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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问鼎记》》 · 沧海明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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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邵赦出去了,邵书桓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周姨娘不是说,老爷素来对都对他冷淡,现在为什么突然亲近起来了?莫非是因为安王?

想来也不对,如果真是因为安王的话,他就不会在安王府门前给他一耳光,令人把他绑着回邵府了。

那一个耳光,明明白白就是打给安王看的。

想到这里,邵书桓不由自主地躺在软塌上,说不出的疲惫,闭目养神。

却说邵赦出去,径自去了邵母房里,只见自己的嫡妻方氏正坐在邵母的下手垂泪,见着他进来,也没有理会。

邵赦忙着见过母亲,邵母叹道:“罢了,你也坐下说话。”

邵赦笑笑道:“见母亲生气,邵赦不敢坐!”口中说着,便在邵母下手的椅子上坐了。

“原来你还知道我生气?赦儿,我问你,好好的,你昨天才回来,怎么就吵得这阖府不宁的?”邵母叹道,“你和你太太,也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难道要让孩子们看着笑话?这倒好,当着孩子的面,你们公然吵得天翻地覆的,却是为什么?刚才你太太和我说了,我听着她说得很有理,我可不是那不通情理的婆婆,一味护着自己儿子。你给我说说,要是确实是你太太说的那样,你可别怨我护着你太太。”

邵赦依然只是笑笑,问道:“母亲让我说什么?”

邵母叹道:“我听得说,你昨天连夜命人把栖霞院收拾出来?给老三住?”

“是。”邵赦点头道。

“栖霞院乃是当年你父亲晚年静养的地方,你给老三住着,你可想过,合适吗?”邵母冷冰冰地问道。

“好像也没什么不合适,就是一所空院子罢了。”邵赦淡淡地笑了笑。他挑了栖霞院,主要是栖霞院偏僻清静,免得有人打扰。而且临近西大街有一道独立的小门,进出十分方便。

邵母听了,摇头道:“这么说,倒是我迂腐了?

邵赦听着这话不像,忙着站起来道:“邵赦不敢!”

“罢了!”邵母沉着脸道,“本来,栖霞院收拾出来,你若是要住,谁也说不得,可是现在你让老三住着,那些孩子怎么看?这也就不提了,老三在家所做的勾当,强暴丫头不成,导致丫头羞愤自缢,你太太教训一顿,让他出去住上几日,不过是磨磨他的性子。”

“可是他不知道悔改,居然在外面顶着什么家的名义招摇,惹上安王府的人,假冒安王世子。这要是闹出去,假冒世子,他自己掉了脑袋也就罢了,却还得连累我们家?”

“不是桓儿假冒安王府世子,而是安王爷求着他哄哄老太妃。”邵赦忙着分辩道。

“哦?”邵母冷笑道,“这京城里这么多的孩子,难道就他长得模样好,为什么安王不找别人,就找上他了?我听得说,他在外面甚是招摇,给碧水亭的妓女写曲子什么的,轻狂之极。”

邵赦一呆,这事情他倒还真不知道。

“就论这个,他也该打。”邵母又道,“昨天你让管家去安王府接他,他居然敢避而不见,更是一重罪名,今儿居然让你巴巴地去接,听得说,他还说了好些忤逆不道的话?说什么——没让你去请他?”

邵赦心中着恼,这是哪个该死的奴才多嘴?等下非得打掉他的牙不可。

“你太太今天说要打他三十板子惩戒一番,你也拦在前头。”邵母又道,“我知道,哪个孩子不是你生的,你心痛他素来生得单弱,但是——这小孩子家全靠管着严,饶是这么着,偷空他们还是闹出乱子来,去年夏天,庭儿不过和外面的戏子说了几句轻薄话,你是怎么教训的?

“再说了,你太太管着这一家子的大小,你公然当着众人给她没脸,你让她这脸面往什么地方搁?而且,以后她还如何管人?”

邵赦苦笑道:“依母亲说,该怎么处置?”

邵母想了想,半天才慢慢地道:“栖霞院的事情就算了,反正——他住着就住着,你说得对,一所空院子罢了,但是,老三若是再不严加管教,天知道他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等下令管家进来,请出家法,重打八十板子,再令他给你太太磕头赔罪,这事情就算了。”

“那好吧!”邵赦笑笑,“等下我亲自去就是!”

不料邵母却是淡淡地笑了笑,道:“不用了,我已经命人把他带过来了,就在这里——你看着就是!”说着,邵母陡然喝道,“来人,把老三带进来!”

随即,两个丫头高高地打起帘子,几个小厮带着邵书桓进来——

031章 家法

邵赦看时,眼见邵书桓身上仅仅穿着一袭单薄的长袍,并没有穿大衣,而且,发髻散开——想起自己刚才离开栖霞院的时候,曾经嘱咐他午休,只是自己前脚刚走,后脚他就被带了过来。

邵书桓刚才在外面,自然已经把里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瞬间心思百转,怒气陡升。但是,随即想想,他又能够怎么样?仗着才学了两个来月,蹩脚的武功打出去?且别说自己这蹩脚的武功,能不能够打得过宰辅大人家里的护院家丁,就算打得过,出去了,又能够怎么样?

去找安王?邵母虽然老了一点,但还没有糊涂,刚才那句话说得极好——这京城这么多少年,难道就他模样长得好了?偏偏安王就看上他了?

虽然他目前还不知道安王找上他的缘由,但隐约却是猜到——安王找上他,绝对与邵家有关,没有邵家,他就算是饿死在路边,都没有人愿意看他一眼。

所以,那个“老而不死谓之妖”的邵母,倒也没有说错,他确实是顶着宰辅大人家公子的名义,在外面招摇撞骗了。

邵书桓被小厮推了进来,看着端坐在上首的邵母,以及脸上有着得意之色的方夫人,邵书桓心中暗道:“老子今天忍了,只要不把老子打死,将来等着老子爬上去,发迹了,看着我怎么收拾你这个贼婆娘。”

自幼看了无数书籍,古籍历史自然也不少。一个人若是想要上位,绝对不是靠着十载寒窗苦读,考个功名就成的。最好是法子就是倚仗现有的权贵,想法子巴结上去……

看样子,周姨娘说的也不全对,邵赦似乎对他还是有着一点父子之情的,也许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想到这里,邵书桓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原本心中憋着的怒气淡去——自从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他随时都是小心翼翼,唯恐有人知道他的鬼上身,魂魄附在邵书桓的身上,一举一动,都是如履薄冰。

“忍的一时之气,才能够图将来之余!”邵书桓不断地在心中告诫自己,必须忍耐!

“我听得说,你失忆了?”邵母看着邵书桓站在地下,也不行礼,顿时冷冷地喝问道。

“回禀老太太,是的!”邵书桓轻轻地笑道。

“难怪呢,见着长辈,连个礼法都不懂了——既然你都忘了,不如再教教你!”邵母又冷冷地道,“去把跪板取来,让他跪着回话!”

跪板?邵书桓糊涂了,还有什么跪板?不会是搓衣板吧?邵赦一愣,陡然抬头看着方夫人,方夫人却只是笑笑。

少顷,就有丫头取过一块木板过来,放在邵书桓面前。邵书桓一看,两尺见方的一块木板,虽然不是钉板,但上面却如同是榴莲外壳一样,全部都是一颗颗凸起的尖头,心中不禁暗骂一声,他妈的,还真和洗衣板差不多,不过这玩意可比跪铁链还要毒辣三分。

这些大户人家的家法,还真是变态,这玩意不会导致人致残,但是跪在上面,滋味绝对不是好受的。

“母亲……”邵赦皱眉道,“这跪板就算了吧?”

邵母淡淡地道:“怎么,祖宗留下的家法,你也要驳回了?打你们两兄弟起,小时候谁没有跪过,澜儿、庭儿做错了事,不也都受过罚?就他金贵,不能跪?——还等着什么,让他跪下,既然他老子舍不得,也不用跪多久,就跪一炷香的时间。文霞,点香!”

外面侍候的小厮见着邵母动怒,不敢迟疑,推着邵书桓在跪板上跪下,邵书桓只感觉膝盖下面一阵刺痛,实在被硌得痛得很,心中大骂:“老妖婆,吃饱饭撑着难受,折腾老子……等着将来我找到机会,非得把你扒光了衣服游街不可。”

那叫做文霞的丫头,看着邵书桓跪下,才去慢腾腾地取过一只香炉,点起一支三寸余长的香来。

“管家可在?”邵母又问道。

林福忙着躬身走了进来,低头垂手问道:“老太太有何吩咐?”

“把板子泡在水里,等下备用!”邵母吩咐道。

邵赦愣了愣,素来家法板子,自然不会像刑部大堂里面那等要人命的板子,无论是分量还是尺寸,都要轻得多,不过是惩戒罢了,不是逼供要人命的。可是现在邵母却吩咐把板子泡在水里……

板子都是厚毛竹所制成,一旦泡了水,分量要增加许多,邵书桓如此模样,如何挨得了?他心中着急,但又不能公然驳回母亲的话,而且,这事情若是发生在邵庭、邵澜身上,他绝对是第一个主张教训的。

但是,如今那位安王已经知道邵书桓的存在,如果邵书桓再在他们家挨打受罚,可是大大不妙……这可如何是好?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邵书桓开始的时候还能够苦撑,但是到了后来,实在痛得不成,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香快点燃完,好不容易等着一炷香燃尽,邵母抬了抬手,微微示意,两个小厮扯着起身。

邵书桓只感觉膝盖下面唯有刺痛,动弹不得。

偏偏邵母还问道:“你可知错了?”

邵书桓心中暗骂了几句,知错?若是他承认错了,难道就可以免了这顿皮肉之苦?看着那老妖婆好像不是这么好说话的,当即摇头,居然还轻轻地笑了笑道:“不知道书桓什么事情做错了,惹得老太太生气?”

“你……”邵母差点被他一句话气死。

方夫人忙着亲自给邵母捶背抹胸,道:“老太太不用生气,老三素来顽劣,不服教导,您是知道的,何苦为着孩子生气?”

“来人,给我把他堵起嘴来,狠狠地打!”邵母气得全身打颤,叫道。

林福带着几个小厮进来,搬来椿木长凳,将邵书桓摁倒在凳子上,举着早就备好的湿漉漉的厚竹板子,就要向臀部大腿上招呼——

“等等!”邵赦突然叫道。

小厮们不敢擅动,退后两步站住。

032章 上辱祖宗,下生孽子

邵母听了,站起来指着邵书桓道:“你是不是还要护着他?”

邵赦忙着也站起来道:“不敢,母亲请容我说几句话。”

“好,你说,我倒要听听你说什么。”邵母道。

邵赦这才道:“刚才母亲所说,桓儿种种罪状,实在是闹得不像话,我想着母亲说得有理,实在应该重罚!”

邵书桓本以为他会给自己说个情,就算免不了挨顿板子,好歹少打一些,不料听得他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顿时气得差点当场吐血,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邵赦看了看他,转而对邵母道:“只是,若是追根究底,倒不是桓儿的错,倒是邵赦的错,母亲今儿一定要动家法,也不用打桓儿,就打我吧——算是治我一个上辱祖宗,下生孽子之罪。”

“你……你……”邵母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丫头文霞忙着过去扶着坐下,方夫人更是不断地给她捶背抹胸,好不容易才算缓过一口气来。

这里邵赦却大声叫道:“药红!”

外面,几乎所有的亲随小厮都在侍候着,听得叫唤,忙着进来,邵赦又道:“把桓儿扶起来。”

小厮们不敢违,药红上前,扶起邵书桓,本来邵书桓听得邵赦说要重罚的时候,心里正自着恼,不料他话锋一转,居然要替他挨了这板子,心中无限狐疑,趴在长凳上,一时竟然呆住。

小厮药红忙着小心地上前,将他抱住,低声问道:“三爷可走得吗?”

“嗯!”邵书桓答应了一声,虽然膝盖处疼痛难禁,但还能够忍受。这里邵赦已经站起来,将身上穿着的一件大狼皮袄脱了下来,走到邵书桓身边,披在他身上,冲着他笑了笑。

邵书桓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但他刚才被邵母命小厮叫过来,本来是窝着被窝里的,连大衣都没有来得及穿上,先是在外面站了一气,后来有是跪那个跪板硬是跪了一炷香时间,若不是修炼了几天璇玑内经,还真是撑不住。

药红忙着帮邵书桓把大衣穿好,扶着他走到一边,邵赦没有让他们离开,邵母和方夫人更加不用说,他也不敢带着邵书桓走,而且,现在药红发现,他也有点摸不清楚邵赦的脾性了。

“老爷,你看看,你把老太太气得何等模样了?为了这个孽障,你犯得着吗?”方夫人满脸泪痕,哭道。

“回禀老太太,太太、老爷,二爷和两位小姐来了!”说着,邵庭、邵兰、邵梅三个,各自带着亲随丫头过来。他们三个得知方夫人回禀了老太太,要教训邵书桓,本来就都在外面打听消息,唯有周姨娘,心中自苦,偏偏又是无奈。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邵赦会公然驳回邵母,宁可自己挨板子,也不让打邵书桓,把老太太差点气晕过去,这些少爷小姐们忙着过来侍候。

好长一会子,邵母才算是缓过一口气来。说实话,邵书桓还真有点担忧,这老太太要是一口气上不来,活生生气死了,倒还真是糟糕了。

“邵赦不孝,还请母亲恕罪!”偏偏邵赦还故意道,“母亲勿要气恼,大不了邵赦再多挨几板子。”

邵母看了看邵书桓,有看了看邵赦,突然冷笑道:“你也不用跟我赌气,你自己的儿子,你都不管教,我管什么了?但凡从今以后,我倒是看着你别管教儿子。”

邵赦干笑了两声道:“若是庭儿、澜儿,说不得,我还是要管教的。”邵澜倒是罢了,毕竟年长,又居着官,但是邵庭委实混账得不像话,偏偏每次自己管教一番,邵母、方夫人都护着,纵容得他无法无天,在家更是无所不为。

小事情他忍了,但大事情他若是不管,将来还了得?

“这么说,老爷是看我不顺眼了?”方夫人闻言,顿时气怔,垂泪道,“我自嫁了你,有哪一点对不起你邵家了?”

“我管教儿子,和你对得起邵家有什麽关系?”邵赦冷笑道,“再说了,出嫁从夫,难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不懂,什么叫邵家,难道你不是邵家的人?”

方夫人一听,这是要捏她的错处了?眼见邵庭在身边,一把抱住,大哭道:“庭儿啊,你何苦来这世上走一遭?白白地遭人嫌……”

邵梅、邵兰忙着上前劝阻,方夫人又抱住两人哭了起来,邵梅毕竟年幼,见着母亲哭泣,不由得也哭了,一时之间,丫头们手忙脚乱地上来劝阻,顿时乱成一团。

邵书桓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他一时之间却成了局外人,心中多少有些明白。为什么方夫人处处针对他,原来就是古代大家子正庶之争罢了,心中却是奇怪,他本来就是庶出,自然妨碍不着方夫人什么利益,她犯得着如此紧张吗?

眼见闹成一团,他也不便离开,邵赦的衣服他穿着嫌大,膝盖上如同是针扎着般的痛,四处看了看,旁边放着一张椅子,于是趁着他不注意,向后退了两步,坐在椅子上。

“三爷怎么了?”药红低声问道。

邵书桓苦笑道:“小腿上痛得紧!”

“奴才帮你揉揉!”药红低声道,“没老爷的话,三爷暂时还是不能离开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在邵书桓的身边跪下,按在他膝盖处,轻轻地帮他揉着,同时越发压低声音道,“三爷大概是忘了,太太瞧三爷不顺眼,那是因为去年夏天,三爷在园子里湖边玩耍的时候,二爷不知道怎么着,失手把三爷推了下去,老爷为此大是着恼,打了二爷一顿,为此太太和他闹腾了几天——说是老爷护着三爷,就不管二爷的死活……”

033章 您惧内?

邵书桓靠在椅背上,手指缩在宽大的袖子内,淡然笑道:“还有这事?”

“嗯,老爷借口说是二爷调戏人家戏子,打了二爷一顿,但二爷在外面厮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别说戏子,什么事二爷没做过,也没见老爷生那么大的气,所以,太太就说老爷是为了三爷才打二爷的,从此就恼上三爷了。”药红一边替他揉着膝盖和小腿活血,一边低声解释道。

“他们要闹到什么时候?”邵书桓看着方夫人抱着邵庭哭成一团,低声问道。

“闹到我把你揍个半死就好了。”突然,邵赦压低声音在他旁边道。

邵书桓吓了一跳,正欲站起来,邵赦却按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你先回房去,你坐在这里做什么,碍眼啊?”

“这个……”邵书桓笑笑,让他回去固然是好,“老太太不会真的打你吧?”

“你难道想要坐在这里看我挨了板子才走?”邵赦苦笑道,“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么古怪的脾气。”

“是吗?”邵书桓轻轻的笑,“老爷,您不会……”说到这里,他故意打住,抬头看着邵赦。

邵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却是欣喜,这些年他刻意冷落邵书桓,偶然父子两见着,也都是邵书桓行个礼,便悄然退出,主动和他说话,这些年几乎是没有的事情。

“你要说什么?”邵赦问道,心中却是暗自思忖,他失忆了倒也好。

邵书桓眼见他似乎并不在意,这才低声问道:“您惧内?”

“什么?”邵赦愣了愣,没有料到他居然问的是这等问题,半晌也没有说得出话来。

偏偏邵书桓还不知道死活的又问了一句:“俗称怕老婆?”看着还有点像,否则,方夫人恐怕也不会如此和他哭闹。

“桓儿,你欠揍!”邵赦低声喝斥道,“你被打死活该。”

邵书桓只是笑笑:“你把我打一顿,就可以收场了。”

“我要是把你打一顿,岂不是坐实了怕老婆?”邵赦冷哼了一声,低声喝斥道,“等着你病好了,小心你的皮!”

“等到那时再说!”邵书桓淡然一笑。事实上他还真不想走,倒要看看,邵赦如何收场,浑然忘掉了,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哭够了没有?”邵赦不理会邵书桓,突然抓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一只花瓶,狠狠地砸在地上,怒叱道。

邵赦知道邵书桓完全是在看热闹,但心中却还是有点高兴,总比以前那样不说话要好,平时能够主动听得他说一句话,简直比牵牛下井还要难。

但现在,他却必须先把这乱摊子收场再说。

“哐当”一声大响,顿时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邵梅、邵兰都是怕他的,忙着止了哭声,用手帕子拭泪,低头站在一边。

邵庭扑在邵母怀里,也不敢做声,方夫人倒也吓了一跳,只是用手帕拭泪,委委屈屈地站在邵母下手。

邵书桓看着地上被砸得粉碎的花瓶,心中暗道:“可惜了一只上好的青花瓷,原来大家子房里的古董摆设,都是起这个作用的。”

“闹够了吗?”邵赦冷冰冰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去年我打了庭儿,你没处出气,要拿老三出气吗?你打也打过了,罚也罚过了,你还要怎样,逼死他了事?难道不是你生的,你就不心痛?有你这么狠心的吗?”

方夫人见他动了真怒,也不敢再哭闹什么,邵母也不说话,邵赦正欲再次说话,却听得外面丫头道:“大老爷来了……”

“大老爷?”邵书桓一愣,随即想起来,周姨娘曾经和他说起过,这个大老爷应该就是他大伯,邵赦嫡亲的哥哥邵攸,现任兵部尚书,官居一品,手握着兵马大权,非一般等闲权贵人物。

这邵家果然不是普通的显赫,武有邵攸,文有邵赦,都是身居高位之人。

说话之间,外面早就进来一个穿着大红朝服,年约五旬左右的老者,缓步走入大堂,迎着邵母请安道:“邵攸给母亲请安。”

邵母只是点了点头,邵攸站起来,看着乱糟糟的堂屋,外面还有小厮抱着家法板子,正面里摆着椿木长凳、跪板,砸得粉碎的青花瓷瓶,问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闹得天翻地覆的?让人笑话?”

