢轻轻搂住我,他的手坚定有力,泪忽然落下来,紧紧地倚靠在他怀里,抓住他的衣袖:“我不怕。”

铁桢微笑着纵身一跃。忽然有箭,闪着蓝光的箭,夹着尖利的啸声,飞射而来。

惊呼道:“大哥小心。”箭已经刺入大哥的身体,看着他脸色苍白的倒下去,心忽然揪痛的厉害。他不可以这样,不可以抛下我,来到这异世,只有他一直默默地帮助我,关心我,也只有他最明白我,已经习惯了有他的日子,若是没有他,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太子仁弱,海山暴虐,只有大哥可以力搀狂澜,拯万民于水火,若是没有他,我该怎么办?

“丽君,丽君,丽君……。”象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穿过无边的寂静,透着浓浓的忧伤和痛苦,一遍一遍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很想回答他,却张不开嘴,也说不出话。头渐渐疼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疼,浑身也酸痛不已,还有沏骨的寒冷,一直冷到心里,我不自觉地缩紧身子,低低呻吟了一声,朦胧中,象是有人把我抱了起来,紧紧地抱着,贴着他的胸膛,他的胸膛很宽广,也很温暖,可以听到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我象被这心跳声催眠了一般,不知不觉沉入更深的梦境之中。

夜宿雪岭(一)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终于渐渐苏醒了过来,勉力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满眼的钟乳石,如冰雕一般,圆滑柔和的线条,从高高的洞顶垂下来,映着闪烁的火光,就象梦幻一样美丽。原来是一个溶洞,远远的地方,还传来叮咚的水声。

我缓缓坐起身子,身上还是隐隐作痛,头也昏沉沉的,抬眼环视左右,空寂寂的,不见一个人影,心顿时慌得厉害,昏倒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中,大哥中了毒箭,然后我为他吸毒,难道是毒液通过嘴唇渗入体内。急忙伸手搭自己的脉息,脉息虽然疲弱,但却很平稳,不象是中毒,难道……。我再也抑不住心中的慌乱,霍地一下跳起身,头昏的厉害,险些栽倒,急忙伸手扶住墙,定了定神,慢慢移到洞口,探头向外张望,天竟然已经黑了,无边的夜色下,触目所及,一片白茫茫,连树枝上都覆满了厚厚的雪花。地上的雪怕有几尺深,还有星星点点的小雪花从天空缓缓坠落。

我心里又急又痛,顾不得洞外寒气刺骨,急忙回身取了一根火把,顺着地上的脚印,一路寻过去,厚厚的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咯地响声,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孤单凄清。

刚走出十几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温柔的语气,含着一丝责备:“三弟,你不好好躺着,怎么偷跑出来了。”

我扭过头,用火把一照,只见铁桢背着手,微笑着立在我身后,心中顿时悲喜交集,再也忍不住。大呼一声:“大哥,”把手中火把一扔,便飞奔过去,一头扑到他怀里,一边搂着他的脖子,将眼泪全洒在他的肩膀上,一边抽抽噎噎道:“大哥,你吓死我了。”

铁桢急忙伸出手,环到我身后,轻轻揽住我的腰,在我背上拍了拍,柔声安抚:“三弟,别怕,没事了。”

“大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么。”我把头埋在他肩膀上,断断续续地说。

“我也很担心你啊,三弟。”铁桢轻声道,他的嘴唇碰到我鬓边的发丝。温热的气息吹到我脸上。

我急忙从他怀里抬起头,仔细看了看他,又把他的手臂拿过来,受箭伤的地方还绑着我扎的素色布条,再搭他的脉息,沉稳有力,显然内力并未受损,这才放心道:“大哥,你真得没事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铁桢轻轻笑了两声:“三弟,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他说完,凑近看了看我的脸色,柔声道:“你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很好啊,只是还有些头昏。”我笑道,忽想到那个奇怪的梦境,心中顿时升起疑惑,忍不住问道:“大哥,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铁桢会心地看了看我,含笑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你昏过去了,就在林中寻了一处山洞,让你在洞里歇息。”他说到这里,把脸一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肃:“三弟,还记得我在洛城说过的话吗?”

“记得,大哥说要我毫发无伤地回来,若是少了一根头发,就要重重地罚我。”我轻声答道。他把发生的事说的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带过了,我却有些不敢相信。我为什么会突然昏过去,又是怎么醒来的呢?

“你先是在青城独闯敌营,今日在悬崖下又为了救我,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你说,我是该赏你,还是该罚你?”铁桢道,语气很柔和,眉头却依然皱的很紧。

“这……。”听出他话中的关切之意,我心中大为感动,顿了顿,很快笑道:“大哥是当今皇太孙殿下,朝廷棘封的抚远大将军,当然应该赏罚分明,小弟虽有错,亦有功,说起来,功大于过,应该赏才是。对吗,大哥?”

铁桢定睛看了我一阵,脸再也板不起来,忍不住笑道:“你倒会说话,好,该赏,这两枝梅花就是抚远大将军赏给你的。”说完笑着把右手举到我面前。

“梅花?”我这时才注意到他手中执着的两枝红梅,上面打着许多小小的花骨朵,一股隐隐的幽香袭来。

“我见你还未醒,就到林中寻到一树梅花,采了两枝,送给你,喜欢吗?”铁桢将手中的红梅递到我手里。温柔的语气透着浓浓的宠溺。

我接过梅花,抬起头看着大哥,蒙蒙的夜色下,已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却能觉到他乌黑明亮的眸子,如暗夜里的明灯,映着莹莹雪光,深深地凝望我。“大哥……。”我喉中忽然堵得厉害,哽咽地说不出话。

“走吧,我猎了几只野物,埋在火堆下面,应该快熟了。”铁桢笑道。

“好啊,我肚子好饿了。”我慌忙拭去脸上泪痕,快步跑在前面,铁桢笑着追上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偷偷抬眼看他,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铁桢一直走到火堆前,才松开我的手,弯腰挖出埋在灰堆里的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剥去外面的包裹,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皮,一股诱人的香气飘散开来,我不禁有些好奇,“大哥,这是什么,又不象山鸡,又不象野兔。”

铁桢笑道:“这是北方有名的野味,名叫獯狸,我在进献给皇祖父的贡品中看过,如果加以调料,味道更好,如今在野外,只好一切从简了。”说完将狸肉递到我手里。

接过他手中金黄的烤肉,笑道:“谢谢大哥。”又看了看狸肉,低声道:“不好意思,我和大哥身处险境,只好拿你们来裹腹,你们若是到了九泉之下,不要怪我们,只管怪那个逼我们跳下悬崖的刺客好了。”

铁桢听我把话说完,不禁失笑:“三弟,你还是这么顽皮。”

“那也是大哥惯的。”我随口道。

铁桢顿时沉默下来,静静地望着我不说话。

我将手里的烤肉咬了几口,细细地嚼了嚼,味道果然十分鲜美,不禁赞道:“不愧是贡品,没有放佐料都这么香。”不见铁桢回答,抬起头一看,却见他还在看我,双眉轻扬,唇角溢满了笑,手里的肉却没动半分,忍不住笑着问道:“大哥,这么好的美味在前,你却不吃,只管看着我做什么?”

铁桢象从恍惚中惊醒,很快笑了笑,答道:“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心里有些乱。”

“烦恼的事,等会再想。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笑道。

“好。”铁桢轻声答道。拿起烤肉,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我站起身拿雪水擦干净手,回头看到他的脸,不禁笑出声来:“大哥,你的脸都吃黑了。”

“是吗?”铁桢伸手去抹,手也是黑的,越抹越黑。

从未想过,一向儒雅温和,衣饰整洁,举止有礼的大哥,也有这样落魄的时刻。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铁桢坐在原地,唇角上勾,望着我微笑,笑容里掺杂着一些说不清的意味。

“算了,我来给你擦吧。”我好不容易止住笑,掏出丝帕,蘸了雪水,走过去,轻轻擦拭他的脸,雪水很冰,铁桢却似乎不觉得,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任由我的丝帕从他脸颊和唇畔掠过。我收回手,退后一步,左右看了看,笑道:“大哥,擦干净了。”

“你说什么?”铁桢问道,神情又有些恍惚。

我不禁笑着推他道:“大哥,你又走神了。”

铁桢怔了一下,轻轻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轻声叹道:“我想到刺客之事,心中忧虑,这次行刺,定是海山命许知远所为,木寅可能也参予其中。”

我想到许知远,心中感慨,不由叹道,“大哥,刺客究竟是谁,现在已不重要,我担心的是,京中恐怕有变,刺客开始要杀的只是我,今日却是要连大哥一块杀了,若不是京中有变,海山怎会如此作为。”

铁桢皱眉道:“你说得很有理,我方才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京城的禁军统领是海山的门生,他若孤注一掷,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兵权威逼皇祖父改立皇储,我父亲的处境一定很危险。”

“朝中还有那么多正真的官员,不会让他任意胡为。”我轻声劝道。“大哥,我现在最担忧的是,海山得知我们还活着,会另派刺客前来谋刺,我们防不胜肪。”

铁桢犹豫片刻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已经知道她是女子,还是不由自主地相信她,她虽是女子,才华见识却不在男子之下。

“只有一个办法,将计就计。”我含笑答道。

铁桢很快恍然道:“这确是个好主意,即可免去刺杀之虞,又可在暗中对付海山。只是恐怕会连累你……。”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低头望着我,语气中充满关切:“不如,我命阿罕先送你去徐州,暂避一时如何。”

我急道:“大哥,你如今身在危难之中,三弟绝不能就此离去。”

铁桢看着我,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良久道:“三弟,谢谢你。”说完忽然伸出双手握住我的手,两眼深深地看着我,我顿时心慌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挣脱他的手,转身飞快地奔到洞外,仰起头,假装看天上的星辰,听到身后他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

夜宿雪岭(二)

“三弟……。”铁桢柔声唤道。

我急忙打断他的话,装模作样的伸了个懒腰,低声道:“好困啊。”扭头仔细打量山洞,顿时尴尬不已,山洞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石台,稍微高出水面,石台旁是燃烧的火堆,其它地方都很潮湿,石台上还放着他和我的披风,整整齐齐地铺着,下面垫着厚厚的枯草。

铁桢很快看出我的窘迫,轻声道:“你睡吧,我坐在火堆旁守着。”

他的语气分外温柔,我心中的疑惑越发深了,难道大哥已经识破我的女儿身。这可该如何是好?见他还在望着我,心中羞涩,红着脸笑道:“大哥,我忽然又不想睡了,不如我们讲故事吧。”

“讲故事?”铁桢先是有些讶异,旋即哑然失笑。我抬起头,触到他仿佛洞穿一切的目光,顿时心慌起来,急忙掩饰地笑道:“就由我先来,讲一个白娘子的故事。大哥一定没听过。”

“好,你说。”铁桢伸手拉我和他一起走到火堆旁,一坐下,便轻轻握着我的手,含笑望着我,我的脸早已红得跟胭脂似的,又不好意思用力挣脱。只好镇定心神,开始讲那个三言二拍中衍生而来的神话故事。

“从前,有一个千年蛇精,她为了报恩,化身白衣女子,来到人间,……”

长长的故事讲完了,抬眼看铁桢,他正微笑着看着我,脸上表情若有所思,不禁问道:“好听吗?”

