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眷眷红尘》》 · 雨姿 · 2026-07-25
随从立刻上前,将两个穿着厚厚夹衣的壮年男子扭翻在地。我假意轻呼一声道:“公子这两位手下好厉害的身手。”
海山淡然一笑:“不敢,张公子心思机敏,眼光锐利,令人佩服啊。”
“哪里哪里,在下还有事在身,告辞。”转身欲走,却被海山迅速伸出手,一把拉住我的衣袖,心中登时一震,正在思索对策。海山已经放开我笑道:“张公子不想要赏银吗?”
原来如此。我暗暗吁了口气,施礼道:“多谢公子提醒。”
海山摆手示意:“张公子请。”
我嫣然一笑:“王公子先请。”
海山笑道:“张公子,我还有事,无法奉陪,就让我这两个手下陪同你去吧。”
我顿时松了口气,假意问道:“王公子莫非也不想要赏银吗?”
海山身后的随从听到这话,齐齐变了脸色。正要开口,被海山摆手止住,饶有兴味地看了看我,笑道:“那么依公子之见,这赏银该如何分呢?”
我笑着拱手道:“这人虽是在下认出来的,却是公子的手下拿获得,按理这赏银应该五五分成才是。公子以为如何?”
海山双眉轻扬,哈哈笑道:“好,分配得极公,在下并无异议,等会拿了赏金,就由在下的手下把那一半带回来吧。”
“那在下就告辞了。”我转过身,学着海山的样子,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海山示意两个随从跟上去,随从会意,押着那两个倒霉的小贼,穿过热闹的大街,走上京城府衙的石阶,向站在门口的官差附耳说了几句话,官差脸色一变,立刻跑进去报讯。
不一会大门打开,官差引着我们一直走上大堂,向坐在上面的府台躬身道:“今日的告示,被这位公子揭了。”
我急忙躬身拜道:“洪都解元张好古参见大人。”
府台悄悄看了那两个青衣随从一眼,又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含笑道:“原来是今年的新科士子,你揭这告示,莫非发现了偷盗尚书府的贼人。”
我拱手道:“禀大人,跪在这大堂之上的,就是偷盗尚书府的盗贼。”
府台低头看了看堂下两个男人,语气中透出几分疑惑:“张公子可有什么证据?”
两个人一起抬起头道:“冤枉啊,大人,我们只是京城的平头百姓,一直老实本分,从未做过任何违法的勾当,请大人明察。”
我淡淡一笑:“请官差大哥把他们的衣服脱下来。”
衙役忙上前按着他们脱去外衫,露出里面好几层绸缎衣服,身上还挂满了金银珠宝,首饰玉器等物。两人见露了馅,只得跪在地上,口中道:“小人知罪了,请大人饶命。”
府台一拍惊堂木道:“押下去,打入大牢,听候发落。”衙役上前,将两人拖了下去。
府台转眼看着我笑道:“士子果然好眼力,只是你是如何发现他们的呢?这个本官倒有些迷惑了。”
我拱手道:“禀大人,这几日天气炎热,来往行人尽皆穿着单衣,尚手摇折扇,酷热难当,这两人却穿着厚厚的夹衣,我便有几分怀疑,又见他们身体健壮,本该行走如飞,却一个个脚步沉重,踉跄而行,特别是走到城门前时,眼中露出惊慌之色,再联想到昨日的失窃案,所以能够断定他们便是盗贼了。”
府台拍掌笑道:“说得好,士子真是奇才,这次礼部试考得如何?”
我含笑道:“托大人的福,进了头三甲。”
“好。等殿试放榜之后,本官一定向刑部胡大人举荐你。”府台朗声笑道。
“多谢大人。”我弯下腰,深深一拜,心中雀跃不已,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府台把手一招,立刻有两个官差端着两大盘堆得高高的银锭走了过来,一直呈到我面前。府台在上笑道:“这三千两赏金是你该得的。”
“谢大人。”我面露难色:“只是,大人,能不能全部兑换成银票,这些银锭实在太重了。”
砰——府台和一干衙役尽皆翻倒。
“唉。”我叹着气,吃力地端着装着一千五百两银子的盘子,(另一半已经给了海山的手下。)出了府衙,举目四望,寻着辆小小的马车,急忙唤了过来,钻进车子里,一边催促车夫快行。一边在心中暗骂那个脑筋不会转弯的府台大人,居然说这是朝廷的赏银,不能私自兑换成银票,气愤……
九王府。
海山端坐在凉亭之上,一个着一身青色便服,面容清瘦,颔下垂着三绺长须的老者坐在他对面,一手抚须,双眼微眯,一边欣赏眼前水榭上的歌舞,一边点头微笑,一脸的陶醉。
一个模样俏丽的丫环,提起桌上玉壶,给他们各倒满了一杯酒。海山举起酒杯,静静地望着杯中玉酿。许久,忽然一饮而尽,把酒杯放下来,向老者道:“木相爷,那日为太子诊病之人,真是洪都解元张好古吗?”
“正是此人。”木颜朗声一笑,伸手挥退下人,亲自取了玉壶,给他另倒了一杯酒,轻笑着道:“张好古年方十六岁,这次礼部试,入了头三甲。不但如此,下官还到周大人处调看了他的试卷,字迹清秀,文采斐然,论起天下时势,头头是道,是个难得的人才,若能收为己用,对王爷的大业,助益非浅。”
海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淡淡道:“这么说,相爷已经把他的家世都打听清楚了。”
“此人是杭州人氏,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木颜轻轻啜下自己杯中的美酒,含笑低语。
海山哼了一声,并不言语。皇太子病势日重,眼看不久于人世,大好的时机,如今却被这个叫张好古的黄口小儿给破坏了。本意恨不得马上杀了他,待到见了他的面,却不自觉地改了主意。
这少年爱财,爱财之人是可以为他所用的,他可以为了赏赐给太子治病,也可以为了荣华富贵投入他的麾下。要除去太子还有很多机会,更何况现在朝中还有许多碍手碍脚的老臣并未除去,若是太子突然亡故,他与铁桢究竟鹿死谁手,还很难说。
一念及此,海山亲手执了酒壶,为木颜倒满一杯酒,含笑问道:“相爷的意思,要上奏皇上,钦点他为今年的新科状元?”
“这个下官不敢作主,但凭王爷拿主意。”木颜语气谦恭。
海山微笑:“听闻令郎也在今年的头三甲之中,不如取了他作状元,岂不是好?”语气平和,目光却锐利。
“犬子才识浅薄,难当大任,能入前三甲,已是上天庇佑,若论状元,却是差之千里,让王爷见笑了。”
海山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语中透出几分笑意:“令千金已过了及笄之年,温柔贤惠,知书达礼,这位杭州士子张好古生得一表人才,家世清白,又有满腹才华,与令千金倒是十分相配,相爷力荐他为状元,不光是看重他的才识,还是想在金榜之下择婿吧?”
木颜抚须大笑:“王爷果然火眼金睛,下官确有此意,还望王爷成全。”
海山嘴角含笑:“相爷当真公私分明啊。好,就依相爷之言。到时,本王还要讨一杯喜酒喝。”
“若王爷能主持婚礼,下官荣幸之至。”木颜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金榜题名
这是个燥热的夏季,阳光明晃晃地照眼,空气中回荡着知了无休无止的鸣叫。今天一早却难得地下了一场小雨,雨水荡涤了空气,还送来一阵阵凉意,人的心似乎也不再沉闷了,快到晌午的时候,我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绣纹的红色状元服,从皇城缓缓驰出。身后是今年的三甲进士,浩浩荡荡,驶上长街。
路人的议论声隐约传入我的耳朵。
“好年轻的公子。”
“没想到今年的状元这么年轻。”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听着人群中发出的议论声,我不禁春风满面,微笑着放缓马缰,让骏马缓缓而行。转过拐角,一个熟悉的人影吸引了我的视线,淡青色长衫,手执折扇,微微蹙起的眉,苏堂,他竟然到了京城么。
他也在看着我,脸上神情冷漠。
“不知所谓。”我不自觉地耸了耸肩,忽然发觉这个习惯动作,已经对他做过好几次了。
苏堂紧绷着的脸略略松动了一下,很快又绷紧,象是强忍着笑。
***
黄昏之时,我和一干新科进士在太监的带领下,从崇光门步行走进皇宫。
亭台楼阁,水榭红墙,十里皇宫,极尽奢华。这皇上所居的宫院竟比太子的东宫要壮丽华美得多。
心里暗暗感慨着,前面已进了崇光殿的大门。听太监尖利的嗓子喊了一声:“见礼。”忙和众人一起跪下,口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赐坐。”一个苍老中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
我缓缓抬头,只见玉阶尽头的龙椅上坐着白发苍苍的皇上,比那日殿试距离近了许多,看得十分真切,枯瘦的面庞,慈祥的笑容,眉宇间神态平和,不象九五之尊,倒象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
皇上左边坐的女子就是当今许皇后,年纪不过五十来岁,生得雪白丰腴,风姿妖娆,唇角含笑,一双凤目隐隐透着光芒。
右边是病势渐愈的皇太子,一身明黄色的锦袍,温文儒雅,气度雍容。此时正探着头,在人群中寻觅,寻着我,温和地笑了笑,笑容无比亲切。我笑着回礼。
皇太子点点头,又朝我看了一眼,扭头向皇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皇上微笑抬手,一个太监上前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张好古为皇太子治病有功,赏金千缢,封为淮阳候。钦此。”
知道会封候,却没想到这么快。我一愣,急忙跪下谢恩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在龙椅上远远地笑了笑,轻轻抬手,命我起来。
回到士子中坐下,学着皇上的样,举起手中玉樽,清凉的酒液,如琼浆一般,轻轻啜一口,满嘴留香,咽到腹中,便如火灼一般烫,皇上举了三次杯,我便跟着喝了三次,紧接着皇后和皇太子也举起手中玉杯,无奈,|Qī|shu|ωang|又喝了六杯,这酒与从前喝过的酒却不一样,几杯下肚,又喝得急了些,竟已有了几分醉意。
这时,忽传来一阵丝竹之声,一群俏丽的舞姬姗姗走上大殿,在席前翩翩起舞,舞姿曼妙,体态动人。我放下手中玉杯,任由身后宫女轻轻满上,睁开微醉的眼,看这灯红酒绿的世界,竟是说不出的萎靡颓废。
一个暗哑的声音传到耳朵里:“状元公这次能够金榜题名,一定是托九王之力吧。”
扭过头一看,却是木寅那张青青白白的脸,浮肿的眼泡,这个面色青白,被考生骂作酒色之徒的家伙,居然中了榜眼,真是苍天无眼,看到他,心里登时升起一团厌恶,急忙侧身避开一些,轻笑着道:“哪里,在下还未来得及到九王府拜访。也不知王府的大门向东还是向西开啊。”
木寅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笑容:“状元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你能够位列榜首,便是九王一力举荐,引水思源,人不可忘本啊。”
我摆出一付讶然之态:“竟有这等事,多谢木年兄的提醒,若真有此事,在下确实应该到九王府拜访一番。”
木寅满意地笑了笑,低声道:“状元公果然是明理之人。来,这杯酒我敬你。”
“多谢。”我淡淡道,举起酒杯,装模作样地碰了一下,急忙收回来,一饮而尽。木寅放下酒杯,不再言语,抬起头,一心看舞女的表演。这时,坐在我另一侧的雷子其凑过来低声道:“张年兄,你可备好了礼物?”这次殿试,雷子其被取了探花。
“什么礼物?”我轻声问道,心中有些疑惑。
雷子其重重叹了口气,轻声道:“新科士子向九王爷或是木相爷送礼,谋求一个好职位,是这十年来,朝中的惯例,若不送礼,轻的只是将你贬到偏远寒苦之地,做一个小小的七品官,重的甚至将你闲置不用,几年都没有官职在身。”
“原来如此。”我轻蹙眉,心里忽然说不出来的气闷,只觉大殿中的空气都变得混浊压抑,令人窒息。抬起头,远远地看了年迈的皇上一眼,暗暗迷惑着,对这一切,他怎会不明了,为何还要一味的纵容。
酒依旧香醇,菜依然可口,却喝不下,也吃不下了,正感慨着,一个低低的声音忽然传到耳边:“张候爷,太子殿下有请。”
我心中一惊,看那座上的太子,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再回头看传话之人,却是贾恢。平静的面容,谦恭的语气。
急忙立起身,随着他,悄悄出了崇光殿的侧门,穿过回廊,进了东宫。在荷花池畔立住脚,池上修着一座小巧的三角亭,红木栏杆边立着一个儒雅的身影,不复是那件耀眼的明黄长袍,却换了一身淡黄色的便服,正低头看着碧波荡漾的池水,清风袭人,花香扑鼻,隐约间,象是听到一声叹息,带着几分忧思,几分沉重。
不禁有些讶然,正想着上去见礼,他却回过头来,向我笑道:“你来了。”温和的声音,暖暖的笑容,哪里象高高在上的太子爷。感慨着,急忙施礼道:“给太子殿下请安。”
“不必多礼,来,我泡了一壶茶,不如边喝边谈吧。”太子远远向我招了招手。
谢了一声,快步走上去,接过太子递过来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味极苦涩,如黄连一般,强忍着咽了下去,赞美的话却说不出来了,悄悄抬头看太子,他也在看我,唇上挂着笑:“是不是很苦?”
“确实有些苦。”我轻声答道,“不过,苦涩的滋味往往让人难忘。太子殿下这杯茶,下官这辈子都无法忘怀了。”
“说得好。”太子忍不住展眉微笑,语气中透出几分喜悦:“你对茶的感悟确实与众不同。来,坐。”
“谢殿下。”我移步坐在他身边。太子亲自端起我的茶杯,倾去里面的茶水,另执一个茶壶,倒满了茶,递给我笑道:“再尝尝这一杯。”
我接过茶,略略品了品,不禁笑道:“好茶,香浓甜郁,是茶中上品。”
太子点头微笑:“这是庐州进贡的云雾茶,我的身体不宜多饮酒,所以平素待客,都是以茶待之。”
“茶比酒好,其实下官平日也爱饮茶。”我举起手中茶,又尝了一口,开口问道:“不知殿下招下官来,有何吩咐?”
“有一个人想见你。”太子微笑说道。
我一惊,问道:“是什么人?”
“是我。”铁桢微笑着步上小亭,他身后是两个提灯的宫人。
我看到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铁桢先向太子深深一拜,语带关切:“天色已晚,亭上风大,父亲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也好。”太子微笑点头,起身随同宫人离去。
“父亲慢走。”
“送太子殿下。”
铁桢目送太子背影远去,转向我道:“三弟,久违了。”
没想到他竟是当今皇太孙殿下。该死的少华,这么快就把我的身份泄底了,恨死他了。我呆立片刻,急忙拜道:“给殿下请安。”话音未落,被他急急伸手扶住:“自家兄弟,何必多礼。还是唤我大哥吧。”
我只得道:“大哥。”
“坐下。”铁桢按着我坐在椅上,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笑道:“我向你隐瞒身份,也是迫不得已,你不会怪我吧。”
“小弟怎敢怪责大哥。”我掩饰地笑了笑,其实我也一直向他隐瞒身份,说来谁也怪不了谁。
“听少华说,你进京赴考,只为建功立业,青史留名。”铁桢颇有深意地看着我,唇角含笑,掩饰着心中的失落。细心如他,早已发现少年腰上那半块彩凤玉佩已经不见了,换上了一块洁白的玉石,闪着波纹。这是为何呢?
“是啊,不光如此,还为了我的叔叔。”我轻声叹道,若有大哥相助,应该要好得多吧。想到这里,不禁暗自庆幸。
“哦。”铁桢有些讶异:“你的叔叔是何人?”
“是江宁县百姓孟仕元,开了一家济世医馆,一向清白守矩,却被江宁县尹捉拿入狱,诬以谋反罪名,秋后就要问斩。而这一切,都是拜九王海山所赐。”我眼中泪光荧荧。
铁桢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默然不语,看不出心中所想。
我眼中含泪,起身拜道:“小弟自幼父母双亡,若非叔叔一家接济,早已饿死街头,于情于理,小弟都绝不能坐视不理,若得大哥相助,下辈子衔草结环以报。”
铁桢伸手扶我道:“三弟何须行此大礼,这个忙,大哥自然会帮你。只是如今朝中政局复杂,我若出面干预,只恐引起海山的疑心,反倒对他们不利,不如这样,我央父亲举荐你为刑部尚书之职,你意下如何?”
“多谢大哥。”我大喜道。
铁桢拉我坐下,轻声叮嘱:“你这次的状元之位就是海山举荐,看来他对你也颇为赏识,只是此人最是薄情寡义,对门下诸人,能用则用,不能用则除之,你要小心行事。”
“谢大哥提点,我会小心的。今晚,我就去九王府拜访海山。”我笑道。想到又要见这个男人,心里就很不舒服。却也无可奈何,爹娘的案子,他是个关键,只有打通了他的关节,才有望昭雪冤情。
“也好,不如让我为你筹备一份厚礼。”铁桢笑道。
我眼珠一转,笑道:“不用了,小弟自有办法。”
铁桢看了看我,道:“真的,那就好了,还有一事,你即然顶替这张好古,可知他家中还有什么亲人,若是有人问起,该如何说呢?”
“这个……。”我额上冒出冷汗,这个却真得还未想过。
铁桢道:“别担心,我已去信洪都府台,查清了张好古的身份,他本是洪都人氏,家住湾里村,村中共有三十来户人口,此人父母双亡,家境贫寒,从小由婆婆拉扯长大,人极聪颖,在洪都乡试中中了头名解元。”他边说边看着我笑。
听着他的话,我头上直流汗珠子,急忙道:“还是大哥心细,小弟倒未想过这层。”
铁桢摇头笑道:“你呀。现在已无妨了,大哥都已安排好,那位婆婆也已送往他处,妥善安置,若是有人查起,也好应付。”
“多谢大哥。”我深深一拜。
“官场如泥潭,亦如虎穴,步步惊心,三弟,你要万事小心啊。”铁桢语重心长地叮嘱我。
“大哥……。”我鼻中一阵酸涩。这世上最关心我的人,原来竟是他么。
万里江山
夜色渐趋浓稠的时候,我乘一顶小轿,悄悄来到九王府邸前,向门房递了名帖,不忘塞了一锭足有二十两的银锭。门房不动声色地接过银子,很快揣入袖中,嘴角绽出一抹笑,轻声道:“状元公稍待。”自己进去报讯。
不多时,一个锦衣小帽,模样清秀的小厮从门内出来,恭敬地施礼道:“候爷,王爷有请。”我点了点头,向身后示意,状元府的下人急忙将长长的礼盒递给小厮,小厮轻轻接过去,躬身道:“候爷请随我来。”
我微微一笑,跟着他进了黑漆的后门,穿过园中小径,夜色下,路边都是灿烂的花朵,微风吹来,馨香扑鼻。
小厮将我一直引到一处挂满灯笼的拱桥下,停下脚步,躬身道:“状元公请,王爷在前面的水榭等候。”
在回廊上立住脚,远远望去,远处的荷花池上有一座灯火通明的楼阁跨池而过,楼阁上点着无数明灯,照得如白昼一般,还有隐隐的欢笑声、丝竹之声传来。清风吹来,凉意袭人。
略一沉吟,快步上了拱桥,水榭渐渐近了,一个穿着暗红色锦袍,腰缠玉带,高大清俊的身影背对我伫立在汉白玉栏杆之旁,身后是一桌酒席,还有一大群衣衫单薄的妙龄女子在亭上曼歌起舞。
“下官给王爷请安。”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紧张的心情,恭敬地施了一礼。
男人慢慢转过身,乌黑锐利的眼眸,刺人的目光,心里莫名地一跳。故作惊讶之态,轻声呼道:“王公子?”
对我适度表现出来的惊诧和隐隐的喜悦,海山似乎颇为满意,轻声笑道:“张候爷,很吃惊吗?”
我急忙躬身拜道:“下官失礼,请王爷恕罪。”
“所谓不知者无罪,候爷并不认识本王,何罪之有呢?”海山缓缓道,踱到桌前坐下,伸手示意:“状元公请坐。”
“谢王爷。”我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子坐下。心中暗暗庆幸,幸得在学校时,学过表演话剧,对改换男声,颇有心得,到了这异时空,正好用上。
海山抬手道:“给张大人倒酒。”
我身后模样俏丽的女婢,往杯中倾满玉液,还未品尝,一股浓郁的酒香袭来。
“这是宫中御酒,由贵州进贡而来,大人不妨尝尝。”海山含笑道。
我端起酒杯,试着小小啜了一口,入口清凉,沁人心脾,咂一咂,竟如琼浆一般,咽下去以后,舌尖还留着一抹醉人的浓香,比今日宫中品尝的御酒还要香浓。不禁出声赞道:“好酒。”
海山双眉轻挑,眸中的光芒登时亮了几分:“大人若喜欢,就多喝几杯,本王这里还有很多。”
身后的下人很快又为我注满一杯。
我笑着拱手道:“没想到王爷府上,会有这么好的宫中御酒,看来当今皇上对王爷果然宠爱非常啊。”
“你错了,这是贵州府专门送给本王的,并非皇上赏赐。”海山淡淡地笑了,语气中透着一股浓浓的霸气。
他也未免太嚣张了吧,这样明目张胆地和朝廷叫板。或者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自如地一笑:“王爷相貌非凡,气势过人,令观者折服。若下官是贵州府尹,也会心甘情愿地为王爷送上几坛佳酿的。”
“哦,是吗,哈哈哈。”海山仰天大笑,笑了好一阵,停下来,从桌上探头过来,看了我一眼,轻柔的声音道:“听闻张大人是洪都人?”
