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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眷眷红尘》》 · 雨姿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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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桢笑道:“你真的喜欢,朕便在这里建一座行宫,到时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我闻言看着他,心中如乱麻一般,脸上早已红了半边。铁桢低下头,望到我腰上那块刻着彩凤的玉佩,眸子里顿时溢满了笑,语气也变得无比温柔:“你是来找我的?”

“臣来找皇上,是因为这个。”我从怀中掏出那枝竹笛,递到铁桢手中。

他接过笛子,看了一眼,笑道:“这是什么?”

“召唤灵兽的魔笛。”我道。“臣和苏将军去了匈人的使馆,发现了一些兵营祥图,和这样奇怪的东西。”

铁桢看着我的表情,就象我开始看着苏堂一样。

“臣怀疑匈人借和亲之名,进献灵兽白虎,欲谋害皇上。”我道,虽然我并不完全相信苏堂的话,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只是区区一头猛兽,也能谋害朕?”铁桢微笑摇头。显然并不相信。

“阿保呢?”我不及解释,抬头环视左右。

“他说要和朕比赛猎鹿,如今看来,他已经输了。”铁桢扭头看着地上那头鹿,那枝金箭还插在鹿身上。

“皇上,还是小心为妙。”我掩不住心中的忧虑,昨晚那个男人熟悉的身影,总让我心里无法释怀。他们一定还有什么别的阴谋,是我和大哥不知道的,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让人不安。

“不过是一头白虎,朕若连它都降服不了,又何谈一统江山,子孙万代。”铁桢说话间,透出睥睨天下的傲气。这就是天子的骄傲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或者,他是有意的。匈人假借和亲之名,行谋害之实。迎娶匈国三公主之事,已经没有可能。

我心中感慨万分,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不及说话,林中传来一阵奇异的笛声,还有隐隐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我惊异地回头,只见那两匹白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在地上乱踢。

铁桢神色立刻变得肃穆起来。一双鹰眼四处望了望,拉着我急速向身后退去。我惊异地看着他。他用手指在唇上嘘了一声。把我推到马后,侧耳听了听,沙沙声越来越近。须臾从草丛中窜出一只极雄伟的白色猛虎。

铁桢立刻推我上马,自己也纵身跃上马背,擎出手中弓箭,瞄准了猛虎。

那虎向着铁桢白马前跃来。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急急地开口:“皇上小心。”

铁桢手中箭出,嗖得一声,射向猛虎前胸。笛声忽一转,猛虎一个侧翻,躲过了皇上的箭。怒吼一声,又向前奔过来。

我惊的说不出话。

铁桢很快搭了第二枝箭,这次他加了几分力道,箭再次射出,快如闪电,猛虎不及闪避,正中前额,如射在石头上一般,铮的一声,溅出几点火花。我惊呆了,以大哥的臂力,怎么可能?

来不及思索,笛声忽吹出奇异的乐曲,只见猛虎仰天长啸一声,向我们狂奔而来。渐行渐近,我的手心微微出了汗,见铁桢搭箭再射,急忙呼道:“射它的眼睛。”这头猛虎虽然被药水处理过,可以刀枪不入,但它的眼睛却不可能做任何防护。

铁桢会意,一箭呼啸而出,不偏不倚,正中猛虎左眼,猛虎痛嚎一声,鲜血流了出来,这时笛声又起,越吹越急,猛虎渐至疯狂,飞扑过来,若不是身下战马训练有素,立刻攒开四蹄飞驰,几乎被猛虎咬中前腿。

我转身寻笛声来源的地方,那一定是阿保。

铁桢抽箭在手,搭在弦上,箭尖本向着前方,忽然一转,射入一旁茂密的树林,远远地听到一声惨呼,笛声止了。

“皇上好箭法。”我轻呼一声道。那惨叫的定然是阿保,只不知那一箭,会否要了他的性命。

这时,猛虎已渐至眼前,笛声虽止,它却并未停下,仅余的一只血红的虎眼,狠狠地瞪着我们,我知道,那是因为身上的伤激发了它的本能和野性。

铁桢勒住马,回身抽出腰间长剑,对我道:“我来对付它,你先走吧。”

“大哥。”我看着他。“我不会离开你。”我说,我的语气无比坚定。

铁桢笑了,笑得很快慰:“好。”他柔声说道,“等着我。”轻轻跃下马背,向前走了几步,静静地等着。猛虎立起前爪向他猛扑过来,爪上的尖甲闪着耀眼的光芒。铁桢纵身一跃,轻轻闪过,猛虎一转身张嘴来咬,铁桢又一旋身避过。我把剑插入鞘内,取了铁桢的弓箭,搭在弦上,想放箭又恐伤了他,心中犹豫不决。

转眼看场中猛虎几扑不中,渐渐怒起,狂吼一声扑上去,铁桢足下轻点,又闪了过去。我手中箭微微颤抖,思虑再三,猛虎经过几下飞扑,气势渐渐衰弱。铁桢见状,长剑向前一送,正中老虎受伤的左眼,刺得不深,很快又拔出来。猛虎怒啸一声,鲜血喷涌而出,铁桢忙往后一退,跃开一丈有余。

我见了心想正是好时机,忙一箭射出,正中猛虎左腹。虽然本人箭法只是在青城时匆匆学了一点,但是这么大的目标,还是能射中的。只可惜伤不了它,只能激怒它。给大哥创造机会。

猛虎怒嘶一声,转身向我扑来。我忙打马向后退,白马受惊,突然扬起前蹄,向空中踢了几脚,我一时不曾防备,从马上摔下来,看看到了地上,忙将脚尖一点,向后一纵身,险险站住。这时老虎已扑到我面前。忽然停住,怒吼一声,回头抓去,只听嘶得一声,衣襟破碎声,我大惊,忙抽出腰中剑,狠命刺去,剑如刺在铁石上一般,根本毫无用处,反倒震得我两手发麻。

老虎浑身鲜血,慢慢转身,两只前爪向我身上搭来。我仓促间不及闪避,只好闭上眼,等着它来咬我。

等了一阵没有动静,我缓缓睁开眼,只见白虎倒在我的脚下,一只虎眼犹然睁着,铁桢站在一边,微笑地看着我。那柄长剑插在老虎的咽喉里,直刺到剑柄。就是这致命的一剑,取了这头灵兽的性命,不过,若不是笛声停了,白虎失了指挥,铁桢要想取胜,只怕不易。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弯腰给老虎把眼皮合上,再看看自己身上,全是斑斑血迹,对面的铁桢,明黄色的猎装也被鲜血染红了。我想到方才的衣襟破碎声,忙奔过去,看他手臂上果然有一处衣袖裂开,往处渗着血,赶紧拉着他走到大树下,解下身上披风,垫在地上道:“皇上请坐。”

铁桢看看我,转身坐下,我从自己上衣的下摆撕了一块布,又把铁桢的袖子撕开,顿时倒抽一口冷气,铁桢手臂上是一处抓痕,伤得极深,血肉模糊,定是方才见我身临险境,他急急返身来救,才会躲避不及,被白虎利爪所伤。

我心中一痛,眼中几乎掉下泪,急忙把布小心地包扎在伤口上,缠了好几圈,打了个结,对铁桢道:“很疼吗?”伤成这样,一定很疼,可他脸上却一直在笑,笑得我心里酸酸的,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铁桢看着我,忽然一把将我抱住,翻身压在身下,我一时不防,失声叫道:“皇上!”

上林苑(二)

铁桢伸手揭了我脸上面具,用带着些沙哑的声音柔声道:“不要说话,让我好好感受你。”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汗味和血腥味,那是一股强烈的男人气息,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使我心慌意乱,不能自已。我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抱。他不许,用力拥抱住我,低下头,吻向我的嘴唇。

我扭头想避开他,他一手托住我的后颈,另一手扣住我的腰,将我紧紧地禁锢在怀中,滚烫的嘴唇不容拒绝地压上我的唇,意识完全混乱了,温暖湿润的感觉从唇上化开,渐渐深入。灼热的舌尖,带着绝对占有的意味,突入我唇间,勾缠辗转,尽情的挑逗。

怎么可以吻得这么深,这么热烈,为什么,我竟不知该如何拒绝。

铁桢在我快窒息时,终于略略松开我,伸手轻抚我的脸颊,迷离的眼神,透着压抑已久的情欲和渴望。

我抬起头,深深地凝望进他的眸子里,那样热烈的目光,让我的心一阵急跳,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不待我说话,他灼热的嘴唇很快又落了下来,一个更热烈更缠绵的吻,唇齿相戏,纠缠吮吸,似乎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再次松开我,嘴唇依然意犹未尽地停留在我的脸颊腮畔,轻轻碰触。他急促的气息呼到我脸上,让我的胸口一阵阵发紧。喘不过气来。

“丽君……”铁桢轻声呼唤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很温柔,充满了浓浓的爱意。

“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象梦幻一般迷离飘忽。

“方才为什么不走?”铁桢一边轻吻我的脸颊,一边轻声问道。

“因为……”我说不出话,因为什么,因为我心里有他。因为我愿意和他同生共死,因为爱……

铁桢低下头,很快又吻住了我,他的吻从开始的温柔缠绵变得越来越热烈,象汹涌奔腾的热浪,象要将我彻底熔化一般,我渐渐迷失。心底埋藏已久的爱,已经被他点燃,如炽热的火焰,喷薄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皇上……”是苏堂溢满惊喜的声音,戛然而止。

脑子里象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响成一片,如果现在眼前有一堵墙的话,我一定会一头撞上去……

铁桢松开我的嘴唇,侧过身抱我起来,我从他怀里扭过头,再看苏堂,已经背过身去,举着火把立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夜色中,依然能感觉到他的双肩在轻轻颤抖,象是在努力控制自己。

铁桢神态自若地弯下腰,将地上的披风捡起来,掸去上面的草叶,披在我身上,将我完全裹起来,又到地上寻了我的面具递到我手中。我慌忙接过来戴在脸上。再摸摸自己的头发,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

铁桢拔下我头上的银簪,伸手在我的秀发上轻轻梳了梳。我双手快快地把头发盘好,看着他,铁桢把银簪插在我头上,左右端祥了一下,笑道:“没事,好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铁桢伸手又把我拉到怀里,紧紧地搂着,扭过头,看着远处的苏堂不语,我心中一惊,抬头看着他:“皇上,苏将军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是吗?”铁桢低头看着我,脸上没有讶异,俯身在我耳边,低低道:“说吧,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朕?”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难道他早就知道。心不自觉颤栗了一下。

我低下头:“没有了。”

“真得没有?”铁桢定睛看着我,唇角上扬,透着一抹异样的笑容。

“真得没有了。”我红着脸道。

铁桢看着我,眸子里盛满了宠溺,“回去再罚你。”他柔声说道,伸手在我鼻尖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皇上,你应该赏臣,而不是罚臣。”我委屈道。

“为何?”铁桢唇角上扬,含笑望着我。

“因为臣救驾有功啊,皇上。”我低着头,不敢看他。颊上仍然一片滚烫。

铁桢一愣,哈哈大笑起来。我悄悄扭头,看着苏堂,他依然静静地立着,我不知道,刚才的那一幕,对他的震动有多大,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以为,我是为了荣华富贵,为了进宫,才那么坚决地要解除和少华的婚约。我该怎么向他解释,也许,任何的解释都太苍白。

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起,铁桢轻轻松开我,抬起头,很快,远处的山林后,一批批禁卫军,御林军,太监,陆陆续续地来了,手中都举着火把,齐齐跪倒在地,呼道:“臣等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铁桢轻轻抬手:“都起来吧,朕不会怪罪你们。”

我向人群中望了一眼,唤道:“太医到了吗?”

“臣叩见皇上。”太医急忙从人群中跑出来,跪到铁桢面前。

“还不快去给皇上疗伤。”我急道。太医唯唯诺诺地上前,解开我给皇上绑的布条,开始上药。铁桢唤道:“阿罕。”

“皇上有什么吩咐?”阿罕上前道。

“带几个人,搜查前面的密林。”铁桢道,语气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威势。

“臣遵旨。”阿罕立刻带着人,举着火把去了,搜查很快结束,只在密林中找到一枝竹笛,和一些血迹,没有阿保的踪影,得知这个结果,我和铁桢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忧虑。这次皇上射猎上林苑,京城中的禁军几乎倾巢出动,苏堂又把皇上留下守城的御林军也带了过来,京中所剩下的,不过近千士卒,倘若匈人另有图谋,后果无法预料。

“马上启程回京。”铁桢跃身上马,阿罕吩咐手下扛起猛虎,率领大队,浩浩荡荡,驰往京城。

我骑着马跟在皇上身后,身上穿着那身淡青色的便服,上面血迹斑斑,还有几处破了口子,记忆中,我从未如此狼狈过,偷眼看前面的皇上,他一定也从未如此狼狈过,就象那次在雪岭,这一切,难道真是上天的安排。倘若上天真得安排我和他的缘份,我该怎么办?是接受,还是逃避,我感到惶然,迷茫,痛苦不堪,也许这是我一生中,最难的抉择。不管如何选择,最后都会伤心。

苏堂苍白着脸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隔得那么远,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深深的忧郁和痛楚。心突然一阵悸动,难道他也对我有了情意,这可如何是好。

还在离京城数十里路的地方,我们就看到了火光,红红的,映着半边天,夜色中,一骑马迎着大队飞驰而来,一直奔到铁桢面前,翻身下马,跪伏于地:“皇上,大事不好了……。”

铁桢猛地勒住马缰,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来者是个小校,战战兢兢道:“大批叛党……作乱,焚毁民居,屠杀百姓,包围皇宫……御林军就快抵敌不住……”

我惊呆了,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匈人进献灵兽谋害皇上,只是其中一步,他们还想趁乱占领守备空虚的京城。

让我疑惑的是,大批匈人潜入京城,我们怎会毫无所觉,难道京中有他们的内应?或者,这些叛党,并非匈人,而是另有其人。若皇上真的遇害,局势将无法收拾,好毒的计谋。

铁桢扭头向后喊道:“阿罕,挑选数百骑最快的战马,即刻进城。”他没有唤苏堂。

“是,皇上。”阿罕领旨,很快率领禁军中的精锐,绝尘而去。

明月禅寺(一)

夜色下,京城巍峨的城楼渐行渐近,风夹着哭喊声,厮杀声传来,城门大敞着,阿罕的先头部队已经率先进城,会合城中仅剩的御林军,与那些遍布大街小巷,象是一夜间冒出来的无数黑衣蒙面人,近距离格杀。

皇上率领的大军一进城,战局立刻明朗,城中守军得知皇上安然无恙,士气大振,皇宫之围迎刃而解,相反,蒙面人寡不敌众,军心涣散,被御林军一路追击,兵败如山倒,这场不知是谁策划的叛乱,只坚持了十几个时辰,就宣告彻底失败。

铁桢命阿罕带人将剩余的叛党押入大牢,我一直跟随在他左右,被无数武功高强的侍卫团团围护着,亲眼看着他指挥若定,游刃有余。

铁桢又颁下旨意,封锁全城,派出数千禁军,挨家挨户搜查叛党余孽并可疑的匈国人,这时天已快亮了,东方露出鱼肚白,我已整整两个昼夜没有歇息,忍不住在马上打起了瞌睡。

“困了吗?我命人送你回去歇息。”铁桢柔和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

我勉力抬起头,笑道:“还好。”

铁桢从马上凑过来,在我身旁耳语道:“小丫头又在逞强,听话,回去吧。”他说完,看了看我,道:“还有这身衣服,也该换了。”

我低头打量自己,一身血迹斑斑,被晨光一照,说不出的狼狈。

铁桢忽然压低声音道:“要不,你和我一起进宫。我也要换衣服。”他那身猎装也染满了血迹,还有几处划破,有失皇帝威仪。

我顿时羞红了脸,忙道:“臣告退。”

铁桢一把握住我的手,在手心里紧紧地握了一下,徐徐松开我,轻轻道:“今天不用来上早朝了,明天,我再招你进宫。”

我腮上一片滚烫,急忙拱了拱手,策马离开他。铁桢在身后轻轻扬手,数十名御林军听命上前,护送我回相府。

相府地处京城之东,令人惊讶的是,这一片,包括几座官府,还有民宅,都未被战火殃及,恍若京城最后一处安全岛。

一进相府的大门,我就遣走御林军,唤来下人,不顾他们讶异的目光,匆匆吩咐:“准备香汤,我要洗个澡,换身衣服。”

一会儿,香汤来了,我把身上的脏衣服除下来,泡在香汤中,好好地洗了个澡。又起来换了干爽的衣服,径直走进卧房,可躺在床上,我却睡不着,脑子里不时想起上林苑的情景,唇上仿佛还留着大哥的余温,让我脸红心跳,又是羞涩,又是不安。只好勉强自己睡觉,过了好一阵,我终于渐渐沉入梦乡了,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直到门外响起下人的呼唤声:“大人,大人。”

“什么事?”我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窗外一片漆黑,我竟然睡了整整一天。

“大人,门外有人求见。”下人在外道。

“哦,告诉他,我很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很快又闭上眼倒了下去。

“大人,他说他是梁相府的下人。”下人道。

“梁相府的下人?”我一愣,怎么会是他?自铁桢即位以来,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大人总是事事针对我,我知道,那是因为他的资格比我老,立下的功劳也不比我少,却屈居我之下,心中颇有怨言,若是他府中的下人,却不好不见。

“带他进来。”我坐起身,整好发髻衣饰,走了出去。

一个穿青衣的下人立在花厅里,小小的个子,一双小眼睛灵活地转来转去。见了我施礼道:“小人韩直,拜见张相爷。”

我点了点头道:“说吧,什么事?”

韩直将一份请柬递给我:“老爷请大人到明月禅寺一聚,有要事相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伸手接过请柬,打开略略看了一眼。韩直退了出去。

请柬上果然写着明月禅寺,下面盖的是梁左相的私章。明月禅寺是当今皇太后和一些朝中大臣清修的地方,平日除了朝中高官和他们的家眷,极少有外人出入,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妥,只是心里为何总觉着不安呢。

我想了想,吩咐下人:“备马,我要出门一趟。”

府外夜色浓稠,家家灯火通明,比白日还要喧闹几分,叛乱刚刚平息,搜查还未结束,时不时有小队的禁军从街上驰过,因为是去寺院,我没有穿官服,只着了一身便装,腰佩宝剑,骑着马,带着叶南两兄弟,到了明月禅寺紧闭的大门前。寺内还有隐隐的灯火,却听不到人声。

看着紧闭的庙门,心里的不安似乎又强烈了一些,我皱了皱眉,向叶南道:“我和叶北进去,若是半个时辰还未出来,你就去兵部尚书府,禀告苏将军。”不管谈什么,半个时辰,应该够了。

叶南讶道:“大人,这是为何?”

我笑了笑:“不为什么,你只管照做便是。”

叶南点了点头,不再问。我抬起头,示意叶北上前叩门,门很快开了,一个穿着青衣的和尚走了出来。见了我施礼道:“施主请。”

我微笑还礼,扭头吩咐叶南:“你在门外候着。”

“是,大人。”叶南应道。毕竟我只是进寺会见同僚,更何况这是太后时常念经的禅院,而且叛乱也已经平息,似乎没有危险可言。

寺庙里出奇的宁静,一个人影都没有。和尚领着我和叶北走了好一阵,到了后院一间极大的禅房前,韩直在门外守候,见了我,笑道:“大人果是信人,快请进吧,我家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他推开门,我示意叶北留在门外,自己走了进去。

禅房两进两出,外屋没有人,我迟疑片刻,走进里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华贵的汉人衣饰,腰佩镶着宝石的乌鞘弯刀,背对我立在窗前,正在观赏窗外的景致。

听到我的脚步声,男人慢慢转过身,锐利的眼眸,线条分明的脸,唇角轻轻抿着,脸色有些阴郁。

竟然是他,心突得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跳动。

我扭头看身后,里屋的门已经无声地关上了。小个子韩直侍立在门边。

耶朵很快散去脸上的阴云,哈哈笑道:“张大人,想不到吧,我们竟然又见面了。”

我心里百转千回,终于镇定下来,远远地施礼:“大王子,别来无恙。”

对我的冷静有些意外,耶朵愣了一下,朗声笑道:“张大人忠孝仁义,豪气干云,耶朵好生佩服。”

“不敢,不敢。”我下意识地握了一下剑柄,神态悠闲道:“大王子请张某来,不是为了说这句客套话吧。”

“当然不是,来,快请坐。”耶朵在上首坐下,伸手一指身旁。又向韩直道:“韩直,为张大人奉茶。”

我看了韩直一眼道:“你真是梁相府的下人?”