“很好听,可惜是悲剧。”铁桢轻轻摇头:“即是两情相悦,就该厮守终生,又何须在乎人妖之别,这法海本是出家人,应该清心寡欲,自行修道,却来多管闲事,拆散一对恩爱夫妻,实在是可恶之极。”

“大哥说的很对,不过徜若白娘子与许仙平平淡淡的厮守终生,又怎么会有这感人心腑的神话故事呢,所以说,只有悲剧才能让人永远难忘。”

铁桢忽然扭头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大哥,为什么这样看我?”我轻声问道,觉到他的目光有些不同寻常,心中惶惶不安起来,手上悄悄用力,想从他手中抽离出来。可是越挣,他就握得越紧,最后我只好放弃。

铁桢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我的问话,柔声道:“有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神话故事,已经流传了一千多年,而且被载入野史,不知你听过吗?”

我不禁有些好奇:“大哥说吧。”

“春秋时,秦国有一位国君秦穆公,他有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儿,名唤弄玉,极善吹笙,国中无一人可望其项背。当时有许多宗国的公子纷纷慕名前来提亲。”

“后来怎么样,大哥快说啊。”秦穆公我听说过,也知道那个弄玉吹箫的典故,但具体情节,却不知情,如今听他说起,掩不住心中兴奋,忍不住笑着催促他快说下去。

铁桢微笑着伸出手,将变得有些暗淡的火光拨亮了些,接着道:“弄玉想了一个办法,将这些人全部招到宫中,命他们吹笙,言道只有善笙之人,才能做她的未来夫君。”

我不禁笑道:“这些公子中,会吹笙的恐怕寥寥无几吧。”

“是啊,所以弄玉在这些公子中,并未择到能与她和鸣之人。”铁桢轻笑点头。继续道:“直到有一天,弄玉正在宫中吹笙,远处忽传来乐声,和她的笙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弄玉大喜,急忙禀告父王,秦穆公派人向乐声传来的方向寻找,最后在太华山找到了一个风采翩翩的年轻人,自称萧史,不会吹笙,但善吹箫。”

“可惜他吹的是箫,不是笙。”我不禁扼腕叹息。

铁桢安抚地握了一下我的手,笑道:“所谓千金易得,知音难觅,只要彼此情投意合,箫笙也可和鸣,又何须一定会吹笙呢?”

我喜道:“弄玉莫非就是为了萧史,所以改吹箫?”

“三弟说的对,萧史为弄玉改学吹笙,弄玉为萧史改学吹箫,相爱之人,就该彼此迁就,包容,这样才能两情长久。”他说到这里,看着我的眸子溢满了笑。

“只可惜,弄玉是公主,而萧史却是普通百姓,秦穆公怎肯将金枝玉叶的女儿嫁给他?”我摇头叹息。

“其实,身份、地位,皆是身外之物,只要彼此真心相爱,就可以克服任何困难。”铁桢的语气忽然低沉了几分。

“大哥是说,他们最后真得结为夫妻了吗?”我欣喜地抬起头。

“萧史是太华山的仙人,他带弄玉一起离开人间,乘龙跨凤而去,从此长相厮守,永不分离。”铁桢轻笑着答道。

“这故事真美,只可惜是传说。”我心中生出许多感慨,忍不住抬起头望着大哥。铁桢也扭头望着我,语气温柔无比:“如果我说,这故事是真的,你信不信?”

我不禁笑了:“世上真的有仙人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不过,世上一定有很多有情人终于成了眷属。”铁桢看着我的眸子被火光映得分外明亮。

我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顿时心慌意乱起来,急忙岔开话题道:“大哥的故事说的真好,不如再说一个吧,我很喜欢听。”

铁桢双眉轻扬,脸上露出笑容:“你若是困了,就睡吧。已经很晚了。”

“不,我还不困。”我勉强压住一个就快出口的呵欠,强打精神笑道:“大哥博览群书,通古博今,一定有很多好听的故事。”

“你真得想听?”铁桢含笑望着我,见我点头,道:“好,再讲一个娥皇女英的故事。”

我听着他温和的声音,眼睛渐渐睁不开。

铁桢柔声道:“尧帝有两个女儿,一名娥皇,一名女英……”话未说完,肩上忽然一沉,扭头一看,不禁失笑。那个反复说不困的女孩,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他一时不敢动,怕把她惊醒,过了好一阵,才小心地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过来,揽到自己怀里,轻手轻脚地抱着她,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石台边,缓缓坐下,想了想,侧身脱去孟丽君的小蛮靴,又把自己的靴子除去了。转身搂着丽君慢慢躺在披风上,让她紧紧地依在自己怀里。她的头就枕着他的胸膛,几缕青丝垂下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忍不住伸出手,轻抚她的发丝,只一触,就急忙收了回来。

怀里的女孩睡得很香,象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唇角浮起一抹欢快的笑容。

“小丫头。”低低唤了一声,他也笑了,拥着她,恍似拥有了一切,原先空落落的心,如今都被她填满了,满的没有一丝空隙。一手环住怀中人的腰,另一手扯过身下厚厚的狐皮披风,紧紧地裹在两人身上。披风很软很厚,怀里的女孩也是温香柔软的,让他情不自禁拥的越来越紧。

思绪忽然飞得很远很远。知道阿罕和苏堂很快就会找到他们,这里的一夜,也许是和她单独相处唯一的机会,回到京城,她是不是就要成亲了,嫁给少华。想到这个结果,他忽然很不甘心,她应该是属于他的,只想完完全全地拥有她,她的人,她的心,她的一切,都是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他不想放手,也不会放手。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暴出两点火星。打断了他的思绪,心顿时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稍稍侧身,小心地掏出怀中揣着的一团大红绸带,轻轻展开,红绸上写着寥寥数行字迹。铁桢皱着眉,略看了看,沉吟片刻,忽伸手将它掷入火中,熊熊燃烧的火堆,很快将红绸吞没了,化成灰烬,再也无处寻觅。

从香甜的睡梦中醒来,我慢慢睁开眼,天已经微微亮了,慵懒地翻了个身,轻轻坐起来,身上盖着厚厚的狐皮披风,软绵绵的,身下垫的也是狐皮披风,大哥却不见踪影,模糊记得昨晚央他讲故事,怎么就睡着了,一定是大哥把自己抱上床的,想想就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急忙翻身下床,将小蛮靴套在脚上,又将狐皮披风拿起来系好,另一件拿在手上,径直奔出去。

洞外是一片琉璃世界,冰雪天地,寒气逼人而来,铁桢立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眼望远处,似乎正在出神,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还未说话,他已经扭过头,冲我笑道:“你醒了,不多睡一会。”

听到他温柔的声音,我不禁想起昨夜的事,脸上顿时滚烫,不敢抬头看他,把狐皮披风塞到他手里,低声道:“大哥,披着吧,冷病了可别怨我。”

“我若是真的病了,你会不会照顾我?”铁桢含笑问道。

“小弟可不敢,还是让郡主殿下照顾你好了。”我笑道,话刚出口,却见他脸色一变,顿时想到玉真是许知远的妹妹,急忙补充道:“大哥,小弟以为,刺杀之事全由海山指使,郡主殿下对此并不知情,大哥千万不要怪罪于她。”

铁桢低头望着我,脸上神情复杂莫名,许久方叹道:“三弟真是善良之人,大哥也希望玉真是无辜的,只是以她的身份,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夹在我和她父兄之间,只会让她痛苦不堪,回到京城以后,我就要将此事做个了断。”

听出他语气中的决绝,我心中一惊,忙道:“大哥,郡主殿下对您……。”

铁桢轻轻摆手,打断我的话,无声地笑了笑,把披风披上,系紧带子,目视远处,接着道:“苏堂他们就快来了。”温和的声音里夹着一丝叹息,环视左右,这杳无人烟的深谷,竟让他生出无限留恋。逝去的一夜,对他来说,真得太短暂。

海山夺嫡

阿罕和苏堂轻功卓绝,远远地奔在众将前面,天色大亮的时候,终于寻到山洞前。我和铁桢早已静候他们多时,苏堂自是喜不自胜,阿罕也不禁泪流满面,我拉着他们来到山洞中,先和大哥将商量之后的计策细细说了一遍,叮嘱苏堂骑快马拦住少华,命他和他所带领的两千禁军在离京城两天路程的滁州驻扎,等待大军会合。议完事,又把山洞外布置好,才和铁桢一起隐身离去。

众将来到雪岭下,看到的是阿罕和苏堂跪在两座高高竖起的新坟前,放声痛哭,叩头不止。原来丽君的将计之计,就是诈死,骗过海山,使他放松警惕,再换便装赶往京城。

第二日,全军尽皆镐素,官道之上,尽是白盔白甲的将士,呦哭声绵延几十里,被大军从敌人铁蹄下救出来的七城百姓,一路相送,哭声震天动地。阿罕见了,都不禁动容。经此一役,铁桢和张好古的声名在百姓中已如日中天,只可惜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英才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英杰竟然死于奸人之手,英年早逝,天不假年,大军渡河之后,无数百姓依然哭泣着伫立在江边,遥望大军一路上的烟尘,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方才各自散去。

太子东宫。

贾恢带着两个侍卫,押着林如芳,来到太子面前,跪下道:“殿下,这个名叫芳儿的宫女方才在您茶中下毒,被奴才发现。”

太子讶道:“有何为证?”

贾恢掏出瓷瓶:“她为您泡茶时,将瓶中粉末倒入茶中。”

太子惊讶地看着林如芳,林如芳面无惧色,坦然道:“不错,确是我所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太子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贾恢不肯。被太子再三以目示之,无奈,只得退至门外。

太子立起身,向林如芳道:“你为何要下毒害我?”

“你杀了我全家,此仇不共戴天。”林如芳咬牙恨恨道。

“你爹娘是谁?”太子含笑问道。

“杭州守备林龙,不知殿下可有印象?”林如芳怒目瞪着他,语气十分不善。

“原来是他,你是他的女儿?”太子摇头叹息:“桢儿已经对我说了,林龙任杭州守备之时,暗中勾结九弟海山,将朝廷拨付的赈灾银两悄悄运往京城,被桢儿发觉,派人夺了回来,不久便听到他的死讯,想来是海山杀人灭口,与我何干?”

林如芳又气又怒:“我爹已经死了,你还要诬蔑他。是何居心?”

“芳儿,我为何要骗你?”太子怜惜地看着她:“你说此事是我所为,有何证据?”