“是啊,不过下官虽是洪都人,却很小就离开洪都四处游历。”我从容答道。
“原来如此,张大人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父母双亡,家中只有年迈的婆婆,相依为命。”我露出伤感之态。幸得大哥提醒,否则我现在可该如何应付。
“原来张大人是个孤儿,可惜啊可惜。”海山轻轻摇头,锐利的目光依然紧紧地盯在我脸上,很不喜欢他这样,感觉自己象个透明人似的,若不是为了爹娘,几乎就想转身逃去。为了避开他的目光,我稍稍后靠,假意扭头欣赏园中景致,出声赞道:“亭台楼阁,碧波水榭,造型新颖,独具匠心,触目之处皆为美景,王爷的王府后园真是景色怡人,令人赏心悦目啊。”
“是吗?”海山轻笑:“王府本是仿苏州园林设计的,花了三年的时间方才修膳完工,每一桥,每一亭都有其来处。”
“原来如此,怪不得一路行来,每一景看似相似,却又各有不同。”我假意感慨道。
海山淡淡一笑,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投向远处的夜色中,开口问道:“张大人今日前来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我浅浅笑着:“下官此次来,是为了送一幅画给王爷。”
“画?”海山略有些讶异。
我扭头向侍立身后的小厮示意,小厮将礼盒打开,取出里面的画轴,我立起身,接过画轴,小厮缓缓退后,一直退到玉阶上,方将画卷完全展开,呈到海山面前。
海山手执酒杯,抬起头,仔细看那画。只见画上一条宽阔的大江汹涌奔腾而去,江边是险峻的山峰,直入云端,一轮红日从江上升起,放出万道霞光。祥瑞重重,气势逼人。观之令人心潮起伏,不能自已。
画的右侧还题着四个龙飞凤舞的草书:万里江山。下款:门生张好古敬上。
沉默片刻,海山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手支腮,另一手轻轻旋转手中玉杯,朝我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轻声笑道:“万里江山?好画,画得好,来人,收起来。”
我将画递给下人,转身向海山深深一拜,语气谦恭道:“下官此次科举,以泛泛之才,得登金榜之首,心中惶然,今日在崇光殿听木寅提起,方知王爷伯乐之恩,无以为报。下官虽非千里马,亦愿尽施平生所学,为朝廷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到这里,略略停顿,见海山面带笑意,微微点头,似乎认同我的看法,心中一松,接着道:“下官身无所长,略有画技,班门弄斧之作,让王爷见笑了。”
海山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嘴角噙笑,淡淡道:“大人又何须谦让呢,在本王眼中,这幅画比王府所收历代名家的真迹都要珍贵得多。”
“不敢,不敢,王爷谬赞了。”我依旧笑着谦让,心中暗道,你只管先收着,今日得的越多,他日失去的便更多。
海山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一口饮尽杯中酒,示意歌伎和下人退下,伸手道:“张大人坐。”
我微笑坐下,海山亲自执了酒壶,为我满上酒,笑语:“请。”
“谢王爷。”将杯中酒缓缓咽下,提起雕花的玉酒壶,为海山斟满一杯,含笑道:“这杯酒,下官敬王爷。”
海山端起酒杯,却不饮,轻轻摇晃杯中玉液,看酒水在灯下泛起波光,似乎颇为自得其乐,空气顿时沉静下来,只余轻轻的水声,哗哗地响。
我抬起头,假意欣赏景致,暗暗猜测男人的意图。摒退众人,沉默不语,是故弄玄虚吗,还是在考虑什么。以自己所见所闻,对此人的脾性略有所知,心高气傲,阴沉狠绝,更可怕的是,因为手中握有实权,又有皇后一党的支持,皇上也对他一味纵容,有恃无恐,对自己的野心根本不屑掩饰。若明着与他为敌,不但救不了爹娘,反倒会赔上自己一条性命,为今之计,只有先设法博取他的信任,再徐图之。
那幅万里江山花了我一个时辰,将画纸铺在长桌之上,用玉版纸压住一头,边走边画,方能画出江水奔流之势。画名暗合男人平生所愿,自然比送珍宝更能博取他的好感。
好一会,海山终于将目光从杯中收回来,语气轻柔道:“皇兄今日在宫中奏请父皇,举荐你任刑部尚书之职,吏部掌管官员,户部掌管钱财,这两处皆是肥差,礼部是清水衙门,兵部则掌管军权,也是一个好去处,孟大人却为何偏偏想去刑部呢?”
他的消息居然来得这么快,这么灵通。我心中暗惊,脸上笑道:“不瞒王爷,下官自小就喜欢钻研古往今来的各种离奇案情,心甚迷之,所以这次科考,也一门心思想进刑部,做一个为民申冤的好官。”
“是吗?看来皇兄对你也颇为赏识啊。”海山淡淡道,语气中透出一丝讽意。
“不敢,不敢。”我含笑谦让,语气谦恭道:“下官学识不过尔尔,先得王爷看顾,荣登金榜之首,又得太子举荐,荣任六部之职,实是愧不敢当啊。”
海山淡然一笑:“张大人气质脱俗,才识过人,是新科士子中的佼佼者,天下人聚目的焦点,皇兄和本王自然也不例外。”
“下官何德何能,岂敢承受太子殿下和王爷厚爱。”我笑着回应他,轻轻提起酒壶,又为他倒满一杯,语气平和道:“下官今日蒙太子招见,在东宫中喝茶叙话,纵论天下时势,受益良多。太子殿下才识渊博,天性仁厚,假以时日,必是一代仁德之君。”我一边说话,一边悄悄观察海山的脸色。自己前往东宫的事,他定然知情,不如坦言告之。
海山的脸渐渐阴沉下来,眉头轻蹙,沉吟不语。
我执起酒杯,送到唇边浅啜了一口,话峰忽一转,露出惋惜之态,轻声道:“只可惜太子殿下身体太过荏弱,不理政事已久,不似王爷年轻睿智,英明果敢,又曾率军为朝廷立下许多汗马功劳,下官还在科考之前,便早闻王爷盛名。”
我说到这里,有意停顿,见海山脸色稍稍缓和,心中暗喜,又道:“太子在东宫中几次向下官提起王爷,盛赞不绝。下官拙见,若能以太子的才识和仁义,再加上王爷的谋略和威势,定能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令我朝江山永固,国祚绵长,百姓安居,路不拾遗。”
海山默然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从桌上凑过来,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半真半假的语气,却咄咄逼人:“怎么,张大人原是为皇兄做说客来的吗。”
隔的这么远,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额上登时渗出冷汗,呼吸一紧,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努力按捺住心中的紧张,我从容抬头:“不瞒王爷,下官此来,不是来做说客的,也不是为了皇太子,而是为了这万里江山和王爷您。”
“哦。”海山双眉轻扬,笑容溢出唇畔,冷冷开口道:“这江山如今是父皇的,将来是皇兄的,与我何干,大人此话,让本王颇为不解啊。”语气虽依然透着寒意,杀气却减了许多。
暗暗松一口气,我离座而起,长长一揖,并不回答他的问话,反而含笑问道:“王爷以为,治天下最需要的是什么?”
海山吃惊地看着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冷然答道:“自然是权力。”
“这只是其中之一,而且不是最重要的。”我鼓起勇气,不慌不忙地反驳道。
海山眼中的讶异又浓了几分,并不生气,唇角上扬,反问道:“那么依大人之见,应该是什么?”
“治天下,有三样必须具备。”我含着笑,一字一顿道,“其一得天时,其二得地利,其三得人和,当年项羽盖世英雄,却自刎于乌江边,刘邦小小亭长,却跻身帝王之列,无他,刘邦得天时,地利,人和也。”
海山双眉轻扬,一抹利光从冷眸中划过,语气依然平静着:“张大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名正言顺,可得天时,占据要地,可得地利,有胸怀天下之心可得人和。”我缓缓道来:“如今皇太子殿下名正言顺,已得天时,坐拥太子之位,已得地利,生性仁厚,在百姓中民望甚高,已得人和。王爷三样可有其一?”
海山冰冷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看了好一阵,爆发出一阵轻狂的笑声,眼中已有了怒色,止住笑,冷声道:“张大人说这番话,是在告诫本王吗?”
“非也。”我面不改色,唇角依然是轻淡的笑容:“王爷以为,您的才识逊于太子吗?”
海山鼻中冷哼一声道:“当然不是。”话语中傲气十足。
“正是如此。”我微笑道:“王爷虽没有天时地利人和,心智和谋略却远在太子之上,又得皇上皇后宠爱,手握重权,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是王爷的门生,唯王爷之命是从。这些都是对王爷有利的条件,天时无法得,地利和人和却可得,若能善加操控,这万里江山迟早是王爷的囊中之物。”
海山眉头轻蹙,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语气淡然道:“你对我说这些,不怕我杀了你。”平和的声音,隐含着杀意。
我抿唇一笑,轻声道:“下官相信自己的眼光,王爷英明睿智,胸襟宽广,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不会杀直言敢谏之人。”语间悄悄看海山,杀意锐减,嘴角的笑意却渐趋浓厚。
=奇=心中一松,又接着道:“皇太子生性太过仁厚,此是他胜过王爷之处,亦是他输于王爷之处,若在太平盛世,又有忠心耿耿的贤臣良将辅佐,或可为一代明君。只可惜我朝开国不过二十余年,内忧未已,外患未竭。这万里江山需要一位英明神武的君主,威加海内,方能令四方臣服。王爷雄才大略,文治武功,胸怀天下,是最适合的人选。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下官不才,愿追随王爷左右,助王爷成就大业,创一番不朽的功绩,博一个青史留名,万古流芳。”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身上却起了满身的寒栗,跟着他,只会遗臭万年,哪有万古流芳的份。
=书=海山一手支腮,沉声道:“张大人莫非已有了良策?”
=网=“下官不才,想到三步。第一,王爷如今应该韬光养晦,收敛锋芒,静静等待时机。太子虽孱弱,却有众多元老重臣的支持,他们都对他忠心耿耿,皇上也从未明确表态支持王爷,不是夺嫡的好时机。第二,王爷虽握有军权,但朝中还有十几位外姓王爷也各自拥有军队,镇守一方,对朝廷隐有不臣之心,须防他们借王爷与太子内争之机,起兵谋反,王爷若想坐稳太子之位,还需设法获得他们的支持,或将他们除去。第三,取天下民心是最大的关键,古语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上即是舟,民即是水,若想上下同心,便该少造杀戳,多施恩泽,让民心向着王爷,则大事可成。”
说完抬头悄悄看海山,见他眼中眸光闪烁,沉吟不语,很快又道:“王爷若不相信下官,下官愿与王爷以两年为期,定一个赌约,依此三步行之,若是两年后王爷大业未成,下官任凭王爷处置。”心里话,不管事成不成,总是尽己人事,到时再设法脱身也可。
海山端起酒杯,一口喝干,语气缓和道:“张大人不助太子,反助本王,为的是什么?”
掩饰住心中的紧张,我轻声笑道:“下官家住长江边,每日看江水滔滔,逝去如斯,心中总是生出无数感慨。常想人生如白驹过隙,匆匆数十年,生为男子,若不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下官助王爷,只为尽施平生所学。若助太子,不过成就他的一世贤名罢了,跟随王爷,却可创一番不朽的功绩,成就我朝的千秋霸业。”
海山沉默片刻,忽然长身而起,一直走到我身边,低头凝望着我,薄唇微扬,冷冷的语气,漫不经心道:“是吗,张大人,我该不该相信你呢?”
察觉他的靠近,我心中顿时一紧,急忙往后退开几步,拱手道:“下官言尽于此,信不信,但凭王爷,告辞。”不待他答话,转身快步下了水榭,身后的海山并未出言拦阻,心中又松一口气。
虽已夜深,京城的大街依然喧嚣不止,青楼酒肆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高朋满座,灯火通明。看着似是一派歌舞生平,繁华不已,谁又知这内里早已风雨飘摇,纷乱不堪了呢?
我坐着轿子,心事重重地回到状元府,走到大红的府门前,忽然停下脚步,立在石阶上,抬起头望了望星光黯淡的天空,眉头轻蹙,沉吟不语。
远远的街角,苏堂穿着一身青衣,立在树影之下,望着石阶上神情忧郁的俊美少年,好一阵,突然转身离去。无边的夜色很快把他的背影吞没了。
相府捉婿
大殿之上,年迈的皇上迈着虚浮的步子,一步步挨到龙椅前坐下,缓缓道:“众卿平身。”
百官开始奏事,漫不经心地听了一阵,还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到太监在上面高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年大比已经结束,共录取头甲三十名,二甲五十名,三甲一百名,着吏部分封官职,外放各县府,另封状元张好古为刑部尚书,榜眼木寅为吏部侍郎,探花雷子其为台州知府,领旨之日着即赴任,不得有误。钦此。”
我率领一干士子跪下叩头谢恩。
回身站到朝班中,忽觉有一道冷冽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顺着目光望过去,却是九王海山,一身紫色蟒袍,腰缠玉带,手执玉笏,嘴角带着笑,目光却一如往日般冰冷锐利。
我匆匆朝他一笑,扭头他顾,文官队列最前面也有一个人回过头看我,是个穿着红色官袍的老者,颔下垂着三绺长须,看着我的目光慈祥和蔼,难道这就是众人口中被妖魔化的左相木颜,此人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模样却生得温和清瘦,象现代电视上演的清官。
来不及想太多,只听太监在上高唱道:“散朝。”
这么快,急忙跟着众官一起跪下山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又议了几件事,散朝后,我快步赶往刑部,刚踏进大门,迎面一阵阿谀奉承之声,一应官差同僚皆笑着拱手道:“张候爷。”
“不敢不敢,承让,承让。”我一一笑着作答,到了公房内,却见眼前书案上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还有无数盖着封印的案卷,在墙角堆了一大堆,不禁有些讶异。正待出声询问,一个青衣的官员迎上来道:“下官傅成松拜见张大人。”
我扫了他一眼,面容清秀,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衣裳洁净,语气平和,看起来颇为干练,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那些公文和案卷道:“这是怎么回事?”
傅成松从容答道:“书案上堆的是各地官府送来的公文,急待处理,墙角堆的是今年呈上来的死刑案卷,必须在立秋之前复核完毕。送交皇上御批。”
我轻吁一口气,暗骂前任太过惫懒,居然留下这么大的尾巴要我善后。
傅成松静静地立在书案旁,将公文摆好,躬身道:“大人请。”
我勉强笑了笑,接过他递过来的羊毫笔,笑道:“好,你可以走了。”
傅成松迟疑片刻,转身离去,支走一应人等,我把地上的案卷摆到桌上,一本本翻看,好不容易寻着爹娘的,略看了一遍,将里面的疑点用红墨圈出来,写上发回重审的批复,依旧放在一旁,继续看其他案卷。若是只将爹娘的案子打回去,必然引起他人的疑心,只有再寻些有疑点的案子,一并打回,海山方不会疑我。
步出刑部官衙,已是黄昏时分,一个青衣的下人迎上来,将一份请柬递给我道:“张候爷,相爷的请柬。”
我急忙接过帖子,示意身后下人递给他一锭碎银,打发他走了,方打开贴子观看。上面写着相府今晚夜宴,请张候爷过府一聚。低头思索片刻,急令下人就在邻近的金器铺随意购置了一份礼品,拿着向相府而去。
相府门外已停了无数车马轿子,站满了等待的下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认识的官员见了我,拱手笑道:“张候爷到了。”我一一笑着回礼,随同人流进了相府大门。
五步一亭,十步一阁,这相府修的比王府还要富丽堂皇,木颜贪污的民脂民膏,恐怕无法以金钱来计算,若是有朝一日查抄相府,搜出来的珍宝怕是够朝廷几年的赋税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将礼品呈上去以后,同着一干文武朝臣来到宽敞明亮,足能容下几百人的豪华花厅中,正想寻个合适的位置,早有一人一把拉住我的袖子,笑着道:“张年兄,和我坐一块吧。”暗哑的声音,一听就令人生厌,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木寅,勉强按捺住心中的不快。我拱手笑道:“不了,下官还是与刑部的同僚坐一块吧。”
话音未落,海山迎面走了过来,向我笑道:“张大人。”
我和木寅一起拱手道:“给王爷请安。”
海山瞥了木寅一眼,含笑道:“木大人,怎得不见木小姐?”
“她正在后园中赏花。”木寅恭敬答道。
赏花?这么晚?我忍不住微笑。看来这位相府千金性子也是怪异得很啊。
正在暗暗思量,手上忽然一紧,未及思索,已经被海山拉着离开人群,一直走到最上面的酒席前,方才放开我,笑道:“你即然不愿和木寅坐在一起,不如和本王坐一起吧。”
我一惊,方才的不快,原来都被他看在眼里,不好说什么,笑了笑,道:“多谢王爷。”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还有赏心悦目的歌舞,木颜坐在上首的另一席上,与木寅坐在一起,不时透过人群,朝着我微笑,未免失礼,我也频频露出甜美的笑容。细看在座的官员,竟有将近百人,朝中六部来了一大半,中书省和两院也来了不少。这些想必都是海山的党羽吧,当然,也许还有一些摇摆不定之人,也一起来了。意外的看到傅成松,他也在内,旁边那个不苟言笑的白发老者,应该是他的爹。
我左手坐着海山,右手坐着益阳候许知远,他是玉真郡主的哥哥,许皇后的侄孙,现任骠骑将军之职。生得十分俊美,只是样子冷冰冰的,从开席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统共只说了一句话。不,应该是哼了一声,似乎对酒不太满意。
宴席进行到一半,忽有一个丫环凑到海山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海山皱起眉头,似乎颇为不悦,丫环再三请之,还是起身去了。
对他的突然离去有些好奇,又觉着轻松,自己提起酒壶,斟了一杯酒,见许知远杯中空了,顺便给他满上,笑道:“请。”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传到耳边:“张大人,相爷有请。”抬头一看,是个灰衣的下人。再看木颜席上,已经空无一人。
这相府,好象有些古怪啊,暗笑一声。我立起身,随着下人穿过花厅的侧门,进了书房。向座上的老者笑道:“给相爷请安。”
木颜点了点头,伸手道:“张大人请坐。”
我称谢坐下,语气谦恭道:“相爷招下官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木颜和蔼地笑了笑,轻声道:“张大人家中还有什么人?”
我面露伤感之态:“下官父母双亡,除了远方堂叔,已无别的亲人了。”
“哦,是这样。”木颜露出恍然之态,又道:“张大人可曾订亲?”
不会是要为我提亲吧,汗一个先。我脸上笑道:“还不曾。”
话音未落,木颜向后一招手,登时从帘后涌出来好几人,手中或抬或提,或端,一拥而上,将我围在其中,我额上登时渗出冷汗,正欲出声喝问,却见下人手中拿着的都是箱笼等物,看起来十分沉重,不禁大感讶异。木颜微笑道:“这是小女的妆奁。”说完摆手示意。
一个丫环立刻将一圈金带递给我,又伸手来摘我腰上的玉佩,我慌忙伸手护住,丫环犹豫片刻,突然一把抽走我腰间玉带,扑哧一笑,转身跑了,我无奈,急忙把金腰带束在腰上,玉佩依旧系回去。下人上前将箱笼摆在我面前,一一打开。
看那箱内,都是珠宝首饰,衣服簪环,家居用品之类,分明是嫁妆嘛。我沉默片刻,哑然失笑。
木颜在座上笑道:“小女今年十八岁,与状元公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圈金带是皇上所赐之物,今日就赠给状元公,状元公的玉带已交给小女,算作订亲信物。”
居然有这样订亲的,分明是倚仗强权,强行许婚嘛。我勉强抑住心中的苦笑,拱手道:“相爷错爱,下官愧不敢当,只是……。”话未说完,很快被木颜打断,老脸一板,冷冷道:“怎么,状元公想悔婚?”
婚都没有,何来悔字?看来他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将女儿嫁给我了。我心中百转千回,脸上笑道:“即是相爷美意,下官断无不受之理,只是下官科举之前,曾在爹娘坟前发下重誓,若不能创下一番功绩,绝不成婚。请相爷见谅。”
“功绩之事好说,若孟大人是因此为难,本相可以助你。”木颜抚须大笑。
“相爷此言差矣,下官身为七尺男儿,怎能倚靠裙带之力,飞黄腾达,就算位极人臣,不过是他人的笑柄。相爷的好意,下官绝不敢接受。”我慷慨言道。
木颜和蔼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孟大人要靠自己之力建功立业,本无可厚非,只是小女已到了出阁之龄,婚事怎能再拖。”
“要下官违背誓言,却是万万不能。”我语气坚决道。见木颜脸色阴沉,沉吟不语,自知现在不是和他作对的时候,无奈,只得又道:“请相爷给下官两年之期,若两年之内,下官能达成心愿,一定践约成婚。”心愿二字,含糊其辞,等爹娘的案子一清,我可就要甩手离开了。
木颜静默良久,终于启口道:“两年太久,老夫已择好黄道吉日,就在下月初三,孟大人以为如何?”
“相爷,太过匆促,更何况下官如今并不想娶妻。”我继续措辞推拒。
木颜把脸一沉,怒声道:“这么说,孟大人是执意要为难本相了?”
明明是他为难我,我又何曾为难过他了。好一个倚仗强权,蛮不讲理的左丞相。
无法再推辞,只有几天的时间,怎么办啊。心里如喝了苦酒一般,全是满满的无奈和苦涩,轻叹一声,我拱手道:“下官并无此意,但凭相爷吩咐。”
木颜立时放缓了语气,微笑道:“怎么,还唤老夫为相爷吗?”
我勉强笑了笑,弯腰拜道:“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木颜心中大喜,抚须微笑不已。
皱着眉从书房出来,刚步到前厅门口,眼角忽瞥到一个人影,抬头一看,是许知远,苍白的脸色,深沉的眸光,匆匆的身影,从远处回廊上掠过,神神秘秘的,他要去哪?我迟疑片刻,蜇过身子,悄悄跟上他,远远地跟在后面,一直跟着他出了回廊,进了一道半月形的拱门。满园的大丽菊,长得枝繁叶茂,显然园丁侍奉得极好,有几枝甚至已经打上了花骨朵,只是还未全开。远远的,飘来一股淡雅的香气。还有细细的流水声,水声中夹着轻轻的琴声。叮咚作响,轻柔悦耳。
我心中疑惑,扭头再看,许知远已经踪影全无,欲待寻路回去,展眼一望,却发现自己迷路了。索性顺着琴声走去,到了假山前,正要转过去,一只手一把拉住我,拽着我隐身花丛之后。我扭头一看,却是许知远那张冰冷的脸,不禁大感讶异,正想说话,被他抬手止住。这时,有说话声随着琴声传入耳中。我略一沉吟,学着许知远的样子,伏下身子,探头向外一看,只见海山端坐在水池边,手执酒杯,一边赏菊,一边听琴,看起来悠然自得。
他的对面放着一面古琴,一个十七八岁的俏丽女子坐在琴榻前,纤细的手指在弦上轻扫了一阵,停下来,一双眼带着哀怨,凝凝地望着他。
海山面带笑意,轻声道:“秀珠,你叫本王来,就是为了听这支曲子吗?”