“小的确是梁相府的下人,不过,现在已经是王子殿下的人了。”韩直恭敬道。

“原来如此,想不到汉人中,也有你这样奴颜媚骨的卖国贼。”我冷声讥讽。韩直顿时脸色苍白。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在相府,永远是个下人,跟着我,却可以享到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呢?”耶朵哈哈笑道。

我冷哼道:“他今日连自己的祖国都能背叛,他日一定也会背叛你。”

韩直慌忙跪下道:“属下一心效忠殿下,绝无二心。”

耶朵轻轻笑了两声:“起来吧,我相信你。”

“谢殿下。”韩直站起身。

我不看他,自己挑了个离耶朵最远的位子坐下,淡淡道:“大王子撕毁和约,谋害皇上,扰乱京城,已经犯下死罪,不如早些投降,张某可以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或可保你不死。”

“是吗?”耶朵看了我一阵,哈哈大笑,笑完忽凑近我面前,低声道:“有张大人在,谁敢动我。”

我微微一笑:“就算挟持我又如何,皇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以为你还有机会逃回匈京吗?”

耶朵顿了顿,笑道:“先不谈这个,你是如何猜到我在京城的?”

“你腰上的弯刀,镶了两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还有你的举止气势,除了匈国大王子,谁有这样的胆识和气魄。”我冷冷道。

“张大人确实聪明。”耶朵哈哈一笑,转眸深深地看着我:“你就是这样猜到我们要刺杀铁桢吗?”

“何须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冷冷一笑:“在下原以为殿下是位心胸宽广,光明磊落的英雄人物,没想到却是位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莽夫。”

耶朵脸色一沉:“张好古,不要忘了,你的小命现在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我若说错了,你尽可以杀我,不过你不要忘了,这里是天朝的京城,不是你们匈人的草原,你若是杀了我,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我冷冷道。

耶朵沉默片刻,脸色渐渐缓和,笑道:“张大人,只是一句玩笑而已,我怎么舍得杀你,说起来,连我都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要亲自来京城,请张大人的事,叫别人办不就行了,可我终究不放心啊,到了京城,就可以早些见到张大人,只是分开几个月,竟让我有度日如年之感。”

他别有用意的眼光,让我暗暗心惊,索性转移话题道:“殿下来京城,原来是为了报仇吗?”

耶朵看了我一阵,表情变得有些异样:“是啊,你是我的仇人,这半年多来,我日夜都想着要见你,亲手杀了你,方能解心头之恨。”他说完,忽然凑到我眼前,语气透着迷惘:“为何今日见了你,我又改了主意呢。”

明月禅寺(二)

我一惊,急往后避开他,淡笑道:“王子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啊。”

“这话什么意思?”耶朵看着我,问道。

“若是张某没有猜错的话,进献猛兽取皇上性命,趁机作乱,藏身明月禅寺,假借梁相爷之命,请张某来赴约,这些阴谋诡计,王子这样光明磊落的君子,一定想不出来吧?”我边说,边看着他的脸色。

耶朵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道:“说得对极,这确实不是本殿下的主意。大人的才智,让耶朵刮目相看啊。”

“王子殿下,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此人即然能想出这么卑鄙的主意,一定不是什么重信义的君子,不管他答应过你什么,他的话,绝不可信。”我淡定地笑了笑,语中暗含挑拨之意。

耶朵吃惊地看了我好一阵,向后靠回椅上,唇上透出笑意:“他答应我,只要除去铁桢,就送给我北疆七城,年年岁贡,还有你……想不到,这也被你猜到了。”

暗暗思索他的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寒意,如冰一般寒冷。我勉强镇定下来,笑道:“若真是这样的话,在下只怕,到最后,你什么都别想得到。”

“他若敢骗我,我就杀了他。”耶朵面色一寒。

我心中暗喜,脸上仍道:“王子殿下,张某再劝你一句,只要你放弃抵抗,投降天朝,我可以劝皇上放你回国。我们的和约依旧有效。”

耶朵沉默了一阵,笑道:“张大人说的确实有些道理,只是如今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了。铁桢是我们的敌人,我早晚要除去他,倒是张大人,却是可以和我们做朋友的。”

我很快答道:“本来可以做朋友,只是现在已经做不成了。”

“为什么?”耶朵问道。

“问你自己。”我咬牙道。

“你当日若是答应我的话,现在已经是我的妹夫了。”耶朵哈哈一笑,忽扬手道:“退下。” 身后的韩直转身离去。我想到叶北,方才耶朵如此放肆地大声说笑,却一直没有他的声音,难道他已经遭了不测。

耶朵静静地望着我,好一阵,忽长身而起,伸手来扣我的手腕,我大惊失色,起身后退,躲避不及,被他一招制住手腕,低声道:“你到底是男是女?”

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我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冷笑道:“王子这话问得好生奇怪,张某实在听不明白。”

“是啊,我也曾经怀疑过,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耶朵一脸怅然:“世上若真有这样的女子,她便应该属于我……。”他喃喃低语,吓出我一身冷汗,勉强镇定下来,板着脸道:“王子这个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

“笑话?不,不是笑话,是我的真心话。”耶朵俯下身,凑近我面前,眼神中忽然掠过一抹笑意,低声道:“是男是女,其实很好分辩……”

我大惊,猛地一下挣出他的手,退后几步,恨声道:“我警告你,若半个时辰我不出去,京城御林军就会兵围明月禅寺。到时你和你从匈国带来的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都要死在刑场之上,做个断头鬼。

耶朵看了看我,唇上忽然露出笑意:“你不会这样做,因为你叔叔一家还在我手里。”

我一震,怒声叱道:“你说什么?”

耶朵自怀中掏出一本古旧的医书,递到我面前:“你可认识?”

我接过医书一看,登时脸上变色,出声喝道:“这本书,你从何得来?”这分明是爹平时最爱看的黄帝内经,里面还有爹写下的许多批注,几日前,我刚接到齐深济的密信,信上写了爹娘现在的住址。杭州西街荷花巷。如今爹爹爱不释手的医书,却落到他手中,叫我怎能不心胆俱裂,方寸大乱。

“是你叔叔送给我的。”耶朵轻松自如地坐回椅上,唇上溢满了笑。

我心中登时升起怒火,再也无法控制,手一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道:“说,你把我叔叔一家怎么样了,他们若有事,我定将你碎尸万段,掷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耶朵一点也不生气,任由我的手拽着他,轻声笑道:“张大人别急,他们可是重要的筹码,我怎么会让他们有事?”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拍桌怒道。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耶朵笑得象只草原上的老狐狸。

看着这个男人一脸诡计得逞的表情,我渐渐冷静下来,如今对方已经占尽先机,除了见机行事,别无他法。

轻轻松开他,坐回椅上,悠闲地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我笑道:“说吧,什么事?”

见我如此,耶朵颇为讶异,忍不住笑道:“张大人果然不是一般人,好,我也不和你兜圈子,只要你跟我回匈京,我就放了你叔叔。”

“我不会跟你走的,除非你杀了我。”我扭头不看他。

“我知道张大人不怕死,但你的叔叔一家,他们的死活,你也不放在心上吗?”耶朵轻笑,看起来自信满满。

这个匈国人何时变得如此狡诈,我不禁抬头看他,这样的做法,倒象极了海山的作派。心猛地一沉,如坠入万丈深渊。

“怎么样,想好了吗?”耶朵在我耳边低声道。

心念电转,我抬头一笑:“殿下别忘了,张某可是你的仇人,你把仇人带回国,不怕你的臣民耻笑你是懦夫吗?”

“怎么会?”耶朵轻笑:“我在来天朝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你若是男人,我就封你为国相,你若是女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闷声笑道:“我就把你抢回去。”

我震惊地看着他,好一会才冷静下来,徐徐道:“只可惜,京城已经戒严,就算我答应和你出城,王子殿下怕是也出不去了。。”

“是吗?我们不如试一试。”耶朵话音未落,骤然靠近,一手把我拉入怀中,另一手疾电般扫过我身上几处穴道。

我躲避不及,身子一软,不由自主地倒在他怀里,耶朵的大手抚上我的腰肢,停留了一阵,又移到我的衣领上,忽视我惊怒的表情,笑得有些暖昧:“现在,让我看看我们的张大人,到底是男是女。”

我急急道:“不必分辩了,我是女人。”

耶朵一顿,露出惊喜之色:“你果然是女人?”

“是男人又如何,是女人又如何,我不会做你的国相,也不会嫁给你。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我怒目瞪着他。

他脸上满是欢喜,对我的怒气根本视而不见,口中仍喃喃道:“我早该猜到的,若早知如此,当日在青城,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我看着他,惟有苦笑。

耶朵把我拦腰抱起来,深深地看着我的眸子,眼里的光芒变得炽烈无比。“这一定不是你的真面目吧,光看你的眼睛,便知道你有多美。连生气的样子都很美。”他的语气明显透着戏谑,我知道,再多说也无益,现在落到他手中,只有任他摆布。

那是一种很无助的感觉,这种感觉,我从未有过。进寺已经半个时辰,叶南会照我的话,去找苏堂吗?苏堂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还有大哥……

“别担心,只要你乖乖地听话,我就不会强迫你。”似乎感觉到我的慌乱,耶朵含笑抚了抚我的脸,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伸手到怀中掏出一个类似嗅盐的瓶子递到我面前:“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我们已经离开京城了。”

我看着他,满脸的不信,他也看着我,笑得很快意:“一出城门,铁桢就再也别想找到我们。”

瓶子散发着好闻的淡香味,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中,感觉他抱着我径直出了禅房的门。一个尖细的嗓音道:“殿下。”

“准备好了吗?”耶朵问道。

“放心吧,都准备好了,他就是殿下要的人吗?”尖细的嗓音透着惊讶。

“她是我的女人。”耶朵含笑的声音道。我很想反驳他,却说不出话。

接着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似乎上了一辆马车,耶朵把我放在马车软软的靠垫上,自己坐在我身旁。把我轻轻搂到他怀里,他粗重的气息呼到我额上,我浑身说不出的难过,很想挣出他的怀抱,却连手指都动不了,马车渐渐启动,我的意识终于沉至无边的黑暗中。

时已将近四更,本应寂静的京城,依然喧闹不止,大批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举着火把,在大街小巷穿梭,挨家挨户搜查,连寺庙庵堂也不放过,凡有可疑之人,一律拿下。据说,搜查的对象,除了匈人,还有一位模样极俊美的少年,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年是何许人,为何要搜查他。气氛变得空前的紧张和沉闷。

在这时,一辆马车悄悄穿过一条僻静的巷子,驶了出来,马车上打着皇宫的印记,车前还悬挂着写有慈安宫字样的宫灯,赶车的是一个小个子的男人,头上戴着斗笠,遮着半边脸,马车一直驶到最偏僻的北门前,守门的兵士立刻迎上来道:“来者何人?”

车夫道:“吕公公有急事出城,快把城门打开。”

兵士道:“兵部尚书苏将军有令,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城。公公请回吧。”

“怎么回事?”一个尖细的嗓音怒喝道。兵士回头望去,马车上下来一个白发苍苍的太监,脸上透着怒容。

兵士急忙上前施礼道:“公公,苏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小人等也是奉命行事。”

“咱家奉太后懿旨,出城公干,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拦阻,若误了太后的事,该当何罪?”太监怒声道。

“这个……。”兵士面露难色。

这时,远处驶来一众马匹,为首的是一个青年将军,生得剑眉星目,肩宽体壮。见了他们,不悦道:“出了什么事?”

兵士忙上前道:“梁将军,这位公公要出城,可是苏将军有令,今晚不得打开城门,放走一人……。”

梁威看到太监的脸,急忙挥手止住他,跃身下马,笑道:“原来是吕总管。”

太监笑道:“梁将军,太后刚刚下旨,册封令妹为荣妃娘娘,真是可喜可贺啊。”

梁威满脸堆笑:“到时还要请公公多多照应。”

太监道:“那是自然。”

梁威看了看太监身后的马车,道:“公公要出城吗?”

“是啊,奉太后旨意,出城采办些祭祠的物品,没想到城门已经关了。”太监语带叹息。

梁威眉一皱,向小兵道:“还不快把城门打开。”

兵士犹豫道:“将军,苏将军有令……。”

“出了事,由本将军一力承担。”梁威面露怒色。

小兵无奈,只得上前打开城门,车夫扬鞭打马,驾的一声,马车很快消失在城外茫茫的夜色中。

重返杭州

“丽君。”一个声音在梦中呼唤我。

“大哥……。”我轻声唤道,眼前模模糊糊的,象是有一个人影,高大挺拔,双眉轻蹙,象是藏着永远抹不尽的忧虑。

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向他的眉间,想把他的忧虑抹去。手上一紧,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握入掌心,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道:“谁是大哥?”

心一惊,我猛地睁开眼,耶朵正俯身看着我,“谁是大哥?”他问道,语气透着些许不快。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坐起身,环视左右:“这是哪?”

“滁州城外的一处宅院。”耶朵道。脸上露出些许得色:“这地方很隐密,铁桢就算再神通广大,也绝找不到这里。”他说完,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你在梦里,一直在呼唤大哥,大哥是谁?”

“是吗?”我笑的有些苦涩。

“是你的心上人?”耶朵的语气咄咄逼人。这个男人的妒意如此明显,让我暗暗心惊,索性不理他,自顾自起身,身上穿的还是离开京城的那套衣服,衣裳完整,暗松一口气,我笑道:“大哥者,自然是本姑娘的哥哥。王子殿下精通汉语,不会连这个词都听不懂吧。”

耶朵脸色阴沉:“你叫他的样子,根本不象叫自己的哥哥。”

“随你怎么想。”我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黑了,高高的院墙外,透出一片茂密的林子,象是在一座山上。

耶朵立在我身后,沉默不语。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我心里顿时紧张起来,急忙镇定心神,向他回眸一笑:“有没有吃的,我好饿。”

耶朵炽热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阵,也笑了:“有。”

桌上早已摆好了酒菜。耶朵坐在上首,亲自拍开酒坛的泥封,闻了闻,向我笑道:“好酒,这是山庄里藏了十年的上好女儿红。你有口福了。”

“只可惜我不喜欢饮酒。”我皱了皱眉,看桌上摆的,全是精心烹制的野味,做得色香味俱全。想不到这深山中也有好厨师。

“姑娘快请坐。”韩直脸上堆满了笑。

“谢了。”我轻轻一笑,就在椅上坐下,也不喝酒,自顾自盛了一碗饭,夹了一些爱吃的菜,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耶朵愣在一旁,吃惊地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笑道:“大王子怎么还不吃,菜可要凉了。”

耶朵把目光从我脸上收回,笑道:“本来想和你痛饮三百杯的,没想到……。”

我打断他的话,立起身笑道:“我累了,先歇息,几位慢慢用吧。”不理他,拔腿就走,一个模样清秀的丫环立刻迎上来,领着我去院后的卧房。

耶朵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满桌酒菜无语。

韩直在旁道:“殿下,她不陪你,我陪你喝。”说完斟了满满一杯酒,递到他手里。

耶朵接过酒,一饮而尽,脸上表情说不出是叹息还是喜悦。

韩直笑道:“殿下别急,天朝的女子性情羞涩,要想降服她们,需得多费些功夫才行。”

耶朵看了他一眼,不语,提起酒壶,直接往嘴里倒酒。

一个鬼鬼崇崇的人影出现在丽君的卧房外,轻轻推门,门从里面拴上了,人影探头看了看四周,伸手拔出短刀,轻轻一划,门应声而开。

人影快步走进去,反手把门紧紧地合上。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弯下腰,正待伸手,又停住,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轻轻点着,火光映着他的脸,正是海山的亲信阿桑,阿桑低下头看床上的人,盖着厚厚的锦被,背对他躺着,满头乌黑的发丝,倾泻在玉枕之上。

阿桑迟疑了一阵,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女子翻过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脸上睡态安祥。

阿桑大惊失色,这时门外忽响起踉跄的脚步声,阿桑急忙纵身,从窗户跃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耶朵带着七八分醉意,闯了进来,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推床上的女子,一边唤道:“张好古,好古……。”

女子不答,耶朵掏出火折子,嗒的一声点着了,低头一看,酒顿时醒了大半,惊呼道:“来人啊。”

韩直闻声赶来,在门外道:“殿下,出了什么事……”

耶朵几步奔到窗前,看桌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不禁顿足叹道:“让她跑了。”

“殿下,现在怎么办?”韩直战战兢兢问道。

“还能怎么办,把所有人派出去,给我仔细地找,一定要把她找回来。”耶朵怒声喝道。几步出了房门,韩直急忙跟着他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我打开衣柜的大门,走了出来。看了看床上的丫环,笑着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事变得容易多了,趁大多数人都出去找我的机会,我悄悄溜到后院,打倒一个倒霉的下人,把他拖到山后灌木丛里藏起来,点了他的昏睡穴,用藤条捆紧,换上他的衣服,继续藏身宅子里,这个宅院大得惊人,林木又很茂盛,随便都能藏百八十人,更何况他们一心以为我走了,根本没想到要在宅子里找。

经过几个时辰徒劳无功的搜索,耶朵终于放弃了。带着他那帮人,垂头丧气地下了山,而我也悄悄跟着他下山了。耶朵没有进城,因为现在所有的城池都全是皇上的人马。到处都张贴着他和阿保的头像,悬赏万金。

韩直似乎很熟悉中原的情形,带着耶朵专抄小路,避开官兵的搜查,向江南方向进发。我也一路跟着他,先到陈州,后到扬州,再后来,他踏上了前往杭州的路,看着埋在路上的石刻路牌,上面刻着杭州两个大字,我为之一颤,我叫齐深济为爹娘买宅子的地方,不就是杭州吗?难道耶朵骗了我,爹娘根本没有落入他手中,他现在去杭州,就是为了劫持我爹娘,以达到威胁我的目的。

顺着官道,远远地跟着耶朵一行人,我心事重重地上了路,心中念着爹娘,却不敢想起大哥,为什么,是因为想他的时候,心总是疼得厉害吗?明知会心痛,为何还要想。他有后宫三千,少了我一个,又有何妨。

日夜兼程的赶路,终于,我紧追着耶朵身后进了杭州城。看好他暂住的客栈,我就离开他,去了另一个地方,杭州西街荷花巷。那个地方,应该不会有外人知道的,海山又是从何得知?还有爹爹的医书,是谁给了耶朵。

尔虞我诈

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周游四海的游方郎中,颔下垂着长须,头戴布巾,背着药箱。来到荷花巷,我转到后门前,开始高声叫卖:“狗皮膏药,便宜卖了,跌打损伤一贴就好,内伤瘀血,药到病除。只要五钱银子,快来买啊。”

我的叫卖很快有了效果,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小兰那个可爱的小脑袋,看到她红扑扑的小脸,熟悉的大眼睛,我心里一热,险些叫出声来。

小兰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轻声斥道:“喂,大清早的,叫什么叫,让不让人睡觉。”

我急忙凑上前去:“这位姑娘,买块膏药吧,便宜着呢。”

“谁买你的膏药,我家老爷可是三代杏林世家,他的膏药,千金都买不到,你还是趁早走吧。”

我见她要进去,急忙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姑娘,等一等。”

“你想干什么?”小兰愤力挣开我的手,不满道。

“这有本医书,不知你家老爷有没有兴趣?”我从怀中掏出那本黄帝内经,轻轻翻开,递到她面前。

小兰一把抢过医书,双眼圆睁,高声呼道:“来人啊。”

门内顿时涌出几个下人。小兰向我一指:“他偷了我家老爷的书,你们把他拿下,扭送官府。”

我一愣,不是吧,闹了半天,这本书是耶朵从我爹那儿偷的,居然用来骗我,气死我了。一定要想个法子,好好教训他一通。不过现在,当务之急,却是赶紧脚底抹油,溜吧。

我背着药箱,飞也似地逃去,跑了几条巷子,才甩掉那些紧追不舍的下人。心下却在暗笑,小兰这死丫头,居然连自家小姐都认不出,还把我当贼,可恨我现在又不能暴露身份,只好先记着,下次再算她的帐。

离开大街,我回到客栈,大胆地要了耶朵隔壁的房间。

耶朵在房里一直呆到晌午时分,出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韩直,还有一个让我惊讶的人,匈国使臣阿保。他脸色还有些苍白,想来大哥那一箭,伤他伤得不轻。

耶朵带着阿保和韩直,七拐八弯进了一条暗巷,暗巷尽头有一间宅院,院门外侍立着两个灰衣的下人,看起来身手不弱。

阿保上前道:“你家主子来了吗?”