“有我爹的一封书信为证。”林如芳道。心中忽升起疑虑。

“书信现在何处?”太子道。

“丢了。”林如芳脸色苍白,只凭一封书信就定太子之罪,未免太可笑,难道自己真的被人利用。

太子沉默良久,挥手道:“你走吧。”

林如芳一脸震惊:“你不杀我?”

“人生有命,祸福由天,一切皆是命中注定,罪魁祸首是九弟,你只不过是受他蒙骗之人。快走吧,海山做事一向狠绝,一定会设法杀你灭口。”太子谆谆叮嘱,林如芳泪盈满眶:“殿下之仁德,今日方知,民女已经铸下大错,悔之晚矣,只求殿下赐民女一死。”

“贾恢,送她走。”太子高声吩咐。

“奴婢不走,奴婢只求一死。”林如芳泪如雨下。这时一个太监进来禀道:“殿下,左拾遗梁大人求见。”

“速传。”太子语气凝重,这段时日已隐隐觉到朝中政局不稳,只是他生性仁厚,一直不敢相信九弟会做出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之事。

林如芳退到一旁,含着泪默默侍立,众人也未理会。

梁大人快步走进,向太子跪道:“殿下,老臣刚刚接到消息,海山调集禁卫军,包围皇宫,意图谋反。”

太子大惊,立起身道:“竟有这等事,此事是否属实?”

“千真万确,皇太孙离京之时,已在城郊辟下一处房舍,可做藏身之地,太子殿下快随老臣离开东宫。”梁大人扭头示意贾恢和侍卫上前,拉住太子,扶着他迅速离开书房,沿暗道走了。

林如芳立在原地,呆了好一阵,正欲追随他们而去,这时一大群荷刀拿枪的禁卫军闯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阿桑,见了她,向左右道:“拿下。”

“放开我,你们这些恶贼。”林如芳痛哭失声,今日始知被海山所骗,太子身中慢毒,随时会有性命危险,此时恨不得以己之命,保他周全。

阿桑不理她,命令手下侍卫四散寻找,许久,并无所获。方知太子已经离开。只得回去向海山禀报。

如今朝中局势,经过傅成松罗织罪名,诬陷诛杀,或发配,或斩首,倾向太子的忠臣良将为之一空。木颜率领朝中倾向海山的大臣到大殿外跪求皇上改立太子,只是皇上一直犹豫不决。

海山耐心终于耗尽,携禁军两千兵围皇城,命阿桑前去捉拿太子,同时封锁京城,自己带领木颜和一干文武大臣直入皇上就寝的崇文宫。皇上见他腰佩宝剑,以为他要弑君,大惊不已。海山大步走到龙床前,忽然跪下道:“请父皇屏退左右。”

皇上惊道:“你想干什么?”

海山眼中含泪道:“父皇,儿臣今日有几句肺腑之言,必欲一吐为快。”伸手解下腰间宝剑,递给一旁的太监。

皇上心中稍安,伸手挥退左右。笑道:“九王儿,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海山痛哭失声道:“父皇,臣儿自以为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皇兄,皇兄如今竟欲加害儿臣,求父皇开恩保护孩儿。

皇上见一向英勇的小儿子今日哭得如此伤心,心下疑惑,忙问道:“你说太子意欲加害你,有何证据?”

海山自怀中取出几位大臣在严刑拷打下写的状子,上面盖了鲜红的手印,呈给皇上。皇上看了以后,也有些迷惑,一直隐身珠帘后的许皇后这时走出来言道:“皇上,这些大臣平日都是跟随太子的,他们的供词十分可信。太子竟要谋害臣妾唯一的儿子,求皇上为臣妾作主。”说完也哭了起来,哭的十分凄楚。

皇上本来昏庸,平日又偏听偏信,当下深信不疑,不过要他杀儿子,终究有些不忍,于是颁下诏令,废皇太子为庶人,同时下诏立海山为皇太子。这时,皇太子已在忠于他的大臣护卫下,前往隐秘处藏身,海山遍搜全城,找不到他的踪迹,不过,他已知皇兄服下毒药,心中并不担忧。

转眼几日过去,朝中政局表面平静,暗里波涛汹涌,几位身在京城的皇兄,对海山不服,暗中联络朝中大臣,意欲联名上奏皇上,弹骇海山,海山也在暗中罗织罪名,欲将他们逐个除去。

此刻的京城,山雨欲来风满楼,海山端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冰封的水池。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

几个下人将从王府搬来的东西一一呈到他面前,海山随意扫了一眼,忽看到那幅画,急命:“挂起来。”

下人将画挂在墙上,海山走到画前观看,滚滚长江东流而去,天空祥云笼罩,瑞蔼重重,忍不住轻叹一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下人转身离去。海山依旧立在画前,眉头紧皱,心事重重。

阿桑从门外走来,见他出神,不敢打扰,静静地候着,海山回头看到他,冷冷道:“什么事?”

“许将军的密信。”阿桑将信双手呈给他。海山缓缓打开信,只看到第一句:“王爷金安:铁桢与张好古在青城外一里处坠崖身亡……。”脸色忽然剧变,雪白的信纸从他手中无声地滑落。

“殿下,你怎么样?”阿桑看到他神情黯然,不禁出声问道。

海山无声的挥了挥手,待他远去,眼中忽然涌出泪花,这世上唯一配得上他的女子,唯一让他不忍,不甘,不舍的女子,已经死在他手中。她的美丽、聪慧、狡黠、倔犟,竟然都消逝了,长埋地下,此生再也无缘相见。

建功立业,方是男人一生至爱,儿女情长,不过点缀,这是他坚守多年的执念,从未想过会动摇,她是他的敌人,铁桢有她相助,如虎添翼,若不杀她,如何成就大业。他以为他做对了,他以为他不会后悔,优柔寡断,不是一个王者应有的禀性,女子怎能与江山相比,他应该这样做的,对吗?

可是如今,得到太子之位,皇位离他也只有一步之遥,为什么不觉着开心,心忽然抽痛得厉害,象有什么最宝贵的东西被夺走了,永远地失去,再也看不到她的如水明眸,她的浅笑吟吟……

“殿下该用膳了。”太监从外面走进来,小心翼翼道,看到他阴沉的脸色,慌忙低下头,不敢再说。

海山终于怒气爆发:“滚,都给我滚,滚出去。”

修长的手指握成拳,重重地捶在桌上,桌子顿时碎成几片,太监飞一般地逃了出去,生怕再呆一刻,海山的拳头就要落在他脸上。

蜘蛛结网

夜晚华灯初上。

孟丽君的状元府如今已成了新任刑部尚书傅成松的宅邸,宅子前面挂满了喜联,红灯,今日是傅成松大人成亲的大喜日子,知道内情的官员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听说这位年轻的尚书大人,迎娶的是一位已故官员的女儿。生的倒是美艳无双。不过以他的身份,似乎有些匪夷所思。

傅成松满脸喜色,站在门外迎接客人。众人皆知他在此次太子之争中立下大功,以后飞黄腾达,自然不在话下,阿谀奉承之流,自然趋之若骛。

傅老爷子也满面春风地立在门外,和儿子一起迎客,虽然儿子娶的是已故官员之女,但却是太子亲自许的婚,此种荣耀,又有哪个官员得到过。

酒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傅成松步履踉跄地回到新房中,轻轻推开门,一把利刃刺到他胸口,刃上闪着寒光。

“你干什么?”傅成松带着三分醉意,想推开她手中的刀,新娘却握得更紧:“傅成松,你这狗贼,助纣为虐,认贼作父,为虎作伥,是我看错你了。”

傅成松酒早已醒了一半,慌忙握住她的手,柔声劝道:“如芳,夫君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是为了你的前程,还有你的爹爹吧。”林如芳气恨地望着他,眼中泪珠不停地打转。想不到一向清高的未婚夫,竟然甘心沦为海山的走狗,那些被他害死的朝中官员,怕是做鬼也饶不了他。

“如芳,你听我说。”傅成松趁她不防,一把抢了她手中短刀,掷到墙上,伸手抱住她,火热的嘴唇向她唇上吻过去。

“放开我,你这个恶贼,卑鄙小人,放开我……”如芳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终于敌不过他,被他紧紧地压在床上,喘息着脱去她身上的衣服,狂热地吻落在她脸上,身上,嘴里断断续续道:“如芳,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就算为你下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狗贼,趋利附势,出卖良心,无耻之徒。”如芳眼中涌出泪花。

“呵。”男人轻轻笑了一声,抬起头,一边吻她的嘴唇,一边喃喃道:“如芳,其实你夫君也想做好官,也想名垂千古,载入史册,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凡是不肯依附海山之人,最后都是死路一条。你知道原任刑部尚书张好古吗?状元之才,相府女婿,一步登天,引来多少妒羡,现在还不是死在海山手中。木相一得知他的死讯,就将女儿改嫁益阳候许知远,婚期订在三日后,我若是象他一样,现在早已是一具白骨了。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明不明白?”

前厅,酒宴还在进行之中,热闹非凡,人人颂扬着新任太子的丰功伟绩,府外是夜色下灯火通明的京城大街,一切似乎很平静,平静之下却暗藏着惊涛骇浪。

***

一路上,铁桢和我身着便服,混在百姓之中,化装成去京城贩卖货物的商人,带了十几个最亲信的侍卫,扮成随从和车夫,赶着几马车临时购置的匈国服装,首饰,牛羊皮制品等物,赶往京城。原来匈国大王来信,答应了大王子的请求,随信送来的是一百万两白银和开放商贸的合约,阿罕依照大哥的吩咐,将两位王子送回本国。

他们已经得知大哥和我遇难的消息,两人都大为震惊,耶朵立刻要求亲自前往雪岭拜祭,被阿罕一口回绝。不久,他们就被强行送往匈国,据说,离开的那一天,耶朵心事重重,耶杰也很不高兴。

铁桢唇上粘着一把胡须,脸上涂黑,看起来有三四十岁,我则取下面具,也在唇上粘上两撇胡须,还点了一颗黑痣,两人每次相视,都会忍俊不禁。

北疆离京城千里迢迢,日夜兼程的赶路,严冬已被我们抛到身后,沿着官道而行,缕缕春风,夹着些许寒意,几只燕子,在向阳的屋檐处衔泥筑巢,春天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我们身边。

这日傍晚,商队来到湖州城外,沿着湖岸一路轻驰,忽从湖上传来一阵琴声,缓缓而起,到高处曲折而下,如山泉之水,婉转悠长,悦耳动人。我不禁勒马倾听。琴弹到后面,曲调忽转哀婉,更涌出满腔激愤,如悬崖之上奔腾的瀑布之水,突然跃下万丈深潭,急骤而高昂,听之令人动容。正在入神之时,琴声却嗄然而止。

我急忙扭头向铁桢道:“大哥,不如我们过去看看吧。”

“好啊。”铁桢跃身下马,挥手示意其他人退至路旁等候,一把拉住我的手,迎着风跑了起来。

“慢点啊,我的头发吹散了。”我边跑边说。铁桢笑了笑,并不答话,跑得越发快起来。我感觉到他手心的热度。心中也不由一热。不再言语,只管随着他在风中奔跑。

转眼湖心亭便到了,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手立在亭上,眼望茫茫湖面,似有所思,一旁的案几上放着一张琴,我走到近前,看那张琴,木质古旧,纹理清晰。琴上的弦根根白亮,韧力十足。不由出口赞道:“好琴,好曲。”老者闻言扭头看到我们,不由微微一笑道:“原来公子也是知音人。”我忙拱手道:“老伯,在下学识浅薄,知音二字,实不敢当。只是听老伯方才一首,曲调悲怆感人,令在下感慨万分啊。”

铁桢含笑道:“所谓曲为心声,琴艺高手常将心中情感借琴声抒发出来,或悲、或喜、或乐、或忧。老伯此曲悲壮激昂,莫非心有所感。”

老者神情一震,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脸上忽露出笑容:“不敢。此曲只是老夫一时兴起,随意弹奏的,让两位见笑了。看两位公子也是此道中人,不如坐下弹一曲如何?”