似乎被他的话惊醒了,女子叹息着抬起头,轻声问道:“王爷,秀珠这支凤求凰弹得如何?”
“不错。”微笑着吐出两个字,海山立起身,走到大丽菊花丛中,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语气轻柔道:“就快开了,这都是你种的么?”
“是啊。”女子面露喜色:“听说王爷平生最爱的就是大丽菊,我在园中种满了,日日盼着它开。”
“秀珠,你可知本王为何喜欢这种花?”海山转过身,温婉的眼神,忽掠过一抹利芒。
女子浑然不觉,依旧含着笑,殷殷地望着他道:“秀珠不知,还请王爷解惑。”
海山不置可否地笑笑,望着眼前这妙龄的女子,早已知道她对自己的情意,但他却不能接受。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是因为她是木颜的女儿。木颜在朝中已经一人独大,不复是十年前被苏科一党压制排挤的小小三品官,只能慎而用之,还需小心提防,否则,后果难以预料。此时此刻,他若娶他的女儿进门,岂不反被他所制。
轻轻折下一枝花骨朵,缓缓开口,淡淡道:“是因为它品性高洁,不惹俗务,不沾尘埃,隐身山野之中,风雨为食,香而不媚,美而不娇,恍若仙子。木小姐将它移入高门大院之内,浇以花肥,饲以净水,剪枝摘叶,曲意侍奉,这些花早已失了天然之气,多了世俗之味,不是本王所爱之花了。”随着语气的加重,花朵已经被他揉碎,又信手掷入水池之中。
看着那些随水波飘荡的碎片,感觉就象琴榻前女子被撕碎的心。情之一字,是最强求不得的,痴情却遇着无情,被伤害,也在情理之中。抬起头望了望立在水池边,一身华服,满脸清冷,气势逼人的王爷,又望了望模样俏丽,脸色苍白的妙龄女子。我不禁摇头不已,许知远绷紧了脸,冰冷的眸子里忽闪过一抹痛苦。
月下抚琴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掩面痛哭起来,声音哽咽道:“我不信,你难道从来就没有一点点喜欢我?”轻柔而悲伤的语调,绝望中透着一丝哀怨。
“建功立业,方是男人一生至爱,儿女情长,不过点缀。”冷眼看着女人悲痛欲绝的表情,海山轻拂衣袖,笑容淡然从容:“今日木相爷就要将你许给少年才俊张候爷,你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哭呢?”已经三年了,她没有说,他也就故作不知,今日她即然说出来了,索性做个了断。
什么儿女情长,应该说女人是他的点缀才对吧。我冷哼,旋即暗暗欣喜。原来她就是木小姐。她即不愿意,自己也不愿意,这门婚事,比原先想象地要好应付得多。
“那个张好古,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嫁给他?”也许知道眼泪并不能打动眼前这男人的心,女子止住哭泣,秀丽的脸庞上露出凄容,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海山却似毫无所觉,薄唇上勾,露出一个魅惑的笑,语气依然轻柔无比:“张大人品貌双全,是难得的佳婿,木小姐,本王应该恭喜你啊。”说到这里,目视眼前柔情溢溢的温婉女子,声音忽然冷了几分:“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当初承诺相爷的,本王都做到了。好好珍惜你眼前拥有的。人,不可太贪心。”说完带着些告诫的话,海山转身欲走。
女子忽然扑身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哭泣着道:“从十五岁那一年,第一次见你,我就忘不了,我等了你整整三年,为何还打动不了你的心?”
听着她的哭诉,我心下忽然一动,木颜急着将女儿许嫁,而且不嫁给京城官家子弟,却嫁给她这个无根无基,无父无母的外乡人。难道就是因为海山吗?只是海山为何不愿娶她呢?与相府联姻,对他似乎并无坏处啊。心中一转念,忽然恍悟,他与木颜,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内心里还是互相防备的吧。木颜在朝中的势力已经很大,海山不娶他的女儿,定是因为忌惮他的权势。而木颜急着要将女儿出嫁,也只是为了向他表白自己的忠心,减轻他的猜忌。只可怜无辜的女子,一番真情,却做了政治的牺牲品。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我见犹怜。海山却浑若未觉,幽深的眼眸没有一丝波澜。冷冷地推开她的纠缠,抬起衣袖,轻轻拭去上面的折痕,淡淡道:“木小姐,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我有什么身份,我还不如王府的姬妾,她们还能和你朝夕相处,分到你一丝半点的爱意。”女子哭泣着言道,脸上布满泪痕。
“木小姐,你是相府千金,何等尊贵,怎能与本王的姬妾相提并论?”海山唇角上扬,笑容透着嘲讽。
女子呆立片刻,忽然小声说了几句话,离得太远,听不太清,我直起腰,想探出去一些,不小心碰松了假山上的石块,哗啦一声滚了下来。
海山怒声道:“什么人?”
一旁的许知远本就脸色惨白,这回更加白的如纸一般,我心念电转,伸手一拉许知远,从假山后施施然走了出来,边走边说道:“知远兄,这园中的菊花真是美不胜收啊。”说完象是忽然发现了他们,惊道:“原来王爷也在这,这么巧。这位姑娘是?”
海山一怔,脸上的怒意很快消失了,换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淡淡道:“这园中的菊花确实很美,都是出自木小姐之手。”
我紧走几步,假装没看到女子脸上的泪痕,轻笑着道:“你就是木小姐,方才蒙相爷不弃,在下已与木小姐订下婚约,如今你我便是未婚夫妻了,只不知木小姐平素最爱什么,我明日便叫人买了来。”
女子哼了一声,有些怨怒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很快移开。
许知远一直板着脸不说话,海山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淡淡道:“许候爷也是来赏菊花的吗?”
“正是。”许知远答道:“告辞。”转身快步离去。
真够简短的,四个字就跑了。我忍不住暗笑一声,道:“下官还有些事,不敢打扰,先行告辞了。”毕竟,躲在人后偷听,非君子所为,虽然海山看起来并不生气。这位木小姐,对自己却是恨极啊。
转身欲走,被王爷一把拉住:“张大人,怎么刚来就走呢?”
他为何不拉许知远,却拉自己留下,这样的场景,多尴尬。我无奈,拱手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海山淡淡一笑,依旧到椅上坐下,徐徐道:“听说张大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今日适逢订婚之喜,又有古琴在此,何不弹奏一曲?”订婚两字特意加重语气,女子的脸色越显苍白。
“那下官就献丑了。”我转身到琴榻前坐下,女子立刻离开我,转到花池边,象是在看水里的鱼儿。
知道她一心盼着自己速速离开,其实自己也非常非常地想走。不过这一曲不弹完,海山定是不会让我走的。
低下头,轻拨琴弦,一抹若有若无的音律,似幻似梦,如浅浅的水波,从指下荡漾开来。海山和女子都不禁转过头,凝神静听。
琴声忽转急骤,如震耳的马蹄声,驶到高处,忽然铮的一声止了,又从低处慢慢盘旋而上,最后化作一片金戈激昂之声,叫好声还未出口,琴声忽转婉约,动人的旋律,忽急忽慢,忽轻忽重,拿捏有致,如山间清泉,自峰巅处突然坠落,溅出无数珍珠般的水花,人的心绪也不觉随着这曲调忽高忽低,忽忧忽喜,渐渐沉迷,难以自拔。
这时,我忽然轻启唇,伴着琴声缓缓唱道:
笑 谈 封 侯 事 不 难, 英 雄 仍 作 布 衣 看。 纷 纷 眼 前 皆 商 贾, 贫 富 原 在 咫 尺 间。 琉 璃 世 界 幻 虹 天, 人 生 何 来 事 事 全。 有 口 皆 碑 无 愧 谁, 难 得 身 站 名 利 前。 不 为 酒 醒 花 前 坐, 但 愿 酒 醉 树 下 眠。 心 中 自 有 凌 云 志, 冷 看 五 陵 豪 杰 墓。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不绝,我立起身,拱手笑道:“在下琴艺粗浅,让两位见笑了。”
海山轻轻击掌,朗声道:“好,好一句笑谈封候事不难。张大人年方十六,就已封候,他日前程不可限量。”还未说出的话是,又纳得相府千金,有女家助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指日可待。
我急忙拱手道:“王爷言重了,下官愧不敢当。”
木秀珠从水池旁缓缓转过身,姗姗走到我身边,含笑一礼道:“张大人弹得好琴,远在秀珠之上。”
“不敢,承让。”急忙随口谦让了两句。正想告辞。女子却抢先说道:“秀珠还有事,不能奉陪,告辞。”说完抬头看王爷,见他微笑不语,轻叹一声,径直穿过花丛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泛起一抹怜惜,爱得如此之深,为何却得不到回报,身边这男人果然是铁石心肠啊。
“张大人。”海山在身后唤道。我扭过头,望到他唇角噙着的笑,知他心情甚好,并未因我在假山后偷听气恼,心中暗松一口气,旋即也笑着道:“王爷有何吩咐?”
海山慢慢走近我,语气温柔无比:“张大人的琴艺高人一等,书画也在众人之上,不知拜何人为师,学得如此技艺?”
察觉他的靠近,我不自觉的,又往后退了几步,镇定心神,坦然道:“不瞒王爷,下官家境贫寒,自父母亡故后,三餐以粥裹腹,连学堂亦未进过,所学皆出自一位世外高人。”
“哦,有这等事,这位高人现在何处,本王也想去拜访他。”海山笑意淡然。
在一千年以后。我轻叹道:“这位高人在下官赴京赶考前,就已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可惜,竟是无缘一会。”海山透出惋惜之意。
见男人沉默下来,我急忙告辞:“下官不敢打扰王爷,先行一步。”
海山微微点头,我如蒙大赦一般,三步并做两步,飞也似地穿过后园的花从,走了。
洞房之夜
坐在轿子里,想到几日后的婚事,心中终究有些烦恼,虽然已知木小姐和自己一样,并不中意这门亲事,却不知她会如何作为,也不知自己能否逃过新婚之夜的尴尬。
这时,轿子忽然停了下来,正想出声询问,下人忽然压低声音唤道:“大人,明月戏楼到了。”
“戏楼?”我一惊,旋即释然,大哥定是得知我要娶相府千金为妻的事了,说起来,我也有很多话要对大哥说。想不到的是,我身边的下人亦是大哥的手下。
踏着满园的丝竹之声,穿过等着看戏的人群,下人引着我上了楼上雅间,轻轻推开门,立在门外守候。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三弟。”
我霍地抬起头,望到少华亲切的笑容,心里的无奈和酸涩再也止不住,一头扑到他怀里,哽咽道:“二哥。”
“三弟,怎么了?”少华伸手揽住我的肩,语气透着惊讶和关切。咳咳,是大哥在咳嗽。我脸上顿时红了半边,慌忙推开少华,向从戏栏前转过身,含笑望着我的铁桢施礼道:“大哥。”
铁桢笑了笑,眸中掠过一抹复杂的表情,伸手道:“都坐。”
“谢大哥。”我们两人一起坐下。
铁桢亲自提起茶壶,各倒了一杯,问道:“三弟,听说你要成亲了。”
少华急道:“是啊,三弟,你当真要娶木小姐为妻吗?”
我沉默片刻,迎着他们笑了起来,笑容苦涩:“是啊,大哥,婚期就定在几日后。这门亲事,小弟其实并不愿啊。”
铁桢眸光一亮,柔声道:“为什么?”
“木颜横行朝堂十年,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只知贪吝钱财,荼毒百姓,祸害人间,要我做他的女婿,真比杀了我还要痛苦。”我咬牙愤愤道。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让人不由不信,少华拍桌怒道:“说得对,此种恶人,人人得而诛之。”
铁桢招手示意他坐下,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轻声道:“是他迫你的吗?”
我笑了笑,笑容里掺杂了些许无奈:“大哥,还是你明白小弟啊。”说完将在相府逼婚一事,备细说了一遍。
铁桢听完,不禁皱起眉头:“三弟,这哪是许婚,分明是抢亲嘛。你若是不愿,大哥可以设法为你谋一个外放的职位,送你离开京城,如今关西大旱,正需要一个二品巡抚使,前去安抚百姓,以你之才,足可胜任此职。”
我迟疑片刻,轻声叹道:“大哥,此事万万不可,上次太子殿下举荐我为刑部尚书,已让海山生出疑心,若再举荐一次,后果难料啊。大哥别担心,小弟自有办法,大不了娶了她便是,木颜虽贪吝奸诈,他的女儿却是兰质慧心之人,未必知晓此事,娶来为妻,也无甚大碍。”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是忐忑之极啊。爹娘的案卷已经由快马送往江宁县,结果如何,很难预料。
铁桢疑惑地看了看我,轻声道:“三弟当真如此想的吗?”我苦笑点头。
少华伸手握住我的手:“三弟,大不了把官辞了,这相府千金却是娶不得啊。”
铁桢则道:“三弟莫非是担心叔叔一家的冤案?”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我实话实说。
铁桢立起身,在房中踱了一阵,脸上露出坚决的表情:“三弟放心,这桩案子,大哥无论如何,都要帮你。若是江宁县不肯翻案,大哥就命人赶往江宁,设法将你叔叔一家救出,暂避一时。”
我心中大为感动,一揖到底:“大哥深恩,小弟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铁桢急忙扶住我:“为朋友两肋插刀,本是情理之事,你又何须谢我。相府这亲事,你若实在不愿,不如辞了吧。”
少华也道:“哥哥听闻这位相府千金生得十分美貌,性情也颇贤淑。只可惜出自相府。并未三弟良配。”
我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这门亲事,我已想好办法应付。无论如何,都要待到爹娘安然无恙,方能放心离去,更何况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大哥待我如此,我受之有愧啊,轻叹一声,我拱手道:“小弟今日想问两位哥哥一句话。”语气十分郑重。
铁桢和少华对视一眼,微笑着答道:“你问吧。”
“两位哥哥,你们信不信我?”这是最关键的,若是娶了木秀珠为妻,在外人眼中,我就真得由身体而至灵魂,都归于海山一党了。
铁桢沉默片刻,露出笑容:“我信,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信你。”
少华看了他一眼,很快答道:“我也信你。”
“大哥,二哥。”有感于他们语气中的坚执,我眼中涌出泪花。不管将来如何,有他们这句话,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
因为状元公家中并无长辈,按相爷的意思,婚礼在女家举行,新房亦设在女家。伴着震耳的鞭炮声,我拉着红绸那头的新娘,慢慢步入前厅。
厅中早已聚满了前来道贺的宾客,全是朝中各部官员,连九王海山都亲自驾临,送来的贺礼堆成了山,皇上皇后,还有皇太子也送来了贺礼,恩宠之浓,令人眼羡,足见木相爷在朝中根基牢固,权势熏天。看着眼前这一片浮华,我心中却觉可笑。所谓树倒猢弥散,如今木颜得势,这些官员自然前来拍马逢迎,若有朝一日,木颜失势,只怕这些官员都要视他为瘟疫,避之不及吧。
心下虽如此想,脸上却溢满了笑,人生如梦,亦如戏,人人皆是戏中角色,或喜或悲,或笑或怒,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呢?随着司仪的高喊,拜了三拜,将新娘送入洞房后,我依旧回到前厅,还未立稳,早有官员提着酒壶迎上来,向我笑道:“来来来,新郎倌,干了这杯酒。”
我自知推不过,一笑饮干,开了个头,后面的再也挡不住,只得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我的酒量本来不大,这样连喝数杯,已有些熏熏然。这时,又有一个官员笑道:“张候爷,短短数日,先是金榜题名,今日又抱得娇妻在怀,真是双喜临门啊,这杯酒,我敬你。”听他声音熟悉,却已分不清面目,心中暗道要糟,再这样喝下去,自己怕是顶不住了,急忙摆手道:“对不住,兄台,我已经不能喝了。”话说出口,舌头已有些转不过来。
对方有些不悦,朗声道:“状元公,这就是你的不是,方才周大人,陈大人的酒,你都喝了,今日我刘某人的酒,你却不肯喝,未免太不给我面子了吧。”我这时才听出,原来是兵部尚书刘守义。此人性子直快,粗旷不羁,又极要面子,自己不喝他敬的酒,确实不妥,只得苦笑一声,正欲接酒杯,早有人抢先接了过去,含着笑,温润的声音道:“刘大人,这杯酒,本王代他喝了,如何?”
刘守义的声音顿时小了几分,呵呵笑道:“即是王爷代酒,那可是给了下官天大的面子,下官那有不愿之理。”
“是吗?那本王可就喝了。”温和的声音里透出些许笑意。
我醉意朦胧地睁开眼,向着声音的方向拱了拱手,笑道:“多谢这位兄台。”
“看来新郎倌是真得醉了,来人,把他扶到新房去。”蒙蒙的雾气中,那个微笑着的男人轻轻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丫环上前扶住我,将我一直扶出了前厅,到了回廊上,一股冷风吹来,酒渐渐醒了几分。路边是微弱的虫鸣,不知不觉,已快入秋了么。
回廊的尽头,就是新房,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门紧紧地闭着,我挥手摒退下人,缓缓踱过去,轻轻推门,门从里面拴上了,不禁笑出声。这位木小姐,看样子比我还要烦恼得多啊。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又怎么开心得起来。只是那个她爱的男人,也许根本不值得她爱。
又伸手在门上敲了两下,无人应答,只得提高声音唤道:“夫人,是我。快把门打开。”话音刚落,门呀地一声开了,出来一个梳着双髻,面容清秀的小丫环,向我拜道:“姑爷。”
我笑了笑,作势要进去,丫环伸手拦住门:“姑爷,我家小姐有话,有一道题,若姑爷答得出,这洞房的门就是开的,若姑爷答不出,就怪不得小姐了,这西院中有一处客房,姑爷就先在那儿安歇吧。”
想不到这位木秀珠小姐这么知情知意,知道我想上楼,已经给我预备好梯子,真是天助我也。我一愣,旋即大喜道:“好啊,一言为定。”说完自知失言,急忙笑着补充道:“我可是堂堂状元公,还有什么题能难得住我。”
丫环看了我一眼,咯咯笑道:“姑爷听好了,双手推开窗前月。请问下句?”
我默想良久,笑道:“一时答不出,容我好好想一想。”
丫环道:“那么,对不住,姑爷请回吧。”转身欲走,我急忙伸手拉住她:“这客房在哪里,还请姐姐指引,而且外面这么凉,就算不让我进洞房,这锦被花席总要给一床吧,最好再来一壶热茶,我也好坐下来慢慢想啊。”
丫环掩嘴笑道:“你等着。”很快进去,带着另一个丫环出来,一个抱着被褥,一个提着茶壶,在前引路,一直走到回廊尽头的客房前,轻轻推开门,将被褥和茶壶一并塞到我手里,笑道:“姑爷请。”不待我言谢,飞也似地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到她们俏皮的笑声。
我不禁摇头笑道:“这两个丫头,看我以后怎么治你。”大步进房,将被褥铺在席上,见窗外月光极好,索性提着茶壶信步走出去,倚在长廊上,一边喝茶,一边看院中夜色,此时西院空无一人,只有淡淡的月光,洒下银色的清辉。原来木颜只有一女一子,长子木寅已经娶了妻室,住在东院,次女木秀珠住在西院,老爷夫人则住在正堂。
夜已经深了,想起方才的题,忍不住笑了笑,轻轻走下石阶,拾起一枚小小的石子,掷入荷花池中,咚的一声轻响。望着徐徐漾开的涟漪,轻声吟道:“一石击破水中天。”
身后忽传来一声轻笑,似有若无,飘渺不定。我吓了一大跳,一时竟不敢回头,好一会方大着胆子问道:“谁?”
笑声止了,一个黑影从屋顶上飘下来,月光洒在他脸上,眉如弯月,目如点漆,涨得通红的脸,显示他也喝了很多酒。
我轻呼一声道:“许知远。”
许知远轻轻笑了一声,一只手执着酒壶递到我面前:“来,陪我喝酒。”说话间一股浓浓的酒气袭来。
“深更半夜的,将军待在相府,莫非也想学鸡鸣狗盗之徒?”知道是他,我胆气渐壮,只是因为被他吓了一跳,心里气不过,一把推开眼前的酒壶,出言讥讽。
许知远并不答话,四处望了望,忽然一伸手抓住我的腰带,不待我惊呼出声,提着我一径上了屋顶,在屋脊上坐下,笑道:“这好,没人打扰。”
我不满地站起身,将腰带摆摆正,冷冷道:“我要睡了,快送我下去。”
许知远斜了我一眼,忽然笑道:“新郎倌明明答出来了,为何不说呢?”这个冷冰冰的男人,笑起来倒十分明朗,恍如春风吹过,冰雪融化一般。不过,我现在可没心情欣赏帅哥。手指点着他,愤愤道:“偷听,偷看,亏你还是个将军。”
许知远收敛笑容,轻轻哼了一声道:“彼此彼此。”
我恨声道:“那次偷听,是你逼的,别赖在我身上。”
许知远并不答话,提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口道:“不进洞房,是因为惧怕王爷吗?”语气中分明透着忧伤和颓废。难道……
我眼珠一转,忽露出痛苦状:“非也,非也,其实在下和木小姐一样,早已心有所属了。”说到这里,有意顿住,目视南方,摇头轻叹:“她如今一定在等我,我答应过她,金榜题名之日,就是娶她进门之时,如今誓言都化作烟云散,有情人却成不了眷属。悲哉,痛哉。”
许知远猛地抬起头,紧紧地盯着我,脸上表情变幻了好一阵,忽然冷笑道:“即如此,为何要答应这门亲事?”
“许将军以为,我能拒绝得了吗?张好古不过一介草民出身,在京城无根无基,飘若浮萍,更何况,我曾在爹娘坟前许下誓言,将来定要出人头地,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若违背誓言,必遭天打雷劈。可是如今……”略一顿,接着道:“这位木小姐心中亦没有在下。却不得不强自凑合啊。”
许知远沉默片刻,忽然叹息一声,冷冷道:“是吗?”