“已经来了,几位请。”灰衣人道。

耶朵大步走进,一直走到花厅,向着那个背对他的高大身影道:“九王爷,幸会幸会。”

海山缓缓转过身,英俊的脸庞略微有些憔悴,一双鹰眼依然闪烁着慑人的光芒,“耶朵王子,幸会幸会。”看着眼前这高大雄伟的北方汉子,他唇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听闻王爷已经找到孟仕元的下落?”耶朵开门见山。

“没有。”海山断然否认。

“没有?”耶朵一惊,问道:“阿桑交给我的那本医书从何而来?”

“那本书并不在孟仕元手中,而是放在江宁孟仕元的老家,本王派人从江宁老宅取来。”海山冷冷道。

“是这样吗?”耶朵面露疑惑。

海山轻轻扬眉:“王子突然问起孟仕元的下落,莫非有什么指教?”

“我已经答应张大人,绝不伤害他的叔叔。包括王爷。”耶朵笑道。

海山看了他一阵,仰天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耶朵一脸茫然。

“本王记得,阿保大人曾经说过,张好古是王子的仇人,王子要将他抓回匈京,慢慢地折磨他,方能解心头之恨,今日怎么换了语气,倒象张好古是王子的恩人一般,本王颇为不解啊。”海山止住笑,语气分明透着嘲讽。

耶朵的脸绷紧了一下,转头看了阿保一眼,阿保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耶朵停了停,旋即笑道:“确有此事,我们匈国人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有仇报仇,有德报德,张好古对我有仇,但在京城的时候,我已经在他面前立下重誓,绝不伤害他的家人。也不让你伤害他的家人。你们汉人有句话,一诺千金,许下的誓言怎能反悔。”

海山停顿片刻,又爆发出一阵轻狂的笑声,好一会方才止住,脸上表情似喜似忧:“王子殿下,若光论心智,你比张好古差得太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耶朵的俊脸顿时黑了半边。

“你和她一起出京,却在路上让她逃脱了。我们先前商量好的计策,全部坏在你手里,这个损失,你要如何弥补本王?”海山收敛笑容,脸色阴冷之极。

“你们天朝人肚里的花花肠子太多,我自愧弗如。”耶朵黑着脸道。

“若本王料得不错,以她的性子,定然悄悄随着你到了杭州。本王冒险离开江北,就是为了带她回去。”海山冷哼一声,语气冰冷,眸子里却隐隐透出异样的光彩。

耶朵震惊不已,阿保在旁道:“九王爷莫非忘了我们的约定,张好古应该交给我们王子带回匈京,而不是去江北。”

“你答应本王,取下铁桢的性命,结果却功败垂成,还暴露行踪,折损了本王许多忠心耿耿的手下,这个帐本王还没有跟你算,你还想向本王要张好古,未免太过分了吧。”海山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不见,语气无比阴冷。

“这不是我的错。”耶朵立刻出声辩解:“若不是张好古为人太过精明,铁桢早已死在灵兽爪下。”他说到这里,眸中忽有光芒一闪,直直地盯着海山,朗声道:“莫不是王爷的手下,向张好古通风报信。”

侍立在海山身后的阿桑怒喝道:“你竟敢诬蔑王爷,该当何罪?”

“哼。主子还未发话,家犬却先吠起来了。”韩直眯着眼,不屑地瞪了他一眼。

阿桑大怒,正待发话,海山笑着止住他,向耶朵道:“如今本王也不向你算什么明细帐,总之,这次谋刺铁桢并未成功,我们的盟约就此作废。张好古我要带走。王子只管安心回国,若天朝起兵征讨你国,你可写信给本王,本王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勉强笑了一下,耶朵开口道:“王爷,我们何不再谈谈,我可以放弃北疆七城,但张好古,我势在必得。”

海山英俊的脸上掠过一抹阴冷的笑容,语气生硬道:“不必说了,此事到此为止。告辞。”拂袖而去。阿桑紧跟身后。

耶朵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韩直在旁道:“殿下,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好,跟着他。”耶朵点了点头:“他知道孟仕元在哪,只要跟着他,就能找到孟仕元,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张好古的叔叔一家从海山手中救出来。”

我隐身在高墙之后,等了许久,终于见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宅子里走出来,很快上了前面的马车,他的动作太快,我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模样,只知道他身材高大,一身衣饰极尽奢华,但后面那个人我却看得很清楚,弯眉长眼,一身灰衣,正是海山身边的亲信侍卫阿桑。那他前面的那个人,难道是海山。

我顿时骇得说不出话。没想到海山也到了杭州,他来干什么,和耶朵会面,又是因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耶朵也从里面出来了,迅速上了另一辆马车,远远地跟在海山身后。

我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那两辆马车越驰越快,眼看就要拐过街角,我立刻施展轻功,飞身追上去,顾不得会不会被那个可怕的男人发现,也顾不得迎接我的将是什么,现在我除了跟着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雾霭沉沉(一)

海山的马车在一家披红挂绿的楼阁前停了下来,海山钻出马车,大步走了进去,耶朵的马车随后停下,耶朵缓步走出来,抬头看了看门前的红灯笼,脸上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阿保在身后念道:“万花楼?好象是青楼的名字。”

韩直笑道:“什么好象,本来就是,没想到这位九王爷这种时刻,还有闲情逸致寻欢作乐。”

“哼。”耶朵冷笑一声道:“他分明是在耍花枪,戏弄本殿下,待我进去会会他。”

妓院的老鸨见他们衣饰华贵,早迎上来道:“几位大爷可有相熟的姑娘?”

韩直道:“把你们最好的姑娘叫出来,陪我们公子乐一乐。”

“好好好,几位请。”老鸨引着他们进去,一迭连声道:“春花,秋月,夏荷,快下来,服侍几位大爷。”楼上应声下来三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姗姗走到他们身旁。一股浓烈的香气袭来,耶朵微微皱眉,脑中一闪念,wωw奇Qisuu書com网忽浮出一张清秀的脸庞,一双乌黑闪亮的眸子似会摄人魂魄一般,还有那股沁人心脾的幽香,让他几乎意乱情迷,不能自禁。

女子凑到他身边,涂满豆寇的手指举着酒杯伸到他唇边,“公子请。”

耶朵一把推开她,向韩直道:“上去看看,看那小子还在不在?”

“是,公子。”韩直飞身上楼,推开一间间雅间的门,响起一片惊呼声。老鸨惊道:“你们……你们是来……捣乱的?”

耶朵冷冷看她一眼,自怀中摔出三张一千两的银票:“这是补偿你的,我们要找一个人。”

老鸨顿时转忧为喜,笑嘻嘻地接过银票,纳入怀中,嘴上道:“随便找,随便找。”

很快搜查就有了结果,找遍整座青楼,都未见到海山的踪影,连同阿桑一并消失无踪。

耶朵恼怒地捶了一下桌子:“这只老狐狸。”

韩直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耶朵怒声道:“海山已经撕毁盟约,我们也不需有任何顾忌。”

“大王子……。”阿保轻声道:“你的意思是……。”

“把所有人手派出去,一定要找到海山。”耶朵怒气冲冲,抬脚出了万花楼。

我奔到万花楼前时,正好看到海山进去,心中略一思索,急忙奔到一旁,将一锭碎银塞到一个小贩手里,问道:“请问,这妓院可有后门?”

小贩接过银子,眉花眼笑:“有有有,从这条巷子绕过去就是。”

我谢了一声,飞也似地奔进巷子,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急忙闪到一旁,只见海山板着脸,从里面走出来,只是几个月不见,他的脸色竟是苍白憔悴了许多,让我暗暗心惊。阿桑紧随在后,两人快步向巷子另一头走去,走到巷口,海山似有所觉,猛地回头,我迅捷隐身一个门洞内,他扫视巷内,并无所获,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怅然,依旧扭头向前走去。

我以手抚胸,心几乎跳到嗓子眼,背上全是冷汗。海山武功高强,我的轻功这么差,极易被他发现,到时的结果,真是想想都怕。这样跟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我走到巷口,轻轻探头,只见海山的背影进了一家客栈,客栈上悬着金字招牌:云来客栈。

就是这里了,我暗吁一口气,飞身奔出巷子,随手在树上解了一匹马,骑上就走,身后传来马主人的惊呼声,我也不理。径直穿过大街,到了杭州守备衙门前,我翻身下马,向里就走。

门前的守卫拦住我,我取出怀中令牌,向他一扬,令牌上刻着一个金色的张字。后面还有御赐二字。是我拜相以后,大哥赐给我的,凭它可以随时出入宫禁,见它如见皇上一般。

守卫面如土色,立刻跪下道:“拜……拜见大人……”

我从他身边昂首走过,一直走到大堂上,大摇大摆地坐下来,很快,杭州守备得到消息,飞快地奔了过来,跪下道:“不知相爷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说话间,额上还有微微的汗珠。我本不欲暴露身份,但现在有海山在此,若不拿获他,爹娘处境危矣。

“传我的令,调集两千杭州守军,捉拿叛王海山和匈国王子耶朵。”我冷声吩咐。

守备叩首道:“是,相爷。”

军队很快出动,在杭州城四周戒严,同时包围了云来客栈,但是客栈里,并没有海山的踪影,得到军士回报,心突得往下一沉,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拨马道:“去荷花巷。”但愿我来的及时,但愿爹娘不会有事,但愿……

踏入孟府漆黑的府门,我呆住了,从院子里,到厅堂,桌翻凳倒,一片狼籍,还有三三两两下人的尸首,皆是被利剑所杀,血流满地,惨不忍睹。杀人灭口,一个不留,这果然是海山的作派啊。他是要我恨他吗?我恨得越深,他就越开心。

“请相爷责罚。”杭州守备和闻讯赶来的官员在我身后,跪倒一地。也难怪,相爷的叔叔寓居杭州,却遭此惨祸,如此失职大罪,便判充军千里也不为过。

我木木地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泪水流到嘴里,很苦很涩。是我错了,我若是告诉大哥,爹娘就不会有事,我若是让爹娘留在京城,不离开,今天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我忽然加快脚步奔进去,翻开每一具尸首仔细查看,我知道海山不会杀我的爹娘,但是小兰呢,她会不会?我不敢想下去。

也许是我的举止近似疯狂,那些官员都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也不敢说话,任由我一个人,泪流满面,苦苦地寻找,终于,我翻开最后一具尸首,不是小兰。

“相爷,有人送来一封信。”一个差役飞跑过来,战战兢兢地将一封信递到我手里,信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字:张好古收。

我颤抖着手接过信,轻轻打开,信上寥寥数字:

“数月不见,心甚念之。惟备美酒一坛,干果数盘,听风小筑,静候佳人。”

我一把揪住差役的衣领:“送信的人呢?”

“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大……大人要见他吗?”大概是被我愤怒的表情震呆了,差役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

我缓缓放开他,恍恍惚惚地向院外走去,“大人,你去哪?”身后传来杭州府台的叫声。

我轻轻摆了摆手,低低道:“你们都回去,我自有安排。”

在杭州闹了这么大的动静,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张好古到了杭州,大哥也会知道,他会不会来,他会为了我放下手中的政务,放下所有的一切,赶到杭州吗?可我却忽然不希望他来,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欠下的债,就由我来偿还,何苦殃及别人。

雾霭沉沉(二)

杭州城外,西江亭畔,听风小筑,一艘大船停靠在江岸上,江水轻轻拍打岸堤,大船如摇篮般轻轻摇晃。

海山背着手,立在大船上,眼睛望着岸堤,听风小筑上,悬挂着两盏精巧的宫灯,清风习习,宫灯变得有些朦胧。

“王爷,孟姑娘会来吗?”阿桑轻声问道。

“会,她一定会来。”海山低低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情,脸上的线条也变得无比柔和。有多久没有见到她,只是短短数月而已,于他,却有数年那么长,日夜在思念她的痛苦中煎熬,食不安枕,寝难下咽,从未想过,只是一个女子,竟能将他折磨到如此境地。早此如此,当初他一定会带她走,就算她以死相逼,就算她看着他的眼神是如何的冷淡和不屑。

岸上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很快马蹄声止了,一个锦衣的少年跃身下马,立在江岸的白堤上,远远地望着他。江风拂起她的衣袖。银冠束发,玉带缠腰,足登银履,腰佩宝剑,秀丽无双的脸庞,一双眸子会说话似的,乌黑闪亮,熠熠生波,只这么一转,漾出异样风情,令人移不开视线,挺秀的鼻梁,朱唇不点而红,修长匀称的身材,立在那里,如玉树临风一般,还有他身上那种气质,如月华之光,清灵飘逸,出尘脱俗。

痴痴地望着她,海山情不自禁地迈步向前。可是他很快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她眼中的恨意,那样浓烈的仇恨,似乎可以摧毁一切。

“我爹娘呢,他们在哪?”向着大船上,我出声喝道。

海山沉默了一阵,朗声笑道:“想见他们,就先上船吧。”

我毫不犹豫地跃到船上,艄公很快撑动竹篙,将船撑离了江岸。

远处传来歌女如泣如诉的歌声,似隐着无限哀愁,诉尽人间悲欢离合事。

“进来坐吧,外面风大。”海山伸手来拉我的手,我如火烫一般躲开他,快步走了进去。

海山笑了笑,不以为忤,随后跟进来,反手把门紧紧地关上,又插上了拴子。

默默地看着他,我苦涩地笑了一下,今日即然来了,就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失身于他,就算还了爹娘的恩情。我毕竟是现代女子,又有什么看不开的。

海山却一直彬彬有礼,笑道:“请坐。”

“快说,我爹娘在哪?”我问道。根本不肯坐。

海山笑而不答,目光落在我腰上:“这把宝剑,你还随身带着。”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喜悦。

“为了防身。”我道。见他微笑,心中气不过,又道:“王爷若要,尽管拿回去好了。”

“我即已送给你,就是你的,拿回来做什么?”海山依旧微笑。

“我爹娘呢?”不想再和他兜圈子,更不想打哑谜。

海山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手执茶杯笑道:“张大人果然孝顺,三句不离爹娘,只是我若放了他们,你要怎样报答我呢?”

我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冷冷道:“王爷想要的不过是我的身体,我现在在这里,你只管拿去好了。”

海山勃然变色,猛地伸出手,一把拿住我的手腕,用力一带,一阵碗碟破碎之声,我踏着那一地碎片,身不由己的扑入他怀中。

海山捏住我的下巴,低下头狠狠地瞪着我,英俊的脸庞因为怒气涨得通红:“你以为我想要的,只是你的身体?”

“难道王爷还想要别的什么吗?”我未作任何反抗,任凭他扣住我的腰肢,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我若是为逞一时之快,当日在东宫,就已经得到你了,又何须待到今日?”海山紧紧地逼视我,急促的气息喷到我腮上,我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如战鼓一般。

“那你今日逼丽君来,又是为了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冷道,心却在微微颤栗。

“我若不逼你,你会来吗?若是我说,我只是想见见你,你会不会相信?”海山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苦涩:“女人?我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们都心甘情愿爱上我,愿意把一切都奉献给我。文采,武功,心智,谋略,甚至外表,我有哪一样不是超越于众人之上,我只要动动手指,就有数不清的美貌少女,愿意为我而死。而你,为什么不愿意……。”

“王爷也知道,我不愿意?”我轻轻笑了一声:“你已经有了那么多女人,为何还要逼我?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因为你,和她们不一样。”海山低头凝视着我,目光渐渐痴迷:“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眼前一亮,你中了春药,却还依然保持着傲然的气度,别人都喜欢李煜的词,你却视它为亡国之曲,我要你唱歌,你却唱反词辱骂我。第一次吻你青涩的嘴唇,你眼里全是迷惘和茫然,让我的心为之一颤。可是,在这时,你却失踪了。我从未尝过这样的滋味,思念一个女人的滋味。”

我仰头看着他,震惊地说不出话。

“世上竟有你这样的女子,考状元,上战场,死守青城,独闯敌营,你的聪慧让我为之震撼,你的美貌又让我惊叹,还有你的倔强,固执,甚至狡黠……你就象云,象风,象是不属于这个世界,让我永远都握不住,放不下,离不开……。”海山缓缓靠近我的脸颊,语气透着深深的迷惘和痛苦。

“可是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恨你。”我咬紧牙关,直视着他的眼睛,难掩心中的怒气。如果有可能,我一定会设法杀了他,为先帝和所有死在他手中的无辜百姓报仇,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即然不能让你爱我,就让你恨我吧,也许恨到最后,就变成了爱。”海山的声音渐渐低沉,嘴唇已快触到我的脸颊。

雾霭沉沉(三)

“卑鄙。”我用尽全身力气推他,却丝毫都推不动。

“卑鄙?”海山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接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怒气:“我从未对一个女人费这么多心思,更从来没有女人敢这样忤逆我,若是换了别人,我早将她杀了……”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我笑了起来,看着他笑,一直笑到他弯下唇角,无奈地看着我。

“说吧,我爹娘在哪?”我奋力从他怀中挣脱出去,退后几步,冷冷地瞪着他。

“他们现在还在杭州,很安全,只要你跟我回江北,我就令手下放他们走。”海山渐渐冷静下来,缓缓坐回椅上,含笑望着我。

“我怎么相信你?”我冷笑。

“我可以刻符为誓。”海山道。

“没有用。”我摇头:“我从来不相信男人的誓言。”

“那你要怎样?”海山抬起头,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到江北有三天的路程,我等不了那么久,明天你就放他们走,我要亲耳听到他们离开的消息,才能相信你。”

“我若是不同意呢?”海山微笑道。

“那我只有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咬牙道。

“好,我答应你,明日船到饶州,我就命手下放他们走,至于现在……”海山轻轻笑了两声,道:“下棋吧。”

“王爷先请。”我走到棋盘前坐下,执起白子。

海山手握黑子,略一思索,下在棋盘正北。

船外是呼呼的江风,还有江水静静流淌的声音。和海山只是这样言语交锋,我已经身心俱疲,再加挂念爹娘,根本无心下棋,已连输了五盘。

海山笑道:“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输了这么多,居然还是气定神闲,若无其事。”

我冷笑:“我本来就不是一般的女人。”

我的笑容似乎触动了他,他看着我的目光透出几分茫然,似乎在走神,手执着棋子久久不落,我也乐得他如此,索性起身到舷窗前,看窗外的夜色。

海山从身后搂住我,我推他的手,他不肯放,扳转我的身子,低头望着我,眼神透着几分迷醉,喃喃低语:“面对如此诱惑,让我如何自控。”

我大惊,想从他怀中逃离,他用力扣紧我的腰肢,将我更紧地拉入怀中,毫不犹豫地吻向我的嘴唇。幸好这时,阿桑的声音传了进来:“王爷,后面发现了一艘船。”

“船?”海山搂着我的手轻轻松开,抬起头,若有所思:“船上有多少人?”