铁桢摆手笑道:“在下平日只爱听琴,却不善弹奏,若此处有箫倒可勉强吹奏一曲,至于说到琴艺,三弟一定是个中高手。”

我急忙谦让,但老者一味相请,铁桢也在旁以笑示意。只得坐下道:“在下便弹一曲,两位见笑了。”手轻轻一抚,琴弦微颤。湖畔寂静无声,亭外日影朦胧。我合着琴声低声唱道:

“谁令我心多变迁,谁共此生心相牵。情义永坚持遗憾亦可填,未怕此情亦断。谁令我心苦恼添,前事往影相交煎。谁惧怕深情常留在心田,恨爱相缠莫辨。缘份也真倒颠,承受几分考验。无论那朝生死别,心里情似火炎。谁令我心多挂牵,唯望有朝会再见。何事世间情恨永相连,未怕此情易断。”

老者听得如痴如醉,拈须在手,半晌不语。铁桢呆立了一阵,率先击掌叫起好来。老者从梦中醒觉,叹口气道:“公子的琴,弹得极好,曲调感人至深,只是太过悲切,一曲之间,唱出人间悲欢离合,老夫自愧弗如。”

我忙道:“老伯谬赞,在下实不敢当,老伯一曲,隐含忧国忧民之心,这才是人间大道,在下实难相比,真是惭愧。”

老者闻言,仔细端详了我一阵,又看了看铁桢,目中忽闪过一抹惊讶之色,旋即拈须笑道:“所谓宝剑赠英雄。红粉配佳人。今日难得与两位有缘,老朽这把古琴便送与公子吧。”说完双手捧琴送到我面前。我脸上登时飞红,推之不迭。道:“老伯,在下琴艺粗浅,实配不起这把古琴,况且古语有云:君子不夺人所爱。这琴绝不敢受。”老者再三请之。我坚决不受。老者见状,摇头叹息一阵,拱手向我们辞别,转身下阶而去。我望着他寂寥的背影。心中恻然。

进了湖州城,铁桢领我们到城东一处大宅院中落脚,吃过晚饭,我在院中演练那套少华教授的步法,练了好几圈,渐渐汗出。急忙以袖拭汗,一方雪白的丝帕递到我手中,转眸一看,是唇角含笑的铁桢,急忙问道:“大哥,你觉得我的步法有没有进步?”

“很好,进步很大,要不,我们练一练。”铁桢笑着开口道。

“好啊。”我登时兴奋起来,“你跑,我追。”

铁桢愣了一下,很快笑道:“不,还是你跑,我追吧。”

“好吧。就这么定了,一炷香的功夫,若是你输了,罚你泡茶给我喝。”我俏皮地一笑。

“要是你输了呢?”铁桢问道,一双眼悄悄看我。

“嗯,那我就弄一道点心给你吃。”我想了想笑道。

“好,现在开始。”铁桢话音未落,我已经箭一般地冲了出去。铁桢含着笑朝我身后追来,不过他每次快要抓住我的时候,都被我闪身躲开。不知不觉,已经跑了好几圈,我心中大感快意,在前拍掌笑道:“大哥,一炷香快到了。”话未说完,铁桢一个箭步上前,将我牢牢地扣入怀中。

感觉到他有力的手紧紧地箍着我的细腰,我登时满脸通红,慌忙挣扎道:“好了,放手。”这时才明白,怪不得大哥刚才一直抓不到我,分明是在让我嘛。铁桢并未松开我,抬起头望向前方,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苏堂穿着一身便装,风尘仆仆地立在院门处,吃惊地看着我们,脸上神情说不出来的怪异。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急忙从铁桢怀中挣出来,低着头道:“我去做点心了,你们谈吧。”不理苏堂,飞也似地奔进厨房。开始和面,切葱花,打鸡蛋,一边悄悄眼望窗外,心犹自怦怦跳个不停。

苏堂在原地呆立了好一阵,终于恢复常态,走到铁桢身边,将一封书信递到他手中,铁桢打开书信一看,登时脸上变色。

我很快煎好了千层酥,端了一大盘走出来,冲他们笑道:“来,尝尝我做的点心。”

苏堂看了我一眼,沉默不语。铁桢伸手接过我手中的盘子,将书信递给我:“三弟,京城来信。”他的语气很低沉,夹着浓浓的忧伤。看起来心事重重。

我疑惑地接过信,迅速扫了一遍,也不禁摇头叹息。

“太子被废,海山被立为皇太子,朝中依附太子的官员,被杀的被杀,被流放的被流放,所剩无几,京城也被海山严密封锁起来,这个消息,是左拾遗梁大人历经万难送出来的。”苏堂叹息着言道。

我皱着眉想了想,出声问道:“皇甫将军现在还在滁州吗?”忽然没来由地担心他的安危。

“他将玉真郡主和两千禁军留在滁州,自己悄悄进了京城。”苏堂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我呆立片刻,气恨顿足道:“这个傻瓜,定是去做傻事了,不行,我现在就要进京。”转身欲走,被苏堂一把拉住:“怎么,张大人,你也想学那个傻瓜,去做傻事?”

我甩开他的手,皱眉道:“谁说我要做傻事了?如今情况有变,必须慎而行之,而且……。”我顿了一下,叹道:“晚了,只怕皇甫将军有危险。”

铁桢脸色苍白,蹙眉不语,苏堂拿起酥饼,发泄似的狠狠咬了一口。

我急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苏堂不语,我皱了皱眉,上前一把拉住铁桢的手:“大哥,你随我来。”

“去哪?”铁桢有些讶异。

我不语,将他一直拉到院墙边,指着枯枝上道:“大哥,你看这是什么?”也许是面具戴久了,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我仍然习惯于微笑。

铁桢仔细看了看,道:“不过是只小蜘蛛。”

“大哥,你再看看,还看到了什么?”我出声问道。

“还有刚刚结好的蜘蛛网。”铁桢答道,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我向侍立一旁,有些讶异的苏堂笑道:“笔墨伺候。”

苏堂急忙取来笔墨,我饱蘸墨水,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四句诗,铁桢轻声念道:“蜘蛛结网,于树之枝。大风忽起,吹落其丝。”念完微微一笑,接过我手中笔,在下面接着写道:“蜘蛛勿堕,一造营之。人而不勉,不如蜘蛛。”他的字龙飞凤舞,气势逼人,观之令人心潮起伏。

我不禁笑道:“大哥好字,写得好。如今天下,只有您能与海山抗衡,力挽狂澜,拯万民于水火。皇上,你父亲,还有天下百姓,万里江山,都在等着你。”

铁桢柔声道:“你说得对,只是现在的京城情况复杂,随时会有危险,你还是留下来,和苏堂前往滁州,我带人进京。”

“大哥。”我忍不住反驳道:“这种时刻,我怎能置身事外……”

话未说完,苏堂抢先道:“殿下说得对,你还是去滁州吧,那里有阿罕的二十万大军,海山绝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大哥,都是一脸的坚决,心里又急又气,索性顿足道:“你们若是不让我去,我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见你们。”转身就走。

铁桢迅速拉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一迭连声道:“好,好,好,都依你。明天我们就一齐动身。”

我转怒为喜:“大哥,君子一言……”

铁桢接道:“驷马难追。”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一旁的苏堂不易察觉地叹息了一声,上前端起桌上的千层酥,递到我们面前,“殿下,张大人请。”

铁桢拿起最大的一块,咬了一口,笑道:“虽然凉了点,余味却更悠长了。”

“你若喜欢,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我随口答道,话一出口,自知说错,脸顿时滚烫一片,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说,要把做千层酥的方法,教给大哥府中的厨子,这样他们就可以天天做给大哥吃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铁桢含笑答道,看着我的眼眸幽深一片。被他深沉的目光注视着,我忽然心跳得厉害,只恐被他发觉,急忙伸手接过站在一旁发愣的苏堂手里的千层酥,低声道:“太凉了,我去热一热。”

不待他们答话,逃也似地进了厨房,一边把酥饼搁到锅里,一边悄悄隔着窗棂看外面,只见铁桢拉着苏堂坐下,对他低声说着什么。苏堂神情凝重,连连点头。

知道他们定是在商议京城之事,我松了口气,随即又想到留在京城的爹娘,一颗心顿时又提了起来。一股焦味打断了我的思索,慌忙低头看锅里,不禁轻呼一声:“糟了。”刚才还色泽金黄的千层酥,这回全烧黑了。

夜探皇宫

当日苏堂就走了,带走了大哥写给阿罕的密信。我和大哥带着商队也加快行程,很快到了滁州,未免引起海山疑心,在滁州停留的一晚,并未与驻扎在那里的大军有任何接触,离开滁州,第三日清晨便来到京城,混在人流中进入京城大门,站岗的军士接过我们手中的经商许可书,略略翻看,就放我们过去了。

原来海山在京中执行的是宽进严出的方略,只恐朝中官员悄悄遁走。

大哥带着我在京城最繁华的北街摆下一个摊位,售卖匈国特产,价格适中,货物又好,买者一时趋之若骛,傍晚收摊的时候,两个老人来到我们摊位前,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神情凄楚。

我看到他们,登时一震,险些落下泪来,铁桢觉出我的不安,急忙侧身挡在我身前,向他们和气地笑道:“两位老人家要买什么?”

孟夫人含着泪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听说你们是从青城来的?”

铁桢笑道:“老人家,我们是从靠近青城的匈国边境来的。”

孟夫人迟疑片刻,又道:“你可听说过青城之战?”

我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铁桢急忙探手过来,在我手上紧紧地握了一下,抬头镇定答道:“听说过,青城被围将近一月,城中弹尽粮绝,所能战者不过五千多人,镇守青城的是一个文官,名叫张好古,麾下两员猛将,一名苏堂,一名皇甫少华,都是饶勇善战之人,攻打青城的是匈国王子耶朵,精于战术,这次连下北疆七城,就是他所为。”

这时一旁路过的百姓听到谈及北疆战事,纷纷围过来,侧耳倾听。

听他提起女儿,两位老人老泪纵横。孟夫人早已泣不成声,孟仕元勉强控制住自己,轻声问道:“那一战,打的怎么样?”

