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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眷眷红尘》》 · 雨姿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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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眷红尘》

作者:雨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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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尸还魂

2005年10月鼓浪屿,一个相貌清秀,气质幽雅的女孩,忧郁地走在海岸上,风吹来,掠起她乌黑的长发,订下的诺言,怎么就这样轻易地改变了呢。爱情,原来是这样的不可靠,十一年,整整爱了他十一年,就这样,随风飘逝,无处寻觅了吗。

这个女孩就是我。初中三年,一直暗暗喜欢自己的同桌,那个诚恳朴实的人,喜欢他无奈的眼神,喜欢趁他不防,使劲踩他的脚,然后看他哭笑不得的样子,喜欢和他为了一个难解的数学题争论不休,甚至是在上课的时候,那时,老师常常只是慈祥的看看我们,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谁叫我们是班上的尖子生呢?

然而,很快中考就要来临了,分别的日子,心中充满了伤感。我报考了中专,而他则报考了重点高中,也许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照毕业照的时候,我的眼前一片水雾。却也无可奈何。

考后张榜,我果然录取了卫校,在一排长长的重点高中名单里,我看到了他的名字:杨浩宇。泪水又模糊了眼睛,我在心里说了再见,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本以为今生从此无缘。在卫校就读一年以后,忽然收到了他的信,打开信纸,只看到满纸的思念,还有信誓旦旦的诺言,原来他也爱着我,而且已有三年。那一刻心中的喜悦无以言表,连一向严谨的解剖老师,也被我的拥抱弄得微笑不已。

从此我们便书信不断,浩宇说:他一定要考上重点大学,毕业后就和我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就这样,我们虽然很少见面,信却如传情的鸿雁,从未间断过,我卫校毕业之后,果然接到了他的报喜,他考上了全国重点,要读五年,他要我等他,这时我17岁,我郑重地回应他说,我愿意等,我会永远等下去。这时我也积极备考成人高考,并且一举考上了同一个城市的重点大学,但我没有告诉他,我要给他一个惊喜,成人大学我读了四年,是中医专业,因为我喜欢,我最喜欢研究中医,几千年的光阴。无数劳动人民智慧的积累,小小草木,拯救天下苍生。

转眼五年过去了,他来了,没想到那却是最后一面,我来到火车站接他,看到的是他疲惫的眼神,无奈的笑容。对不起,他说。为了分配到那个单位,为了他的事业,他准备娶一个可以给他锦绣前程的人,一个聪明又有心计的女人,我太单纯了,帮不了他,而那个女人是他的大学同学。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他的脸越来越模糊,他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不是这样的,我拼命摇头,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流了一脸。我打开他扶过来的双手,转身跑去,不管去哪里,只要离开他,离开这座伤心的城市。我来到巴士站,跳上一辆车,车徐徐开动,远远地看到他奔跑的身影。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就这样,背上简单的背包,我独自一人,请了假,来到美丽的鼓浪屿。漫步在白色的沙滩上,望着无边无际的海平面。我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爱他就要他幸福,既然他觉得事业前程能给他幸福。那我又何必妨碍他呢?想归想,心中的伤痛却不知何时才能平复了。

救人了,有人溺水了。一个女人焦急地喊道。我跑过去,看到远远的海浪里,一个淡红的影子在水中沉浮。我急忙解下背包,涉到深水中,奋力地游了过去,近了,近了,我用一只手从背后托起溺水者的下巴,另一只手使劲地滑水。一个大浪打来,脑中一阵晕眩,我无力地沉了下去,深蓝的海水向我涌来,最后是一片窒息的黑暗。

***

痛,很痛,火辣辣的,是喉咙,明明身在海中,怎么会喉咙痛呢?难道……我渐渐清醒过来,只觉眼皮有千斤重,怎么也打不开,手脚也无力得很,应该是在医院里吧,只是很安静,安静极了,其他人呢,都到哪去了。头昏沉沉的,一阵晕眩袭来,我使劲甩甩头,拼命睁开双眼,一片黑暗,是晚上,医院里也应该有灯啊,难道是乡村医院不成?我试着用手向上摸,触手冰冷,还很有质感,再摸,天,是木板!莫非,我激灵一下,奋力往上一推,是棺木,什么时代了,居然把我放在棺木里。我身体很虚弱,只这样一用力,就冷汗不止,喘做一团。不行,可不能被人活埋了,求生的欲望使我再次托起棺盖,使劲一推,一道光线射进来,总算打开了一道缝,我把头伸到缝上一看,登时骇得差点晕过去。

只见触目之处,两根巨大的白色蜡烛,正闪耀着昏黄摇晃的光,仔细看墙上还贴了一张大大的奠字,难道……我急忙借着微弱的光线,低头检视自己身上,竟是一袭拖地的粉色长裙,腰上系着同色系的丝带,我再一摸头,果然是梳好的古装发髻,脖子上一丝冰凉,我急忙用手摸过去,是一块墨色的古玉,翻过来上面居然刻着字,却似是繁体的孟字,难道这个女子姓孟,借尸还魂!没想到这种不敢想象的事情竟然发生在我身上,我可是从不信鬼神的,既然可以借尸还魂,鬼神之说自然也不可不信了,中医常有阴阳之说,莫非也是依据于此。

我正在低头苦思,忽然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悄悄探头望去,是一个着鹅黄裙子,模样清秀伶俐的小丫头,看她一身丫环打扮,不知这么晚到灵堂来做什么?

我想到自己这付模样,在笃信鬼怪的古代,定是要吓死很多人的,于是急忙轻轻合上棺盖,躺回老位置,屏息静气,慢慢再想脱身之法。

听着黄衣丫环轻轻的脚步声在棺前绕了一圈,我忽然心中生出许多疑窦,这丫头难道不怕鬼吗,深更半夜地绕来绕去,必有蹊跷。那丫环的脚步声停在棺前,听着声音似乎跪了下来,还有隐隐的啜泣声,原来是舍不得这个姓孟的女子啊。我刚想吁一口气,却听到她抽抽噎噎的哭声里还夹杂着几句话呢,“小姐,我知道你是冤死的,那天你的茶里被下了毒,我躲在门外都看见了呢?可我只是个丫环,救不了你呀,小姐。她说了,我要是说出去,她就把我卖到妓馆去。我害怕呀,小姐,每年我都到您的坟头烧纸,您这么美,又善良,又有才情,下辈子一定能够投到好人家去,5555……”

我在棺材里苦笑不止,原来还是被毒死的,难怪喉咙这么痛呢,居然附身一个毒尸,莫非凶手的份量下得不够重么!还是我阳寿未尽。只是这个家里有人要处心积虑地害死我,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必要找出这个害我的人来,否则早晚有一天还要死在他手上的。

那丫环还在外头哭泣不止,让我好不郁闷。听她说到妓馆,心里可真不是滋味,想我一个现代女子,居然要在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生存下去,三从四德,贤良淑惠,我可一样都做不到,以后可怎么办啊,不过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么活下去。我想了想,计上心来。

丫环小兰跪在棺前哭了一阵,也有些累了,正准备起身,忽觉一阵阴风袭来,两点烛火忽明忽暗,鬼气森森,煞是吓人,她本来就胆小,只是与小姐主仆情深,明知小姐被害死,却不能相救,心中歉疚,所以趁没人时,偷偷跑来拜祭,这时早已唬得冷汗直流,偏偏又听到棺木中似有轻轻的叩击声,顿时吓得三佛出世,二佛升天,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边跑边扯开嗓子大喊:“鬼呀,有鬼呀。”

等她脚步远了,我忙从棺材里爬出来,美美地伸了个懒腰,只听肚中一阵响,好饿啊,那台上正好放了些供品,我走过去拿到手里便啃,全不顾自己这身古装淑女打扮。远处响起纷乱的脚步声,还有许多火把,我镇定地转过身,坦然望着门口。

当先进来的是一位老者,面容慈祥,头发束起,插着一根银簪,后面紧跟着一位双眼红肿,清瘦的老妇人,看她眼神里充满了慈爱,怜惜与讶异,却没有恐惧。我便暗想,这定是这位孟小姐的娘了。这世上只有做娘的,不管女儿变成了什么样子,甚至是鬼,都会一如既往地爱,却不会惧怕的。

后面还有更多的人拥来,有的手中还持着棍棒,我心念电转,立刻抢前一步,跪倒在老妇人面前,哑声叫到“娘”,老妇人立时懳然泪下。“丽君,我的好女儿。”话未说完,已经哽咽无声。我心中一喜,宝押对了,却又一惊,丽君,难道我竟是那个名满天下,流传后世的女状元孟丽君吗。

这时却有一个尖利的女声叫道:

“这是厉鬼索命来了,快把她拿下!”

便有几个大汉蠢蠢欲动,但还有几分畏惧,不敢过来。

是谁这样跟我做对?

我皱眉往后看去,只见一个着绣花罗裙,三十余岁颇有风韵的女人正站在老者身后,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岁,模样娇俏可爱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杏黄色的罗裙,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妇人看到我犀利的目光,不由往后缩了缩,眼中写满了惊慌。

哼,孟小姐的死,这人一定有份,先记一笔。

我在心中把她划到垃圾箱里。便扭头向着老妇人到:“娘,我是丽君啊,我没有死,不信,你摸我的手。”孟夫人迟疑了一下,终于坚决地拉住我的手。

“老爷,她的手是热的,她真是我的丽君。我的女儿啊,”

孟夫人一把拉我起来,抱入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孟老爷闻言,慈祥的脸上也绽开了一丝笑容。

孟夫人良久方止住哭,拉着我看了一阵说:

“女儿,你累了,快坐下歇歇。”

“不,娘,还是你坐吧。”我拉着孟夫人的手把她按在椅上,又跪下说道。

“女儿这几日做了个好长的梦,醒来却在棺木之中,除了爹娘,其他人事却都记不起来了。娘可会嫌弃女儿。”

“傻孩子,娘不会嫌弃你的,不记得了,娘再慢慢教你,只是你那日好好儿的,突然便……,娘心里一直疑惑着呢,”

说到这,孟夫人似有意无意地瞄了那三十余岁的妇人一眼。

那妇人见状,忙走来,亲热地拉着我的手说:

“丽君,怎么你连二娘也不认得了么,这几日,可把二娘给急死了。”

我冷眼看了看她,刚才还在叫我是厉鬼,现在又笑得那么虚假,一看就不是好人。但面上也甜甜地笑道:“原来你是二娘啊,丽君给您行礼了,”

我照着电视剧里的样子,轻轻地施了个礼。

“好好,”老爷笑道。他转头喝斥那些丫环仆妇,“还愣着干什么,快把灵堂撤了。”

那些人慌忙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孟老爷又对夫人说:“你快带丽君到她的思雨轩去,这里晦气。”

孟夫人闻言,忙拉着我向门外走,临出门还有些厌恶地瞟了二娘一眼。我心中暗叹,这古代,三妻四妾的礼制真是大大的不好,老婆一多,自然免不了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家和万事兴怕是很难实现了。还好这个爹好象只娶了两个老婆,而且爹的年纪看来至少有六十多了,也不会再娶了吧。

转过几处回廊,眼前绣楼的牌额上写着龙飞风舞三个大字“思雨轩”,好诗意的名字,看这些院落,房檐重重,雕楼画栋。又不是那种金粉银粉的俗气,这个爹又有钱又风雅啊。我心中暗笑,正欲踏步进去,娘拉着我说:“你看到这三个字,可想起了什么?”

我摇头。娘叹息道,“这还是刘公子专门为你题的呢。”

“刘公子,那又是谁?”

看到我疑惑的表情,娘苦笑了一下道:“一定是那毒药药性太烈,伤了你的心肺,才会忘了从前的事。”她说到这里,脸上掠过一抹阴云。

“毒药?”我装出一脸的疑惑。

“你那日忽然服下断肠草,又写下遗书自尽,娘和爹急得头发都白了……”娘猛地顿住,叹息着,没有再说下去。

“自尽?”这下我是完全给呆住了,好好儿的,这位名叫孟丽君的女子为何要自尽呢?而且还是服毒自尽。

“娘,女儿想看看遗书。”来不及想别的,先搞清楚孟丽君自杀的原因,若是真得有什么特殊原因,所以活不下去了,那我可真是有够倒霉的。

娘的面色顿转苍白,“丽君啊,你怎会……”声音里夹着一丝责备,很快止住了。

“看看也好,以后再不可起这样大不孝的念头。”孟夫人从怀里揣出一笺信纸,递到我手里,拉着我进了房间,纸上写着一手娟秀的如花小楷。

我怀着震惊和忧虑,把遗书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细细看了个遍。看完还久久地沉浸在惊诧之中。

孟丽君,仅仅因为在逛庙会时,被不肖之徒调戏,就羞愤难当,服毒自尽,这也太那个什么了吧?就算古代女子贞德观无比强烈,好象也不至于强烈到这个地步啊。整件事透着古怪啊,难道这孟丽君竟是被逼而死的么?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迟早有一天,还会身遭横祸。

再拿起遗书,凑到烛火下,照了照,心下已然明白。扭头看着孟夫人:“娘,女儿有几句体己话,想跟您说。”

“丽君,说吧。”孟夫人扶着我坐在床上,压低了声音道。

“这封遗书不是孟……女儿写的。”

孟夫人惊讶地看着我。

我把嘴轻轻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阵。

孟夫人连连点头:“好,就依你之言。”说完站起身道:“我叫小兰准备了香汤,你沐浴之后,早些歇息吧。”

“谢谢娘,”

看着这个娘疼爱的眼神,我心中一阵温暖。也罢,就把这当成我的家吧,有个这么疼我的娘,我已经很满足了。不由又想到二十一世纪的爹娘,他们怎么样了,一定很伤心吧。女儿不孝,只有下辈子再补偿你们了,想到这里我眩然欲涕。娘安抚地握握我的手,长叹一声,转身离去了。

这时,我才定下心来,开始打量这间布置清雅的闺房,映目满墙的书画,绣案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鸳鸯戏水图,书案上还有一幅小篆,字迹清秀不凡,几旁一把古琴盖了红绸,我轻轻一抚,一声清吟,似在低声诉说这位一代才女的不幸遭遇。

环顾左右,我暗自庆幸,幸好本人自小出身书香世家,老妈是汉文化的发烧友,熏陶的我也成了狂热的汉文化崇拜者。琴棋书画不敢说样样精通,却也十分娴熟。

“小姐。”

那个棺材里见过的丫环走进来,冲我躬身施礼。

“小姐,更衣吧,不然水要凉了。”

好吧,即来之则安之,我起身过去。

小兰帮我解下衣裙,我把自己疲惫的身子浸入温水中,只觉无比的舒适。水面上还浮着些植物,却不是花,小兰见我看她,便道:“这是小姐最爱的药浴,可以舒缓筋骨,白嫩肌肤呢,”

原来如此,莫非这孟家竟是医药世家吗。

我捞起几片叶子,放到鼻端,一股清凉的香味,原来是薄荷,还有人参,金银花,艾叶等草药。

“小姐,老爷可是前朝的御医,只是看不惯官场黑暗,所以避世到这翠微镇,当年就是刘府台救了老爷,还给老爷安排了安身之所,所以老爷才把小姐许给了刘公子。”

“啊……。”

我一惊,只觉心中五味瓶打翻,酸甜苦辣在心头。

“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你扶我起来,我累了,要歇息了。”

“哦,好。”

小兰服侍我穿上一件白色的中衣,便扶我躺在床上,顺手给我拉下了粉色的纱帐。

我定神看着帐顶,只觉心中一片空白,来此本非我所愿,而且从今天种种看来,丽君虽贵为小姐,但看来活得并不快乐,瞧她画得那些仕女图,眉宇间皆含着无尽的哀愁,堂堂小姐,居然被人下药毒死,还被诬为自尽,可见孟家虽是大户,对丽君来说却处处杀机四伏。而我如今即占了她的身躯,自然也要承接下她的一切,包括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刘公子了。哼,包办婚姻,我是肯定不会认命的,一定要想个法子退婚才是。

我还想再想想别的,奈何睡意袭来,头昏沉沉的,只好放下满怀心事,渐入梦乡了。

真相大白

海浪的隆隆声由远及近,眼前到处是人,惨叫声,痛哭声不绝于耳,而我却在空中飞升,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姐姐,姐姐?”

谁,谁,是在叫我吗?

想睁眼,却怎么都睁不开。

朦胧中,感觉有一个人踮着脚尖,悄悄挪到我床前,细细的呼吸声,应该是个女子,几经努力,我终于费力地把眼睛眯开一条缝,却是那日那个十五六岁的黄衣少女,丹凤眼儿,红红的嘴唇,两道柳眉轻轻蹙着,样子似乎很不开心。

她和孟丽君是什么关系?这样屏息静气地进来,到底想干什么?

“姐姐,姐姐。”少女声音压的很低,原来她是孟丽君的妹妹,我决定继续装睡。

“姐姐。”象是轻叹了一声,“你为什么要嫁给刘公子?”

“……?”脑袋里塞了太多的谜团,快要爆炸了。

“刘公子喜欢的,为什么不是我?”清细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忧伤和难言的情愫。

阿……我继续保持熟睡状态。

一只纤细的手抚上我的脸颊:“你长得比我美,琴弹得比我好,样样都比我好,可是你知不知道,这样让我很痛苦。真得,很痛苦。”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却透着森冷的寒意。我差点打了个冷战。

远处有脚步声渐渐逼近。少女慌忙收回手,转到纱帐后,从后门出去了。

老妇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小兰,你太不小心了,怎得让小姐一个人躺在房里?”

“夫人教训得是,奴婢下次不敢了。”是小兰的声音。

门开了。脚步声顿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真得醒了吗?”

“是啊,夫人,可能又睡着了吧。”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急忙睁开眼,轻声唤道:“娘。”

孟夫人立时懳然泪下。“丽君,我的好女儿。”话未说完,已经哽咽无声。

“娘。”我的眼里也流下两行泪水。也许是她慈爱的目光,让我想起了老妈吧,若是知道我离去的消息,她该是如何的伤心呢?

“你,还有哪儿疼?”温暖的手抚上我的额头,声音里全是担忧和无奈。

“不疼了,娘,别担心。”

“傻孩子。”老妇人叹着气,伸手为我掖好锦被。“你多睡一会,我走了。”

“娘慢走。”我轻声道。其实头真得还有些疼,这付孟丽君的身子,实在是弱,我必须尽快好起来,所以要抓紧时间歇息。

这样在房中蜇伏了几日后,我的身体终于好多了,与孟夫人商量好的事,也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其间,我已把孟府的事,大致做了一番了解。

孟老爷,名叫孟仕元,是前朝御医,因为不愿为当今朝廷效力,避世到这江宁县,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济世救人。孟丽君是孟老爷和大夫人所生,那日那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名叫卢翠花,十年前从京城来到翠微镇,以卖唱为生,还带着个四五岁的女孩儿。她本来长得颇有姿色,又唱的一手好曲儿,孟老爷见她可怜,便收留她们母女,这女人果有些手段,不出几日便使法让老爷收了她做二房,连带着她那个女儿也被孟老爷认了,起名叫孟映雪,今年十五了,比丽君小一岁,就是二小姐。她们以前与孟家并不相识。

至于那位刘公子,名叫刘文希,今年十八岁,是杭州府台刘靖的独生子,孟老爷与刘靖是多年世交,从小指腹为婚,将丽君许配给刘公子,婚期本来订在三日前,因为孟丽君突然服毒自尽,只好推迟了。

这个刘文希自我醒来以后,便数次上门要见我,都被我以身子不爽,或是头疼之类的理由给推了。

这日我从床上起来,小兰伺候我穿上衣裙,正要说话,门外有人传话:“刘公子到了,正在前厅,老爷唤小姐过去。”

啊,头疼,头疼的事来了。我无奈的吩咐道,“你去告诉老爷,说我身体不适,不想见客。”来人应声去了。小兰惊讶地说:“小姐,你不想见刘公子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见面又如何。”

“小姐,那刘公子生得可是一表人才,又能文能武,连二夫人都常赞你找了个好夫婿,还缠着老爷要给二小姐也找个这样的佳婿呢。”

“是吗,那就让给她好了。”

“小姐说笑了。这婚事如何能让的。”

我叹了口气,与浩宇十年的感情,终敌不过前程,事业。他竟宁愿娶个不爱的女人,把我抛下。对于爱情,我真是心灰意冷了。

“丽君。”是娘的声音,我忙从椅上站起,躬身一礼,孟夫人急急地走进来,拉着我的手端详了一番,说道,“我儿,你哪儿难受,快告诉为娘,叫你爹给你抓几副药来,好好滋补滋补。”

“娘,不用了,我只是不想见刘公子,”我红着脸说。

“为何,你们不是情投意合吗。老爷刚说了,这次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要叫你和刘公子下月就成亲,好冲冲喜呢。”

“可是,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连刘公子的相貌都想不起,这样嫁过去,只怕不妥。”

娘笑道,“什么大事,刘公子相貌堂堂,又有才学,与你正是佳配。你们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慢慢就会想起来的,这次你出事,他悲痛欲绝,几次哭昏过去,一听到你醒来的消息,便又匆匆赶来了,这份情意,娘心里明白着,你若不愿意,倒便宜了那个贱货的女儿。你不知道,这次你出事,她们娘俩可高兴着呢。”

我晕,原来这门亲事也是谋杀我的一个诱因啊,更要想法子推掉才是。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一黑,耳边只听到娘的惊叫声,便不省人事了。

恍惚中听到轻轻的唤声。

睁开眼,粉色的帐顶,绣花的绸缎被面,还是在古代。我叹了口气。转过头,是娘焦虑的眼神,一只手在诊脉,是爹。他们对我果然十分疼爱,倘若知道我不是他们的女儿,怕是难以承受吧。

爹皱着眉诊了一会,又看看我的脸色,手抚长须,凝神不语。“如何?”娘急切地问。

“肝肾亏虚,阴阳不调,要好生调理,还有郁滞积于心中,莫非你有什么心事,不能告诉爹娘知道吗。”

“爹,娘,女儿发现自己把过去的事都忘的一干二净,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这样,这个等你好些再说吧,只要你身体好了,我和你娘便心满意足了。”听着这些话语,我鼻子一酸,不由流下泪来。

“别着急,你只管好生歇着,一切有娘呢。”孟夫人软语宽慰我,一边道。“快叫下人赶紧煎药,早些吃了也早些好。”爹大笔一挥写好方子,交给身边的小兰,让她去准备。复又安慰了我几句,便与娘起身走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出去,我慢慢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抬眼望窗外,门前的桃树,花已经落尽了,满地残红未扫,忽然想起浩宇,这心竟是隐隐地抽痛起来,痛得无法自抑。轻叹一声,不敢再看那落花,起身回到书房,瞧墙上挂着的画,画功极细腻,几幅字也写得娟秀非常,这位孟丽君果然是位多才多艺的女子啊,只可惜命薄如斯。

绣案旁安放着一把六弦琴,白亮的琴弦,弦上还停着一只色彩斑阑的蝴蝶,忍不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猛一扑,蝴蝶落入我掌中,还在徒劳地扇动着羽翼。

“怎么,你怕我会杀了你?”我轻笑着道,走到窗前,把它放了,看它欢快地逃逸而去。依旧到那琴榻前,坐下身子,轻抚一曲: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好。”一人在院中击掌。抬头望去,却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公子,头上束着银冠,面容俊秀,举止有礼。他见我望他,便趋前行到门首处,低声道:“丽君,几日不见,你的琴艺又精进了。”我不语,他急切道:“我是文希啊,你当真想不起来了吗?”