“罢了,我也不管你们了……文霞!”说着,邵母叫着丫头。

文霞忙着过来,扶着邵母,邵母慢腾腾地道:“我进去歇歇。”说着,她首先向着里屋走去。邵母一走,这里自然是邵赦说了算,当即冷哼了一声,吩咐道:“把这里收拾干净了,药红,你把老三先送回房去。”

“是!”药红忙着答应了一声,吩咐几个小厮进来,拿竹椅把邵书桓抬回栖霞院,菲菲、绵绵忙着接着,扶他在软塌上躺下,卷起裤腿看时,膝盖和小腿上,青紫了好大一块。

俩丫头都忍不住垂泪,敷上药,又是揉又是摸,一边又偷偷地骂邵母狠心。

邵书桓看着好笑,忙着道:“好了,不要揉了,没事的。药红……”

药红听得叫他,忙着进来问道:“三爷有什么吩咐?”

事实上,邵书桓除了听得邵赦叫过他药红,心中也隐隐明白,这人是邵赦的心腹小厮,当即道:“麻烦你把大衣给老爷送过去,谢谢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旁边的大狼皮衣服。

“是了!”药红答应了一声,抱着衣服,告辞出去。邵书桓叹了口气,总算可以让他消停片刻,不过……邵赦的态度,实在让他狐疑。

却说邵赦在吩咐人收拾后,也不理会方夫人,自带着邵攸向外面书房走去,两人在书房内坐下,小厮送上茶来,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忙着都退了出去。

这里邵赦看着没人,忍不住问道:“你说……你都做什么去了?”

034章 真的都忘了?

邵攸叹道:“陛下命我去青州公干,难道我说不去?”

“去趟青州,用得着这么长时间?”邵赦道,“你知不知道,他……差点死了。”

邵攸叹气道:“你刚走两天,陛下就下旨命我去青州公干。本来想着也没什么大事,最多半月就可以往返,不料到了青州,接连好些事情,陛下又下了几道圣旨,命我事情妥当了再回来。我这不是刚刚回来,进宫面圣,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听得你这里有事,就直接过来了。”

邵赦苦笑,这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居然弄出这么大的幺蛾子来。

“他……真的都忘了以前的事情?”邵攸低声问道。

“看着不假吧!”邵赦道,“若是以前,他绝对不会主动和我说一句话的。”

邵攸点头,半晌才道:“忘了倒也好!罢了!只是安王怎么办,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出去了,就碰着安王?”

“还好是安王!”邵赦叹道,“若是碰到周家的那位,事情大了,只怕等着我们回来,只有收尸的份了!”说到这里,他靠在椅子上,不住地摇头叹气。

邵攸想了想,低声问道:“今天早上你在安王府,安王和你说什么?”

“说什么……”提到这个,邵赦正一肚子的怒火,顿了顿才道,“他说,若是他死了,他诛我九族!扒我祖坟……”

邵攸听了,也不动怒,笑道:“想不到这么多年,他还是这等性情。难怪你气得在安王府就给了他一巴掌!”

“我就是给他一巴掌了,我倒要看看,安王他能够把我怎么了,难道我自己的儿子还打不得?”邵赦闻言,不禁怒道。

“打得,打得,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既然打得,你为什么巴巴地急着送信给我,让我给你过来解围?你把他打一顿,消了你家太太的心头之气,不就得了?”邵攸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哈哈笑道。

“你烦不烦?”邵赦皱眉道,“别提这个,你也知道安王的心思,这些年他苦于没有子嗣,如今让他见着桓儿,他岂肯罢休?”

邵攸不语,半晌突然蘸了茶水,在桌子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字。

邵赦看了看,抚掌笑道:“大哥就是大哥,此计绝妙!”

邵攸也是笑了笑,道:“好了,既然没事了,我也回去了,明天我来接母亲去我那里住几天,你家太太,你自己摆平了,这都这么多年了,你还由着她性子闹?”

邵赦轻轻地道:“刚才桓儿问我,是不是惧内。”

邵攸闻言,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半晌才道:“看样子他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此倒也罢了——万幸他没事,否则,安王倒也没有说错,诛九族的罪名也够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有人敲门,邵赦提高声音问道:“谁?”

“老爷,是奴才药红!”药红忙着大声答道。

“进来吧!”邵赦道。

门推开,药红抱着邵赦的大狼皮袄进来,道:“三爷让我把衣服给老爷送过来。”

邵赦点头道:“你说给外面的小厮,都散了吧,我今天不出去了,等下去老三房里。”

“是!”药红知道他们有话说,当即退了出去,命站在外面侍候的小厮全部散了自便去,自己却留下侍候。

“你的衣服,怎么会在他那里?”邵攸问道。

“别提了!”邵赦道,“今天去安王府接他,安王就说他病了,我以为是安王的托词,也没有在意,回来才知道,原来……”提到邵书桓的病,他皱眉,当即把张大夫的话说了一遍。

邵攸点头道:“这倒罢了,我正好这次带了些燕窝回来,等下打发人送过来?”

邵赦也不和他客气,点头道:“你说说,他那等模样,我本来嘱咐他下午休息一会子,免得劳神,结果,母亲动了怒,硬是把他叫了过来,这等大冷天,就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别说挨板子了,风口里站着,也冻掉他一层皮。

我什么话都说了,母亲硬是不依,非得重罚他不可,你又迟迟不来,无奈,我只能替他挨板子了!”

“这家法板子打了宰辅大人,倒也不错!”邵攸取笑道,“好了,你这里没事,我也走了!”说着起身,邵赦也不留他,送到门口,命小厮们好生送出去。

这里邵赦回房换了衣服,带着药红去邵书桓那里。菲菲和绵绵虽然是王府的丫头,见着他还是照规矩迎了出来:“邵大人,公子刚刚睡下。”

“嗯,我看看他!”邵赦口中说着,人已经走了进去,只见邵书桓躺在软塌上,脸色依然苍白一片,当即在他身边坐下,小心的揭开毯子,捋起裤腿看了看,膝盖和小腿都是青紫一片,不禁轻轻地叹气。

结果,邵书桓睡了半天,邵赦也在他房里看了半天的书,方夫人听了,更是气得不轻。

邵书桓醒来的时候,看着邵赦坐在书桌前看书,心中暗道:“这宰辅大人还够悠闲的,没事跑来他房里坐着做什么?”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地坐起来。

邵赦听得声音,转身看着他,笑道:“醒了,痛得可好些?”

“没事!”邵书桓只是淡淡地答应了一声,随即问道,“老爷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醒我?”

“早来了,见你睡着了,我也懒得去别的地方,就在你这里坐坐!”邵赦一边说着,一边挪到他身边坐下,问道,“晚上想要吃什么,我吩咐厨房给你准备?”

邵书桓心中满腹狐疑,这邵赦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邵赦见他久久不语,想起以前,不禁叹了口气。只当他忘了以前的事情,情况会好转一些,但没有想到,他还是这个性子,问三句,也答不了半句……

035章 时局(1)

邵书桓突然抬头,看到邵赦正看着他,恍惚想起他刚才好像问什麽,忙着道:“老爷刚才问什麽?我最近有点糊涂。”

“哦……”邵赦一呆,心中起疑,这糊涂什么,难道是装糊涂?但还是笑道,“问你晚饭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准备。”

“想吃什么都成吗?”邵书桓淡然笑道。

“这……”邵赦轻笑道,“总得府上有的。”

邵书桓想了想,又想了想,倒也不想吃什么。原本在家的时候,倒是从来没有在意过,如今却是特外怀念母亲做的五香肉,道:“五香肉可以嘛?”

“怎么突然想要吃这个了?”邵赦笑问道。

“只是想吃罢了!”邵书桓笑笑。

“没别的?”邵赦又问道。

“老爷今天很闲啊?”邵书桓转变话题,不想在吃的上面和他多说什么,总不能告诉他,想要吃五香肉是因为他想家了。

“你想要说什么?”邵赦问道。

“安王……”邵书桓眼见菲菲、绵绵、包括杏儿都不在房里,这才问道,“他有子嗣嘛?”

“原来还没有糊涂!”邵赦冷笑道,“你以为呢?”

“他有子嗣,他就不会安心做个王爷了!你难道真的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邵赦试探地问道。

“什么都不记得了……”邵书桓一边说着,一边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摇头道,“如果不是在安王府见着您,我只怕看到你都不认识。”

邵赦按住他的手,轻轻地叹气,半晌道:“忘了就忘了吧,也没什么不好!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安王没有子嗣,就连慕莲小郡主,也不是安王亲生的女儿。”

“啊?”邵书桓一呆,连慕莲都不是安王的女儿?

“如今这满京城的人都私下议论,说是安王早些年杀戮过多,所以老天爷罚他断子绝孙。慕莲乃是宁王的小女儿,当时宁王犯了事,被太后下令,活生生地打死在太和殿里,两个女儿,慕华被当今陛下收养,就是现在的华公主,慕莲就被一直苦于没有子嗣的安王收养。”邵赦淡淡地解释道。

“宁王?”邵书桓满腹狐疑,堂堂一个王爷,居然说打死就打死了,虽然邵赦说的轻描淡写,但却更是让他惊心不已,对于那些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掌权者来说,杀个人,还真是容易,连着一个王爷,也就是太后下令,一句话就可以打死了?

但是,更令他震惊的却是,如果安王从来没有过子嗣,自然也就不存在让他假冒他故去的孩子,哄骗安太妃开心这么一回事了。

“这么说,他竟然是骗我?”邵书桓苦笑道。

“也不尽然!”邵赦冷笑道,“他想儿子想疯了,有些疯狂举动,也属正常。他若是找你,你就继续装着不知道,帮他继续把这戏码演下去。”

邵书桓苦笑,这算什么事情啊?不过,想想也是,到了安王这个年纪,如果膝下无儿,估计以后也不会有孩子了。堂堂一个王爷,却没有个子嗣,也难怪他着急,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找上他?

“你在想什么?”邵赦见邵书桓久久不语,问道。

邵书桓想了想,还是直接问道:“他为什么要找我?”

对于这个问题,邵赦淡淡地道:“你素来聪明,想一想就明白了。普通人家的孩子,他看不上,有些根基家业的,满京城也都是熟面孔,他要骗的不是他家那位安太妃,而是……上面的那位主,还必须找容貌清秀俊美,才华横溢的。而你的一切,都非常符合他的条件,你又是庶出,如果他以权势向我强求,我也无奈,这么一来,不用多久,他就会安排你踏入仕途,成为他的棋子。”

“哦?”邵书桓只是不知可否地答应了一声,安王或者是别有用心,但是——面前的这位便宜老爹恐怕也不会安什么好心。

在安王府给他一巴掌,明着就是打给安王看的。

他只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不小心成为了安王和邵家争夺权势的某一颗棋子。邵书桓仔细地想了想,感觉应该不会错,虽然目前他还不知道他这颗棋子有什么作用。所以现在他的便宜老爹不会再放任他被嫡妻欺辱,才会处处维护……

否则,如果没有安王横插一手,他死在外面他大概也不会看一眼。而安王找上他,还是因为他是宰辅大人家的公子,身份够得上。

“老爷——”邵书桓突然叫道,“你刚才说,安王早些年多造杀孽,却是为什么?”他有必要对这个乱糟糟的局势了解一番,最好的法子,自然是问邵赦。

堂堂宰辅,看这个天下朝政局势,应该是比较看得分明的。虽然在安王府呆过几天,但是安王对他固然是极好,物质生活是无条件地满足他,可是与朝政时局,却是从来闭口不谈。

安太妃见着他,也是口口声声地叫着“心肝宝贝”,别的却是不说,不是找他听书看戏,就是嘘寒问暖罢了。

邵赦见问,想了想,终于道:“十八年前,前南殷国突然侵犯我大周国边界,陛下登基不久,命郑凯将军出征,但当时郑凯将军已经年迈,年近七旬,黑水一战,郑将军误中敌人圈套,当场阵亡。我军二十万大军被困在黑水东流夹谷……”

邵赦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头来,那时候……他还不是宰辅,不过是太常寺少卿。

“郑将军一死,我国再无猛将,你大伯当时是兵部侍郎,随郑将军出征,郑将军阵亡之后,二十万大军被困,他无奈之下,命令一支中军连夜突围,企图杀出重围,但是,对方领军的,乃是墨菲。”邵赦在提到墨菲的时候,脸上微微变色。

“墨菲是谁?”邵书桓问道。

“墨菲外号墨战,号称战神,身份来历不详,十八岁出山进入军中,靠军功一步步爬上去,领兵十年,从来未曾一败。”邵赦解释道。

邵书桓听了,也不禁微微动容,如此猛将,难怪……

036章 时局(2)

邵赦捧着茶盅,看着热气袅袅,思绪却是飞到了当年的黑水江畔——

“我军被困黑水,陛下震惊,朝臣惶恐,没人愿意领军出征,不料这个时候,安王却是挺身而出,愿意领八万大军,救援被困大军。当时朝中有着很多人反驳,劝阻陛下不得让安王领兵,主要就是怕他兵权在手,图谋不轨。”邵赦接着道。

邵书桓想到安王,摇头没有说话。

邵赦又道:“陛下自然也是担忧的,但朝中没有善战之将才,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于是命安太妃进宫,敕封为贤德太后,至今陛下见着安太妃,也得叫上一声‘母妃’,不过是当年以此要挟安王罢了。”

邵书桓心中明白,那位皇帝陛下也不是善类,如果安王敢起兵谋反,他就先杀他老娘,明着是敕封,实际却是软禁。

“谁也没有想到,安王并没有反对他母亲安太妃进宫,只是提出一条,要求把我带在身边。”邵赦苦笑道。

“带你?”邵书桓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邵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笑道:“开始的时候,我自然也不明白,别说是我,就连着陛下甚至朝中众多老臣,都不明白安王为什么这么做,陛下当场就问安王缘由,那厮……哼……”

提到这个,邵赦不禁冷哼了一声。

邵书桓虽然眼见邵赦脸色不善,但还是非常地好奇。这安王大概脑壳坏掉了,领兵打仗,他还要带着一个文臣,岂不是累赘?

“安王是怎么解释的?”邵书桓不知死活地问道。

“哼!”邵赦又冷哼了一声,想要不说,但是,当初安王的回答实在够精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想瞒也瞒不了,只能道,“他对陛下说,他素来喜好男风,仰慕我很久了,这次出征,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所以要求把我带在身边。”

邵书桓先是惊讶,随即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心中却是好奇,这等话题,邵赦居然会对他说?

他却哪里知道,就算邵赦不说,只要他略加打听,这京城内,上至官宦人家、下至普通平民,谁都知道当初安王带上邵赦是理由是这个,瞒也瞒不了的。

“他真的好男风?”邵书桓眼见邵赦脸色不善,强忍住笑问道。

“他好什么男风了?完全胡扯!”邵赦怒道,“一路之上,他就这么带着我这个文官赶路,我在马上颠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好不容易到了黑水,我以为可以松口气了,他却下令,绕道黑水,直奔重云城。

重云城乃是南殷边关第一大城,本来是守卫森严,但是,由于所有的兵力集中在黑水,有着战神守在前面,重云城守将也就轻忽了,安王率领轻骑,一路掩护,到了重云城连夜攻城,守卫将领不敌,被安王当夜就攻占了重云城,然后……他下令屠城,同时收集全城粮草。”

“什么?”邵书桓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惊呼出声。想不到安王那等表面上温文尔雅的人,居然有着如此狠辣的一面。

“全城俘虏,包括普通的平民,全部被杀……然后,他命令士兵抢掠一番,并且下达军令,谁抢到的,不用上缴,就归谁所有。如此一来,士兵们都向是发了疯一样,满城掠夺……

两天后,安王点将,率领大军一路杀向南殷腹地——

墨菲得知重云城被攻陷,忙着派遣大将,前往支援,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安王却命人将我的随身东西,送去给你大伯。”邵赦盯着茶盅里面的茶叶,慢慢地说道。

“他要做什么?”邵书桓听到这里,心中已经隐隐明白,为什么安王要带上邵赦。这人想来在京城的时候,已经筹划完毕。

“他以我为要挟,让你大伯不准领圣命退兵,而是和墨菲周旋,拖住墨菲,不让他有时间赶上他。”邵赦道。

邵攸二十万大军,只要墨菲一动,邵攸那二十万大军就如同是困虎一样,脱得枷锁,非得猛扑上来不可。

如此一来,邵攸本来是接到圣旨,不能拿着大军的性命冒险,而且,军中粮草不足不得不退,但是,由于唯一的亲弟弟落在安王那个疯子手里,他竟然也不顾二十万大军的生死,愣是指挥着残局,硬生生地拖住了墨菲。

事实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安王靠着八万大军,一路上过关斩将,直逼南殷皇城,神猛如同是煞神下凡。

墨菲知道如此一来,就算他把邵攸的二十万大军全部歼灭在黑水,只怕南殷皇城不保,还是败局。这人也是天纵英才,硬是不顾邵攸,带着大军回朝,走的就是安王一路杀戮的路线。

众士兵一路行来,看到的都是焦土残尸,满腔愤怒,士气空前高涨。

墨菲退去,邵攸早就断了粮草,二十万大军只剩下十二万,于是,他只能一面呈上奏折,要求粮草供应,一面准备退兵,但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安王似乎早就料到,居然提前派人送来一些粮草,仅仅够维持十二万士兵两天之用。

伴随粮草送来的,还有邵赦的随身半块玉佩。邵攸明白,安王不让他退兵,而是逼着他追着墨菲攻入南殷。

同样疯狂的邵赦也已经杀红了眼,顾不上圣旨皇命,整军追着墨菲,走了和安王不同的另一条路线,一路上势同破竹,所到之城,虽然未曾屠城,但全城粮草势必被抢掠一空。

于此同时,安王对上墨菲,却是一路败仗,从南殷开始败退,邵攸这次不等他,直接带着十二万大军,再次杀了回马枪。

安王所统领地八万大军,退到黑水江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万不到……

邵攸的十二万大军,也仅仅剩下七万,两人在黑水江汇集,与墨菲再战黑水江!

037章 时局(3)

邵书桓听到这里,想起安王那双遍布老茧的双手,不禁暗叹——这人,还真是个疯子。

“后来呢?”邵书桓问道。

“后来——”邵赦苦笑道,“我们这边,大军已经只剩下八万,其中还有无数伤残,粮草又供应不上,连抢掠之地都没有了。而对方也是一样,整的南殷被打得七零八落,哪里还有能力给墨菲大军供应粮草。

但是,墨菲和安王都红了眼睛,南殷皇帝连着几道圣旨,让他回京,都被墨菲当众撕了。

最后,安王提出,双方主将一战定输赢,谁输谁赢姑且不论,战后——双方收兵,以后有机会再打。”

“他过家家啊?”邵书桓心中思忖着,口中却忍不住问道,“两军交战,难道他竟然视同儿戏?”

“他是疯子!”邵赦道,心中不禁却回想着那几个月的情形,自从重云城一战胜利后,安王就没有少往他身边塞美女和珠宝,除了和诸将商议战事,就是没事逗着他这个文臣穷开心。

就算是后来和墨菲对上,他连连败退,还不忘了嘱咐邵赦,抢来的东西要看好了,不能丢了……

“墨菲……那个战神,难道也同意了?”邵书桓好奇地问道。

“他不同意也不成,双方拖了这么久,南殷皇帝对他极端不满,加上南殷本朝很多大臣又添了一些话,他的处境也是堪忧,所以,最后——安王和墨菲两人单枪匹马,在黑水一战,只打了一天一夜,最后,墨菲险胜一招。两人同时退兵。”邵赦轻轻地叹道。

“安王武艺如何?”邵书桓终于问道。

“这世上鲜少有人能够胜得了他。南面现在那位战神陛下算是一个例外。”邵赦解释道。

“战神陛下?”邵书桓大惊,不解地问道,“他怎么成了……”

“安王退兵,墨菲领着残余军队,班师回朝,直接杀了南殷皇帝,改国号为夏,成了现在的南夏国皇帝陛下。”邵赦解释道。

邵书桓闻言大惊,班师回朝,杀了南殷皇帝,自己登上了皇位?这个叫做墨菲的南夏国皇帝陛下,还真不是非常人……

“但就算如此,南夏国只怕短时间内,也无法回复生机吧?”邵书桓不解地问道,按理说,现今皇帝陛下都应该趁此机会,挥军南下,一举攻占南夏国啊?可是,听得邵赦所言,似乎并不是如此。

“不!”邵赦摇头道,“南夏国物产富饶,地域广阔,素来就不是我们大周国能够比得上的。只是原本的殷帝一味地纵容奸臣弄权,奢侈靡费,对百姓苛刻异常,导致国内流寇四起,才被安王占了便宜。

墨菲号称战神,在军中威望极高,分散在四处的流寇头目也大都对他崇敬得很,因此,他杀了殷帝,不但没有人反对,反而民众纷纷叫好响应,甚至一些占地为王的流寇也都献出城池,归顺于他。

不过三五年时间,他就完全统一南夏,加上推行仁政,百姓安居乐业,有着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只怕早就回复元气了。”

邵书桓听得好奇,问道:“难道这些年,边境竟然没有发生摩擦?”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摩擦是自然有的。”邵赦点头道,“只是,一来已经登基为帝的墨菲战神没有亲自领兵过,二来我大周朝也没有第二个安王,所以,这些年都是小打小闹,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役。再加上两国之间多有贸易,轻易也是不动刀兵的。”

邵书桓仔细地想了想,又想了想,十八年的那场战役,表面上看着安王似乎是战败了,但实际而论,唯一败的,应该就是原本的殷国皇室罢了。安王跑去大肆抢掠一番,在大周朝军队中有了赫赫军威,也算是不虚此行。

而那个战神陛下,更是最大的获益者,居然从一个军人一举跃为南夏国开国皇帝陛下。

但是,邵书桓就是想不明白,安王为什么要这么做,跑去他人国内,烧杀抢掠一番,目的何在?