铁桢扭头询问地看了看我,我急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他们就是我的叔叔婶婶。”

铁桢脸色一变,旋即恢复平静,向我点了点头,朝两个老人拱手笑道:“不瞒两位老人家,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两军死伤无数,最后天朝军队大败匈军,获青城大捷。只可惜,第二日,解青城之围的大将军和镇守青城的张监军尽皆死于奸人之手。天不假年,徒呼奈何。”

众人闻言皆响起叹息之声。摇摇头,小声议论了几句,见远处一队禁军驶来,不敢再说,纷纷散去。

孟夫人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跌倒,孟仕元急忙伸手扶住她,两人相对,泪流满面。铁桢见状,急忙到摊上取了一条极漂亮的手织羊毛围巾,递给他们,道:“这条围巾是青城所出,采匈国纯种羊毛制作,两位若喜欢,便宜点,五钱银子卖给你们。”

孟夫人接过围巾,将钱递到他手中,和孟仕元相携着走了。望着他们的背影,我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纷纷奔涌而出,又怕铁桢看见,只好背过身,以袖拭面。

铁桢轻轻叹息一声,假作并未见到,握住我的手,柔声道:“天快黑了,我们走吧。”

我慌乱地点了点头,和他一起收好货物,离开大街。铁桢带着我拐进一条暗巷,轻轻推开暗巷上的一扇房门,几个侍卫迎上来,低头行礼,铁桢摆了摆手,走进回廊一角的秘室,秘室内坐着数十个身穿便服的人,其中还有几个头发斑白的老者,我都认识,原是朝中六部的官员,甚至包括上次给木相送贺礼的人,看来大哥早有先见之明啊,幸得如此,否则定会被海山一网打尽。

这些官员见了他先是一怔,旋即哭拜于地:“殿下,您果然还活着,是上天庇佑我朝啊。”

铁桢含泪抬手道:“都起来。”众人抬起头,看到我,都有些迷惑,我急忙把手从铁桢手中抽出,向他拜道:“殿下,小人先出去。”毕竟朝中官员无人见过我现在的样子,他们要商议机密事,我不宜在场。

铁桢向我附耳道:“你且坐着,不妨。”手很快又握住我的手,还紧了紧。

听出他话语中的亲密,脸在不经意间红了,无法再拒绝,只得和他并肩坐下,开始议事。

铁桢沉着吩咐,一切皆依我们事先商量好的计策,安排妥当,众官员很快分散离去。铁桢立起身向我笑道:“接下来,我该去你从前的状元府了。”

“想不到傅成松这么聪明的人,却选了一条死路。”我有些惋惜。

“在名利和生死面前,又有谁能做到不为所动呢?”铁桢语带感慨,笑了笑,招手唤来两个侍卫,对我道:“他们留下来保护你,我带几个人先到傅府去。”

“不,我也要去。”对他的安排,我很不满,这种时刻,他居然只身涉险,却要我置身事外。

“听话。”铁桢凑到我耳边,温柔的语气,却不容反驳。

“可是……。”我还想再说什么,铁桢用目光止住我,转身离去。

知道他的脾气,一旦下定决心,任谁也改变不了。我只得坐下来,拿着一本古书在灯下乱翻,一边侧耳听外面的更鼓。

子时的时候,铁桢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一进门就取出两套衣服,一套递到我手里,“快把这身衣服换上,我要带你进皇宫,面见皇祖父。”

我拿起衣服一看,是身太监服,脸顿时红的厉害。铁桢似乎并未看到我的窘迫,伸手将我推到屏风后:“你先换,我出去看看。”自己回到外间。

我待他一走,慌忙除去外衣,将太监服套上,红着脸走出来。铁桢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忍笑道:“很好,把面具也戴上吧。”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为什么?”我有些吃惊。

“放心,不会有人看到我们。”铁桢微笑,其实他另有打算。

我觉他说的有理,便到外面汲了水,将脸上的妆擦干净了,又把面具戴上。这时铁桢已换好太监服。从怀中掏出宫中腰牌,走到我面前,低下头,亲自为我系,他的气息热热的,吹到我额上,忽然莫名地心慌,这段时日是怎么了,看到他心跳加速也就罢了,还老是红脸,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甚至对浩宇,都没有过。

铁桢将腰牌系好,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道:“很好。我们可以走了。”

我忽然想到少华,忍不住小声问道:“大哥,有二哥的消息吗?”

铁桢扭过头望着我,他的眸子亮如繁星。敏感地觉着气氛有些不对,我再次担忧地开口:“还没有他的消息?”

铁桢轻叹一声,柔声答道:“二弟进京以后,就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他停了下来,没有马上说下去。

“怎么会这样?” 我急切地问道。心顿时揪紧了,少华,他会不会有事?

“皇甫老将军和其他不肯招供的朝中官员,都被海山所杀,我估计二弟进京,可能是想刺杀海山……”铁桢看了看我的脸色,顿住话头,轻轻叹息。

“这个傻瓜。”我咬牙骂道,心猛地一痛,泪登时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别担心,即然没有音讯,就说明他并未落入海山手中,我已经暗中派出许多人手,四处寻找他,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铁桢安慰地在我手上握了握,话峰很快一转:“傅成松已经写下陷害朝臣的供状。有了它,就可以指证海山和皇后一党,为所有死在他们手中的人报仇。”

“傅成松人极精明,一定不肯轻易就范,大哥是如何说服他的?”知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强忍住心中痛楚,迅速抹去泪水,开口问道。

铁桢叹息一声:“他本不肯,但是他的新婚妻子,以性命相胁,他当场写下供状,现在就在我身上。”遂将当时的情景细说了一遍,原来傅成松被他的侍卫拿下后,抵死不肯承认捏造罪名,诬害朝廷官员之事。铁桢正在为难,他的妻子林如芳忽然从内室走出,手持利刃抵于颈下,哭泣着言道:“贱妾之所以苟活至今日,只因欠太子殿下一命,太子于妾身有大恩,海山却于妾身有不共戴天之仇。夫君竟宁愿泯灭良知,与豺狼为伍,如今皇太孙殿下驾临,正是妾身报答太子殿下的时候到了,你若不写供状,妾身马上死在你面前。”

傅成松犹豫不决,林如芳立刻以刀刎颈,幸得铁桢手疾眼快,将利刃夺下,傅成松见此情景,长叹一声,终于答应写供状,将冤害忠臣之事全盘托出。

“原来如此,只是傅夫人怎会欠下太子殿下一命呢?”我压低声音问道。

“她没有说,我已命侍卫将他两夫妻移至安全所在,以防海山杀人灭口。”铁桢说完话,拉着我的手出了暗巷,两匹马正在门外等候,我们一起纵身上马,飞快地驰到皇宫一处侧门前,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正在门外守候,见了我们,急忙将门打开,显然早有准备,心中暗暗感叹着,铁桢已经伸手拉住我,迅速穿过长廊,七拐八弯,来到一处巍峨耸立的宫院前,我认的这座宫院,是先前皇上招见新科进士的崇文宫。如今宫内一片寂静,显然皇上已经就寝了。

铁桢拉着我推开宫门,走了进去。一个年老的太监迎上来道:“给殿下请安。”声音压的极低。

铁桢微微点头,向他道:“多谢刘公公。”刘公公眼中含泪道:“殿下万万不可这么说,老奴受不起啊。宫内的侍卫和太监都被老奴遣走了,皇上正在内室安歇。事不宜迟,殿下快随老奴进去。”

说完走到前面引路。我心里有些紧张,铁桢似乎觉到了,在我手上轻轻握了握,径直走进内室,在御榻前跪下,叩头拜道:“给皇祖父请安。”刘公公急忙转身离去,到宫门外望风。

明黄色的大帐中静默了一阵,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不久,咳嗽声止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桢儿吗?朕是在做梦吧。”

“皇祖父,是桢儿,桢儿来给您请安了。”铁桢眼中涌出泪水。

大帐猛地被掀开,年老的皇上坐起身,惊骇地看着他道:“桢儿,你还活着?”

“桢儿被奸人所害,坠入深崖,幸上天怜悯,留下桢儿一条性命,今日得再见皇祖父龙颜。”铁桢拜伏于地,泣不成声。我跪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皇上也忍不住老泪纵横,白发人送黑发人,本是人生一大悲,更何况这个孙儿才能出众,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哭了好一阵,皇上终于止住,转眼看向我,目光疑惑:“张大人?”

“他是孙儿的结拜兄弟,这次若非他相助,孙儿已经抛尸荒野了,他娶相府千金,只为探听木颜贪赃枉法之事。”铁桢轻轻握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目光满含柔情,我心中猛一颤,急忙避开他的眼光,叩头拜道:“微臣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铁桢轻叹一声,放开我,另一手拿出怀中供状,递给皇上:“这是刑部尚书傅成松的供状,请皇祖父御览。”

皇上接过供状,打开细细翻看。看到后面,脸色大变,抬起头向铁桢道:“这供状上所说,是否属实?”

“千真万确,孙儿这里还有一本奏折,写的是九王叔海山在江南贪吝钱财的罪行,以及他造下的杀孽。”铁桢又自怀中掏出一本奏折,递给还沉浸在震惊中的皇上。

皇上颤抖着手接过奏折,打开细看。铁桢拜道:“皇祖父,如今情势危急,孙儿探听得海山已经将镇守南疆的十万大军调往京城,准备弑君夺位,请皇祖父早作决断。”

皇上无力地抬起头,眼中似有泪光。自太子被废后,海山气焰日趋嚣张,佩戴武器,进入宫闱,凡有朝中政事,无论大小,一律自行决断,为此他已有疑虑,此时听桢儿一说,心中已信了十分。

“皇祖父,快下旨吧。”铁桢语气急切。

皇上呆坐片刻,自枕下取出金令箭和御玺,郑重地交到铁桢手中,充满期望的语气,谆谆叮嘱道:“桢儿,这是调动京城御林军的令箭,见箭如见朕,你率御林军,速速将那个逆子……”话未说完,忽然口喷鲜血,向后倒去,铁桢手执令箭和御玺,大惊道:“皇祖父!”