这时小兰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汁,忙忙地进来,见了他忙施礼道:“刘公子。”

我旋即明白他的身份,笑着道:“哦,原来是刘公子,丽君这几日身在病中,以往的事,大多都想不起了,还请公子见谅。”站起身来,想施礼。

却被他忙忙地扶住,语气温婉着道:“你我二人,何需这些礼数,你身体未愈,要多歇息,切不可太劳累。”轻柔的话语,却是透着深情的啊。

在心里长叹了一声,轻声道:“谢刘公子关心。”又对小兰道:“快给公子奉茶。”

刘文希柔声道:“丽君,许久未喝你泡的香茶,今日可否遂文希心愿。”我还未表态,小兰急道,“奴婢这就去拿小姐那套镶珠镂银花的茶具。”说完便转身出门了。房中只剩二人,我端起桌上的药,一口口喝下去,喝完了,放下碗,默不作声。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他似乎觉到我的疏淡,不禁轻蹙了眉,放缓语调:“丽君,你这几日是怎么了,为何不肯见我?”

“多劳公子挂心,丽君这几日身体不适,所以……。”我急忙解释。却被他抬手止住,淡淡地笑着:“我已经和爹商量过了,过几日就娶你进门,也好照顾你的身体。”

我皱了皱眉,喃喃道:“这么快。”

刘文希笑着看我:“丽君,本来几日前便要接你过门,已是延误了,你不知我这些日子是如何过的。只是一味地担心你,又见不着你的面。”他说到这里,轻叹着摇头,忽然伸手握了我的手在他的手心,“丽君,以后切不可再如此,这心痛的感觉,文希不敢再承受。”

觉着他的柔情真真切切,心里却闷得慌,这刘府的门,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进的,不管丽君与他感情如何,如今这身子虽是丽君的,灵魂却是我的,我怎能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

慌乱地挣脱他的手,退后几步,缓缓道:“我有些不舒服,想歇息了。”

文希俊秀的脸,忽然变得苍白,正要说话,却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抬眼望去,杏黄色的衣裙,俏丽的脸,是妹妹孟映雪。

“映雪妹妹来了。”刘文希走过去唤道。

“刘公子。”孟映雪紧握丝帕,盈盈一拜,又向我道:“姐姐,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妹妹关心,快进来坐。”我脸上笑得极甜蜜,恍若发自内心。

“姐姐快些好起来,映雪还要姐姐教画画儿呢。”她拉着我的手开始撒娇。若不是那日装睡,听到她冷漠的话语,我定以为这妹妹是多么的纯真可爱呢。脸上依然笑道,“好啊,姐姐这就教你。”拉着她的手进来。回头对刘文希说。“公子请便。”

刘文希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轻笑着道:“你们画画儿,我可要好好看看。”

我微微点头,留神看映雪,却见她眼光在刘文希身上一触即转,一脸的娇羞之色。分明是小女儿情态。

提起桌上的丹青,展开宣纸,想了想,索性对着镜子画了自己的样貌,如水的双眸,似蹙非蹙的眉,一头青丝随意挽着少女髻,不施粉黛,不插簪环,一袭长裙曳地,只是清瘦了些,风一吹,便似要飘走一般,这身子,实在是弱。我在暗里摇了摇头,最后润了润色,笑道:“好了。”

刘文希早已凑近前来,喜得击掌道:“好,好画,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让人叹为观止。”

我轻轻把笔掷在盘中,扭头看了他一眼,向映雪道:“今日我累了,不如下次再为你画一幅吧。”

“谢姐姐。”映雪笑着,眼神却透着幽暗。

刘文希小心地捧起桌上的画,殷殷地看着我:“丽君,这画可否送我?”

“不送。”我很快摇头。

“却是为何?”

我舒展了眉笑:“过几日,真人便要进门了,还要这假画做什么。莫非在刘公子眼里,这假画倒比真人要好些么?”

刘文希顿时红了脸,慌忙放下画道:“丽君,你千万别误会,文希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我却不看他,看着映雪,这话本就是说给这丫头听的。她的脸色果然变了啊,变得苍白如纸。心下暗暗笑了一声,轻抬头:“天色已晚,刘公子请回吧。”

不去看他突然变得黯淡的眼神,我坐下身,开始在那绣案上穿针引线,绣得却是最简单的十字绣。

刘公子默默地看了我一阵,终于抬脚走了,不一会,映雪也告辞离去,我独自坐在阳光的暗影里,想着浩宇,泪,忽然抑制不住地流淌而出。

天黑的时候,我悄悄带着小兰,来到孟夫人房中,事情已查得十分清楚,那日二夫人的丫环小翠到医馆取了一小包断肠草,说是房中闹耗子,要熬了药汁泡米,把耗子除去,结果耗子并未死一只,我却忽然服毒自尽。中的也是断肠草的毒。下一步,该是去找爹出来主持公道了。

孟老爷端坐内堂之上,看着跪在下面的小翠,面沉如水:“说,那包断肠草现在何处?”

小翠颤抖着答话:“回老爷,熬了药汁泡耗子药了。”

“来人,家法伺候。”孟老爷向一旁的家人挥手示意。

小翠吓得软倒在地,扭头看一旁面色苍白的二夫人。二夫人勉强笑了一下,站起身道:“老爷,只是一包断肠草,何至于用到家法呢?”

“你给我闭嘴。”孟老爷脸色阴沉之极,早就猜到女儿自尽的蹊跷,这会儿得了证据,自是要追查到底。继续低头看着堂下的小翠:“说,断肠草到底做了什么用处?”

“回老爷的话,药耗子。”小翠和二夫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我在旁边轻蹙眉,有二夫人在,这案子还怎么审得下去。笑着站起身:“二娘,天色已晚,您早些回去歇着吧。”

二夫人苍白着脸笑:“不妨事,这丫头是我的丫环,如今犯了事,我这做主子的自然是要在场的了。”

我轻轻点头:“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二娘知道什么,或是怕小翠乱说话呢。”

二夫人微微颤抖了一下,很快笑道:“大小姐真会开玩笑,我知道什么,我又怎么会怕小翠乱说呢?”随即又向小翠道:“你只管大胆地说,有我在呢。”

我冷笑了一声,招呼管家孟福:“孟管家,你查看得如何?”

孟福躬身道:“回小姐的话,老奴带着下人里里外外查了一遍,未看到一只死耗子,二夫人房中也没有一粒浸了药汁的米,连一粒米都没有。”

小翠登时变了脸色。我轻笑着道:“哦,这么说,小翠是在说谎了,孟管家,按家法,该受什么处罚呢?”

孟福躬身道:“受一百杖刑。”

小翠吓得哭出声来。

“一百杖刑吗?”我啧啧轻叹:“太残忍了,这一百杖下去,哪里还有命在。能不能轻一些啊?”

孟老爷在上道:“对这种胆敢撒谎欺骗主子的奴才,就该用重罚,要不怎么杀一儆百。”

我听着他冰冷的话语,心下暗暗咂舌,没想到古代的奴仆,真得是一点人权都没有哦。

小翠哭着扑过来,抓住我的裙摆:“大小姐,不是我,是二夫人叫我拿的……。”话没有说完,二夫人早冲过来,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怒声道:“你说什么?”

我示意孟福把小翠扶起来,向二夫人笑道:“二娘,你这是怎么了,莫非小翠说的是实话么,那断肠草到底是药耗子呢,还是药人啊?”

二夫人身子一震,立刻扑到孟老爷身边:“老爷,你要相信我,我是冤枉的啊。”

孟老爷眉头紧皱,一语不发。

我姗姗走到他身边,蹙着眉道:“爹爹,你可要为女儿作主,女儿从未想过自尽,又怎会服那断肠草呢?”

二夫人怒目看着她:“你若不想自尽,又为何写下遗书?”

“你说的是这个吧?”我从怀中将遗书掏出来,在人前晃了晃,向孟福道:“端一盆水来。”

水盆很快端上来,放在孟老爷桌上,我把遗书浸入水中,几分钟后,轻轻拿起来,用手一剥,字很快被剥了下来,原来这些字都是有心人从孟丽君平时写字的纸上剪下来,贴在纸上的,我那日对着光照了照wωw奇Qisuu書com网,已经看出其中破绽。孟老爷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之极。

“老爷。”二夫人软倒在地,放声痛哭。

孟老爷转眼望着她:“丽君,你说该如何处置?”

我轻笑着道:“自然是押送官府,由官府按律法办。”

二夫人急忙扑过来,抱着我的腿:“我,求你了,二娘只是一时糊涂,不要送我去官府,不要啊。”

我笑着扶她起来:“大家都是一家人,我又怎么忍心呢?”二夫人闻言大喜,不及说话,我很快又道:“只是这孟府,你却是呆不得了,不如尽早离开吧。你说呢,爹爹。”我转眼望着孟老爷。

老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翠花,还不谢过大小姐。”

二夫人却呆呆地坐在地上,许久没有说话。我又向孟老爷道:“爹爹,二娘身无所长,只会唱小曲儿,为解生活之忧,不如多给些银两,也好让她不受饥寒之苦啊。”

孟老爷脸上颇多感慨:“丽君,你真是心善啊。好,就依你之言,卢翠花,你跟管家到帐房支五百两银子,足够买房买地了。”

“谢老爷,谢大小姐。”二夫人站起身,流着泪,跟在孟福身后走了。看着她孤寂的背影,我轻轻地叹了口气。人不伤我,我不伤人,人若伤我,我却是要伤人的,只是心终究狠不下来,不知今日放她走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来日会不会后悔。

各怀鬼胎

第二日起来,便听小兰前来报讯,孟映雪把自个儿关在房里,哭了整整一晚,到现在还不肯出来。我蹙着眉,默默坐了一阵,起身出来,向小兰道:“映雪住在哪,我想见她。”

“小姐。”小兰面露难色:“二小姐现在正在气头上,只怕会对小姐说些不中听的话。”

“是吗?”我淡淡一笑:“若是我说的是她爱听的话,她不但不会生我的气,还要感谢我呢。”

“真的。”小兰面露惊诧之色。

我轻笑着,大步出了房门,脚步极快,没有一丝大家闺秀的风范,小兰不禁在身后悄悄摇了摇头,急忙赶上去,到前面领路。

“二小姐,二小姐。”小兰停在一座小小的绣楼前,轻轻叩门,门内许久没有回应。

我示意小兰退到一边,上前叩门道:“妹妹,快开门,姐姐有几句体己话要对你说。”

门内沉默了一阵,轻轻开了,映雪红肿着眼立在门框旁,施礼道:“是姐姐来了,快请进吧。”

我微微一笑,似乎并未看到她含泪的双眼,姗姗走进去,回头示意小兰把门关上,一直走到内室,四壁看了看,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法细腻,只是略嫌纤巧了些,功力到底不足。不禁笑赞道:“这是妹妹画的么,虽然稍微稚嫩了些,意境却好,假以时日,定在姐姐之上。”

映雪苍白的脸色登时浮起一团红晕,慌忙答道:“姐姐说笑了,妹妹的画技怎能和姐姐相比。”

我轻笑着,转过身,拉了映雪的手,回身坐到绣榻上,笑道:“妹妹,我知道你心里怪姐姐,不该赶了二娘出去。”

映雪慌忙红着脸道:“这事原是娘不对在先,却怨不得姐姐,妹妹正想着要到姐姐那儿去赔罪呢,却不想姐姐倒先来了,让妹妹好生惭愧。”

“唉。”我轻声叹着,仔细端详少女的脸,直到她被看得低下头,方才低声笑道:“妹妹年纪轻轻,便这么通情达理,又生的水灵聪慧,不知哪家公子有福,娶了你去。”

映雪轻咬唇,淡淡道,“姐姐有了刘公子这样的心上人,妹妹羡慕都来不及,现在却来取笑我。”言语间透着些许酸意。

到底是个孩子,所思所想都露在脸上。我心中暗笑一声,换了郑重的语气,低声道:“那姐姐便把这心上人让与你如何。”

映雪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见到她眼中的笑意,忙低头道:“不来了,你又笑我。”

我握紧她的手,“姐姐是说真的,不瞒妹妹,姐姐早已有了心上人,”我说着,做出眩然欲涕的样子。

“姐姐,这是真的么,那你那心上人在哪里。”映雪握住我的手,急切地问。

“他已经不在这人世了。”

映雪听了,默然一阵道,“那你还可以嫁给刘公子啊。”

“不,姐姐的心已经死了,不会再嫁给别人。”我坚决地说。“姐姐这次和你说知心话,只是一心想撮合你与刘公子。你对刘公子的情意,姐姐都看在眼里。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映雪脸上泛起两片红潮,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显示她心中的激动。暗想,打铁还需趁热。我又道:“映雪,好妹妹,你一定要帮我,只要你点头,我便去找娘商议,让你和刘公子有情人终成眷属。”

“姐姐,只怕刘公子心中只有你呀。”映雪道,小妮子心思已经活动了。

我暗笑,接着道:“姐姐已想好了,等成婚之日便离家投奔亲友,文希见我辜负了他,定然恨我,到时你再在旁加以劝解,他见你如此知情知意,自会把满腔爱意转移到你身上的。”

映雪听了,犹疑了半晌,觉得我说得也颇有道理。心中欢喜,一点疑惑顿时消解,不由点头道:“好是好,只是大娘那关如何过得?”

“包在我身上,”我轻声道。

映雪见我很有把握的样子,心中大定,只是想到自己心事被窥破,终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坐在那里,低头抚弄自己的衣角,我知道她心中羞涩,况且事已经办妥,不再停留,略坐了坐,便告辞出来。小兰还在门外等候,急忙迎上来道:“小姐,怎么样?”

我轻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小姐,什么意思?”小丫头一脸的迷茫。伸手在她脸上轻拍了一下,我轻笑着一径回到自己绣房中,等小兰跟进来,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快去弄一身男装来,我要出去。”

“男装?”小兰瞪大了眼睛。

“快去吧,你家小姐自有用处。”我向她诡异地一笑。

小兰不敢违拗,过不多久,悄悄给我拿来一套孟老爷年轻时的衣服,穿戴在我身上,打扮停当,我到镜前照了照,淡青色的长袍,头束金冠,腰系玉带,足蹬粉靴,衬着不爱施脂粉的脸,倒衬出几分清俊飘逸的气质。

扭过头,忽略小兰惊骇的眼神,压低了嗓门道:“你也同我一起去。”理由只有一个,把她留在家里,万一老爷夫人问起来,可不就露馅了,一起穿男装出去,形成共犯事实,便借给这丫环一百个胆子,她也必定不敢告诉他们。

夜色渐黑,我带着小兰从孟府后门悄悄儿地蜇了出去,这几日我都睡得早,爹娘也不会来打扰,正是出去打探路径,准备跑路的好时机。婚期渐近,却是不可再拖延了。

走出阴暗的后巷,抬眼望去,一派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想不到这古代也时兴夜市,街边的灯火闪耀着光芒,照着无数摊点,远处的酒楼、茶肆、还有挂着红灯笼的画楼,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我轻轻打开折扇,迈着大步,边走边摇,眼睛可没闲着,四处查看,要把这一路上所见所知,尽皆映入脑海中,牢牢地记住,身上兜了不少银子,见着新鲜的玩意,自然不忘买了递给小兰,古代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而又有趣的。看到有卖吃食的摊点,就拉着小兰过去坐下,不管卖的是什么,每样上一点,这样走了几家以后,肚子就吃得溜圆了。

路边摆着一些小摊,摊上的绣花小人儿十分可爱,我便买了一对,拿在手中把玩。一群小孩从我身边跑过,撞掉了手里的一个小人。我忙俯身去捡,却碰到另一只手。抬头看他,心中不由喝一声彩。好一位大丈夫。微黑的面色,石刻般的轮廓,俊秀而挺拔的鼻梁,一双鹰目神采飞扬,高大伟岸的身躯,唯一不足是微微下垂的嘴角,显示他复杂的内心世界。二十一世纪的电视里,天天都是些奶油小生,要不就是周杰伦那种奇形怪状。审美观严重疲劳,看到这样气势逼人的年轻公子,眼前一亮是难免的。

年轻公子看到我,似乎也有些讶异,一双锐利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我的脸不放,被他看得很不自然,我忙抽回手赌气道,“脏了,不要了。”心里却不由直叫可惜。年轻公子见状微微一笑,对我拱手道,“在下姓铁,表字中原,不知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

“原来是铁公子,失敬失敬,在下姓孟,表字浩宇。”我低声答道,转头避开他仿佛穿透一切的眼光。

“哦,原来是孟公子,”年轻公子嘴角微扬,带着些揶揄。我心中恨极,拉了小兰,只想快些逃去。年轻公子在身后举着那个穿罗裙的小人笑道,“这个柳公子不要,可就归我了。”“请便吧,”我回头说,一边逃也似的离去。

很快穿过人群,走上大街,低头想了想,整个小县城已经差不多都逛遍了,现在该去看看城门。

巧计脱身

铁中原站在原地,望着丽君离去的背影,带着笑轻声道:“阿罕,你见过生得如此俊美的少年吗?”

阿罕语气恭敬:“公子,属下没见过。”

铁中原轻笑着摇头:“此人声音虽压得极低,却轻柔悦耳,举止神态也与女子一般无二,看来这江南的男人,都如西湖的碧波,白堤的垂柳,享尽了天地灵秀之气,才会生得如此柔美俊秀吧。”

阿罕躬身道:“公子说的是。”

铁中原微微一笑,离了人群,在街上缓缓而行,一直走到一家极偏僻的茶馆,四处看了看,起步走了进去,茶馆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十分冷清。小二急忙迎上来,把他们让到靠窗的座位前。

铁中原摆手道:“给我来一壶上好的云雾茶。”

“好嘞。客倌稍待。”

茶是好茶,透着淡淡的香,升腾的雾气在空中缭绕。

阿罕压低了声音道:“公子,属下已经打探清楚,几日后是刘靖独子娶亲的大喜日子,刘靖两日前就从杭州府衙赶了回来。筹备独子的婚事。”

“听闻刘靖在杭州任府台几年,贪墨下的银两,已够杭州百姓三年的赋税。”铁中原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脸上神情颇为不悦。

“只是他是王爷的人,轻易动不得。”阿罕小心翼翼道。

“我今日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不但要查刘靖,还要查他的主子。”

“是,公子。”铁中原微微点头:“证人和证词都准备好了?”

“一切准备妥当,只要公子下一道手令,属下马上带江宁县的官差前去拿人。”

男人轻蹙眉,沉吟片刻道:“也罢,喜宴之后,再拿人也不迟。”

阿罕叹道:“公子,耽误几日,只恐有变。”

男人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淡笑着道:“刘靖只有一子,而且新婚在即,念在他任杭州府台多年,虽然贪吝,却未伤及一人性命的份上,再给他几天的期限吧。”

阿罕面露忧色,却不敢再言语。

男人略想了想,又道:“这个孟仕元是什么来路,你也去查探一番,若是刘靖同党,一并拿下。”

“属下遵命。”

***

把江宁县的四个城门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我心里已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接下来就是怎么付诸实行了。

接下来的两日,孟府开始忙着筹备亲事,置办了许多嫁妆等物,刘府也派人送来了几十箱彩礼,我一大早起来,就站在堂屋里,笔直地站着,由着他们在身上比比划划,量来量去,好不容易,这些人走了,那边又来了首饰铺的人,端着各式各样的珠宝玉器,要我挑拣。随意拣了几样,便道:“你们都下去,我累了。”

等他们去远,吩咐小兰把门关紧,拉着她走到里间屋,笑着按着她道:“坐下。”

小兰慌乱地起身:“小姐,奴婢不敢坐。”

我按了她几次,她一直固执地不肯坐,只得罢了,伸手拈了一枝珠花在手中把玩,一边带着笑道:“小兰,小姐一向待你如何?”

“小姐待奴婢情同姐妹。”

“好,姐姐现在有句话要问你。”

“小姐,你问吧,只要是小兰知道的。”小兰看着我的目光热烈而又坚决。

好丫头。在心中赞了一句。看来孟丽君往日对这丫环果然是上了心的。

“小兰,说实话,你觉得刘公子此人如何?”

“刘公子家世好,相貌好,又有文采,和小姐是天生的一对。”这丫头,一说起他,就变得兴奋异常。

“真有这么好?把你嫁给他怎么样?”我故意正色道。

“小姐,这可使不得啊。”小兰顿时涨红了脸,“奴婢只想一心服侍小姐,可不想嫁人。”

“那么,把二小姐嫁给他,你觉得如何?”我轻笑着道。小丫头看起来有些受不了了,伸出手,轻轻抚向我的额头。

我笑着打开她的手:“你做什么呢?”

“小姐,你是不是头疼病又犯了。”小兰仔细端祥了我一阵,很快下了个结论:“脸色很苍白,不如让奴婢服侍您早些歇息吧。”

“你这个丫头。”我忍不住轻拍了她一下:“你家小姐是在和你说正经的。”

小兰脸上神情惊诧莫名:“小姐,为什么?你不喜欢刘公子了吗?”