“天太黑,看不清楚,大概有数十人吧。”阿桑道。

海山略一皱眉,冷冷道:“再探。”

@奇@“是。”阿桑立刻转身退了出去。

@书@难道是大哥的船?心中顿时涌起担忧,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海山看着我道:“你以为是铁桢?”

@网@我不语,走到椅上坐下,端起茶杯,佯作喝茶,手却微微颤抖。

“若是他的话,本王一定让他来得去不得。”海山哈哈一笑。

我轻蔑地哼了一声,低低道:“痴人说梦。”

海山脸一沉,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痴人说梦。”我抬起头,毫不退让地逼视他。

海山怒目瞪着我,许久,怒气渐渐消散,居然轻轻笑了起来,轻轻的声音道:“听说铁桢新纳了几位高官的女儿进宫。个个生得如花似玉,美貌非凡,其中犹以梁左相之女梁婵娟最为出众,被太后册封为荣妃。”他边说边端祥我的表情。

我微微一笑,神情平静:“没想到王爷对当今皇上后宫之事,如此感兴趣。真是让丽君颇为吃惊啊。”

海山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语气暗含讽意:“我还以为你会伤心,看来你对铁桢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吗?大哥娶多少妃嫔,纳多少美人,又与我何干,早想过,他有后宫三千,怎会钟情于一人,可是心为何还是轻微的刺痛起来。我轻咬牙关,扭过头不理他。

“王爷,是耶朵的船。”阿桑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怎么是他?我微微有些讶异。

“不是铁桢,你很失望吧。”海山低头俯视我:“你离开京城已有半个多月,他却一直没来找你,想必已经把你忘了。”

他真得把我忘了吗?这样也好。我轻轻扬唇,想笑着面对他的嘲讽,却笑不出来,眼里酸酸的,想流泪。

海山轻轻托起我的下巴,语气充满怜惜:“美人含泪,真是我见犹怜。铁桢和皇甫少华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我猛地后退一步,恨恨地瞪着他。

海山的手停在空中,顿了顿,轻轻一笑,扭过头,向着门外有些不屑地开口:“传我的令,提高船速,前面有一处僻静的水荡,就在那里等他。”

“是,王爷。”

海山看着我道:“你在这休息,不要出去。”

我不语,坐回椅上,继续喝茶。

海山又看了我一眼,抬脚走了出去。

船又走了一阵,慢慢停了下来,接下来不是意料中的厮杀声,而是一片平静,平静了很久,船又开始加速,向前驶去。此时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清晨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我忍不住起身到舷窗前,向外张望,这时,门一响,我立刻转过身。

海山推门走了进来,神情略有些疲惫,眸子依然明亮。

“看来王爷大获全胜啊。”我出言讥道。心里暗暗纳罕,即无厮杀,亦无争斗,怎么就结束了呢,难道他们只是在谈判,已经达成协议,所以耶朵自行离开了。其实在我心中,是希望他们两败俱伤的。

“如你所愿。”海山笑道,忽然上前执住我的手:“你爹娘我已遵照诺言放了,你该如何谢我?”

“我凭什么信你?”我把手从他手中抽离。

海山将手中纸条递给我:“飞鸽传书,我刚刚收到的。”

纸条上写着:遵王爷令,孟仕元夫妇已经离开。

我心中半信半疑。海山将我拥入他怀中,笑道:“现在该是你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我不会食言,但只是回江北而已,我并没有答应你别的什么。”我在他怀中挣扎。

“昨天你说,把身体给我,你不会忘了吧?”海山在我耳边轻笑。

“王爷不是已经拒绝了吗?”听出他语气中不可遏制的欲望,我头上渐渐汗出,嘴上却依然强硬。

“我已经想明白了,这样诱人的条件,谁会拒绝呢?”海山的笑容渐渐暖昧,一只手已经开始解我身上的衣服。

我大惊失色,待回过神来,已经被他压倒在铺着锦被的牙床上。

雾霭沉沉(四)

“不……。”我抓住他的手,让他不能继续下去。

“为什么不呢?回到江北,我就和你正式成亲……”海山的喘息声渐渐粗重。“你会喜欢的,我要让你永远都离不开我……。”

他挣开我的手,开始解我衣上的腰带。我急得五内俱焚,几乎掉下泪来,嘴上仍故作镇定:“王爷,你想得到的是丽君的人,还是丽君的心?”

“你的人和心都是我的……。”海山喘息着吻向我的嘴唇。

“你今日若得到我的人,就永远别想得到我的心。”我听到自己带着些颤抖的声音说。

“我不信……。”海山闷闷地笑了几声。嘴唇落在我唇畔,轻轻地一吻。

“你若不信,不妨一试。”我鼓起勇气道。

海山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丝犹豫。

“王爷雄才大略,文治武功,想要的,不会只是一个女人吧。”我微笑。暗暗佩服自己,在这种状态下,我还能笑得出来。

“你想说什么?”海山也朝着我微笑。

“一个真正有能力,有作为,有担当的男人,绝不会强迫他的女人。他会让他的女人心甘情愿地爱上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我语气平静,心里却暗暗发麻。

海山亮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语气带着笑意:“这不过是你的缓兵之计,你当本王是傻瓜。”

“王爷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我反唇相讥。

“激将法也用上了。”海山轻笑,手却渐渐停了下来。

我暗吁一口气,冷冷道:“随便王爷怎么想。”

“你这么聪明,不如再想想,我们下一站去哪里?”海山一手支腮,侧过身,极尽暖昧地搂着我。

我勉强控制住想推开他的冲动,冷冷道:“湖州。”

海山微微一愣,旋即放声大笑起来。

我知道,我答对了。

阿桑在外道:“王爷,孟姑娘,该用饭了。”

海山终于松开我,起身笑道:“荷包红鲤,浆汁鲍鱼,再加两样时鲜的素菜,只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坐起身,自顾自整理发髻和身上的衣饰,根本不理他。

饭菜比想象的要丰盛得多,菜也不只那几样,还有新鲜的河鱼炖的汤,十分合我的口味,我大口吃饭,大碗喝汤,不理会海山惊异的目光,吃完后,用清水漱了口,向依旧吃惊地看着我的海山笑道:“怎么,王爷吃不下?”

海山看了看我,忍不住扬起双眉,笑了起来。边笑边道:“有的时候,你真不象个大家闺秀,倒象江湖侠女。”

“王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把船靠岸,放丽君走吧。”我淡淡道。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独不能放你走。”海山说完,姿势优雅地开始享用已经变得有些凉的饭菜,方才的时间,他全部用在看我了。

我故作忧怨地叹了口气,假作并未听到他的笑声,离开他,走到甲板上,开始看江上的风景。江面到这里逐渐开阔,再往前走一段,就离江北很近了,到那时,我还能设法逃脱吗?

海山武功比我高出很多,心智谋略也在我之上,要想在他眼皮底下使计谋,根本不可能,只能假装温顺,让他对我消除戒心,才能找到机会,若是能上岸通知地方官府,派军队拿获他,那就再好不过了,明日船就可抵达江北重镇湖州,我还有一天的时间。

夜幕渐渐降临,在船舱里和海山下了一天的棋,累得腰酸背痛,他却依然精神奕奕,兴头十足,是因为我赢了他吗?昨天的五盘全是输,今天的十几盘,我却赢了一半。

最后,我终于弃子道:“我不要下了,好累。”

“那就休息吧。”海山扭头看着床,语气十分暖昧,我顿时头大,忙道:“我也不想休息,只想透口新鲜空气。”

“好啊,我陪你。”海山放下棋子,拉着我走上甲板,从身后轻轻拥着我,我用力推开他,他再次拥着我,用带着些威胁的口吻,贴到我耳边道:“你若再推开,我就做不了君子了。”

知道他说到做到。我心中一惊,无奈,只能任由他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夜晚的风很凉,海山解下披风披在我身上,一手轻轻抚弄我头上的发丝。这时,有一道清亮的箫声,穿过无边的夜色,传到我耳中。

如空谷回声,山涧清泉,轻风袭来,江水轻漾,柔和婉转,抑扬顿挫。我闭上眼,静静沉浸在动人的箫声之中,象有无数洁白的雪花从天而降,纷纷扬扬,落在我脸上身上,牵动我的思绪,回到雪岭的那一夜,音乐之美,美在震撼人心,美在发人深思,美在知音难觅。

箫声忽一转,吹奏出一支我无比熟悉的乐曲。

“谁令我心多变迁,谁共此生心相牵。情义永坚持遗憾亦可填,未怕此情亦断。谁令我心苦恼添,前事往影相交煎。谁惧怕深情常留在心田,恨爱相缠莫辨。缘份也真倒颠,承受几分考验。无论那朝生死别,心里情似火炎。谁令我心多挂牵,唯望有朝会再见。何事世间情恨永相连,未怕此情易断。”

不知不觉中,我泪流满面。

此情易断(一)

“你怎么了?”海山讶异地看着我。

“这箫吹的太好了,我想见见吹箫人。”我道。努力掩饰住心中的忧虑和不安。箫声是从身后传来的,身后远远的地方,有一艘很不起眼的小客船,斑驳的船体,木质的桅杆,船上挂着破旧的船帆。甲板上悬着昏黄的船灯,和所有长江上的普通客船一样。

海山抬起头,仔细打量那艘客船,看了许久,一直沉默不语。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愤愤道:“王爷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丽君绝不强求。”说完转身就走。

海山从身后一把拉住我,含笑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他说完,扭头吩咐阿桑,“调转船头,靠近那艘船。”

船很快转舵,在客船身边停了下来。箫声已经止了,客船陈旧的甲板上空无一人。海山拉着我纵身一跃,上了船,还未说话,一支闪着金芒的暗器从我眼前掠过,射向一旁的海山,我心念电转,趁海山闪避之机,猛地挣开他的手,飞快地奔向船舱的方向。还未到近前,一个人影从里面闪出来,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向身后下令:“放箭。”

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我禁不住热泪盈眶。

客船上冒出无数弓箭手,每个人手上都搭着箭,密集的箭雨,织成一张大网,将海山和他的大船铺天盖地的罩在其中。铁桢把我的脸紧紧地埋在怀里,我看不到身后发生的事,我只知道,我现在和他在一起,在他的怀抱里,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什么都不用再担心。

疲惫、惊喜、瞬间把我击垮,我抬起头,想看他的脸,他的脸象在雾气中,越来越模糊。我听到他焦急地呼唤我:“丽君,丽君……。”

我牵动唇角,笑了一下,意识终于沉沦于无边的黑暗中。

“她怎么样?”一个熟悉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担忧。

“只是思虑过度,伤了身体,休息几天就好了。”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哦,知道了,你下去吧。”轻轻的脚步声离去。

室内沉默下来。

我只觉得好困,身下的床榻好舒服,诱惑着我,想继续沉沦下去。

“皇上。”又一个讨厌的声音响起。

“什么事?”熟悉的声音里透出赫赫威严。

“搜遍了江面,并未发现海山的尸首。”尖细的声音战栗着道。

声音不悦道:“都是废物,竟然让他跑了。”

“皇上恕罪。”声音颤抖着道。

“起来吧。他中了箭,应该跑不远,继续在长江一带密密搜寻。”声音缓和了些。

“奴才遵旨。”感觉到床前跪着的那个人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

我被美梦诱惑着,再一次沉入梦乡。

一只温暖的手抚上我的眉梢,轻轻的叹息声响起:“我说过,不会再让你伤心。”

“我要保护你,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修长的手指从我眉梢滑到唇瓣上,在那里轻柔地摩挲。

心颤了一下,可我还是不愿睁眼,我真得太累了,好想睡。

“海山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身心俱疲到如此境地。”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担忧和不安,滚烫的手指渐渐移到我的脖颈上,在那里细细地抚摸。

我觉得好痒,再也忍不住,慢慢把眼睛睁开了,一张英俊明朗却透着些许憔悴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你醒了。”他的眼里闪过一抹惊喜。

我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好渴。”

铁桢立刻站起身,倒了一杯凉茶,又兑了些热水,送到唇边,试了试温度,这才扶着我坐起来,柔声道:“喝吧。”

我就在他手里喝了几口,摇了摇头:“不要了。”

铁桢放下手中的茶杯,静静地看着我,许久,忽道:“你这个狠心的小东西。”

我一愣,抬头看着他。

“竟然睡了一天一夜,怎么叫都不肯醒。”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一脸受伤的表情。

呃……我哑然。

“我该怎么罚你?”他忽然伸手,大力将我拥入怀中。半是生气,半是喜悦地道。

“皇上,臣……。”我说不下去了。

他的手一下一下轻抚我垂落下来的满头青丝,我静静地靠在他怀里,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听他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时光象是忽然静止了,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只有现在,不必为过去烦恼,也不必为将来担忧。倘若时光真得静止,该多好。

“在想什么,小丫头?”他停下手,托起我的下巴,宠溺地看着我。

“皇上,你没有话要问我吗?”我仰起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也有一个我,披散着长发,苍白的脸,粉红的嘴唇。

铁桢沉默了一阵,轻轻笑了,笑着说:“我该问你什么?”

“关于我的突然离开,关于我和海山。”我盯着他看,想读出他心里的想法。

铁桢俯下身,在我额头印下一吻,抚着我的双肩,柔声道:“若是你想说,你自然会说。”

我低下头,关于海山的一切,真得要告诉他吗?他会怎么想,毕竟,我瞒了他这么久,从那次在东宫,我出现在海山身边,到这次在杭州,我又和海山在一起。倘若他信我,又何需说,倘若他不信我,说了又有何用。

“皇上,晚饭准备好了。”贾恢的声音传进来。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垂着头,没有进来。

我有些不自然地从铁桢怀里直起腰。

“让他们端过来。”铁桢轻声吩咐。与梦中的很不一样啊,梦里,他的声音是无比威严的,充满王者的威势。

铁桢将一旁椅上的夹袄拿起来,亲手为我披上,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粉色的衣裙,铁桢笑了笑:“是小兰给你换的。”

我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我赶到杭州的时候,孟府的人都已经死了,只救下小兰。”铁桢的神情有些凝重。

“那我爹娘呢,他们怎么样了?”我一把握住他的手。

“海山用船将他们送往江北,被我发现,截了下来,万幸你爹娘身体康健,只是受了些惊吓,我已命人送他们回江宁老家了。”铁桢安抚地握了握我的手。

这个狡诈的九王爷,他果然在骗我。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

“只可惜,让海山跑了。”铁桢轻轻叹息一声。接着道:“朕听说,你调集杭州守军,搜捕过海山和耶朵,可有此事?”

我轻叹一声,开口道:“确有此事。”

铁桢仔细看了看我,道:“我在饶州地段追上了耶朵,经过谈判,他答应永世交好,割让边疆两座城池,每年岁贡十万两白银,我就把他放回匈国了。”

我有些惊讶:“皇上,为什么?”

“因为朕接到消息,匈国大王去世。二王子耶杰带领一帮心腹,在匈国以北另划了一块土地,自立为王,与匈国王廷抗礼。”铁桢笑道:“放耶朵回国,对我们利大于弊。”

“那和亲的事?”我试探地看了看铁桢。

铁桢含笑望着我:“我不会把妹妹嫁给他,他也不舍得把妹妹嫁给我,这件事,只好不了了之。”

“哦。”我不自觉地吁了口气,听到铁桢会意的笑声,不禁红了脸。

这时下人把晚饭端了进来。铁桢挥手命他们退下,亲自端了一碗碧绿的荷叶粳米粥,递给我,“你身子疲累,先进些流食吧。”

粳米粥很香,刺激我的食欲,我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铁桢笑着端起另一碗,用勺子舀了舀,轻声道:“慢一点,别噎着了。”

“皇上。”我不经意地红了脸。

铁桢微微一笑,开口道:“明日我们就弃舟登岸,坐马车赶往京城,我离开京城已有半个多月,必须回去了。”

回去?对我意味着什么。我看着他,想知道他的答案。

铁桢也看着我,“回京之后,就把官职辞了吧。”他说。

我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答话。辞官,是不是意味着为进宫做准备。

此情易断(二)

“朕下了一道旨意,封你爹为三品太医令,兼翰林院大学士。”铁桢道,看着我的眸子柔情奕奕。

我大惊,想起来,被他伸手按住,“别担心,朕在旨意上写明,念在你爹年纪老迈,不奉诏不需上朝,亦不需理事。”

“皇上。”我轻叹。爹一夜之间,成了三品大臣,他的女儿自然有资格进宫侍奉当今皇上。

“我要接你进宫。”他的语气十分坚决。

果然啊,这就是我的命运,没入深宫。从此如关在金丝笼中的小鸟,养在金鱼缸中的小鱼。心微微地刺痛,慢慢散开,蔓延到全身。

“我会用一生来疼爱你。”他伸出手臂,把我收入怀抱。

是承诺吗?君王的承诺。如此郑重。似乎没有理由拒绝他。因为我心里,原本是有他的啊。这段日子的奔波,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心,想的最多,最深,最痛的,只有他。只是,他为何是君王,他若不是君王,我们就可以远离皇宫,象弄玉和萧史一样,形影相随,长相厮守。因为他是君王,我就必须进入深宫,和所有爱他的女人一起,为了他的爱,互相残杀,伤人伤己。

“那支曲子,是皇上吹的吗?”我轻轻开口。

“你想听吗?等一等。”铁桢快步走了出去,一会儿,拿了一枝碧绿的玉箫进来。

“我花了好些日子,终于把这支曲子吹熟了,没想到正好派上用场。”铁桢含着笑,将玉箫凑到唇边,轻轻吹奏。

谁令我心多变迁,谁共此生心相牵……

眼里潮潮的,我又流泪了。

“别哭。”铁桢住了箫,轻轻拥住我:“从此,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靠着他的肩膀,忽然抑制不住的抽泣起来。铁桢轻轻扶起我,低下头,吻干我脸上的泪珠,他的动作轻柔而又热烈。我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低头轻吻,意识渐渐迷失。

“丽君。”他的唇烫得灼人,象燃烧的烈火,灵活的舌尖寻着我的舌尖,紧紧地纠缠着,使我无法畅快的呼吸。

不知不觉,我被他抱着倒在床上,身下的锦被柔软得象天上的云朵,躺在上面,让人只想永远沉沦下去。

铁桢俯身压着我,嘴唇移到我耳畔,在我的耳垂上轻轻啮咬。嘴里仍然断续着低语道:“小东西……就这样走了……我要狠狠地惩罚你……。”

心莫名的一悸,甜蜜里渐渐掺杂了一丝苦涩,难道方才和海山在船上的那一幕,都被他看到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会怎么想,他嘴里虽然不说,心里却一定很不高兴,皇家颜面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对我失了信心。不告诉他耶朵和海山的事,也许失策了,但是现在告诉他,会不会有些晚。

他火热的手悄悄滑到我内衣里,抚上我的肌肤。我忍不住战栗了一下,一把推开他。

他微微一愣,很快扑身上前,将我紧紧地压在身下,热烈地吻我的脖颈,我惊呼道:“皇上。”

他的嘴唇移到我唇上,压着我的唇瓣,一边和我交吻,一边喃喃低语:“这里没有……皇上,……只有一个……想惩罚你的……男人……。”

腰上一松,腰带已经被他解开,方才的温柔,忽然变成狂野,我无法接受,忍不住失声呼道:“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铁桢喘息着抬起头,看着我:“你是我的,谁敢碰你,我就杀了他。”

被他话里的杀气惊呆了,我躺在他身下,脑子里一片空茫。他继续脱我的衣服,直到我的肩膀裸露在他眼前。这时,他忽然停住了,轻轻伸出手,抚上我光滑细嫩的胳臂,低低问道:“这颗守宫砂是谁给你点上的?”