邵赦目光落在邵书桓的脸上,同样的问题,当年他也曾经疑惑过,而且——当初邵攸居然会真的听凭安王的话,一路挥军南下。表面上看着是为了他这个弟弟,但实际上呢?

不过等着安王领着军队回京不久,邵赦就知道,原来,安王居然是另有目的。而素来对南殷皇帝陛下忠心无二的战神墨菲,却也是同样目的……

然而,黑水之战一年后的冬天,那一场大雪粉饰了太平,却没有掩盖住大周国皇宫里面冲天而起的火焰。

该来的,终究要来的。

“老爷,老爷!”邵书桓叫了两声,邵赦才回过神来,忙着问道,“做什么?”

“你盯着我看什么?”邵书桓皱眉问道,刚才邵赦盯着他的目光甚是古怪,嗯,好像安王第一次在天逸书院门前见着他的时候,也是这等表情,他脸上有什麽?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老爷,二爷和小姐们过来了!”正当邵书桓满腹狐疑的时候,外面,药红回禀道。

随着话语,只见邵庭、邵兰、邵梅各自带着贴身丫头,一并走了进来。

邵书桓皱眉,自从那天他在门外正巧听得邵兰和周姨娘谈话,他就对这些名义上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没有丝毫好感。今天邵赦和方夫人为了他的事情,闹得阖府不宁的,|Qī-shū-ωǎng|如今他们巴巴地一起过来,只怕又有事端。

“给父亲请安!”邵庭见着邵赦,忙着迎着他跪下请安。邵兰、邵梅也都蹲身施礼。

“都免了吧!”邵赦挥了挥手,问道,“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去老爷房里请安,得知老爷在这里,就一同过来了!”邵庭站了起来,看着依然懒懒的靠在软塌上,身上盖着狐皮毯子的邵书桓,忍不住微微皱眉。

“没事就出去吧!回去和你母亲说,不用等我,我在这里吃了饭过去。”邵赦淡淡地道。

邵庭看了看邵兰、邵梅,神情颇是为难。

038章 晚宴

邵赦见状,心中顿时明白,势必是方夫人和他吵了一场,面子情儿上下不来,于是就让这些他们来请自己过去,当即淡淡地问道:“有事?”

“母亲让我过来问问父亲大人,您从江南回来,是不是——挑个吉日,摆宴请客?”邵庭忙着躬身问道。

“那就让她挑个好日子,准备吧,问我做什么?”邵赦道,“以前这等事情,不都是她安排的?”

“是!”邵庭忙着答应了一声,又道,“母亲那边已经摆下晚饭,请父亲赏脸过去,另外——三弟的饭,刚才母亲吩咐,也让传那边去了。”

邵赦想了一想,点头道:“罢了,就去那边吧!”

邵书桓听了苦笑。这算什么事情,没有打成,如今换鸿门宴了?但既然邵赦都答应了,他也只能起身,邵庭等三人退了出去,菲菲、绵绵忙着过来给他梳洗,换了衣服,杏儿忙着过来扶着他,偕同他们几个一并去了正房。

果然,正房内方夫人早就摆下酒菜,众姬妾都跟随着侍候。

刚到门口,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宝蓝色长袍,头上束发金环,见着邵赦,忙着迎着跪下道:“给父亲请安。”

“大哥!”邵庭等见了那青年,也一并躬身施礼。

邵书桓却是站着没有动,只是打量着那青年,心中明白,这人应该就是周姨娘说的——邵赦的长子邵澜,自然也是方夫人亲生的,进士出身,仗着父亲、大伯在朝中扶持,如今已经是太子侍读,是家里的天之骄子,地位自然也相当高。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邵赦见着邵澜,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问道。

“回禀父亲,得知父亲回来,下午向太子殿下请了半天的假,回来陪陪父亲。”邵澜忙道。

邵赦背负着双手,略点了点头,转身见邵书桓站在门口,点头道:“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外面冷得很。”

邵书桓扶着杏儿,慢慢地走了进去,见着方夫人,也不行礼,只是站着,反正现在方夫人瞧他不顺眼,他也一样瞧着她不顺眼。

“老爷!”方夫人也不理会他,忙着迎着邵赦过去,扶着他的手道,“酒菜都已经齐备了,正好澜儿也回来了,我们一家子聚聚,再说了,你从南边走了一遭回来,也得挑个日子,摆宴请客的,我正欲和你商议呢。”

“嗯。”邵赦听得她不再提起邵书桓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明着是摆酒大家团圆一番,事实上,却是方夫人借此找机会向他和好,自然这个脸面也是要给的。

早有姬妾过来,首位上铺下大狼褥子,扶着邵赦坐下。大家子素来规矩森严,众人按身份不同,都有着自己的位置。眼见方夫人在邵赦下手坐下,邵澜、邵庭正欲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邵赦抬头,正好看到邵书桓站在门口的角落里,嘴角带着一丝落寞的笑意,扶着杏儿转身,向外走去。

“桓儿!”邵赦叫道。

邵书桓听得他叫自己,只能站住脚步,对于这样的家宴,他还真是无所适从。刚才眼见众人都不理会,想着邵赦见着邵澜,只怕也有话要说,正欲得便出去,不料他却猛然叫住自己。

“过来。”邵赦叫道,“来我身边坐!”

邵书桓闻言,只能回身走过来,不料邵澜却亲自过来,扶着他道:“我听得小厮们说,三弟身上不好,今儿可好些?”

邵书桓苦笑,他本来好好的,只求着他老娘不要吃饱了撑着难受,找他麻烦就是,但是——邵澜为什么突然对他如此殷勤?

邵庭等兄妹三个,眼见邵澜站着,也不敢坐下,只能都站着。等着邵澜扶着邵书桓在邵赦下手坐下,他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就坐在邵书桓身边,笑道:“三弟,我正有事要请教你。”

“哦?”邵书桓满腹狐疑,微微颔首问道,“不知道大哥有何事请教?”

“事实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那个石头记,写到第几回了?”邵澜笑问道。

“什么石头记?”邵赦好奇地问道。

“老爷难道不知道?”邵澜不解地问道,“如今这满城人都知道,我们家出了一位谪仙散人,写得一本石头记,可是风靡天下,今儿太子殿下让我回来,特意嘱咐问问三弟下一回什么时候出,可都等着看呢。”

邵书桓随即已经明白过来,原来……邵澜突然对他殷勤是因为奉了太子之命,这算不算是催更新?

当初书稿是安王命人送去天逸书院的,但邵书桓记得——他好像并没有署名,这谪仙散人的名号,是怎么叫出来的?

“三弟,你给我一句准话,下一回你什么时候出?”邵澜轻笑道。

“外面出到多少回了?十七还是十八?”邵书桓皱眉道,他记得十八回是写了出来了,只是这里可没有电脑键盘,毛笔字那里能够写那么快?前几天在安王府住着,实在无聊,每日也就是看书写字打发时间,才写了几章出来。真不知道这古代大家公子小姐们都是怎么消遣过日子的。

难道就是看戏听书?可是,前世看惯了美国好莱坞大片的他,实在对这唧唧歪歪、咿咿呀呀唱戏的事情没兴趣。

“是十七回!”邵澜忙着笑道。

“十八回已经写出来了,不过,手稿不知道安王爷有没有给我送过来……”邵书桓淡淡地笑了笑道。

“那个石头记,是你写的?”一直没有插得上话的邵兰好奇地问道。

邵书桓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答应,他对邵兰成见极深,并无好感。

“澜儿,你也别逼着桓儿,这写书可不比吃饭喝酒,想快也快不起来。”邵赦已经明白,安王曾经说过,邵书桓迫于无奈,曾经去天逸书院卖书卖诗度日,想来这石头记,就是那时候写来糊口的……

“是,父亲。只是,如今太子殿下和华公主都催得急,我也没有法子,另外——”邵澜说到这里,看着邵书桓道,“那个牡丹亭折子,三弟什么时候补全?”

“牡丹亭?”邵书桓肚子饿得咕咕叫,偏偏他还要问东问西,摆着一桌子的酒菜,却不能动,当即笑道,“这牡丹虽好,它春归怎占得先——所以,这牡丹亭虽好,可惜晚来怎么能够填饱肚子?”

039章 谪仙散人

邵书桓此言一出,众人闻言,都不禁大笑起来,连邵赦都不禁莞尔,唯独方夫人却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邵庭见着母亲如此,当即问道:“三弟不会是才力不续,写不下去了吧?”

邵书桓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邵赦却道:“写不下去就罢了,咱们家孩子,倒也不需要这等虚名。更何况,今儿大夫还关照让你静养,写书嘛,闲着无聊写写玩玩就算了,难道我们家还要你那些书稿费用?”

“父亲大概不知道,如今三弟一张字,可是要值上千两银子,还是有价无市。我可不管,三弟,你等下可得给我写一张字。”邵澜笑道。

“一张字?上千两银子?”邵赦惊问道,“怎么就抄出这等高价?”

邵书桓心中也是狐疑,他自己那些诗词确实有着惊才绝艳的感觉,但抄出这等高价,实在有点过了。

邵澜道:“开始的时候,大概三弟给碧水亭写过两首曲子,不料这两首曲子却被碧水亭的头牌陆无双看上,谱曲之后由着她首唱,当场就让无数人绝倒。开始询问曲子的来由,却是谁也不知道,只传说是个谪仙散人写的。

后来三弟在安王府那一酒一茶两诗一出,更是满京城都轰动了,如今三弟那两首诗,早就被刻录出来。

听地说,当初柳家小姐找三弟要去了那两首诗的原稿,有人出两千两银子的高价,求着柳小姐转让,柳小姐都没有同意。”

“柳小姐?”邵书桓顿时明白,那柳家小姐估计就是在安王府向他讨要了两首诗的红衣女子。

邵赦轻轻地念着:“谪仙散人?桓儿,你怎么想到这个名号?”大凡诗人墨客,都喜欢取个“号”以标榜高雅,所以邵赦并不奇怪他取个名号,但好奇的是,他为什么要用这几个字?

邵书桓也正是满腹狐疑,被他一问,皱眉道:“我当初并没有留名号。”

“哦。”邵赦淡淡地应了一声,心中顿时明白,势必是安王刻意炒作,才有了邵书桓如今的声名鹊起。

邵书桓心下也明白,当初他在天逸书院卖诗偶然遇到安王,第二天他就找上门去,以他在京城的势力,恐怕是想要刻意炒作,也是平常事情——那谪仙散人的名号,应该是他取的。

“还有完没完了?”方夫人淡淡地道,“酒菜都冷了,吃完饭再说这些不迟。”

邵澜忙着笑道:“母亲说的是,大家都饿了,吃饭吃饭!”

众人眼见邵赦端起酒杯,这才举杯,一起同饮了一杯,随即,各自挑着自己爱吃的随意用了一些,就私下说话闲聊,不过是家常酒宴罢了。

邵赦和邵澜说了几句闲话,无非就是问一些朝政中琐事,然后,邵庭和邵澜偷偷的议论着,那家的花园子好,那家的丫头漂亮,那家院子最近新添了清倌儿,谁的曲子好,谁的诗词好,不过是富家公子少爷的家常话。

邵书桓甚是无聊,随意用了些酒菜,靠在椅子上懒懒地听着他们闲话,甚多不懂,也不便问着,又不便离开,只能听着。

“三弟!”邵澜就坐在他身边,见着他甚是无聊落寞,当即笑道,“现在能不能通融一下,给我写一张字?”

邵书桓见着他旧事重提,也不便拒绝,点头道,“你不嫌粗糙就好。”

“粗糙?”邵澜轻笑道,“这样的粗糙可是买也买不到的——来人,备笔墨纸砚来!”说着他竟然等不及酒宴散了,急急的就叫来小厮,把另一张桌子挪出来,铺纸研墨,用重新掌灯。

“三弟,请!”邵澜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邵书桓推脱不得,便欲站起来,不料膝盖处一阵刺痛,身子一顿,人又坐了下去。

邵澜傍晚时候回到家里,早就有小厮向他禀告过此事,忙着扶着他问道:“没事吧?”

邵书桓摇头,就扶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耳畔却听得邵庭低声道:“好轻狂模样,把我哥哥当他奴才使了?”

声音虽然很低,但邵书桓却是听得明明白白,当即松开邵澜,淡然一笑,走到桌子前,一个小厮掌灯站在旁边,笔墨早就备下,邵书桓提笔问道:“不知道大爷要写什么?”

邵澜听得他陡然该了称呼,知道刚才邵庭的话让他沉心,忙着低声道:“三弟不用在意,二弟就是这个性子,你体谅一二。”说着顿了顿,又道,“随便写什么,最好是你最近的新鲜诗词。”

邵书桓听了,也没有说什么,蘸了蘸笔,微微沉吟片刻,提笔写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这是李白的名句,早些年他就酷爱李白的豪放不羁,只是这么一首《月下独酌》,却有着说不出的凄凉颓废,邵书桓如今写来,更是倍感凄冷。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内,也只有明月能够稍稍地解得他的心怀。

见着他要写诗,邵庭几个虽然素来和他不和,但还是好奇站起来,一同过来观看,唯独方夫人不理会。

邵澜见着他写完,拍手赞道:“真真好诗,三弟把名儿署上,我等下就找人裱糊去。”

邵书桓淡淡一笑,正欲落款,突然旁边掌着的小厮手一松,一盏油汪汪的灯对着纸上就落了下去,邵书桓一呆忙着本能地后退。

但他退了开去,那油灯却落在了刚刚写成的字上,纸遇着火就燃了起来,虽然众小厮手忙脚乱的拍打救了下来,但已经烧了大半。

邵澜见状大怒道:“没用的奴才,来人,把他拖出去,着实打死。”

那小厮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叫道:“大爷饶命!”外面侍候的众小厮答应一声,便上来拉了那掌灯的小厮便欲出去。

那掌灯的小厮吓得浑身发抖,用力挣开众人,扑到邵书桓面前,跪在地上,抱住他双腿求道:“三爷救我……”

040章 虞美人

邵书桓皱眉,不就是一张字吗?如今笔墨现成,重新写一张就是了,何必为着这个,就要人的命呢?

“大爷……”邵书桓抬头,看着邵澜道。

“三弟,叫大哥!”邵澜对着他轻轻的笑,随即又对旁边侍候的小厮道,“还不把这毛手毛脚的奴才拉出去?”

小厮忙着上前,拉了那掌灯的小厮就欲出去,邵书桓皱眉道:“大哥,算了,就是一张字,重新写一张就是了,你饶了他吧!”

邵澜听了,挥了挥手道:“罢了,既然三爷给你求情,你还不赶紧过来磕头谢过?”

那掌灯的小厮听了,从地上爬了过来,恭恭敬敬的对邵书桓磕了三个响头,邵书桓淡淡地笑道:“你起来吧,不用磕头了,给我掌灯,我重新写!”

“是是是!”那小厮听了,忙着战战兢兢的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用油灯,忙着把地上的大竖灯移了过来,早有伶俐的小厮重新收拾了桌子,铺纸研墨,邵书桓重新写了,听得邵澜连连催他落款,想到那个谪仙散人的名号,既然已经叫出去了,安王炒作出来,也没必要再修改,于是在最后写下了“谪仙散人”四个字。

邵澜极是高兴,命小厮捧着,道:“等下就送去裱糊,我可是明儿一早就要的。”

那小厮忙着答应着,战战兢兢地捧着跑了出去,这里邵澜道:“既然三爷给你求情,我就免了你的死罪,自己去二门上领三十板子。”

“是!”掌灯的小厮忙着答应着,又给邵书桓磕了头,这才退了出去。

邵赦却皱眉道:“桓儿,你的字如今可是大有长进。”

邵书桓陡然心中一惊,前世的时候,由于容貌丑陋异常,遭人鄙视,寂寞无奈之下,只是看书背诵诗词为乐,再不就是临摹那些名家字帖,着实写的一手好字。后来做了个扑街写手,这几年没有写,倒是生疏了。

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再次提起毛笔写字,前几天他着实苦练了一番,最近大有长进,外人眼中,他自然不愁,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原本邵书桓的字迹,如今自己的字迹自然和他不同,只怕邵赦起疑。

“回禀老爷,书桓这些日子苦练书法,所以,比以前略有不同……”邵书桓忙着躬身答道,背心里却已经是冷汗直冒。

邵赦点头道:“比以前大有进益。庭儿,你看看——你那几个字,写的什么样子?”

邵庭忙着躬身答道:“以后庭儿也一样多多练习。”

方夫人忙道:“老爷怎么好好的,又教训起庭儿来了?庭儿,你以后可也得用点功夫,别一味的傻玩。”

“是!”邵庭忙着答应了几个“是”。

邵赦也不再提,携着邵书桓的手道:“桓儿,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没有……”邵书桓一呆,他是紧张,但有这么明显嘛?

邵赦也是奇怪,称赞他字写得长进了,他竟然如此紧张?连着握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还是素来都怕自己?难道他并没有忘记以前的事情?

“桓儿,你的字写得极好,诗自然是不用说的,只是,你如今病着,不该做这等凄冷诡癖之句,诗词这等东西,可不是修身养性的好东西。”邵赦一边说着,一边携着他的手在身边坐下。

刚才那几句诗词,固然极好,可是诗词中的含义,却是有着说不出的冷清落寞,闻之令人心酸落泪。

“是!桓儿记下了……”邵书桓忙着颔首答道。

“老爷——”突然方夫人道,“后天就是好日子,下午我已经把请客的名单拟了出来,老爷等下看看,可漏了谁没有?”

“好的!”邵赦点头,不在提刚才诗词的事情,邵书桓也不禁也松了口气。又坐得片刻,见邵赦和方夫人忙着商议后天请客的诸般事宜,邵澜和邵庭互述兄弟之情,邵兰、邵梅自然也有着一些闺阁悄悄话,他闲坐着无聊,当即推说身子不适,告辞出去。

“嗯,桓儿早些回去休息吧!”邵赦忙道。

邵书桓向他行礼,扶着杏儿出去,刚到门口,菲菲早就把一件大毛的毯衣给他披着。回到栖霞院,他才算是松了口气,眼见绵绵端了水过来服侍他漱洗了,想起《石头记》来,问道:“我的书稿子呢?”

“都收拾出来了,公子今天不早些休息,还要写?”绵绵一边说着,一边从书架上取了出来,前面已经写好的,都已经装订成册,上面还有安王的签章。

邵书桓翻了翻,果然是写到第十八回,绵绵笑道:“十八回前天抄本才送去了天逸书院,估计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够刻印出来,就让太子殿下等着吧。”

“你们怎麽知道的?”邵书桓呆了呆,不解地问道。

“这大家子哪里有什麽秘密?”菲菲掩口笑道,“更何况,刚才我们都在外面侍候着,里面的事情,又怎么会不知道?不过,公子你也忒大气了,你就不该给邵大公子写诗,等着让他急去,他可是有着太子殿下的谕令在身。”

“你这小丫头!”邵书桓听了,眼见菲菲笑语妍妍,灯光下分外娇艳,忍不住轻轻的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菲菲笑着躲开,邵书桓就有些情不自禁,命:“铺纸、磨墨!”