“你不信,那就算了。”我抢过他手中酒壶,给自己灌了一口,险些呛到,慌忙抚了抚胸口,将壶递还给他,口中喃喃道:“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许知远目视我良久,不禁面露感慨之色,将手中酒壶提起来,轻声道:“想不到,张候爷和在下……。”说到这里,猛地顿住,轻叹一声,又灌了一口。
果真如此。这情字,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啊。其实说心里话,这位许将军和木小姐倒象天生的一对。奈何天意弄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忽想到少华,他不是那个喜欢她的浩宇,他的心里,也许从来就没有过她吧。
两人都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酒壶在手中传来传去,很快空了,酒喝了很多,脑子却越来越清醒,原来真想醉的时候,反倒醉不了,只会让你更清醒。
许知远将最后一滴酒倒入口中,轻轻摇一摇,忽然笑道:“新郎倌,你把心事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吗?”
“许将军会是这种人吗?若是这种人,张某也不会和你一起坐在屋脊上饮酒了。”我哈哈一笑,相信自己的眼光,眼前这个冷男人,并不象他的外表那样冷漠,应该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才对。
许知远定定地看了我一阵,也忍不住哈哈一笑,缓缓立起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从屋檐上跌跌撞撞地弄了下来,摇摇晃晃地拱手道:“告辞。”
“不送。”我微笑着,待男人身影走远,缓缓整好衣服,甩甩昏沉沉的头,迈着踉跄的步子,一步步踱到洞房前,远处传来四声更鼓,时候差不多了。门内还亮着烛光,看来这位木小姐辗转难眠啊,微微一笑,开始重重地敲门,门很快开了,丫环探出圆圆的脸,向我笑道:“姑爷莫非想出来了?”
“是啊,小姐睡了么?”我的目光掠过丫环,向里张望,远远地看不太清,只能隐约瞧到卧房的一角,大红的轻纱坠地,还有燃烧的喜烛。
丫环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姑爷好急的性子,小姐刚睡下,你不如把答案告诉我吧。”
我一笑,收回目光,伸手扶住门框,支撑住摇摇晃晃的身子,轻声吟道:“一石击破水中天,如何?”
丫环愣了一下,喜道:“答得好。姑爷不愧是当朝状元公。”
见她一脸崇拜地看向自己,不禁动了玩心,伸手握住她的双手,柔声道:“还未请教姐姐芳名呢?”
丫环登时红了脸,却不挣脱,含羞道:“奴婢小红,姑爷快请进来吧。”
“那就多谢姐姐了。”我莞尔一笑,轻轻松开她。以手指在唇上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出声,步子踉跄地进了卧房。抬头看床,床上铺着大红的喜被,木秀珠穿着一身喜服,合衣躺在喜床内侧,双眼紧闭,胸脯却起伏不定。知她装睡。我暗笑,佯作不知。轻轻摆手命小红退下。摇晃着转到床头,吹熄了烛光。行到床前,假意推她:“秀珠,秀珠。”木秀珠闭目不答。
我也不脱衣服,合衣躺在她身旁,闭上眼,很快发出轻微均匀的呼吸声,象是睡着了,过了好一阵,感觉身边的女人动了一下,急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见她挣扎,越发握紧了些,口中喃喃道:“英儿,英儿,不要离开我。不要……”悄悄把眼睛眯开一条缝,虽在黑暗中,依然仍感觉到木秀珠明亮的双眼,吃惊地盯着我看。
肚里好笑,勉强忍住,继续喃喃吟道:“英儿,英儿……”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终于消失。模糊中,觉着女人悄悄挣脱我的手,翻身起来,寻了锦被盖在我身上,立在床头,静静地望着我,空中传来她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多情总被无情恼,自古多情空余恨。在感情上,我与这女子又有什么分别呢?
窗外的夜色中,一个人慢慢转过身,纵身跃上房顶,银色的月光照着他,清俊的容颜,微蹙的眉,一身青衫,腰间的宝剑被黑色的剑袋裹着,只露出剑柄,闪着冷冷的光芒。
所谓伊人
夜色下的九王府依然灯火通明。
海山立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眉头轻蹙,若有所思。
阿桑在后言道:“回王爷,属下已经查清,张好古确是祖籍洪都,十岁时父母双亡,与婆婆相依为命,自小聪颖,习得满腹诗书,在当地颇有才名。洪都乡试中被取为头名解元。”
海山微微点头,又道:“这次刑部发回重审的几桩案子,你都查清了吗?”
阿桑自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到海山手中。男人接过去,仔细翻看,阿桑道:“王爷,这些案子都确有疑点,或证据不足,或证物不实,张大人将它们驳回重审,符合刑部历年的规矩。”
男人忽翻到一页,停下来道:“孟仕元?”
“江宁县孟仕元的谋反案也在驳回之列,张大人在案卷上批的红批是证据不足,驳回重审。”阿桑恭敬答道。
海山放下册子,鹰目一扬,冷冷道:“传我的令,命江宁县尹维持原判。”
阿桑面露难色,却又不敢违拗,只得道:“属下遵命。”
天蒙蒙亮,我从睡梦中醒来,坐起身,见木秀珠趴在妆台上睡着了,不禁笑着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抱起她,放在床上,又为她盖好锦被,这才转到床后,换好官服,合上门出去。吩咐丫环不得惊动。
回廊上遇到木寅,笑着见礼毕,和他并肩出府,一起乘官轿去上早朝,望着帘外冷清的大街,心中忽然浮起许多感慨,没想到这个我最看不惯的男人,居然和我做了亲戚,人生之事,真是难以预料啊。
朝中官员,见了我都是阿谀之态,也难怪,我现在是木颜的女婿,海山的门生,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人都会趋利避害,谁肯落后呢?当然,也有几个刚直不阿者,见我走过,露出不屑之色。我也不理他们,只顾和海山、木相等人见礼,即然要摆出沉沦的样子,就沉沦的彻底一点吧。
皇太孙府。
铁桢立在书房之中,手执羊毫笔,饱蘸墨水,在雪白的宣纸上画下第一笔,默然片刻,又画下第二笔,越画越快,笔走龙蛇,行云流水而下,最后换一枝笔,轻轻蘸上红墨,在唇上一点,退后几步,仔细看画中人,心中忽一惊,这不是浩宇吗?自己画的竟然是他。这一刻,竟不敢问自己的内心。
“殿下,江宁县来了消息。”阿罕从门外走进来禀道。
“念。”铁桢抬手示意。
“皇太孙殿下金安,经查,孟仕元并无兄弟侄儿,仅有正室所生长女孟丽君,新婚之夜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铁桢惊道:“竟有这等事。那日出嫁的难道不是孟丽君吗?”见阿罕停下来,挥手道:“接着念。”
阿罕接下去念道:“妾室所生次女孟映雪,嫁与刘靖之子刘文希为妻,第二日举家离开江宁,去向不明……”
听他念完,铁桢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了好几圈,脸上表情忽明忽暗,变幻了好一阵,终于开口道:“这些消息是否属实?”
“殿下,千真万确,绝无虚假。”阿罕答道。
铁桢面露异色,低语道:“他为何要骗我?”
另一个下人过来禀道:“殿下,已找到林龙之女林如芳的下落。”
“她现在在哪?”铁桢开口问道。
“回殿下,林如芳一个多月前抵达京城,先到未婚夫傅成松父亲家中暂住,林家出事之后,傅父害怕受牵连,立刻将她赶了出去。林如芳迫于生计,流落到京城一家舞坊,做了舞伎。”
铁桢轻叹一声道:“想不到林姑娘身为官家子女,竟落到如此地步。林龙定是料到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才命她到京城投奔未婚夫,没想到傅侍郎根本不念姻亲之情,此所谓墙倒众人推。只是不知道林龙做下的勾当,她知道多少?”
阿罕道:“殿下的意思,要找这位林姑娘问话?”
铁桢皱眉思索一阵,道:“海山是否也在查找这位林姑娘的下落?若是如此,我们倒不好插手。”
“铁哥哥,你在说哪位林姑娘啊?”一个娇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抬头看门外,面颊绯红的少女飞跑着冲了进来。
阿罕等人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铁桢面露苦笑,还未答话,少女已经冲到桌前,瞥到那幅画,顿时呆住,好一会方回过神来,伸手要去拿。
铁桢脸色一变,抢先拿起画,不悦道:“你怎么来了?”
“铁哥哥,我来看你还不行吗?”玉真一脸的娇嗔。
铁桢不语,轻轻将画卷好,珍重地放在画筒中。
玉真讶道:“他是谁?”
“哥哥在江南认识的一个朋友。”铁桢答道,心里急盼着她离去。
“真的吗?怪不得你不让我跟你去江南。”玉真掩嘴一笑。
铁桢看她一眼,无语。
玉真摇着他的衣袖道:“铁哥哥,陪我去佑民寺好不好,听说那里的签最灵了。”
铁桢皱起眉头,敷衍道:“下次,下次我陪你去。”
“哥哥又说下次,每次都是下次。”玉真嘟起小嘴,见他不语,只得又道:“好,不去就不去,那你教我画画儿好不好?”听那口气,竟是打算留下来。
铁桢无奈,只得苦笑道:“好吧,我陪你去。”
玉真大喜道:“真的,太好了。”反手紧握住铁桢的手,拉着他,雀跃着出了房门,一径跑了出去。
轿子穿过繁华的大街,在庄严肃穆的佑民寺前停了下来,铁桢跃身下马,回头一看,轿子里的玉真早已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一双凤目转来转去,不停地张望,不禁笑道:“玉真,别看了,你不是来求签的吗?哥哥还有事要办,不能总陪着你。”
玉真顿时回过神来,慌忙答道:“好啊,我们进去吧。”上前来拉铁桢的手,铁桢不动声色地避开,紧走几步,进了大殿。
身后的侍女急忙到前面取了几枝香来,燃着了,分别递给两人,铁桢随手接了香,到佛像前拜了三拜,插在佛像脚下。玉真拿着香,跪在蒲团上。默祷了好一阵,方才起身,将香插好。扭头向身旁的铁桢道:“铁哥哥,你知道我方才许了个什么愿吗?”
铁桢一笑:“不会是姻缘吧。”
玉真讶然道:“铁哥哥,你怎么知道?”
“我随口猜的。”铁桢蹙了蹙眉,不想再说话,迈步离开她,走到大殿一侧,抬起头,打量殿中立着的几尊佛像。
玉真取了签筒,求了一支签,递到和尚手中,和尚将签文拿给她,玉真打开一看,却是一句话:“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有些不解,问和尚,和尚答道:“女施主求的这支是中签,若是姻缘,历尽波折后,终能水到渠成。”
玉真只在意最后那句水到渠成,却把前面的波折之语轻轻略过,心中喜不自胜,扭头示意侍女向积善箱中投下几大锭银子,转身去寻铁桢,寻了半日,到一处偏殿中方寻着他,正怔怔地站在那里,看殿中立着的塑像,玉真有些讶异,抬头看去,却是一座神女像,姿容秀美,仪态万方,如空谷幽兰,不食人间烟火。她脸上的笑容,云淡风清,洒脱飘逸,竟似似曾相识。
玉真不禁愣愣地看了好一阵,方才回过神来,向铁桢道:“铁哥哥,你看我求的签,大师说是中签,若是姻缘,最后终能水到渠成。”说到姻缘两字,终究有些害羞,脸上微微一红。
铁桢把目光从塑像脸上移开,接过她手中的签文,随意看了一眼,忽然扑地笑出声来。
玉真含羞道:“铁哥哥,你笑什么?”
铁桢忍住笑,一板正经道:“确是一枝好签,看来妹妹的姻缘就应在这上面了。”
玉真听不出他话里藏话,红着脸道:“哥哥,你也求一支吧,说不定是上上签呢。”
铁桢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这本是你们女儿家的事,我一个大男人求什么签?”
“铁哥哥,去嘛。”玉真执拗地抓住他的衣袖,硬拉着他出了偏殿,来到大殿上,又把签筒塞到他手里,铁桢无奈,随手抽了一支,玉真接过签,飞跑着过去,和尚照着签号,取了签文给她,玉真不及看,先送到铁桢手中,铁桢漫不经心地打开,扫了一眼,神情忽一震,签文是一首古诗,诗中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玉真在旁道:“铁哥哥,我去帮你问问,看是不是上上签。”转身就走,铁桢伸手欲拉她,没有拉住,不禁轻叹着摇了摇头,喃喃吟道:“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可望而不可及啊。”
和尚接过玉真手中的签文,淡淡道:“施主这张是下下签,若求得是姻缘,可遇而不可求,可望而不可及。”见玉真一脸的失望,很快又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施主不必太过忧心。”
玉真转忧为喜,又回身来寻铁桢,走得太急,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对方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她却哎哟一声向后倒去,眼看落地,被对方伸手扶住,冷冷道:“姑娘,下次走路小心些。”
玉真一把推开他,退后几步,打量眼前这人,一身青衣,面容清俊,两道剑眉微微蹙着,神情有些落寞,此刻正冷冷地看着她,目光明显透着不悦。心中不禁火起,恨声道:“分明是你不小心,反来赖我。”
男人眼中的不悦又加了几分,冷冷道:“姑娘,不小心的是你,不是在下。”
这时几个侍女一起围了过来,将玉真围在中间,护着她,铁桢则立在人群后,摇头苦笑。
“明明是你撞了我,还把我撞倒了,应该向我道歉才是。”玉真涨红了脸,愤愤道,见男人皱眉不语,又转向身后侍女:“你们说是不是?”
“是。”侍女恭敬答道。
男人从鼻中冷哼了一声,淡淡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理玉真脸上薄怒的表情,拨开人群,转身离去。
“站住,你刚才说什么?”玉真在身后咬牙顿足道。
“蛮不讲理。”男人的声音穿过围观的人群,远远地送过来。
“你……你……你……。”玉真气得说不出话来,扭头示意身后下人追上去,下人正欲动身,被铁桢抬手止住,小声劝道:“妹妹,方才确是你撞了别人,应该你向他道歉才是,怎能怪罪于他。”
“铁哥哥,明明是他不对,他居然骂我……骂我蛮不讲理……。”玉真又气又怒,铁桢急忙止住她,低声道:“别说了,他们都在看你。”
玉真抬起头看周围的人群,人人脸上带着讪笑。不禁气道:“你们笑什么?男人骂女人很好笑吗?”
人群立刻四散离去。玉真惊讶地扭过头问铁桢:“他们怎么都走了?”
铁桢好不容易忍住笑,伸手拉她道:“好了,好了,我们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铁哥哥……。”玉真娇声嗔道。
“走吧。”铁桢使劲拉着她,一直把她拉上轿子,对轿夫道:“送殿下回府。”
轿夫起轿离去,玉真掀开轿帘叫道:“铁哥哥,过几天我再来找你。”
铁桢在马上微微点了点头,策马离去。
风云突起
回到相府的时候,天已渐近黄昏,我轻轻推开新房的门,小红迎上来道:“姑爷回来了。”
“嗯。”我点了点头,道:“小姐呢?”
“姑奶奶在后园赏花。”
“好。”我转过身,径直去了后园。身后丫环的偷笑声,我只作未曾听见。
远远的听到琴声,铮铮作响,弹的竟是我那日的曲子,只是十分生疏,按捺住心中的讶异,我快步转过假山,向水池边纤丽的身影笑道:“秀珠。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琴声嘎然而止,木秀珠缓缓抬起头,看着我,清澈的眼眸,象是含着泪。
“你怎么了?”我急步上前,掏出丝帕,想为她拭泪。
“不。”木秀珠立起身,避开我的手。扭过头,望着地上的菊花出神。
我把悬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收回去,笑道:“你吃了晚饭吗?”
女子并不答,轻声问道:“英儿是谁?”
“谁是英儿?”我露出一脸的迷惘。
“夫君又何须瞒我。”秀珠凄惋地一笑。“夫君心中早已有了意中人,为何要答应这门亲事?”
我将丝帕揣入怀中,脸上露出戚容。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身走到水池边,望着那清悠的流水,叹之再三,缓缓开口道:“岳父大人的性子,秀珠自然比夫君更清楚,叹天下有情人竟难成眷属,伤心的,又岂只是小姐你呢?”
“想不到夫君也是一位重情之人,奈何天意如此,又能如何?”秀珠扭头看向我,语气透着悲伤和无奈。
我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揖,满含深情道:“好古那日在园中听小姐抚琴一曲,心甚慕之,早已将小姐视为知音,这门婚事本非你我所愿,若小姐愿意,好古他日定设法解除婚约,还你我自由之身。”
木秀珠怔在当场,脸上神情复杂。我知她心中为我方才的言语震惊,随即又道:“人不论男女,皆有追求心中所爱之权利,小姐亦是有情有义之人,难道甘心就此勉强一生。到时痛苦的又岂只是你我,还要连累他人。甚至包括无辜的孩子。”
木秀珠露出犹豫的表情,沉吟不语。
知道她已被我的话触动,心中摇摆不定,我心中暗喜,接着又道:“若蒙小姐不弃,好古愿从今后与你姐弟相称,不知你意下如何?”
木秀珠默然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好,就依你之言,从此在人前,我们便是夫妻,在人后,我们便是姐弟。”
“姐姐在上,请受小弟一拜。”我一揖到地。她急忙伸手扶住。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回到新房,下人前来报讯。“姑爷,相爷请您到书房,有要事相商。”
我急忙随着他出来,进了木颜的内书房,房中已坐了两人,其中一个是锦袍玉带,面带笑容的九王爷海山。
我拱手施礼:“九王爷,岳父大人。”
“坐。”海山轻轻摆手。自怀中掏出一本奏折,递到我手中:“张大人请看。”
奏折上加盖着八百里的加急字样,还批着红批,显然十分紧急。我打开细看,原来是份战报,上写:匈国聚兵二十万,侵入边境,边关守军坚守半月有余,因为粮草不继,无奈撤军,匈军前锋紧随追赶,所到之处,连下几城,烧杀抢掠,惨不忍睹。
再看下面的日期,竟是半个月前。我抬起头,看向王爷。似乎觉到我的惊讶,海山笑道:“这份战报几天前就已到了。要求朝廷发兵北疆,本王之所以留中不发,是因为镇守北疆的大将皇甫驭风,是皇太子的亲信。”
好狠毒的手段,只为一己私欲,枉害多少无辜百姓,我心中恨极,脸上露出笑容:“原来如此,有道理,皇甫驭风即是太子的亲信,王爷正可借此次机会,将他除去。”
木颜朝海山看了一眼,笑道:“贤婿说得好。除去皇甫驭风之后,王爷再另派亲信之人,前往北疆,收复失地,到时我朝的军权,就尽在王爷掌握之中了。”
海山向我笑道:“张大人以为此计如何?”听他口气,竟是要征询我的意见。看来与相府联姻,让他对我疑虑渐释,否则又怎会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我,不过,说起来,试探我的忠心的可能性,怕是要更大些吧。
我脑中迅速思索一番,笑道:“请恕小婿斗胆,岳父大人此计看似甚好,其实不然。”
“此话怎讲?”木颜面露惊讶之色。
海山也微笑地看向我。
我避过话题,转而道:“王爷喜欢下棋吗?”
海山答道:“本王颇爱此道。”
“如今朝堂之势,便如棋局,要想下赢这盘棋,不但要有纵观全局的大气魄,必要时还要舍得牺牲。”我含笑道。
木颜抚须道:“贤婿言之有理,只是这牺牲指的是什么呢?我倒有些不解了。”
海山笑道:“张大人莫非暗有所指?”
我立起身道:“王爷雄才大略,文治武功,手握重权,在朝中一呼百应,放眼天下,所虑者,唯一人而已。”
木颜接道:“贤婿指的莫非是当今太子?”
“非也,太子仁厚有余,谋略不足,心智气势也皆在王爷之下,并非王爷大敌。”我摇摇头,接着道:“依下官所见,王爷真正应虑者,不是太子,而是皇太孙铁桢。”
木颜和海山对视一眼,面露赞同之色。
海山率先笑道:“张大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依王爷和岳父大人之见,铁桢现在最想得到的是什么?”我开始不动声色地下套。
木颜沉吟片刻道:“军权。”
“对呀,岳父大人所言极是。”我立马恭唯他,把老头子哄得满脸喜色。海山并不言语,只是笑着举起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
“铁桢极善掳获人心,在朝中声望极高,在百姓中也颇有贤名,文武双全,才能出众,是全天下唯一能与王爷抗衡之人。也是王爷实现胸中大志的最大障碍,只是此人为人太过谨慎,心思细密,要想除去他,并非易事。”我缓缓道来。
海山眉尖轻挑,向我笑道:“张大人的意思,是要本王借铁桢急欲取得军权之机,将计就计,上奏皇上,命他出征,借此机会除去他。”
“王爷英明,下官正有此意。”我笑道,这个套早已设好了,要让他们自己一步步往里走,最后跳下去。这确是一个除去铁桢的好机会,不怕他不动心。但同时也是大哥取得军权,提升军中威望的大好时机,事皆有两面,有利有弊,有能者自然可以趋利避害。
“是吗?”海山轻柔低语,很快笑道:“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不过若是铁桢胜了,立下大功,必然得到父皇封赏,在朝中和军中的根基也稳固了,到时养虎为患,又当如何?”
木颜欣喜地看了看我,道:“王爷不必为此担忧,所谓刀剑无眼,更何况铁桢从未上过战场,军中又有许多将领是我们的人,他要想胜,谈何容易?”
“岳父大人说的好。”我立刻随声应和:“王爷,正如岳父大人所说,铁桢获胜的机会少之又少,他若败,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死在敌军手中,一种可能是狼狈逃回京城,王爷正可借此机会上折弹骇他,治他的罪,让他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就算铁桢侥幸胜了,王爷还可趁他不在京城之机,说动皇上,另立太子。可谓一举两得之举。就算未夺得太子之位,兵部和军权依然在王爷手中,并无任何损失,又何须为此忧虑呢?”
海山鹰目微合,沉吟不语。不说话,就说明他在考虑此事的可行性,也就是说,他已有几分信了。我不再说话,静静地等他想清楚。
海山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明日到了早朝上,本王要举荐你为监军大人,随同铁桢出征。相爷,张大人意下如何?”