“我二娘。”我答道,身子忽然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鼻子一酸,泪水从眼角轻轻滑落。

他沉默了一阵,侧身起来,捡起一旁散落的衣服,一件件穿在我身上,系好我的腰带,把我轻轻拥入怀中,安抚地拍着我的背:“别哭,方才是我唐突你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心下忽然一苦,若不是那颗守宫砂,他会停下来吗?相爱的人不能彼此信任,也许是世上最可悲的事情。我把头埋在他怀里,慢慢止住哭泣,轻柔地开口:“铁哥哥,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女人最好的武器,就是柔情,我必须让彼此恢复信心。

他似乎愣了一下,很快收拢双臂,更紧地拥住我,下巴轻轻摩挲我的头顶,柔声道:“我说过什么?”

“你说,相爱之人,就该彼此迁就,包容,这样才能两情长久。”我伸出手,轻轻搂住他的腰。

铁桢无声地笑了一下,一只手探到身后,轻抚我的发丝,柔声道:“铁哥哥说过这句话。”

“你愿意迁就包容我吗?”我把手从身后收回来,轻轻抚摸他衣领上的飞龙盘扣。

“我愿意。”铁桢笑着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有一件事,瞒了你很久,若是说出来,你会不会怪我?”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中掠过一抹笑意:“不会,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不会怪你。”话外音,你若是不说,我就只好怪你了。

大哥做了皇帝以后,比以前奸诈多了。我肚里又笑又叹,嘴上道:“是关于我和海山的事。你听了以后,不要生气。”

“好,你说,我听着。”铁桢侧过身,让我背靠着他。手依然抚着我的脸颊。

“我第一次见海山,是在杭州烟雨楼……。”我缓缓道来,将前因后果,尽皆细细说了一遍。耶朵的事,我犹豫了一下,暂时没说。

“原来是这样。”铁桢点了点头,脸色变得有些阴沉:“海山竟敢如此对你,我若拿获他,定将他千刀万剐,方能解心头之恨。”他说话时,手握成拳,微微颤抖。

我暗暗心惊,在大哥心里,根本无法容忍别的男人对我的亲近,那么方才他说的那句,谁碰我,就杀了谁,竟是他的真心话了。

铁桢把我放倒在床上,将一床锦被轻轻盖在我身上,柔声道:“我还有事,先出去一会,你睡吧。”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外。他去做什么?是要下旨攻打江北吗?对铁哥哥,我现在是一万个放心,因为海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此情易断(三)

“小姐,小姐。”睡梦里又有人在叫我。

皱了皱眉,我不想理她。

声音却显得极有耐心,依旧不停地呼唤着:“小姐,小姐……。”

我终于耐不住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小兰溢满惊喜的脸,“小姐,你没事了,真是太好了。”

我一下坐起身,一把抱住她:“小兰,你吓死我了,我赶到荷花巷的时候,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小兰抬起头,泪痕满面,抽泣着道:“是大内侍卫救了我……。”她说到这里,忽然露出惊慌的表情:“小姐,皇上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

“是啊。”我点了点头。

“那可该怎么办?”小兰吓得又哭了起来。

“傻丫头,他若是要杀我,就不会救你了,他只是想……。”我叹了口气,没有马上说下去。

“他想干什么?”小兰急切地拉住我的手。

“他想娶我。”我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他要接小姐进宫?”小兰吃惊地睁圆了眼睛。“那皇甫少爷怎么办?”

听到提起他,我不禁微微皱眉,大哥方才在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谁碰我,就杀了谁。他会怎么对少华?虽然我心里对少华早已没有爱,但我却不能让他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否则我一定会内疚一辈子。

想到这里,我轻轻叹息一声,提高声音道:“还提他干什么?”

小兰惊道:“小姐。”

“没有了我,他还会有一千一万个选择,妻妾成群,儿孙满堂,那才是他想要的。”我淡淡道。大哥是个聪明人,一定猜到小兰会和我谈起婚约之事,否则这房里,怎会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可是,他和小姐有婚约在身,于情于理……。”小兰嗫嚅道。

“这婚约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从未把它放在心上。”我有意加重语气道。

“小姐,你怎么能这样说?”小兰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婚事是老爷订的,老爷若知道你想悔婚,一定会很生气,若是不小心气坏了身子,可该如何是好?”

我苦笑了一下,爹爹一向清高,当年辞官归乡,就是因为看不惯官场的黑暗,如今却因为我,又被推上了官场,虽说圣旨上写明不奉诏不需上朝,但他终究成了朝廷的一员,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大哥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接我进宫,另一方面,也是在明明白白地暗示我,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吧。

我若是孤身一人,自可有千万种方法远离皇宫那个是非窝,可是爹娘呢?他们都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只盼着能够安渡晚年,尽享天伦之乐,我却无法带他们走,但我又怎么忍心抛下他们?

这时,门忽然开了,铁桢大步走了进来,小兰急忙施礼道:“皇上。”

“嗯。”铁桢略略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我,露出微笑:“你身子好些了吗?”

小兰忙道:“奴婢告退。”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铁桢径直走到我身边坐下,抚了抚我额前的乱发,低声道:“你方才说的话是真的?”

我暗惊,方才的话,果然都被他听在耳里,幸好我说的,都是他想听的话。

一念及此,我轻声道:“是真的。”

铁桢笑了笑,自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这是你爹孟学士写给皇甫夫人的信,你看看吧。”

我急忙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上的语气十分谦和,先提了两家的世交和情谊,接着话峰一转,言道小女丽君,在江宁时曾许一位姓刘的官宦人家,还未成亲,就遇神人索命,非福寿之命,无奈之下,以次女代嫁,这次到京城,巧遇多年世交,一时未经思量,匆匆将女儿转配皇甫家,却未将此事坦言告之,未免有欺瞒之嫌,心甚不安,反复斟酌之下,决定将两家缔结的婚约解除,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信末言道,等他日到京,再当面向夫人谢罪。

我看完信,抬起头,吃惊地看着铁桢。

他也微笑地看着我,表情有些无辜:“你别误会,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我对你的情意,还有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如实告诉你爹娘。”

以我爹那样的性子,知道皇上对我家有救命之恩,这次更是亲赴杭州,解救他们于危难之中,又得知我们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就算皇上不逼他,这退婚书也是非写不可的。

只是,这退婚书爹早就写好了,他却直到此刻才给我看,是因为什么?

倘若他没有在门外听到我和小兰的对话,他会不会一直瞒着我。

莫名的,我忽然觉得很累,大哥太过工于心计,身为皇帝本该如此,要不如何坐稳江山,如何应付那些心怀叵测的王公贵戚,怀有异心的朝中大臣。

只是,对所爱之人,也要如此吗?

似乎看出我的顾虑,铁桢笑着在我额上亲了一下,低低道:“丽君,有婚约在前,终究有失礼法,解除婚约之后,我和你就再无阻碍了。”

明知他说得有理,这样也好,至少少华不会有性命之忧,皇甫夫人很快就会为他另择名门闺秀之女为妻,我该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为什么不说话,是在怪朕的自作主张吗?”铁桢托起我的下巴,看着我。

怎么能不怪?相爱的人之间,不是要互相信任的吗?虽然心中有怨,但我不敢忘了自己的身份,他毕竟是古代皇帝,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我很明白。

“臣不敢。”我低声道,没有看他。

铁桢微微皱眉,忽然把我抱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在我耳边柔声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若是要怪,就怪我吧,只要你不再离开我。你想怎么怪我都可以。”

他说话的语气,一点都不象个君王,倒象一个想得到我原谅的普通男人,我心中不禁一震,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下头,轻吻我的发丝,柔声道:“一得知你失踪的消息,我就悄悄离开京城,四处寻你,寻遍了所有你可能出现的地方,让我想不到的是,你竟然和海山在一起,那天在船上看到你们,我几乎惊呆了,我甚至不敢猜测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顿住话头,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这样,一向温和内敛的他,才会对我做出那种大异于常的举动吧?他毕竟是古代皇帝,就算他真得要用皇权逼迫我,我又怎么能够反抗。可他一直都没有这样做。这对他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吧。

我垂下眼帘,心里一片茫然。

他俯下身,嘴唇在我唇上轻轻碰了碰,低声道:“你别生气,朕只是太在意你,朕常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觉得好象会失去你似的,特别是这次你的突然离开……”他顿了一下,用力拥紧我,轻声道:“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让朕无法安睡。”

他言语中流露出真情,我心中不禁有些感动,他是真心爱我的,对吗?看到我靠在别的男人怀里,他又怎么能够接受。他设计解除婚约,正说明他心底还顾念着一丝兄弟之情,否则他若想对少华不利,便有十个少华,也早已死了。

只是……他的三宫六院,他的那些妃嫔,他若真心爱我,为何还要纳别的女子进宫。

“告诉朕,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朕,对吗?”他在我耳边低问。

我知道我现在一定不会离开他,但是将来,我无法保证。

“这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还怕臣会离开皇上吗?”我含着笑轻轻道。不去理会心底突然涌起的酸涩。

“怎么不叫我哥哥了?”似乎觉出我语气中的疏离,铁桢微微皱眉,看着我。

“叫你哥哥的,又不止丽君一人。我是怕皇上分不清楚。”我别过脸道,忽然想起玉真,她现在好吗?大哥打算如何安置她。

铁桢沉默了一阵,忽然抬手捏了捏我的鼻尖,笑道:“小丫头,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丽君不敢。”

“不敢?”铁桢轻笑两声道:“你可知,全天下敢如此对朕的,只有你一人。”

“这么说,皇上是在后悔对丽君太好了。”我抬头看着他俊朗的脸庞,忽然想,将来有一天,我会不会也会后悔,后悔爱上他。

“怎么会?”铁桢笑着搂紧我:“我永远不会后悔。”

“只怕皇上口是心非啊。”我假意道。

“你听。”他把我搂到胸前,让我贴着他的心口:“我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那……荣妃娘娘,还有其他娘娘,她们不是皇上的心上人吗?”我试探道。

“当然不是,她们是母后安排给我的,我根本就不喜欢她们。”

我还想再说,他一口吹熄了烛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皇上,这船上应该还有别的房间吧?”被他抱在怀里,房间里一片黑暗,我心里不安起来。

铁桢低下头,在我额上印下一吻,轻轻笑了起来。“我想陪着你。”

“皇上,这样……不太好。”我不自然地转了转身子。

“我是皇上,我想怎样就怎样。”他把我搂到他怀里,轻轻拨开我脸上的发丝,吻向我的嘴唇。

我扭头避开他:“皇上。”

“嗯?”他的吻落在我头上。

“皇上有过多少女人?”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心里莫名的有些酸。

铁桢一怔,笑了起来:“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皇上不想说就算了。”我红着脸,把头埋到他怀里。

他轻笑两声道:“我一向不喜渔色,府中侍奉我的女子不过三五人,自从知道你是女子以后,我已有一年没碰过女人。”

“你骗我。”我贴在他胸前,手指在他胸口上划圈。

“我说的是实话,每天在朝堂上看着你,我总是走神,回到寝宫,看到别的女人,心里只觉得厌烦,所以……你要好好补偿我……。”他低下头,滚烫的嘴唇吻上我光滑的脖颈。

此情易断(四)

我扭着身子躲开他:“皇上,还有一件事。”

他有些无奈地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我:“还有什么事?”

“皇上,我想暂时不辞官。”

铁桢一愣:“为什么?”

“我还有些事,没有料理完。需要时间。”我低下头,怕他看到我眼里的不安。

“需要多长的时间?”铁桢低沉的声音道,“我不想等太久,我已经等了你快两年了。”

“两年?”我吃惊地抬头。

“是啊,整整两年。”铁桢把我搂近一些,靠着他的胸膛,带着笑低声道:“两年前,在江宁,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冥冥中自有天意,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后来在杭州,我又一次见到你,我再也不想让你离开,所以执意和你结拜为兄弟。再次遇到你,是在京城,第一次知道你是女子,则是在青城,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决定,不管千难万难,都要娶你为妻。一生一世疼爱你。”

“皇上……。”我靠在他怀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够了吗?”铁桢贴在我耳边,柔声问道。

“够了。”我低低道。明知后宫刀光剑影,明知爱上他,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可我已经爱上了,怎么办?离开,就意味着背叛自己的心,留下,就意味着无尽的痛苦和折磨,我是否已经作好准备面对呢?我是否有勇气接受这一切。一个月的时间,真得是为了料理手中的事情吗?其实是给自己时间考虑吧,考虑清楚,我该何去何从?

“好了,睡吧。”他把我拥入怀中,轻吻我的脸颊,鼻尖,耳畔。

“皇上,我还有件事。”我心里一阵紧张,急忙避开他道。

“有什么事,等会再说。”铁桢轻轻喘息道,俯身含住我的双唇,灵活的舌尖探到我嘴里,勾缠吮吸,又很快深入进去。

他的吻热烈而又深情,象燃烧的火焰,诱惑着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颈,沉醉在他的热吻之中,一起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铁桢终于轻轻松开我,温暖的唇移到我的脖颈上,在那里流连不已,大手隔着衣服在我身上来回地抚弄摩挲,许久,又伸手探向我的外衣里面,我感觉到他火热的手,触到我的肌肤,心中一惊,忙挣脱出来道:“皇上,不要。”

铁桢沙哑的声音轻柔道:“不要拒绝我,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皇上,丽君想等到成亲的那一天。请皇上答应丽君。”我低声道,我心里真得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把自己给他。

铁桢犹豫了一阵,终于把手从我衣服里慢慢抽出来,环到我腰上,轻轻搂住我,柔声道:“好,我答应你。”

听着他渐渐平静的呼吸声,我忍不住又道:“皇上。”

“嗯?”铁桢慢慢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他的语气透着一丝倦意,这几天他都忙着对付海山,和耶朵谈判,还有救我和我爹娘,一定很累了。

我话到嘴边,又急忙咽了下去,低声道:“没什么,皇上睡吧。”

黑暗中传来他轻轻的笑声。

“真得没什么。”我快快地补充道。

“好,没什么就睡吧,我抱着你。”他伸手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温暖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我含羞点了点头,蜷缩在他怀里,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他似乎很快就睡着了,可我却怎么都睡不着,窗外传来江水哗哗的流淌声,耳边是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的手还紧紧地搂着我的腰。仿佛一松手,我就会离他而去似的。

我悄悄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脸,线条分明的轮廓,笔直的鼻梁,轻抿的薄唇,微微蹙着的眉。

即使在睡梦中,他眉间都是满含着忧虑的,身为一国之君,他要忧虑的事太多了,我怎么可以再让他为我忧虑。

轻叹一声,我把头轻轻枕着他的胸膛,在他的心跳声中渐渐沉入梦境。

第二日天亮的时候,船在杭州靠岸,铁桢带着身着男装,恢复张好古面目的我,贾恢,一大群随从,骑上快马,向京城疾驰。小兰被我安排回江宁老家,继续照顾我的爹娘。

离开杭州前,铁桢颁下旨意,调集数百艘战船,运往湖州,同时还有各地运过去的火炮,弓箭,精良的兵器,随时准备对江北发起进攻。

同时我还得到一个消息,海山已经回到江北他的王府,只是还未有所动作。他心中一定对我恨极吧。若不是我,他也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恨我也好,我宁愿他恨我,而不是象从前那样对我念念不忘,他越是这样,我越是痛苦不堪。

一路上马不停蹄,日以继夜的赶路,这日傍晚,我们终于抵达京城。铁桢乘上御辇,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御书房里是堆积如山,数不胜数的奏折,和各地用快马送来的案卷,大多是贪污贿赂案,有数十人按律应判斩刑。原来新科状元齐深济到达扬州后,以江淮盐运史的身份,彻查近三年的盐税,查出一大批贪污贿赂案,其中牵扯到大大小小一百多名官员。

为此,我上奏皇上,由朝廷派出监察御史,以刑部尚书于舟为首,带领一批忠直精干的新科进士,加上翰林院清修的学士,一同奔赴全国各地,彻查当地官府数年的帐簿,并官库存银,同时清理积年案件,遇有不祥实之处,重新审理,冤者洗冤,罪者入狱。彻底打击贪官势力,还百姓清明。

经朝廷重拳整治,仅孝仁二年三个月的时间,便揭发出一大批贪污贿赂案,所贪赃款高达三万多锭,冤案一千多起,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经此一事,铁桢深感律令公正之重要性,严令贪赃罪的处理改为罪加三等,同时下诏天下官员体恤民情,减省刑罚,免除灾税等等,朝野上下一片清明,天下万民皆呼幸甚。当然,这都是后话。

铁桢遵守诺言,一月之内,我们只是君臣。可是一个月之后呢,做他的妻子之一,我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结局。

九王府。

海山站在书案旁,在案上挥笔作画,他画得很细致,很认真,慢慢地着笔,轻轻地描画,纤细的线条从他笔下延伸,迤逦而下,柔软的曲线,动人的笑靥,娉婷的脚步,衣上的饰带,环佩,都被他描绘得活灵活现,生动传神。

阿桑侍立在身后,迟疑了好一阵,终于开口道:“王爷画得是……孟姑娘?”

海山轻轻点头:“画得如何?”

阿桑面露义愤之色,低声道:“王爷,您对孟丽君一片真情,她却对你恨之如骨,这次若不是她,你怎会身受箭伤,险些死在铁桢手中。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子,何苦……”

海山脸上并无怒色,轻叹一声,放下手中毛笔,眼望窗外,轻语道:“你不会明白。”

“属下是不明白,这样的女人,王爷应该杀了她,绝不能让她误了王爷的大业。”阿桑语气激愤道。

“大胆。”海山厉目一扬,怒声叱道。

“属下也是为了王爷,王爷若以为属下错了,属下愿一死明志。”阿桑跪倒在地。

海山沉默了一阵,忽然轻轻笑了两声,伸手扶起他,缓缓道:“你对本王果然忠心啊。”

阿桑喜道:“王爷。”

海山轻轻扬手,淡淡道:“若是别的女子,我早就杀了她,但是孟丽君和她们不同,女人有时也是很厉害的武器,可以使兄弟反目,君臣操戈,朋友成仇。你明白吗?”

“王爷的意思是……。”阿桑有些愕然。

“这幅画,是本王准备送给勇武将军皇甫少华的大礼。”海山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阿桑这才恍然:“王爷是打算利用孟丽君,挑拨皇甫少华和铁桢的君臣之谊?”

“皇甫少华若见了这幅画,不知会作何感想?本王还真想早些知道。”海山扬起双眉,唇角噙满了笑。

一个侍卫走了进来:“禀王爷,皇甫少华率领几百艘战船,在险石滩渡江,兵锋直指安县南侧,试图从那里登岸,进攻泰州,幽州重地。”

“来得好。”海山将手中笔一掷,扬声吩咐:“传我的令,大军后撤二十里,放他上岸。”

侍卫面露惊愕之色,阿桑低声叱道:“还不去传王爷的令。”

“是,王爷。”侍卫这才转身出去。

海山看了阿桑一眼,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好戏就要开场了。”

此情易断(五)

江北。

皇甫少华率领三万骑兵,乘水军战船,在炮火的掩护下,顺利登岸,几乎未遇任何抵抗,仅在岸边的李坡县附近遇到一股两万人的叛军,稍一接触,叛军即刻逃走,朝廷大军趁势直追敌军后翼,缴获大量兵器盔甲,一时士气大振,依少华的性子,恨不得马上进军江北重镇幽州,攻进王府,捉拿海山,军师雷子其反复相劝:“将军万万不可,海山生性狡诈,本可在北岸埋设伏兵,阻止我军,甫一交锋,却连连后退,甚至一击而走,其中定然有诈。”

少华不以为然:“雷军师错了,海山不得民心,在江北闹得民怨沸腾,手下军队见朝廷大军到来,心生胆怯,不敢迎战,仓皇后撤,也在情理之中,如今大军进展顺利,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雷子其继续劝道:“将军,皇上有旨,命我们的先头部队登岸之后,稍作休整,待大军全部渡江,再行追击不迟。”

少华知他说得有理,且渡江人数不过三万,后续大军还未抵达,以三万军对海山十余万叛军,胜算甚微,经反复思量之后,不再坚持,当日率军退回李坡县城,又听从雷子其劝告,并未入城,就在城外四周安营扎寨,同时派出几批探马,刺探海山主力所在。

这日掌灯时分,两人正在灯下商议明日进军之事,这时,军士来报,海山派人送来一份大礼。请皇甫将军亲收。

少华不假思索道:“轰他出去。”

军士道:“他送的是一幅画,还说画上是将军认识的一个人。请将军一定要收下。”

少华疑道:“有这等事,他可说了是什么人?”