我急忙跃身上前,以手搭脉,略诊片刻,回头向铁桢道:“大哥,皇上是急怒攻心,突然吐血昏厥,若不及时诊治,会有性命之忧,我留下来为他针灸,你赶快出宫。”

铁桢不允:“不行,我要等皇祖父醒来以后,再带你一起走。”

“大哥。”我抬眼望向他:“只要将御林军军权握到手中,就可兵围东宫,拿获海山,晚了,只恐海山获知我们回京的消息,到时功亏一篑。悔之晚矣。”

铁桢表情犹豫,我用力推他:“快走,我在崇文宫等你。”

“好,你等着我,万事小心。”铁桢无奈起身,再三叮嘱我,见我连连点头,这才转身离去,到宫门处,又反复交待刘公公,看看时辰不早,急忙离开皇宫,骑上快马,向御林军军营而去。

后宫惊魂(一)

东宫。

海山怒气冲冲地立在书房中,阿桑和一干手下战战兢兢地跪在身后,以头贴地,不敢出声。

铁桢虽死,他麾下的二十万朝廷大军却至今不肯听朝廷宣召,一直驻扎在滁州,甚至还在暗中练兵,统领这支大军之人,现在是一个叫苏堂的年轻将领,只知与丽君关系密切,至于究竟是何来历,他并未细查,也无心细查。

想到丽君,心中忽然隐痛,自从知道她的死讯,自己便如变了一个人,无心政务,亦无心对付朝中诸皇兄,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子,竟让他完全乱了分寸,还有失踪的太子,至今找不到他的下落,那些朝中官员,也对他阳奉阴违,就象暗处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朝政,与他作对。这只手的主人是谁。

勉强按捺住心中的烦恼,海山怒喝道:“都滚出去,掌嘴一百。”

众人慌忙退到宫门外,夜风中响起噼噼啪啪的掌声。不耐地哼了一声,海山步出东宫,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身后两个侍卫远远地跟着他,知道主子正在暴怒之中,没有谁敢出声。海山一直走到一处宫院前,忽然停住脚步,这是父皇的崇文宫,如今时已快到三更,宫中竟然还有烛火,宫外也没有侍卫守候。心中登时升起疑惑,略一沉吟,大步向前,猛地推开虚掩着的宫门,一个身影慌忙遁去,心念一转,立刻纵身挡在他身前,看着他笑道:“刘公公,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啊?”

刘公公初时有些慌乱,很快镇定下来,向他施礼道:“给太子请安,方才皇上被恶梦惊了,要喝茶水,奴才正准备出宫准备,不意遇到太子。”

“茶水?恶梦?”海山冲他冷笑,心中根本不相信:“崇文宫中备有茶水,何须到宫外去取,而且……。”上下打量刘公公,只见他双手颤抖,脸色苍白:“刘公公的样子,倒象做了亏心事啊,不如说出来,本太子一定免你一死。”

刘公公沉默不语。

“不说,那我就亲自去看个究竟。”海山绕过他,大步向前,刘公公立刻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双腿,向宫内呼道:“太子殿下驾到。”

海山知他出声示警,又疑又怒,示意身后侍卫掰开他的手,侍卫上前,使劲拖他。刘公公知皇上生死关头,拼死抱住,再不肯松开。海山怒气更甚,拔出腰间剑,一剑将他刺穿,刘公公浑身溢血,依然死死拉着他不放。

“好一个忠仆。”海山用力掰开他僵硬的手,示意侍卫将他拖出去,纵身跃过大殿,直入内室,内室中空无一人,伸手轻抚榻上,还有余温,显然离去不久。海山急步奔到宫后,后门大开,吹进阵阵冷风。海山立在原地,略一沉吟,唇角忽现出微笑。

我和昏迷中的皇上躲在榻下暗格中,耳听外面脚步声向着后门的方向渐去渐远,心中暗松一口气,将皇上身上的银针拔出,又扶着他躺在床上,估摸着再过一阵,他就会醒来,此地不宜再留,我快步转过龙床,改走崇文宫侧门。

来到门外,抬眼环视左右,并不见有人,大哥应该还没这么快回来。我只恐被人看到我,从而推到大哥还活在人世,犹豫片刻,将面具取下,低着头,手执拂尘,沿着回廊向前走。路上遇到几起持着刀剑的御林军,见了我,以为是宫中太监,并未注意。如今刘公公已死,皇宫之路我并不熟悉,现在即不能出宫,亦不能呆在崇文宫,只有另觅偏僻的宫院暂避一时。

我一直走到一处宫院前,抬头看门上题着政和宫三字,宫内寂寂无声,也无灯火,不见有人守卫,心下暗喜。急忙跃过宫墙,在花丛中轻轻着地。正在四处查看,身后忽传来一声轻唤:“丽君。”

分明是海山的声音,我顿时骇得说不出话来。

“真的是你。”脚步声渐渐逼近,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甚至还有……喜悦。

紧急关头,意识反倒更清醒,身为平民女子,私入宫院,已经犯下欺君大罪,海山将我爹娘下狱,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落入他手中,断无生理。我立刻加快脚步,向前疾奔,但他比我更快。黑影一闪,已掠到我身前。

鹰一般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嘴角含着浓浓的笑意。

他的武功比我高过很多,这宫中又全是他的人,我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悬崖边缘,不论进退,都是死路一条。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许应该摆出一付视死如归的样子,可是在他面前,被他锐利的目光逼视着,我甚至无法思考。

宫院里静的可怕,除了我和他,再无第三人。空气中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一声重似一声。我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他腰上的剑,长长的剑穗,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摆动。想不到我孟丽君今日竟死于此。

海山终于在我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没有拔剑,却无限温柔地抚向我的脸,口中喃喃道:“丽君,告诉我,我是不是在做梦?”被他明显透着狂喜和苦涩的语气惊呆了,我怔怔地看着他,无法回答。

“你不知道,你折磨得我有多苦。”海山的声音渐渐低沉,手依然在我脸上轻抚着,嘴唇缓缓靠近我,他呼出的气息灼热的可怕,手上的热度象是要把我熔化。

我看着他在我眼前渐渐放大的脸,混乱的意识终于恢复正常,立刻退后一步离开他,转身就跑。刚刚迈动步子,就被他猛地抓住,用力一带,身不由己,整个人扑入他怀中,我拼命挣扎,他死死地抱着我,嘴里还在断续着低语:“你是我的……不许离开我……再也不许离开我……。”

我惊骇地说不出话,这个男人今日定是疯了。说出来的话,让人根本无法理解。

星光下他的目光满是痴迷,眼神也迷乱的可怕。我背上渐渐涌出冷汗。这个近似疯狂的男人,比那个一心要取我性命的男人更可怕,更让人无法应对。

后宫惊魂(二)

我停顿片刻,又开始奋力挣扎,他一手紧紧禁锢住我,另一手托起我的下巴,低头深深地凝望我。

“放手,恶贼。”我又急又怒,顾不得害怕,出声喝道。

“你终于说话了,你终于肯对我说话。”海山脸上露出莫名的笑容。在我惊愕之时,贴到我耳边轻柔地低语:“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开心。”

“放开我……别碰我……。”明知无用,我还是忍不住再次挣扎。被这个男人抱在怀里,那种感觉,实在太痛苦了。更何况他一直都在说莫名其妙的话,那些话让我不寒而栗。

海山固执地抱紧我,低下头,吻向我的脸颊,额头,耳畔,我觉到他唇上迸发出的热力,如火焰一般,惊慌失措的躲避,“不要拒绝我,丽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含糊不清,低沉的语气,透着急迫而强烈的欲望。

“不,不,不……。”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想从他怀中挣脱出去,他回答我的是更紧的拥抱,还有更急促的热吻。“不……。”嘴唇被他牢牢封住,热如熔岩的舌尖,在我嘴里肆意地挑逗、纠缠。无论怎样挣扎,都躲不开他疯狂的肆虐,背上全是冷汗,嘴里苦涩的厉害,他却似毫无所觉。

逼人的气势,巨大的压迫感,将我完全笼罩其中,思维似乎停滞了,只隐约觉得他抱起我,飞快地奔进宫院的内室,密密的珠帘在身后发出沙沙的响声,一刻不停的热吻,无法呼吸,无处躲避,还有隔着外衣的爱抚,让我心胆俱裂,痛不欲生。

不能这样,不能。一个声音在我心里不停地呐喊,我猛地张开嘴,狠狠咬住他的嘴唇,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袭来,海山终于松开我,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眸子如草原上的猛兽一般,闪着幽幽蓝光。嘴里的血腥味让我忍不住想呕吐。身上的衣衫已经完全湿透了,沁入心腑的寒意,还有他身上涌出来的杀气,密密地笼罩着我。我缓缓闭上眼,徐徐吐出几个字:“杀了我吧。”与其被这个男人侮辱,我宁愿死。

似乎被我语气中的决然惊呆了,他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夜风吹起低垂的窗幔,漏进几点星光,照着他的脸,紧皱的眉,紧抿的薄唇,唇上还有一抹刺目的伤痕。

被他冰冷的眸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的勇气渐渐消失,真的面对死亡,又有谁能做到泰然处之。但是要我屈就他,比死还要痛苦万倍。

就在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他突然俯下身,凑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吹拂我耳畔的发丝:“我已经错了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

我一下愣住了,错了一次?他指什么?是指那次雪岭上的暗杀吗?难道,他已经知道我女扮男装的身份?那么,已经恢复冷静的他,岂不是马上就会推到大哥还活在人世。

似乎想证实我的猜想,他忽然起身离开我,阴沉着脸,在房中飞快地走了几步,停下来,猛地一掌击在雪白的宫墙上,砰的一声闷响,粉尘飞扬,坚硬的墙体裂开一条极深的大缝。

我缓缓坐起身,青丝披散,满身冷汗,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开口:“他还活着,而你却离死期不远了。”

海山扭过头,静静地望着我,朦胧的夜色中,他的眸子如燃烧的火炭,衬着苍白的脸色,紧咬的下唇,就象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王爷若是弃械投降,皇上仁慈,或可饶你不死。”我语气平静道,其实底气不足,大哥军营之行,是否顺利,无法预知。而且以海山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投降,但现在除了和他周旋,拖延时间,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海山紧紧地盯着我,鹰目微眯,透着阴鸷和犀利,轻轻扬唇:“你以为我输了?”

“皇太孙殿下是堂堂正正,忠孝仁义的君子。而你却是一个阴暗卑鄙的小人,小人永远都斗不过君子。所以,你注定要失败,而且一败涂地,永远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我抬起眼皮,直视着他。如今皇上还在昏迷之中,若他当真泯灭人性,派人挟持皇上要挟大哥,后果难以预料,我只有用言语激怒眼前这个阴郁的男人,让他盛怒之下,无法冷静思考。

海山显然被我激怒了,大步走近,目光危险。我从榻上下来,迎着他走过去。见我如此,他似乎很吃惊,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讶异地看着我。

我轻轻绽开一抹微笑,缓缓抬起头,“动手吧。”

他愣了愣,一时竟没有说话。我再靠前一步,仰起头望着他:“动手啊,还犹豫什么?你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人心尽失,众叛亲离,再多杀一个,又算得了什么?”继续激怒他,是我唯一的选择,倘若他真得要杀我,又如何逃得过。

海山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不知有多难看。我知道他心中的怒气已到无可遏制的地步,因为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露,甚至在微微颤抖。但他一直没有拔剑,也没有回答,象是在拼全力控制自己。

房间里的空气沉闷得可怕,就象暴风雨前的宁静,我感觉我的勇气快要消失了,背上全是冷汗,我忽然想后退,想离开他,离得越远越好。可是身形刚一动,已经跌入他怀中。

被他紧紧地拥着,听他阴沉压抑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喃:“你想死?我不会让你如愿。”我再次愣住,甚至忘了挣扎,这样阴狠暴虐的男人,他为何不杀我?