“何止不喜欢,简直是不喜欢极了。”我皱着眉,摆出一付悲痛欲绝的样子:“你家小姐我,打算明晚就离开江宁县,从此天涯海角,四海为家。”

“小姐,不行啊,过两日就要拜堂成亲了,你若是走了,刘公子怎么办,老爷和夫人怎么办啊?”小兰边说就边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对了,不是还有妹妹映雪吗?就把她嫁过去吧。哈,就这个办法,真是太好了。”

“小姐。”小兰睁大泪眼看着我:“你不会是被断肠草毒坏了脑子吧,说出来的话,小兰听不明白,也想不明白啊。”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我很快打断她的话,“总之,这话我只对你说,你可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否则,我就不认你这妹妹了,好了,下去吧。”说出这些话,只为试试这个丫头的忠心,这样才能决定能不能和她结伴同行,毕竟在古代,我可是两眼一抹黑,身边不能没个知心知意的人。

“是,小姐。”小兰万分委屈地应了一声。带着一肚子的惊诧不解,转身离去。

我站起身,拿着案上的毛笔,蘸饱了红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胡乱画了些符咒,起身爬到案上,把宣纸贴在横梁上,看着它,满意地笑了笑。

待到夜幕降临,小兰服侍我睡下,便合上门去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好不容易挨到四周人声俱寂,便悄悄起身,披了件夹袄,无声地向娘的房间行去。窗外月光如水,竹影摇曳,一路行来,还好没人。很快到了娘的房间,小心地推开门,我跪在床前,轻声唤道:“娘,娘……。”

“是丽君么,”娘从睡梦中醒来,惊异地望着我。

“你怎的不睡,天这么凉,要小心身体。”

我心中暗道,为了这门婚事,只好对不起你了。嘴上嘶声道:“娘快救我,有人要杀我啊,娘。”

我脸上满是惊惶,神态逼真之极。

“孩子,别怕,”娘坐起身,伸手搂住我,在我背上轻拍。

我把头埋在她怀里,抽泣着道:“娘,我做了个恶梦。”

“什么梦,说来听听。”

“我梦到一个金盔金甲的神人,拿着一把巨斧,恶狠狠地对我说,孟丽君,嫁给刘公子的那一日,便是你的死期。”

娘大惊,抱着我道,“有这等事,你可问了他如何化解。”

“娘,孩儿也斗胆问了,神人说,只有在婚期那日,另将一位年龄相若的女子嫁去刘府。方可避过此祸。神人还说,那一日,我须远避他乡,否则必死。”

“你没问他为何吗。”

“神人说,天机不可泄露,我还欲再问,便突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不止。再看那横梁上,居然贴了一张符咒。”

“真有这等事,娘这就与你同去看看。”孟夫人披衣起身,正欲唤丫头。

我忙止住道:“这等玄幻之事,不可让太多人知晓,否则传将出去,恐对孟家不利。”

孟夫人听了道:“也是。”便悄悄地随了我,往听雨轩去。进了门,仰头便见那张血红的符咒,如呲牙咧嘴的鬼怪扑面而来,娘轻轻惊呼了一声,对我的话已是全信了。我起身把符咒揭下来,凑到烛火前点燃,直到化为灰烬。娘坐在床榻上想了半日道。“此事只有告知老爷,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你先睡吧,娘自有办法。”

我点头送娘出去。回身躺到床上,虽是四月天气,寒气还是颇重,一连打了两个喷涕,赶紧扯过锦被捂了一阵,方才好些。

芙蓉帐暖

孟府花园里一处冷僻的宅院,房中灯火昏暗,两个人影正在灯下窃窃私语。“娘,丽君姐已经把刘公子让给我了,你就放过她吧。”灯火照着映雪那张苍白的俏脸。

“傻孩子,那丫头几句话就把你哄成这样了,斩草要除根,只要孟丽君一天不死,你的刘郎就一天不会死心,就算你嫁过去,也安不了他的心,那丫头死了,他没了想头,才会一心一意对你好。”

“可是,丽君姐太可怜了。”

“唉。”女人轻轻叹息,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玉牌:“孩子,这是你爹留给娘的,你明日就要嫁人了,这东西就送给你吧。”

映雪接过玉牌,凑到烛火前,仔细看了看,玉牌触手温润,上面雕着精细的花纹,翻过来,背面还刻着一个苏字。

少女惊诧莫名:“娘,爹原是姓苏吗?”

“是啊。”女人的脸上露出一抹悲凉:“他本是京城的大户人家,十五年前,京城有家最大的青楼,名唤媚月楼,娘就是媚月楼的头牌,艺名裴翠,红极一时,有多少王孙公子拜倒在娘的石榴裙下,争着给娘缠头。可是娘心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向娘保证,说等你满五岁,就明媒正娶接娘过门,做他的二夫人。”

“原来是这样。”映雪惊疑不定地看着灯光下风韵犹存的母亲:“那为什么……”

女人的脸色变得很苍白:“苏老爷一家被奸人诬陷,满门抄斩。这块玉牌是老爷的信物,你好生收着吧。”

“娘。”映雪眼中泪花闪烁。

“明日等你上了花轿,娘就启程去杭州,那里有娘的一个好姐妹。”

“不,娘,不要再做那种营生了。”映雪惊慌失措。

“傻孩子,别为娘担心,娘在孟府十年,攒下了不少银子,足够开一家不大不小的青楼,怎会再做那种卖笑的勾当。放心吧。”女人的手轻轻抚上少女的发髻。窗外,夜已深沉。

第二天一早,孟老爷便来唤我过去。我急忙穿上一件滚银边的罗裙,外罩淡蓝色的对襟夹袄,匆匆赶去。孟老爷见我来了,挥手屏退左右,又示意我关了门,坐在他身边。我依言做了,孟老爷看着我,神色凝重地说:“你娘都告诉我了,这有一封书信是写给爹在京城的一位至交好友的,他叫皇甫驭风,现任威武将军之职。你到了京城,只管投奔他处,等避过了这阵,再回来不迟。”

“谢谢爹,”我双手接过信,只觉手中如有千万钧重,自己占着他们女儿的身体,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他们,爹娘竟然都不见疑,只一心为我谋划。此等恩情,何以为报。我低着头,黯然泪下,又怕爹娘担心,只得以袖拂面,悄悄拭去。

娘说,“丽君,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你一个女子,又生得如此模样,我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叫小兰,大贵大柱陪你同去吧。”

“娘,你放心,女儿已经想好了,出了孟府,便着男装,太多人难以掩人耳目,有小兰跟着便可。”

孟夫人闻言,急忙拉着我的手步入内堂,取了孟老爷几身年轻时的衣服来。嘱我换上。我依言挑了一身白色的长衫穿上,孟夫人帮我把头发解开,梳了一个髻,再插上一根珠簪。便目含笑意地拉我出来,我走到老爷面前,压低嗓子,拱手道:“孟老爷。”孟老爷看到我,惊得一下站了起来,良久,目中始露出笑意,抚着颔下长须道:“好,好一位浊世佳公子。哈哈。”

拿着母亲给我的包裹,沉甸甸的。里面塞了几张银票,一些碎银,还有几身男子的衣服鞋袜,细心的母亲还放了一身淡红的女装,以备不时之需。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绣楼。啊,自由之神,我要歌唱你。

思雨轩内。

我穿着男装,对着镜子照啊照,又伸手到发髻上摸了摸,看看哪里还有破绽,一旁放着包裹,天已经大亮了,再不走,迎亲的花轿可就要来了。

“小姐呀,”小兰使劲掰我的手。我无奈地放下手看着她。

“小姐,刘公子又温柔又体贴,知道你出事,他哭了好几天,茶饭不思。你病了,他送人参补品来,你不理他,他也不生气,还一如既往地关心你,这样的好夫婿,到哪里去寻啊。”

我用手捂着耳朵,不理她。

“小姐……”

“停,停,”我上去捂她的嘴。

“小姐,我还要说。”小兰躲开我的手。

“唉,你怎么跟唐僧似的,真受不了。”我叹口气,以手托腮,望向窗外,院子里的阳光温暖和煦,今晚,自己就要离开这里了,逃过了婚事,以后做什么呢?也许该找个懂穿越的大师,把她送回去,告诉他们,我做了孟丽君。

小兰的声音还在耳边聒躁:“小姐,唐僧是谁呀。是不是象我一样娇小可爱。”

我倒……

悄悄从后院的小门溜出来,我带着小兰径直走到路口,街上是驶来驶去的马车,看着它们,忽然停下脚步,沉吟不语,小兰喜道:“小姐,你不走了。”

“谁说的。”我白了她一眼:“我不是不走,是现在不走,我要看妹妹出嫁。”古代的婚礼,现场表演,原汁原味,这么难得的机会,怎么能放弃呢?

“不是吧。”小兰的小嘴张得好大。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到市集上挑一辆马车才是。”我看着小丫头哈哈一笑,拉着她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直奔县城最大的马匹集散地。逛来逛去的挑了半天,终于挑中了一辆最小的马车,上面堪堪可以坐两个人。前面套着一匹健壮的驽马。

我围着马车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心下颇为满意,向一旁的老者道:“老人家,这马车是你的?”

老者笑道:“公子若是喜欢,就买去吧,老夫还赶着回家,也不开价,就五十两银子。”

“好,小兰付钱。”我朗声道,干脆利落,钱是用来花的,花完了还可以赚回来,这马车还不错,也值得起这个价。

孟府内。

映雪端坐在镜前,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因为是按着丽君的尺寸剪裁的,长了些,紧了些,裹在她身上,有些弊气。映雪仔细端祥着镜中的自己,头上插满了耀目的珠翠,眉上描着丹青,眉宇间透着喜悦,还有一抹忧愁。

想不到,今日要出嫁的竟然是她,而不是那个处处都胜过她的姐姐,老爷和夫人一早唤她过去,话不多,只有一句:“你姐姐走了,今日你便是新娘。”

她苍白着脸不说话。娘已经被赶出门了,从此再也不回来,在这个家里,她什么都不是,担着二小姐的名分,却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没有人把她当孟家小姐看待,她喜欢刘公子,可是刘公子却不喜欢她,一门心思都放在姐姐身上。她的悲伤、失望,娘都看在眼里,那一小包断肠草,是娘放在姐姐茶杯里的,这些,她都知道,姐姐死了,刘公子就是她一个人的了。爱情有的时候就是这样让人疯狂。

而如今,姐姐居然把刘公子让给她了,为什么呢?真得象她说的那样,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别的男人。

一队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缓缓行来,队伍前的高头大马上坐着满面春风的刘文希。今天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因为他喜欢的丽君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却不知新娘早已换了他人。

我躲在人群里,满怀歉意地看着马上的刘公子,倘若今晚揭开盖头,看到这移花接木的好戏,不知会如何伤心愤怒,不能自已呢。

跟着迎亲队伍,来到孟府门前,只见大门上披红挂彩,一根长长的鞭炮高高地挑着,只等新郎接了新娘,便要点响。爹娘都穿了大红的喜服,不过他们的笑容里掩饰不住一丝忧虑。娘的头上仿佛又添了几丝白发。

“小姐,时辰到了。”丫环小菊拿过一旁的红盖头,遮在映雪头上。一旁的喜娘轻轻扶起她,出了闺房,沿着大红的地毡,向大门走去,那里花轿正在等候,震耳的鞭炮声响起。

铁中原和他的随从站在孟府门外,看着花轿抬起来,向县城西头的刘宅行去。刘靖本是江宁人,在江宁有一座老宅,夫人和唯一的儿子都在江宁,所以刘文希迎了新娘只从县东走到县西便到了。

铁中原也随着人流,跟到刘宅门口,双眉微蹙,看着门前蹲着的两个石狮子,狮子颈下扎了大红的绸带。刘文希下马,拿起缠着红花的铁弓,向轿前射了三箭,便由喜娘扶了新娘下轿,与新郎并肩向府中行去。这时大堂中的喜宴已经开席了。刘靖今日独子新婚大喜,娶得孟家的掌上明珠,心中也是十二分的高兴,喝了两盅,脸上已是红光满面。那些士绅豪吏,正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奉承巴结一番,什么吉祥话儿说不出来,刘靖推不得,着实又喝了几大杯,便有些醺醺然了。下人忙扶他进去歇息,留下新郎倌一人在外陪客。

“刘靖的亲家,孟仕元的身份,你可查清了?”铁中原冷冷道。

“属下已经查探清楚,此人本是前朝御医,精通岐黄之术,只是生性迂腐,不肯为朝廷效命。隐居于此。他有两个女儿,长女孟丽君今年十六岁,许给浙江道杭州府刘靖之子刘文希,方才抬进刘府的,就是此人。次女孟映雪年方十五,还未订亲。这个孟仕元与刘靖虽是世交,但他生性清高淡泊,不喜俗务,刘靖贪墨之事,他并未参予。”

男人淡淡一笑,脑中莫名地,忽然浮现出一张俊美无比的脸,轻柔悦耳的声音,浅浅的笑靥,若是换上女装,一定是绝代佳人吧。笑着摇了摇头,打消这荒唐的想法。从人群中转过身,向阿罕道:“都安排好了吗?”

“请主子放心,都安排好了。”

“好,我回驿馆等你们的好消息。”男人轻笑着点点头,穿过人群,跃身上马,向夜色中驰去。

却说刘文希与新娘交拜了天地,便留在前厅应酬。映雪独自坐在新房中,心中忐忑不安,陪嫁来的丫环小菊,端了些茶点放在桌上,便退出门外,回身轻轻把门合上。

映雪见四下无人,掀开盖头,把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小包。打开来是一些绿色的药粉。看着它,映雪不由想起昨日娘的嘱咐。“女儿,你这次到了刘家,进了新房。便把这包中的药粉,倒入酒中,让刘公子喝了,切记,切记。”

“娘,这是什么。”映雪好奇地问。

“这个嘛,叫做醉春风。”娘掩嘴一笑,“刘公子喝了它,就会与你做一对恩爱夫妻。”

映雪想了想,登时满面通红。伸手推开小包,“娘,女儿不要。”

“傻孩子,娘这也是为了你,那刘文希见你不是孟我,定然大怒,决不肯与你同房。有了这个物事,生米做成熟饭,便是事实夫妻。他再想推托,老爷也有法子封他的嘴。”

映雪想了半日,无奈,只得羞红着脸,接了药包,揣入怀中。

如今左近无人,正是好时机。她犹豫片刻,终于起身,走到桌前,打开镶金紫玉酒壶的盖儿,将那一包绿色的药粉,尽皆倾入其中。又以帕拭去桌上掉落的粉末。便慌忙转身把房中红烛尽皆熄了,只余床边一盏。挪到榻上坐定。良久,心尤在砰砰跳个不停。

此时刘文希仍在前厅,晚上的酒宴尚未散席,架不住亲朋好友连连劝酒,劳是仗着自个酒量好,也已有了七八分醉意。看看窗外夜色已深,想到我一人在内堂中等候,刘文希心中急如火燎。只得招手叫来管家刘忠,嘱他好生招呼客人。然后不顾宾朋的笑闹,新郎倌团团做了几个揖,便脚步踉跄地奔新房而去。

“我。”刘文希轻轻推开新房的门。房中还余一点烛光,朦胧中只见朝思暮想的人儿,蒙着大红的盖头,端坐在崭新的喜床之上。刘文希伸手解下身上的红绸带,又抬手摘下帽子,一并抛在桌上,便慢慢向喜床踱去。映雪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心中又喜又怕。文希走到床前,伸手便要揭她的盖头,映雪赶紧闪身躲开,一径走到铺着红布的桌前,拿起酒壶伸手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文希,文希大喜接过,与她手臂交缠,一饮而尽。酒味醇厚,只是他却已喝不出来,身子醉了,心醉得更厉害。

红烛的光芒暗淡朦胧,刘文希拉着映雪到灯下,伸出手,又想揭她的盖头,映雪慌忙转身躲过。刘文希笑道。“你我已是夫妻,还这等害羞吗?”说完,又欲上前,突觉腹中一股热力慢慢上升,额上很快渗出汗来。

他赶紧脱去身上的喜袍,又一把扯去里面的中衣,却不见缓解,躁热之感反倒欲加强烈了。映雪见他如此,知是药力发作。忙走到仅余的那点烛火前,一口吹熄,室内顿时朦胧一片,幸好还有些月光。“我。”文希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摸到一个温香柔软的身体,急忙一把抱入怀中。寻着她的芳唇,把舌尖探入,尽情吮吸着如蜜般的汁液。映雪被他舌尖挑动,不觉娇喘咻咻。文希心内火烧一般,再也克制不住,把映雪打横抱起,估摸着床的方向,走过去,将怀中的佳人放倒在大红喜被之上,回手拉下红色的帐帏。轻轻压在新人身上,温柔地吻她的脖颈,耳垂。

映雪心中羞涩,不禁有些推拒。男人抓住她的手,附在耳边道:“你是我的,我爱你。”便轻轻解除了她的武装。一时红帐内春意盎然,只余窗外几点星光静静地向室内凝望。

破庙惊梦

我拉着小兰坐上马车,离了江宁县,匆匆向杭州赶去。不雇赶马车的人,是因为不方便,毕竟我和小兰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个时代,也不知治安怎么样,她们身上又带了那么多银两,荒郊野外的,万一车夫见钱起意,杀人劫财,那可不是玩的。

我不太会赶马车,小兰更不用说,从上车起,就一直用惊骇的目光看着我,瞧她的样子,怕是连马车都没坐过。颠簸了几下,她的脸色就苍白的吓人,我摇了摇头,吩咐她靠在车壁上休息,自己忍着手疼,继续赶那马车,还好这匹马的脚程还不错,跑得极快又稳,几个时辰,已经离县城很远了。

坐在车上,抬眼望四周,淡淡的星光洒在官道上,四周寂寂无声,想到杭州城,忽然涌起几分期盼,古代的西湖,是不是也是那般繁花似锦,美不胜收呢?

砰的一声,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小兰诧异地掀开车帘,轻声道:“小……公子,怎么不走了?”

我从车上跳下来,转到马车后,仔细看了看,不禁长叹一声道:“糟了。”

“怎么了?”小兰忍着头晕,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身后。

我伸手一指车轮:“看,陷进去了。”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筋疲力尽地靠在车厢上,看着依然牢牢地陷在泥巴里的车轮,相视苦笑。用了N根木棍撬,肩抬手扛,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车子就是动不了半分,这时才感觉自己失策,应该请个车夫的,毕竟朗朗乾坤,哪有那么多打劫的人啊。

直起腰环顾左右,前面不远处有座破庙,看来只有到那里将就一晚了。拉上小兰,正准备走,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从远处响起,救星来了,我大喜,抬眼望去,几匹马已经转过山坡,奔到眼前。最前面一匹骏逸的白马上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暗红色的披风,看不清他的面目。

我急忙叫道:“几位兄台,帮个忙好吗?”

马上人并未停下来,甚至连勒马缰的动作都没有,径自从我身边驰了过去。

不是吧,有没有搞错,居然理都不理我,真是世态炎凉啊。我摇摇头,冲着马上人远去的背影挥了挥拳头。和小兰拿了马车上的衣服包裹,走到庙前,伸手一推,灰尘掉了一头。我急忙屏住呼吸,使劲推开门,走了进去,什么破庙,到处都是蜘蛛网,叫小兰搬来些稻草,在佛像前清理出一块地方,把稻草铺上去,又捡了些柴火来,生了一堆火。将就一下吧。

现代到处都是人,这古代人烟稀少,沿着官道走了几个时辰,连个村子都看不到。难怪电视剧里,动不动就到破庙里栖身。要是现代,这准是个文物保护区,游人多着呢。

我叹了口气,和小兰就在火堆旁,和衣躺下,伸手拿了些稻草盖在身上。倦意渐渐袭上来,不知不觉进了梦乡。

远处响起清悠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我茫然地站起身,走出庙门,抬眼看去,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矗立在她眼前,大红的宫门敞开着,四周一片幽静,只有钟声,依旧回荡在耳边,顺着门前的盘龙玉阶,一步步走上去,一股清凉的风吹来,吹起裙上的环佩丝带。

弯曲的回廊,琉璃瓦,汉白玉,道旁种满奇花异草,香气扑鼻。转过拐角,走到一处水池边,低头看水里,一个衣饰华贵,风华绝代的女子从水里静静地凝望着我。眉眼是那样的熟悉,头上顶着高高的凤冠,腰缠玉带,足蹬珠履,这是我吗?还是孟丽君?

“丽君。”一个温煦如和风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我缓缓转过身,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向我走来,淡淡的雾气笼罩着他,若隐若现,看不清他的面目。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应,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磁性,“丽君。”扭头看去,暗红色的披风,腰上佩着宝剑,一样的雾气缭绕,一样的面目不清。

两个人同时朝我走近,我心中惊疑不定,不觉一步步往后退去,一直退到水池边,脚下忽然踏空,啊的一声惊呼,眼前人影一闪,一双有力的手将我牢牢抱入怀中,抬眼看他,俊秀的鼻梁,漆黑的眼眸,笔直的眉,略嫌苍白的脸色,一身素白的锦袍,头上束着银冠,腰上佩着银鞘的宝剑。

“浩宇。”我惊呼出声。怎么是他?难道是他?是梦吗?还是不是梦?泪水顿时狂涌而出,伸出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着他的胸膛,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浩宇,浩宇,浩宇……”直到意识渐渐模糊,就这样依在他怀里,沉沉地睡去。

夜色中,几匹健马驶入江宁县城的北门,一直驰到一处院落前,马上人纵身下马,大步走进去。一个穿着青衣的年轻随从迎上来,冲着走在最前面,系着暗红色披风,身材高大挺拔,相貌英俊的男子躬身道:“参见九王爷。”

“嗯。”被称作九王爷的人淡淡应了一声,冷冷道:“如何?”