“这个……。”木颜有些犹豫,毕竟女儿女婿刚刚新婚,此时分离,未免有悖情理。但海山这段时日对他疑心渐重,屡有忌惮之意,为此他并不敢出言反驳。
“出征?”我吃了一惊,爹娘的案子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虽然大哥答应帮我,但结果如何,很难预期,更何况还有海山挡在里面,案子是他定的,他肯罢手吗?而我的身份,却又不能问他。只能静待江宁县的回文,算算时日,应该快到了,此时离去,时机不宜,而且,他举荐自己为监军,用意何在呢,不会是因为信任自己吧,倒是试探自己忠心的可能性更大。到了战场上,我就不得不从暗处转到明处,和海山正面为敌了。明知结果如此,却也无可奈何,深知此人的性子,若知我欺骗,必会杀了我。
海山见我面露难色,笑道:“张大人新婚燕尔,想必舍不得家中娇妻吧。”
“王爷说笑了。”我急忙解释。抬眼望了望木颜,见他沉默,知他所想,无奈,只得道:“即蒙王爷信任,下官自当从命。家中娇妻,怎比得上王爷的大业重要。秀珠与下官即已做了夫妻,还有一生的时间,来日方长,也不争在这几日。”
“好。”海山伸手自腰间解下随身宝剑,递给我,笑道:“张大人新婚之喜,这把宝剑名唤湛卢,利能断金,跟随本王多年,就算作本王恭贺之礼吧。”
木颜大喜道:“还不谢过王爷。”
见他喜悦,心知这把宝剑必然意义非常,我急忙双手接过,躬身道:“多谢王爷赏赐。”
海山起身告辞。木颜拉我起来,正欲相送,被他抬手止住:“相爷止步,只需张大人相送即可。”
出了书房,海山一路默默无语,伴着他的脚步,我忐忑不安地跟在后面。走到拐角处,海山忽然放缓脚步,和我并肩而行,语气和缓道:“张大人,让你离开新婚妻子,远去北疆,你心中一定怨恨本王吧。”
我慌忙拱手道:“这是王爷对下官的信任,也是王爷给下官一展抱负的机会,下官感激都来不及,怎会怨恨呢?更何况,建功立业,方是男人一生至爱,儿女情长,不过点缀。下官怎能为了点缀,弃了一生至爱。”这句话本是海山说过的,此时说出来,正合他的心意,果然,海山脸上露出笑容。看着我,徐徐道:“你很象一个人。”
“哦,不知是何人?”
海山不答,转而道:“张大人可还记的江宁县那桩谋反案?”
我心中大惊,忙道:“王爷说的是孟仕元一案吗?”
“这个人就与此案有关。可惜,本王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海山的声音渐渐变低,扭过头,不再看我,看着远处夜色中蒙蒙的城楼。楼上点着灯火。象暗夜中闪烁的繁星。
难道他说的,竟然是我。那这桩案子,岂不是永无昭雪的可能了,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脸上却只能堆上笑容。
海山走到府门前,停下脚步,静静地望了我一阵,笑道:“江宁县的案子,本王自有主张,刑部不必再管了。”
果然如此。我心中暗恨,脸上假意露出迷惑的神情:“下官不明白,还请王爷明示。”
“因为,她欠了我的,还没有偿还,只好由她爹娘抵债……”海山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大步离去。留下我怔怔地立在原地,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脑中一片茫然。
我何时欠了他的?这话从何说起,难道只为他说的那一句,要好好地惩罚我吗?微风吹过,身上起了一阵阵寒意。不知站了多久。一个下人走到我身边道:“姑爷,该回去了。”
我看了他一眼,忽忆起他就是那日引我去明月戏楼的人,也就是大哥的人,如今只有靠他传递消息给大哥了。我急忙招手道:“你附耳过来。”
下人会意,凑到我身边,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下人点头离去。
校场比武
明月戏楼。
大哥和少华在我面前摊开一张斗大的地图,少华手指北方一角,“大哥,三弟,这就是匈军占领的七座城池,家父手中只余三万兵卒,退至雁门关,据险死守,粮草无继,岌岌可危。”
铁桢顿首道:“必须马上去信皇甫老将军,命他无论如何再坚守几日,等待朝廷大军救援。”
我汗颜道:“大哥,这次小弟自作主张,说动海山举荐你率军出征。不知大哥可会怪责小弟。”
铁桢扭头向我笑道:“三弟此言差矣,大哥自幼熟读兵书,早盼着上场一战,更何况这是一个从海山手中夺取军权的大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非三弟力谏,海山定会派手下亲信率军出征,若败,百姓何其无辜,若胜,海山在朝中地位更趋稳固,连皇祖父亦无法钳制他了。”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拍掌笑道:“大哥所言极是,海山横行朝中,倚仗的不过是手中军权和皇后的宠爱。此就如飞鸟双翼,必先折去一羽,方能打消他的气焰。大哥此仗若胜,不但可获得民心,军中威望,还可因功封王,对太子助益非浅。”
少华笑道:“三弟之能,让二哥佩服之至啊。”
“就会哄人。”我登时红了脸。
铁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少华,开口道:“好是好,只是军中将领大多是海山门生或手下,只恐被他们所制。”
我想了想道:“大哥不必忧心,只须明日早朝向皇上进言,要求在民间选拔武艺高强之人,充任将领之职,以弥补军中人员不足。这些新选拔的将领,自然听从大哥的军令。海山一党若想在军中生事,大哥可以杀一儆百。镇镇军心,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海山远在京城,鞭长莫及,到了北疆,一切就由大哥作主了。”
铁桢喜道:“说得有理。就依你之言,大哥现在就拟折。”
少华在旁忧道:“大哥,只怕你离京后,海山会对太子殿下不利。”
铁桢叹道:“这也是我所忧虑的,为此我已嘱咐左拾遗梁大人设法保护父亲。”
这也正是我所忧虑的啊,海山听了我的谏言,定会对太子不利。我心中忐忑,嘴上忙道:“大哥,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须暗中派人守护东宫,一旦有变,也可护送太子到安全之所。”
“言之有理。”铁桢点头。转向我道:“三弟,大哥接到消息,海山已经明令江宁县府维持原判,你叔叔的案子已无昭雪可能。”
我苦笑了一声:“是啊,海山今晚还曾当面明示我,要刑部不得再干预此案。”
铁桢面露疑色:“你叔叔一家一向安分守己,海山为何一味针对他们。”
少华道:“大哥说得对啊,你叔叔本是平民百姓,又与朝廷无甚瓜葛,按理海山不应如此。莫非你叔叔在无意中得罪了海山。”
“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有时间,小弟再向两位哥哥解释。”我背上冷汗直流,总不能说是因为我吧。
看出我为难,铁桢笑了笑,不再问,转而道:“我已命手下赶往江宁,在立秋之前将你叔叔救出监牢,安置到一个隐秘的所在。”
“多谢大哥。叔叔一家若真得逃出生天,小弟一定和他们一起感谢大哥再生之恩。”我弯腰一拜。
铁桢轻轻扶住我:“谢字不必说了。只是明日海山会举荐你为监军,你毕竟是个文官,如何能上战场,不如我想个法子,另荐他人吧。”
少华道:“是啊,战场上风云变幻,随时会有危险,你还是留在京中更安全些。”
“如今在京中也未必安全,不如暂且离开。”我轻轻叹息,留在朝中,每日与那个男人见面,才是我最头疼的事。也许离开,真的更好。
“也好。”铁桢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心中忽升起一抹喜悦。
“大哥,那我先走了。”天色已晚,再不回去,恐被人发觉。铁桢微笑颔首。回到相府,进了回廊,迎面碰到木寅,向我笑道:“妹夫,又去看戏了。”
“是啊,今日演的是霸王别姬,那演虞姬的,生的好一付标致模样。”我随口应付。
“哦,那明晚我也要去看一看。”木寅双眼放光。看不得他这付样子,我急忙借故离开。新房中已经熄了烛火。悄悄推门进去,看床上的秀珠,将一条被子卷成卷,挡在新床中央,如楚河汉界一般,不禁哑然失笑,蹑手蹑脚地过去,就在被卷外侧合衣躺下,静静地听着更漏,渐渐睡着了。
第二日早朝,大殿之中,文武百官整齐地立着,议了回事,兵部尚书出列道:“皇上,微臣刚刚接到八百里军情急报,匈国聚兵二十万,侵入边境,边关守军坚守半月有余,因为粮草不继,无奈撤军,匈军前锋紧随追赶,所到之处,连下七城,烧杀抢掠,惨不忍睹。”
玉阶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唏嘘之声,一干武将纷纷把目光投向立在左边最前面的海山身上,皇上也缓缓侧过头,向他问询:“九王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海山缓缓出列,朗声道:“父皇,儿臣举荐皇侄铁桢率二十万大军亲征,铁桢自幼熟读兵书,文武双全,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语即出,朝堂之上又是一片哗然,皇上有些犹豫:“只是桢儿从未上过战场,此事不如让朕考虑考虑。”
木颜轻咳一声,出列道:“皇上,皇太孙殿下胸有谋略,武艺高强,胜过朝中大多将领,所缺不过临敌经验,这次正是皇太孙殿下在战场上历练的机会,老臣还可举荐一人,随同殿下前去,必保万无一失。”
皇上疑道:“是何人?”
木颜拱手道:“便是骠骑将军许知远。”
此言一出,又引来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许知远是许皇后娘家人,玉真郡主之兄,一向归于皇后一党,命他协助,其中用意,明眼人自然一看便知。
铁桢沉吟片刻,出列道:“孙儿愿率军前往,将匈军逐出中原。扬我天朝军威。”
海山笑道:“皇侄从未经过战事,更无沙场征战的经验,带着二十万精锐之师出征,可要万事小心啊。”语中暗藏讽意。
铁桢并不生气,含笑答道:“多谢王叔关心,侄儿虽未经战事,却有一颗报国之心,立于朝堂之上,就该为国效力,个人安危,又算得了什么。”语气虽平缓,却丝毫不让。
海山从鼻中冷哼一声,向上拱手道:“父皇,儿臣还要举荐两位人才,随同皇侄出征。”
高坐龙椅上的皇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问道:“是哪两位人才?”
“淮阳候,刑部尚书张好古可任监军之职,吏部侍郎木寅可任参军之职。”海山缓缓道。
皇上皱着眉,看起来有些犹豫。好一阵,道:“好,就依九王儿之言。”
经过一番商议,皇上颁旨封皇太孙铁桢为抚北大将军,率领二十万禁军,征讨匈军。同时下旨准了张帖皇榜,从民间挑选将领的折子。
皇榜张帖的当日,就有数以百计的民间习武之人踊跃报名,我暗中和大哥商量之后,决定限制在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人群中选拔,家中有妻儿的,或是只有一子的不得参选。同时在官家的府衙外立了两个重达百斤的石轱辘,只有能举起来的,才有资格报名,这样一来,到三日截止时,共有一百多人入围,接下来就是到兵部的校场展示武艺。
坐在高台之上,我无聊地看着下面那些施展拳脚的人,对武功我本是门外人,看不太懂,也不知是好是坏,反正大哥和少华、许知远他们会看。皇甫少华原来是去年的武科进士,封的是禁卫都外郎的闲职,,并未正式上朝理事。
头顶的太阳已渐渐移到正中,暖洋洋的阳光,照得人昏昏欲睡。军士缓缓叫号,叫到的就上来演练十八般武艺,还有马上功夫。
勉强打起精神,端起眼前的花茶,浅啜了一口,未及咽下去,一个熟悉的名字忽然窜入耳中:“一百二十一号苏堂。”
我扑哧一声,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铁桢扭过头,关切地看了我一眼,轻声问道:“张大人,怎么了?”
“哦,没什么,差点呛到。”我慌乱地点了点头,抬头看场内,只见苏堂穿着一身青布衣裳,一脸冷峻,缓缓踱上场,伸手到兵器架上抽了一把短刀,面无表情地使了起来,使完,又放下刀,施了一回拳脚,眼角余光都没朝我这里瞟一下,恍若不认识我似的。
铁桢探过身子,顺着我的眼光看了看苏堂,也觉有几分眼熟,象是那日在佑民寺和玉真冲撞的男子。不禁疑道:“你认识他?”
“嗯,是啊,有过一面之缘,此人武功不错,特别擅长轻功,是个难得的人才。”我微笑答道。
“好。”铁桢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一旁站着的军士,军士飞身下去,对苏堂低声说了些什么,苏堂点点头,牵过一匹马,到架上选了一把长枪,使了一回马上枪法,腾架翻飞,轻松纯熟。
我不禁有些讶异,想不到苏堂身为刺客,居然会马上功夫。
铁桢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军士记下他的名字,不必再练了。
军士下去传话,苏堂却站着不动,一手指着台上,低声说着什么,军士面露难色,很快回来,向铁桢道:“殿下,他说要和台上的将军比试比试,若是输了,任凭处罚,若是赢了,将军的职位就要归他。”
铁桢不禁笑出声来:“是吗?”转向我小声道:“你这位朋友倒是有趣得很。”
我勉强笑了笑,向军士道:“问问他,要和哪位将军比试?”要知道,台上的将军只有三个,大哥、许知远和皇甫少华。这个苏堂会挑谁呢,他到底想干什么?
军士很快回来,拱手禀道:“他指名要和皇甫将军比试。”
坐在铁桢右侧的皇甫少华很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笑道:“好啊,我也有许久没有和人交过手了,正好练一练。”
我慌忙向他使了个眼色,皇甫少华会意,转身走到我身边,即将擦过的时候,我小声道:“他是我朋友,手下留情。”
皇甫少华微微点头,快步走了下去。
苏堂很快飞身上前,到架上抽了一把大刀在手,摆开架势,作了个请的动作。
皇甫少华微微一笑,呛的一声拔出腰间剑,跃身场内,拱手道:“请。”
他们居然用武器?我心中一惊,急忙立起身,在台上喊道:“刀剑无眼,点到为止。”
话音未落,苏堂脚下轻移,刀锋向皇甫少华腰上斫来。皇甫少华侧身躲过,宝剑轻挥,很快和他缠斗在一起。
“他们打算打到什么时候啊,天都快黑了。”我打了个呵欠,伸手端起下人递过来的第N杯茶。再晚点,就要开始数天上的星星了。扭头看一旁的铁桢和许知远、木寅三人,也是一脸的倦意,还有些迷惑。
砰的一声。苏堂再次被皇甫少华踢飞,跌倒在地,好半天才爬起来,很快又寻刀在手,向立在原地,满脸无奈的皇甫少华扑了过去。看到这里,铁桢终于忍不住扭头向我道:“你这位朋友已经被踢飞七次了,却还不肯认输,他是不是和少华有些误会啊?”
“七次,有这么多?”我满脸惊讶,心中却在暗暗叫苦,苏堂今日定是吃错药了,他和少华怎么可能有仇,和海山有仇才是真的。
“要不,我叫他们结束吧。”铁桢叹息道,抬手示意。皇甫少华急忙将剑插回鞘内,起身跳出场外,苏堂无奈,收刀在手,躬身退下。
皇甫少华大步走上来,擦过我身边时,小声道:“我确实手下留情了。”
我苦笑着应了一声:“我知道。”
借刀杀人
出了兵部,还未坐上轿子,苏堂板着脸,从一旁闪了出来,向我生硬地拱了拱手,冷冷道:“给大人请安。”
“不必多礼。”我淡淡道,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方才那身沾满泥污的衣服已经换掉了,摔乱的发髻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上的淤青却一时半会散不了,不禁想到校场上的情景,忍不住掩嘴一笑,抬手道:“我还有事要办,你先回军营吧。”
“大人要去哪里?”苏堂低声问道。
“去买贱内用的东西,怎么,你也要去吗?”我故意调侃他。
苏堂吃惊地看了我一眼,好半天方道:“小人告辞。”正欲走,我忽想起一事,伸手一把拉住他,一直拉到围墙一角,看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埋怨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发了疯似的,每一刀都朝人家的要害处招呼,到底是比试还是拼命啊。”
“怎么,你心疼了?”苏堂的脸色依旧冷冷的。
这语气好怪啊。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我撇了撇嘴,又道:“别以为你的武功和他差不多,其实是他在让你,我虽然不懂武功,却也看得清楚,他每一剑快划着你的时候,就往后挪开一些,要真打,你早就死在他剑下了。被踢飞七次,已经算你走运。”
苏堂皱眉看着我,那样子好象很不服气。
“好了,好了,快走吧,明日大军就要出征,早些歇息,啊。”我伸手推他,至于他为什么投军,却是懒得问了,这人向来比较怪,所作所为自然出人意表,也没什么问的。
“等一等,我还有话要问你。”苏堂被我推了一把,依旧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
呼,你这人。我无奈,又看了看四周,万幸兵部其他人都走了,轿夫和下人立在远处等候,并没有人特别注意我们,只得淡淡道:“问吧。”
“你真得打算涉足官场?”苏堂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哎呀,都快入秋了,怎么还这么热。”我抬头望天,顾左右而言他。
“你还未回答在下的问题。”苏堂皱着眉,有些不悦。
他这人怎么这么烦。“那个……等以后再说吧。”我轻声答道,悄悄看了苏堂一眼,见他满脸不快,很快加重语气道:“等时机适合,我就辞官回乡。”
苏堂沉默了一阵,又道:“你是个文官,怎能随军打仗,不如去找皇太孙殿下,让他设法另派他人吧。”
“呵。”我忍不住笑了笑,是因为他语气里透出的关心和担忧吧。“苏堂,你不会不明白吧,这次出征,我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放心,我是监军,不用亲自上战场,不会有危险。”
“哼,这样想就对了,打战是男人的事,女人最好不要插手。”苏堂从鼻子里轻轻笑了一声。
“我警告你,不要瞧不起女人,否则你将来一定会找个河东狮老婆,整死你。”看不惯他的大男子主义,我忍不住低声叱道。
苏堂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只是看着我的眸色忽然深沉了几分。
“喂,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然,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苏堂把目光从我脸上缓缓移开,一板正经地施了一礼,淡淡道:“大人,告辞。”
“好。”我点点头,低声嘱咐:“你的名字已经上了军中的花名册,最少是个副将之职,今晚就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明日随殿下出征吧。”
苏堂不语,转身快步离去。
“怪人。”冲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膀,我转身上轿离去。
***
长亭外,古道边,绿草满眼,美景如画。
酒桌边立着的是送行的朝中官员,让人惊讶的是,连左相木颜也在其中。甚至包括极少抛头露面的木家二小姐木秀珠。
铁桢接过席上酒杯,一饮而尽,环视人群中,忽然有些讶异,任性的表妹居然未到场。想到昨日之事,他心中陡生烦恼,皇后许氏招他进宫,当着皇祖父的面,不顾他婉言推辞,硬将他与玉真的婚事订下,言道大军凯旋之日,就是完婚之时,他并不喜欢这个刁蛮任性的表妹,更何况她是皇后娘家人。
接过木相手中的酒,拜道:“谢岳父大人。”我将酒一饮而尽。
木秀珠也将酒递给我,低着眉,轻声道:“夫君一路顺风。”
“谢了。”含着笑,将酒饮了,目光无意中落到许知远脸上,那是一脸的落寞和凄清,这个冷面男人,他在想什么?
一声马嘶止住了我的思索,向众人拱手示意,随大哥跃身上马,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几十万精锐骑兵,眼前是绿草茵茵的陌上景色,北疆,那又将是一付怎样的景象。
九王府。
海山坐在一池粉色的荷花边,面前放着一桌酒菜,眼前的舞台上,一群打扮艳丽的歌妓,正在翩翩起舞。九王爷看了一阵,只觉索然无味,挥手叫她们退了下去。拿起一杯香茗,正要喝,阿桑急步过来跪下道:“参见九王爷。”
海山并不回头,淡淡道:“什么事?”
阿桑禀道:“王爷,江宁县来的消息,狱中的孟仕元夫妇被一群蒙面人劫走,去向不明。”
海山听他说完,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用劲一捏,手中茶杯碎了,杯中的茶一滴滴落在石桌上。
阿桑慌忙跪下道:“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一群废物。”海山抑不住心中怒气,立起身,将桌上杯碟尽皆扫于地上,一个玉制的茶壶从案上落下,摔得粉碎。
“王爷饶命。”阿桑吓的跪地叩头不止。
海山默然了好一阵,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扬声吩咐:“传我的令,多派人手,沿江南一带秘密搜寻,一定要找到孟仕元夫妇的下落。”
“是,王爷。”阿桑战战兢兢地立起身。
海山又道:“且慢,将江宁县尹免去官职,发配岭南。”
阿桑不敢多言,迅速退了下去。海山立在原地,望着眼前的荷花池,口中喃喃道:“孟丽君,总有一天,我会抓到你。”
“王爷。”一个下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头行礼。海山不耐地转过头:“又有什么事?”
“林姑娘来了。王爷。”下人颤抖着道。谁都知道王爷现在心情不好,哪个敢大声说话。
“带她过来。”海山冷声吩咐。
不多时,一个身穿粉色衣裙,腰上系着一根雪白丝带,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子跟在阿桑身后走了过来,见了海山,低头无语。
海山并不生气,笑了笑,用柔和的语气道:“抬起头来。”
林如芳缓缓抬头,头上仅挽着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生的面白唇红,模样娇俏秀美,一双眸子如秋水一般,似含着泪光。
阿桑在旁道:“这次若非我家王爷为你赎身,你还在舞坊中卖艺。如今大恩人在此,还不上前见礼。”
林如芳眼中登时迸出泪花,弯腰拜倒,喉中哽咽道:“多谢王爷大恩,小女子粉身难报。”海山立起身,轻轻扶她起来,目光移到她腰上,看着那根丝带,柔声道:“你在为你爹娘带孝?”
林如芳双泪直流,泣不成声。
海山掏出丝帕,递到她手中,看她捂在脸上,轻声叹道:“林姑娘,你先父本是本王的门生,一向对本王忠心耿耿,想不到正值壮年,却遭奸人所害。本王每每想起,为之扼腕。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于情于理,本王都不能袖手旁观。”
林如芳声泪俱下:“民女如今只想求王爷一件事。请王爷恩准。”
海山柔声道:“你说吧,只要是本王做得到的。”
林如芳双膝跪地,泪如雨下:“民女想知道害死爹娘的仇人是谁,请王爷告知民女。”
海山面露为难之色:“林姑娘,你只是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就算知道,也于事无补,倘若有什么闪失,本王怎么对得起林大人在天之灵。”
“民女身为林家唯一后人,若不为爹娘报仇,有何颜面存于世上,只求王爷成全。”林如芳言辞切切。
海山长叹一声,轻声道:“你可知杀你爹娘的人是谁?”
“求王爷明示。”林如芳抬起一双泪眼,盈盈地望着他。
海山环顾左右,压低声音道:“就是当今皇太子。”
林如芳大惊:“他为何要杀我爹娘?”