军士道:“他说,将军见了画就知道了。”

少华迟疑不决,雷子其在旁道:“将军,下官以为,海山送礼多半有诈,不过看看也无妨。正可借机探听对方虚实。”

少华颔首道:“也好,唤他进来。”

军士转身离开,不一会,带来一个校尉打扮的年轻人,生得白净清秀,一双眼精光四射,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少华问道:“你是何人?”

“小人陈秀,九王爷帐下校尉,今日奉王爷之命,给将军送来一份大礼。”校尉语气恭敬,神情却极倨傲。

少华皱了皱眉,指着他手里的盒子:“这就是海山送给我的礼物?”

“正是,将军请看。”陈秀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画轴,轻轻展开,只见画上画着一个姿容绝世的少女,长发垂至腰际,一双如水明眸,栩栩生波,唇上一抹浅笑,如秋月之华,春花之灿,顾盼生辉,风华绝代。令人心旌摇动,不能自已。

少华看到画上的人,不禁轻呼一声,许久没有说出话来。画上这女子的容颜,分明就是他的三弟,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勾勒得生动传神。恍若真得一般。

雷子其立在帐中,见少华看着眼前校尉手中的画卷,满脸震惊之色,急忙走到他身旁观看,只一眼,不由惊叹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世上竟有这样的美人。”

少华怔怔地立着,象是在出神,并未听到他的话。

雷子其把目光移到画卷一侧,轻声念道:“江宁才女孟丽君,原来这女子名叫孟丽君。”话音未落,忽见少华脸色剧变,身躯摇摇欲坠,急忙伸手扶道:“将军怎么了?”

少华一把推开他,转向陈秀:“这幅画海山从何得来?”

陈秀将画卷好,放入盒中,不紧不慢道:“我家主子说,这幅画是他照真人临蓦而成的,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快说。”少华怒声喝道,神情再也无法冷静。

“他说,听闻画上这位姓孟的女子,即将入宫为妃,绝代风华,从此没于深宫之中,真是可惜啊可惜……”

少华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俊秀的脸庞涨得通红,大声吼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陈秀神情平静,接着道:“他说,可惜皇甫将军和画上的女子无缘啊。”

“凭空捏造,一派胡言。”少华根本不肯相信,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向帐外呼道:“把这个人给我轰出去。”立刻进来两个军士,上来拖陈秀,陈秀推开他们,自己爬起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我自己会走。”旋即又向少华道:“还有一件事,王爷托小人转告将军,是关于红袖……。”

少华大惊,怒声道:“说下去。”

“红袖真名顾云儿,是我家主子的小妾。”陈秀道。

“你胡说。”少华双拳颤抖,眼睛已经变成血红的颜色。

“她在卫国寺自尽而死,孟丽君将她埋在寺后的山坡上,你若是不信,不如问问你的未婚妻吧。”陈秀冷冷道。

“她……死了?”少华脸色顿时变得刷白。

“一定是你未婚妻怕你伤心,所以一直瞒着你吧。”陈秀语带讥讽。

少华以手扶桌,勉强支撑住身体。雷子其忙道:“快把他拖出去。”

陈秀转过身,边走边道:“我家主子说,将军不相信也无妨,不过,孟丽君过几日就要进宫,将军若再晚些,只怕来不及了。”

“滚。”少华猛一拍桌,桌子碎成几块。陈秀冷冷一笑,大步走了出去。

雷子其面露惊异之色:“将军,这是怎么回事,这画上的女子到底是何人?”

少华双拳紧攥,额上青筋暴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雷子其有些吃惊:“那他为何说……”

少华打开盒子,将画卷纳入怀中,向帐外叫道:“备马。”

雷子其急忙伸手拉住他:“将军要去哪里?”

少华根本不理他,边走边道:“击鼓,全军即刻拔营出发,进军幽州,我要活擒海山,当面向他问个清楚。”

雷子其慌忙拦住他:“将军,万万不可,切不可中了敌人的挑拨离间之计,如今战局未明,江北不过三万骑兵,后续大军渡江需两个昼夜,我们若离开江岸,孤军深入,只恐被海山从后包抄,到时悔之晚矣……。”

少华厉声打断他道:“雷军师智勇双全,远在末将之上,不过你不要忘了,这支大军的主帅是我,不是你,该怎么打,由我说了算,你若是不服,尽可快马向皇上告御状。”

雷子其大惊失色,慌忙辩解道:“将军何出此言,下官毕竟是个文官,若论出谋划策还可,若论上阵杀敌,子其比将军差之远矣。皇上有旨,只命下官辅佐将军,并无他意。”

少华不耐烦道:“我意已绝,不必再说了。”

雷子其无奈,又道:“此战关系整个战局,若败则几无挽回之余地,你要三思啊。”

对他的劝说,少华根本听不进去,脸上怒气愈甚:“该怎么做,我心中有数,不必军师处处提点。军师若信不过我,可以自行退回湖州,无人会拦军师。”说完一把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将军,将军,你要三思啊。”雷子其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少华不予理会,纵身上马,率领三万骑兵,绝尘而去,很快没入茫茫夜色中。

雷子其一直追出帐外,眼见追不上,心中烦恼,无奈之下,只得驰马回江岸水军驻地,督促湖州剩下的军队火速渡江,同时命水军严密把守船只,以防海山偷袭。

***

穿过十几道扎着红绸的宫门,踩着几里长的红地毯,凤冠霞披,环佩叮当。

这繁冗复杂的册封仪式,给我的感觉只有一个字:累。

坐在绣着龙凤图案的大红喜榻前,望着铜镜里盛妆的容颜,我的思绪不自觉地回到几日前。

朝堂上,我递出辞呈,辞去右丞相之职,因为齐深济在江淮盐运史职务上的出色表现,我举荐他为右相,接替我的职位。

在无数官员或挽留,或叹息,或惊骇,或喜悦的目光中,我昂首步出了金銮殿,满朝文武,除了苏堂,没有人知道,我要去的,是那座富丽堂皇的后宫,而且用的是另一个身份。仁宗皇帝的妻子,孟皇后。

没有人想到,一个三品大学士,一个从未上过朝的前朝御医,他的女儿,竟然被册封为母仪天下的皇后,那是多少女子艳羡的宝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铁桢刚刚颁下旨意,就惹来一片反对之声。皇上态度坚决,先是将带头反对册封孟丽君的梁左相罢免官职,回乡养老。

接着又将礼部尚书周大人连降三级。至于皇太后,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她并没有站出来反对,不知铁桢是如何说服她的。

朝中百官,包括京城的百姓,都在猜测,这位从未听过的孟府千金,到底是何等出类拔萃的人物。

等待进宫的日子,我很不安。那座富丽堂皇的皇宫里,已经住了几个年轻美艳的妃嫔,虽然铁桢心里只有我一人,可她们毕竟是他的妻子,我该如何面对她们。宫廷里的争斗,我能应付得了吗?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比朝堂上还累。我还是更喜欢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没有拘束,没有压力。随性而为,那才是真正的我。

爹写的退婚书,回京的当日就已交到将军府去了,据回来的下人言道,皇甫老夫人看信之后,大为惊异,以为孟家是杏林世家,家世门风极好,竟然做出隐瞒女儿许亲之事,实属不该,更不该将一个被神人索命的不祥之女许配皇甫家,只是如今孟家已经主动认错,更恳请将婚约解除,过去的事也就算了,姻亲虽做不成,世交的情谊还在。

言外之意,已经答应退婚之事。据传,两日后,皇甫夫人就开始在名门闺秀中,为少华择贤良淑慧之人,以为佳配。得知我被册封为皇后的事,她一定很吃惊,会有很多猜测,但事已成定局,无法改变。

没有了我,少华还会有一千一万个选择,还可以妻妾成群,子孙满堂,大哥没有了我,也可以妃嫔无数,子嗣众多,我之于他们,不过是众多妻妾中的一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而我若是真得嫁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将成为一只失去翅膀的鸟,失去江河的鱼,没有蓝天,没有海洋,没有自由。

留下还是离开,这个问题,我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千遍,一直找不到答案。是大哥的爱,象月老的红线,缠住我的双足,让我无法离开。

此情易断(六)

我从龙榻上站起身,宫女急忙迎上来:“娘娘有什么吩咐?”

“你们都退下。”我轻轻挥手。

偌大的宫殿,变得空空荡荡。

头上的凤冠很沉,我把它取下来,随手掷在妆台上。起身到窗前,向外一看,廊上的宫灯照着夜色下的宫院,荷花池,青瓦白墙,小桥流水,这凤仪宫的花园和江南的景致真得有几分相似呢。

就象将江南之景留在宫中一般,他也要将和这皇宫格格不入的我留下。我忽然摇头轻笑,我喜欢他对吗?喜欢的人当然要在一起,这样才会开心。只要他真心爱我一人,只要他心里除了我,不再有别的女人,我就应该接受他,全心全意做他的妻子,至于将来,将来会发生什么,又有谁知道呢?如果只是因为对不可预知未来的恐惧,就勉强自己离开所爱的男人,去过那种自由但孤寂的日子,那样的我,又怎么会开心。

“皇上驾到。”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喊,铁桢大步走了进来。

我转过身行礼:“给皇上请安。”

他一步上前,轻轻扶住我,笑道:“你我之间,何须这些礼节。”

“皇上是君,丽君是臣,身为臣妾,不行这些礼数,让别人看见,岂不要说丽君乱了礼数。”我正色道。

“你是皇后,后宫之主,有谁敢说你?”铁桢笑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轻问:“皇上的意思是,这后宫里,由丽君说了算?”

“当然。”铁桢不假思索道。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谢皇上。”我含笑道,心中已有了打算。

铁桢笑着摆了摆手,走到桌前,亲自提起镏金酒壶,满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我。含笑凝视我的眼睛:“知道吗?今天,是我这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因为有你陪伴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

我含羞避开他灼人的视线,问道:“皇上真心喜欢丽君吗?”

铁桢轻轻笑了起来。

“你快说啊。”我伸手摇了他两下。

他一手握住我的手,抚到自己胸前,柔声道:“从知道你是女子那天起,我的心就系在你身上,这一生都不会再改变。喝了这杯交杯酒,我们就要做一对恩爱夫妻,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我羞涩地端起酒,和他手臂交缠,一饮而尽。

铁桢放下酒杯,在灯下看着我。灯光在他脸上洒下一层淡黄色的光泽,衬着他修长的眉,明亮的眼眸,微笑的唇,越发显得英俊潇洒,神采飞扬。

被他看得心跳如鼓,我忍不住道:“皇上,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今晚的你,特别美……。”他伸出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眼神渐渐迷离。

我心慌得厉害,忙转身道:“皇上,我给您铺床……。”

他一把拉住我:“你害怕?”

“没有啊。”我道。

“你的手在发抖。”他把我的手放在他脸上,轻轻蹭了蹭。

“我……有点冷。”其实是浑身发热。

“我抱着你。”他张开双臂,我下意识地躲开。

他笑着追上来,我绕着房柱转圈,最后还是被他抓住,猛地拉入怀中。“我好想你。”他在我耳边低喃了一句,低头轻吻我的脖颈。

“好痒。”我咯咯笑着挣脱他的怀抱,他没有马上追上来,立在原地,望着我笑,笑得我心惊胆战,呼吸困难。

“过来。”他向我招手。

“不。”我摇头。

“那我过来了。”他笑道。

“你也不要过来。”我急忙伸出手,挡在他面前。

“真的不要过来?”他看着我,眸子里盛满了笑意。

“当然是真的。”被他滚烫的目光看的我嘴唇发干,心跳剧烈。

“那我走了。”他作势转过身。

“皇上要去哪?”我急忙叫住他。

他转过身,有些哀怨地看着我:“你不让我过来,我又怕控制不住自己,只好到御书房将就一夜了。”

“我是说着玩的。”我道。话音未落,眼前人影一闪,已经被他紧紧地拥入怀中。

“丽君。”他俯下身,灼热的舌尖灵活地探入我嘴里,紧紧地交缠,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爱你。”他轻轻松开我,在我耳边低喃。

我靠在他怀里,轻抚他腰上的玉佩,上面刻着一条飞龙,和我的彩凤正是一对。

心暖暖的,我把脸伏在他胸前,闭着眼帘,闷声道:“皇上……。”

“嗯……。”他的吻细密地落在我的发髻上,修长的手指轻抚我身后垂落的青丝。

“你只爱我一个人吗?”

“只爱你一个人。”

“那……你会爱我多久?”

“一生一世,不,生生生世都爱你。”

“将来……你会不会爱上别的女人?”

“不会。”

“皇上,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我抬起头。

他低下头看了我一阵,忽然拉住我的手,径直出了门,在荷花池边停下脚步,指着天上的明月笑道:“今日,就以明月为证,我铁桢,此生若有负于你……”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皇上,只要有心,又何须立誓,倘若无心,立誓又有何用。”

铁桢不禁微微蹙眉:“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

“不是丽君不信皇上,这后宫中如今已有一位贤妃,数位美人、才人、夫人,她们都是皇上名义上的妻子,皇上不肯负丽君,岂不是要负了她们?”我看着他道。

铁桢忍不住笑道:“依丽君之见,朕该怎么做?”

“皇上方才已经说了,丽君是后宫之主,后宫之事,由丽君说了算,是不是,皇上?”我朝他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容。

铁桢一愣,笑了起来:“我是说过这句话。”

“好,来人。”我扬声唤道。

“娘娘有什么吩咐?”宫女走了过来。

“准备笔墨纸砚,哀家今日要用皇上赐给我的凤印,拟一道懿旨。”我朗声道,有意忽略铁桢惊异的目光。

看着宫女拿来笔墨摆在我面前,铁桢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要拟一道什么旨意?”

我接过宫女递来的羊毫,在纸上一挥而就,盖上凤印,拿起来呈给铁桢:“皇上请看。”

铁桢低声念道:“即日起,未有子嗣之妃嫔,一律遣返原籍,自行择配。”

“臣妾这第一道旨意,皇上觉得如何?”我微笑道。

铁桢难掩震惊之色:“丽君,为什么?”

“皇上不想负丽君,丽君也不想离开皇上。”我面不改色道。“只有遣走所有妃嫔,丽君才能安心留下来。”

铁桢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又是皱眉,又是微笑:“傻丫头,这怎么行……。”

“皇上方才说了,我是后宫之主,后宫由我说了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我正视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我,有些无奈,又透着笑意:“狡猾的小东西……。”

“皇上舍不得吗?”

“不是,不过……”

“皇上不是真心爱丽君。”

“当然是真的。”

“皇上心中只有丽君一个人,她们该怎么办?她们也是人,也要嫁人啊,皇上让她们独守空房,多孤单啊。为什么不给她们追求自由和幸福的权力呢?”我振振有辞道。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她们自进宫那日起,就不能再嫁他人了,否则会惹人非议。”铁桢轻道。

“那就从皇上开始啊,这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又何须管别人的议论。更何况,丽君这样做也是为了朝廷。皇上想想,贤妃一级按二品官俸禄,才人、美人等也按官员月银供给,她们每日坐在宫中,不能为皇上分忧,也不能有益于百姓,却每年要花去大量的官银供她们吃穿用度,如果拿出这些钱赈济灾民,发展生产,岂不好上百倍?”

铁桢沉默了一阵,笑了起来:“说得这么有理,朕若不答应,就是朕的罪过了。”

“皇上今日答应了丽君,将来会不会后悔?”我看着他,如此道。

“不。”他的手指落到我唇上,压着我的唇瓣,轻轻嘘了一声:“以后再不可提后悔二字。因为我永远都不会后悔,我也不会让你因为嫁给我而后悔。”

永远不会后悔,多好。我拉住他的手,轻轻拔下头上的凤簪,在他手心细细写下两行字。写完道:“这就是丽君的誓言,这誓言不是用嘴说,也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在丽君心里,只要皇上一天不负丽君(奇*书*网^.^整*理*提*供),丽君就绝不会违背心中的誓言,更不会有负于皇上。”

铁桢伸手将我拉到怀中,紧紧地抱了一下,松开我,接过我手中的凤簪,在我手心写道:“同生同死,不离不弃。”

“这也是朕的誓言。”他柔声道。

这时,廊上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贾恢走了进来:“皇上。”

铁桢皱了皱眉,不悦道:“什么事?”

“皇上,左丞相周大人,右丞相齐大人,兵部尚书苏大人等一干朝中重臣求见。”也许知道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贾恢的声音战战兢兢的。

“告诉他,有什么事,明日朝堂再议。”铁桢温和的语气透着些许不耐。

“皇上,苏大人说是紧急军情,不可延误。”

情不自禁的,我想到少华,心里咯噔一下。

此情易断(七)

铁桢将凤簪轻轻插入我发间,柔声道:“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

掩不住心中的忧虑,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皇上……。”

“等我回来。”铁桢俯身轻道。从他凝重的表情,我知道,他担忧的是和我一样的事。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疾步离去。立刻起身到后面房中寻到一身叠好的宫女服饰,匆匆换到身上,低着头出了凤仪宫,从大殿后门进去,透过屏风向外张望。只见大殿上立着苏堂,还有周大人,齐大人两位朝中重臣。

“雷军师刚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战报,请皇上御阅。”苏堂苍白着脸,双手呈上战报。

贾恢迅速接过,递到铁桢手里,铁桢一页页翻看,看到最后,脸色变得铁青。

“皇上,战况如何?”齐深济小心翼翼问道。苏堂匆匆派人通知他和周左相,说有重要军情,要一起面见皇上,可想而知,战局一定不容乐观。

铁桢沉默了一阵,忽然将战报往御案上重重一拍,啪的一声响,我的心顿时往下一沉。

苏堂出列奏道:“皇上息怒,皇甫少华所率骑兵虽受重创,万幸湖州还在朝廷手中。”

齐深济两人闻听此言,齐齐变了脸色。

周左相率先道:“湖州是江南的最后一道屏障,倘若失守,后果不堪设想,皇上需马上下旨,调集大军增援。”

铁桢满脸怒气,皱眉不语。

齐深济问道:“苏大人,湖州还有多少军队镇守?”

苏堂道:“皇甫少华孤军冒进,在虎口天险遇叛军埋伏,损失近半,自己也身受重伤,雷军师率剩下的人马从李坡、关应一路后撤,在江岸又遇到叛军埋伏,顺利渡江者,所剩无几。幸好湖州还留有五万未及北渡的步军和炮军,再加上城中数万青壮丁,死守湖州,或可支撑到援军到来。”

铁桢缓缓开口:“江北邻近城池还有多少可调之兵?”