“属下守在县府外,亲眼见刘靖被官差带进县衙。”

男人冷冷一笑:“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随从压低声音道:“请王爷吩咐。”

“刘靖贪墨救灾银两,自知罪孽深重,愧对江南百姓,在狱中服毒自尽。”男人的声音冰冷沏骨。

“是,王爷。”

男人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睡梦中。忽然听到咣的一声巨响。一股寒风吹进来,我打了个冷战,顿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火堆已经暗淡了许多,借着微弱的火光,我看到庙门大开着,寒风就是从那里吹进来的,扭头看身边的小兰,睡得正香,身子在稻草底下缩成一团。我急忙把身上的外衣披在她身上,又多拿了些稻草给她盖上,找来木棍拨亮了火堆,再在上面多添了一些柴,这才站起身,走到庙门口,伸手想关门。

这时,远处的官道上又响起急骤的马蹄声,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在赶路。一时好奇,我抬起头,朝那个方向张望。

几匹快马快逾闪电,从山口转过来,马上坐着一群黑衣人,蒙着面,手上都持着兵器,看样子象是在怆惶逃窜。难道是劫匪?我急忙把头一缩,想退回庙里,这时一道白影吸引了我的视线。

黑衣人身后不远处,紧紧跟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四蹄飞扬,快如疾风,马上坐着一个白衣的少年,看不清他的面目,只知道他手中擎着剑,星光洒在剑身上,流光溢彩,刺人眼目。

少年扬起手中剑,剑影婆娑,如鸿雁展翅,飒飒起风。这一刻,看着他清俊的身影,竟是呆了、痴了、不知身在何处。

黑衣人的马快,少年更快。只一忽儿功夫,已经越过他们,拦在路前。黑衣人眼见逃不过,互相打了个手势,一起举起手中兵刃,策马和少年战在一处。

西边,迟升的月亮已经露出了半边脸,洒下淡淡的清辉,天地万物都笼罩在银色的月光下,本该是一派祥和景象,只是刀剑碰击的声音,马上飞舞的身影,给这宁静的世界平添了许多血腥和杀气。

我目瞪口呆地倚在破庙的破门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白衣少年矫健的身影,手中闪着寒光的宝剑,金戈交鸣,光华四射,日月无华。随着惨呼声不断响起,少年的白衣已经沾上了鲜血,空中弥漫的全是凛冽的剑光寒气。

不知他们厮杀了多久,只知道月亮渐渐出了山峦,斜斜地照下来,在破庙前洒下一片银白。战场已经从马上移到官道上,又从官道上向破庙前移过来,剩下的两个蒙面人被少年娴熟的剑法逼得连连后退,似是已无招架之功。

少年轻叱一声道:“放下兵刃,说出幕后指使之人,我饶你等不死。”

蒙面人互相打了个眼色,忽然一起拜倒在地,少年微微一笑,正待说话,忽听破庙前一个清脆的声音呼道:“小心。”心中一警,立刻纵身跃后,两枝闪着蓝光的袖箭擦着脸颊飞过,暗道一声好险。见跪着的蒙面人起身欲逃,立刻扑身上前,剑花如雨,倾泻在他们身上。

冷冷地看了看地上的尸首,弯腰下去,在他们身上摸索了一阵,并无所获,少年轻皱眉,收回手,向立在庙前的我远远地施了一礼,朗声道:“多谢这位兄台出言相救。”

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俊秀的鼻梁,漆黑的眼眸,笔直的眉,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一身素白的锦袍,衣襟处已经被鲜血染红。头上束着银冠,腰上佩着银鞘的宝剑,迎风而立,清俊挺拔。他的相貌,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清晰。

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脑中登时轰的一声,五内俱焚。“浩宇。”这一声呼唤哽在喉中,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希望他是,却知道他不是,浩宇不会武功,浩宇没有他那样高贵冷然的气质。

“兄台,在下还有急事在身,就此告辞。”少年含着笑,向我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意识忽然空茫一片,急忙迎着月光奔过去,顾不得脚下石块绊脚,顾不得晚春的寒气,就这样笔直地冲过去。口中连声呼道:“兄台慢走。”

少年慢慢转过身,正好看到我被一块大大的石头绊住,在空中划了一个极漂亮的弧线,咚的一声飞到他脚下,四肢着地,姿势难看之极。

这下摔得实在是很厉害,脑子都摔晕了,我在心中暗叫完了完了,支撑着想爬起来,手一触地,不禁哎哟了一声,借着月光一看,原来手心磨破了皮,渗着血。

一双有力的手轻轻把我扶起来,少年仔细看了看我,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抹笑意:“兄台还有什么指教?”

“呃,那个。”我急切地想找个理由,忽望到地上的尸首,血淋淋的,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急忙把眼光收回来,轻声道:“他们……。”

少年微笑着打断我的话:“别担心,我马上到江宁通知官府,命他们前来收尸。不会累及兄台。”

“哦,那个……。”我急得头上直冒汗。

“还有什么事?”少年眸中的笑意又加了几分。

“是这样,我的马车陷到泥里了,能不能请兄台帮个忙,帮我抬出来。”终于找到一个理由,我心中暗暗吁了一口气,脸上微微红了红。

少年凝眸望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表情,轻声笑道:“好。”

我急忙带他走到马车前,少年略看了看,手扶住车辕一使力,车轮就从泥巴里腾地跳出来了,少年又把车推到平坦的干地上,回头看着我,我急忙拱手笑道:“多谢公子。”

“告辞。”少年微笑着回礼,起步走到俊逸的白马前,正要上马,又被我出声唤住:“在下孟浩宇,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复姓皇甫,表字少华。”少年跃身上马,向我拱手道:“孟公子,后会有期。”

知道无法再挽留,轻叹一声,朗声道:“后会有期。”我站在官道旁,看着他清俊飘逸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怅然不已,泪竟在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

梦醒时分

刘府。

新房的门被轻轻地叩响。

刘文希从睡梦中惊醒,抬起头,轻声喝道:“什么事?”

“少爷,不好了,老爷被县衙的人带走了。”

“什么?”刘文希霍地坐起身,急忙穿衣起床,又取了火折子点燃红烛,急步奔到门口,打开门:“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忠压低声音道:“是朱县尹的手令,带着十几个官差,把老爷带到县衙去了。”

“岂有此理。”刘文希低着声音怒喝道,只恐吵醒床上的丽君,慌忙扭头看了她一眼,红纱帐依旧低垂着,床上的人并没有动静,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刘忠道:“我们到外面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孟映雪缓缓坐起身,披衣下床,走到门口,凝神静听。低低的说话声传入耳中。

“朱县尹说有人指控老爷涉嫌一起贪污赈灾银两的大案,要请他到县衙当面对质。”

“哼,即是请,为何派许多官差来,分明是不把我爹放在眼里,快给我准备衣服,我要到县衙去看我爹。”

“少爷,使不得,老爷临走有话,以他的身份,县尹定不敢做什么,明日他就可以回来,要您放宽心,只管在家等着。”

沉默了好一阵,刘文希长叹一声道:“也只有如此了。”

孟映雪急忙转身回到床上,背对着纱帐躺下,过了一会,刘文希开门进来,脱了衣服,从身后把她搂在怀里,在她背上亲了一下,也闭了眼歇息。只是哪里睡得着,就这样皱着眉,|Qī|shu|ωang|一直挨到天亮方才打了个盹。

天已经大亮了。

江宁县城门大开,一个穿白衣的俊秀少年,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飞驰入城门,一直驰到县府大门前,飞身下马,快步奔了进去。

后院一间书房内,铁中原端坐椅上,双眉微皱,脸上神情颇为不快。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他面前,躬身施礼道:“给殿下请安。”

铁中原脸上绽开一抹笑容:“免礼,少华,你怎得来得这么晚?”

少年双眉轻蹙:“属下一接到殿下的传书,就赶到杭州,追着九王爷的脚程而来,一直追到江宁县境内,只是昨晚在路上遇到贼人拦阻,所以耽搁了,属下以为,那些贼人定然是九王的手下,只可惜他们全都死了,身上也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

“哦。”铁中原轻轻点头。

少年面露忧色:“刘靖是九王爷的人,九王爷想必是为了他才到的江宁,殿下要加倍小心才是。”

铁中原鼻中呼出一口长气,放下手中茶杯,淡淡道:“已经晚了。”

“晚了?”少年惊呼道:“却是为何?”

“刘靖昨晚子时在大牢中服毒而死,留下一封遗书,言道贪墨之事,罪在他一人,与他人无干。”铁中原语气平静。

“这定是九王爷派人下的毒手,殿下何不依此线索追查到底?”少年急切道。

“呵,若真是他做的,你以为他还会留下线索给你查吗?”铁中原轻笑着摇头:“此人做事向来狠绝,即然下手除刘靖,一定会做的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少年面有不甘:“难道就这样算了?”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来,下次他就没这么好运了。”铁中原轻轻端起茶杯,笑道:“少华,喝茶。”

新房中,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刘文希的脸上。刘文希从睡梦中醒来,以手遮脸,另一手摸向身边,扑了个空。他忙坐起身叫道:“丽君,”无人应答,定是去娘那里了。想到昨夜爹爹的事,刘文希心中大感忧虑。急忙起来穿衣束带,收拾妥当。便去母亲房中寻丽君。

沿着回廊一路行来,迎面见着一个黄衣丫环,似是昨夜与丽君一起陪嫁来的,自己当时还好生奇怪,怎得不是小兰,却是映雪的丫环小菊。他忙拦住小菊道:“少奶奶呢?”

“到花园里去了。”小菊向后一指。刘文希飞也似地奔去,小菊也赶紧从身后跟了来。到得花园,只见一位穿红衣的女子,站在水池边,正在看鱼。

“丽君。”文希叫道。女子回过头,竟然是映雪。“怎么是你?丽君呢,”刘文希走过去抓住她的手。“你抓疼我了。”映雪皱眉,文希忙把手一松。

“你还没回答我。”

“丽君不在这里。”映雪轻声道。

“那她在哪里?我记得昨日她还与我拜了堂,成了亲的。”

映雪慢慢抬头直视他道:“刘郎记错了吧。昨日坐花轿的是我,与你拜堂的是我,成亲的是我,喝交杯酒的也是我,莫非你都忘了么。”

“不会,这怎么可能。”刘文希惶恐地看着她。这时小菊赶来说。“少奶奶说的没错。昨日少爷娶得是二小姐映雪,不是大小姐丽君。”

“这不是真的,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我不相信,我要去问我娘。”

刘文希飞身跑去。“少爷。”小菊在身后唤道。

“不必了,随他去吧。”映雪道,她那原本纯真的眼睛里泛起一抹泪光。

“娘。”刘文希气喘吁吁地奔到刘夫人的卧房里。

“你来了。”刘夫人从绣案上抬起头,笑着向他招手,叫儿子坐下。

“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丽君呢,是不是映雪把她赶走了。”

“这是丽君给你的信,她已经离家出走了。”刘夫人把一封信递给儿子。

“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只瞒着我一个人。”刘文希接过信,伸手撕做蝴蝶片片飞舞。

“我不要信,我只要丽君。娘你要为我做主。”

“好孩子,映雪也是个好姑娘,你们已经成亲了,你要好好待她,忘了丽君吧。她和你没有缘分。”

“不,我要休了映雪,我心里只有丽君,我要去找她。”

刘夫人长叹一声,轻声道:“文希啊文希,你怎么不明白爹娘的心呢。那孟丽君是个死过一回的人,又有鬼神索命。不是个有福寿的媳妇。你是你爹的独子,怎能娶这个不祥的女人进门。”

“娘,你不必说了,我现在就去写休书。”刘文希转身迈步出门,刚走到门首,迎面看到管家刘忠飞跑来报:“夫人,少爷,不好了。”

刘夫人慌忙起身道:“刘忠,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老爷?”

刘忠眼中流下泪来,跪下道:“夫人,老爷他,昨晚在狱中服毒自尽了。”

“啊。”刘夫人身子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刘文希急忙回身扶住她,把她扶到椅上,对刘忠道:“怎么会这样,你可打听清楚了?”

“千真万确,是小人从在县衙的朋友那里打听到的,老爷留下书信一封,言道贪墨救灾银之事,全由他一人承担。官府马上就要派人来查封府第,起出赃银,夫人,少爷,你们赶紧逃吧。”

刘夫人抬起泪眼,仰天叹道:“想不到我刘家竟然落到今日这个地步,老爷啊老爷,为官之道,最忌贪吝,贱妾自你踏入官场之日起,每日忧心如焚,夜不成寐,寝不安枕,怕得就是有朝一日,你犯了心戒,身坠万劫不复之地啊。”

刘文希呆了一呆,慌忙伸手拭去眼中的泪水,伸手扶住她:“娘,刘忠说得对,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舅舅在京城任宣抚使之职,正可去投奔他。”说完扭头吩咐:“来人,收拾东西,我们今日就启程赴京。”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砰砰的打门声,几人都变了脸色。

刘忠眼中含泪道:“事不宜迟,奴才留下与官兵周旋,你们快走。”

刘文希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叹息一声,扶着母亲并两个最贴身的丫环,出了房门,走到后门口。抬头,却见孟映雪苍白着脸,身后跟着丫环小菊,迎上来道:“婆婆,夫君。”

“映雪,如今婆婆和文希都是罪臣的家眷,你跟着我们,只会有数不尽的苦头,不如回娘家暂住,等过了这阵,婆婆再叫文希派人来接你。”刘夫人叹息着低语。

映雪俯身拜倒在地,眼中热泪滚滚:“婆婆,夫君,如今映雪与文希拜了堂,成了亲,就是刘家的媳妇,生是刘家的人,死是刘家的鬼,夫君去哪,映雪就去哪。”

刘文希微微蹙眉,冷声道:“我现在就写一道休书,休了你,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

刘夫人急忙伸手止住他,轻声道:“映雪,你可记住了今日的话,他日可会后悔?”

映雪脸上神情坚决:“媳妇绝不后悔。”

刘夫人展颜一笑,轻轻扶起地上的映雪:“好,有你句话,婆婆就心安了,你放心,这个家还有我在,容不得文希胡作非为。”刘文希在旁急道:“娘。”

刘夫人怒目瞪了他一眼,伸手挽着映雪,出了府门,坐上马车,向城外驰去。

初入杭州

马车过了海宁,再走两天,就是杭州城了,沿着官道一路行来,小桥流水,青瓦白墙,景色怡人,只是时不时会遇上一些面带饥色,扶老携幼的百姓,让我的心情大感郁闷。正是春耕之时,这些百姓抛下家中活计,却是要赶往何处去。

两骑快马从她们的马车旁驶过,马上坐着一个青衣折扇的白面书生,肩上背着包裹,身后跟着一个书僮打扮的年轻人。

前面又是一群推着木车,神色憔悴的布衣百姓,书生勒住马,长叹一声,一字一顿道:“百姓之苦,莫过于此啊。”

我见他满脸戚容,神情沮丧,忍不住接口道:“兄台岂不闻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古如此。盛世苦得是百姓,乱世苦得亦是百姓,除非这世上再无官民之别,贫富之分,人人平等。”

书生转眼望了我一眼,脸上掠过一抹惊诧之色,轻声道:“想不到小兄弟小小年纪,见识如此之深。”

我赶忙笑着拱手道:“不敢,不敢,只是在下一点拙见,兄台谬赞了,只是江南历来是中原富庶之地,历朝历代的赋税大多出于此,百姓本该安居乐业,忙于春耕,却为何携家带口,背井离乡呢?”

书生摇摇头,轻声叹道:“小兄弟有所不知,江南确是富庶之地,百姓勤于耕织,旷土尽辟,桑柘满野,特别是杭州古城,历朝历代都是金帛委积之所,奈何出了个刘靖,将朝廷赈灾银两尽皆贪墨,灾民无房无地,除了逃荒,又能如何?”

刘靖?不正是刘公子的老爹,杭州府台刘靖吗,原来是个大贪官。我抽了一口冷气,咂舌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原来此言非虚。只是刘靖一个小小的贪官,竟有如此大的胆子,胆敢贪墨朝廷拨付的救灾款吗?”

书生轻笑一声道:“其中奥妙,又岂是你我这等平头百姓,所能参透得呢?”

我轻轻点头,笑道:“在下孟浩宇,敢问兄台大名?”

“在下苏堂。”书生在马上向我拱了拱手,“孟公子莫非是要去杭州?”

“正是,在下要去杭州投奔一位亲友。”

“苏某也要前往杭州拜访亲友,不如同行如何?”

我拱手道:“求之不得。”

很快,赶车的鞭子到了书僮的手里,小兰坐到前面的车辕上,和书僮并排,我则和苏堂挤在小小的马车里面,听他讲述了一番当今时事。原来当今皇帝已经年过七十,老迈昏庸,亲信宦官宠臣,朝堂之上奸佞横行。皇太子生性仁厚,颇得民心,奈何自三年前染上恶疾后,一直卧病在床,不能理事,眼看不久于人世。皇上为此有意另立皇太子。

如今朝中呼声最高者有两人,其一为现年二十三岁的皇太孙铁桢,此人素有仁德之名,平易近人,深受百姓爱戴。其二为皇上第九子海山,今年三十二岁。此人年纪虽轻,却武功高强,立下赫赫战功,手握军权,又深得皇后宠爱,在朝中党羽众多,势力渐在皇太孙之上。

我忍不住插话道:“苏公子,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皇后为何独宠第九子海山呢?”

苏堂摇头苦笑:“当今皇后姓许,出身京城大户,被皇上册封为贵妃,生有一女一子,三年前先皇后去世后,被当今皇上册封为皇后。她只有一个儿子,自然想尽办法要让这个儿子登上帝位。自古以来,宫中争斗,皆缘于此。”

“哦,原来如此。”我轻轻点头:“照这样说的话,九王海山确实很有希望啊。”

“只可惜此人性情暴虐,为人阴狠,造下无数杀孽,而且性极贪吝,若是让他登上龙位,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死在苛政之下,这万里江山怕是不久长矣。”苏堂轻声慨叹,语中颇为感慨。

我听着他的话,心中忽然升起一抹疑云,此人穿着朴素,却言谈有度,举止有礼,言语中隐隐透着忧国忧民之心,而且身为普通百姓,又怎会对朝堂之事,如此熟谂呢?

**

“掌柜的,给我们开两间上房。”一身布衣,面容清俊的书生苏堂立在客栈里,身边站着一个俊美少年,一双灵活的大眼睛还在不停地四处打量。

“来得巧,今日整座杭州城,就剩我这还有两间上房了。”掌柜答道。

我轻笑一声道:“不是吧,什么日子,偌大一个杭州城,会连客房都没了。”

“公子有所不知。今日是一年一度的香包节。凡年满十五岁的少男少女晚间都要出来,到城东的城煌庙上一柱香,再到城西的观音塔下吃香包,邻近县城的少男少女都赶来了。再晚些,连这间上房都没有了。”

苏堂在旁冷哼一声道:“灾民遍野,饥馁满地,还要粉饰太平。”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向掌柜道:“不过是个香包,有什么吃头,还要十里八里的赶过来。”

掌柜哈哈笑道:“公子,这香包里可是有东西的,若吃到了它,今生的缘份就算到了。”

“香包子里有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道。

“半块玉佩。”

苏堂在一旁阴沉着脸道:“无聊之极。”

真是书生意气,发牢骚能有什么用,就能救万民与水火之中吗?我不禁暗暗摇了摇头,向苏堂道:“在下先去歇息了,告辞。” 和掌柜一起走去楼上上房。吩咐小兰打了一盆热水,关好门,把脚从男靴里解脱出来,好好地泡了一泡。晚饭都不及吃,便倒到床上沉入梦乡了。

“小姐,”小兰把睡得香喷喷的我从床上拖起。“干什么,”我不情愿地睁开双眼。“小姐,出去玩吧,好多人哦。”小兰的两眼放光。死丫头就知道玩。我万般不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穿上那身月白长衫,束了金冠。便跟着小兰一步一挪地下了楼。

“小姐,要不要叫苏公子。”

“不必了,那个书生要是看到眼前的浮华景象,又要发一大通牢骚,有他跟在身边,岂不是煞风景得很。”

我满面春风地走在街道上,感觉到许多羞涩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几个胆大的女子,索性走到我身边,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忙回以一笑。那女子便羞红了脸。

“小姐,你这身打扮真是迷倒好多女孩。”小兰贴着我的耳朵说。我回瞪她一眼,小兰忙改口道:“公子。”说完掩嘴一笑。我也懒得理她,先跟着人流跑去城东的城隍庙,学别人的样,到那城隍神像前上了一注香。又随着那些衣着光鲜的少男少女们,赶去城西的观音塔。

远远望去,一座小小的宝塔前搭着一个高台。上面张灯结彩,高台一侧摆了几张方桌,几个绅士模样的人坐在后面。高台前已经站了好多人,人山人海,比想象地还要壮观得多。这个样子,怎么挤得进去啊。我眼珠转了转,闪到人群一侧,高声叫道:“快来看啊,观音娘娘显灵了。”

人群轰的一声向四周散开,我趁机拉着小兰钻到高台前面。抬眼一望,只见台下两侧各立着一个一人高的竹架子,架上摆着一盘盘顶上点红的实心大包子,看起来格外诱人。

我不禁摇头叹道:“不过是个包子,有什么吃的,包半块玉佩,又是什么意思?”