海山立起身,露出一抹苦笑:“你父亲在杭州任守备之职,司看守官库之重任,几个月前,杭州一带遭遇洪灾,朝廷拨付一百万两赈灾款,存入杭州官库,皇兄动了贪欲,逼你爹将银两送给他,你爹致死不从,触怒皇兄,遭此横祸。”
林如芳有些疑惑:“可是,王爷,民女听外界百姓言道,太子生性仁厚,人品也极好,怎么会……”
海山重重地叹息一声道:“本王刚刚接到你爹派人送来的密信时,也不敢相信皇兄会做出这样的事,待得赶到杭州,已经为时晚矣。”说完从怀中揣出一封密信,递到林如芳手中:“这是你爹爹亲笔所书,你看了之后就明白了。”书信其实是由王府书吏伪造而成。
林如芳颤抖着手接过信件,打开细看,确是父亲的笔迹,上面写的十分清楚,皇太子派长子铁桢带人前往杭州,逼他交出赈灾银两,被他拒绝,自知大祸将至,愿以死全节。
林如芳掩面哭泣,信纸从手中飘落,风一吹,落入荷花池中。
海山向身后示意,下人悄悄离开。海山缓缓走到林如芳身边,伸手扶住她,柔声道:“林姑娘,皇兄的仁义,不过是愚弄天下百姓的假象。本王也想为你爹娘报仇,奈何皇兄身居太子之位,又有谁能动得了他?”
林如芳哭泣了好一阵,缓缓抬头,抽泣着道:“王爷,民女愿意入宫,便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手刃太子,为爹娘报仇。”
海山皱着眉,沉默不语。
“求王爷成全。”林如芳眼中又流下泪来。
“好吧。”海山终于下定决心,伸手拉住她的手:“你随我来。”林如芳跟着他进了一间秘室,王爷从柜中取出一个瓷瓶,递到她手中:“这是西域所产慢性毒药,本名蚀心草,无色无味,入水即化,银针亦验不出来,少量服用,不出百日,就见成效。”
“多谢王爷。”林如芳盈盈下拜。
海山伸手扶住她,柔声叮嘱:“明日我就设法送你进宫,到了东宫中,你可见机行事。记住本王的话,报仇事小,自己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你若有事,本王如何向林大人交待。”
林如芳大为感动,将瓷瓶纳入怀中,含泪道:“王爷大恩,小女子下辈子做牛做马,无以为报。”
“报答之事,不必再提。”海山笑道:“你先下去歇息吧。”
“民女告退。”林如芳转身离去。望着她的背影,海山薄唇微扬,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唇枪舌剑
虽然是秋季,北方的天气却与江南大不相同,树叶早已落尽了,寒风从原上一阵阵刮过,军营的帐布都被吹得呼呼地响。天地间一片昏暗。几十里外就是匈军的前沿城池:洛城。皇甫老将军镇守雁门关将近半个月,手下三万将士死伤殆尽,自己也身负重伤,幸得大军及时赶到。阻住了敌人的攻势,进攻的敌军退回洛城。皇甫老将军也被火速送往附近的城镇救治,随后又被送往京城。
第二日天刚亮,营中就响起震耳的鼓声。我和一干武将一起来至皇太孙大帐中。围着熊熊炭火聚成一圈,坐着议事。
铁桢命手下将一幅绘制详细的军用地图悬在影壁之上,指着上面红墨圈点之地道:“这些红墨所圈之地,皆是被敌军占领的城池,如今战场形势,敌军人数接近二十万,与我军势钧力敌,是攻是守,各位不妨畅所欲言。”
一身银甲的许知远率先站起身禀道:“殿下,以末将之见,从洛城到关城,五座城池被敌军气势所逼,不战而降,只有修城和甘城略作抵抗,敌军损失极小,以此骄气日盛,所谓骄兵必败,正可为我所趁,此时不出战,更待何时。”
话音一落,皇甫少华立起身道:“殿下,敌军如今士气正盛,我军却远袭而来,兵疲将乏,不如稍作休整,再行进军。”
端坐一旁,脸色因长途跋涉,更显青白的木寅,裹着一身名贵貂皮,缓缓接口道:“皇甫将军此言,分明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朝廷二十万精锐,对付敌军,自然手到擒来,如杀鸡用牛刀,何惧之有?”
皇甫少华顿时涨红了脸,朗声道:“末将不是惧怕敌军,参军大人岂不闻师不袭远,敌军固守洛城,城高河深,易守难攻,如今我们立足不稳,怎能贸然进攻。”
木寅冷哼一声道:“怕就是怕,又何须措辞狡辨。”
皇甫少华大怒,拱手道:“殿下,末将不才,愿亲领一万将士,即刻开始攻城。”
木寅冷笑道:“出尔反尔,自打嘴巴。”
铁桢笑了笑,正欲出言劝解,我朝他使了个眼色,站起身道:“诸位请听下官一言,几位大人都说得极在理,我师远征而来,此时攻城,力所不逮,而且这是对敌第一战,只可赢,不可输,否则影响士气。士气一竭,以后的战事便很难展开了。”
许知远扭过头,把目光投到我脸上,淡淡道:“这么说,监军大人的意思是赞同皇甫将军的说法了。”
我浅浅一笑:“非也,非也,许将军和木参军说得也对,敌军连下七城,气焰日盛,又知我军远征而来,必不敢贸然进攻,所以城中定然毫无防备,确是攻城的好机会,依下官之见,不如先派几个人,化装成平民百姓,到城外一探虚实,若敌军城中确如许将军所言,无甚防备,我军再行攻城也不迟。”
一番话说得极在理,令两边都无从反驳。铁桢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眼中颇多欣喜,笑着道:“好,就依张监军之言,有谁愿到洛城探听虚实?”
我拱手道:“下官愿往。”
话音未落,一直默坐一旁的苏堂霍地立起身道:“末将随同监军大人去。”
皇甫少华拱手道:“末将愿往。”
铁桢看了看我,迟疑片刻道:“好,我命阿罕随你们前去。”
四人出了营帐,分头行事,我到自己帐中换上一身便服,又系上披风,走出大帐,迎面碰上木寅,裹着一身貂皮,踱到我身边,沙哑的声音道:“妹夫,你今日前往洛城打探虚实,莫非另有玄机?”
“呵。”很不喜欢妹夫这个称谓,我假意笑道:“那是自然,不知兄长可愿同往。”
“哦,我还有事,就不去了。”木寅慌忙措辞推辞,脚下不停,飞快地跑了。
望着他的背影,鄙夷地哼了一声,低低道:“贪生怕死之徒。”
“贪生怕死之徒,张大人是说谁?”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传入耳膜。
我霍地回过头,却见许知远无声无息地立在我身后,柳眉轻蹙,唇角含着一抹笑,紧紧地盯着我。
难道方才的一切都被他看到了。心中暗暗惊诧着。抬起头,我坦然一笑:“身为军人,就该为国舍生赴死,临阵逃脱,惧怕敌人者,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许知远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冷冷一笑:“张大人毕竟是文官,没有上过战场,怎会知道战争的残酷,远远超过你们这些文人的想象。除非迫不得已,又有谁愿舍生赴死呢?”
“身为百姓,自然以保全自己和家人性命为要,身为军人,他的职责就是上战场,为国捐躯,若是怕死,又怎么对敌,怎么保卫万里江山。”我斜了他一眼,出言讥道。
许知远脸上掠过一抹讶异,很快反问道:“张监军这次来,到底是为了皇太孙殿下,还是为了九王爷?”
“为了朝廷,为了皇上,为了天下百姓。”我慷慨言道,见他怔在当场,笑了笑,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淡淡道:“许将军,如今我们都在大军之中,皇太孙若败,我们也无法全身而退,甚或连性命都无法保全。又何谈为谁效力呢?”说到这里,煞住话头,向他拱了拱手,轻笑道:“下官言尽于此,告辞。”不理他,转身离去。留下许知远一个人呆呆地立在原地,皱眉不语。
黄昏之时,四人驰马来到洛城外的山林中,将带来的马藏好,就悄悄潜到城墙外,四处打探。
洛城是北方城池,城墙皆以巨石砌成,高而坚固,共有四扇城门,高高的城楼上立着许多穿着铁甲的士兵,城门处有几个手执刀枪的彪形大汉守着,进出城的百姓络绎而行,看来防守并不严密。果然是骄横之军啊。我心中暗道。又带着少华他们转到城后看了看,城后是一条宽敞的官道,两侧山林茂密,是伏击的好地点。看到这里,心中已有了主意。
天黑之前,敌军就将城门闭了。在城楼上点亮火把,慢慢巡视。
我带着三人回到军营,不及休息,先来到铁桢大帐中,铁桢正坐在大帐中独自下棋,见我们进来,大为喜悦,站起身道:“怎么样?”
我微微一笑,先走到棋盘前,低头看了看盘中局势,轻声道:“殿下这盘棋胜负已分啊。”
铁桢会意,朗声笑道:“监军大人莫非已有了良策?”
皇甫少华在身后笑道:“张大人说打仗最重要的不是武力,而是谋略,就是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
苏堂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我悄悄瞪了他一眼,拱手笑道:“殿下,敌军洛城防守确实松懈,而且每日天亮后就打开城门,日落之时方才关闭。依下官之见,可以先从军中挑选精干的将士,扮成百姓,潜进城中,与城外大军里应外合,攻下洛城。”
铁桢喜道:“张大人所言极是,依你之见,应派谁前去?”
我还未答话,苏堂抢先道:“末将愿往。”
铁桢笑道:“很好,你打算带多少人去?”
“不需多,一百人足矣。”苏堂慨然答道。
铁桢不禁有些讶异,转向我问道:“张大人以为,一百人够吗?”
我想了想,笑道:“人不在多,而在精,依下官之见,副将以下,皆可任苏将军挑选。”
铁桢点头道:“好,就这么定了,苏将军率一百将士入城,大军就地休整待命。”
接下来,几人又将明日战事备细商议了一番。皇甫少华领几千军在城后山林处埋伏,歼击逃窜之敌,以防他们回去报讯。
议完事,苏堂大步走了出去。
我很快借故出来,走出营帐,追上苏堂,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苏将军切不可意气用事,若是不够,我可以请示殿下,增派人手。”
苏堂立住脚,望了望我,冷冷道:“你不相信我?”
我心中有些恼怒,愤愤道:“我是好心,你却当成驴肝肺,真是不知所谓。”
苏堂顿了顿,忽然露出笑容:“我知道你关心我,别担心,一百人足够了。”
“好。”我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朗声道:“将军保重,我和殿下等你的好消息。”
苏堂向我一抱拳,转身离去。
洛城之战
夜色下的京城。灯火通明,花街柳巷,热闹非凡。
海山一身便装,坐在眠花楼的大堂内,双眼微合,一手轻击节拍,状甚悠闲。
这时,大厅正中的舞台上忽传来当的一声锣响。一个青衣下人朗声宣布:“下面请杭州名妓顾云儿为诸位表演琴艺。”
被锣声提醒,海山缓缓睁开眼,只见台下走上一个人,一身雪白的衣裙,裹着曲线玲珑的身体,头梳双髻,插着一枝银簪,脸上不施脂粉,唇白齿红,特别是那双眼睛美得惊人,似嗔非嗔,似笑非笑,波光流转间摄人心魄,站在台上,只向台下略扫一眼,人人都不禁停了笑闹。
海山吃惊地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说话。
身后的阿桑咦了一声,道:“王爷,这位顾姑娘的相貌,与孟姑娘倒有几分相似。”特别是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海山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女子款款坐下,轻扫琴弦,启唇唱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传,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葛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声音清细甜美,娇柔婉转。唱罢,女子轻轻起身,弯腰一福,款款下台而去,台下众人齐齐爆出叫好声。
海山轻轻招手,阿桑凑过去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叫老板来。”
“是。”阿桑转身离去。
不一会,满脸堆笑的老板穿过人群,趋步走到他面前,躬身道:“小人给王爷请安。”
海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自怀中掏出三张一千两的银票,掷到桌上,冷冷道:“这是顾云儿姑娘的赎金,马上把她送到本王府上去。”
“这个……。”老板面露难色。阿桑抬眼一瞪,不敢再说,只得道:“是,王爷。”
海山不再看他,起身离去。
***
天近黄昏的时候,攻城之战,仍在惨烈进行之中。
晚风呼啸,吹得帐绳打在帐布上,啪啪的响,营地上竖着的旌旗也在寒风中卷展不休。帐外冷如严冬,帐内却温暖如春。
铁桢在棋盘上轻轻落下一子,端起热茶,轻啜了一口,朝我笑道:“三弟,该你下了。”
“哦。”我从恍惚中醒过神来,拈起黑子,在盘上随意落下。
铁桢低头一看,眸中忽然露出一抹笑意,启唇问道:“三弟,你好象心不在此啊。”
“是吗,何以见得?”我轻笑低语,掩饰着眉间的忧虑,这是朝廷大军进入东北的第一战,至关重要,许胜不许败。苏堂手中只有一百人,他能够起到里应外合的作用,减少伤亡,助大军入城吗?
本意,我是想到城外观战的,却被铁桢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又被他拖到这大帐中来下棋。大哥是主帅,专司坐镇后方,调兵遣将,不上战场可以理解,自己是监军,职责就是监督军队作战,怎能躲在这里呢。昨天刚刚嘲笑木寅是贪生怕死之徒,这回他倒和许知远一起去观战了。
铁桢的话打断了我的冥想:“你看,你把棋子下在死地了。”
我低头一看,脸顿时红了半边。
“还在担心战事吗?”铁桢从炭火上提起茶壶,给我满倒了一杯,温和地笑道:“若大哥料得不错,今晚洛城就会归入我军手中。”
我疑道:“大哥为何这么有信心?”
铁桢唇角上扬,露出一抹微笑:“今天晌午,我接到苏堂从城中传出的讯息,敌军把守洛城的,不过一万余人,苏堂已经和我约好,白日城外大军强攻北门,引开敌军注意,入夜之后他会设法占领南门,放大军进城。”
“那真是太好了。”我喜地一把拉住铁桢的双手,跳了起来。见铁桢含笑望着我,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又坐下身,语带嗔怪:“大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担了一天的心。”
“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没想到你的性子这么急,连一天都等不了。”铁桢摇头莞尔:“成大事者,不光要有才华,还要有超越常人的耐心和毅力。”
我汗然道:“大哥教训得是,是小弟鲁莽了。”
铁桢点头微笑:“三弟除了耐心,其它都在众人之上啊。”
“大哥谬赞了,小弟愧不敢当。”我把目光移到棋盘上,拈起那枚下错的黑子,移到它处。
铁桢手举白子,却不落,向我笑道:“三弟,有个好消息,想不想知道?”
“大哥请讲。”
“你叔叔一家已经安全脱险,我在京城西巷置了一间宅院安置他们。就在相府隔壁,也好照顾他们。”铁桢边说边盯着我看。
被他锐利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然,我端起茶杯掩饰,一边笑道:“大哥英明,最危险的地方,正是最安全的地方,有大哥庇护,我叔叔一家可以高枕无忧了。”
铁桢笑了笑,忽道:“不过,有件很奇怪的事,我正想问你。”
“什么事,大哥问吧。”我答道,心里莫名的,忽然有些紧张。
铁桢悠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待问,帐外忽传来一声娇唤:“铁哥哥。”
铁桢一愣,猛地呛到,咳了好几声。我讶异地扭过头,却见那日在皇宫中见过的玉真郡主,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华贵衣裙,系着貂皮,涨红了脸,飞跑着冲了进来,我急忙起身施礼,她只略略扫了我一眼,就扑到铁桢面前,拉着他的手道:“铁哥哥,可见着你了。”
铁桢一脸尴尬,伸出手,将她推到自己一尺以外,不悦道:“你怎么来了?”
玉真一脸的得意:“我瞒过爹娘,自己来的,刚刚到,还来不及歇息,就来看你。”
我忙道:“下官告辞。”不待他说话,飞也似地退了出去。
帐内的铁桢急忙出声唤道:“来人。”
立刻进来两个侍卫,拱手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把她给我看起来。”铁桢一指玉真。玉真惊道:“铁哥哥,为什么?”
铁桢不理她,到墙上摘下宝剑,佩在自己腰上,又取了一件厚厚的狐皮披风,大步出帐,玉真推开拦阻她的侍卫,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委屈道:“铁哥哥,看到我,你不高兴么?”
铁桢板着脸道:“高兴,不过这里是战场,很危险,今晚我就派人送你回去。”说完向侍卫示意,“守着她,若让她偷跑出去,军法处治。”
侍卫面色一紧,立刻上前挡住玉真,任她怎样哭泣怒骂,再也不肯让开。
我到了营地上,心里急着想去看战场局势,见一旁有一匹战马,解下马缰,就想骑上去,一只手从身后一把拉住我,笑着说道:“刚说你没耐心,你倒变本加厉起来了。虽然刚到仲秋,这东北的天气却和江南不同,你身子弱,应该系上披风才是。”话说完,一件厚厚的狐皮披风披到我身上,紧紧地裹起来。
我心中羞涩,红着脸道:“谢谢大哥。”忽想到郡主,听说大哥已和她订下婚约,她千里迢迢来见大哥,大哥为何不抽时间陪她呢?只是,这话却不好问。
铁桢含笑不语,转到我身前,轻轻为我系好披风的系带。一缕发丝从我官帽中垂下来,他伸出手,缠在指间,想为我塞进官帽,我被他这个亲昵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慌忙退后一步,轻声道:“大哥,我先上马了。”
有一抹怅然从铁桢眼中掠过,很快消失了。笑着点点头,纵身上马,和我并肩而驰。
战马扬起前蹄,奔出营门,驶向远远的城池,那里如今已经成了血与火的世界,到处是弥漫的硝烟和马蹄卷起的漫天粉尘,把夕阳都遮蔽了。
第一次见识古代战场的悲壮和血腥。映入心底的是难以言状的震撼,刀枪相向,血肉横飞,战鼓雷动,还有火炮震耳的轰鸣声,高高架起的云梯,高墙之上,箭如雨下,石块纷飞,高墙之下,劲矢飞攒,炮弹横飞。战事渐趋胶着状态。
这次铁桢派出攻城的是许知远手下的两万将士,禁军中的精锐,有着丰富的攻城经验,随着夜色的降临,城上守军渐趋不支。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洛城的南门忽然洞开,城外早已埋伏好的骑兵,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远远地望着那些呐喊着杀敌的普通军士,浴血的战袍,被烟尘染黑的脸,手中沾血的兵器,战马嘶鸣,铁蹄滚滚,我心中忽然涌起许多感慨,这就是战争吗?战争的残酷,在于年轻生命的瞬间消逝,血肉横飞的凄惨。为何而战,为保卫国家而战,不得不战,因为眼前面对的是屠杀百姓,毁灭家园的敌人。
夜越来越深,火光渐渐暗淡,喊杀声也微弱了许多,寒风从山坡上刮过,厚厚的狐皮披风也无法抵御,我忍不住缩紧身子打了个冷战。
铁桢扭头看了看我,轻声道:“三弟,我们回去吧。”
“好,大哥。”我依言拨马回身,和他一起驰下山坡。
天佑二十四年秋,皇太孙率二十万朝廷大军远征东北,与敌军战于洛城,杀敌八千有余,俘敌两千,缴获兵器粮草无数,收复洛城,首战告捷。
报喜的战报很快由小校骑快马送往京城。铁桢和大军一起进驻洛城,主将的营帐设在原来的洛城府衙。
订下终身
九王府。
顾云儿穿着一身薄纱似的华贵衣裙,忐忑不安地待在一间豪华的卧房中,几日前老板向她报喜,言道当今九王爷看中了她,要纳她为妾,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王府的轿子已经在门外等候,她不敢拒绝,只能独自上了轿,轿子抬着她,进了气势恢宏的九王府,人都说一入候门深似海,更何况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青楼女子,这以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
一连几日,王爷都未来见她,听丫环说是因为事忙,是啊,他是当朝王爷,自然有许多政事要处理,怕是已经忘了她这个卑贱的女子吧。可是今晚,他竟然要来。丫环一早就为她洗浴熏香,又带她到王爷的卧房等候。
听着窗外一声声的更鼓,她心里莫名地害怕。直到听到门外丫环唤道:“给王爷请安。”方才醒过神来,急忙奔到门口迎接。门开了,听到他的脚步声,她也不敢抬头,只顾敛眉施礼,男人的靴子停在她面前,温和的声音道:“不必多礼。”
急忙照着府里管家的吩咐,回道:“谢王爷。”
话音一落,下巴就被他抬了起来,这时才看清眼前这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鹰目薄唇,笔直的鼻梁,相貌十分英俊,嘴角还含着笑。被他温柔的目光盯着,这心竟是抑制不住的狂跳起来。
刚想唤一声王爷,已经被他抱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也不说话,象是在感觉她的存在。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她的呼吸也渐渐乱了。直到他在她耳边轻声唤道:“丽君……不,云儿。”
有些讶异他为何叫错名字,不及多想,只觉着他的语调无比温柔,哪里象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心顿时化了,迷迷糊糊地倒入他怀中,任由他火热的嘴唇轻轻吻她的眼睛。他吻的很温柔,象是怕会弄疼她。意识渐渐迷茫,朦胧中,被他拦腰抱起,倒在柔软的大床上,雨点般的热吻,带着她一同陷入疯狂。
京城一处偏僻的宅院。
孟仕元正和夫人在后园闲坐,小兰依旧换了女装,侍立在身后,原来她得了小姐的书信,便急忙赶回江宁,到了县城方知,老爷夫人都被下了狱,心中顿时没了主张,所幸身上带了些银两,便拿出来贿赂牢吏,方可进去探视,又时时拿些食物给他们吃。
偏偏小姐一直没有音讯,又不敢去京城寻她。幸得半个月前,来了一群蒙面人,执着刀剑,将他们从牢中救出,又知会了小兰,一同来到京城,就在城西一处偏僻的宅院安身下来,小兰心中猜着是小姐和皇甫公子所为,便向他们说了。老爷和夫人自是喜不自胜。急忙问护送他们的侍卫,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人,请他们到内室,将一封密信交给他们,言道主子交待,看了信,他们就明白了。
孟老爷急忙颤抖着手,打开信件,读给孟夫人听,信上言道:他们的侄儿孟浩宇如今化名张好古,任二品监军之职,在朝廷北征的大军之中。信上还谆谆叮嘱,要他们改名换姓,外出要与侍卫同行,信末特别提到,这次他们入狱,便是九王海山所为,要他们小心提防。
看完信,孟夫人惊得说不出话来,小兰在旁道:“想不到小姐和皇甫公子上了战场,老爷啊,这可该如何是好?”