绵绵忙着备下文房四宝,看邵书桓提笔写着——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当年南唐后主李煜的亡国之作,如今写来,却是另一番滋味儿,想起那个亡国之君的一句话——此间终日,唯有以泪洗面。

故国,除梦里曾去也……和梦也,新来不做!一瞬间,邵书桓再也忍不住,浓浓的思念之情,再也掩饰不住,这里,不是他的世界他的家……

041章 嫁祸

邵书桓正欲再写下去,外面杏儿隔着帘子回道:“公子,有人要见你。”

“谁?”邵书桓不解地问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谁要见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里面房里出来,只见刚才掌灯的那个小厮跪在门口,见着他,忙着磕头道:“给三爷请安,小的青儿,来谢过三爷活命大恩。”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起来吧!”邵书桓轻轻地笑了笑,示意青儿起来。

哪知道青儿不但没有起来,反而向前爬了几步,跪在他脚边磕头道:“小的有话要禀。”

邵书桓顿时会意,冲着杏儿点了点头。杏儿出去,把外面侍候的小厮全部打发了,自己也在门外侍候。

青儿见邵书桓身边没人,这才低声道:“三爷,我今天不是失手——”

“呵!”邵书桓忍不住笑了出来,问道,“那你还是故意的了?”

青儿听了,忙着连连摇头道:“三爷,你借小的几个胆子,小的也不敢故意——小的不敢撒谎,是二爷身边的亲随小厮燕草推了小的一把,小的唯恐滚烫的油溅在三爷身上,尽量想要稳住,不料还是失手烧了三爷的字。”

邵书桓细细地想了想,如果——现在这个叫做青儿的小厮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照着他刚才所说,青儿就站在他右手,一旦油灯失手,正好应该落在他右手上,而且,那张字也同样保不住。

青儿当时算是机警,在油灯落下去的时候,先撞开了他,才避免伤了他。

“三爷……”青儿见着他久久不说话,忙着又磕头道,“三爷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邵书桓失忆,如今邵府早就传开,众人皆知。邵书桓听了,只是苦笑道:“以前的事情,真不记得了。”

“三爷,小的这个时候还能够给你请安回话,全仗着三爷恩赐,所以,小的今儿斗胆,跟三爷说一句。事实上,那天三爷根本没有强暴什么丫头——小的那天有事,正好路过太太房前,是二爷在房里,强压着月荷要强暴,月荷不从,二爷打了几个嘴巴子,月荷要叫唤,二爷怕着吵嚷出来,老爷回来了问他,用力地将她压住,掐住她的脖子,不让她叫唤,结果,大概是手脚重了点,就把那丫头活生生地掐死了……”

“小的素来都是怕二爷的,老太太、太太又宠着他,因此虽然瞧见了,也不敢说。后来不知道怎么,我换班出去,听得太太冤枉了三爷。”

青儿说到这里,陡然对着自己脸上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骂道:“小的该死,不敢得罪太太和二爷,就没有敢出来给三爷说一句公道话,今儿却还仗着三爷的恩德,才得以活命。”

邵书桓听到这里,已经是完全明白过来。邵庭那天大概是看上府里的一个丫头有着几分美貌,想要霸王硬上弓要了她。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在这样的家宅中,少爷们看上一个丫头,那是那个丫头的荣幸。喜欢,收在房里做个通房丫头就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丫头却是不从,邵庭怕她嚷出来颜面不好看,两人起了争执,最后邵庭出手重了点,掐死了那个丫头。

眼见闹出了人命,那位老二慌了神,只能向素来宠爱自己的母亲求救,于是,方夫人轻轻巧巧地,把这个罪名栽在了邵书桓头上。邵书桓根本没有做过,自然反驳,于是,方夫人仗着权势,就动了家法板子,活生生地把正牌邵书桓打死了事……

且别说当初青儿没胆子出来给他作证,就算他真的出来给他说句话,只怕非但救不了正牌的邵书桓,连着他自己也得把小命搭上。

想到这里,邵书桓心中不禁暗恨不已。难怪那个方夫人要处处针对他,原来早就动了杀机……

“青儿——”邵书桓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青儿道,“你叫做青儿对不?”

“是的,三爷。”青儿忙道。

“你且去吧。这事情我知道了,不知道你可愿意帮我?”邵书桓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问道。

“只要三爷吩咐下来,小的一定遵从!”青儿忙道。

“你且起来,我说与你!”邵书桓轻轻地笑道。

“是!”青儿忙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蹒跚着脚步,小心地走到邵书桓身边。邵书桓顿时想起来,虽然自己救了他,可是邵澜还是命他去二门前领了一顿家法板子。这在富贵大家做奴才,可还真不是好做的,动不动就得挨板子。

邵书桓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青儿听得连连点头,随即笑道:“青儿省得。”

“知道就好,去吧!”邵书桓轻轻地笑道。

“青儿告退!”青儿忙着又施礼,退了出去,邵书桓这才进去,菲菲、绵绵两个丫头侍候着重新洗漱了,宽衣睡下。

这里刚刚睡下,外面杏儿就大声道:“邵大人,都这时候了,您怎么来了?”

邵书桓一呆。古人都习惯早睡早起,他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有休息,当即便欲起来。但邵赦却已经进来,见他睡下,笑道:“我过来瞧瞧你,刚才可有烫着不曾?”

“没有!”邵书桓忙道,一边说着,一边就欲起来。

“我这就走了,你不用起来!”邵赦笑了笑,转首看到放在桌子上新写的虞美人,当即走过去细看,点头赞道,“很不错,不过不通得紧。”

邵书桓早就披衣起身笑答:“写着玩的,管它通不通的。”

“说得也是。”邵赦笑了笑,指着桌子上的《虞美人》笑道,“既然是千金难求,这就送我吧?”

“老爷喜欢,拿去就是!”邵书桓忙道。

邵赦取过来,细细地又看了看,这才收起来,递给药红道:“明儿送去裱糊,挂我书房里,咱也摆显一下。”

众人闻言,都不禁笑了起来,药红忙着捧着答应着。邵赦又嘱咐他道:“早些休息,我也去了。”

邵书桓送他出去后,这才回来宽衣躺下,想起那首《虞美人》,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042章 胭脂泪(1)

邵书桓在邵府住了一天,第三天就是方夫人安排酒宴,请一些亲戚朋友过来坐坐,无非是官场往来,正常交际罢了。

他习惯晚睡晚起,邵赦又免了他晨昏定省什么的,倒是便宜了他。这日早上起来,也已经不早了,杏儿忙着给他换了一袭银白色的长袍,道:“公子到前面走走,今儿王爷也是要来的。”

“嗯!”邵书桓笑笑。想着回来两天,除了那天在门口见着周姨娘,这两天都没有见着,不如先去她那里看看她?

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后,除了那个周姨娘毫无半点私心地对他好,别的,似乎都戴着一层面具,让他看不出真伪。

想到这里,当即对杏儿道:“你不用跟着,我去姨娘这里,回来你再跟我过去就是。”

杏儿只当他母子要说贴己,不让自己知道,笑着点头答应着,这里邵书桓出了栖霞院,径自去周姨娘房里。

周姨娘那日见着邵书桓如今受邵赦喜欢,心中也是高兴,无奈如今邵书桓单独住在栖霞院中,邵赦又严令说他要静养,让一干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邵府素来规矩森严,既然邵赦如此说法,周姨娘素来是老实本分惯了的,也不敢违,虽然念着邵书桓,却是不敢过去看望。

邵书桓走到她房里的时候,见着周姨娘正坐在里面榻上做针线,见着他进来,极是高兴,忙着拉着他的手道:“桓儿,你怎么来了?老爷不是让你静养休息的吗?”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坐下,摸着他的膝盖叹道,“还痛不?”

邵书桓按住她的手,笑道:“没事了,来瞧瞧母亲。”

“又胡说了!”周姨娘听了,忙着道,“这里可不比外面,你得叫我姨娘。”

邵书桓只是笑笑,唯恐连累她受方夫人的气,只能改口叫她“姨娘”。目光一转,看到旁边放着绣了一半的手帕子,好鲜亮的牡丹花色,虽然没有绣好,但却十分精致。

“这是姨娘做的?”邵书桓拿过来细细地看了看,问道。

“是啊!”周姨娘笑道,“外面针线上绣的几个帕子都不好看,我这个是给兰儿做的,你看看,还成不?”

邵书桓听了,不禁叹气。邵兰眼高过顶,从来没有把这个“姨娘”放在眼中,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周姨娘却是一针一线地,给她绣着手帕子。

“若是兰小姐不要,姨娘就送我吧!”邵书桓笑道,“我可喜欢得紧。”

“你啊……”周姨娘听得他喜欢,点头道,“你若是喜欢,我再给你绣就是。”

邵书桓笑笑,陪着她又说了几句闲话,告辞出去,走到院子里,却看到邵庭和邵兰、邵梅都穿戴整齐,带着自己的亲随丫头,向前面大厅上去。

邵庭见着邵书桓,故意问道:“咦,三弟怎么在这里,父亲不是嘱咐让你静心养病的吗?怎么出来了?不会也想去前面凑凑热闹吧?你可别忘了,老爷曾经吩咐过,一概会客接友诸般事宜,不让你操心,只让你静心养病,你可别辜负了父亲一番好意。”

说着,也不等邵书桓答言,已经带着邵兰、邵梅等自行去了。

邵书桓想了想,既然邵赦以前不让他会客接友的,现在他既然没有叫自己,倒是落得清闲,不如出去走走。

想到这里,也不回去,径自从栖霞院的小门出去,信步走走,不由自主地走到八珍楼。八珍楼的店伙计见着他,忙着满脸堆笑,打躬作揖地笑道:“公子今儿出来换换口味?楼上有雅座,您请。”

想到八珍楼的清蒸酒酿桂花鸭子,邵书桓食指大动,含笑点头。店伙计忙着引着他上了二楼,推开雅座包间的门,拖开椅子,待他坐好,才问道:“公子想要吃点什么?小的好吩咐他们准备?”

“上次的那个清蒸酒酿桂花鸭子,我吃着不错,来一份,另外你再给我配几个小菜,要一壶酒。”邵书桓吩咐道。

“好,公子稍等!”店伙计答应一声,忙着出去张罗,片刻,普通的酒菜已经送了上来,店伙计又打着招呼道,“鸭子要文火慢慢地炖一会子,公子还得等候片刻。”

“无妨!”邵书桓笑了笑,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是上佳的陈年花雕,口味醇厚。

邵书桓喝了两杯,靠在椅子上出神,偏偏这个时候,包间雅座的门被推开,他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管家模样打扮的人,引着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邵书桓目光和那中年人一接触,本能地呆了呆,心中暗道:“这人是谁,好生贵气?”

那中年人看着年龄应该和安王、邵赦差不多,不过四十五六的模样,生得仪容不俗,好体面模样儿,年轻时想来是绝顶俊美风流人物。

但让邵书桓微微惊讶的却是,这中年人外面穿着一件金碧辉煌的毯衣,竟然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所做,里面是青色长袍,简洁之极的裁剪,但却处处透露出精致,布料也隐隐闪着光泽。

“敢问可是邵公子?”那中年人抱拳问道。

邵书桓一呆,但人家居然以礼相待,他也不敢托大,站起来作揖笑道:“在下邵书桓,敢问先生是?”

“哦,我也姓姬,与安王算是同宗,公子不用见外,请坐请坐!”那中年人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招呼邵书桓坐,他自己却已经在身边管家侍候下,坐在椅子上。

邵书桓轻轻一笑。这人反客为主,做得炉火纯青,不露丝毫烟火气息啊。和安王同宗,并且姓姬,自然也是皇室中人,如今这京城内,除了安王,就只有刚刚返京述职的平王了。既然是王爷,傲一点也是应该的,当即笑道:“原来是平王爷。”说着又作了一揖,这才这他对面坐下。

那人听得邵书桓叫他“平王”,似乎是愣了愣,但随即就笑笑,道,“我因听得安王提起过公子模样长相,因为仰慕公子才情,偏偏我和令尊又无甚交情,不敢冒昧,不想今儿公子出来,就冒然过来了。”

043章 胭脂泪(2)

邵书桓忙道:“王爷抬爱,书桓愧不敢当!”

“德荣,你去吩咐店伙计,挑精致新鲜的菜只管做了来,我请客。”平王吩咐身边的管家德荣道。

“是!”那管家忙着答应着下去了。平王挪了挪椅子,就坐在邵书桓的身边,又仔细地端详了他片刻,笑道,“果然长得好清俊模样儿。”

邵书桓被他看得甚是不好意思,只是矜持地笑笑。平王似乎也明白自己失态,忙着一笑掩饰了过去。

两人对坐,一时却是无话可说。邵书桓不知道他的底里,唯恐言多必失,自然不敢多话,平王似乎缺乏和人闲聊胡扯的本事,远不如安王善于交际,只是看着邵书桓发呆。

“王爷难道就是为着见我一面?”这等干坐着实在无聊,邵书桓想了半天,终于决定问问这个平王爷的找他的目的。

“咳……”平王只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淡淡笑道,“因听得姬铭赞誉,想要见见你罢了。”

邵书桓知道安王姓姬,单名一个“铭”字,但听得他一口叫出来,还是感觉怪异无比,随即想想,他和安王本来是同宗兄弟,大概是同父异母的,平日里见面,总不能也这么“王爷”来,“王爷”去地叫着,叫名字自然也是寻常事情。

两人说话之间,店伙计早就撤去残席,重新收拾了新鲜别致酒菜摆上。那叫做德荣的管家,过来斟酒布菜后,又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公子,我听得说,令尊从南边回来,今儿在家大摆宴席,你怎么有空出来?”平王一边说着,一边举杯示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听得这个,邵书桓只是无奈地苦笑。

平王喝了一口酒,轻轻地笑道:“想来是你嫡母为难于你?”

邵书桓一呆,他刚才明明说,和邵赦无甚交情,怎么对邵家的事情却是如此熟悉?平王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笑道:“你也不用多疑,我虽然和令尊没什么交情,但这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令尊的嫡妻十分厉害,令尊开始就一直让着她,由着她的性子闹,呵呵……”

邵书桓听了,大是窘迫,低头笑笑,不敢接话。平王突然一只手按在他的左手上,邵书桓一呆,正欲收手回来,不料平王却握着他的手道:“今儿相见也算是有缘,只是匆忙之间,未曾备得表礼,微物不堪,公子可别嫌简慢寒酸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自己手上戴着的一只白玉扳指脱了下来,戴着邵书桓左手的拇指上。

邵书桓见那扳指通体莹白如脂,竟然是难得一见的羊脂白玉,但偏偏上面又有着豌豆大小的一点殷红,艳如胭脂血泪,着实好看,心中也是喜欢,但当那只扳指落在他手指上的时候,他却又是一惊,这扳指竟然带着淡淡的暖意,却是稀世暖玉,这样的礼物实在太过贵重,却是说什么也不能收了。

“王爷,这礼物……我不能收!”邵书桓忙着推辞道。

“公子难道嫌寒薄简慢了?那也无妨,等着本王回府,在让人备下表礼送过府上去就是,只是……我和令尊没什么交情,单单送礼过去,只怕令尊起疑,反倒不美。”平王淡淡地道。

邵书桓听了,这礼物——却还不容推脱了?不禁苦笑道:“王爷,你的礼物实在太过贵重,书桓无功不受禄,怎么能够收下?”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欲脱下扳指还过去。而且,这平王和邵赦既然没什么交情,为什么巴巴地对他却是不惜折节结交?

平王按住他的手道:“我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收回过。公子若是说这个——无功不受禄,不如给本王写张字?”

邵书桓知道不能推脱,只能点头同意。平王忙着命管家德荣铺纸研墨。提笔蘸墨,想了想,陡然看到手上的扳指上一点嫣红,宛如胭脂泪,于是写到——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最后落款,依然用得是“谪仙散人”这个名号。

刚刚写完,平王就拍手赞道:“果然是好。”

邵书桓却是苦笑。早些年并不太喜欢那位南唐后主李煜的诗词,但经过这次,心中却是深深体会那份无奈和凄苦。

平王甚是高兴,命管家德荣待墨迹干透,收了起来,又问了一些邵书桓家长里短等闲话。只不过邵书桓心中甚是不乐,而平王也不如安王那等口才善于交际,两人枯坐片刻,平王便找了个借口先起身告辞去了。

邵书桓闲坐一回,也是无趣,起身出门。店伙计恭恭敬敬地送到门口,站在门口,如今已经是临近腊月天气,加上今天天色又阴翳得紧——冷风一吹,不禁遍体生寒。

邵书桓抬头看了看天,正欲回去,不料却听得有人叫道:“公子,邵公子……”

转首看过去,只见刚才跟随着平王的那个德荣忙忙地赶了过来,手里捧着刚才平王穿着的那件毯衣,满脸堆笑地道:“我家主人命我把这个送给公子。”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毯衣抖开,披在邵书桓身上,又笑道,“我家主人说,公子别嫌弃旧的,将就着避个寒气,这等冷天,冻着可不是玩的,回去后若是不喜欢,赏人就是了!”

邵书桓呆了呆,这平王还这是有趣得紧,巴巴地见着他一面,又是礼物又是衣服的送来,图什么啊?

他就不信他一张字,能够值这等高价。且别说暖玉是可遇而不求的稀世珍宝,就是这么一件衣服,普通人家只怕连见都没有见过,别说是穿了。

听得德荣如此说,也不便拒绝,忙着摸向荷包,却发现荷包里只有着两枚崭新的海棠锞子,只能取了出来,笑道:“管家别见弃,出门匆忙,忘了带银子,拿去打点酒吃,赶赶寒气。”

044章 超然物外

德荣也是大家子的管家出身,知道这等赏银是不便推的,忙着双手接了,躬身笑道:“破费公子赏钱打酒吃,我家主人还等着,公子慢走,奴才先告退了。”说着就施礼退去。

邵书桓虽然是满腹狐疑,但自从见过安王后,他也早就是平常心了,就披着那件衣服,转身向回走去。

等着邵书桓去了,八珍楼的墙角处转出一辆马车,那青衣中年人懒懒地靠在车上,德荣将那两只海棠锞子递了进去,那人接了,握在手中,良久才松开,叹道:“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银两,只是那些富贵大家里面年下节下赏人特意轧的纯银锞子。”

“是!”德荣躬身道,“回去吗?”

“他误会我是平王了……”那青衣中年人叹息道。说话的同时,却把那两枚海棠锞子收在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道,“回去赏你一百两银子。”

“谢主人赏。您自己说您和安王同宗,也姓姬,他能够不误会嘛?”德荣赔笑道。

青衣中年人只是笑笑,半晌才道:“你等下去平王府给我打个招呼,如果邵府问起,别给我拆穿了。”

德荣忙道:“奴才省的!”

那青衣中年人放下车帘,叹道:“回去吧。”

马车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邵书桓无精打采地向回走去——

邵府这个时候,却是热闹非凡,门前车马济济——邵澜在门口负责迎宾等工作,里面,一般的客人,邵赦也不用亲自接着,不过是令邵庭等招待罢了。

“老爷,安王爷来了!”安王的翠羽华盖车刚到门口,药红忙着去禀告邵赦。

“快请!”邵赦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从书房出来,大步迎了出去。

“王爷!”邵赦长揖到地,安王忙着一把托住,笑道:“什么时候你对我这么多礼了,没的见外?”

邵赦笑笑,吩咐邵澜道:“你好生招呼客人,若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有什么事呢,就来!”

邵澜忙着答应着,邵赦对着安王使了个眼色,安王会意,两人一同前往邵赦的书房,坐下,邵赦亲自倒了两杯茶,递给安王。

安王接了,笑道:“也不用这么忙就端茶送客吧?”

邵赦听得他取笑自己,如今书房内就他们两个,也不用向外人面前那等多礼,直接翻了个白眼道:“我刚从南边带回来的茶叶,你吃就吃,不吃就算了!”

“我吃,你倒的茶,就算是穿肠毒药,我也吃!”安王笑道,说着,当真端起杯子来,一气饮尽。

“你这是牛饮。”邵赦冷笑道。

“我是大老粗好不好?”安王放下茶盅,讽刺地笑道,“不比你文雅。”

“我不和你吵!”邵赦道,“你吵不过我就动粗。”

安王学着他的样子翻了个白眼,问道:“是吗?你拉我来你书房,难道就是说这个?”

邵赦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端着茶盅慢慢地品了口茶,皱眉道:“你和他说什么了?”

“什么?”安王不解地问道,“你知道我是大老粗,说话就不要转弯抹角的。”

“你和书桓说什么了?”邵赦不理会他的讽刺,直接问道。

“什么也没有说!”安王皱眉道,“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邵赦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抽屉底下取出一幅卷轴,递给他道,“他才写的,我让人裱糊的。”

安王接了,打开一看,正是那首《虞美人》,从头看到尾,点头道:“好文采,好词!”