小兰在耳边道:“小姐,你想吃包子吗,等会我帮你抢一个。”

我笑着拍了她一下,“小丫头,是你想吃吧。”

话音未落,忽听噹的一声锣响。原来香包会开始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乡绅走到台前,团团施了一礼,笑道:“各位父老乡亲,这两边的竹架上有两个包着半块玉佩的香包,有缘者得之,若得到的是一男一女,便是前世修来的姻缘。”台下一人叫道,“若是两男或两女呢。”乡绅笑道:“那就结为姐妹或兄弟,”说毕,抬手示意,又是一声锣响,人群顿时拥挤着向前,我站的本来最靠近香包,此时眼疾手快,早已抢了两个包子在手,顺便递了一个给小兰。

说的那么好,香包,什么味,先尝一尝。一口下去,格的一声,咬到一个硬物,急忙掏出来一看,是半块雕着彩凤的玉佩,四周饰以龙纹,样式精巧可爱,小兰急忙从我手中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掩嘴笑道:“公子,看来你的缘份就应在这个上面了。”

龙凤玉佩

我白了她一眼:“胡说,那有这样的事,说不定对方也是个女的呢,不过结拜一个姐妹,又得了半块这么漂亮的玉佩,运气也很不错啊。”

半个时辰后,又是一声锣响,一个年老乡绅上台道:“请两位玉佩得主上台。”

我隐在人群里,四处张望,心中早已打好了主意,若是得这玉佩的是个男的,就不上台了,若是个女的,长得又聪明可爱,那就上去玩玩好了。

人群从两边分开,一个清俊的身影,腰上佩着剑,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大步走上高台。望着他俊秀的脸庞,漆黑的眸子,淡淡的笑,酸涩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这就是前世修来的缘份吗?逃也逃不掉,躲也躲不开。泪眼朦胧中,看着他含着笑,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乡绅在一旁笑道:“这位公子生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果然是人中龙凤,只不知哪位姑娘有缘与他相识。”

脑子里混沌一片,没有所思,没有所想,脚步却不知不觉走了过去,走上高台,走向他身边。

乡绅看了看他们,抚须笑道:“这位公子也是神仙般的人物啊,可惜两位都是男子,只有结拜兄弟了。”我脸上早已飞起一团红霞,想说什么,却一句都说不出。略站了站,就飞跑着下了台。

皇甫少华从身后追过来,漆黑的双眸漾出一抹笑意:“孟公子,这么巧。”

“是啊,皇甫公子,真得很巧。”我跑到人群外立住脚,红着脸拱手一礼。

皇甫少华伸手从怀里揣出半块玉佩,轻声笑道:“其实这玉佩……”话未说完,忽听到一位女子娇呼连连。忙近前去看。已有一大群人围着。皇甫少华走过来,帮我拨开人群。却见一个模样水灵的女子,正对着一个华服男子苦苦哀求,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丁抓着她的手臂,就欲拖走。我见了,不由气往上撞。大喝一声:“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

那个富家公子听了,望了我一眼,眼光忽然呆了呆,随即道。“她爹欠了我十两银子。如今利上滚利,已有两百两了,至今不还。拿她去抵债,也是天经地义。”

说完,看看我,目中露出淫邪之色,“这位小哥长得如此美貌,莫非也想跟大爷到府上去享福么。”言毕哈哈狂笑,他手下的家丁也一齐哄笑起来,我一时又羞又气。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这时皇甫闪身挡在我身前,道:“银子我来还你,这位姑娘请你放了。”

“放了,到嘴的天鹅肉哪有飞的道理。你要还银子,拿五百两来,我便放她。”

我大怒:“你分明是不讲理,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在杭州城老子就是王法,你去打听打听,我朱大昌可不是好惹的。”

旁边一位老者好心地劝我说:“他是杭州府台的独子,公子还是莫多管闲事。”

我无奈地回头,走了几步,听到那女子凄厉的叫声,终是迈不开脚步。皇甫见状,贴着我耳边道:“不如大干一场。”我答道:“也好,”于是一把抢过路旁摊上的一笼包子,望那朱大昌的脸上掷去。一声惨叫,那些家丁忙朝我们冲来。皇甫一手拉着我,脚下如飞连踢。瞬间扫倒了两个,但更多的家丁扑来了。

朱大昌坐在地上,冲着我们连声嘶叫:“杀了他,杀了他。”皇甫只得放了我的手,与家丁战成一团。我身体本来就弱,在家丁的拳脚下左闪右躲,已经有些不支。这时一个衣饰华贵的年轻公子忽然跑来,一顿重拳,他身后的下人身手也不弱,一下打倒了几个。远处已经有官兵来了。我们互相望一眼,轰地一声跑了起来。小兰见我们打起来,又挤不进来,便一直着急地在外围打转,这时我急于逃命,却顾不得叫她,又恐朱大昌知道连累她,也不及说,手又被年轻公子紧紧抓着,只得边跑边向她打眼色。

年轻公子脚步疾快,一会儿便拉着我拐进了小巷,皇甫对这地形似乎很熟,带着我们三转两转,便甩脱了追兵。一直跑到一处驿馆前,才停下来歇息。我倚着墙,喘了一阵。方醒觉右手仍在年轻公子的掌握之中。正要挣脱,忽然看到他的脸。“铁公子,”我惊呼道。

铁中原带笑望着我道:“孟公子,人生何处不相逢。”手依然紧紧地握着我。我挣了几下挣不脱,心下气恼,望他脚上狠跺了一脚。铁中原啊了一声,松了手。皇甫在前道:“铁公子,怎么了?”“没事。”我说。随即讶道:“你们也认识?”

皇甫少华神情也颇为讶异:“原来你和殿……。”他顿了一下,见铁中原朝他示意,很快改口道:“原来你和铁公子也早已相识。”

我看了看铁中原,又看了看皇甫少华,呵呵笑了两声:“幸会,幸会,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看来孟某与两位的缘份当真不浅啊。”

铁中原哈哈一笑:“说得好,我们本来就是有缘人。”说完扭头看了看身后,向我笑道:“这家驿馆是朝廷所开,府衙不敢上门抓人,不如就在里面暂避一时,如何?”

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有听他的了,我点了点头。皇甫上前拍门,门很快开了,一个随从模样的人走出来,见了我们,正要行礼,被铁中原抬手止住,向我道:“孟公子先请。”

我也不客套,一抬脚先进去了。铁中原忙跟在我身后,向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随从连连点头,转身走了。皇甫少华急忙奔到我前面带路,三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厅。厅中摆着小小的酒桌。我自顾自挑了末席坐下,铁中原转过来坐在我对面,这时下人端了酒菜来,皇甫伸手接过,挥手叫他下去了。随即坐到我右边,先将壶中酒斟满三人的酒杯,再给自己满上。端起酒杯朗声道,“铁公子,孟公子,难得今日相聚,不如满饮此杯。如何?”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抬起头,望着皇甫少华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提起酒壶给他们三人斟满酒道:“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位今日肯帮我,便是我孟浩宇的知己,浩宇再敬你们一杯。”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两人连连称是,第三杯酒下肚。一时你来我往,不知喝了多少杯,我双眼渐渐模糊,心中愁苦万分,脸上却只笑着。铁中原伸手按住我的酒杯,我推开他的手笑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一扬脖,辛辣的滋味直入腹中。“孟公子,你醉了。”皇甫少华的声音,

“不,我没有醉,醉的是老天爷。”我笑着,举起手中玉杯,看着杯中佳酿,喃喃自语:“无限春光一掷梭。花前酌酒唱高歌。枝上花开能几日。世上人生能几何。好花难种不长开。少年易过不重来。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好,说得好。”铁中原击掌大笑。

“好,好一个少年易过不重来。大丈夫生于世,就该有所作为,莫辜负了少年时,空悲切。”皇甫少华朗声一笑,端起杯中酒,一口喝干。长身而起,拔剑在手,纵身跃到院中,就在桃花树下,翻腾飞跃,如矫龙出海,猛虎下山,飒飒风声,凛凛剑气,枝上新绽的桃叶如雪点一般纷纷落下。

“少华,你的剑术越发长进了。”铁中原轻声慨叹。

皇甫少华收剑在手,向铁中原拱手道:“铁公子过奖了。”

我笑着睁开朦胧的双眼,拍掌道:“豪气干云,正是英雄本色,皇甫公子是位真英雄啊,佩服佩服,这杯酒,我敬你。”

站起身,迈着踉跄的脚步,向他慢慢踱过去,他的脸却是越来越模糊了,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三个,哪个才是他啊?心里正迷惑着,脚下一软,向后倒了下去,酒杯也脱了手,朦胧中只觉有人一左一右扶着我,放在榻上,又为我盖上薄被,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天在不知不觉中亮了,铁中原站在院中,向迎上来的阿罕问道:“九王现在何处?”

“据知情人报,他正在江宁赶往杭州的途中。”阿罕拱手答道。

“江浙两地,本是九王的势力所在,每年明里暗里流进他府中的银两,这里占了一大半,他自然舍不得放手。杭州府台朱林也是他的门生,一向唯他之命是从。这两日,朝廷拨了许多赈灾银两来,你要多派人手,暗中保护这些银两。”

“是,殿下。”阿罕答道。

这时,皇甫少华从外面进来,伸手自怀中取出玉佩,递给他道:“殿下,另半块玉佩在孟公子手中。”

“是吗?真是太巧了。”铁中原眼中一亮,接过玉佩,看着上面那条雕刻精细的飞龙,唇角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细细想来,这名唤孟浩宇的少年,怎么看都象个女子,白玉般的脸,喝了酒之后双颊嫣红,如搽了胭脂一般,斟酒时露出一支雪白的手臂,珠圆玉润,若是一位女子,怕是人间少见的绝色。一起奔跑时握着她的手,温暖细腻,柔若无骨,几乎舍不得放下,还有他踩自己那一脚,柔弱无力,一脸娇羞,假如换上女装,定是一位尤物。

皇甫少华在旁道:“此次招惹了杭州府台的儿子,恐怕他不会善罢干休,不如让阿罕去告诫他一番,殿下以为如何?”

铁中原听了道:“说得有理。”自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对身后阿罕低声道:“你去找朱林,对他说昨日之事不得再追究,另外要他管好他的儿子,否则……。”铁中原把手一挥,阿罕神色一凛。急忙点头离去。

“你们在说什么,神神秘秘的?”我从房中出来,头还有些昏沉沉的。铁中原朝我笑了笑道:“你就醒了,何不多睡一会?”

“那怎么好,若是让官府知道,岂不是要连累两位公子。”我摇了摇头。

皇甫在一旁笑道:“别担心,那朱林定不敢有所作为。”

“为什么?”我大感讶异,忽一眼瞥到铁中原手中的玉佩,急忙上前几步,伸手自他手中拿过来道:“这玉佩不是皇甫公子的吗?怎得到了你手中?”

皇甫少华笑道:“孟公子,其实这块玉佩是铁公子得的,还未及对你说起。”

“哦。”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什么天意,该说天意弄人才对。老天爷对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啊。若不是以为得玉佩的是少华,我是断然不会站出来的,现在可该怎么办?偷抬眼看铁中原,他也在看我,笑得怪怪的。

被他看到脸上发红,我急忙把玉佩还给他,轻声道:“即然官府不会再追究,我就回客栈吧。”

桃园结义

铁中原伸手拦住我道:“孟公子,你今日即然得了玉佩,按香包会上的约定,就该和我结拜为异姓兄弟才是。”旋即转向皇甫少华道:“少华,你说呢?”

“公子言之有理。”皇甫少华笑道,我心中直打鼓,脸上只好挤出笑容,轻声道:“要结拜兄弟,就需郑重,不知铁公子这里有没有香案,香烛之类。”

铁中原招手命下人准备了香案,亲手拈一枝香插上,又斟一杯酒,洒在黄土中,我捏了香在手,点燃了,见皇甫少华站着不动,急忙拉他道:“怎么,你不想和我们结拜吗?”皇甫面露难色,扭头望向铁中原,见铁中原笑着点头,随即拿过香,一起点了,插在香案上。

我接过酒杯,心中默祷一声,也把酒洒了。一叙年庚,铁中原最长,皇甫第二,我最小。亏了亏了。我心中暗道。只得跪下来,拜了三拜。再起身时便施礼道:“大哥,二哥。”两人急忙还礼。

回到内堂,叙了一回话。看看天亮。又叫了些酒菜来,吃了一回,饭毕,我想起客栈中的小兰,我心下惶然,急忙辞别二位兄长,转身出门就走。小兰正在阶下张望。见我来了,飞也似地扑到我怀里,眼中珠泪滚滚。我笑着拍拍她,“傻丫头,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小兰破涕为笑道:“小姐,你再也不要吓小兰了。”我安慰地摸摸她的头,起身上楼去。

虽然是大白天,但我实在太困了,叫小兰准备了香汤,好好泡了个澡。换好衣服,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小兰就坐在床边,笑着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道。

“小姐,你睡得那么香,就是有人把你抬出去卖了,你也不知道呢。”

“小丫头,看我撕你的嘴,”我笑骂道。

“小姐,天还早,我们出去逛吧。”小兰使劲拉我。

“死丫头,就知道玩。”我推了她一把,坐起身。叫小兰拿那身兰色长衫来穿上,又拿了一把折扇。这才施施然出了门。

傍晚时分,大街上人流涌动,不知不觉,又踱到铁中原所住的驿馆前,心里忽然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去找他,抬头看向暗红的门,门上悬着两个黄灿灿的铜环,这位铁公子倒是奇怪得很,不住客栈,却喜欢住朝廷的驿馆,看他衣饰华贵,气势逼人,一定是京城的官家子弟吧。

我示意小兰上前叩响了门环,等待开门的那一刻,心忽然跳得很快,不禁咬牙暗笑,这心里真正想见的,其实是皇甫少华吧,那个一身白衣胜雪,舞着长剑,清雅俊秀的少年。

门开了,随从认识我,急忙躬身道:“孟公子请。”

我边走边问:“铁公子在吗?”

“不在。”

我脚步略停了停:“皇甫公子在吗?”

“在。”

“好。”我笑着,这个好字竟脱口而出,脸上不禁微微红了红,

走到院中,远远地便听到飒飒风声,剑气扑面而来。不觉放缓了脚步,慢慢走过去,一直走到一棵高大的水杉树下,望着那清俊飘逸的身影。剑如白练,闪闪发光。

皇甫少华忽然凌空飞跃而起,手中长剑从那玉兰花的枝头轻轻掠过,看不清他如何动作,身停风止,剑尖已递到丽君面前,正惊讶着,他却笑了:“这花是送给你的。”

凝眸看去,一朵雪白的玉兰,静静停立在剑尖上,淡淡的香气袭来,愣了好一会,才红着脸接了花,轻笑着道:“多谢皇甫公子。”

皇甫少华收剑在手,淡淡道:“孟公子气质高雅,谈吐脱俗,便似这枝头的玉兰,清芳香洁。”

丽君眼珠一转,伸手到一旁的柳树上折了嫩枝一根,笑着递给他:“皇甫公子手中的宝剑,舞起来如灵蛇出窍,刚柔并济,收发自如,就如浩宇手中这枝柳枝,令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皇甫少华看了她一眼,也把柳枝接了过去。

铁中原从远处走过来笑道:“二弟,三弟,在说什么,这么投契。”

我急忙转身道:“是大哥来了,我们方才正在以柳枝、玉兰自比。”

“哦,是吗?”铁中原缓缓踱过来,在我们脸上环视一圈,轻声道:“让我猜一猜,这柳枝比的应该是少华,这玉兰比得就是浩宇吧。”

皇甫少华停顿了一下,拱手笑道:“正是如此。”

铁中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唇带笑意:“我现在很想知道,在三弟心中,把大哥比作什么?”

这个……我扭头望到身后的水杉,急中生智,朗声道:“大哥就如这棵水杉树,高大挺拔,立于荒野,则为擎天大树,立于宗祠,则为栋梁,立于朝堂,则为中流砥柱。”

铁中原和皇甫少华互相对视了一眼,掩不住眼中的惊讶。

铁中原略略停顿了一下,带着笑意道:“浩宇所言,大哥愧不敢当啊。”

“呵呵,大哥又何须谦让呢?”看这位铁公子的气势确实异于常人,言语谨慎,行事又颇稳重,将来少不了是要当京官的,称他为栋梁,也不为过啊。

“三弟,客栈简陋,不如搬到驿馆来住,这里房舍很多,也很宽敞。”铁中原笑道。

“哦,那就多谢大哥好意了。”我笑道,转身吩咐小兰:“去客栈把我们的行李拿过来。”小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微笑着的男人,偷笑着跑了。这丫头,望着她的背影,我脸上不觉红了红。

其实我留下来,是另有目的的,我一个小小弱女子,孤身在外,这世道又不太平,从破庙前少华杀人可以看出来。所以说,须得学些防身之术才行。打定了主意,这天傍晚,我便找到皇甫少华,“二哥,我想和你学武。”

“就你这身架子,”皇甫少华惊讶地看着我。“学武很难学的,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

“我知道,不用你说,我只是想学些防身之术,最好是逃命术了。”

“这样啊,你想学什么逃命术呢。”皇甫少华托着下巴看着我。

“二哥那日舞剑的步法很巧妙,不如教给我吧。”

“三弟果然识货,那是有名的无影步,妙在步法,不需太多内功。你身材轻巧,学来应该不难。”

“那要学多久呢。”

“最少一年吧。”

“那么久啊。”我有些失望。

“不过有个速成的法子。”皇甫少华道。

“什么法子,说来听听。”我眼前一亮。

“要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帮你打通任督二脉,再服以大内秘制的大还丹,便可三月速成。大哥身上一定带了大还丹。”

“好啊,二哥不就是武功高强的人。”

皇甫少华听了,脸一红,“我不算,加上大哥差不多。”

“你是说要你和大哥一同帮我打脉。”我惊道。“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这就去找大哥。”

看着三弟远去的背影,皇甫少华心中忽想,他要是个女子该有多好。想到这里,脸上一热。急忙打住。

大哥和二哥一起把手掌抵在我的后背,股股真气输入我的体内,让我只觉飘飘欲仙,无比畅快,却不知两位哥哥在后面满身流汗,辛苦得很。

阿罕在门外警觉得左看右看,小兰站在他身边,无聊地打个哈欠道:“你是木头做的啊,两个时辰了,一句话都不说,你不闷,我都快闷死了。”阿罕看她一眼,依然故我。“木头还会吱吱呢,你连木头都不如。”小兰怒道。

“噤声。”阿罕道。“木头开口,可真稀奇呢。”小兰冲着他扮个鬼脸。阿罕别过头去,任她再说,也不理她了。

房内正到紧要关头,我只觉丹田内汇聚了大量的真气,然后一起往上直冲,冲到气海穴处,忽然一震,只觉眼前一亮,头顶如开了天窗,一片清明世界。我侧耳倾听,能听到窗外几十步远树叶落地的声响。

“大功告成。”铁中原道,收回手,慢慢调息。皇甫少华也收回手,闭目不语。“两位哥哥,多谢了,你们想吃什么,我去做。”我跳下床道。

“不必了,你刚刚通关,早些歇息,明日我再教你调息之法。”皇甫少华哑声道。

“那就多谢两位哥哥师父,小弟去了。”我冲他们笑一笑,转身出门,留下房中二人面面相觑,哑然失笑。

在驿馆里住了好几天,铁中原和皇甫少华每天白天出去,不见人影,到夜半时才回来,我也不等他们,只管自己吃饭,自己练功,练得十分刻苦,步法虽然生疏,却也似模似样,皇甫少华欣喜地道:“三弟,你如此聪慧,不用十天就可出师了。”

我洋洋得意道:“那是自然,小弟本就是聪慧之人嘛,所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说得就是我这种人。”

皇甫少华呆呆地看着我,哑然片刻,笑道:“我还有事,出去了。”

“刚回来,又出去?”我大为不满,“每天都出去,都见不到你和大哥的人影。”

皇甫少华红着脸笑笑:“对不起,三弟,等忙过了这阵,我和大哥陪你好好逛逛。”

我一摆手:“不必了,我和小兰出去。”转身就走,皇甫在身后叫道:“三弟,你听我解释。”我也不理他。

到了小兰房中,却不见她的人影,这个死丫头,跑哪玩去了。我心中不快,不想再找,索性一个人出了门。

“上好的丝绸,苏州刺绣。公子要不要看一看?”老板看到我衣着光鲜,一付有钱相,一个个堆着满脸的笑,不停地推销他们店中的商品。我一家一家地逛过去,直逛到两腿发酸,方才停下来,就在街边寻了一家小小的面馆,准备来点夜宵。。

迎面碰到一个熟人,不禁笑着唤他:“苏公子,你也在这。”

苏堂从碗里收回目光,朝我淡淡一笑:“孟公子,请坐。”

我也不谦让,走到他对面坐下,抬手叫了一碗阳春面,等面的功夫,却见苏堂脸上神情肃然,双眉紧皱,紧紧地盯着远处的人流,不禁生出几分诧异,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你?”

苏堂回过头,冲我一笑,笑容说不出的冷冽:“贪官之首,祸国之本。”

我吐了吐舌头:“这么厉害。”忍不住也朝身后望了望,几匹健马从远处慢慢驰过,最前面那匹白马上,端坐着一人,暗红色的披风,高大挺拔的身影,腰佩宝剑,气度不凡,可惜他背朝着她,看不到他的脸。这身影怎么这么熟悉啊,我皱着眉想了一阵,还是想不起来,扭头向苏堂道:“你说的,就是他?”

“是耶非耶?”苏堂轻笑出声。

不知所谓。我耸耸肩膀,开始享用刚刚端上来的阳春面,热气腾腾的面条,浓郁的汤汁。再加上肚子也有些饿了,吃起来分外香甜。

苏堂忽然收回目光,看着我哈哈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不满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笑你们不知大祸之将至,还在这里知足常乐啊。”

“什么祸不祸的,我不明白。”我低下头,暗哼一声:书生意气。决定不理他。

苏堂不再说话,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步上大街,依旧是一街的热闹,一街的繁华,那灾年过后的饥馁,这花团锦簇的杭州城里却是看不到的,连乞丐都不曾有一个,这是个纸醉金迷的世界,暗暗散发着奢糜的气味,高高的杭州城墙,挡住了那些携家带口,面带菜色的百姓,透过城墙,仿佛看到他们饥渴的目光,无奈的眼神,停留在每家喧闹的酒肆茶馆前,这一刻,忽然能够体会苏堂的书生意气。

救万民于水火,容易吗?就算能够居于那高位之上,万人之中,凭一己之力,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闷走着,忽觉得暗处有一双眼,冷冷地望着我,那眼里似凝着冰块,刺得我全身发寒,冷汗直流。急忙回头寻觅,却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闪烁迷离的灯火,也许只是错觉。

拐过这条暗巷,前面就是驿馆。我走到墙角,耳边忽听到一阵风声,刚想回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将我罩入其中。意识很快模糊,最后混沌一片。

误入青楼

“好冷啊,怎么这么冷。”我把身子缩成一团,伸出手,四处摸索被子,却摸到冰冷的地板,心中猛地一惊,霍地睁开眼,眼前是一间装饰的十分俗气的卧房,明亮的阳光从卧房的窗子透进来,而自己则被四脚着地的丢在墙角。

“孟大小姐,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尖利声音响在耳边。

抬头一看,不禁惊呼出声:“二娘。”

“什么二娘,我现在是烟雨楼的二当家。”女人施满脂粉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烟雨楼,怎么听着象妓院的名字啊?”我疑惑地看着她,“二娘,你把我绑到这里来,要做什么?”