孟老爷本就一肚子的担忧,听了她的话,顿足叹息,孟夫人更是忧心重重,寝食难安。
几人在后园中坐了好一阵,越想越担心,孟夫人含着泪道:“老爷,不知这京城中可有什么灵验的寺庙,我想明日去庙里为丽君烧一柱高香,求一个平安符,保佑她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孟仕元叹息着道:“好吧,我唤人来问问。”言罢叫了下人过来,问清了京城中最大的寺庙是佑民寺,寺中供奉着几十尊神佛,十分灵验。孟夫人心下暗喜,连夜备好了供品香火等物。急盼着天明。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孟夫人就带着几个侍卫和丫环出来,坐上轿子,一径到了佑民寺。待得进庙,到佛祖像前虔心跪拜默祷了好一阵,许下心愿,又许诺将来为佛祖重塑金身,方才起身,点上高香,向大师讨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符,正欲回去,却见身旁来了一人,一身朴素衣装,满头白发,扶着一个丫环,也向大师讨了平安符,不禁笑问道:“夫人也是来为家人祈福的么?”
老妇抬起头,见到她,惊道:“孟夫人。”
孟夫人这才认出她,喜道:“皇甫夫人。”
两家本是世交,只是自孟仕元携家隐居江宁后,已有多年未曾联系。如今一见,都苍老了许多。不禁相对嗟叹不已。
两人执着手叹息了好一阵,皇甫夫人率先止道:“妹妹,不如随我回府,也好叙话。”
孟夫人自然一口应承。到了将军府,两相落坐,提起往事,又叹了一阵。皇甫夫人问道:“孟夫人怎得到了京城?”
孟夫人迟疑片刻,不敢说实话,只得道:“老爷想到京城开一家医馆,就举家来了。”
“原来如此。”皇甫夫人并不生疑,又问道:“令千金可到了京城?”原来她只知孟丽君,并不知孟老爷后来纳的那房妾室。
提起女儿,孟夫人顿时涌出泪水,怕她发觉,急忙以袖拭面,随口胡诌道:“她在老家后院种了一园的菊花,眼看快要开了,舍不得离去,说要等菊花谢了,方肯来京城。”
皇甫老夫人不禁笑道:“竟有这等事,令千金当真是爱花之人啊,妹妹夫妻爱如珍宝,一定是位难得的好女子,还不曾许配人家么?”
这句话却正中了孟夫人心意,很快笑问道:“不知姐姐可曾见过新科状元张大人?”
皇甫夫人答道:“妹妹是说淮阳候张好古么,他那日簪花游街之时,我曾远远看了一眼,生得眉清目秀,听说还有满腹才华,是人中之龙啊。”
听她夸赞女儿,孟夫人满脸春风,含笑道:“若说小女丽君的品性,便与这位张大人十分相似。”
皇甫夫人惊道:“那真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可惜竟不能一见。”
孟夫人微微一笑,很快答道:“等过了冬月,我一定写信催她前来,也好拜见姐姐。”说到这里,略顿一顿,又道:“还未许配人家。”要知丽君本是大家出身,与皇甫少华孤男寡女结伴同行,为礼法所不容,两人正为此担忧,不过听小兰所说,这位皇甫公子生得十分俊秀,又有一身好武艺,若是能订下亲事,自然再好不过。
皇甫夫人闻言已有了几分心动,只是一时不知如何提起,委婉道:“如此品貌,怎得还未订亲,莫非妹妹舍不得?”
孟夫人会意,笑道:“不是舍不得,只是一时没有合适的人家可以许配。”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心中都已了然,皇甫夫人含笑道:“我们姐妹久别重逢,乃人生之一大喜,今日不如喜上加喜。”
孟夫人轻声问道:“姐姐的意思是?”
“姐姐想与妹妹做一对儿女亲家。不知妹妹意下如何?”皇甫夫人带着笑意道。原来府中之事,皆由皇甫夫人打理,皇甫老将军常年镇守边关,这些家事,并不放在心上。而且他们本是世交,女方家世清白,断无不允之理。
孟夫人喜道:“妹妹正有此意。小女属虎,冬月生的,不知令郎的生辰八字?”
皇甫夫人急到柜中寻了生辰八字出来,笑道:“犬子属狗,腊月生的,正是天作之合。”
孟夫人接了少华的生辰八字,约好回府告知老爷之后,就将丽君的生辰八字送来,两人交情甚好,久别重逢,又成了儿女亲家,实是意外之喜,心中都十分快慰,不禁相视而笑。一桩亲事就在两个当事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拍而成。接下来又商议了一番纳定纳聘之事,因为女方不在京城,其实是丽君和少华现在都在北疆,婚期暂时未定。
各怀心事
太子东宫。
皇太子披着长袍,坐在案前处理公文,夜渐渐深了,涌起倦意,出声唤道:“来人。”
“殿下有什么吩咐?”回答他的是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
太子讶异地回头,眼前立着一个模样秀美的妙龄宫女,不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芳儿。给殿下请安。”林如芳弯腰施礼。
“哦。”太子微微点头:“芳儿,倒一杯热茶来。”
林如芳应声而去,不一会,将一杯香茶送到他面前,太子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批阅公文,窗外敲响三更,伸一伸腰,回过头,见宫女还侍立在身后,笑道:“夜已深,你下去歇息吧。”
“不,奴婢要侍奉太子殿下。”林如芳低头答道。
“也好。”太子笑了笑,不再说话,窗外又敲响了四更,公文终于批阅完毕,立起身,却见宫女已经靠在几上睡着了,不禁微微一笑,到一旁取了薄毯,盖在她身上,转身出去了。
***
这晚我正在自己房中观看地图,门忽然被叩响了。我抬头道:“进来。”
门开了,木寅和许知远裹着门外的寒风,大步走了进来。我忙站起身道:“是兄长和许将军来了,快请坐。”
木寅也不答话,一屁股坐下,低声道:“妹夫好计谋啊。”语气有些不善。
许知远则立在案旁,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知他是为洛城告捷之事,兴师问罪来了,我笑了笑,先向许知远道:“郡主殿下已经走了么?”
许知远点了点头,露出苦笑:“好不容易把她弄上马车,她又哭着要下来,我只好点了她的昏睡穴。”看来他对自己这个任性的妹妹,也是颇为无奈。
想到这位率真可爱的郡主,我忍不住笑了笑,只可惜军营不能容留女子,否则大哥与她久别重逢,那里舍得分开。悄抬眼看木寅,见他脸上渐有怒色,心中好笑,淡淡道:“兄长是来问罪的么?”
“问罪不敢,只是问话而已,这次洛城之战,若非你献策相助,铁桢怎能获胜?”木寅沉着脸道。
许知远脸上掠过一抹笑容,对木寅所言并不附和,依旧扭头看着墙上的画。
我早料到他有此一问,那日从洛城查探敌情回来,他就一脸的不快,见了我也不理,正准备向他解释,想不到他倒先来质问我了。
木寅见我沉吟不语,不悦道:“妹夫,你如今是相府的人,怎可脚踏两条船?惹怒了王爷,到时连爹爹也保不住你。”
我露出委屈的表情,言辞恳切道:“兄长,其实好古这么做,也是为了王爷和岳父大人。”
“此话怎讲?”木寅有些讶异。
我并不答他,转而问道:“兄长,许将军,你们觉得铁桢此人心智如何?”
“在众人之上。”许知远答道。木寅皱眉不语。
“许将军所言极是。”我含笑道。“更何况他现在是大将军,我们都是他的属下,若明着与他斗,胜算有几何呢?”
木寅很不服气,很快出言驳道:“就算如此,也不必帮他。”
许知远不悦道:“木大人,何不听张监军把话说完。”
我向他微笑点头,又道:“这就如放长线钓大鱼,必得先给他尝点甜头,他才会上钩。兄长,你也看到了,洛城之战虽顺利,却让敌军收了轻敌之心,加强了防备,剩下的六座城池,就没有这么好收回了。”
木寅脸色稍缓,道:“妹夫说的也有些道理,依你之见,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继续博取铁桢的信任,到时再见机行事。随机应变。”我答得十分简单。木寅露出迷惑的神情,许知远淡淡道:“有理,就依张大人之言。”
我心中松一口气,笑着指向眼前地图,向许知远招手道:“许将军请看。”许知远很快凑到我面前,我将手在地图上划了一圈,笑道:“下官方才将这幅地图仔细研究了一番,发现敌军占领的城池皆在泗水以北,连成一线,遥相呼应,攻一点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包围之中,而且经洛城一役,再假扮百姓混入城中势不可行,强行攻城,损失太大,而且他们占了地利,在战场形势上,我们略逊一筹。”
许知远看了看我,脸上露出感慨之色:“想不到张大人一介文官,竟然如此熟识兵法作战之要略。”
被他夸赞,我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本人只是自幼爱读孙子兵法而已,说起来,战场形势还是大哥在帐中向我分析的。我都记了下来,这时正好派上用场。嘴上仍谦让道:“将军谬赞。”随即指向泗水一角:“将军可看出这座城池有何不同?”
许知远仔细看了看,言道:“这座城池南面有山,高耸险峻,北面就是敌国疆界,是敌军退回本国的必经之道,进可攻取占城,退可横渡泗水,驰回洛城大营,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说得好。”我不禁击掌赞道。话音未落,听到一声哈欠,回头一看,是木寅,他见我们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脸上,尴尬地笑了笑道:“天色不早,我先告辞了,你们慢慢谈。”
“兄长慢走。”我将他送到门外,回到房中,与许知远相视苦笑。
接下来,两人又议了一番,概括来说,就是明日在大帐中,说动铁桢派我和许将军带一支军,攻占青城,青城是匈军回国的必经之地,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筹码,只要占领它,铁桢是胜是败,便全由我们掌控。其实是那日在大帐中,我和大哥商量好的计策。许知远人虽精明,终料不到我与大哥的关系,并不疑它,考虑之后,点头应了下来,送他走后,我静待黎明。
主帐中。
铁桢坐在桌前,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地图,上面已用红墨圈点了许多地方,只待明日与众将商议之后,就要分派兵力,真正开始大战了。只是,想到三弟也要带着许知远攻城,心中总是有些担忧,奈何军中竟没有人能够替代他。少华太实,苏堂太直,阿罕太过谨慎,其他将领虽武功高强,却输于谋略,无法与三弟相比。
“殿下。”阿罕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冥想。
铁桢从桌上抬起头,道:“什么事?”
“京中来信。”阿罕从怀中将信件掏出来,递到他手中。
铁桢打开信一看,面露震惊之色。信上说的明白。那位一直跟随三弟身边的书僮,原来是个丫环,而且是孟家大小姐孟丽君的贴身丫环。难道如他所料,他的三弟,真得是女儿身吗?那么相府的婚事又该如何解释,身为女子,怎能娶妻?
铁桢皱起眉头,默想了好一阵,笑着摇了摇头,再看下一页,这回更加震惊不已,孟家与皇甫家已经结下姻亲,许的是孟家大小姐孟丽君。也就是那个自新婚之夜起,一直下落不明的女子。
以孟家的家世和门风,怎会将一个不知所踪的女儿许婚,更何况许的还是自己的世交。除非这个女儿从来就没失踪过。
所有的谜团聚在一起,似乎马上就能解开,可是,他现在却忽然不想知道那个谜底。不去探究自己矛盾的心情,将信纸卷起,递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灰烬。
计高一筹
第二日一早,营中便响起鼓声。众人齐集到铁桢大帐中。
铁桢命手下将地图悬在照壁上,立起身,微笑道:“这次洛城之战,苏将军功不可没,我已上奏朝廷,论功行赏。下面说说下一步的行动。”
众将一起聚拢来,看墙上的图。
铁桢指着泗水以南道:“据探马来报,敌军已经获知洛城被收复的消息,派出五万骑兵,绕过泗水,前来阻截我军,敌国王子耶朵在甘城调兵遣将,准备死守剩下的六座城池,形势并不乐观。”
许知远立起身禀道:“殿下,依末将之见,应该兵分两路,一路迎击来袭的敌军,另一路强渡泗水,绕过青城、占城,奔袭耶朵所在的甘城。”
皇甫少华立刻站起身反对:“殿下,此举万万不可,我军的兵力与敌军相当,泗水一带的城池都在敌军手中,若贸然兵分两路,一旦敌军出城合围,凶多吉少。”
许知远还未答话,木寅不满地哼了一声,冷冷道:“皇甫将军此话,下官不敢苟同,经此一役,我军士气大振,敌军士气受挫,正是一鼓作气,击溃敌军,收复城池的大好时机,何来凶多吉少之语。”
铁桢笑了笑,转眼看向我:“张监军以为如何?”
我站起身,大步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向侍立一旁的小校道:“拿马鞭来。”
小校急忙飞跑着将一根细长的马鞭递在我手里。
我执着马鞭,在地图上指点道:“下官昨晚在营中将这幅地图研究了一番,发现匈军占领的城池皆在泗水以北,连成一线,遥相呼应,攻一点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匈军包围之中,而且经洛城一役,他们已经收了轻敌之心,再假扮百姓混入城中势不可行,强行攻城,损失太大,正如皇甫将军所言,两军兵力相当,而且他们占了地利,在战场形势上,我们略逊一筹。”
我说完话看了看铁桢,又环视左右,见众人皆凝神静听,信心陡增,又接着道:“许将军所言也颇有道理,就是将兵力分成两路,一路在外迎击敌军,一路攻城掠地,直捣老巢。只是泗水沿途的城池皆在敌军手中,确实需要防备他们出城袭击我军。所以下官综合几位将军所言,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知各位可有兴趣一听。”
铁桢含笑的眸子凝望我,轻声道:“说吧,我等洗耳恭听。”
听出他语气中暗含的欣赏和感叹,我脸上一红,慌忙轻咳了两声,掩住自己心中的紧张,依旧执着鞭,指向泗水以北,那里有一座耸立的山峰。缓缓道:“这座山名泗峰,高可几十丈,山上林木茂盛,山下有一条宽敞的官道,是匈军阻截我军的必经之道。下官不才,以为可以在此地设伏,引敌军上钩。”
铁桢想了想,轻声道:“这话说得虽有理,但是耶朵生性狡诈,即知此山险峻,自然也能料到我们会在此处设伏,怎会轻易上钩。”
众将也纷纷露出疑惑之色。
我胸有成足地笑了笑,道:“殿下可以先派一支几千人的小部队做先锋,备齐弓矢,多挖陷阱,在敌军行军途中不断袭扰他们,敌将必然大怒,奋起直追,殿下趁此时机,将大军偃旗息鼓,夜行至泗峰埋伏,围攻敌国援军。”
皇甫少华率先击掌道:“此计甚好,末将不才,愿领五千军做先锋,诱敌军上钩。”苏堂静坐大帐一角,沉默不语。
木寅从角落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淡淡道:“只怕皇甫将军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铁桢心中不悦,蹙眉看了他一眼,又道:“各位以为此计如何?”
一个身穿青甲的中年将领起身道:“殿下,末将以为此计风险太大,若敌军不肯上当,皇甫将军的五千人以寡敌众,断无生还之理,还不如将大军分成两路,每路十万,直取耶朵的老巢。”
众将也纷纷应和,铁桢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我和许知远交换了一下眼色,含笑道:“诸位稍安勿躁,在下的话还没有说完。所谓兵不厌诈,殿下在泗峰设伏的同时,下官愿和许将军领三万骑兵横渡泗水,奔袭青城,青城位于敌军所占城池的中心地带,进可攻取占城,退可横渡泗水,驰回洛城大营,战略地位极为重要。敌军出于无奈,一定会倾巢出动,欲夺回青城,殿下可借此机会,挥军直指敌国王子耶朵驻守的老巢,使他腹背受敌。至于朱将军所说兵分二路之法,看似稳妥,实则费时耗力,若与敌军相遇,两相硬碰,胜负难定。”
话音未落,苏堂立刻站起身反对:“监军大人,青城城墙高耸,防守严密,短期内根本无法攻占该城,到时敌国援军一到,三万军都无生还之理。”
知他的担忧,我淡然一笑:“苏将军,敌军与我军人数相当,又占了地利的便宜,若要硬碰硬,只会损兵折将,根本无法制胜。所以权衡之下,只有兵行险着,以少量军队牵制大部敌军,给大军创造机会,让殿下以优势兵力,在敌军后方攻城掠地,岂不是好。殿下以为呢?”说完目视铁桢。
铁桢扭过头,朝我笑了笑,颔首道:“好是好,不过张监军毕竟是文官,不宜出战。”此言一出,我大感惊讶,那日在大帐中说的好好的,由我带领许知远和苏堂离开大营,攻取青城。若许知远安分守己,倒无妨,若他敢与敌军勾结,当场拿下,军法处治。大哥则带木寅前往泗峰,阻截敌国援军,只是一日之隔,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我急忙用目光向他示意,铁桢扭过头,不理我的眼神暗示,举起令牌道:“许将军,苏将军听令。”
许知远和苏堂站起身道:“末将听命。”
“你二人率三万军,明日一早离开洛城,横渡泗水,奔袭青城。”
我见铁桢不理我,心中大急,青城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苏堂为人太板直,未必斗得过许知远,让他们同去,后果难以预料。无奈之下,又向许知远打眼色,许知远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否明白我的意图,我急的火烧心,幸好这时他开口道:“殿下,三万军不够,攻取青城,最少需五万军。”
阿罕在后怒道:“许将军,殿下的令,你竟敢不听。”
许知远向身后诸人道:“你们说,三万军够不够夺取青城?”
众人互相看了看,几个许知远带来的将领站起来,拱手道:“许将军所言极是,三万军不足以夺取青城。”那些新挑选的将领则沉默不语。
铁桢脸色一沉,正要说话。
我急忙站起身环视一圈,哈哈一笑,朗声道:“众位以为,敌军比我军如何?”
许知远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冷冷道:“敌军自然比不上朝廷大军。”
我接口道:“即如此,将军为何以为三万大军拿不下青城小小城池。”
许知远反驳道:“大人是文官,并不明白其中道理,所谓守城易,攻城难,一万军镇守的城池,至少需五万军的大兵力方可顺利攻下。”
我点了点头,笑道:“不如让下官跟将军打个赌,不知将军可有兴趣?”
许知远冷声道:“什么赌?”
我开口道:“这次三万军交由我指挥,三日之内定将它拿下,我若输了,任凭将军处置,将军若输了,任由我处置。”
众人顿时面露惊诧之色。铁桢缓缓张开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许知远露出一脸不快,咬牙道:“好,赌就赌。击掌为誓。”
任你再精明,也要上我的当了。我心中暗忖,大步走到他面前,和他击了一掌,笑道:“好,击掌为誓,众位就是我们的证人。”
铁桢坐在大堂上,沉默了好一阵,开口道:“许将军即然不愿攻城,就率领五千军为先锋,连夜出城,赶到泗峰前拦截敌国援军。”
听他说完话,我不禁暗吁一口气,许知远方才以人数太少为由,推了攻城,这次若再推,大哥就可借机以军法处置他。只有区区五千人马,他若想活命,只有尽力而为。只是,他毕竟是玉真的哥哥,大哥如此难为他,万一有个闪失,如何向玉真交待?
想到这里,我不禁看了许知远一眼,只见他苍白着脸,上前接过令牌,拱手道:“是,殿下。”
木寅坐在暗处,压低声音冷冷道:“书生作战,纸上谈兵。”
声音虽不大,却正好足够所有人听到。铁桢微微蹙眉,佯作不知。又取了令牌,举目望向苏堂:“苏将军听令。”
苏堂拱手道:“末将在。”
铁桢执着令牌道:“你随同张监军,率三万军,明日一早离开洛城,横渡泗水,奔袭青城。一切听张监军指挥。”
苏堂正欲答话,皇甫少华立起身道:“末将也愿跟随张监军攻城。”
铁桢看了看他,脸上神情复杂,皱眉不语。
皇甫少华急道:“请殿下恩准。”
铁桢不易察觉地叹息了一声,道:“也好,皇甫将军也协同张监军攻城,今日就议到这里,众将回去,准备明日出征。”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道:“张监军留下,还有事商议。”
大哥今天好怪啊。我按捺住心中的讶异,拱手道:“是,殿下。”
众人一起出了大堂,纷纷回自己的住所,许知远立在大堂外,望着黑沉沉的夜空,沉默不语。木寅从暗处无声无息地走过来,缓缓移到许知远身后,贴着他的耳朵,笑道:“许将军,你说这个赌,是我妹夫赢,还是你赢啊?”
许知远扭过头,望着他,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淡淡道:“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
木寅神情一震,轻声道:“将军的意思是?”
从鼻中冷冷地哼了一声,星光照耀下,许知远白皙俊朗的脸变得忽明忽暗:“木大人不如和末将同去泗峰如何?”