“废话!”邵赦怒道,“好不好我难道还不知道,还用你说?”

“那你问我什么?”安王装着糊涂道。

“这《虞美人》的含义!”邵赦冷冷地道,“你到底和他说什么了?他可是绝顶聪明之人,这两日我始终看着他不对劲,而且,他的诗词多是诡癖落寞之语,我看着可是不妙得紧。”

安王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首《虞美人》重头到尾细细地读了一遍,随即又读了一遍,半晌才道:“确实不通得紧,以他的才华心境,断然不会写出这等东西……是不是你太太打了他一顿,他心生不忿,有了厌世之心?我看他诗词之中,多带着这等感觉,有种超然物外豁达,偏生又是无奈,那有了那份凄迷之美。”

邵赦点头道:“你说的何尝不是?”说着,他取出一份笺纸,递过去道,“这是澜儿向他求,他写的,你看看!”

安王接了过来,扫了一眼,点头道:“这个就更加明显了。你说过,他是绝顶聪明的人,遭此剧变,甚至差点死掉,最后被迫在街头靠着卖诗词度日,他的心境,你也应该可以理解。甚至我都有点怀疑,他根本没有失忆,不过是不愿意提起以前……”

邵赦听了,叹道:“自从我回来,他就没有叫过我一声父亲,看样子是怨上我了!”

“换我也怨你!”安王摇头道。

“不提也罢!”邵赦不再说话,把那张字卷起来收好,道,“出去吧,外面恐怕要安席了。”

安王笑道:“也是,否则,等下众人见着我们一起出去,明天又得惹出一堆闲话。”

邵赦怒道:“你还好意思说——就因为你的一句话,我被人看了十八年的笑话了。”

安王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去看桓儿,你去招待客人吧!”

“他住在栖霞院,你自己过去吧!等下带他一起过来。”邵赦道,说着,也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你不藏着掖着了?”安王笑道。

“藏不住了,那婆娘……”邵赦只有摇头的份,说着径自出去。安王对邵府极是熟识,也不用人带路,带着自己的亲信小厮,径自去栖霞院找邵书桓。

045章 嫉妒(1)

邵书桓刚刚走到邵府门口,就看到杏儿正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张望,见着他,忙着问道:“我的小祖宗,你去哪里了?王爷来了,要打断我的狗腿呢。”

“我刚才烦闷,出去走走!”邵书桓轻轻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又没少一根头发?”

“你就算要出门,也得传我跟着啊。一则街上人多,要是碰着撞着,可不是闹着玩的;二来也不想我们这样人家公子爷出门的样子。”杏儿一边说着,一边扶着他道,“邵大人正恼火呢,你快去吧,都在西花厅上摆酒呢。”

“他不是说不要我出来的?”邵书桓笑道,“我倒落得清闲!”口中虽然说着,还是扶着杏儿,向西花厅走去。

刚到门口,就看到邵澜迎了出来,叫道:“三弟,你可回来,父亲已经问过几次了。”一边说着,一边却是上下打量着他。

眼见他里面穿着织锦月白色闪银长袍,外面披着一件金碧辉煌的毯衣,本来就人生得清秀俊美,更是映衬得丰神如玉,宛如是玉树临风一般,点头道:“这金雀裘是父亲从南边带回来的,倒是好看!”

“金雀裘……”邵书桓一呆,正欲解释,里面安王笑道:“桓儿,过来坐!”

邵澜一笑,径自走开,里面安王已经迎了出来,满脸都是笑意:“你知道我要来,你出去?”随即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衣服上,点头道,“这衣服配上你,倒是好看,令尊从南边带回来的?”

邵书桓笑笑,只是不便解释平王的事情,既然他误会,就由着他误会吧。

“桓儿去哪里了?”邵赦皱眉道,“家里有客人,你还出去?”

“是!”邵书桓听得他语气中隐隐有着责备的意思,只是躬身答了一声,也不回话解释什么。

“可在外面吃过什么东西?”邵赦又问道,“你去里面坐吧,别陪着我们坐着烦闷。”

“是!”邵书桓依然只是答应了一个“是”,扶着杏儿,和安王打了一声招呼,向着里面走去。

果然,里面都是一些年轻人,虽然也有安席,但却比外面要随意得多。邵书桓见着没有人注意他,又不便走开,随即找了没有人在意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屋子里暖和,当即把外面的金雀裘毯衣脱下来,杏儿抱着,站在一边侍候。

邵书桓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静静地一个人悠闲自得地慢慢喝着,但是,不过片刻,就有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少年,一脸笑意地走了过来——

“邵三公子?”那少年作揖笑问道。

邵书桓也站起来还礼,笑道:“在下邵书桓,不知道兄台如何称呼?”

“小弟姓颜,颜京丰。”颜京丰忙道。

“原来是颜公子!”邵书桓笑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颜京丰也不客气,在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笑道,“刚才见着公子进来,就欲过来,无奈被他们拉扯住了。”说着,他向旁边挤了挤眼睛。

邵书桓看了看,只见十多个都是二十左右的少年聚集在一起喝酒闲话,粗略看去,模样都还算齐整,没有格外丑陋的,不过,他却都不认识。

“平日里不常见到三公子啊?”颜京丰笑了笑,压低声音问道。

“我因素来身子不结实,一般甚少外出,颜公子不认识,也属正常!”邵书桓矜持地淡然轻笑道。

“我说呢!”颜京丰笑着,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事实上见着三公子我就明白,势必是你那位二哥怕你抢了他的风光,所以不让你出来罢了——我听得说,你家太太好生厉害,又护短得很。”说到这里,他做了一个鄙视的动作。

邵书桓听得他言下之意似乎对邵庭大有不满,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听着。

“三公子,不是我多话——你家那位老二,常常听得你家太太、老太太夸耀说,模样儿长得好,文墨又通,就是不喜欢读书什么的,没的叫人听着难受。以前不知道也罢了,如今见着三公子,这么一比较,啧啧……”颜京丰不住地摇头。

“他是嫡出,我是庶出,老太太、太太偏爱一点,也没什么的。”邵书桓淡淡笑道,一时却是摸不清这颜京丰的底里。

“你倒真正好脾气。”颜京丰压低声音笑道,“我实话和你说了吧,你家那位老二,如今欠着我几千两银子的债,我跟他要过几次,他都托赖不给,要不是瞧在令尊大人的份上,我恨不得到府上来要了。就那德行,还去讨好无双姑娘,也不照照镜子?”

“啊?”邵书桓一呆,半晌低声问道,“无双姑娘是谁?”

“你居然连无双姑娘都不知道?”颜京丰大是好奇,低声道,“人家昨天还巴巴地托我问你呢。”

“我又不认识她,她问是做什么?”邵书桓不解地问道,心中多少有点明白。这颜京丰找他的缘故,大概是因为那位无双姑娘。

“无双姑娘就是碧水亭的头牌,听说还是一个清倌儿,从来都是卖艺不卖身的。你的那两首杨花词,不都是她唱的嘛?人家仰慕你的才华,昨天得知我来邵府赴宴,特意让我向你问好,还问你最近可有新词。”颜京丰说到这里,涎脸笑道,“三公子,我也知道你的诗词在外面的售价。兄弟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欠着?你赏个吧?大不了,将来你要买什么首饰讨好姑娘家的时候,我给你打八折。”

“首饰?”邵书桓不解地问道,“颜公子府上是开珠宝买卖的?”

颜京丰见问,忙着叹道:“我是糊涂了,忘了三公子不知道。我家现做着一些珠宝买卖,这满京城颜氏珠宝也算是有名的。将来三公子要是手头不便,哪怕来我这里赊账都成,只要不是太过贵重的。”

邵书桓只是笑笑,心中明白,这家伙巴巴地跑来说了一堆奉承话,目的无他,就是想要拿到他的新词去讨好那个碧水亭的头牌无双姑娘,沉吟了片刻道:“要我的新词自然不难,只是现在这里不便,明儿你过来吧,不用走正门,从东角门进来,就是我住的地方。”

046章 嫉妒(2)

颜京丰听了,顿时喜得眉开眼笑,一把抓住邵书桓的手笑道:“三公子,那真是谢谢了!咦……这是胭脂泪?怎么在你手上?”

胭脂泪?邵书桓不解,低头看向带在手上的那枚白玉扳指,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上,一点鲜红,确实如同是胭脂泪,十分夺目。

“三公子,能不能给我看看?”颜京丰惊讶得两只眼珠子都要凸出来,天,这可是传说中的宝物啊。

邵书桓见他如此模样,还是把那枚扳指脱了下来,递了过去。

颜京丰握在手中,对着光细细地瞧了一回,又在手里摩挲片刻,叹道:“真是胭脂泪……令尊大人也算是宠你的,居然把这等宝物都给了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胭脂泪扳指还给邵书桓。邵书桓接了,依然戴在手上,不解地问道:“这胭脂泪难道还有什麽来历?”

颜京丰皱眉道:“来历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听得我爷爷说起过天下有数的一些贵重古玩首饰,其中就有着这么一只胭脂泪。你也知道,我家历代做珠宝生意,所以,我对珠宝首饰比较敏感。”

邵书桓听到这里,心中暗暗震惊不已,半晌才问道:“这只胭脂泪,价值多少?”

“价值?”颜京丰顿时张大了嘴巴,半晌也没有回过神来,但还是低声道,“我说三公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天下有数的那几样首饰,都是无价之宝,如果你真要我估价的话,我只有四个字——价值连城!”

“就这玩意?”邵书桓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扳指,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在他知道这是暖玉后,也知道这玩意不平常,可是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么一枚小小的扳指,居然如此名贵。

颜京丰看着他不以为然的样子,叹道:“真正是豪门大家子公子。我就不明白了,你手上有着这等名贵的首饰,为什么你家老二会欠着我三千两银子都还不出?”在他想来,邵书桓是庶出,手上戴着的扳指就是传说中的名贵之物,那么这样的东西,邵庭绝对也有,平日里公子们的月钱零花,自然也可观得很,为什么他还要在外借银子?

“估计是老太太、太太不准他拿着家里的银子乱花吧!”邵书桓轻轻地笑道。邵赦也算是有钱的,这一点他可以肯定,但是,邵庭的零花绝对不会多。

颜京丰好奇地问道:“你一个月多少月钱?”

“不知道!”邵书桓摇头道,“我这脑子不好使。”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颜京丰笑笑,不无羡慕地看了看他手指上的扳指,叹道:“邵家富裕,早就闻名,我先还不信,今儿见着三公子,算是相信了。不说别的,就这金雀裘,普通大户人家也未必知道,三公子却是这等随意。”

“金雀裘?”邵书桓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杏儿抱在手中的那件衣服,问道,“那又有什么来历?”

“你还真是糊涂了,连这个都不知道?”颜京丰叹道,“不过也难怪,大概令尊给你的时候,并没有明着说清楚,金雀裘乃是锦绣坊独家产的,是织女用孔雀羽粘着金银丝线编织出来的,听得说,十个织女耗费一年时间,也才能够织出一匹金雀裘,端得是名贵异常。你这个金碧辉煌,一看就知道是金丝织成的,要是银丝织出来的,就是银雀裘,虽然比不上这个,也是少见得很。”

邵书桓叹了口气。那金雀裘就罢了,只是这胭脂泪的扳指,实在太过名贵,明儿还是送还给平王去的好。

“颜兄,你们两在说什么?”旁边那些少年不见了颜京丰,都走了过来。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有点羡慕邵三公子。”颜京丰笑道。

“羡慕什么?”邵庭毕竟是东道主,虽然素日讨厌邵书桓,但也只能跟着一起过来,大家移席一处坐了。

“我说庭少,你天天和我哭穷,你哭什么穷啊,令弟手上戴着的,可的传说中的名器,想来你也不会没有吧?”颜京丰叹道,“胭脂泪,金雀裘……放在外面,可都是有银子也未必买得到的。”

邵书桓听了,心中暗叫“糟糕”。邵庭本来就善妒,如今被颜京丰这么一说,只怕难收场了。

“我哪里有什么胭脂泪、金雀裘?”邵庭摇头道。

“这胭脂泪天下独此一枚,金雀裘你总有吧?而且,就算令尊把胭脂泪给三公子,你也应该有相应的贵重首饰名器,快拿出来,让我开开眼界,你的是什么?金丝翡翠镯子?还是檀香玛瑙珠子?”颜京丰问道。

众少年都和邵书桓不熟,但和邵庭却是一起厮混惯了的,闻言纷纷起哄,让他拿出来看看——

“别小气,就看一眼罢了……”

“快点啊!”

“我没有!”邵庭一瞬间,脸涨得通红,陡然站了起来,指着邵书桓道,“别拿着我比他,我比不上!”

“怎麽会?”颜京丰不解地问道。

“别说是什么首饰名器,就连这劳什子的金雀裘,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别说是穿了,好了……你们满意了吧?”邵庭说着,陡然将手中的酒盅狠狠地砸在地上,站起身来就走。

“二弟,你这是怎么了?”正巧邵澜进来,见此状况,不禁问道。

“大哥!”邵庭气得满脸通红,冷笑道,“父亲明着让我没脸,我还在这里做什么?”

“当着这么多客人,你这什么话?”邵澜喝斥道,“怎么越大越没礼貌了?”

邵庭素来本有点惧怕邵澜,只能唯唯诺诺地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邵澜听了,不禁皱眉道:“三弟最小,身子又不好,父亲偏爱一点,也是正常的,你闹什么?”

“正是正是!”颜京丰忙着打圆场,却又忍不住偷偷地看了看邵书桓,却见他低头喝酒,如同是没有见着一样,嘴角甚至带着一缕淡然轻笑,完全一副超然物外看热闹的模样,心中甚是纳闷。

047章 揍你丫的

邵庭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盯了邵书桓一眼,邵书桓抬头,却冲着他轻轻地笑着,很矜持、很温和的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高雅淡然。

“三弟,父亲让你过去一下!”邵澜白了邵庭一眼,忙对邵书桓道。

邵书桓无奈,只能站起身来,向外走去。邵庭待到他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心中妒恨无比,陡然对着他背后推了过去。

“二弟……”邵澜看得明明白白,不禁皱眉。老二真正是被母亲和老太太宠坏了,就算有着再多的不满,也不能挡着这么多客人使绊子啊?

邵书桓脚下一绊,但毕竟修炼过几天璇玑内经,身手比普通人要灵敏矫健得多,忙着扶着门框站稳脚步,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邵庭道:“你做什么?”

邵庭仗着有邵澜在,也不把他放在眼中,冷笑道:“没做什么!”

邵书桓忍了一肚子的火气,看着他那么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顿时再也忍耐不住,突然伸手,一把把邵庭的衣领抓住,问道:“你推我做什么?”说话的同时,已经狠狠的一拳对着邵庭脸上砸了过去。

邵庭做梦也没有想到,邵书桓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打他,被一拳打在脸上,顿时半边脸火烧火辣地痛了起来。他本来只是想着趁着邵书桓不备,将他推倒,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罢了。

但是,没有想到他扶着门框,不但没有推倒他,他竟然还向自己动手了。

在一愣之后,邵庭回过神来,向着邵书桓扑了过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也不照照镜子,你配打我嘛?我要是被你打了,我也不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就上来抓打邵书桓。

邵书桓这些日子偷偷地练过几天武功,璇玑内经也是大有长进,只是众目所视,不便使用——两人刹那间扭打在一起。邵书桓趁机又对着他打了两拳,邵澜和颜京丰等人见状,忙着过来拖开,早有邵庭的小厮燕草机警,忙着到里面去禀告方夫人。

“你们两个,这是怎么说?”邵澜沉着脸,怒道,“都不要脸面了?当着客人就动手打架?还向是大家子公子出身吗?”

邵庭两边脸上都肿了起来,嘴角破裂,还挂着一丝血迹,哭着道:“我要是被他打了,我也不活了!”

邵书桓只是冷笑,正欲说话,不料却看到方夫人扶着丫头,急急赶了过来。

邵澜一见,忙着迎了上去,叫道:“怎么就惊动了母亲?没什么的,不过是庭儿和三弟小孩子脾气胡闹罢了!”

那邵庭见着他母亲,越发哭了起来,方夫人忙着将他抱住,细细地看了看,两边脸上,都是红肿青紫出来,连着嘴角都破裂了,不禁心痛难禁,沉着脸道:“这是怎么回事?”

邵书桓不答,邵澜无奈,只能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母亲,你得给我做主啊……他算是什么东西,他凭什么打我?他不过是一个不要脸的通房丫头养的,和我家奴役仆妇无异,凭什么打我?”邵庭搂着方夫人,一行说,一行哭。

“书桓,你可知错?”方夫人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沉着脸缓缓问道。

邵书桓劈手从杏儿手里夺过那件金雀裘,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来人……给他把这孽障拿下!”方夫人当着众人,脸上下不来,大声叫道。

众小厮听了,忙着挡住邵书桓,但现在邵书桓在邵府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谁也不敢乱动手——只是把他挡住,不让他离开。

“这是怎么了?”邵赦在外面听得禀告,只能过来,只见邵庭哭得泪人一样,方夫人也搂着他落泪,邵澜低头不语,邵书桓更是干脆,沉着脸一言不发。

众少年见他家有事,纷纷起身告辞,邵澜忙着送他们出去,这里邵赦方才在椅子上坐下,叫道:“桓儿,你过来——你来说,是怎么回事?”

“老爷,这还用说吗?”方夫人哭道,“你看看庭儿这脸上?别说什么嫡出、庶出了,就论年龄,庭儿也稍长一些,有做弟弟的,把哥哥打成这样嘛?”

方夫人说着,转眼间见周姨娘也过来侍候,当即冷笑道:“养出这样黑心种子来,仗着老爷宠爱,几番三次的我不理论,你们越发得意了,越发上来了?”

周姨娘听了,不敢还一言,只是垂泪,偷偷地拉着邵书桓,示意他服软认个错。邵书桓只是摇首不语。

他多少有些知道,那位邵庭原本就是以欺负邵书桓为乐,仗着母亲、祖母宠爱,根本就没有把邵书桓当什么弟弟,而是当成了奴仆一般看待。如今陡然见着这么一个“奴仆”居然比他所用的种种还要好,顿时心中就憋着一腔怒火,才会有如此乖僻的行径。

他是骄横惯了的,上面有着母亲、祖母溺爱,下面有着邵澜这么一个太子侍读的哥哥扶持,谁不给他三分脸?谁又能够把他怎么了?平日里邵赦忙于官场种种,大概也不会管着他,难怪养成了他现在这等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性格。

邵赦听了方夫人的话,又看了看邵书桓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皱眉问道:“澜儿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邵澜忙着道,“二弟见着书桓有着父亲赏的胭脂泪扳指和金雀裘,心生不岔,趁着书桓出门的时候,推了他一下。书桓恼了,两人就动手打了起来。”

“胭脂泪?”邵赦一呆,金雀裘刚才他见着邵书桓穿在身上,只当的安王给他的,也没有理论,但他却知道,胭脂泪代表着什么,忙着问道,“你哪来的胭脂泪?”

邵书桓从手上将胭脂泪脱了下来,递过去道:“今天出门,一个朋友给的,原本我不知道这是胭脂泪,就收下了,既然如此贵重,明儿我送还给人家就是。”

048章 关他鸟事?

邵赦把那枚扳指接在手中,细细地瞧了瞧。他出身大家贵族,对于这等首饰珠宝之上自然也是行家,扳指一入手,就知道这绝对不是市面上模范的膺品,羊脂白玉特有的腻滑与温润,加上那一点如同是鲜血一样红艳的红色斑点,让这么一枚本来有着斑暇的扳指,身价倍增,成为传说中的首饰名器,无价之宝。

邵澜听了呆了呆,惊问道:“三弟……书桓,你是说——这扳指不是父亲赏给的?”

邵书桓闻言讽刺地冷笑道:“父亲的东西,等着你们挑剩下的,也未必有我一份。”

邵赦听了,虽然感觉刺耳无比,但是——他如今的心神都被那枚“胭脂泪”吸引,只是细细把玩赏看,半晌才道:“这确实是胭脂泪,那金雀裘是安王给你的,还是……”

“也是他给的!”邵书桓答道。

方夫人和邵庭也不禁呆住。什么人出手如此阔绰?金雀裘、胭脂泪随随便便地就送出手了。这可不比普通之物,是拿着银子也未必买得到的。

“那人是谁?”邵赦终于问道。

“大概是平王!”邵书桓想了想,答道。

“平王?”邵赦一呆,半晌才道,“你确定?”