“报仇,把你加在我们母女身上的一切,要你十倍百倍的偿还。”女人的声音尖利而又刺耳。

我急忙用手捂住耳朵,想站起身,却发现脚被捆着,不禁怒声道:“你这女人好不讲道理,报仇,报什么仇?你在我的茶里下毒,我没有送你去官府,还叫爹给你五百两银子,让你做了这妓院的二当家,多大的恩情,你却恩将仇报,真是无耻之极。”

女人走到面前,狠狠地给了我一个耳光。“孟丽君,你这个贱人,我本来在孟府活得好好的,只要你死了,孟家的一切就是我和我女儿的了,如今我被赶出门,可怜的映雪也被嫁给那个死了爹爹,家产被抄,两手空空的刘文希,什么都没有了。如此深仇大恨,你说我该不该报。”

“二娘应该知道,刘靖死了,他家被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时映雪还没有嫁进刘家,我又怎会知晓此事?”我冷冷道。

“你这个贱人,少跟我装糊涂,原先刘文希风光的时候,你和他好的蜜里调油,如今他失了势,你就来个偷梁换柱,让我女儿代你出嫁,倒是我原先看错你了,你根本就是个水性杨花,趋炎附势的贱人。”

“喂,说话说清楚,谁是贱人了,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又不会掐指算,怎么知道刘靖要犯事,你自己倒霉,可不要栽到我头上,我是好心成全映雪,有情人如今终于成了眷属,说起来,妹妹该感谢我才是,至于什么家产被抄,两手空空,只要感情在,又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振振有辞,女人涂着脂粉的脸却越来越黑。

沉默了一阵,她哈哈笑了起来:“好,好一张伶牙利嘴,从今日起,你就是我们烟雨楼的姑娘,我还指着你给我们大把大把地赚钱呢。”

“你说什么,喂,你不是当真的吧。”我倒抽一口冷气,背上登时被冷汗浸透了。急忙挣扎道:“老妖婆,你死了这份心吧,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趁了你的心愿。”

“好,好一个三贞九烈的大小姐。”女人哈哈一笑,自腰中掏出一包药粉,撬开我的嘴,用水灌了进去。我惊道:“这是什么。”

“软玉温香散,等会你便知道它的厉害。”

说完,回声喝道:“你们进来,侍候她沐浴穿衣。”门外应声进来两个丫环,给我解开脚上的绳子。我想抬身起来,身上却绵软无力。怒道:“你给我吃的什么毒药。”

女人温言细语地说:“女儿,你可是我们的摇钱树,我可舍不得拿毒药喂你。”

我恨恨地望着她道:“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是吗,老娘等着那一天,只怕你已经等不到了。”

“无耻,卑鄙,下流。”我恨声骂道。

女人任我骂她,也不生气,摇摇头笑着走了出去。我无奈地躺在水中,任她们在我身上摆弄。好不容易洗完了,丫环扶我起来,抱到床上,给我穿上一套洒金花的粉色罗裙,又将我头发梳了个云髻。一切妥当,方才退了出去。很快又进来一个老妇人,用一根银针,沾了药粉,在我胳臂上轻轻扎了一针,一滴血涌出来,很快被药粉凝住,留下一个鲜艳欲滴的红痣。

难道是守宫砂,我额上登时泌出一层冷汗。

这时女人那张笑脸探了进来道:“女儿大喜,外面来了一位京城的富家公子,等我带了你出去,你要好生表现才是。讨了公子的欢心,纳了你为妾,便可尽享荣华富贵了。”言外意,孟丽君毕竟是良家女子,逼良为娼,按律法要处流放。将她卖到京城富室,就不必担心将来东窗事发了。

我别过脸不理她,女人手一招,上来两个丫环,不管我愿不愿意。扶我起来,一人一边挟持我出了门。来到大厅,只见满眼花红柳绿,莺歌燕语。脂粉香扑鼻而来,我厌恶地皱皱眉,身不由己,被扶到一个人的面前。

我低着头不肯抬起来。这人轻笑一声,用折扇托起我的下巴,我无奈抬头,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相貌英俊,衣饰华贵的男人正含笑望着我。他看到我的脸,不由咦了一声,眼中闪出惊诧之色。女人忙凑过来道:“此女名唤苏巧巧,公子以为如何?”

“好,果然是绝色。”男人笑道。一双眼移到我的胸前,射出灼人的光芒。我很想用手遮挡,奈何全身无力,只微微动了动手指。男人见状,也有些奇怪。便返头询问地看着她。女人忙陪笑说:“这丫头是个烈性子,我恐她伤了客人,所以……。”

男人早伸出一只手道:“解药。”女人为难地看看我,无奈掏出一个绿瓶,从里面倾出一颗白色的药丸。男人接过来,一手捏着我的下巴,把那颗药丸塞进去。又端过一杯茶喂我喝了。便唤人搬来一把椅子扶我坐在身边,方才挥手叫女人退下。

我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他见状把嘴贴在我耳边道:“姑娘药力还未过去,不如平心静气,看看歌舞如何。”一边把一只大手伸过来,紧紧握着我的手,再不松开。

眼前几个歌妓正在且歌且舞,轻盈的舞姿,动人的姿态,让人心醉神迷。一位俏丽的歌女舒喉唱道: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绿栏朱阁今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男人贴着我的脸颊轻声笑道,“巧巧姑娘觉得此曲如何。”他嘴中的热气扑到我脸上。我微微侧身,避开他的嘴。淡淡道:

“此曲哀伤颓废,隐喻亡国之意,小女子不爱听。”

男人听了,面露惊诧之色,忍不住又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嘴贴在我耳上道:“你是何人?”

我冷冷道:“无可奉告。”

男人一怔,旋即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停下来,轻声道:“即然巧巧姑娘不喜欢这曲子,不如换一曲,就由姑娘上场如何?”

唱歌?我眉头一皱,看这场上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男人们个个醉死梦乡,温柔堆里徜徉,我却偏要唱一首无关风月的歌。

舞台上的歌妓都退了下去,众人的目光落在丽君身上,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台上,那里灯光闪烁,转过身,示意乐师停了,因为这歌,却没有人听过,也没有人懂。眼望着那目光锐利的男人,轻开口,漫声唱道:

“这三尺黄土够不够埋他一世骂名,生死约定,真爱难寻,是多情是无情,拿命来证明。人会变,情难尽。谎言很公平。这三尺黄土,能不能葬他霸业雄心,物换星移,这青史谁来留名。不要恨,生不逢时,天要灭他轮回早已注定。”

男人的脸色忽然变了,总是温煦的笑容也变得有些生硬,他,为什么生气?难道这歌,却是不能唱得么?来不及想原因,药力已快散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一闪身,使出刚学的无影步,飞快向门外逸去。一片惊呼声中,顺利地闯出了门,向更远的巷中遁去。

跑了半个时辰,渐渐听不到声音了,我吁一口气,方才跑的太急,脚不慎扭了一下,有些疼,此时隐隐作痛,叹息一声,弯下腰揉了揉,却看到一双靴子停在面前。抬头,我惊呼道:“是你。”

男人那双亮亮的眼睛正带笑看着我。我转身欲跑,却被一双有力的手牢牢地抱入怀中。我回头看着他,不及说话。两片灼热的嘴唇封住了我。一条灵活的舌尖探入口中,热情而熟练地挑逗着。被他抱得太紧,我的脑中有了片刻的晕眩。悠然醒觉,已经被这个陌生的男人夺去了初吻。和浩宇相恋多年,两人都克守礼节,从未有过亲密的接触,而这个认识才两个时辰的男人竟这样粗野地对待我。

一念及此,我眼中热泪盈眶,拼全力挣开他的怀抱,掩面哭了起来。男人也不做声,等我哭够了,笑道:“刚才骂我的时候,振振有辞,这回倒哭起来了。”

我好不容易止住哭,怒声道:“我就要骂你,你这条死色狼,大变态,卑鄙小人,无耻之徒,唔……。”话未说完,嘴唇已经被他堵住,又是一轮掠夺式的激吻,直到我快窒息之时,方才稍稍松开我的嘴唇,低沉地笑道:“小丫头,竟敢骂我,看来我今日要好好地惩罚惩罚你。”

我刚想出言反驳,身子已经被他凌空抱起,急忙叫道:“快放开。”

“真的要放开吗。”男人笑道。

我低头看看脚下,已经在房顶之上,古人飞檐走壁的功夫可真不是盖的。男人见我神色惊惶,似乎很高兴,伸手把我抱得更紧,只在屋檐上腾跃飞奔。我吓得紧紧闭上眼睛。他却趁机又在我的额头上亲了几下。

这个大色狼,我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打翻在地,再踏上几脚。我在心里来来回回地骂。不觉已经飞到了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宅院上。男人抱着我轻轻落在花园的小径上,几个下人忙奔过来道:“参见九王爷。”

原来他就是苏堂口中性情暴虐的九王爷。怪不得这么卑鄙下流,我心中愤愤道。

王爷挥挥手道,“没你们的事,退下吧。”瞬时间院中人走得干干净净。

我出言讥道:“王爷好大的气派。”他闻言笑道:“小姑娘没见过世面。”

我听了一时气塞。知道斗嘴不是他的对手,索性闭口不言。他也不计较,只是笑着抱着我来到一座小楼前。拍手叫来两个丫环,道:“你们服侍她去歇息。”我见他不过来,心中长吁一口气。转身跟着丫环进去。他在后面笑道:“可别想着逃跑,再被我抓住,绝不轻饶。”我以手捂耳,只作未曾听到。身后传来他朗朗的笑声。

刺客苏堂

等丽君的身影看不到了。海山迅速离开后园,阿桑迎上来道:“王爷,林大人已经到了。”

“好,一切依计行事。”海山略略点头,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换上阴郁冰冷的表情。

睡到半夜,隐隐的喧闹声惊醒了我,急忙蹬鞋起床,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子,向外张望,一个黑影突然呼地蹿了进来,我刚想惊呼出声,脖颈上感到一丝冰凉,“不许出声,否则杀了你。”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是太熟悉了。我心中一震,难道是他。

来不及思索,远处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刀剑的碰击声,还有吆喝声:“快,到这边搜搜。”

我急忙拉他:“快进来。”

黑影似乎颇为讶异,定定地看着我,黑暗中仍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呀。”我用力拉他进来,环顾室内,除了床,无处可以藏身,急忙唤他道:“快到床上去。”

黑影呆呆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杂乱的脚步声已渐渐上楼来,再不躲就迟了。看着他傻愣愣的样子,我心里气不打一处出,努力压低声音道:“你这个笨蛋,不想死就快点,不要连累我。”

黑影这才纵身跃到床上,我将一床锦被盖在他身上,自己也合衣躺在外侧,顺便将纱帐拉下来。

刚刚布置妥当,门砰的一声开了,阿桑带着十几个侍卫模样的人,一窝蜂涌了进来,我装出一付刚睡醒的样子,坐起身惊呼道:“你们干什么?”

阿桑顿住脚,扭头吩咐:“把灯点着。”又向我笑道:“苏姑娘,王府内混进了刺客,其它地方都已搜过了,只余此处,请姑娘行个方便。”口气虽客气,却不容拒绝,今晚王爷与杭州守备林龙要办一件大事,所以不在府中,眼前这女子是王爷从青楼带回来的,地位卑贱,却是王爷新宠,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刺客吗?就躺在我身边。我将被子拢紧了些,露出惊恐的样子:“真得有刺客吗?我好怕。”

阿桑笑道:“姑娘不必害怕。”随即向手下示意:“仔细搜查,不可漏过一处。”

侍卫开始在房中分散搜索起来,大大的绣楼,却没有什么大家什,一目了然,只一会的功夫就搜完了。侍卫回到阿桑身边,等着他发话。

我见他目光移向我这边,急忙抢先道:“你们快看看床下,要是刺客躲在那里,那可该怎么办啊?”

阿桑点头道:“有理,过去看看。”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擎出手中长枪,向床下黑暗处捅了几枪,并无所获。我掏出丝帕,伸手拭汗,喃喃道:“幸好没有。吓死我了。”

阿桑皱了皱眉,吩咐手下:“我们走吧。”又向我道:“打扰姑娘了。”我见他要走,急忙叫住他:“你们再到后园中看看,那里林木茂盛,最适合藏人,说不定能找到他。”

阿桑笑了笑:“多谢姑娘提醒。”转身走了。

看着门在眼前合上,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急忙翻身起来,向床侧道:“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黑影尴尬地咳了两声,纵身出来,躬身道:“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来日一定登门酬谢。”

说了这么多话,他居然还没认出她来,真是有够笨的,怪不得当刺客差点被人捉到。我忍不住掩嘴一笑:“苏堂,你这个傻瓜。”

苏堂这时才看清我,顿时张大了嘴,伸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笑着打开他的手,道:“好了,别傻站着,趁着他们刚走远,一时半会不会过来,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我们?”苏堂还在那里发愣。我抬起手,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叹道:“我不会轻功,你总不会忍心把我抛在这里吧,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好。”苏堂终于结束了发呆的状态。伸手揽住我,从窗户跃了出去,虽在空中,依然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僵硬的可怕,跟机器人似的。

半个时辰后,我们离开了别院所在的东街,走到僻静处,我要苏堂寻了一身男装来,转身钻到矮墙后,慌忙把身上的外裙脱下来,见树下放着一个大水缸,上前用勺舀了水,把裙子打湿了,在脸上狠狠地擦了一阵,估摸着把脂粉全擦干净了,完了又把衣衫套上,把头上的云髻散了,梳成男子髻,包上头巾,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苏堂依旧瞠目结舌地立在暗巷里,看着我,结巴道:“孟……姑娘,你怎么会在九王府?”

“唉,说来话长。苏堂,你怎么会成了刺客?”我岔开话题问道。

苏堂沉默不语。

“唉,不好说就算了,对了,苏公子,今日之事,你可会说出去?”我出声问道。

苏堂面色一整,指天发誓道:“我苏堂若把今日所见之事说出去,必遭万箭穿心而死。”

我不禁小声道:“用得着发这么重的誓么,大不了我也不把你的事说出去不就行了。”

声音很小,只是苏堂耳力特好,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脸上登时红了红,轻声道:“孟……姑娘,你为何要女扮男装呢?”

“为了出门方便啊。”我笑道。懒得解释更多呢。

“那么……”苏堂迟疑了一下,又道:“孟姑娘,能否告知你的闺名。”见我惊讶地看他,急忙道:“在下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姑娘的大恩才是。”

“孟丽君,江宁县人氏。”我很快回答道。双方都有把柄落在对方手里,打死这苏堂也不会把我的事说出去。不是吗?

“那么……”苏堂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那么,就此告辞,后会有期。”我迅速打断他的话,拱手笑道。见男人依然站着不动,叹口气,只得又道:“苏公子,这杭州城你已经不能呆了,还是早些离开吧。”

苏堂面色一紧,急忙躬身道:“多谢姑娘提醒。”

“那我走了。”我转过身,不理那个依旧呆立在原地的男人,迅速加快脚步,向远处走去。在外面折腾了这么久,大哥二哥还有小兰肯定急坏了。

推开驿馆虚掩着的大门,惊讶地发现里面很安静,象是一个人都没有。略想了想,急忙蜇向小兰的客房。刚到门口,便听到小兰在里头絮絮叨叨地说:“小姐,你到哪去了,这么晚还不回来,铁公子派了好多人出去寻你,皇甫公子也出去了,偌大的驿馆,就剩下我一个人。”

“小兰。想我了。”我一推门进去,向她笑道。

小兰登时扑到我怀里,嘟着嘴道:“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害我担了一晚上的心。还有铁公子也急得要命,不但派人出去,自己也亲自出去找你了。”

“我出去逛夜市了,忘了时间,皇甫公子呢,他是不是也去找我了?”我心中一动,笑问道。

“他呀,白天出去的,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你不在的事,他多半还不知道。”小兰的小嘴嘟的更高了一些。

“这个皇甫少华。”我皱眉道,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开心。

回廊上响起纷乱的脚步声,铁中原带着几个随从模样的人,飞快地奔了进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欣喜道:“三弟,你回来了。”

“大哥。”见他如此着紧我,我心里登时一颤,所有的委屈、伤心,都化成泪水,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好了,别哭了,回来就好。”铁中原一边柔声抚慰,一边忙不迭地掏出丝帕,我一把接过去,捂住脸。

这时阿罕从外面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向铁中原道:“公子,皇甫公子受伤了。”

“什么?”我一下跳起来,飞也似地跑出去,边跑边问:“他在哪,伤得怎么样?”

“是被暗箭所伤,伤在左肋。”阿罕禀道。奔到我前面带路。一行人进了一旁的客房,皇甫少华躺在床上,身上还穿着染血的银袍,脸色有些苍白,见我们来了,挣扎着起来道:“大哥,三弟。”

见他声音平稳,显然伤势并不严重,我心下顿安,又见他起来,大为不满,一步奔过去,按着他躺下,嗔道:“伤成这样,还要逞能,快躺下,让我看看。”

随后赶来的铁中原听到我的话,疑道:“三弟还会医术么?”

“是啊。”我头也不回地答道,伸手解开少华的衣襟,左肋处有一处箭伤,伤处已经包扎好了,还在渗血。铁中原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大还丹,递给少华道:“快吃下去。好好静养,很快就会好起来。”少华接过大还丹,欲待说什么,又停了下来,我知他们有事要谈,忙道:“我去开个方子,叫他们捡药。”转身走了。

房中的铁中原挥手令其他人都退下,转向少华道:“是谁伤了你?”

少华愤愤道:“是杭州守备林龙的手下。林龙本司看守银库之职,却和海山勾结,监守自盗,将朝廷拨付的赈灾银两运出官府,准备送出杭州城,被我发觉,带人上前阻止,幸不辱使命,将银子劫了回来。”

铁中原松了口气:“这就好。你受了伤,要好生静养,银两的事,大哥命阿罕前去打理。”在他肩上拍了拍,转身出来。

我已写好了方子,拿给下人,命他们去捡药,见大哥出来,急忙迎上去道:“二哥睡了么?”

“是啊。”铁中原拉着我坐在椅上,道:“三弟,你这么晚回来,莫非出了什么事?”

“没有啊,”我说,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信不过哥哥。”铁中原握紧我的手,语气透着担忧。

“大哥说笑了,哪有这样的事。”我急忙解释道,把手从他手中抽离,站起身道:“我累了,想去歇息。”

铁中原沉默片刻,笑道:“好,你去吧。”

我缓步走去,神情忽有些恍惚。

心乱如麻

杭州别院。

海山端坐在太师椅上,双眉微蹙,沉吟不语。那个名叫苏巧巧的女人昨夜忽然失踪了,在她的绣楼上发现了刺客留下的蛛丝马迹,难道她竟是刺客的同谋?

除此之外,让他烦恼的还有另一件事。府库中的银两,在运往杭州城外的途中,被铁中原派人劫了下来,林龙的身份也已经暴露,留他不得。为此他已派人秘密前往林府,做得干净利落,铁桢若想查,也无从查起了。想到这位年轻的侄儿,心中顿时生起怒火,短短一个月,这位皇侄已经害他折损了两员亲信门生。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堂下跪着脸色青白的卢翠花,此时她以头叩地,颤抖不已。

阿桑在旁怒声道:“快说,那个妓女苏巧巧是什么人?”

“呃。”卢翠花眼珠一转,急忙辩道:“这个,烟雨楼姑娘很多,苏巧巧是新来的,民妇也不知道她的底细。”

“胡说,据烟雨楼的姑娘供称,这个苏巧巧是你命人从外面拐来的,你怎会不知她的底细,分明是撒谎欺骗我家王爷,看来不吃点苦头,你是不会招的,来人啊……。”话未说完。卢翠花急忙叩头道:“我说,我说,求王爷饶了我吧。”

阿桑放缓了语调,低声道:“说吧。”

“苏巧巧本名孟丽君,是江宁县人氏,此女水性杨花,生性狡诈,专会勾引男人……。”

阿桑不耐地打断她的话:“废话少说,这个孟丽君,你是从何处将她拐来的?”

卢翠花迟疑片刻,答道:“就在杭州街头。”

“你是如何结识她的?又为何将她拐卖为妓。”

“这个……”卢翠花嗫嚅着,没有马上回答。

阿桑一扬眉,正要喝叱。卢翠花急忙接道:“不瞒王爷,民妇本是孟丽君父亲孟仕元的妾室,被孟丽君施毒计赶出家门,流落到烟雨楼,所以……”

王爷忽然打断她的话,开口道:“孟仕元这名字,本王好象听过。”

阿桑急忙答道:“此人与在狱中自尽的杭州府台刘靖交厚。”

“哦,原来是他,本王听说他的女儿已经嫁给刘靖之子刘文希,怎会突然出现在杭州?”海山露出疑惑的表情。

阿桑立刻叱道:“你这刁妇分明是一派胡言,故意欺瞒王爷。还不大刑伺候。”

卢翠花大惊失色,慌忙叩头道:“王爷冤枉啊,被迫嫁给刘文希的,是民妇的女儿苏映雪。孟丽君探知刘靖贪污灾银之事已经败露,想出李代桃僵之计,逼我女儿嫁入刘家,自己却悄悄离开江宁,来到杭州。”

海山讶道:“竟有这等事,你说的可是实情?”