木寅顿时变了脸色,慌乱道:“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蠢材。”许知远低声道,大步走远,到拐角处回过头,望了一眼木寅的背影,忍不住又小声道:“贪生怕死之徒。”说完忽然一惊,这正是张好古那日对着木寅的背影说过的话。自己今日竟然照搬了来。
攻克青城
大堂内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大哥两个人,大哥静静地坐着,不看我,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望着身后敞开的大门。
气氛静的有些古怪,他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立着。等着。
大哥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身道:“你跟我来。”
我悄悄吐了吐舌头,跟在他身后进了内室。
身子还没站稳,大哥迅疾转过身,将房门紧紧合上,扭过头,向我道:“坐。”
“大哥先坐。”见他不坐,我也不好坐,只好忐忑不安地立在那里。
铁桢一把拉住我的手,按着我坐在椅上,自己搬了椅子,坐在我身边,也不说话,一双锐利的眸子,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他看得很仔细,象是想证实什么,或是在寻找什么。
我被他看的很不自然,伸出手挡在他眼前,开玩笑道:“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脸上长东西了。”
铁桢把我的手从他眼前移开,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三弟,你还是这么顽皮。”
“说吧,大哥,有什么事?”我把手收回来,俏皮地笑了笑,言归正传。
“青城城高河深,又被敌军重兵把守,三天的时间,三万军队,能攻得下来吗,你呀,自作主张,任性胡为。是不是想受罚?”铁桢把脸一板,语气有些严厉。
明白他的关切之情,我急忙站起身,走到桌前,执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轻声道:“大哥,你听我解释。”
铁桢接过茶,喝了一口,轻声道:“好,你说。”
“许知远为人极精明,苏堂根本无法应付他,而且青城地位十分重要,倘若有失,会影响整个战局,小弟一人安危事小,北疆战事才是最重要的啊。”
铁桢露出苦笑:“你说的这些,大哥又何尝不知道,只是,正因为青城重要,所以大哥更不能让你去冒险。军中将领众多,大不了再选派别人。”
“大哥,我已和许将军当众立下赌约,大哥和军中将领皆是见证人,倘若背信,岂不遭人耻笑,亦有违军规。”
铁桢知我说的有理,不禁蹙眉不语。
“大哥,别担心,还有二哥和苏将军在,我一定不会有事。”我用胸有成足的口气道。
听我提到二哥和苏将军,铁桢脸色一变,很快恢复平静,立起身道:“你等着。”转身到柜中取出一件银色的贴身小甲,递到我面前。见我用讶异的眼神看着他,低声道:“这是用深山采到的千年老藤,抽出筋络,以药水浸泡之后织成的藤甲,是我朝的传世之宝,刀枪不入,今日大哥就送给你了。”
“不行啊,大哥,这是你的。我不能要。”我急忙推辞。
铁桢眉头一皱,加重语气道:“你若是不要,明日的青城之行,我就另换他人了。”
我忙不迭地到他手中接藤甲,一边笑道:“那我就要了,谢谢大哥。”手刚触到他的手,就被他紧紧地握入手心,心中一惊,想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不禁羞红了脸,幸得有面具遮挡。
铁桢用力将我拉近他身前,盯着我看了好一阵,突然松开我,背过身,望着墙上悬挂的地图,低声道:“回去之后,就把这身藤甲穿上,一刻都不许脱下来。”
被他突然的举动弄得惶惶不安,我悄悄退后,按捺住心中的讶异,轻声道:“是,大哥。”
“还有,我要你毫无无伤的回来,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一定重重地罚你。”铁桢一字一顿道。
“……。”我抬起头望着他清俊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好,你可以走了。”铁桢并不回头,轻轻挥了挥手。虽然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能觉到他语气里的忧虑和关切。
我愣了好一阵,终于转过身,无声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路人马驰出城门,向两个相反的方向驰去。
坐在高头大马上,回望自己身后的军队,长长的望不到头,闪亮的盔甲,招展的旌旗,整齐的马蹄声,一个三万人的部队,居然听不到一点说话声,连轻轻的咳嗽声都没有,果然不愧是天朝最精锐的军队。
悄悄扭头看身边苏堂,清俊的脸庞,微蹙的眉,一路上都板着脸,一脸的不高兴。叹一口气,又望向前面的皇甫少华,舒展的双眉,含笑的眸子,他倒开心得很啊。轻轻摇头,开始想前面的战事。
许知远昨晚就带着五千人启程了,这个冷男人腰上总是挂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大丽菊,让人不由自主想起相府后院中那一地菊花。
木寅则随同铁桢到泗峰去了。同去的还有阿罕。
天气越来越寒冷,河上的风刮在脸上如刀子一般,又冷又痛。不过冷天也有冷天的好处,因为冷天是枯水季节,泗水本来就是一条窄窄的小河,河水也不深,不用下马就可以跋涉过去。
过了河,再爬过前面那座险峻的山峰,山下的平原上,耸立的就是青城高大巍峨的城墙,在阳光下,可以看到敌军高挂的旗帜,还有士兵手中闪耀着光芒的武器。怪不得许知远说三万军不够,这座城池看起来确实属于易守难攻那种。
在心中暗暗咂了咂舌,我命全军在离城十里处安下营寨,便召皇甫少华连同苏堂一起到帐中商议对策。
开门见山一句话:“各位以为攻城可有什么良策?”
皇甫少华笑了笑,拱手道:“监军大人,末将以为,无甚办法可想,只有集中兵力强攻。”苏堂则静默不语。
我也不问他,笑道:“强攻,那要死多少士兵,而且青城高而坚固,以三万兵力,三天的时间,能攻得下来吗?”
苏堂突然出声问道:“监军大人的意思是,还要故伎重施?”
“你以为我还会搬用攻洛城的那一套吗?”我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且不说敌军对此计早有防备,青城的城门根本不打开,怎么混进去。”
皇甫少华问道:“那还有何办法攻城?”
“兵者,诡道也。”我莞尔一笑。“敌军离开家乡,袭扰我国边境,已有几个月,人人家中皆有父母妻儿,城中百姓又对他们恨之入骨,思乡之情油然而生,心中一定盼着早些结束战争,好回国和家人团聚吧。”身为女子,比较容易考虑到亲情这一点,男人却不太可能想到。
苏堂冷声道:“那又如何?”
“军中可有通敌国文字之人?”我开口问道。
“有,我就是。”苏堂迅速回答。
“好,我拟一封信,你用匈文译好。绑在几千支箭上,射入城中,先瓦解敌人斗志,攻心为上。今晚就由皇甫将军率一万军,佯攻青城东门,苏将军率一万军,自西门处开挖地道。天亮之前必须挖好,另一万骑兵埋伏在西门外等候。我已经观察过此地土质,实而不粘,最适合挖地道了。挖好地道后,趁着夜色埋设炸药炸塌城墙,骑兵就可长驱直入,直捣敌军大营,两位以为如何?”我款款道来。
两个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皇甫少华很快出去准备挖地道的工具。我到书案前挥笔写下一封言辞切切的书信,信末还言道,只要敌军自动退出青城,大军让道让他们回乡。
苏堂将信译好后,很快寄往城中,天黑之时,皇甫少华集中兵力,开始进攻青城东门。敌军收了信件,思乡之情迭起,士气受挫,又兼朝廷大军攻势猛烈,渐萌退意。守城敌将心急,将把守其它城门的将士尽数调往东门,欲击败皇甫少华军队,重振士气。苏堂趁着夜色的掩护,不燃火把,借着星光,在西门之外深挖地道。
我端坐大帐中,手执清茶,看似胸有成足,其实底气不够,这是我亲自指挥的第一场战役,从墨攻中引申而来,结果如何,无法预料,让我惊讶的是,皇甫少华和苏堂竟然如此相信我,真是出乎意料。
将杯中茶轻轻啜了一口,听着晚风送来的喊杀声,还有隐隐的兵器碰击声。从洛城之战,就已深知战争的残酷,心中不忍,但却不得不为之,今日之杀伐,只是为了明日的和平,还有将来的长治久安。
巡逻的军士在营地里敲响了一更,接着是二更,心里隐隐地忧虑起来,怎么都睡不着,开始在帐中来回地踱圈,过一会就奔到帐外查看动静,挖地道之举是否行得通,大军能否顺利进城,敌军人数虽少,也有一万多人,如何才能尽量减少伤亡,取得最后的胜利。忽想到远在京城的海山,第一道捷报快要送抵京城了,若是得知我全心助铁桢建功,不知会如何的生气,甚至暴跳如雷吧。想到这里,不禁摇头苦笑。这次出征,早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粮草军器皆已带足,不必惧怕他,只是木寅和许知远却不得不防。如今他们都与大哥在一起,大哥行事谨慎,一定不会让他们有可趁之机。
不知不觉,天已经蒙蒙亮了,一个浑身沾满尘土的军士冲进来报道:“监军大人,大军已经攻入青城了。”
“太好了。”我拍案而起,“拿披风来,准备战马,我要出营观战。”
桃花幻梦
漫天桃花飞舞,风吹来,化作阵阵花瓣雨。
海山沿着小径,在桃花林中穿行。
一抹若有若无的音律,似幻似梦,如浅浅的水波,从林深处飘来,循着那动人的琴声,向远处行去。
渐行渐近,琴声忽转急骤,如震耳的马蹄声,驶到高处,忽然铮的一声止了,又从低处慢慢盘旋而上,最后化作一片金戈激昂之声,铮然半晌,忽又转婉约,动人的旋律,忽急忽慢,忽轻忽重,拿捏有致,如山间清泉,自峰巅处突然坠落,溅出无数珍珠般的水花,人的心绪也不觉随着这曲调忽高忽低,忽忧忽喜,渐渐沉迷,难以自拔。
这时,一个清亮甜美的声音轻轻传来:
笑 谈 封 侯 事 不 难, 英 雄 仍 作 布 衣 看。 纷 纷 眼 前 皆 商 贾, 贫 富 原 在 咫 尺 间。 琉 璃 世 界 幻 虹 天, 人 生 何 来 事 事 全。 有 口 皆 碑 无 愧 谁, 难 得 身 站 名 利 前。 不 为 酒 醒 花 前 坐, 但 愿 酒 醉 树 下 眠。 心 中 自 有 凌 云 志, 冷 看 五 陵 豪 杰 墓。
歌声娇柔婉转,偏又夹着逼人的气势,令人闻之动容。海山呆立片刻,欲待再听,琴声却忽然止了。急忙施展轻功,纵身寻去,越过密密的桃林,踏着粉红色的花瓣,四处寻觅,蓦然回首间,一抹雪白的纤影映入眼帘,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余下的青丝垂落至腰间,身姿曼妙,步态轻盈,立于花瓣雨中,衣袂飘飘,恍若仙子,女子似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身欲走。
海山急忙出声唤道:“姑娘请留步。”
女子伫足回首,清秀的脸,乌黑狡黠的眸子,唇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
望着她熟悉的面容,海山惊呼一声道:“张好古。”
女子一笑,伸手在脸上一抹,取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露出面具下绝美的容颜,风华绝代的风姿,云淡风清的笑容。一双明眸似嗔非嗔,似笑非笑,波光流转间摄人心魄。
“是你。”海山震惊不已。
女子盈盈一拜:“民女孟丽君拜见王爷。”
“丽君。”海山喃喃自语:“原来你就是孟丽君。”震惊忽然转为满腔狂喜,几步上前,伸手去握她的手,女子抬起头,手中忽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向他心窝刺来,疾如闪电,急切间无处躲避,眼睁睁看那剑刺入自己身体,却不觉着痛。依然凝眸望着她,柔声问:“为何要杀我?”
女子微微动容,拔剑后退,咬唇不语。
低头看自己身上,并无血迹,连伤口亦无,来不及讶异,轻移脚步上前,执住她的手,柔情奕奕地唤她:“丽君。”
女子猛地挣脱他的手,飘然而去。
“丽君,丽君。”望着她背影远去,急欲追赶,脚却如生了根一般,根本动不了半分,心顿时痛到极致,冷汗从额头涔涔而下。
“王爷,王爷。”一个声音在耳边轻唤。
缓缓睁眼,眼前是书案,自己依然坐在太师椅上,方才的一切,原来竟是南柯一梦。
顾云儿手上端着一钵参汤,递到他面前:“王爷,这是贱妾刚熬的汤,您趁热喝吧。”
海山看了她一眼,接过参汤,喝了两口。便放下碗道:“你下去吧。”
“王爷。”云儿收起汤碗,迟疑着,忽又出声唤道。
“什么事?”海山抬起眼睛看着她。
“王爷,您方才做恶梦了吗?”
“嗯……。”海山鹰目微眯,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王爷,丽君是谁?”云儿一脸好奇。
海山厉目一扬,出声喝道:“来人。”语气十分严厉。
云儿惊惶失措地看着他,战栗着说不出话来。
两个下人进来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拖下去,掌嘴五十。”海山一挥手,不再看她。
“王爷,云儿不知错在哪啊?王爷。”顾云儿泪如雨下。很快被下人拖了下去。阿桑从门外进来,见此情景,顿时怔住。
海山不悦道:“什么事?”
“王爷,北疆的捷报。”阿桑躬身将折子递到他手中。
海山接过他手中的折子,略略扫了一遍,依旧合上,道:“呈给皇上。”语气十分平静,似乎早有所料。
“是,王爷。”阿桑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正欲走,被海山抬手止住:“传我的令,多加人手,在京城仔细寻查,一定要把孟仕元夫妇给我找出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对张好古的身份,自己一直心存疑虑,经此一梦,原先想不通的事,如今都想通了。
第一次见他,就有似曾相识之感,举止神态,甚至说话的语气,都与孟丽君无异,连身材亦相似,身上常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高中状元之后,马上向太子谋求刑部尚书之职,一到刑部,就将包括孟仕元一案在内的死刑案子发回重审,自己刚刚告诉她江宁县一案刑部不能插手,孟仕元夫妇就被人劫走。这一切处处都透着疑问。
细想下来,在江南寻访多日,一直找不到孟仕元夫妇的踪迹。只能说明他们根本不在江南,若张好古就是孟丽君,以她的心智,极有可能将孟仕元夫妇安置在京城。
只是对相府的婚事,他心中还有些疑虑,若是女子,怎能成婚。如今,只要在京城找到了孟仕元,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阿桑面露惊讶之色,不敢多言,躬身离去。
***
一进青城的大门,来不及歇息,我迅速下令,收集城中所有的铁器,粮食,商店里的布匹,木炭。又命人将护城河之水引入地道,旁边派人严加看守,再命人到城中各户安抚百姓。
皇甫少华惊讶地看着我做这一切,忍不住问道:“监军大人,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必须坚守这座城池,待殿下大军抵达。”我一板正经道。
苏堂疑道:“大人的意思,敌军马上就会围攻青城。”
“正是如此。”我坦言道。“青城在敌军所占领的六座城池之中,挡住了通往匈国之路,敌军就算拼死,也要将这座城池夺回来的。”
“我们只有三万军,若敌军当真倾巢而出,我们如何守得住?不如马上退回洛城吧。”苏堂语气急切。
皇甫少华不满道:“刚刚进城,就提撤军之事,苏将军莫非被敌军吓破了胆。”
苏堂怒道:“你胡说什么,我只是担心监军大人安危。”
“好了,好了,别争了。”我急忙出声劝止,“当务之急,是做好守城的准备,不出意料的话,过两日敌军前锋就要到了。我们一定要坚守到殿下回来。”
苏堂从鼻中冷哼一声道:“皇太孙殿下急着建功立业,未必会回援我们。”
我微微一笑:“不,就算他想回援,我也要阻止他。只有等他将青城以外五座城池攻下之后,才能回来解青城之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苏堂忧虑道。
“我相信殿下的能力。”我浅浅笑道,伸手自怀中掏出书信,递给苏堂:“你马上将这封信送给殿下,嘱他按信上行事,切不可贸然回援。我这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我不去。”苏堂将信一推。
我敛容正色道:“殿下有话,一切听我指挥,你竟敢不遵军令?”
“我宁愿接受军法处置。”苏堂冷冷道,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见我蹙眉,又道:“要去他去。”一指皇甫少华。
皇甫少华慌忙推道:“我不去。大人还是另派他人吧。”
“你们两个真是反了。”我大怒,恨声道:“好,都不去是吧,我去。”作势欲走。
苏堂迅速伸手,接过我手中信件,冷冷道:“去就去。”转身走了。
冲着他的背影,我又气又笑,出声唤道:“记住,这封信一定要交到殿下手中,切不可让别人截了。”
苏堂远远地点了点头,脚下不停,飞也似地跑了。
按下青城不表,且说泗峰之战。
日落的时候,铁桢率领大军悄悄来到泗峰,就在大道旁设下埋伏。又带着几千亲兵在密林深处搭了几个帐篷,一边拿着羊毫笔在地图上作标记,一边听探马反复来报,确知敌军将领果然率领五万骑兵从关州出发,日夜赶往洛城而来。心中暗暗感叹着,一边却忧虑着,不知三弟的青城之行是否顺利。
腰里的玉佩沉甸甸的,低头看去,在灯下闪着晶莹的光泽。忍不住伸手轻抚上面的飞龙,温润的感觉,自那日在杭州得到这块玉佩后,他一直挂在腰间,而三弟腰上挂着的,却还是那块刻着水纹的玉佩。
三弟的画像,他也一直随身带着,依旧是男装的模样,不过在心里,他已无数次把画上的人儿换成青丝垂落的女儿身了。就象佑民寺那座神女像,明眸皓齿,清雅秀丽,衣袂飘飞,轻纱曳曳,笑如清风,恍若仙子。记忆忽然飞到那一天,在江宁县初见她的时候,一身紫色的锦袍,头束银冠,腰缠玉带,气质高雅,姿容秀美,双眸顾盼之间摄人心魄。
“殿下。”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冥想,抬起头,一个传令兵飞跑着进来。
把手从玉佩上收回来,清雅的声音,淡淡道:“什么事?”
“禀殿下,敌军前锋已经到达泗峰山脚下。”
铁桢朗声道:“传我的令,开战。”
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事就此打开帷幕,经过两天两夜血战,铁桢以十七万大军,占地利之便,夹雷霆之势,很快将敌方击溃,又乘胜追击,沿路收复敌军据守的卢城,修城,最后将兵锋直指敌国王子耶朵所在的甘城。城中有三万敌军,是敌国的精锐。耶朵狡诈,在大军到来之前,已经撤军回防,留下一座空城给铁桢。同时下令所有敌军,直扑丽君所在的青城,誓要在三天之内,将这座城池攻下,助全军退回匈国。
***
玉真坐着马车,从官道上驶过,知道离泗峰渐近,她心情极好。忍不住掀开车帘看外面的景色,可惜已是秋季,树叶落尽,满目苍凉。
那日哥哥不顾她哭泣着反对,点了她的昏睡穴,将她抱上马车,醒来时,已经离开洛城一天了。她好不容易才见着铁哥哥,自然不甘心就此回去,又哭又闹,寻死觅活,和她同行的丫环侍卫根本无计可施,迫于无奈,不得不听从她的吩咐,又将马车折回洛城,到了城中一问才知,皇太孙的大军已经启程去了泗峰,玉真心急,不及歇息,又逼着下人带她去泗峰。
马车转过山角,前面忽来了数十骑,为首少年年方弱冠,生的深眼隆鼻,衣饰颇为华贵,身后跟着一群锦衣佩剑的男子。看看就要从马车旁驶过。
玉真听到急骤的马蹄响,心中讶异,向帘外道:“外面是什么人?”
下人见这些人生的不似中原人,心中警惕,只是玉真问话,却不敢不答,只得压低声音道:“殿下,是一群赶路的陌生人。”
少年耳力极好,听清了他们的话,忽然勒住马,向身后随从示意。
随从立刻拔剑上前,侍卫仓促迎击,很快被斩于马下。少年示意随从将其余人等一个不留,全部杀光,这才纵身跃到马车前,探身进去,将吓的说不出话的玉真揽到马上,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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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城。
铁桢正立在帐中,眼望地图,忧心忡忡,耶朵留下空城,率几万大军绝尘而去,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三弟和二弟所在的青城,以三万之众,迎八万之敌,胜算能有几何,虽相信三弟之能,却仍忍不住担忧。这时,阿罕进来道:“殿下,苏将军到了。”
铁桢大喜,急道:“让他进来。”
苏堂满脸疲惫,一身风尘,大步走进,青城离甘城有五天的路程,信本该早到,奈何路上遇到一群群匈国的逃兵散勇,为了避开他们,绕了许多冤枉路,直到今日,方才到达目的地。因想着丽君的嘱咐,不及歇息,就来见铁桢。
铁桢向他笑道:“苏将军一路辛苦。”
苏堂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殿下,张监军的信。”
铁桢立起身,几步走到他身边,接过信,打开就看。看完之后,双眉紧锁,神情犹豫。
“张大人要属下禀告殿下,只有将其它五城全部拿下之后,方能解青城之围。”苏堂道,心中极不情愿,但他为人耿直,自知此事关系战局,却不得不说。
铁桢背着手,在房中来回打转,神情越来越忧虑。
阿罕察言观色,知他心意,忙道:“殿下,张大人所言极是,眼下还有两城,尚未攻克,若此时回援青城,时机不宜。”
铁桢心中不悦,却知他说的有理,回援青城,可能功亏一篑,但不及时施救,青城若有失,他又该如何。回想这几日,每每想到身在青城的三弟,心中便如刀割一般,食不知味,夜不安枕,她若有事,他必痛惜一生。
如今之计,只有尽快攻下最后两城,便付出再大代价,也在所不惜。铁桢回到书案前,挥笔写下书信,递给阿罕,道:“阿罕,你速将这封信送给张大人。”
苏堂抢先一步,接过信道:“殿下,让属下去吧。”
铁桢笑了笑,道:“不可,苏将军一路辛苦,不如到帐中歇息几日,送信的事,让阿罕去即可。”
“末将比阿罕更熟悉路径,还是让末将前去送信。请殿下恩准。”苏堂语气坚决。
铁桢沉默片刻,笑道:“也好。你去吧,一路小心。”
“告辞。”苏堂转身离去。铁桢招手唤来两个侍卫,向他们道:“暗中保护苏将军。”侍卫领命离去。
阿罕走到帐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默然良久,回身向铁桢道:“殿下,这是为何?”
铁桢唇角露出笑容:“校场比武之后,我命人暗中查过他的身世,十年前苏科一家被海山联合木颜,诬以谋反罪名,满门抄斩,只有年仅十三岁的独子苏尧被管家和忠心苏科的老仆拼死救出。去向不明,我和父亲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他,没想到他就在佑民寺的一处禅房中落脚。而他从前的管家已经剃度,做了佑民寺的僧人,法号戒空。”
“即是忠良之后,自然不能有失。更何况他与海山有血海深仇,正可为殿下所用。”阿罕面露喜色。
“只是不知他和三弟是如何相识的。”铁桢喃喃低语,见阿罕疑惑地看着他,很快扬声道:“传骠骑将军许知远。”
不一会,许知远穿着盔甲走了进来,向他拱手道:“末将在。”论辈份,他本是铁桢的表哥,亦是他的大舅子,但因着皇后和太子两党的关系,彼此并不和睦,这点他心里也明白,这次铁桢派他领五千人袭拢敌军,幸未出差错,否则定会军法处置他,此时又唤他来,定是为攻城之事。
果然,铁桢拿起桌上令牌,向他道:“许将军。你率三万军,即刻启程,五日内攻下安城。”
“五日?”许知远震惊不已。安城守备坚固,且有两万敌军,五天的时间,怎么攻得下。
铁桢并不看他,语气忽转严厉:“五日内攻不下安城,提头来见。”许知远虽归属海山党派,却是大将之才,颇有沙场作战之能,将安城交给他,又有军令在前,相信定不会负他所望。
知他言出必行,表哥和大舅子的身份亦救不了自己。无奈之下,许知远双手接过令牌,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