“回皇上,杭州、饶州驻军不过数千,杯水车薪,不足解湖州之围。”

齐深济道:“北疆南疆皆有驻军十万。只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

周大人道:“难道只有调集京城禁军……”他急忙顿住话头,悄悄看向铁桢。

我立在屏风后,胸口发紧,额上冷汗直流。

铁桢默然片刻,道:“苏爱卿。”

“臣在。”

“朕命你率五万京城禁军,两万驻守滁州的厢禁军,再征调杭州、饶州所有守军,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臣遵旨。”

苏堂退了出去。我立刻遁出后门,在回廊上追上了他:“苏将军。

苏堂转过头看到我,眼中掠过一抹深深的痛楚,很快低下头:“娘娘。”

“你说的都是真的,少华他……。”我说不下去了。

“雷军师还送来一封密信,是关于娘娘的,本来要呈给皇上,但是……”苏堂闭上嘴,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远远地递给我。

我掩住心中的慌乱,接过信。

“臣告退。”他转过身,匆匆走了。

我转到暗处,迅速打开信,借着廊上射来的灯光细看。信上写得很清楚,海山派人送给少华一幅画,画上的女子名叫孟丽君,据说是少华的未婚妻。皇甫少华情急之下,不顾他的拦阻,决意与海山决一死战,结果被海山所趁,不仅损兵折将,而且身中两箭,重伤未愈。海山派大军一路紧追,缴获数十艘战船,杀死数千水军,更乘胜渡江南袭,雷子其亲自率军在城楼上死守,湖州是江南的最后一道屏障,若失守,整个江南都将暴露在海山的大军之前,后果难以预料。

原来是这样,原来都是因为我。心突然揪紧,我在不知不觉中把信攥成一团。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太监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急忙低下头:“奴婢是新来的,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是这样。”声音缓和了一些:“这里是大殿,不得擅入。”

“谢公公。”我迅速转身,径直回到凤仪宫,踏入宫院,只觉四周静悄悄的,我有些讶异,不及多想,快步奔进卧房,正要伸手去拿那身嫁衣,墙角突有人道:“你方才去哪了?”

我一惊,猛地回头,铁桢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望着我。

心顿时乱了几拍。我咬了咬牙,让自己很快平静下来,笑着说:“皇上一定很吃惊吧。”

“是啊,很吃惊。”对我的平静有些惊讶,铁桢一手托腮,眸中透出一丝笑意。

我突然上前几步,向他跪倒:“臣妾想求皇上一件事。”

铁桢一愣,立刻把我拉起来,柔声道:“有什么事就说,何须跪?”

“臣妾是怕皇上不答应。”我看着他。

“先说是什么事?”他微微皱眉,很快笑道。

“臣妾想求皇上封张好古一个官职。”

铁桢想了想道:“让朕猜一猜,是不是监军?”

“皇上真是英明之君。”我含笑道,心里却一阵紧张,他已经猜到,他会让我去吗?

铁桢把脸一板:“方才在大殿上,我听到屏风后传来的声息,就猜到是你。从前你不是朕的妻子,想随处跑跑,朕也不会多管你,你现在是朕的妻子,母仪天下的皇后,怎能再象从前一样任性胡为。”

“皇上的意思是不答应了。”我平静地抬起头,心却轻微地刺痛了一下。原来在他眼里,我从前做的事,竟然都是任性胡为。做了他的妻子,就要被关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永远不能出去了吗?

“若是别的事,朕都可以答应,唯独这件不能。”铁桢语气坚决。

我气道:“皇上不相信臣妾。”不让我去的理由是什么,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别的什么,我不敢猜,也不愿想。

“这和相不相信是两回事。”铁桢看着我,眼神复杂无比,“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让你冒险。”

“臣妾想问皇上一句话。”知道这样争论下去毫无结果,我很快岔开话题。

“你想问什么。”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着自己紧攥的双拳。

“皇上会杀皇甫将军吗?”虽然明知他的回答,我还是忍不住要问。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久久地沉默着。

“皇上为何不回答丽君?”我低声问道。

他背对着我,缓缓道:“你应该明白,皇甫少华已经犯下大错,朕若不杀他,湖州的数十万百姓,还有那些枉死的将士都不会原谅朕。”

“倘若他是因为我犯错,皇上是不是要连我一块杀了?”我轻问。

他猛地回过头,看着我。

“皇上请看。”我避开他的目光,将雷子其的秘信远远地交给他。

他默默看了一遍,许久没有说话。

“苏将军确是大将之材,只是行事太过鲁撞,极易被人所趁,朝廷大军若再败,海山便可攻克湖州,一路猛进,危及京城。”我开口道。

“依你之见,朕应该御驾亲征?”铁桢轻轻道。

“海山在京中还有暗藏的党羽,只恐他们借皇上离京之机,犯上作乱,所以依臣之见,皇上切不可御驾亲征。不如让臣妾任监军之职,跟随苏堂前往江北,为皇上分忧,若上天庇佑,击败海山,剿灭叛军,皇上便可借犒赏三军之机,赦免皇甫少华的死罪,让他戴罪立功。这样谁还有话说。”我看着他。

铁桢双手握拳,表情异常复杂。

“请皇上恩准。”我一咬牙,再次跪下。

“你急着去江北,只是为了救他?”铁桢看着我,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苦笑道:“你心里,还是忘不了他?”

我抬起头,眼里忽然有些酸涩:“时至今日,皇上还不明白丽君的心吗?”

他沉默了好一阵,笑了,笑容里掺杂着一丝痛楚:“时至今日,我依然分不清楚,你对我说的话,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那么皇上呢?皇上对丽君说的话,又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顾不得忤逆,我脱口而出道。

爱我一生一世,有哪个帝王能够一生一世只爱一个女人,又有哪个帝王能够只有一个妻子。而我依然愿意相信他,哪怕这个誓言是何等的不可靠。可是他呢?他竟然到现在还在怀疑我的真心,心空空的,还一阵阵抽痛起来。

我自己站起身,向外就走。

铁桢从身后一把拉住我的衣袖,紧紧地拽着,柔声道:“今天是我们的大婚之日,我不想和你争论,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慢慢商议,好吗?”他的语气透出几分恳求。

我却只是苦笑:“不用商议了,您是皇上,您说出来的话,又有谁敢忤逆呢?”

“丽君,不要这样。”他握紧我的手:“是我多心了,我看到你刚才着急的样子,心里就忍不住难受。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希望你心里再想别的男人。”

“这么说,皇上已经答应了。”我继续看着他。

“朝中有这么多大臣,为何一定要你去?”他松开我的手,眉头又皱了起来。

“此事因我而起,我责无旁贷。我只是不想将来后悔。”我道,其实是想把欠少华的全还了吧,这样我就不会再因为他而内疚。

他默然片刻,忽然苦笑:“因为嫁给我而后悔?”

心一阵尖锐的刺痛。我却勉强自己笑着面对他:“皇上若要这样想,臣妾也无话可说。”

他几步上前,一把将我带入怀中,紧紧地拥着,低语道:“我不会让你走,谁都别想从我手中把你夺走……”

“皇上。”贾恢在门口停住脚步。铁桢充耳不闻,依旧用力抱紧我。紧得我的肩膀隐隐生疼。

“苏将军率领京城禁军在午门外等候,朝中百官都到了。请皇上御驾亲临……。”贾恢吞吞吐吐道,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铁桢终于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很快回来,等着我,嗯?”

“好。”我微笑,笑的有些恍惚。我会等他吗?只可惜少华已不能等,湖州的百姓和数万大军不能等。

江北之行(一)

夜色浓稠之时,京城最偏僻的北门驰来一骑,头上戴着厚厚的帽子,遮着半边脸,守卫好奇地钻出岗哨,拦住他问道:“你是什么人,这么晚还要出城吗?”

马上人没有说话,只将手中令牌一晃。令牌上一个张字耀眼夺目。

守卫一惊,忙把脖子一缩,拜道:“大人。”

“把门打开。”一个清脆的声音缓缓道,温和的语气中透着威严。

“是。”守卫上前,迅速打开城门,来人绝尘而去。

***

“小人蒋寒,拜见将军。”我弯下腰,向端坐大帐之中,眉头紧皱的苏堂行了一礼,雷子其立在他身旁。

苏堂眼睛盯着桌上的地图,淡淡道:“听说你有妙计,可以助大军顺利渡江?”

“不错。”我道。这段日子连着赶路,疲惫不堪,声音十分嘶哑,再加故意掩饰,谅他二人也听不出来。

雷子其欣喜地问道:“太好了,若真得能助大军过江,我一定上奏皇上,为你加官晋爵。”

听到提起他,心猛地一颤,我急忙低下头。

“说吧,什么妙计?”苏堂抬起头,神情有几分倦怠。

“一方面以炮火佯攻北岸,另一方面收集民船,一夜之间搭起一座浮桥,运送骑兵和炮兵过江。”我语气笃定。

“这不可能。”雷子其断然否定。“一夜之间,根本搭不起一座浮桥。”

“军师放心,我这有一张浮桥构造图,现在是枯水季节,往前半天路程,有一处拐角,江面十分狭窄,只要有足够的船只,还有劳力,一夜的时间,绰绰有余。”我自怀中掏出精心绘制的图纸。|Qī|shu|ωang|小兵伸手接过,递给座上的苏堂。

苏堂看了看图纸,面露惊诧之色,忍不住道:“抬起头来。”

我坦然地抬头,脸上起码涂了一寸厚的黄泥,还有描粗的眉,画厚的唇,他要认得出我,那我就佩服他了。

苏堂远远地望了我一眼,露出一丝失望。依旧把目光移回图纸上。

雷子其凑过去,认真看了看图纸,拍桌喜道:“好,绝妙,蒋先生真奇材啊,有此图为样本,再有更多的民船和百姓,别说一座浮桥,便是同时建两座,也不在话下。”

“蒋先生一路辛苦,来人,带他下去歇息。”苏堂朗声下令。

我跟在小校的身后,去了营帐。

经过两天的准备,这晚天近二更时,第一座浮桥搭建完成。雷子其手下的骑兵作为先锋,先行悄悄登岸,苏堂的大军在后策应,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也随在后军中,去了江北。

海山的叛军狡不及防,被朝廷军队打了个措手不及。江岸很快被拿下,接着是安县,石县,关应,李坡,战事比想象的还要顺利。我渐渐不安起来。

海山狡诈,这一路行来,攻下的大多是空城,并未遇到他的主力,难道这个恶魔般的男人另有图谋。

雷子其似乎也想到了,我数次在大帐外听到他向苏堂劝谏,收拢军队,固守城池,将军情如实上奏皇上,等待上意,但他执意不听。雷子其一气之下,提起皇甫少华,他第一次征战江北,也是孤军冒进,最后一败涂地。

苏堂大怒,两人发生了一次最激烈的争吵,最后以雷子其拂袖而去告终。

“军师,将军他……怎么了?”我在帐外拦住雷子其,担忧的问道。

“刚愎自用,冲动冒失,不是大将之材。”雷子其连连摇头。

“军师何不再劝劝他?”我道。

“他根本听不进劝,再劝也是无用。”雷子其叹息一声,径直走了。

我扭头望着大帐内,想进去,又犹豫了。苏堂对我太熟悉,和他多接触,极有可能暴露身份,他若得知真相,一定会把我软禁起来,送回京城,在这种时刻,我不想回去。也不想见大哥。

可是……我咬了咬牙,还是走了进去。

“你若是来劝我退军,就不必说了。”苏堂率先开口道。

“不,小人是来劝将军乘胜追击的。”我笑着道。

“哦?”苏堂疑惑地看着我。

“江北重镇在幽州,离此还有五天的路程。”我走到照壁前,在地图上指点江山。

“先生莫非有什么好提议?”苏堂站起身,走到我身后。

“将军若信得过在下,在下愿与雷军师率一支两万人的奇兵,翻越雁关,直捣幽州。”

“两万人,也想攻下幽州?”苏堂连连摇头。

“将军这一路征战,攻下安县、石县、关应、李坡,用了多少将士?”我问道。

“不过五万。”苏堂答道,脸上渐渐露出思索之态。

“四座县城,只需五万人。以此类推,幽州不过一座州府,两万人绰绰有余。”我轻笑两声道。

“海山叛军人数超过十五万,真正和我军厮杀的,却不足三万人。渡江一战,也只折损他数千士卒……。”苏堂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将军对敌情了如指掌,为何还要一味冒进呢?”我反问道。

苏堂沉默了一阵,猛然伸出手,捏住我的肩膀,大声喊道:“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大到快把我耳朵震聋了。我看着他激动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他使劲摇我,我若是再不说话,他就快把我摇散了。

“小人蒋寒。”我对他说。

“你明明是……”他握着我的肩膀不肯放松。话却没有说完,两个士兵跑了进来:“将军出了什么事?”

苏堂这才松开我,怒气冲冲道:“滚出去。”士兵愕然地对视。

我忍俊不禁。方才这位老先生突然那么大的声音喊叫,换了是谁,也要跑进来看看。怕是将军出了什么意外。这回子倒好,一腔热诚倒挨了骂。

士兵灰溜溜地出去了。

“苏将军,你冷静一点。”我劝道。

“孟姑娘……不,娘娘……。”苏堂眼中掠过一抹痛楚。顿住话头,没有再说下去。

“小人蒋寒。”我朝他打了个眼色。

苏堂渐渐平静下来,轻轻道:“你……先生怎会到在下军中来?”

“我要救一个人。”

“皇甫少华?”他问。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阵,郑重地开口:“这里太危险,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我不回去。”心突然一痛,我扭过头不看他。

“为什么?”他突然看着我。

“不告诉你。”我笑道。

他沉默了很久。

“小人告退。”我转身想走,他从身后一把拉住我:“等一等。”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我轻声问道。

“不回去,是因为皇甫少华?”他象火烫一般很快松开我,脸上神情复杂之极。

我一怔,忙道:“苏将军,你别误会……。”话说一半,却说不下去了,忽然想到大哥,那晚我向他请旨赶赴江北,他也曾经这样误解我。

我毕竟是他的妻子,却为了另外一个男人,在大婚之日,急着离开他。他会怎么想,他又怎么能够接受。除非他心里根本没有我,否则换了谁,也无法泰然处之。

他明知遣散后宫,会遭到太后和大臣的一致反对,还是坚决地答应了我。作为一个古代帝王,能够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

反观自己,对他要求太多,不但没有体谅他的心情,还因为几句气话,就和他赌气,甚至不告而别,他该如何痛心,又该如何担心我。难道,真得是我错了。

江北之行(二)

苏堂默然良久,缓缓开口,语气透着坚决:“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回京。”

早知道他会把我毫发无损地送回大哥手中,只是我即然已经来了,怎能就这样回去。我眼珠一转,向上拱手道:“不瞒苏将军,我今日到这里来,不光是自己的主意,也是他的意思。”

他愣了一下,猛地看向我:“真的?”

被他看得不觉倒退了一步,掩住一丝不安,我笑了:“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也笑了,笑得有几分苦:“你骗过我很多次。”

“是吗?”我故作思索状。“那有这样的事。”

苏堂轻轻握拳,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着墙上的地图,轻轻道:“先生既然想留下来,那就留下吧。不过,如果有危险,我随时会派人送你离开。”

他的语气透着一抹浓的象是永远都化不开的忧伤。

我不禁唤道:“苏堂……。”

“先生请坐,来人,召集所有副将到大帐议事。”他没有再看我。

雷子其和将领们纷纷步入大帐,经过一番商议,苏堂决定分出小部兵力,固守安县、石县两座城池,以作侧应,同时派雷子其率一万军佯攻幽州,诱出海山主力,剩下的大部由苏堂率领,改从小道奇袭另一座重要城池陈州。陈州在幽州和江北之间,战略地位重要,只要夺下它,便可逼海山决战。朝廷大军新锐,海山之师已疲,若以实击实,我军胜算大矣。

回到营帐中,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我总想起大哥,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眼里的担忧和痛苦,是那样的真。

他是深爱我的啊,正因为爱我,才会说出那些让我伤心的话吧,在伤害我的同时,他的心一定被伤得更重,为什么相爱的人总是要彼此伤害,可是,倘若不爱,又怎么会受伤呢?

心突然痛了起来,痛到无法呼吸。

我终于悄悄溜下床,走了出去,明亮的月光,在大地上洒下一片银色的清辉。

我抬起头,朝着京城的方向,望着,久久地望着。

我不知道在那看似热闹,实则寂寞的皇宫里,他是不是也在想我,是不是也如我一般心痛,痛到难以自抑。

原上的风很冷,我穿得很单薄,可我却不觉得。只是那样呆呆地站着,忘了时间。

一道清亮的箫声忽然穿过漆黑的夜,伴着风声,吹到我耳边。

难道是大哥?眼前忽然一片模糊,原来离开他的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思念他的箫声,思念他的微笑……

我穿过密密麻麻的营帐,飞快地跑了起来,一直跑到山坡上,黑影幢幢中,立着一个穿战袍的男人。

听到脚步声,他扭过头,箫声止了。我看到一张斯文清俊的脸,我认得他,是苏堂帐下一员副将。

“蒋先生。”他讶异地唤了一声。

我怔怔地立了好一阵,咧了咧嘴,笑了:“你的箫吹得很好,真得。”

他笑得有些腼腆:“先生过奖了。”

“你学过吹箫?”我问道。

“是啊。”他抬眼望向远处,那是南方的方向。

“你是南方人?”我道。

“嗯,我是台州人,家里还有妻子和一双儿女。”他说到家字,笑容里透出几分温暖的味道。

“想你娘子了?”我轻轻道。

“我们成亲几年了。”他笑了笑:“她喜欢听我吹箫,这支箫,就是她送给我的订情信物。”他轻轻抚摸手里的箫,那表情就象抚摸自己最心爱的东西。

“不打扰你了。”我眼里一阵酸涩,却勉强自己笑着离开,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动我腰上的玉佩,沉甸甸的,心也沉沉的。

雷子其已经率一万轻骑兵离开了,不出所料,不久他就在幽州以南遇到海山的主力,他的任务就是牵制他们。

我则跟随苏堂进袭陈州,苏堂把我安排在后军里,虽然对这样的安排很不满意,但我什么都没说。

陈州城墙坚固,幸好守军不多,大军利用最先进的炮火,花了三天的时间,终于攻破城门。

苏堂留下五千军镇守,很快回师进军幽州,奔援雷子其的军队。

我依然跟随着他。

苏堂所率大军辎重过多,沿途又收复了石城和峪城两座小县城,行程缓慢,雷子其几次派快马送来急信,言道海山攻势甚急,已无法支持,苏堂无奈之下,派出大部骑兵先行增援,留下的军士不足一万。

我心中隐隐不安起来。若海山此时派人偷袭,定然无法抵挡。

苏堂听了我的担忧,不以为然。不过在我反复劝说下,还是派出几十个流动哨,随时观察敌军动向。

然而,担忧的,终究还是来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军营里响起一阵阵喧哗声,我整好衣服,跑出营帐。

到处是明晃晃的火把,还有刀戈声。一定是海山先以大部围攻雷子其先头部队,迫其求援,再以精锐骑兵夜袭军营,此人果然狡诈。

“快,护送蒋先生去石城。”火光中,苏堂骑一匹战马,驰到我面前。

“这种时刻,我不能走。”我冲他喊道。他根本不理我,策马离开了。

一大群士兵上前,不顾我反对,拥着我上了马,越驰越远。我回头看军营,一片火海。海山,你果然是一代袅雄,我想起在御书房对大哥说过的话,放眼天下,能与海山匹敌者,除了大哥,再无他人。

小队护送着我,驰往就近的石城,苏堂在石城留下了两千驻守军队。驶进城门,我忽然觉得不对劲,立刻向后道:“快退。”

身后的将士惊讶地看着我。我拨转马头,大声喊道:“城中有埋伏。”

将士这才拍马出城,城门在眼前轧轧合拢,黑影幢幢中,似乎只逃出一骑。

“张大人。”一个让我永远无法忘怀,也永远不想再听到的声音,从茫茫夜空中传来。

我慢慢回过头。

高头大马,暗红色披风,峨冠博带,腰佩长剑,英俊潇洒,气宇不凡。

我望着他,浑身冰冷。

“从长江上架起浮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来了。”夜色中传来他朗朗的笑声。

苏堂默然良久,缓缓开口,语气透着坚决:“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回京。”

早知道他会把我毫发无损地送回大哥手中,只是我即然已经来了,怎能就这样回去。我眼珠一转,向上拱手道:“不瞒苏将军,我今日到这里来,不光是自己的主意,也是他的意思。”

他愣了一下,猛地看向我:“真的?”