卢翠花双眼含泪:“民妇若有半句谎话,任凭王爷处置。”

海山思索片刻,一挥手:“逼良为娼,依我朝律法,应判流放千里,来人,把她带往杭州府衙,由府台大人处置。”

“王爷,饶了我吧,王爷。”卢翠花声泪俱下,两个侍卫迈步上前,强行将她拖了出去。

海山皱眉思索一阵,吩咐阿桑:“你马上派人前往江宁县,命江宁县尹将孟仕元夫妇下狱。”

阿桑迟疑片刻,问道:“以什么罪名?请王爷明示。”将无辜百姓下狱,总得捏个罪名。主子向来专断,他一个奴才,不敢擅自拿主意。

“谋反罪名。”海山微微一笑。

这可是杀头大罪,今日的主子,与往日似有些不同啊。也许是因为赈灾银两之事,迁怒于人吧。阿桑轻声问道:“王爷,那位苏……孟姑娘……”见男人脸色不好,慌忙顿住,不敢问下去。

海山鹰目一扬,语气有些不耐:“本王自有主张。”

“是,属下这就去办。”将孟姑娘的爹娘下狱,却不派人捉拿她,是何用意呢?主子的心思越来越难猜,属下的日子自然越来越难过。阿桑不敢再问,急忙转身离去。

第二日,天放大亮,我方才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慢穿上衣服,把头发用银冠束起,一边走,一边暗道,小兰那小蹄子跑哪去了。这大早就不见人影。走到前厅中,只见大哥正在那里。我朝他施了礼。环顾四周,不见小兰的人影。

大哥笑道:“你过来,我给你准备了早点。”我走过去一看,是一碗稀粥和一碟小菜。不禁大摇其头,这一生最不爱吃的就是粥。大哥见状道,“你想吃什么。”

“醉虾,”我脱口而出,说完忙掩口道。“说着玩的,不要当真。”大哥笑一笑,没有吭声。我忙笑道:“我去二哥那里看看。”

走到内堂,只见二哥正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粥,艰难地抬起手臂舀粥喝,我见了,心里又疼又气,忍不住埋怨道:“大哥真是的,怎么不让下人服侍你。”

少华急忙解释:“是我说要自己喝的,只是一点小伤,早就不碍事了。”

“你呀。就会逞强。”我跑过去说:“伤没好,千万不能乱动,不然就要多耽误些时日了。”说完,端起粥道:“我喂你吧。”

少华笑着点点头。我把粥一勺勺舀到他嘴里。见他吃得香甜,问道:“好吃吗。”

“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少华笑着说。这时,铁中原从屏风后转过来,手中托着一盘醉虾,笑道:“三弟,你看我带什么来了。”

我喜道:“是醉虾?二哥,你可有口福了。”随即黯然道:“糟了,虾大发,有伤的人可不能吃。”

少华笑道:“没关心,你吃,我看着就行了。”

“好吧。”我笑吟吟地坐下。这时小兰这丫头不知从哪钻出来喊道:“小……公子,皇甫公子的药准备好了。”原来她是干这事去了。

我忙起身道:“二哥,你等着,我去给你煎药。”说完,不等他们回答,便转身出去了。小兰跟在我的身后出来。剩下两个男人在房里互相看着。铁中原坐到桌前道:“二弟,不如我来喂你。”

“不,我吃饱了。”少华道。

“那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你休息。”铁中原道,转身走了。剩下皇甫少华一人,呆呆地看着那盘醉虾出神。

我来到厨房,把药放到砂钵里,拿着蒲扇扇起了火。“小姐,”小兰悄悄地跟进来。

“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什么事,这么鬼鬼崇崇的。”我道。

“小姐,你不会就这样和他们两个男人呆在一块吧。”

“你胡说什么呀,”我皱着眉瞪着她。

“小姐,我是说真的。傻瓜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个都喜欢你,再这样下去,很危险的。”

我听了,不由一呆,小兰说的也有道理。

“小姐,为今之计,只有快刀斩乱麻。”

“怎么斩法,说来听听。”

“就是你赶紧选一个,然后定下来,便和他一起启程去京城。”

“这是什么好法子,不行,想过一个。”

“那我就想不出来了,不如小姐自己想一个吧。”小兰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想了想,言道:“铁中原为人太过阴沉,而且太复杂,让人猜不透,不知他在想什么,就算选上他,他也未必愿意陪我们去京城的。难道只有选皇甫少华了,他有一身好武功,心眼又实,应该是上上之选了。”

“小姐说得对,果然是上上之选。”

“上你的头啊,小丫头。要是他不愿意可怎么办?”我低着头沉思,小兰在旁边叫道:“小姐,药扑出来了。”我赶紧手忙脚乱地揭盖子。

过了好几天,少华的伤势已经大好了,我的无影步也学了几成。虽然只有架势,没有内功,看上去还是满不错的。

这日我正在院中练功,皇甫少华穿着一身锦服走出来,向我笑道:“三弟,你的步法又有长进了。”

“名师出高徒嘛。”我向他调皮地眨了眨眼:“二哥,我现在逃跑,你来抓我啊。”

“好啊,不过被二哥抓到了,可要受罚。”

“罚什么呢?”我问道。

“就罚你抱我一下。”皇甫少华笑道。话一出口,自觉不妥,那张俊脸登时红了起来。

我听了也不由一呆,又看到他那张酷似浩宇的脸,心中更如乱麻一般,剪不断,理还乱。

“三弟有付好嗓子,依我看,还是罚他唱歌更好。”铁中原笑着打圆场。

“最好最好,”皇甫少华忙道。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我全力施展刚学的步法,看皇甫少华一时还真抓我不着,不由心中大为得意。这时小兰鬼鬼崇崇地从房中转出来,远远地冲着我偷笑。我见她到来,一时开了小差,被皇甫少华从背后一把抱住,举得高高的,一边笑道:“可抓着你了。”我顿时羞红了脸,死命挣开他的怀抱,飞也似的跑进自己房中,关上门,心犹然砰砰跳个不停。

留下的三人神态各异,铁中原面带微笑,却又若有所思。小兰舌头吐的老长,许久没有缩回去。皇甫少华看着自己的双手惊道:“我做错什么了。三弟为什么生气。”

过了晚饭时间,我仍然赌气不出来。皇甫少华几次到门前,软语向我道歉,好话说尽,我就是不开门。最后铁中原来了。敲门道:“三弟,我是大哥。”

我愤愤说:“谁来我也不开。”

铁中原笑道:“不过是被二哥抱了一下,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除非你是女子,所以生气。”

“谁说我是女子了。”我大力把门打开。迈步出去。只见小兰和皇甫少华都站在门外笑道:“还是大哥有办法。”

我大怒:“你们都来笑我,欺负我。”说着眼中流下泪来,皇甫少华慌忙掏出一块手帕。给我拭泪,一边说:“三弟别哭,都是二哥的错。你打也好,骂也好,只管冲二哥来。”

我抬起眼睛:“你说真的。”皇甫少华慌忙点头。我冲他胸前狠命擂了一拳,见他忍痛,不禁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好了,好了,”铁中原道:“大家都是兄弟,应该和和睦睦才是。”说完,拉着我的手,一起到前厅去用饭。我见他们都没吃饭,只在等我,心中大为感动。拱手对两人说:“其实今日之事,都是小弟任性而为。让两位哥哥担心,是小弟的不是,在此向两位哥哥赔礼了。”说着便弯腰拜了一拜。

“三弟不可,”铁中原抢先一步拉我起来。三人重新落座。把酒言欢。

饭毕,铁中原问道,“学好武功后,三弟可有什么打算。”

我轻叹道:“此事一言难尽。”

皇甫少华一把握住我的手,言辞切切道:“我们既为兄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家中出了变故,想往京城投奔亲友。”我悄悄看了他一眼道。

“不知亲友是谁,或许我们可以帮得上忙。”

“是叔叔的好友皇甫驭风。”我一言既出。两人脸上都闪出讶异之色。

“皇甫驭风正是家父,不如我与你一同前往。”皇甫少华兴奋地说,随即望向铁中原,铁中原眉头轻蹙,沉默不语。

我心中大喜,望着他道:“真得吗?”

“当然是真的。”皇甫少华答道。又向大哥道:“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铁中原迟疑片刻,露出笑容:“也好。少华,你的伤势好得如何?”

“已经完全好了,今日就可启程。”

惊闻恶讯

收拾好行装,我挥笔写下一封书信,命小兰赶往江宁,向爹娘报个平安,就和皇甫少华骑上马,启程往京城而去。

驿馆。

铁中原正坐在灯下翻看各地呈上来的官员资料和民情记录。阿罕推门进来道:“殿下。”

铁中原抬起头:“查得如何?”

“林府中人,包括林龙,尽皆葬身火海,只有一女林如芳,一个月前离开杭州,前往京城,幸免于难。”阿桑语气沉重。

铁中原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立住脚,扭头吩咐:“备马,我要赶往京城。”

***

“掌柜的,给我们开两间上房。”两个风尘仆仆的人站在客栈之中,前面说话的是俊秀公子皇甫少华,后面跟着的美貌少年便是孟丽君是也。“对不起,只有一间了。”掌柜答道。

“不会吧,不知道有没有柴棚,”我心中暗道。果然,皇甫少华问道:“那就把柴棚借给我们住吧。”

“对不起,柴棚已有人住了。”

“有没有搞错,连柴棚都没有。那我们去别家。”我对皇甫少华说,

“对不住,常州城除了我这里,其他客栈都是府台大人的公子开的,一晚要十两银子,我看二位的样子,嘿嘿。”掌柜的住嘴,讪讪笑道。我俩回顾身上,因为怕招人耳目,穿得确实粗陋。可也不能狗眼看人低呀。“十两就十两,你怕我们住不起么。”我抬脚要走。被皇甫少华一把拉住。“三弟,到京城还有许多路程。这一路已经花了不少了。能省则省吧。”我横他一眼,什么话,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看你的样子,便知你是个大手大脚的主。

想归想,无奈之下,我只得跟着皇甫少华进了那间最后的上房。一进门,我便把两条板凳一拼,道:“二哥,你睡这,我睡床。”

皇甫少华看看床道:“那床很宽敞,可以睡两个人。”

“我喜欢一个人睡。“我冷冷道。

“好,就依你。”皇甫少华笑了笑。把包裹垫在板凳上一边说:“天也晚了,早点睡吧。”说完便脱去外袍,倒头躺下。我想了想,合衣躺在床上,复又起来,从包裹里抽出一件夹袄,盖在皇甫少华身上。皇甫少华挣开眼看看我道:“三弟,你睡觉不脱衣服么。”我斜了他一眼。“快睡。”随之一口吹熄了灯。

半晌,皇甫少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悄悄起床,凑到他身前,借着月光,端祥他的脸,和浩宇还是有些不一样,浩宇的脸色苍白,眉宇间少了那份英气,一双眼也没有少华这么有神。比较之下还是少华更养眼啊。这时二哥微动一动,便想翻身,我忙伸手挡住。叹了口气,回到床上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早晨一睁眼,便看到皇甫少华那张放大的脸,他的鼻息吹到我的脸上,痒痒的。我忽地一下起身,推开他道:“你做什么。”皇甫少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看见你睡觉的样子,便挪不开眼睛。”

“那也用不着靠那么近啊。”我道,心突然跳得厉害。

“不知不觉,就越来越近了。”皇甫少华道,一张俊脸憋得通红,手脚也无措起来。其实他心里也着实有些惊讶。今早不知怎的,起来后,见三弟还未醒,便走过去帮他盖好被,就不由坐在床边痴痴地看了起来,看着看着,眼光便移到他的两片红唇之上,那般娇艳,如花朵般,让人忍不住想要采摘,幸好这时三弟醒了,不然还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来。

见他这样,想起自己昨日也是这样痴痴地看着他,心中羞涩,脸也羞红了一片。两人便这样默默地坐了一会。我终于忍不住道:“二哥,不如我们出去吃饭吧。”

“好啊,想去哪。”

“自然是最好的酒楼了。”我故意道,皇甫少华面露难色,手伸到怀里,悄悄地数起银子来。

“跟你玩的,傻瓜。”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走在大街上,只见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毕竟是一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城,建筑古朴,景色怡人。我兴高采烈地挤进拥挤的人群。一只手紧紧地拉着皇甫少华的衣袖。另一只手不时拿起路边摊上的各样物品,看一看,又放下来。

皇甫少华被我拖着转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问道:“浩宇,你逛街,是想买什么吗?”

“你这人真是煞风景,逛街就一定要买东西吗,不买东西就不能逛吗,你以为来逛街的全都买了东西啊,真是个傻瓜。”我连珠炮似地轰了他一通。把皇甫少华轰得一愣一愣的。又笑着丢下他,奔到一旁的糕点摊子前,急着想挤进去。

皇甫少华急忙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施展轻功,如游鱼般在人群中滑来滑去,轻松自如。很快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在我耳边道:“想吃什么?”

“嗯,我要吃松仁玉米糕,还有莲蓉糕。”我看了看眼前的糕点,一迭连声道。

皇甫少华伸手将钱递到老板手里,接了包好的糕点,拉着我钻出人群,轻声道:“吃吧。”

“谢了。”我把糕点掰成几块,三口两口塞到嘴里,还剩一角的时候,对着他笑道:“张嘴。”

皇甫少华呆了一下,慢慢把嘴张开,我将玉米糕塞到他嘴里,笑道:“好吃吗?”

皇甫少华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愣愣地看着我,并不答话。

“干什么,脸红成那样。”我好笑地拍了他一下。

皇甫少华慌乱地避开我的目光。低声解释:“可能是天气太热。”

“热?好象不觉得啊。”还是晚春天气,哪会热成这样,分明在说谎嘛。我斜了他一眼,见他神情局促,不好再问,转身又往前跑去。

两人到了首饰摊前,我伸手拿起一个镶着猫眼石的戒指看了看,放下来,见旁边放着一块洁白的玉佩,上面镂刻着细致的水纹,不由拿起来看了一眼,老板笑道:“公子好眼光,这玉佩本是前朝宫中之物,听闻前朝的公主还曾经戴过它呢,公子要是喜欢,便宜点,二十两银子卖给你。”

我翻过玉佩,看了一眼,上面刻着金玉堂三个字。这不就是爹娘给我打造珠宝的铺子吗?听说可是几年前才开的,这老板倒会使诈。一念及此,哈哈一笑:“二十两,这么贵,老板,你不要骗我了,这个玉佩背面刻着金玉堂三个字,这家珠宝行是我朝开国以后才办的,怎么可能做过前朝的宫中之物呢?”

老板闻言惊诧地看着我,呆了一阵道:“公子倒是个行家,是老夫眼拙了,也罢,公子即然是个识货之人,老夫也不开价,就五两银子,你若喜欢便拿去吧。”

我低头看了看腰上的半块玉佩,迟疑片刻,笑道:“好,包起来。”伸手掏银子,却被皇甫少华抢了先,将五两银子塞到老板手中,接了玉佩,递给我,笑道:“这块玉佩算我送你的。”

“好好的,为什么送东西给我?”我含羞道,脸不经意间红了红。

“我们是兄弟嘛,互赠礼品,也是人之常情。”皇甫少华红着脸道,并不看我,转眼望着远处。

傻瓜,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我将腰间玉佩解下来,揣入怀中,将少华所送玉佩系在腰上。远处传来摊贩的吆喝声,“凉糕,上等的凉糕,一文钱一碗。”

皇甫少华摸了摸怀里的银子,笑道:“想吃凉糕吗?”

“当然想了。”

“你等着。”皇甫少华离开我,挤进人群。我立在原地,四处张望,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高头大马过来。白衣折扇,气度不凡,不正是九王爷吗。他怎得也到了常州,我顿时头大,慌忙把头一缩,转身插入人群,忽有一人从后面一把拉住我,向旁边小巷中飞跑而去,我扭头看到他的脸,一时惊地说不出话来。来人带着我在街巷中拐来拐去,跑了许久,一直跑到一栋民房的矮墙后,方才停下来。

我正要说话,他把手指在唇上一嘘,探头向外望了一眼,见没有追来,方才扭过头,向我道:“孟姑娘,多日不见。”

“苏堂,你怎得也在常州。”我道,心里话,不会是跟着九王爷来的吧。

“我是来寻你的。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苏堂一脸正经。

“什么事,说来听听。”我漫不经心道,探头又向外看了一眼,不想和这个书生意气的呆子多聊,少华现在肯定在找我,得赶紧回去才是。

苏堂看看四下无人,自怀中掏出一幅画像,慢慢展开。画上一个长裙飘飘的女子,清丽空灵,正是本人。

我急忙伸手去抢,一边埋怨道:“你这人好无聊,居然偷我的画。”

苏堂侧身躲过,板着脸道:“不是偷,是拿。在你心中,竟把我苏某人看成这样的人。”

“狡辩。这幅画本来挂在我闺房中,不是偷,又是什么?”我不满地瞪着他。再次伸手去抢,又被他闪身躲过。

“孟府已经被查抄了,我若不拿来,岂不便宜了海山。”苏堂一脸的不高兴。

我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说什么?”

“海山已经派人将你爹娘下了狱,罪犯谋反,定在秋后问斩,孟府的家产也被查抄。不过让人奇怪的是,他并未下令通缉你,也算不幸中的大幸。”

“你骗我。”我根本不信,爹那样淡泊清高的性子,要说他谋反,打死我都不信。

“你二娘卢翠花因触犯刑律,已被官府发配台州,几日前在路上病死了。你的真实身份,就是她告知海山的,至于海山为何要诬陷你爹娘,我并不清楚。”苏堂坚决的语气,让人不由不信。难道是那日自己掩护他脱身,被海山发觉,所以迁怒于她。好个不讲理的蛮横王爷。

我心中痛楚,泪如雨下。苏堂叹息一声,自怀中掏出一块丝帕,递到我手里。“不要。”我伸手推开他,转身欲走,被他一把拉住:“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苏某愿竭尽所能,救两位高堂出狱。”

“你要劫狱?”我惊骇地望着他。“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苏堂苦笑:“除非你能赶在秋后问斩之前,得到刑部尚书的位子,将江宁县的案子驳回重审,还有一线生机,或者孟姑娘有把握说动当今皇上,下旨赦免你爹娘的死罪。这根本不可能。你若信得过我,这事就交给我吧。”

“不。”我抬手拉住他,“不行,且不说爹娘身体老迈,经不起风霜,我即然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劫狱这么危险,你不能去。”

“孟姑娘,除此之外,再无他法。离立秋不过短短三个月。拖延不得。”苏堂语气急切。

“这事你不必再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实在不行,我就进京向皇上告御状。”我的语气比他更坚决。

猜知我的心意,苏堂叹息良久,自怀中掏出一个布袋装的东西,递给我:“这是一张人皮面具,或许有用。孟姑娘保重,告辞。”飞快地纵身走了。

我拿着布袋,呆立片刻,忽想到一事,急忙唤道:“我的画?”

未见苏堂回答,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冒名顶替

回到街心,远远地就看到皇甫少华,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手托凉糕,双眼四处乱转,正在找我。我笑着走过去,在他肩上一拍:“二哥,你在干什么,脸红脖子粗的。”

“三弟,你刚才跑哪去了?”皇甫少华看到我,大喜,只是语气透着些埋怨。

“还说呢。”我眼珠一转,振振有辞:“买碗凉糕去那么久,我只好过去找你,却被人群挤散了,你倒来说我。”说完眩然欲涕。皇甫少华慌忙拉着我的手道:“三弟,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来,快吃凉糕吧。”

“这还差不多,告诉你,以后不许去那么久,不然我一定惩罚你。”我接过凉糕,破涕为笑。

离了常州城,前面是一处险峻的高山,一条官道蜿蜒而上。风吹过,林间隐隐传来风声,呼呼作响。

我骑在马上,缩了缩脖子,道:“二哥,这山里会不会有强盗?”

皇甫少华手握剑柄,胸有成足地笑道:“别担心,有我呢。”

两人并肩策马驰入山中,行了一段路,林木渐密,路转崎岖,马匹难行,只得双双下马,我把马缰都交到少华手里,空着手跟在他后面,手还抓住他的衣袖。即便这样,走到一半,依然气喘吁吁。

走到前面,山势渐渐平缓,两人都松了口气,皇甫少华扭过头,正要说话,风吹过,送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我吓得一头扑到少华怀里,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别怕,别怕。”少华抱紧我,安慰地拍了拍,一双明亮的眸子警觉地环顾左右,声音已经消失了。侧耳倾听,耳边只有风声,难道是幻觉。

“我过去看看。”少华起身欲走,我一把拉住他:“我和你一起去。”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少华将松枝绑成束,做成火把,举着它,穿过林间小路,到了一处开阔地,借着火把的光芒,见到地上有许多杂乱的脚印,忙低头细看。

我蹲在地上,仔细查看一番,道:“二哥,一共有大约六个人,其中一个穿布靴的,就是赶路的百姓,其余穿草鞋的,定是劫匪。”

少华有些讶异:“三弟为何如此以为?”

我拾起一块散落的青布头巾:“这应该是受害者留下的,地上还有布靴被拖拽的痕迹,想来是贼人将这个百姓拖至密林中抢劫。听方才那声惨叫,应该去得还不远。”

少华面色一紧,嗖的拔出腰间宝剑,一手拉着我,顺着地上零乱的脚步,很快到了密林深处,一个灰衣男子,面朝下倒卧于地,身下还有一摊血迹,少华走过去,在他颈上一探,摇头道:“已经死了。”随即把尸身翻过来,是个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灰布衣裳,面如死灰,手还痉挛地抓着一块包袱皮,我立起身,环视左右,地上还有凌乱的书籍和信件,其中一个油纸包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打开一看,是本文书,上面写着洪都解元张好古等字样。

少华自我手中接过去,看了看,叹道:“原来是赴京赶考的士子。我们必须马上报官。”

我心念一动,急忙拦住他:“不,还是先把尸首埋了吧。”

少华疑道:“为何?”

我瞥了他一眼:“在江宁县的破庙前,你被人追杀,在杭州又被人暗箭所伤,这一路上也乔装打扮,生怕别人发现你的行踪,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瞒着我?我们可是兄弟啊。”

少华一顿,慌忙解释:“不是的,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把一切都告诉你。”

“那这官还要不要报呢?”

少华沉默片刻,点头道:“不能报。”

我将文书纳入怀中,立在一旁,看着少华用宝剑掘土,掘了一个大大的深坑,将书生埋了。信手拾来一块石头,就想立碑,我急忙止住他:“二哥,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说吧。”

“二哥,男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皇甫少华坦然道。

“说得好。”我轻轻击掌,等得就是你这句话。“小弟心中早有宏图大志,就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少华瞪大眼睛看了看我,又转过来,绕着我转了好几圈。我被他看得极不自然,红脸道:“干什么,神神道道的。”

少华停下脚步,笑道:“看不出三弟竟有如此志向,是二哥眼拙了。”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只是要向二哥打个商量。”我诡笑道。眯着眼,看着眼前这少年渐渐落入圈套。

“什么机会?”少华一脸迷茫。

“我要顶这位仁兄的名义,进京赴考。”我终于将要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吁一口气,少华的嘴顿时张成O字型,半天没合拢。

“一句话,行不行?”我把脸一板,语气不容反驳。

少华沉默不语。

“是兄弟,是不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见他犹豫,我又添上一把火。

“是。”少华答得很干脆。

“如今兄弟眼看毕生心愿即将实现,做哥哥的是不是该帮他一把?”我再加一把火。

少华笔直的脖子终于弯下来,“好,就依你。只是大哥那边……。”

“不许告诉他,否则我再也不理你了。”我伸手轻按怀中文书,成功之路已走了一半,可不能节外生枝。

“都依你。”少华将手中石块随手一扔,满怀歉意地看了看长埋地下的死者,拉着我的手,穿出密林,绝尘而去。

来到山外客栈,我寻了个机会,将面具戴在脸上,到镜前照了照,镜中现出一位陌生的少年男子,面皮白净,眉眼倒还清秀。再找不到孟丽君的一丝痕迹。心中不禁大喜。

这时,门被叩响了,我道:“进来。”少华迈步走进,看到我,一惊,忙道:“对不起,我走错了。”就要退出去,我哈哈一笑:“二哥,认不出我了吗?”