“我要你做我的女人,一生一世都只属于我一个人。除了我,谁也别想得到你。”他在我耳边一字一顿道,深沉的语气,就象在立誓。

我怔怔地立在原地,望着他的眼睛,想看出他的真实想法,他的眼底幽深一片,什么都看不到。这时,远处传来三声更鼓,还有隔得很远传来的刀戈声,喊杀声。

我顿时露出喜色,一定是大哥来了。只是失神的瞬间,身子忽然悬空,已经被他拦腰抱起,飞身跃出宫院,上了琉璃瓦的屋檐。我立刻清醒过来,在他怀中奋力挣扎:“放开我。”

他根本不予理会,伸手将我抱得更紧,在屋檐上几个起落,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宫院前。才把我放下来,我脚一落地,立刻退后几步离开他,抬手将披散的青丝束成发髻。阿桑带着一群执着刀剑的禁军,正在院子里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见到他回来,如见了救星一般,飞奔过来,叩头拜道:“殿下,大事不好,铁桢率领御林军,攻入皇宫东门,直向东宫而来。”

我眼中不禁露出笑意,阿桑抬起头,看到我,一脸的错愕。

海山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扬声吩咐:“率领所有东宫守卫,严守宫门,退后者杀无赦。”语气隐含赫赫威严。阿桑慌忙率人离去。

“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我冷笑道。

听出我语气中的不屑,海山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道:“不到最后,又怎知鹿死谁手,就算今日他夺走了,他日我还会从他手中夺回来。”

他的语气透着浓浓的野心,我一愣,很快扭过头,不理他。

喊杀声渐至宫外,“跟我来。”海山上前来拉我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我慌忙躲开他,愤愤道:“我自己会走。”

海山看着我,眼中神色莫名,半晌,收回手,大步离开,冲着他背影哼一声,我加快脚步,一直跟着他登上东宫最高的殿阁,高耸的宫墙外,燃烧的火把映着黑压压的御林军,人人手执刀枪,严阵以待。铁桢骑着一匹神骏的战马,立在众人之前,向身后挥手,源源不断的御林军执着武器,前赴后继地进攻,东宫的宫墙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箭如飞蝗,攻势一再受阻。

海山向后示意:“拿弓箭来。”

阿桑将一把大铁弓递到他手中。

海山对准远处的铁桢张弓搭箭。我大惊,失声唤道:“小心。”声音完全变了,尖利刺耳,夹着微微的颤抖,一点都不象我的声音。

铁桢似乎听到了我的惊呼声,抬起头,远远地望向我。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缓缓张开嘴,象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箭已电射而出,夹着尖利的啸声,刺向他的胸口。而他却只是怔怔地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我,甚至没有闪避。

心突然揪成一团,彻骨的疼痛慢慢散开,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无能为力的感觉。眼睁睁地看着那枝闪着寒光的箭,在半空中飞向他,只是短短的一瞬,于我却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风云初定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不敢看宫墙外,不敢看火把,我扭过头,看着我身边那个阴沉的男人,海山,他也在看我,很仔细,很认真地盯着我看,也许是错觉,我看到他脸上掠过一抹苦涩的表情,很深很深的苦涩。然后他笑了,眉头轻挑,唇角上扬。我依然看着他,我的眼里肯定写满了恨,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么恨一个人,恨不得亲手杀了他。恨不得他现在就死去,从我眼前消失,永远消失。

他微微一愣,忽然伸出手将我拥入怀中,另一只手捂住我的眼睛,在我耳边轻轻道:“他对你,就这么重要?”

我泪流满面,想推开他,却虚弱地没有一点力气。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他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的。

我重新有了力气,我一把推开他,望向宫墙外,铁桢已经跃身下马,扶着一个受伤的将军,焦急地说着什么。他们身旁围着一群执盾牌的御林军,将他们牢牢地护在中央。

“阿罕拼死为他挡了一箭,不然,他已经死在我箭下。”海山贴在我耳边说话,声音象梦呓。

我不语,用力推开他,转过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我不能让大哥再看到我。方才那一箭,让我意识到,我的出现,对大哥意味着什么。我不想他因为我再受任何伤害。

能够感觉到海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然后我听到他笑着说:“如果我把剑架在你的脖子上,你说,铁桢会不会为你退兵?”

我在拐角处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卑鄙……”

无耻两个字没有来得及吐出来,他脸色一变,扑身上前,将我用力拉到墙后的暗处,我正想推开他,他的嘴唇已经堵住我的嘴,近乎疯狂地吻我。

我很想再咬他一口,却没有勇气,我怕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会让我想呕吐。

海山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我的唇,手依然紧紧地捉着我的下巴,低头注视着我,口中喃喃低语:“江山,美人,多难的抉择。”

“你已经没有抉择的机会,因为你马上就要成为阶下囚了。”我怒声道。

“当真?”海山反问,唇角忽现出微笑:“铁桢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论智谋,论心机,论武功,他有哪样比得上我,这京城,我想来便来,要走便走,又有谁能拦得住?”

东宫已被大哥的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他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不容置疑的话。

“你不信?”看出我的疑惑,海山唇角笑意更浓。

我恍然:“你已在皇宫中掘好暗道?”狡兔三窟,眼前这男人生性奸诈,为自己预先留好退路,也在情理之中。

“错了,不是我,是我皇兄。不过,他一定想不到,这暗道今日会为我所用。”海山眼中掠过一抹笑意。

“就算逃出京城又如何?你恶贯满盈,终有一日会得报应。”我愤愤道,一边悄悄地往后退。

海山步步逼近,眸色渐转深沉:“我很快就会东山再起,而铁桢终将死在我手中,你和江山,都是属于我的。”

“痴人说梦,可笑之极。”我一步步后退,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海山似乎并未听到我的话,脚下不停,继续向我逼近,被他强大的气势压迫,我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身后传来阿桑急迫的声音:“殿下,铁桢亲率御林军进攻,攻势太猛,东宫守卫死伤惨重,请殿下早做决断。”

海山轻轻挑眉,忽然凑到我耳边,低语道:“他想救你?”

“你错了,他想救的不是我,而是天下万民。”我语气平静,心却突然跳得厉害,大哥不顾自身安危,亲率御林军进攻,真的是因为我吗?

海山锐利的眸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阵,一挥手:“传我的令,留下五百人死守宫门,其余人后撤待命。”

阿桑看了我一眼,迅速退下。

“想不到堂堂皇太子殿下,今日竟然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我冷笑两声。

听出我的讽意,海山眸光冰冷,面带不悦:“离开京城只是权宜之计,我在江北有三州数十县的封地,驻兵十余万,假以时日,定可挥师南指,一举夺取江山。”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引起我心中的怒意,忍不住出言讥讽:“江北地域辽阔,江岸线绵延数百公里,区区十几万士卒,便想守住这块土地,未免太过可笑,还想挥师南指,更是痴心妄想。”

海山眸色骤寒,大步靠近。

看出他的企图,我慌忙后退,脚下踏空,身子直直地向后倒去,未及惊呼出声,腰上一紧,被他猛地拉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喃喃:“丽君,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怎么办,江山和你,对我来说,都一样重要了。”

“放开我。”我在他怀中奋力挣扎。

“我要带你走,我要让你做我的女人。”海山对我的挣扎毫不在意,低下头,在我唇上轻轻碰了碰。加快脚步,向外就走。

“不……。”我拼全力挣扎,终敌不过他的力量优势。被他使劲抱着下了楼阁,在出门之前,我忍不住大声唤道:“海山。”

对我直呼其名,他似乎很讶异,却并不生气,停住脚,俯身看着我,语气很平静:“什么?”

“你还记得你方才说的话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时硬拼毫无胜算,只有智取,利用这个男人高傲的性子,或许还有机会可以脱身。

海山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轻轻挑眉:“我方才说了什么?”

“你说我想要什么,你都可以给我,只要我开心。”我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海山微微一怔,不过他没有否认,缓缓道:“我说过。”

“你现在能给我什么?”我轻笑。

海山脸色一沉,默然无语。

“我想要的,你一样都不能给我。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冷哼,佯作并未看到他铁青的脸色。

海山立在原地,紧紧地抱着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道:“因为这样,所以你不想跟我走?”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一丝怒意,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若是有一天,我能给你想要的,你可会心甘情愿做我的女人?”海山俯身望着我,目光深遂。

“那一天,永远都不会来。”我避开他的目光,冷冷地开口。

“我若不能给你,铁桢也别想给你。”海山停顿了一下,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又继续抱着我向前走。

“你若逼我,我唯有一死。”眼见他的手已经触到门上的栓子,我大急,失声叫了起来。

海山再次停下脚步,沉默下来,直到外面传来阿桑急切的呼唤:“殿下。”

“江山,权势,财宝,还有你。所有失去的,我都会夺回来。”海山没有理会他的话,缓缓俯下身凝视着我。

我用冷笑回答他。

他顿了顿,把我从怀中放下来,松开紧握着我的手,转身推开门,门外依然是震耳的喊杀声,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下来,扭头看着我,一字一顿道:“你等着吧,属于我的,谁也别想夺去。”他的声音透着森森寒意,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喊杀声渐渐弱了下来,留下来死守东宫的侍卫几乎死伤殆尽,海山带着人从皇太子留下的暗道逃走了,只剩下我,待在空荡荡的太子东宫。

我回到内室中,随手拾了一个别人掉落的太监帽,顶在头上,整好身上有些凌乱的衣饰,从怀里掏出张好古的面具,小心地戴好,镇定地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方才在殿阁上,我没有戴面具,立在海山身边,那一幕,大哥都看在眼里,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也不知道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别的选择,只有等待,不管他会怎么对待我,我都只有等待。

立在空旷的大院里,举目望着前方那扇离我最近的宫门,沉重的巨木一下一下擂在暗红色的宫门上,铁制的门拴已渐渐松脱,我知道宫门外就是大哥,我也知道我就要见到他。充塞在心里的是满满的喜悦,还有不安。

我不敢向下看,地上躺满了死去的东宫守卫,血流满地,一片静谥,远处传来四声更鼓,黎明就要来临,即将逝去的这一夜,太古怪,太惊悚,太迷离,太可怕,也许我这一生都忘不了。

风云初定(二)

一声巨响,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一大群人涌了进来,明亮的火把中,铁桢立在众人之前,看到我,轻呼一声:“三弟。”我刚想弯腰施礼,已经被他有力的双手整个拥入怀中。

就象从地狱中重生,这一夜给我带来的震惊一个接一个,被他紧紧地搂着,我的意识再次混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哥他怎么……。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铁桢在我耳边喃喃低语。他搂得太紧,就象寻到了一件失去的珍宝,搂得我的肩膀隐隐生疼。