被他看得不觉倒退了一步,掩住一丝不安,我笑了:“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也笑了,笑得有几分苦:“你骗过我很多次。”

“是吗?”我故作思索状。“那有这样的事。”

苏堂轻轻握拳,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着墙上的地图,轻轻道:“先生既然想留下来,那就留下吧。不过,如果有危险,我随时会派人送你离开。”

他的语气透着一抹浓的象是永远都化不开的忧伤。

我不禁唤道:“苏堂……。”

“先生请坐,来人,召集所有副将到大帐议事。”他没有再看我。

雷子其和将领们纷纷步入大帐,经过一番商议,苏堂决定分出小部兵力,固守安县、石县两座城池,以作侧应,同时派雷子其率一万军佯攻幽州,诱出海山主力,剩下的大部由苏堂率领,改从小道奇袭另一座重要城池陈州。陈州在幽州和江北之间,战略地位重要,只要夺下它,便可逼海山决战。朝廷大军新锐,海山之师已疲,若以实击实,我军胜算大矣。

回到营帐中,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我总想起大哥,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眼里的担忧和痛苦,是那样的真。

他是深爱我的啊,正因为爱我,才会说出那些让我伤心的话吧,在伤害我的同时,他的心一定被伤得更重,为什么相爱的人总是要彼此伤害,可是,倘若不爱,又怎么会受伤呢?

心突然痛了起来,痛到无法呼吸。

我终于悄悄溜下床,走了出去,明亮的月光,在大地上洒下一片银色的清辉。

我抬起头,朝着京城的方向,望着,久久地望着。

我不知道在那看似热闹,实则寂寞的皇宫里,他是不是也在想我,是不是也如我一般心痛,痛到难以自抑。

原上的风很冷,我穿得很单薄,可我却不觉得。只是那样呆呆地站着,忘了时间。

一道清亮的箫声忽然穿过漆黑的夜,伴着风声,吹到我耳边。

难道是大哥?眼前忽然一片模糊,原来离开他的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思念他的箫声,思念他的微笑……

我穿过密密麻麻的营帐,飞快地跑了起来,一直跑到山坡上,黑影幢幢中,立着一个穿战袍的男人。

听到脚步声,他扭过头,箫声止了。我看到一张斯文清俊的脸,我认得他,是苏堂帐下一员副将。

“蒋先生。”他讶异地唤了一声。

我怔怔地立了好一阵,咧了咧嘴,笑了:“你的箫吹得很好,真得。”

他笑得有些腼腆:“先生过奖了。”

“你学过吹箫?”我问道。

“是啊。”他抬眼望向远处,那是南方的方向。

“你是南方人?”我道。

“嗯,我是台州人,家里还有妻子和一双儿女。”他说到家字,笑容里透出几分温暖的味道。

“想你娘子了?”我轻轻道。

“我们成亲几年了。”他笑了笑:“她喜欢听我吹箫,这支箫,就是她送给我的订情信物。”他轻轻抚摸手里的箫,那表情就象抚摸自己最心爱的东西。

“不打扰你了。”我眼里一阵酸涩,却勉强自己笑着离开,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动我腰上的玉佩,沉甸甸的,心也沉沉的。

雷子其已经率一万轻骑兵离开了,不出所料,不久他就在幽州以南遇到海山的主力,他的任务就是牵制他们。

我则跟随苏堂进袭陈州,苏堂把我安排在后军里,虽然对这样的安排很不满意,但我什么都没说。

陈州城墙坚固,幸好守军不多,大军利用最先进的炮火,花了三天的时间,终于攻破城门。

苏堂留下五千军镇守,很快回师进军幽州,奔援雷子其的军队。

我依然跟随着他。

苏堂所率大军辎重过多,沿途又收复了石城和峪城两座小县城,行程缓慢,雷子其几次派快马送来急信,言道海山攻势甚急,已无法支持,苏堂无奈之下,派出大部骑兵先行增援,留下的军士不足一万。

我心中隐隐不安起来。若海山此时派人偷袭,定然无法抵挡。

苏堂听了我的担忧,不以为然。不过在我反复劝说下,还是派出几十个流动哨,随时观察敌军动向。

然而,担忧的,终究还是来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军营里响起一阵阵喧哗声,我整好衣服,跑出营帐。

到处是明晃晃的火把,还有刀戈声。一定是海山先以大部围攻雷子其先头部队,迫其求援,再以精锐骑兵夜袭军营,此人果然狡诈。

“快,护送蒋先生去石城。”火光中,苏堂骑一匹战马,驰到我面前。

“这种时刻,我不能走。”我冲他喊道。他根本不理我,策马离开了。

一大群士兵上前,不顾我反对,拥着我上了马,越驰越远。我回头看军营,一片火海。海山,你果然是一代袅雄,我想起在御书房对大哥说过的话,放眼天下,能与海山匹敌者,除了大哥,再无他人。

小队护送着我,驰往就近的石城,苏堂在石城留下了两千驻守军队。驶进城门,我忽然觉得不对劲,立刻向后道:“快退。”

身后的将士惊讶地看着我。我拨转马头,大声喊道:“城中有埋伏。”

将士这才拍马出城,城门在眼前轧轧合拢,黑影幢幢中,似乎只逃出一骑。

“张大人。”一个让我永远无法忘怀,也永远不想再听到的声音,从茫茫夜空中传来。

我慢慢回过头。

高头大马,暗红色披风,峨冠博带,腰佩长剑,英俊潇洒,气宇不凡。

我望着他,浑身冰冷。

“从长江上架起浮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来了。”夜色中传来他朗朗的笑声。

再生之缘

我慢慢抽出腰间长剑,指着他。

我身后的数十人互相望了望,也纷纷抽出兵刃。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看着我手里的剑,表情竟似有些忧怨:“你宁愿死,都不愿和我在一起吗?”

我握紧手里的剑柄,微微苦笑。

这一刻,我已经明白,那幅送给少华的画像,原来是他为我设的局。

他一定知道,就算明知是局,我也会来,因为我不能让少华因我而死,否则我一定会内疚一辈子。

只可惜,论心智,论谋略,我都不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对手,更糟的是,他太了解我,有一个如此了解自己的敌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忽然想到大哥,在这世上,那个最了解我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想不到吧。”他锐利的目光移到我脸上,仔细看了看,笑了起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一眼认出你。”

头顶滚过一阵响雷,天空竟飘起了雨,我仰起头,冰冷的雨点落在脸上,竟似有灼痛的感觉。

他微笑看着我,语气透出几分戏谑:“好不容易见面,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我咬了咬牙,冷笑道:“叛贼,你可知你的死期就快到了?”

“哦?”他轻轻挑眉:“张大人这话,本王可就不明白了。”

“陈州已落入朝廷手中,你的主力也被大军包围,石城不过小小县城,进不能攻,退不能守,幽州城破之日,便是你的死期。”我恨声道。

“错了错了。”他笑着摇头:“苏堂很快就会退军,城破的也不是幽州,而是江南重镇湖州。”

我一惊,很快明了,他定是想用我逼迫苏堂退兵。

大军一退,他再从后追袭,后果无法预料。

冷汗从额头涔涔而下。

他敛起笑容,把手猛一挥。“除了她,一律拿下。”

城门两侧闪出黑压压的一大批人,全部都是最精锐的铁甲骑兵。他们象烟尘一样扑过来,扑向我身后,一片兵器交鸣声中,我横剑抹向自己的脖子。

手臂一麻,剑锵然落地。他把我抱上马背,紧紧地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身体。

金戈声停止了,数十个染血的士兵,被他的手下推到他马蹄前。

“只要你依了我,我就不杀他们。”他粗重的气息呼到我脖颈里。

我缓缓合上眼,心象被割裂一般痛,什么都说不出来。

马蹄声声,伴随着他放肆的大笑声。

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想念大哥,如果那天我不赌气离开,我现在已经是他的妻了。心又酸又涩,还一丝丝的抽痛起来。

后宫佳丽三千,我之于他,并不是唯一。而他之于我,却是唯一。

海山抱着我穿过回廊,走进内室。轻轻抛在柔软的牙床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从床上坐起身,满腔恨意地瞪着他:“你永远都得不到我的心。”

“你还想着铁桢?”海山鹰目微眯,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我扭过头,不看他。

“你一片真心待他,他却怀疑你和皇甫少华。”海山微笑:“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你爱。”

“就算没有他,我也不会爱上你。”

“你很快就会爱上我。”海山伸手解下腰间的佩剑,放在小几上。一步步向我走近。

我惊恐地看着他,不自觉地往床角缩。

“今晚,良辰美景……苏堂一退,必溃不成军。经此一役,朝廷元气大伤,过了今夜,我就挥师南下,江山、还有你,都是我的了。”海山哈哈大笑。

“不……你什么都别想得到……”我从床上跳下来。

他扑向我,房里的烛光被风吹灭。

我在黑暗中躲避他,绕过桌子,案几,牙床,所有碰到的东西,都被我随手掷向他。虽然我明白,这些对他来说,根本毫无用处。

他一直在笑,甚至有意放慢脚步,让我有时间挑选能够砸向他的物品。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我看到了那柄长剑,我奔过去,握住了剑柄,雪亮的剑刃晃花了我的眼睛。

他猛地夺去长剑,掷到一边,抱住我,我挣扎着向后退,他步步紧逼,把我一直逼到墙上,贴墙站着。

他灼烫的身体顶着我,逼得太紧,我感到一阵阵晕眩。

“这次……我一定要得到你……”他喘息着低下头,疯狂地吻住我的双唇。

几近粗野的进攻,唇舌被他吸吮地隐隐生疼。

推他,打他,踢他,都成了无用的挣扎。他抱着我旋过身,倒在锦被之上。

嘶……我听到裂帛般的声音,肩上一片沁凉。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伸手轻抚我肌肤细腻的胳臂。看着那颗守宫砂,轻笑:“铁桢太君子,若是我,一定不会等到现在……”

我抽出手,击向他的面门,他轻松闪过,一手将我双手的手腕扣住,牢牢地固定在头顶,另一手加大力度,猛地撕开我的衣襟。

冷风从大开的领口灌进去,身上一片冰凉,他贪婪地盯着我看,幽深的眸子已经被欲火吞没。从未有过的无助,我忍不住含着泪轻唤:“大哥。”

他顿时变了颜色,“从现在开始,忘了他,你是我的……”他俯下身,疯了似地吻着我的脖颈。

绝望、悲哀、痛苦,心如刀割。我只觉得万念俱灰。

海山一手牢牢地禁锢住我,另一手开始撕扯我身上剩下的衣裤。

远处似乎传来隐隐的马蹄声,刀戈声,还有人声。

海山的动作没有停下。我脸上冰冷的,全是泪水。

门砰的一声撞开了,眼前一片刺目的光芒。

海山终于离开我,他已经来不及取剑,我听到一阵利器破空声,还有窗棂最撞碎的巨响,一切复归宁静。

“丽君……”饱含着心痛和自责的呼唤。

泪如泉涌,我扑向他怀中,“大哥……”

“丽君……”他叹息着轻抚我的长发。

我靠着他的胸膛,衣衫不整,青丝凌乱。

他用披风把我紧紧地裹在怀里。

我抬起头,迎向他的嘴唇。他热烈地回应我。身后传来轻轻的门响,贾恢悄无声息地关上门,退了出去,室内又变得一片黑暗。

唇齿间不断交缠,温柔,甜蜜,诱人……

他喘息着松开我,伸出手,为我拉上衣襟,束好腰带。

脚底传来一片沁凉,我这才发现自己光着脚踩在地上。

他弯下腰,把我的赤足握在手中,放在唇上轻轻碰了碰,亲自为我套上靴子。

“我们回家。”他把我打横抱起来,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

家,多么温暖的字眼,从此再也不独自飘泊。我含着眼泪,在他怀里点头。

门开了,贾恢带着几个大内侍卫,恭敬地立在门外。

铁桢从贾恢身边擦过,压低声音道:“所有看到的人……”

贾恢面色一紧:“奴才遵旨。”

我吃惊地抬起头,他唇上挂着微笑,仿佛方才只是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命令。

只有死人才不会把看到的一切说出去,对吗?

我是他的妻子,他必须保护我,包括我的名节,正如他所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他毕竟是古代皇帝,我即然接受他,就要接受他的一切。

我合上眼帘,象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

本书到此终于画上句号,有写第二部的打算,正在构思之中。

接下来会写两篇番外,一篇是海山的番外,一篇是苏堂的番外,喜欢的朋友可以看一看哦。

海山的番外 我为什么心痛

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我来自何方。

过去的一切,对我来说,已经成了一片空白。

我记得我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她说她叫许秀珠,是我的未婚妻。是她把我从乱军中救出来的。

我试着想想起什么,却头痛得厉害,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说她等了我很多年,等着我从战场上归来,等着我娶她回家。

我问她我的过去。

她告诉我说,我叫铁山,家住桃花村,是个渔夫,三代打渔为生。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躲闪我。

我知道,她一定在说谎。不知道为什么,我宁愿相信她说的话。

桃花村在长江边,是一个只住了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这里与世隔绝。

许秀珠的哥哥许知远为我们主持了婚礼。这个年轻的男人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他不象我妻子的哥哥,因为他看着我妻子的眼神,就象看着他最心爱的女人。

我开始学打渔,学着做个好丈夫。

许秀珠是个贤惠的好妻子,无可挑剔,但我对她毫无感觉。我试着让自己爱上她,对她好一些,可是我终究做不到。

时间就象流水,转眼在这小村庄,我已经住了整整两年,打了两年的渔,种了两年的桃树。为什么种桃树,是因为我一直做一个梦,我梦到漫天桃花飞舞,风吹来,化作阵阵花瓣雨。

桃花林里有一条小路,我在梦里走了无数次,每次我都能听到琴声,若有若无的音律,似幻似梦,如浅浅的水波,从林深处飘来,那琴声于我是如此熟悉。每次听到它,我就忍不住心痛难抑。

我在梦中的桃花林里寻找,找了两年,可我一直找不到那个弹琴的人,我想这个梦一定预示着什么,那个弹琴的人和我有着莫大的关系,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回我失去的记忆。

已经两年了,秀珠和我做了两年的夫妻,桃树也长成了桃林,每年春天桃花开放的日子,我都会去桃花林,秀珠从来没有和我一起去过。也许她知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两年过去了,过去的记忆对我来说,就象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朦朦胧胧,无论怎样努力,都想不起来。

两年的桃花村,没有发生什么事。从买鱼的客人嘴里,我得知外面的世界越来越繁华,当今皇帝是英明之主,文有齐深济,于舟。武有皇甫少华,苏堂。还有一位朝廷赐封的钦差特使,名叫张好古,他有一块御赐金牌,可以先斩后奏。

桃花又开了,我忽然不想再去桃花林,那个梦也许根本不代表什么,我真得是铁山,我有一个贤惠的好妻子,还有一个清贫但却温暖的家。为什么要改变这一切呢?

十几天的大暴雨,长江决堤了,桃花村地势低洼,很快就会被大水淹没,我叫秀珠收拾好行李,准备迁离村庄,在临走之前,我又去了桃花林。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仔细探问自己的内心。

琴声,梦中时常听到的琴声。我惊呆了。我以为我又在做梦。

还有清脆甜美的歌声,从林深处传来。

我再也忍不住,飞身跑了过去,越过密密的桃林,踏着粉红色的花瓣,四处寻觅,蓦然回首间,一抹高挑的身影映入眼帘,紫色的长衫,峨冠玉带,步态轻盈,立于花瓣雨中,衣袂翻飞,飘飘欲仙。

琴声和歌声都止了,我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移不开视线。

他似乎感觉到了,慢慢扭过头,看着我。清秀的脸庞,乌黑狡黠的眸子。还有云淡风轻的笑容。

我无法形容他看到我时脸上的表情,震惊,疑惑,甚至还有仇恨。

他轻轻道:“海山?”象是发问,更象是自言自语。

难道这才是我的名字,难道他认识从前的我。还有,他的脸看起来,为什么是那样的熟悉,还有他眼里的恨,让我平静的心,竟是隐隐抽痛起来。

我张开嘴,想问,却不知该问什么。

他忽然向后一退,厉声喝道:“将叛贼海山拿下。”我愣住了,我怎么会是叛贼,他又是什么人,为何要将我拿下。

几个身材矫健的男人从树后纵身出来,手舞着兵刃扑向我。

我本能的闪避,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武功。我可以很轻松地应付那几个看起来武功不俗的男人。我甚至不需要武器。

他立在那些男人身后看着我,他的表情很严肃,然后,他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剑,指向我。

我的心在他拔剑的那一刻,砰的一声碎了。碎成无数片,在风中飞舞。

我停下来,让那几个男人把宝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我就这样看着他向我走过来。他的剑指着我的心口。

“杀了我吧。”我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我为什么宁愿死在他剑下,无怨无悔。

他看起来很震惊,手里的剑迟迟没有动。

“大人,动手吧,对这种万民之敌不能心软。”他的手下开始催促他。

万民之敌,是说我吗?我苦笑。

“我今日杀你,是为先帝,也是为所有死在你手中的无辜百姓报仇。你若是要怨,就怨你自己吧。”他轻轻道,他的声音是那么清亮甜美,我忽然好想多听他说几句话。可是,他没有满足我,他手里的剑缓缓刺入我的心口,我却感觉不到痛。依然凝眸望着他,我想我的眼里一定溢满了柔情。我一定疯了,我怎么可以这样看一个男人。

他脸上微微动容,拔剑后退,咬唇不语。

我这时才感觉到疼,我低头看自己身上,伤口很浅,鲜血一丝丝冒出来。

“夫君。”一个人影从身后跑过来,扑到我身前,挡住我。

“秀珠姐。”他吃惊地叫道。

我惊呆了,他为何认识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到底是什么人?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

“求你,不要杀他,他是我丈夫,他已经忘了过去。……”妻子跪下来,向他哭着哀求。

“他是你丈夫?”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看到他眼里的一丝犹豫。

“大人……”他的手下轻声唤道。

他抬手止住他们,慢慢走过来,扶起我的妻子,安抚地拍着她的肩,我听到他在妻子耳边低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他忘了过去?”

妻子哭着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们走吧。”

“谢大人不杀之恩。”妻子转过身,拉着我要我跪下,我不肯,继续看着他。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今天放你,是因为秀珠姐,只要你从此洗心革面,我可以上奏皇上,暂时饶恕你的死罪,他日若再有背叛朝廷之举,我定会亲手杀了你……”他很快顿住,目光从我妻子脸上扫过,放缓语调,轻轻道:“洪峰今晚就要淹没这座桃花林,你们快走吧。”

妻子拉着我离开,我怔怔地立在原地,没有动。

“夫君……”妻子哀怨地看着我:“我们回家吧,他走了……”

她忧伤的语气唤醒了我,我和妻子向回家的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林子尽头是他的背影,那背影于我是如此熟悉,刻骨铭心,就象他的声音,还有他脸上的笑容。

就这样看着他离开,我的心已经痛到没了知觉。

我为什么要心痛,那段失去的记忆里,到底有什么?他之于我,又意味着什么。

所有的一切,在他背影消失的那一刻,如涨潮的海水,凶猛地袭来,无数错乱的身影,交集的往事,兵戈,战火,沉船……

“就算没有他,我也不会爱上你。”

“你永远都得不到我的心。”

砰的一声巨响,无数闪着金芒的暗器,惨叫声,战马的悲嘶声。

仿佛一瞬间,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我想,我就快想起来了,想起过往的一切。那段记忆里一定有他,他到底是谁,我的心为什么为他而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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