听到我熟悉的声音,少华顿住脚,仔细端详了我半日,说不出话来。

我伸手小心地取下面具,笑道:“怎么样?”

“为何要戴面具?”少华还沉浸在震惊之中。

我叹口气道:“不瞒二哥,浩宇父母双亡,自小在叔叔家寄居,因为模样太过俊秀,以致惹来许多祸事,如今眼见大比在即,为免因这付样貌节外生枝,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二哥,你当然是理解我的,对吗?”我双眼殷殷地望着他。

少华被我一激,不再犹豫,朗声道:“人皆有难处,三弟如此做也是迫不得已。身为兄长,当然要支持你,理解你。”

“二哥,你真是我的知己啊。”我感动地道。心道,对不住,二哥。为了爹娘的案子,也为了不连累你,丽君只好说谎了。

这日黄昏,我们来到京城,拒绝了少华到他府中暂住的好意,我顶着张好古的名义,在一家小小的客栈安下身,开始研习大考的文章。

进士考试的内容原来以经义和诗赋为主,着重于文采词章。经义全赖背诵,诗赋则需发挥。看着眼前厚厚的几本书,不禁暗暗庆幸,还好老妈是五经正义的狂热爱好者,要不就算我记忆力过人,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要背熟这些书,难度之大,不可想象。

读书读累了,我就在街上乱逛,这日沿着繁华的大街一路行来,见前面一家题着状元楼三字的茶馆生意兴隆,心中一动,大步走了进去,小二迎上来,笑道:“这位公子里面请,想喝什么茶?”

“大红袍。”我左右看了看,里面坐的都是穿着儒服的士子考生,许是喜欢这茶楼的好名头,所以一齐聚到这里来喝茶,求个吉利彩头。心里暗笑了一声,跟着小二来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座上已经坐了一个浓眉大眼,面色红润的蓝袍士子,疑惑地回头看了小二一眼,小二堆笑道:“敝茶楼已经满座了,所以只好请这位公子拼个桌。”

兰袍士子抬起头笑道:“这位兄台请。”

人家并不在意,反倒盛情相邀,自己若再推辞,未免有失礼仪,想到这里,我拱手笑道:“多谢这位兄台。”

一会儿,小二就沏了茶来,给我倒了满满一杯,低头看杯中,雾气缭绕,闻一闻,香气淡雅,略吹了吹,轻啜一口,入口醇郁,回味绵长,不禁出声赞道:“好茶。”

兰袍士子哈哈笑道:“这位兄台是第一次到京城吧,状元楼是京城最好的茶楼,已经开了几十年了,所有赴京赶考的士子,都要来这里品一品茶,前几年的状元,都曾在这里喝过茶。”

“哦,是吧。看来在下今日进这茶楼算是进对了。”我也笑着拱手道:“在下陈州张好古,不知兄台贵姓大名?”

兰袍士子笑道:“在下徐州雷子其,幸会幸会。”

话音未落,隔壁桌上忽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扭头看去,却是几个年届四十的布衣书生,神情凝重,象是在低声谈论着什么。心中一动,端起茶杯,离座而起,缓缓踱到几个人身旁,抬起头佯作观看四壁悬挂的灯饰,侧耳听那些士子的说话声。

坐在左面桌上,穿着褐色长衫的中年士子压低声音道:“在下听到一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另一个穿赭袍的中年士子急道:“洪世兄,是什么消息?”

“当今皇太子病情忽然加重,多方调治无效,已经命不久矣。”

“皇太子缠绵病榻已有三年,这个消息,却不意外。”兰袍人轻轻叹息了一声。

“自十年前右相苏科一家蒙难后,右相之职一直虚悬,朝政由左相木颜一人把持,皇上年纪老迈,皇太子又病重,这江山却不知会落入何人手中。”中年人慨叹着。

“看如今的风向,自然是九王海山。他与木丞相私交甚笃,又有皇后一族的支持,登上帝位,已是迟早之事。”

中年人压低声音道:“徐世兄此言差矣,在下听说,如今朝中老臣大多支持皇太孙铁桢袭太子之位,皇太孙殿下心地仁厚,体恤百姓,民心所归,是当之无愧的太子人选。”

一旁一个头发斑白的老者忽然叹息道:“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又岂是我辈可以妄自猜度的,不如静下心来,想想几日后的礼部大比吧。”

几人都开始叹息,许久,一个声音道:“有谁知道今年的主考官是哪位大人?”

“听闻是礼部侍郎赵义成和吏部尚书周道通两位大人,赵大人向来以严苛公正闻名,周大人却是木左相一党,此次他能荣任主考官之职,就是木左相在皇上面前力荐而成。”

“看来我等还需备礼去拜会这两位大人才是。”

“赵大人从不收礼金,周大人却是来者不拒啊。”老者忽然嘿嘿苦笑起来。

我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苍老的容颜,憔悴的面色,这位老者少说也有五六十岁,却还在科举路上苦苦挣扎,悲哉,哀哉。

接下来,几人开始谈论起诗词歌赋,词曲文章,见再也听不到什么,便把杯中茶一饮而尽,回到自己座上坐下,向雷子其笑道:“这茶楼里的灯饰倒是十分精巧,看了令人有眼前一亮之感。”

雷子其朗声笑道:“不光如此,每个灯饰上还题了一首诗词,或七律,或五律,或诗,或词,都是往来考生留下的佳句。”

“哦,有这等事,这个在下倒没有注意。”我方才一直在听他们说话,根本就没认真看,更不要说看上面的题诗了。

雷子其微笑道:“张世兄年纪甚轻,莫非是第一次参加大比?”

“正是。”

“若是你我二人都能高中,就是同年,到时还要互相提携才是。”雷子其轻笑着道。

“呵呵,兄台说得极是,正该如此。”

又坐了一回,天已渐近晌午,看看四周人渐渐少了些,我压低了声音道:“雷兄,在下来京途中听说当今皇太子殿下患病之事,宫中御医医术高明,又有无数珍奇药物,皇太子正当壮年,不知所患何病,竟至久久不愈。”

雷子其吃惊地看了我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我急忙笑道:“在下并没有别的意思,雷世兄千万别误会,只因家父精通医术,医治过无数疑难杂症,在下也略懂医理,一时好奇,所以有此一问。”

雷子其哦了一声,面上露出恍然之色。轻声道:“其实这件事,早已天下皆知,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不瞒张世兄,在下有个远房表叔现在太子宫中任职,所以对太子的病情知之甚祥,太子自小就有哮喘之症,但是并不严重,又有名医调治,一直保养得极好,只是近三年来病势日趋加重,药石尽皆失效。为此皇上颁下旨意,若有人能治好太子的病,赏金千缢,封万户候,只可惜至今无人得此赏赐。”

“金千缢,万户候?”也许这是一个好机会,若是真能治好太子的病,说不定能借机留在京城,谋取刑部尚书之职。

“张世兄,张世兄。”雷子其在耳边轻唤。

我从暇想中回过神来,急忙拱手笑道:“原来如此,多谢雷兄赐教,在下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张世兄慢走。”雷子其笑着拱了拱手。

初入皇宫

离了茶楼,穿过几条热闹的大街,寻到皇城外,果然见红墙上贴着一张皇榜。上写当今太子病重,欲求名医救治。

哮喘之症说好治也不好治,说难治也不难治,难的是对症下药,太子自小就有此旧疾,却在近三年突然频繁发作,一定是有什么异物刺激所至,依此可以推断,太子患的应该是过敏性哮喘,这种病,只要找到病因,就可对症治疗。

我在宫墙外来回走了几圈,终于下定决心,上前揭了皇榜。

进了皇宫,举头四顾,只见殿阁重重,庭院深深,气势恢宏,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心中叹道:怪不得古人都想当皇帝。当了皇帝就可享有天下的一切,就可呼风唤雨,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还可享受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数不清的后宫佳丽。

这边想着,前面领路的太监带我来到一处宫殿前,沿着脚下的盘龙玉阶,一步步向前走去,清凉的风吹来,吹起玉佩上的青色丝绦,意识忽然有些恍惚,眼前的景物,怎得如此熟悉,恍若在哪见过。

太监在大红的宫门前伸手道:“张大夫,请。”

缓缓踱进去,弯曲的回廊,琉璃瓦,汉白玉,道旁种满奇花异草,香气扑鼻。转过拐角,走到一处水池边,低头看水里,水中忽然映出一个衣饰华贵,风华绝代的女子,眉眼是那样的熟悉,头上顶着高高的凤冠,腰缠玉带,足蹬珠履,冷汗登时刷的流了下来。这不是在破庙的睡梦中见过的情景吗?正想细看,幻象忽然消失了,水中倒影依旧是紫衣的清秀少年,来不及多想,太监在前道:“张大夫,请进。”

慌乱地抬起头,收敛心神。一咬牙,绕过水池,跨步进去。只见明黄的卧榻之上,躺着一个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人。哮喘之人,最忌躺卧,否则一旦发作,呼吸不畅,便可一夕致命。我走到床边,忙叫太监拿了一床厚被来,卷成一个卷,轻轻扶他起来,让他靠在被卷上,太子睁开眼看看我,太监在一旁道:“这是刚请来的大夫张好古。”我忙跪下道:“草民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我站起身,太监端来一张矮凳,我谢后坐下,把手按在脉上,心中默诊了一番,又凑前把耳朵贴在太子胸前,听他肺中呼吸声极粗,喉间呼呼作响。便凝神暗想,果然是哮喘,只是不知是什么引起的。

于是我对太监问道:“太子这病何时起的。”

太监低声道:“太子小时便有此病,只是近来发作越甚,发作起来时情况十分危急。”

我点点头,忽然看到太子床上铺着一张白色的虎皮,我轻轻在虎皮上摸了摸,十分柔软,借着窗外阳光,可见虎皮上扬起一道灰尘,慢慢上浮。我忙问太监:“这张虎皮何时铺的。”

太监道:“是三年前皇上赏的。”

我又道:“太子病症是否从三年前便开始频繁发作。”

太监惊道:“正是。”

床上太子闻言也微微抬头看我,眼中射出惊诧的光芒。

我心中大喜。原来是过敏性哮喘。找到病因就好治了。

我转身对太监道:“拿笔墨来。”太监应声出去,须臾捧了过来。我起身坐在书案上,挥笔写了方子,交给太监道:“照方抓药。”见太监转身欲走又道:“太子房中所有有毛的东西都要拿走。包括那张虎皮。”

太监惊道:“为何。”

我笑道:“太子的病就是因此而起。把这些病因去了。再将我开的药服上一周,自然会有效果。”

太监依言叫来几个宫女,把毛皮收了去。

我也起身告辞出来。

走到房外,只见阳光明媚,不觉已快入夏了,回想来到这个时空,已有几个月。这其间经历的事,经过的人,给我留下的又岂是伤痛或是快乐可以说清的。

举步向前行去。一个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只见花丛中跑来一位俏丽的妙龄女子,忙侧身让到一旁。她见了我,向太监问道:“贾恢,他是谁?”

前面引路的太监道:“郡主殿下,他是给太子看病的洪都解元张好古。”

我忙躬身道:“给郡主殿下请安。”

郡主略点了点头,又飞也似的跑了。我跟着贾恢穿过曲折的回廊,到了宫门前,贾恢将一大包赏银递给我,带着笑意道:“张大夫,这是今日的赏赐,若是太子殿下贵体康复,还有重赏。”

我忙从赏银中挑了两大锭,悄悄塞到贾恢手里,躬身道:“多谢公公。”

贾恢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推回我手中,轻声笑道:“东宫里不兴这个。”

想不到这太子宫里的太监,倒比朝堂之上的官员要廉洁得多,由此可见太子的人品当在众人之上,与外界传闻并无二致。

我看着他的目光登时多了几分敬意,急忙拱手道:“多谢公公提点,小民懂了。”

贾恢敛起笑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铁中原刚刚抵达京城,得知父亲病重消息,不及休息,急急进了宫,先往父亲的寝宫走去,一边问太监道:“大夫来过了么?”太监躬身道:“回禀皇太孙,是一位极年轻的大夫,来看了病,开了方子,又嘱我们撤去皮毛,方才走了。”

铁中原急步迈入太子宫中,到父亲床前探视,一边问道:“父亲可好些了,”太子睁开眼,微微笑道:“刚服了煎来的药,好些了。”

铁中原闻言大喜,见父亲背后靠着厚厚的被卷,忙道:“这是为何?”

太子道:“是张好古嘱我这样。”

一旁的贾恢言道:“张大夫本是洪都解元,生的眉清目秀,言语有礼。”

铁中原点了点头,又坐了一回,见父亲神态倦怠,急忙告辞出来,走到树荫下,伸了个懒腰,张嘴呼吸了一下清新的空气,正要向前走,忽听远远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铁哥哥,铁哥哥。”

铁中原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雍容华贵,模样俏丽的少女正朝他飞奔而来,不由苦笑了一下,见她跑近了,欲扑入他怀中,忙闪身躲过道:“玉真妹妹,你来做什么。”

玉真嘟起小嘴道:“哥哥,我来看你不成吗?”

铁中原笑道:“你没看哥哥很忙吗。”

“再忙也要陪妹妹出去走走,你这几日不在,妹妹想念得紧。”

铁中原见她这样直言不讳说出,不禁苦笑了一下,轻声道:“哥哥还有许多正事要办,不如等下次吧。”

玉真闻言急道:“哥哥每次都说下次,上次到江南许久,也不带妹妹去。”

“哥哥是去江南查访民情,带着你如何使得,况且妹妹千金之体,也受不得风餐露宿之苦。”

玉真嘟着嘴道:“哥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你也是万金之体,尚且可以离开京城,四处游历,妹妹又有什么苦吃不得。”

铁中原心中有事,不想和她纠缠下去,皱了皱眉,正想借故遁走。身后一人笑道:“看她这些日子想你都想瘦了,你便陪她到御花园走走吧。”铁中原回头见到一位年约四十来岁,衣饰华贵,风韵犹存的宫装女子,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彩女宫嫔,忙躬身施礼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女子轻启朱唇,淡笑着道:“不必多礼,去吧。”

铁中原无奈,只得躬身道:“是,娘娘。”转身带着玉真去了,走到御花园中,玉真兴高采烈,拉着他的手,不住地问他江南的风土人情,又抓着他的袖子一路飞跑,铁中原一直轻蹙着眉,也不答话,由着她笑闹。这时玉真忽然低下头,指着他腰上那半块玉佩疑道:“哥哥,你这玉佩是从哪来的,另外半块呢?”

铁中原低头一看,却是那日在杭州城得的半块刻着飞龙的玉佩,另半块现在孟浩宇手中,心中一动道:“这块玉佩,是一个朋友送给哥哥的。好看吗?”

玉真早伸手从他腰上解了下来,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好一会才道:“是什么朋友,为什么送半块玉佩给你,另外半块是不是在他那里?”

“是哥哥一个过命的好朋友,这玉佩象征我们的情谊。”铁中原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见玉真依旧拿着玉佩不放,急忙到她手中轻轻取回来,随口哄她道:“你若是喜欢,哥哥下次去江南,给你买一个更好的。”

玉真喜道:“那真儿先谢谢哥哥了,等哥哥买了玉佩,真儿也要和哥哥一人分一半。”

铁中原忍不住摇头道:“好好的玉佩,为何要分成两半?”

玉真娇声道:“一半带在哥哥身上,一半带在真儿身上,这样,哥哥无论到哪里,都会想起真儿。”

“又在说傻话。”铁中原轻声叱道,把半块玉佩依旧系回腰间,抬起头,望着远处高耸的宫墙,眉头轻蹙,若有所思。

再遇海山

这日一早,我随同赶考的士子,一起寻到考场外,这里早已挤满了人,几个差官模样的人,穿着青衣官服,指挥士子排队入场,我杂在人堆里,四处张望,一眼望到雷子其,忙向他点头示意,雷子其微笑还礼。

这时身后忽传来一阵喝道声:“让开,让开。”

众人转过身张望,只见一大群随从模样的人,拥着一个衣饰极为奢华,相貌俊美,脸色青白,双眼浮肿的年轻公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差官立刻上前推开人群,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让进了考场。

“这是什么人啊,这么大的排场。”身后一人压低声音道。

另一人低声答道:“是木丞相的大公子木寅。想不到他今年也来参加大比。”

“有木丞相在,高官厚禄唾手可得,他又何须经此一道。”

“呵,这你就不知道了,所谓缙绅虽位极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若能高中状元,登上龙门,岂不比靠他爹举荐要来得光明正大的多。”

“哼,看他的样子,脚步虚浮,脸色青白,定是个酒色之徒,肚中能有多少货色,也敢妄言状元登科。”

“有木丞相在,又有何不可呢?”

“我看未必,殿试由皇上亲笔御点,任他多大的来头,最多进个三甲,要想做状元,只怕并不容易。”

声音渐渐低下去,终至不可闻。

官场黑暗,由此可见一斑,我摇摇头,随着人流进了考场。

***

礼部大比之后,我荣登三甲,红榜张贴三日后就是殿试。坐在大殿之中,四周寂寂无声,看着手中试题,“论天下时势。”不禁想到去杭州的途中,见到的那些灾民,还有苏堂在马车中对她说的话语。心中感慨万分,旁边的人早已开始下笔,忙收敛心神,仔细想了想,只觉胸中热潮翻涌,豪情万丈。不由奋笔疾书起来。扬扬万言,一挥而蹴,前面的太监宣到:“时辰已到,不得再写,收卷了。”我忙垂手低头,考官走到面前,把卷子收了。转身回去,递给主考官。我随着其他考生,忐忑不安地退到殿外,雷子其早跑过来,向我问道:“怎么样,头三名可有把握?”

我笑道:“雷兄你呢?”

雷子其皱眉道:“我们平日读得都是些古诗杂文,写这样的题目确实有些难度。”

“哼。”一声闷哼传到两人耳边,两人一起回头,只见那日在考场外见到的华服公子,大摇大摆地从他们身后走了过来,看到我们,很快把头一仰,大步走了过去。

好大的架子,冲着他的背影,我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扮了个大大的鬼脸。远远的,听到一个人扑哧笑了一声,急忙扭头看去,却见大殿的回廊空空如也,怪事。我皱了皱眉,拉着雷子其,大步出了宫门。

身后,铁桢从回廊尽头转过来,向一旁使劲忍着笑的皇甫少华道:“少华,你认识他?”

“是啊,他名叫张好古,是属下在来京途中认识的。”皇甫少华满脸通红,艰难地说着谎话。

“原来他就是张好古,想不到年纪如此之轻?”铁桢望着丽君的背影,心中疑惑,这背影怎么熟悉,随即扭头看向少华,见他神情局促,越发添了疑惑,道:“三弟不是和你一同来京的吗?他现在何处?你又怎会认识这位张好古。”

“这个……。”皇甫少华迟疑片刻,不敢再说谎,只得道:“不瞒大哥,张好古就是三弟。他说暂时不要告诉你,所以……”

“是吗?”铁桢又惊又喜,飞快打断他的话:“他怎会成了张好古,你快告诉我。”

“这事说来话长。三弟也是迫不得已,大哥千万不要责怪他。”皇甫少华将来京途中所遇之事,还有丽君所言,一五一十告知铁桢,他本不善说谎,如今终于把实话说出来,心中顿时大大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铁桢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三弟太顽皮了,顶替他人姓氏赴考,是欺君之罪,看来我这做大哥的要帮他圆谎才行啊。”

少华喜道:“大哥,你不怪他?”

“我怎会怪他呢?”铁桢微笑,“他即然不想让我知道,你就暂且先瞒着他吧,而且这些时日,你也暂时不要和他见面。”

皇甫少华迷惑地看着他,铁桢并不解释,轻轻一笑,大步走了。

“哎,好无聊啊。”晚上好好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从房中出来,却发现偌大的客栈空空如也,问了掌柜方才知道,所有的士子都和同乡出去聚会了,自己却是冒名顶替来的,没有同来的同乡,也没有同年,不过他们那些喝酒吟诗的,我也不喜欢,不如一个人出去逛吧。

这样想着,就独自出了客栈,沿着繁华的大街,一直走过去,耀眼的阳光透过枝叶,闪着她的眼,意识忽然有一刻的恍惚,象是突然回到现代,身边是喧嚣的闹市,车水马龙,奔流不息。

不知走了多久,猛抬头,前面竟已到了城门口,高高的城墙下围着一大群人,象是在小声议论着什么。心中讶异,挤进人群一看,只见墙上贴着一张盖着官府大印的告示,却是昨日晚间户部尚书府遭了盗贼,京城府尹下令,悬赏三千金缉拿盗贼。

旁边一人压低声音叹道:“户部尚书府失窃,丢失的财帛定然不在少数啊。”

另一人轻声道:“小贼盗私财,大贼盗国财。一为家贼,一为国贼啊。”

声音很快低下去,渐不可闻。

百姓对朝廷官员竟然失望至此,看来这朝堂果然是腐败不堪啊。我叹息着转过身,却和一双幽深的眸子碰了个正着,不禁张嘴轻呼了一声。

海山看到我,眼中似乎也有一丝讶异飞快地掠过,用疑惑的语气道:“这位公子,我们在哪见过?”眼前这少年,相貌虽陌生,却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象是曾经相识一般。

镇定,镇定。我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收敛心神,施了一礼,淡笑着道:“从未见过。”

“是吗?”海山双眉略蹙,紧紧地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收回目光,淡淡道:“公子一定不是京城人吧?”

“不瞒兄台,在下是洪都人。”我坦然道,按捺住心中的紧张,眼光掠过他,看着他身后两个腰佩宝剑的青衣随从。

“在下王海山,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海山淡淡道,这时观看告示的人群已渐渐散去,城墙下只剩下我们和两个魁梧的随从。

“原来是王公子,久仰,久仰。在下洪都解元张好古。”我微笑着道,心中直打鼓,我现在的样子,他定然认不出来,暗暗松一口气。

“原来是进京赴考的士子。”海山微微一笑。

我被他充满探究的目光逼视着,已有些不耐,正要出言告辞,忽有两个人从身边擦过,慢慢向城门走去,下意识地看了他们一眼,心中一动,向海山笑道:“王公子请看。”

海山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那两个人,初时有些迷惑,很快醒悟过来,向身后随从轻轻摆手:“把他们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