“殿下,方才……。”我顿住话头,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解释,铁桢轻轻伸出手,捂住我的嘴,“什么都不用说,都过去了。”他的声音暖暖的,透着担忧、欣喜,还有关切。却没有疑惑。

所有的委屈、恐惧,不安,无助一起涌上心头,我很想控制住自己,却控制不住,喊了一声:“大哥。”就痛哭失声。

身后走来一个人,用我十分熟悉的声音,犹豫着唤道:“殿下,时间紧迫……”后面的话欲言又止。

铁桢不理他,依旧抱着我,柔声劝慰:“三弟,别哭了,没事了……。”

“殿下……。”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是贾恢,是他的声音。我这才惊觉到自己失态,急忙从铁桢怀中挣出来,不敢看他,弯腰施了一礼,转身想走,被他一把拉住,道:“跟我来。”

我有些犹豫,这是他们这些皇族的事,关系到皇位更替,我一个女子,不想被牵扯太深,否则一旦陷进去,就很难脱身了。

铁桢手上用力,由不得我拒绝,一径拉着我,进了崇文宫的大殿。贾恢带着荷枪执剑的皇城禁军,跟在我们身后。

此时殿中灯火通明,身着明黄色锦服的太子也在座,年迈的皇上端坐在龙椅上。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太子和铁桢的亲信和近臣。铁桢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示意贾恢到宫门外,敲响摆放在那里的一座巨大的金钟,这是召唤朝中百官的钟声,只有国家发生大事时才能敲响。

就在这一夜,皇上下旨,将皇后许氏缢死于凤安宫,海山则率领一干忠心于他的将领,从秘道离开京城,乘船至江北,在那里他有十五万对他忠心耿耿的军队,还有三州数十县的封地,要除去他,必须付出血腥的代价,还会殃及无数无辜的百姓。

更何况朝廷经此一乱,元气大伤,根本无瑕顾及他。他成了龙椅上悬着的剑,也成了我朝最大的隐患。一番努力,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我不甘,铁桢亦不甘。却只能暂时接受。

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何不杀我,也不理解他说的那句“我若不能给你,铁桢也别想给你。”他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不是权势,也不是财富,更不是古代女子梦想的夫荣妻贵,封妻荫子。而是天空任鸟飞的自由,是最真实随性的自我。而他,根本不可能给我,大哥,他又能给我吗?

就在这一夜,木颜和许知远两府上下两百多口人,被人杀死灭口了,连扫地的仆役也没放过,最后歹人又纵火焚烧,将美轮美奂的相府和王府付之一炬。不过,在遇难者中并未找到许知远和木秀珠的踪影,玉真郡主因为身在滁州,也幸免于难。我知道这一切一定是海山留在京城的党羽所为,因为我和大哥没有死,他迁怒于人。

就在这一夜,年迈的皇上油尽灯枯,临终前当着众臣的面,口述遗旨,将皇位传给皇太子,含笑逝去。

我跟在铁桢身后,和朝中忠心于皇上的大臣,一起跪在御榻前,皇太子脱下孝服,就在先帝灵柩前登基称帝,尊称孝宗,改年号至仁。

此时天已渐近黎明,一夜风云,一切已成定局,铁桢自进入大殿起,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甚至跪下行叩拜之礼的时候,都没有松开,仿佛一松手,我就会离他而去,我不敢想他为什么这样。我心里很乱,也很累,只想离开这纷乱的朝堂,带爹娘一起走,天下之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地。

坐在龙椅上的皇上,轻轻抬手,命太监宣旨。

太监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铁桢,忠孝仁义,才智双全,册封为皇太子,授皇太子宝,掌京城禁卫军,兼中书令之职。”

铁桢跪下谢恩。太监继续念道:“淮阳候张好古,才能出众,谋略超群……封为右丞相之职。掌六部。……”

我听到这里,大惊失色,急步出列,跪下道:“皇上,臣才疏学浅,难当大任,恳请辞去官职,回归故里,请皇上恩准。”

皇上面露异色,开口道:“张爱卿,你年纪尚轻,又有才识,为何萌生退意,莫非觉得朕并非良主,不愿辅佐朕?”

这话可重了。我额上顿时滚出冷汗,慌忙跪地叩头道:“微臣绝无此意,只是自觉才能不足以胜任右相之职,请皇上另择贤德有能之士。”

铁桢从一旁扭过头看我,他的表情似乎很沉重,但我现在无瑕顾及,只一心想辞去官职,离开这充满是非的朝堂,还我天空任鸟飞的自由。

座上的皇上笑了笑,正想说什么,口鼻中忽然溢出鲜血,大殿上登时一片混乱。铁桢见状大惊,抢步龙榻前,扶起皇上,向后连声呼道:“快传御医。”

我急忙奔过去,以手搭脉,又看了看皇上的脸色,向铁桢附耳低声道:“大哥,皇上的症状象是中毒。”

铁桢脸色苍白,沉默不语,不一会,御医到了,皇上被抬往寝宫,我转身想悄悄离开,被铁桢一把拉住:“别走。”他的语气低沉忧伤。

“大哥,我……。”我想说什么,被他打断:“朝中政局未稳,奸党未清,弊政未除,我需要你。”

听着他充满信赖的话语,被他温暖的大手紧紧地握着,我说不出话来。

一生之约

在崇文宫外守了很久,贾恢终于出来宣旨:“皇上有旨,宣皇太子铁桢,右丞相张好古晋见。”

我和铁桢一前一后走了进去,一直走到御榻前,跪下来。贾恢转身离去,偌大的寝宫只剩下我们和躺在床上,面容惨白的皇上。

“桢儿。”皇上吃力地抬起头,铁桢急忙应了一声,含着泪,扶他在枕上靠着,皇上叹息着,缓缓道:“桢儿,记住朕的话,海山虽暴虐,却是朕的亲兄弟,而且坐拥十余万精锐之师,若派大军征剿,战乱一起,受苦的是天下百姓,只可徐图之,切记切记。”

铁桢声音哽咽:“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上吃力地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又将另一只手伸向我:“张爱卿。”

我急忙将手放入他手心。皇上拉着我的手,放入铁桢手中,紧紧地握住,我大惊,却不敢挣脱,皇上用微弱的声音道:“张爱卿,你才识渊博,生性仁厚,对朝廷忠心耿耿,可以安社稷,定乾坤,朝中有你坐镇,朕心安矣,今日朕就将桢儿交给你了,你答应朕,尽心尽力,一生一世辅佐他,君臣同心,一同为天下百姓造福。”

铁桢扭过头,含泪望着我,我头上顿时滚出汗珠,一生一世,我怎么做得到?若是答应下来,何时才是离开之期。铁桢看出我的犹豫,脸上神情黯然。

皇上露出微笑:“你不愿意?”

“皇上,微臣……微臣年幼无知,错了,是微臣才能平庸,无法担当大任,请皇上另觅德才兼备之人,左拾遗梁大人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还有礼部侍郎周大人,他们的资历见识都在微臣之上……臣如今只想辞官回乡,种几亩薄田,过几日与世无争的日子,求皇上恩准。” 感觉到铁桢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我说不下去了,只好跪下叩头。

“可是在朕眼中,张爱卿的才能在这几位老臣之上……”皇上说到这里,气忽然喘不过来,喉中呼呼作响,我慌忙伸手搭在他脉上,脉息已弱不可闻。

“张爱卿……”皇上吃力地说着话,我眼中涌出泪花,再也不忍心拒绝,只得哽咽着拜道:“皇上,微臣一定竭尽所能,辅佐太子,待天下安定之后……。”还未说完,铁桢握着我的手猛地一紧,我只得顿住。

“好,好,好……。”皇上抬起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很快凝住。

“父皇。”铁桢拜倒于地,泪下如雨。

崇文宫外,金钟再次敲响,一天之间,两位皇上驾鹤西去,皇太子铁桢在两位先皇的灵柩前即位,尊称成宗皇帝。此时朝中连遭剧变,政局混乱不堪,奸党还未肃清,许多忠臣良将已遭了海山毒手,江北还有海山的十几万大军虎视眈眈,几位王叔对年轻的成宗皇帝心中不服,在暗中蠢蠢欲动。

也许,我真得应该留下来,待大局稳定之后,再谈离去之事。只是海山,他为何最终选择把我留下,而不是带走,这个狡诈如恶魔的男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一定会暗中对我和大哥不利,留下来,是不是错了。还有我的女子身份,怎能容于朝堂……我该怎么办?

贾恢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有功之臣,尽皆被封赏,苏堂被封为二品骠骑将军,此时他人在滁州,还未赶回京城。少华下落不明,也被封为二品勇武将军,阿罕被封为御林军统领,左拾遗梁大人被封为左相。

待太监把长长的圣旨念完,我出列拜道:“皇上,臣有本奏。”

“张爱卿请说。”铁桢远远地向我道。

“这次海山之乱,殃及许多朝臣,朝中忠臣良将为之一空,六部官员也折去一半,微臣以为,皇上应该马上开设恩科,选拔德才兼备之士,填充各部空虚。”

铁桢双眉舒展,露出笑容:“张爱卿言之有理,传朕旨意,开设恩科,由右丞相张爱卿和礼部侍郎周爱卿主持,选拔天下有才有德之士,入京赴考,无论贵贱,只要德才兼备,皆可破格录用。”

我和周大人一起拜道:“臣等遵旨。”

铁桢远远地冲着我微笑点头。

这时,一名武将出列奏道:“臣愿领二十万禁军,进军江北,讨伐海山叛党。请皇上恩准。”

如一块大石投入池水中,溅起一片浪花,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争论之声,赞同与反对者争的面红耳赤,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争论,梁左相稳步出列,向铁桢拜道:“皇上,依老臣之见,梁将军所言极是,叛王海山甫到江北,立足未稳,此时正是痛击他的大好时机。”

“海山叛党横行朝野十年,荼毒百姓,祸害人间,死在他们手中的人数不胜数,朝廷应马上派大军剿灭他们。”说的慷慨激昂,正是那个在我婚宴上阿谀海山的兵部尚书刘大人。

皇上端坐龙椅之上,脸上神情复杂。对百官的争论似乎并不上心。一直迟迟没有回应。

我立在文官之首,低头不语。以我心中所想,此时并非讨伐海山的适宜时机,但我的身份是海山的门生,木颜的女婿,虽然海山叛走,木颜被杀,但在别人眼里,我和这两人终究脱不了干系,此时出来说话,不但于事无补,还会让大哥为难。

感觉到铁桢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以目示意,依旧保持沉默,铁桢恍然,笑了笑,道:“此事容朕考虑几日,再作定夺。”

梁相爷还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打断,扭头向太监示意,龙椅前的太监再次宣旨,以阴谋废立皇帝,大不敬,谋反等罪名,将文武官员将近百人下狱,待大理寺审定之后,再行处决,这些人都是海山的亲信或门生。昨晚就被铁桢的御林军拿下,关在天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