“应该不会错吧,我叫他平王爷,他没有否认,而且,他说他姓姬,和安王爷同宗。”邵书桓解释道。事实上他也很想确认一下,那青衣中年人是不是平王。

姓姬的,和安王同宗的,可未必就是平王。而且,平王哪里拿得出这等宝物?

“这东西不是凡品,你好生收着!”邵赦把“胭脂泪”递还给他,随即对邵澜道,“不用怨我偏心了吧?这等东西我也没有。感情我还里外不是人了,桓儿怨着我不给他东西,你们却又妒忌我好东西都给了他?”

邵书桓接过“胭脂泪”,依然戴在手上,听得邵赦如此说法,只是淡淡一笑。

方夫人冷冷地道:“就算如此,难道此事就罢了?你看看,他把庭儿打成什么样子了?这等轻狂不知礼,难道老爷就不管教了?”

邵赦闻言冷笑道:“你让我如何管教?庭儿不去推他,他会打他?当着众多亲戚朋友的面,公然给我没脸,你说得对,确实也该管教管教了。从今儿起,庭儿不准出二门,革了他一年的月钱,你好生给我教教他礼法,免得他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

“老爷!”邵书桓突然冷笑道,“你革除了二爷一年的月钱,可让他拿什么还人家的欠款?哦……二爷可长得不错哦!”最后一句,却是说不尽的讽刺,眼神中满是不屑。

“欠款?”邵赦焉有听不出来,而且,邵庭也确实不争气,怨不得他说,只是不明白那欠款是怎么回事,问道,“什么欠款。”

原本一直趴在方夫人身上装死撒娇的邵庭听了,陡然跳了起来,向着邵书桓冲了过来:“不准说!”

“站住!”邵赦喝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了?”

邵庭素来都是怕邵赦的,闻言只是站住,眼巴巴地看着方夫人,只是方夫人也不知道他在外面的糊涂事情,正欲说话,邵书桓却冷笑道:“刚才那位颜京丰颜公子说,二爷欠着他三千两银子,至今未还……”

口中说着,心中却是冷笑。这邵庭摆明了就是让方夫人和那个糊涂老太太宠坏了的小屁孩,毫无心机算计,跟他斗?真是笑话了!他也不想想,今日邵府大摆宴席,来往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这么一闹,传扬出去,邵赦的脸往什么地方搁?

今天邵庭要是忍了一口气,他还真拿他没有法子,但是——只要他敢动手,邵书桓就不在意当着众人的面撕破脸和他玩玩。众目睽睽之下,他把他的老底给揭穿了,加上当场给了邵赦这个宰辅大人没脸,他不信邵赦能够忍得下这么一口气。

就算方夫人明着护着,只怕也免不了邵庭一顿家法板子。

“三千两?”邵赦被气得差点吐血,对于他来说,三千两自然不是大数字,但是问题是邵庭借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去的?几乎不用问,他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最好今天给我说清楚,否则,我扒了你的皮!”邵赦怒哼了一声,问道。

“庭儿,你借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去了?难道你还短了什么不成?”方夫人好奇地问道。

邵书桓眼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邵庭、方夫人和邵赦身上,轻轻地笑了笑,抱着那件金雀裘,不着痕迹地转身就走。

等着出了门,不禁深深地喘了口气,低头看着手上那枚胭脂泪,心中倒是喜欢,只是这玩意实在太过贵重,收下似乎不妥,倒是还给人家好的。

向人打听了平王府的路,一路缓缓地走过去——至于邵府现在闹得何等模样,邵赦丢不丢颜面等等问题,关他鸟事?

想想,邵书桓就忍不住要笑。那邵庭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被大人宠坏,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这等场合,就算有着天大的委屈,也的忍着……或者说他是料定了他邵书桓只会忍气吞声,不敢发作?

“公子……公子……邵公子!”正当邵书桓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背后有人扯着嗓子叫道。

邵书桓好奇,回头看去,只见一辆甚是普通的马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刚才跟随着青衣中年人的管家德荣,揭开帘子,跳下车来,一把拉着他问道:“我的小祖宗,这等冷天,你老天拔地地在外面逛什么啊?这是怎么了?”突然,德荣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伸手摸着问道,“这是被谁抓的?”

邵书桓被他这么一问,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才想起来,刚才和邵庭厮打的时候,他也不便显露会武,顾少商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嘱咐,万万不能让人知道他会武功,否则,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

刚才动手的时候,他也没有在意,如今才感觉脖子上有些疼痛,想来是被邵庭抓破的。

049章 失踪

邵书桓闻言苦笑道:“没什么的!”说着,忙着把那金雀裘递过去,苦笑道,“管家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们主人呢。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能收!”说着,便欲脱下那“胭脂泪”还过去。

德荣忙着按住他的手道:“公子这说什么话,哪里有送出去的东西还收回的理?”

“可是这东西太过贵重,我怎么可以收下?”邵书桓皱眉道。

“公子,这大街上不方便说话,而且也冷得很,要是你不嫌弃,不如到奴才的车上说?”德荣一边说着,一边忙着让小厮放下板凳,扶着邵书桓上车。

邵书桓也不推迟,上了马车才发现,这看似普通的马车,里面却铺着厚厚的锦缎垫子,甚是舒服。

德荣又把自己的手炉揭开,从荷包里摸出两片香片,放在里面,依然盖上,递给邵书桓道:“公子先暖个手。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闲逛?连个跟随的人也没有?”

邵书桓苦笑道:“我和我那兄长打了一架,跑出来的。”反正这事情也瞒不住,估计明天满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宰辅家的两位公子当着众宾客的面大打出手。

“啊?”德荣忍不住“啊”一声,叹道,“这是怎么说呢?”

邵书桓叹了口气,摇头不语,想了想道:“我本来出来,是准备去找王爷,把这些东西还他,见着管家你正好,就麻烦你了!”他说着,把那金雀裘递了过去。

德荣接了,却是披在他身上,叹道:“公子真是说笑了,我家主人送出去的东西,我要是贸然收回了,主人知道还不活生生打死我?这也罢了,公子这个时候回去,只怕令尊大人正在生气呢,指不定就拿你出气,不如先去我家暂住一两天,就算这等东西公子要还我家主人,也当面和他说为好,你看怎么样?”

邵书桓想了想,确实——邵庭是免不了一顿板子,不过邵赦恐怕这次也不会护着他,受罚难免的,倒不如出去躲得两天再说。而且,如此贵重的东西,确实也应该当面还给人家才是。

当即点头应允。德荣甚是高兴,揭开车帘吩咐赶车的小厮道:“小心点,别颠着公子了,这就回去吧!”

那赶车的小厮忙着答应着,赶着马车一路回去。

邵书桓靠在马车内,怀里抱着德荣的手炉,黄铜所制的手炉上面有着一个个小孔,散发出袅袅轻烟,一股檀香扑入他鼻中,甚是好闻。

心中暗道:“这等豪门贵族够也奢侈的,连着管家仆役居然都用得起这等名贵的香料?”随即想想,那青衣中年人连“胭脂泪”这等东西都轻易送出手,他的管家用一点檀香,倒也没什么了。

心中想着,眼皮子却是越来越沉重——

德荣看着邵书桓缓缓地合上眼睛,呼吸沉稳,轻轻笑着自语道:“这迷迭香还真是好用!”口中说着,又叫了两声“公子”,见邵书桓不答,从旁边的包袱里取出一张通体雪白的纯貂皮毯子,盖在邵书桓身上,扶着他躺好了,有吩咐小厮道,“慢一点,别鬼赶着似的。”

小厮回头笑道:“总管大人放心,不会颠着你的。”

“小兔崽子,颠着我值个屁事,颠着了公子爷,你有几个脑袋掉的?”德荣笑骂着放下车帘。

却说邵赦问了邵庭几句,方夫人看着不是事情,忙着打着圆场。邵赦外面有客未散,心中着恼,也不便发作,只是指着邵庭道:“晚上问你,你给我仔细!”说着就去西花厅,不再理会里面。

这里邵赦出去后,方夫人虽然也恼邵庭不争气,只是素来溺爱惯了的,倒嘱咐他——去大老爷府上老太太处躲躲,你父亲正生气呢。

邵庭也知道今天把事情惹大了,只是他怎么都想不到,素来软弱的邵书桓今儿怎么突然就会还手。心中虽然有着无限委屈,但转念一想,不如先去老太太那里,一来可以避开父亲,二来也可以去告邵书桓的状,当即点头,忙着带着自己的亲随小厮燕草,急急去了邵攸府上。

这里邵赦出去,在外面没有见着邵书桓,只当他和邵庭打了一架,心中羞愧,不愿出来,也没有在意。

安王问起,他把推说一番,就掩饰了过去。酒宴直到晚上才散了,客人散去,管家林福偷偷地走来,见着邵赦,低声道:“老爷。”

“嗯,有事?”邵赦问道。

“栖霞院的小厮杏儿来禀,说是三爷不见了!”林福小声地回道,“起先我以为三爷和二爷吵了架,或者怕老爷责怪,所以躲了出去,也没有在意,不料三爷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当初杏儿来找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在意,还着实呵斥了杏儿一顿,说他大惊小怪,三爷这么大的一个人,还会走丢了不成,八成是和二爷吵架,怕老爷责怪,躲了出去而已,等着天黑了自然回来。

可是,如今都已经掌灯了,邵书桓还没有回来,杏儿已经急了,找了他几次,让他派人去找,无奈林福也不敢自便,先进去回复了方夫人。

方夫人正着恼,听了这话,冷着脸道:“他能走最好就别死回来,找什么?”

林福听了这个不是话,只能大着胆子来回邵赦,邵赦听得不禁一愣,随即想想,笑道:“也没什么,他大概是怕我责罚,你打发人去安王府接他就是。”

林福听了,忙着答应着,命小厮去安王府接人,杏儿也陪着一起去了。邵赦劳烦了一天,带着药红等几个小厮去书房歇息,不料不过两柱香的时间,林福和杏儿就赶来书房,杏儿见着邵赦,扑通一声跪下道:“邵大人,公子不在我们王府……”

“什么?”邵赦听了,顿时大惊问道,“桓儿不在你们王府?”

“是!”杏儿磕头道,“刚才我去了王府,管家说了,今儿一天都没有见着公子,我还以为是管家故意急我,不信,结果见着我们王爷,王爷也是如此说——公子根本就没有去王府。我们王爷换了衣服,马上就过来……”

安王要过来,那就代表着他没有藏了邵书桓,邵赦听了,心中隐隐感觉不妙,忙着道:“林福,你赶紧打发小厮去问问,我们家相好的亲戚朋友,今儿谁见着老三了?”

050章 找

片刻,安王已经过来,也不等小厮过来通报,径自就进了邵赦的书房,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邵赦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安王见他如此,也不便说什么,问道:“可打发人找去了?”

“已经打发小厮出去问了,想来不久就有回复。”邵赦道。

少顷,邵攸听得说邵书桓不见了,也赶了过来,见着邵赦,劈头就问道:“你这怎么了?自家孩子都不管好了,庭儿在我哪里,又是哭又是闹的,吵扰得老人家不得安宁。”

“那个孽障!”邵赦不禁拍着桌子怒道。想想,要不是他和邵书桓吵闹,书桓也断然不会躲了出去,如今眼见天都黑了,去什麽地方找他啊?

“你家的事情本来也不想说什么,只是——你也太由着你太太弄性子了,庭儿这孩子就是让你太太宠坏的,这么大的一个人了,不说能够指望着他管理一些家业,但也不能由着性子胡闹,都成什么样子了。我今儿听说,他和书桓又闹了?书桓那孩子想来是躲了出去。”邵攸冷哼了一声,在邵赦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药红忙着过来倒了茶,邵攸接过,喝了一口,看着药红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找人?”

药红呆了呆,只是看着邵赦,邵赦怒道:“蠢才蠢才,这里不用你们侍候,赶紧找人要紧。”

很快,出去找人的小厮都回来禀告:“一概亲朋好友家都问了,没有见过邵书桓。”

邵赦听了,颓废地跌坐在椅子上,安王想了想,问道:“他原本住的那地方呢?”

杏儿听了,躲躲闪闪地过来道:“那里是第一个找的地方……”

早就憋着一股子怒火的安王没有等着杏儿说完,扬手就是一把耳光打了过去,怒道:“该死的奴才,要你们有什么用?”那杏儿本来是安王府的人,只是如今安王公然当着邵赦的面打人,邵赦两兄弟听得心中也不是滋味。无奈如今找不着邵书桓,都是着急,也不便说什么。

杏儿被他一巴掌打得摔在地上,趴在地上磕头道:“王爷先别打小的,还是找公子要紧,等着找到了公子,再打死小的不迟。”

“我一再嘱咐你小心服侍小心服侍,你是怎么侍候的?从来没有听说过,奴才连着主子都跟丢了?”安王怒道。

“今儿公子和二公子起了争执,奴才眼睛一眨,公子就不见了。奴才以为公子是回房歇息,不料回去后,绵绵和菲菲都说公子没有回来,奴才就找这里的管家找人,管家不肯,奴才只能自己出去四处寻找……可是就是找不到公子,奴才找了这里的管家几次,管家都不肯找人。”杏儿趴在地上,哭丧着脸道。

“你家的奴才,还真是好啊。”安王听了,冷哼了一声道,“一个爷们不见了,竟然不肯找人?”

邵赦听得只感觉刺耳得很。很明显,杏儿早就知道书桓不见了,也回禀了管家找人,只是谁也没有当个回事。直到如今他还没有回来,才开始着急。

“管家呢?”邵赦喝问道。

林福忙着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跪下磕头道:“老爷叫我?”

“什么时候发现桓儿不见的?”邵赦问道。

林福只能回道:“午后杏儿就来回,说是三爷不见了,让奴才着人找……”

邵赦怒道:“那为什么当时不找?也不回禀?”

“当时奴才以为三爷和二爷吵了架,不过是躲了出去!”林福道。事实上,就算是此时他也这么认为,不过是半天时间,老爷急什么啊?那么大的一个人,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会走丢了不成?

“奴才回禀过太太,太太说不用找,当时老爷有客,所以没敢回禀。”林福磕头道。

“哼!”邵赦冷哼了一声,道,“你多找一些小厮,带着人,点着灯笼,凡是京城酒店、客栈、包括青楼什么的,都去给我问问,谁找着三爷,重重有赏。”他也明白,这时候不是打人骂狗能够解决事情的,还是先找到邵书桓才是正经。

林福答应着,忙着再次命人出去找。

安王皱眉,站起来道:“我回去问问守城的禁卫军,今儿见着桓儿出城没有,只要没有出城,就不愁找不到。”

邵赦点头。安王告辞出去,邵攸想了想,皱眉道:“我也着人去找,你也先不要着急,也许管家说得对,他不过是怕你责罚,出去躲躲?”

邵赦见着身边没人,这才叹道:“你说,我能够不着急吗?早晚的这么一条老命,会被他折腾了。”

邵攸闻言,忍不住道:“你上次不是说,你儿子你自打得。既然如此,等着找得他回来,你打断他的腿,问问他还跑不跑了?”

“得得!你少给我说风凉话,还不快命人去找?真出了个事情怎么办?”邵赦道。

“你倒还真指使起我来了。”邵攸站起来道,“放心,我这就着人去找!”

只是,不管是安王府还是邵府,折腾了大半夜,所有出去找的人都回来说:“没有找着!”邵赦、邵攸心中均是担忧无比,一夜也不曾好生睡得,第二天一早,就命人再次去四处寻找。安王看着不是法子,询问守城的士兵,又说没有见到出城,便暗中命守军帮忙寻找。

刹那间,整个京城几乎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

邵赦整整一夜都没有敢合眼,第二天坐在书房,亲自命人带着人出去找,安王府所有的众将卫也一并出去,挨家挨户地搜寻,第二天到了日落时分,依然没有消息。

邵赦颓废地坐在书房内,茶盅已经被他砸了不知道多少个,别说是仆妇,小厮奴才们,就连邵兰、邵梅等人,也都是战战兢兢,唯恐一句话惹恼了他。

051章 做一回白痴

日落十分,安王和邵攸再次来到邵赦府上。

“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只差点没有把整个京城翻遍了,可是,真是怪了,这么大的一个人,难道还能够飞了不成?”邵攸首先开口道。

邵赦抬头,半晌才问道:“你们说,他会不会撞上周家的人?”

“周家我打发人去问过,说是没见着,我看着不像是说谎!”安王皱眉道。除非是邵书桓正好走背运碰到户部尚书周允,否则,别人也不敢把他怎么了,毕竟他也是邵赦之子。余下的几家,虽然有着一些和我们不对路的,但也绝对不敢把桓儿怎么了。”

“你说的何尝不是?”邵赦叹息道,“可是这都两天了,人呢?这孩子,难道生生要了我的老命他才罢了?”说着,陡然颓废地靠在椅子上,眼泪却是再也禁不住,只滚下来。

邵攸本来想要说几句责怪的话,但见他如此,哪里还说得出口,叹道:“罢了,再找吧!”

“这满京城我们都找遍了,守卫又说没见着他出城——如今,整个京城只有一个地方没有找过!”安王突然道。

“什么地方?”邵赦急问道。

安王用手指蘸了茶水,缓缓地在桌子上写两了两个字——皇宫。

邵赦一见,却是大惊,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在皇宫?”

“他昨天穿的那件金雀裘,是你给他的?”安王问道。

邵赦摇头道:“他说是碰到平王,平王给的,除了金雀裘,还有胭脂泪。”

“胭脂泪?”邵攸和安王同时问道,“传说中珠宝名器胭脂泪?”

邵赦点头道:“是的!”

安王冷笑道:“我倒不知道,我那位弟弟什么时候发横财了,胭脂泪,金雀裘……他拿得出来吗?”

“你的意思是?”邵攸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说不得,本王算是白认得你们两个了。我去打听打听消息,你们两人先去把外面乱糟糟的人撤回来,这么找也不是法子。”安王站起来道。

邵赦忙着送了出去,抱拳作揖道:“有劳王爷!”

“他妈的!”安王突然骂道,“本王这是欠着上辈子欠着你们邵家的债啊。”

邵赦突然听得他骂出这么一句粗话,原本绷紧的神经算是松弛了一下,忍不住微微一笑,送他出去,一面吩咐管家,让外面负责找人的小厮、护院等等全部回来,不用找了。

邵攸也站起身来告辞,邵赦道:“你让庭儿回来,否则,等下我让小厮拿绳子绑他过来,他以为躲着就成了?”

“不是我在你面前下火,你家这个老二,确实也得管教管教。我听得说,最近他在外面闹得很不想话,上次为了戏园子的一个小戏子,和人家大打出手的,在外面养女人小子,于你的名声上,也着实不好。

如今,前儿王宰相已经上表请辞,陛下准了,你不日就要升为宰相,位极人臣,好歹也注意一点名声,可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事。”邵攸冷笑道。

“大哥教训得是!”邵赦忙着答应着。

宰相王昌年年事已高,朝中大事本来就是他在主持,不过是还没有正那个名分罢了。

这里邵攸去了,邵赦看着药红站在门口,躲躲闪闪的不敢进来,问道:“什么事?”

“老爷午饭还没吃,要不要先给您准备点心?”药红小心地问道。

“嗯,好吧……”邵赦点头道。虽然依然没有邵书桓的消息,不过,如此乱找,也着实没有头绪,加上安王的话,让他更是添了一层担忧……

邵书桓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才悠悠醒来,忍不住撑着脑袋坐了起来,抬头看过去,却见外面夕阳西斜,天色已经不早了。

心中暗叫一声“糟了”,随即慢慢地想起先前的事情——那个叫做德荣的管家,想来是在手里的檀香上面做了手脚,明着当着他的面下了迷药,他却是一点也不知道。

可是,他下迷药图什么啊?

邵书桓一边想着,一边看了看了手指上的那枚价值连城的“胭脂泪”依然在,那件金雀裘就挂在旁边的衣架上,而他身上的衣服,却不知道谁给换了,依然是很华贵的织锦布料,闪着淡淡的银色光华,似乎比他原本穿着的,还要好上一些。

他心中甚是纳闷,忍不住四处看了看。床上铺着厚厚的锦被,很是暖和,而在床头处的小几上,摆着一支大于两尺来高艳红色的珊瑚树,那珊瑚通体晶莹剔透,艳丽如同火焰一般,鲜艳非常。

另一边的桌子上,却放着一只玛瑙盘子,里面盛着两只拳头大小,用翡翠雕刻而成的西瓜,红绿相间,也是异常夺目。

房里摆设不多,但邵书桓只是扫了一眼,却是心惊不已,这房里的任何一样摆设,只怕拿到外面去,都是极品珍宝。

一道纯水晶帘子将屋子隔开,外面一只紫铜香炉里,燃着正宗的檀香,轻烟缓缓地在水晶帘子内飘浮。

邵书桓一边看着,一边起身下床,外面,只听得德荣快步进来,将一件袍子披在他身上,笑道:“我的小祖宗,你总算醒了。”

邵书桓看到德荣,明知道他使了鬼,但也不便发作,苦笑道:“你使了什么东西,让我昏睡到现在?”

德荣只是尴尬地笑笑道:“我的公子爷,奴才这就给你磕头赔罪,你别问了!”说着,他真的就要在地上跪下。

邵书桓忙着拦住,苦笑道:“你也犯不着使这等手段吧。你家主人呢?”心中却是狐疑,他都已经答应和德荣一起回来见他们家主人,为什么他还要使用迷香?

想到这个,邵书桓就着恼,他居然眼睁睁地看着人家在他面前把迷香点着,放在他手里——他妈的,当他是白痴了?不过,他还真做了一回白痴,怎么也没有想到,德荣身上居然有着这等下三滥的东西。

052章 你是谁?

德荣只是笑着,也不答话,侍候他穿好了衣服,连着头发都帮他梳上,用一根簪子绾住。古人都留长发,甚是麻烦。

“主人,您来了?”德荣道。

邵书桓只听得水晶帘子碰撞发出轻轻的脆响,回首看时,青袍人揭开帘子,缓步走了进来,见着邵书桓笑道:“公子可醒了?”

邵书桓笑着点头,忙着起身让座。青袍人就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含笑道:“令尊真好本事,为了找你,居然连着禁军都动用了,本来准备留你住几天,现在却是不能了。”

“禁军?”邵书桓呆了呆,不就是半天吗,这天还没有黑,他急什么急?他这么大的一个人,又不是小孩子,还会走丢了不成。

“是的,昨天一夜,安王府联合邵府,把整个京城都翻了一个底朝天……”青袍人淡淡地笑了笑道。

“什么?”邵书桓突然大惊,昨天一夜?“我在这里多久了?”他终于想起一个关键性那个大问题。

“一天一夜!”青袍人笑道,“迷迭香对人无害,只是会让人陷入深睡之中,公子的身体不太好啊?我本来预计你今天早上就会醒来,不料你却到这会子才醒。”

“一天一夜?”邵书桓直接就傻了,那……迷香,好生厉害。

“我这就走!”邵书桓忙道,说着,看了看手上的那枚胭脂泪,虽然不舍,但还是脱了下来,递给青袍人道,“我来找您,就是为了把这个还给您。我起先还真不知道,这居然是珠宝名器中价值连城的珍宝!”

“我以为你知道这是胭脂泪——要不,你怎么会写出那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的佳句?”青袍人接过胭脂泪,拉着他在身边坐下,笑道,“就算要走,也不用急于这一时的。”

邵书桓只是尴尬地笑笑,无奈地解释道:“我看这扳指上一点嫣红,鲜艳如同胭脂,形似美人之泪,胡乱写的,倒没有想到还蒙对了。”

青袍人轻轻笑道:“我有你这么大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迷上了珠宝,这些东西收藏了好些,这些年倒也不理论了,这个——没有送出去还收回来的理,你留着玩儿吧!”说着,依然拉过他的手来,给他戴在手上。

邵书桓忙着推辞道:“王爷厚爱,本不该辞,只是这胭脂泪实在太过贵重……”

“不过是一件玩物,饿不能充饥,寒不能取暖,有什么贵重了?”青袍人轻轻地叹道。

邵书桓听得他如此说法,倒是呆了呆,不便再推辞。听得他提起珠宝名器,心中甚是好奇,问道:“这珠宝名器,都有哪些?”

“嗯……令尊也好收藏,难道没有和你说起过?”青袍人好奇地问道。

邵书桓摇头,轻轻笑道:“就算以前说起过,我也都忘了。”

青袍人点头道:“珠宝名器,不过是好事者排的谱,事实上也没什么。排名第一的乃是传说中的玲珑血鼎。”提到这玲珑血鼎的时候,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只是看着邵书桓。

邵书桓不解地问道:“这玲珑血鼎有什麽妙处,居然排名第一?”

“不知道!”青袍人摇头道,“只是历来传说,得玲珑血鼎者,得天下也!”

“有这等说法?”邵书桓笑着摇头道,“天下唯德者居之,哪里是靠着一件宝物,就可以得天下的?”

青袍人听了,抚掌赞道:“是极是极,这等荒唐不经之谈,不提也罢。排名第二的,乃是雪如意,第三是沉香佩,听得说,被安王输给了墨菲,第四是火珊瑚……”

“火珊瑚?”邵书桓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落在了床头的那支珊瑚上。

青袍人摇头道:“我那个不是。虽然那支珊瑚已经算是好的,但不如火珊瑚多多。第五就是胭脂泪,第六是金丝翡翠镯子,第七乃是檀香玛瑙珠子,第八是蝴蝶簪子,就在你邵府手里藏着;第九是美人心,如今在颜氏珠宝店,算是镇店宝物了;第十是凤凰铃,凤凰铃早些年也在我这里,不过,被我送人了。”

邵书桓笑着摇头道:“你倒还真是慷慨。”

青袍人只是笑笑,叫道:“德荣,你去把那只装着檀香玛瑙珠子的匣子拿过来,给邵公子看看。”

“是!”外面,德荣忙着答应了一声,片刻,已经捧着一只锦匣过来。

青袍人接过随手打开,邵书桓已经闻到一股檀香香气,看时,只见白色的锦缎垫着,里面是一串艳红色的珠子,手指粗细,灿如朝霞,莹润光滑,十分鲜艳。

“这就是那檀香玛瑙珠子,也没见有什麽出奇之处。”青袍人一边说着,一边取出过珠子,握住邵书桓的手,戴在他手腕上。

邵书桓见状大惊,忙道:“王爷不可!”他本来是来还胭脂泪的,结果,胭脂泪没有还成,断然不可再收他如此贵重的礼物。

“不过就是一串珠子,也没什么的,公子何必太过迂腐于金银之数?”青袍人笑着把珠子拢在他手腕上。

“王爷……这万万不可!”邵书桓忙着就要把珠子褪下来给他。

“别动!我给你的东西,你放心收下就是。”青袍人淡淡地笑道。

邵书桓一呆,原本打定注意拒绝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接触到青袍人的目光,却是难以抗拒。这青袍人说话甚是温润,绝对不带丝毫的烟火气息,可是那淡然的语气中,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威仪,让他起不了反驳之心。

“我怎么感觉我像是暴发户?”邵书桓看着手腕上的珠子,笑道。

“这等东西,绝对不是暴发户能够玩得起的。”青袍人依然笑得很清淡。

“你……是谁?”邵书桓突然问道。

青袍人不提放他突然如此一问,似乎是愣了一下,但随即就笑道:“你以为我是谁?”

“你真是平王嘛?”邵书桓反问道。在初相见时,他本能的以为他是平王,可是现在,他总感觉有什麽地方不对劲。

青袍人见问,缓缓地摇头……

053章 逐客令

邵书桓见着他突然承认自己不是平王,倒反而一呆,随即问道:“那——你是谁?”

“我是谁好像并不重要,公子请吧,免得令尊担忧!”说着他居然直接下逐客令。只是最后一句话,怎么听着似乎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

邵书桓见状,也不便再问什么,青袍人又道:“德荣,马车可准备好了?”

“回禀主人,早就备下了。”德荣忙笑着回道。

“你送公子出去,小心点。”青袍人嘱咐道。

德荣走了过来,依然拿着那件金雀裘给邵书桓披在身上,引着他想外走去。邵书桓虽然满腹狐疑,无奈那青袍人已经下了逐客令,实在不便再问什么,只能跟着德荣出去,外面,果然马车早就备下。

那青袍人看着德荣引着邵书桓出去了,这才缓缓地转过身来,用力地握着拳头……

德荣扶着邵书桓上了马车,从袖子内取出一块手帕,陪笑道:“虽然不便对公子再用迷香,但是……公子出去,还是蒙上眼睛的好。”

“你家主人够神秘的,犯得着嘛?”邵书桓笑道,心中却是隐隐已经知道答案。只是那青袍人不愿意说,他也就聪明地选择不问。

德荣只是尴尬地笑笑,心中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家主子对邵家那个偏房所出的邵三公子如此的青眼有加?

邵书桓见他如此,也只是一笑,任凭他把自己的眼睛蒙上,心中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不就是不让他知道自己如今在什么地方吗?

他姓姬,和安王同宗,又不是平王,有脑子的想一想,还不明白?只是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也会对他如此在意?

随随便便地把胭脂泪、檀香玛瑙珠子都送了给他?

马车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却都垫着厚厚的锦缎垫子,德荣怕他冷,还用一条大狼皮毯子盖在他身上,甚是暖和平稳。马车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邵书桓感觉,德荣大概是绕着京城转悠了一圈了,这才接开蒙住他眼睛的手帕子,笑道:“公子就在这里下车吧,前面转过弯,就是邵府了。”

“有劳管家!”邵书桓笑笑,起身下车。德荣先他一步下车,放下小板凳,扶着他下车后,又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依然把那件金雀裘披在他身上,低声道:“令尊满京城地找你,整找得上火,你这会子回去,只怕免不得受些委屈,可小心了。”

“我知道!”邵书桓笑笑,“谢管家嘱咐!”心中却暗笑,小屁孩闹离家出走的把戏,家里大人当时着急,等着找着了,还是免不了好生管教一番,免得再犯。

可是他真的冤枉啊。他当时只是想着去平王府还了那青袍人的胭脂泪,却没有想到碰到这么一个刁钻的管家,愣是给他下了迷迭香。

“管家,你的那个……能不能给我一些?”邵书桓问道。

“什么?”德荣一呆,问道,“公子要什么?”

“迷香!”邵书桓轻笑道。

德荣闻言也是心照不宣地笑笑,从腰际取下荷包,递给他道:“白色的是迷迭香,黄色的是真的檀香,一起送你了。这事情可不能让我家主子知道,否则,他不扒了我的皮才怪。”

邵书桓连连点头道:“明白,管家只管放心。”

“那奴才可去了!”德荣笑笑,上了马车,吩咐小厮调转车头,径自去了。邵书桓看着马车消失在日落晚霞中,这才把那包迷迭香收好,转身向着邵府走去。

果然,转过前面就是邵府的正门,门子上的小厮一见着他,先都是一愣,随即有个机灵的,已经扯着嗓子叫道:“三爷回来了,快去禀告老爷,三爷回来了……”

这里邵书桓刚刚进门,就见着邵赦的亲随小厮药红带着十多个小厮迎了上来。

邵书桓站住脚步,只是轻轻地笑着,等着药红说话。

药红见着他,忙着半跪下请安:“给三爷请安。”

“罢了,不用说客套话,拿绳子把我绑上吧!”邵书桓轻轻地笑了笑。邵赦找得他冒火,如今他刚刚进门,药红就带着人迎了上来,估计这次是要好好地教训他一番了。

药红闻言一呆,随即笑道:“三爷说笑话了?谁敢绑三爷来着?老爷嘱咐我过来请三爷去书房。”

“那好吧!”邵书桓笑笑,大概是到了书房再给他颜色看了。这里众小厮围随簇拥着,一起向书房走去。

刚到书房,却见着邵赦正倚门站在门口,见着他,这是定定地看着,也不说话。

邵书桓和他对视片刻,这才弯腰作揖道:“见过老爷。”

“你这孩子……”邵赦不禁长叹道,“你这两天去什么地方了,为父差点没有把京城都翻遍了——还不进来说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携了他的手,两人一起进入书房。

“坐吧!”邵赦叹道,“你去哪里了?”

去哪里了?邵书桓并没有坐下,心中暗道:“我也想知道我去了哪里,但我真不知道……”

“桓儿,我在问你话!”邵赦见着邵书桓久久不答,忍不住提高声音道。

“老爷不用问了,该怎么处置,你只管发落就是。”邵书桓也豁出去了,抬头直看着他说道。

邵赦只是看着他,半晌突然冷笑道:“你以为我会怎么发落你?”

邵书桓只是轻轻地笑了笑,依然没有说话。邵赦叹道:“为了你,我连着禁军都调动了,你知不知道,私自调动禁军,形同谋逆,那是抄家灭族的死罪。难道我就把你找回来,打你一顿?你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逼问你,你坐下来吧!”

邵书桓听得他如此说法,当即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子上放着满满的各色糕点,不禁饥肠骨碌。他昏睡了两天,却是什么都没有吃,原本还罢了,如今见着吃的,却是再也忍不住,当即也顾不得邵赦在,拈了一块玫瑰糕,就往嘴里送。

054章 打着问话(1)

邵赦皱眉道:“点心都凉了,我让人重新给你拿!”

“嗯,不用!就这个好了!我两天没吃东西了。”邵书桓哪里等得及他吩咐厨房重新做?一边吃着玫瑰糕一边说着。

“什么?”邵赦惊问道,“这两天你都没有吃东西?就算谁和我不对头,也犯不着这么折磨你吧?”

“嗯……”邵书桓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三口两口的把一块玫瑰糕解决了,忙着又拈了一块松子桂花饼,送入口中。

邵赦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叹道:“你慢点吃……这凉的东西,可别吃坏了,喝口热茶吧。”

“嗯,老爷,你真的不打我?”邵书桓本来以为,回来邵赦就算不动家法板子,也免不了一顿臭骂,没想到他居然不闻不问,就这么算了?还是准备等着秋后算账?

这次轮到邵赦不知道如何作答,依他心中现在的怒火,真恨不得把他打个半死才好,但转念想想,算了……

“药红!”邵赦叫道,“老爷有何吩咐?”

“去吩咐厨房,晚上添了菜,把我的等下也送去栖霞院,我等下去栖霞院吃饭,另外,速度熬一碗参汤送到书房里来。”邵赦吩咐道。

“是!”药红忙着答应着。片刻,已经捧着参汤过来。

邵赦接了,递给邵书桓道:“你先喝一口吧……你这身子,哪里经得起这等折腾?”

药红心中大感奇怪。本来猜测,这次三爷闯了大祸,把邵府上上下下折腾得不得安宁,回来免不了被老爷狠狠地教训一番,不料如今回来了,老爷不但不闻不问,反而参汤点心的让人侍候着。

邵书桓吃了两块点心,大概是饿过了头,竟然吃不下了,只的感觉口渴,见着他递过来的参汤,也不推辞,接过一气喝了,旁边侍候的小厮忙着捧着漱浴手帕之物,服侍他漱口洗手,又换了新茶来。

邵书桓坐着慢慢喝茶,只见门上的小厮飞奔进来,站在门口回禀道;“老爷,二爷也回来了。”

说话之间,只见邵庭带着燕草,慢腾腾地挪进书房,见着邵赦,躬身施礼道:“给父亲请安!”

“呵——还知道回来啊?”邵赦冷笑道,“闹了两天,闹够了嘛?”

邵书桓现在才知道,原来不光是他躲了出去,邵庭也知道把事情闹到了,出去躲了两天,大概是打听着他回来了,他也磨蹭着才回来。如今要受罚,也不是他一人的事情。

邵庭听了,偷偷地瞄了邵书桓一眼,邵书桓却是端坐在椅子上喝茶,头都没有抬一下。

“孽障!”只听得邵赦大喝一声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拿跪板来,给我去门口跪着——都不得了了,闯了祸直接会躲了!”

邵庭愣了愣。他不过是躲在那边大老爷府上,如今老太太被大老爷接了过去,他闯了祸,自然是求着老太太给自己说情儿,只是今天大老爷亲自把他叫了过去,让他赶紧回来。他还打听着,邵书桓先他一步回家,心中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毕竟,他躲出去,老爷太太都是知道下落的,可是邵书桓出去,却连着招呼都没有打,结果邵府为了找他,弄得满城风雨。听得说,御史已经在陛下面前参了父亲一本,参他仗势欺人,擅自调动禁军,扰民不得安宁等等。

如今邵书桓回来,免不了受罚,自己也许就可以躲过去。

不料如今邵书桓坐在老爷身边,依着熏笼,慢腾腾地喝着茶,他却要受罚?

书房里侍候的小厮都是邵赦的亲信,听得邵赦如此说法,忙着取了跪板,就放在书房外的石阶上。

药红上前,半跪着请安道:“二爷,得罪了!”说着,对着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两小厮上前,便欲将邵庭拉出去。邵庭急得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大声道:“父亲,你如此处置,不公平,庭儿不服。”

邵赦见他居然敢顶撞,不禁更是添了三分怒气,冷哼了一声,怒道:“我如何行事,还用不着你来教我,拉他出去跪着,不跪足一炷香时间,不准起来。管家何在?”

“老爷!”林福战战兢兢地站在书房门口,躬身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取了家法板子来备用!”邵赦吩咐道。

“是。”林福忙着答应着,自吩咐他准备。这里邵赦的小厮见着邵赦动怒,忙着把邵庭拖了下去,按着他在门口的跪板上跪下。

那邵庭素来养尊处优惯了的,何曾受过这等活罪,一炷香的时间,他已经痛得头上的冷汗直冒。

邵赦看着香焚完了,这才慢腾腾地道:“把那不长进的孽障带进来,给我备下板子,打着问话。”

外面侍候的管家林福和药红都不禁一颤,打着问话?老爷这是动了真怒了,谁也不敢说什么,忙着搬了椿木凳子,将邵庭按在凳子上,褪了小衣,还没有动板子。邵庭却是哭道:“老爷如此行事,实在不公,不用问话,竟然是把我打死算了……”

“你们听听,竟然还编排起我来了,给我先打二十板子,我倒要看看他还哭着求死不?”邵赦冷哼了一声,又道,“谁敢留情,立刻打死。”

众小厮听了,哪里还违。原本还念着毕竟是二爷,但如今在邵赦的眼皮子底下,哪里敢私下放水。两个小厮把邵庭按住,邵庭更是哭闹不已,却是不敢挣扎反抗。

药红取过竹板子,忍不住偷偷地看了邵书桓一眼,心中好奇。同样是当着众宾客打架让老爷没脸,随后又私下躲了出去的,按理说,这个把邵府闹得鸡犬不宁的三爷,更应该被打着问话才对,为什么老爷不但没有打他,反而参汤点心的侍候着,还唯恐他受了委屈?

二爷不过是躲在那边大老爷府里,如今回来,先是罚跪,如今还得挨板子?

“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邵赦道。

“是!”药红不敢迟疑,亦不敢留情,忙着举着板子,攒足了劲对着邵庭臀部狠狠地打了下去。

“哎呀——”邵庭何时受过这等痛楚,顿时就痛得整个人都弹了起来,但又被小厮死死地按在凳子上。

055章 打着问话(2)

二十板子打完,邵庭的臀部早就是青紫红肿一片,药红住手,躬身对邵赦道:“老爷,打完了!”

邵赦点头,眼色微微示意,药红一呆,忙着站在邵庭身边,把手中的竹板子搁在邵庭的臀部。

“我行事公平不?”邵赦冷冷地问道。

邵赦的话刚刚出口,药红陡然举起板子,攒足力气对着邵庭臀部狠狠地打了下去,邵庭再次痛得大叫“哎呀”。

邵书桓原本不明白,什么叫“打着问话”,如今算是明白了,邵赦每问一句话,邵庭都得挨上一板子,若是扯谎的话,问得话就更加多了,挨的板子自然也不会少了,这等活罪,可还真不是好受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摇头笑了出来,这哪里是教训儿子,审贼还差不多。

“说!”邵赦见着邵庭不答,又道。

伴随着他的“说”字,药红手中的板子再次狠狠地落了下去,邵庭急叫道:“不公平!”

“给我打!”邵赦实在气不过,怒道。

药红抡起板子,又打几下,邵庭哭得眼泪鼻涕粘在一起,急得乱嚷道:“公平,公平……”

“你在外面借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去了?”邵赦又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邵庭却是不敢回答的,换来的自然又是一通板子。后来大概是实在痛不过,只能答道:“去找碧水亭的无双姑娘了。”

“你还学会嫖妓了?”邵赦顿时就气得木瞪口歪,喝令药红动手,着实又打了二三十板子,只把邵庭打得动弹不得。

“你前天中午,为什么要推桓儿,你存心给我没脸是不是?”邵赦终于道。

邵庭也不知道哪里来到勇气,趴在凳子上道:“父亲……我就是推了他一下,可是,他却打了我,我不过是怕父亲责罚,躲在大老爷家里,可是他却是躲得踪影全无,折腾得全府上不得安宁,甚至让父亲大人动用禁军去找他,如今,父亲为什么单单打我,却不打他?”

邵赦这次连话都懒得说,道:“给我打!打到他知道错为止!”

邵书桓叹气。这邵庭还真是死脑筋,打着不知道痛啊?如今这等时候,还计较这个?自然是挑着好听的话说了。这时候和邵赦犟嘴,倒霉的是自己的屁股……

众小厮不敢违,只能再次动手,一顿板子噼噼啪啪地打得邵庭鬼哭狼嚎。邵书桓心中不禁奇怪,这都邵庭打成这样了,那个护短的方夫人怎么还没有出现?

“父亲——”突然书房外面有人叫道,随即,邵澜已经快步抢入书房,忙着喝道,“住手!”

邵澜忙着在地上跪下道:“二弟虽然有错,但父亲也教训过了,这也就算了吧,而且,二弟说的不错,三弟种种行为,确实不妥。”

邵书桓心中多少有点明白,大概方夫人知道,自己出面和邵赦吵也吵不出个名堂,依然免不了邵庭的一顿家法,所有把邵澜叫了出来给邵庭出面。

“依你说,我确实行事不公了?”邵赦冷笑道。

“澜儿不敢!只是,二弟是怕父亲责罚,躲在了大老爷府上,而三弟想来也是同样目的,却连着去处都没有说一声,结果导致父亲焦心,为着找他,把京城都翻遍了,甚至不惜私下调用禁军,如今御史已经参了上去——”邵澜跪着回道。

“参了我又如何了?”邵赦冷笑一声。邵书桓这两天去了哪里,他也隐约猜到了,只是不明白,那人为什么巴巴地饿了他两天?怎么看似乎都不合理。当然他做梦都想不到,邵书桓中了迷迭香,昏睡了两天罢了,并不是人家有意要饿他两天。

御史参了他又如何?这些年弹劾他的奏章多了,何时有过效果,他还不是平步青云?马上他这么一位宰辅就要成为正式的宰相了,位极人臣,他什么时候在意过御史的弹劾?

邵澜忙着又道:“父亲自然不用在乎那些御史,只是——父亲如此行事,如何让家里上上下下服气,岂不让人闲话?再说了,二弟是嫡出,三弟是庶出,在身份上本就次于二弟,二弟也比他略大一些,他就算有委屈……”

“啪”的一声,邵澜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邵赦手中的茶盅却是狠狠地砸在他面前,邵澜顿时一呆,低头不语。

“很好啊,和你母亲一个腔儿。你可知道庭儿都在家里外面做了些什么事情?在家里逼淫婢女不从,活生生地掐死,还嫁祸给桓儿,在外面仗着我家的名声,借着银钱赌钱喝酒嫖妓——我再不管教,他还要飞上天去呢。”邵赦说着,喝令众小厮道,“给我继续打!”

小厮们哪里敢违,忙着举着板子再次打了下去。

那邵庭见着邵澜到来,本来以为救星来了,不料眼见邵赦还要打,顿时就吓得屁滚尿流,嘶哑着声音大声叫道:“大哥救我……救我啊……父亲要打死我!哎呀……哎呀……痛死我了……”

邵澜心中着急,但眼见父亲在盛怒之下,知道劝着也没用,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再打下去。抬头之间,突然见着邵书桓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手中玩着一只白瓷彩绘茶盅,心中一动,忙着三步两步爬到邵书桓面前,求道:“三弟,求求你说句话,给二弟求个情。我知道是二弟对不起你,我代他向你磕头赔罪了!”说着,当着磕下头去。

邵书桓倒是了吃了一惊。古人素来长幼有序,乱不得半分,忙着放下手中的茶盅,也跪下还礼,将他扶起来,道:“大哥这是折杀我也!”

“三弟,求你了!”邵澜忙着又作揖道。

邵书桓只能再次还礼,看着邵赦,邵赦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小厮们住手。邵澜见状,心中暗暗叹气,自己给父亲磕头求情,居然毫无用处,邵书桓一个眼色,甚至连话都不用说,邵赦却是顾足了他的面子,以后这家里奴才们可怎么看?

056章 都是蠢货

邵赦看了看邵澜,道:“你母亲让你来的?”

“是!”邵澜忙着答应着,忍不住又看了邵书桓一眼,心中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最近老爷老是护着他?不就是会写几首诗词吗?

“桓儿先回房去歇息吧!“邵赦心中明白邵澜有话要说,如今邵书桓在,他甚多不便。

邵书桓不是傻瓜,岂有不明白的,当即点头,向两人告辞。在经过邵庭的身边,忍不住又对着他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臀部看了一眼,家法——古人的家法还真是够厉害的,动不动就要屁股开花,也忒狠了一点,难怪现代教育都不提倡体罚。

不过,怎么看这个邵庭都是一副欠揍的模样,打了也是活该!

外面药红甚是机灵,忙着嘱咐几个妥当的小厮,围随着送邵书桓去栖霞院。这里邵澜见着邵书桓出去了,看了看已经被打得瘫在长凳上,动弹不得的邵庭,皱眉道:“父亲,我不明白!”

“哦,你不明白什么?”邵赦在椅子上坐下,问道。

邵澜皱眉道:“老爷今儿教训二弟也够了,不如让他先回房吧!”

邵赦略略点头。邵澜忙着叫进来外面侍候的小厮,把邵庭抬了出去,那邵庭直到此刻,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自有亲信小厮把他送回房里,好生静养。

这里邵澜见着房里只剩下他和邵赦两人,才道:“本来我不该说什么的,只是孩儿实在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如此地袒护三弟?三弟自幼体弱,父亲偏疼一些也在情理中,可是这次三弟做得实在有点过分。二弟是性子是被老太太、太太宠坏了,行事无法无天,三弟就算有着天大的委屈,也不能当着众多宾客动手打人。”

邵赦听了,冷笑道:“他是被宠坏了,所以桓儿就必须忍着他?”

“父亲如此说法,让澜儿不知道如何回话了!”邵澜叹道,“但是,父亲为着他几乎把整个京城翻遍,弄得阖府不宁,难道你就不问一声儿。甚至——昨天父亲连着母亲都怪罪了,父亲和母亲这么多年,几曾吵过嘴?”

“我就是太容忍她了,才让她把庭儿宠坏了,弄得现在无法无天,连我都开始责问了,将来还得了?”邵赦冷冷道,“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前天的事情,庭儿只有三分错,而桓儿却占了七分错,为什么我不责罚桓儿,反而却责罚庭儿,对不?”

“是的!”邵澜忙着躬身答道。

邵赦转过身来,有些无奈地叹气,道:“我以为你是聪明人,不料现在看来,你也和你母亲一样,都是蠢货!”

说着,居然直接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邵澜呆了呆,碰着这么一个硬钉子,心中甚不是滋味,只是眼见邵赦出去,也只能恭恭敬敬地送了出去。

邵赦走到门口,又站住脚步,看着邵澜摇头叹气道:“我也算是白养了你们这两个蠢货了。”说着,已经扶着药红,径自向栖霞院走去。

邵澜愣愣地跌坐在刚才邵书桓坐的椅子上,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白养了他们两个蠢货……什么意思?

却说邵书桓回到自己房里,却看到菲菲和绵绵哭得眼睛都肿得像桃子一样,见着他进来,忍不住又要流泪,邵书桓笑道:“怎么了,见着我不喜欢,反而哭哭啼啼的,做什么?”

菲菲和绵绵听得他如此说法,忙着拭泪,笑道:“公子真是说笑了。公子在两天去了那里,奴婢还当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胡说!”杏儿上前,扶着邵书桓走入房中,帮他把外面的大衣脱了,冲着菲菲和绵绵道,“两位姐姐这不是咒公子来着?”

“呸,咒你也不能咒公子!”菲菲狠狠地白了杏儿一眼,推他出去道,“你一个小子,跑里面来做什么,难道我们还不会侍候公子?要你跟着的时候,你做什么去了?要不是你贪玩,会把公子跟丢了?”

杏儿想要说几句,但眼见绵绵也狠狠地盯着他,道:“等着明儿见着王爷,你可仔细。”

杏儿顿时就哭丧着脸,退了出去。这里菲菲和绵绵进来,精心侍候,菲菲邵书桓半躺在熏笼边的软塌上,绵绵在香炉里添了香,身边没有别人,这才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地帮他捶腿,小声地道:“公子可知道,邵大人昨天把这里的太太打了个动不得。”

“什么?”邵书桓一呆。邵赦这么一个平日里斯文人,身居一品大员,居然会和老婆打架?

绵绵也过来,两个小丫头见着他,原本悬着的一颗心顿时都放了下来,忙着津津有味地卖弄着邵府的新闻儿:“昨天晚上邵大人找不到你,我们王爷又说了一些话,邵大人本来心里就憋着一股子气,不料方夫人不知道和他为着什么,又吵了起来。后来听得这里太太房里侍候的丫头说,邵大人动了怒,命人取了家法板子,亲自动手,把这里的太太打了个动不得,今儿这里的太太,也没有能够起床。”

邵书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邵赦居然会动粗?打了自己的老婆,啧啧,不会是房中取乐,打着玩玩的吧?SM?

邵赦的姬妾也不少,说不准还玩什么双飞,弄不好就是方夫人没有配合?才惹恼了邵赦?邵书桓不由自主的在心中无限级的丫丫邵赦和方夫人。

难怪今天他把邵庭打得这等模样,方夫人都没有出现,原来她是比儿子先挨了打。

晚饭时分,邵赦来到栖霞院,和邵书桓一起吃了饭,又安慰他好些话,让他不用担忧方夫人找他麻烦等等。邵书桓只是答应着。

邵赦见天色已晚,嘱咐他早些休息,带着小厮便欲离开,临出门的时候,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桓儿,在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你可要什么东西?”

057章 我不希望你进入官场

邵书桓听了,突然狡黠地笑了笑,问道:“要什么都成?”

邵赦被他这么一问,倒是愣了一下,半晌才道:“你想要什么?”

“蝴蝶簪子!”邵书桓抬头,看着他轻轻地笑。

邵赦一愣,半晌才道:“姬铭够嘴碎的,是不是把我的老底够告诉你了?”

“你倒别冤枉了王爷!”邵书桓笑笑,指着身边的椅子上,“老爷还是进来说话吧。”

邵赦见他如此,明白他有话说,再次走了进来,邵书桓道:“倒茶来!”

菲菲和绵绵等人都会意,忙着退了出去,邵书桓在他下首坐了,皱眉问道:“谁家的管家叫德荣的?”

“德荣?”邵赦想了想,又想了想,道,“这京城内有名有号的,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的,我总不能连着谁家的管家都知道叫什么阿猫阿狗的吧?不过——”

“不过什么?”邵书桓问道。

“大内总管张公公,姓张,叫张德荣。”邵赦笑了笑,“我知道你碰到的那人应该不是平王,而是当今圣上,我只是想不明白,就算陛下对我邵赦不满,也犯不着饿你两天?”

邵书桓虽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那个青袍人就是当今皇帝陛下,但从邵赦的口中得到证实,还是愣了半晌。

“既然不是安王告诉你蝴蝶簪子在我这里的,想来是陛下了。这满京城知道的,也就只有安王和陛下。”邵赦又笑道。

“哦?”邵书桓更是不解。邵赦好像不怎么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放在眼中啊?

“蝴蝶簪子是当初安王南下的时候,从前南殷皇宫内抢来的,除了蝴蝶簪子,还有沉香佩。不过,沉香佩被我和那位战神陛下的军事打赌输掉了。”邵赦也不在意,直接说道。

“我听得说,是安王输掉的?”邵书桓皱眉,当初那个青袍人告诉他,输掉沉香佩的是安王啊。

“安王和战神墨菲在黑水一战,我和他的军师闲聊了几句,然后下了重注,结果,姬铭不争气,输了一招,连累我把沉香佩给输掉了。”邵赦解释道。事实上他不是和人家军师闲聊了几句,而是双方的两个文臣隔着大军叫骂,最后骂得上火了,脑门一热,就压下了重注。最后安王输了,他也把沉香佩输给了人家的军师。

邵书桓笑笑,怎么听着当初的黑水一战,都像是两个国家在玩过家家的游戏啊?而且,他听得明明白白,他也一样吼着姬铭的名字,连名带姓一起叫,看样子,他和安王也不是普通的交情。

“蝴蝶簪子不能给你!”邵赦摇头道,“今儿庭儿、澜儿已经怨我偏心,我要是把蝴蝶簪子给了你,他们还不给我把家给吵翻了天?”

“你今天这么做,不就是为了让他们针对我?”邵书桓突然冷笑道。

出乎意料,邵赦却是没动怒,只是叹气,随即摇头道:“都是蠢才。”

“我本来就不聪明,自然是蠢笨无比,那里比得上老爷权倾朝野?”邵书桓冷冷一笑。

“我没有骂你蠢才,你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得过头了。我撂一句话给你,有时候,人还是蠢笨一点比较好,聪明人都是不长寿的,如今你风头太甚,早晚惹事。我邵家历来都是权臣,自然遭御史弹劾和圣上猜疑,这一点倒也不用你再给我添一句话。”邵赦冷冷地道。

邵书桓听得他语气冰冷,也不再说什么。邵家果然是权臣,而且从邵赦敢私自调动禁军来看,邵府绝对不是普通的权臣那么简单。

正如他自己所说,私自调动禁军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另一层问题则是,他怎么可能调动得了禁军?

除非,整个禁军都在他掌控中。如此一来,皇城又算什么了?

邵书桓不说话,邵赦只是看着他,隔了半天,终于问道:“陛下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昏睡了两天!”邵书桓也不瞒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着又把那檀香玛瑙珠子递给他看。

邵赦点头道:“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我是侍读,他自幼就爱这等东西。给了你也好——当初他做太子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我帮他收集来的。”当然,花的银子自然也是他们邵家的。毕竟,国家就算再过富裕,太子殿下也不能私自动用国库玩珠宝首饰。等到太子做了皇帝,有能力调用国库银两去玩这等东西的时候,却发现,更多的大事等着他处理,想玩也没那份心情了。

邵书桓叹了口气。难怪那个青袍人说这等东西不过是一件玩意儿,堂堂一国之君,在他眼里,天下为大,这等东西确实是玩意儿。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感觉,那位高高在上的贵人,似乎并不如意……

更让他不解的是,他为什么巴巴地对他另眼相看?因为邵赦?还是别的缘故?

“等下我让人送三千两银票过来,要是颜家的那位来找你,你帮庭儿把钱还给他。”邵赦说着站起来道,“你也别多想了,我不希望你进入官场,就算圣上赏识你,我不同意,你也只能安分地做个富贵闲人。”

说着,他不等邵书桓回答,陡然拂袖而去。

邵书桓并没有起身送他,只是摸不清他的头脑,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希望他进入官场?就算他是权臣,也需要家族中的子弟扶持帮衬,邵澜不是已经成为太子侍读?

片刻,果然药红送了五张银票过来,都是一千两一张的,药红打躬含笑道:“老爷说了,三千两麻烦三爷给二爷把外家的债还了,余下的二千两是给二爷零花使的。”

“回去替我谢谢老爷!”邵书桓淡淡地道。

“是!”药红放下银票,告辞出去。邵书桓慢慢地玩弄着手中的五张银票,还真是大方了,周姨娘的月例不过是二两银子,就连方夫人也只二十两银子一个月,如今他这里却是一次就是二千两。

058章 搜查尚书府?

冬天,午后的阳光依然是暖洋洋的——邵书桓回邵府已经三天,天天被圈在这小小的栖霞院内,过着混吃等死的日子,富贵闲人的日子,还真是闲得都要发霉了。

半眯着眼睛,他懒懒地靠在软塌上。从邵赦的口气中听得出来,他和安王姬铭的私交不错,可是,就连安王也是在最近偶然碰到他,才知道邵府有着他这么一个三公子的存在,邵赦为什么要把他藏了这么久?

据说,邵赦以前从来都不准他待客接见朋友什么的,自然是不想让人知道他邵赦还有着邵书桓这么一个儿子?

一个偏房小妾所生的庶出子嗣,本来确实是没什么地位可言的,但也犯不着这么藏着啊?如果说邵书桓容貌丑陋,甚至有着残疾什么的,那么,邵赦唯恐这个儿子替他丢脸,藏着掖着的还有可能。

但是,邵书桓相貌俊美,比邵庭犹有过之,甚至可以说,这满京城的少年中,能够比得上他的绝对不多,邵赦没理由瞒着。

周姨娘说,邵书桓原本就好诗词,文墨也不错,不像是个蠢蛋……

邵书桓慢慢地玩弄着手腕上的檀香玛瑙珠子,总感觉现在的情况,让他有点扑朔迷离,甚至是匪夷所思。

“公子,吃药了!”菲菲端着一碗药过来,送到他面前。

“不吃!倒马桶里去。”邵书桓直接拒绝道。

“好公子,别使性子了。要是让邵大人知道了,又不待见我们了。”菲菲软语相求道。

邵书桓听了,无奈地接过碗来,皱眉道:“我又没病,天天弄这些药,早晚把我吃出病来。”口中说着,还是喝了一口,甚苦,只能闭上眼睛,一气喝了,旁边绵绵忙着端了茶水过来,侍候漱口。

邵书桓突然怔怔地看着绵绵捧着的银盘上一个模糊的自己倒影,半晌也没有说话。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菲菲、绵绵见他神色有异,连着叫了几声,邵书桓才算是回过神来。

“公子,你可别吓唬奴婢,你刚才是怎么了?”绵绵取过锦帕,帮邵书桓拭去嘴角的水渍,低声问道。

“没……”邵书桓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走到宽大的玻璃穿衣镜前——镜子里,一俊美少年穿着白色织锦闪银长袍,丰神俊朗,宛如玉树临风一般。前世的时候,邵书桓由于相貌丑陋,极端地羡慕那些走到大街上,能够吸引女孩子围观尖叫的俊美男影星,而如今邵书桓这等模样,却是比那些前世的男影星还要俊美三分。

但是,让他在意的却不是这个,而是当初他初见安王的时候,安王看他的眼神——非常怪!

努力地回忆当初在天逸书院门口,见着安王的时候,他就这么毫无顾忌,直盯着他的脸看……

“难道这张脸有什么问题?”邵书桓缓缓地摸着自己的脸,心中狐疑不已,对了,那个青袍人——也就是当今陛下,在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也差不多,目光怪异无比。

邵赦把他藏了这么久,甚至现在都说,绝对不准他进入官场,难道说——他长得像某人?可是,他长得像谁呢?

照着镜子细细地看了看,这长相还真不像他那个便宜母亲周姨娘,也似乎不像邵赦……

想到这里,邵书桓忍不住轻轻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心中笑道:“胡思乱想什么了?难道我还是野种了不成?”

“公子模样长得好,也不用照着镜子寒碜我们吧?”绵绵和菲菲相视一笑,打趣道。

“我哪里是寒碜你们来着?”邵书桓忙着掩饰道,“只是最近脸上有点痒,看看是不是长癣了。”

绵绵和菲菲信以为真,忙着叫道:“不会吧,一般廯都春天才生的,我看看。”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邵书桓的脸上摸了摸道,“哪里生廯了?”

“那怎么会痒的?”邵书桓故意道。

“估计是招了花粉?”菲菲不解地问道,“公子以后注意点,别靠近花儿什么的,以前我们王府一个老花匠说的,花粉可也不是好东西。”

邵书桓心中暗道:“这老花匠倒是说得不错。”正欲说话,外面小厮杏儿来回:“颜公子求见。”

邵书桓听了,就知道是为了那天在宴席上的话题。这颜京丰也有本事,打听着他回来了,还等着过了两天才来。

“请他进来!”邵书桓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向书房走去。

“公子,换衣服!”绵绵忙着拉着他,就要给他更衣。

“不用,每天换几次衣服,够烦的了!”邵书桓摇头,见个客人居然巴巴地换件衣服,等下还得换,她们侍候着不嫌麻烦,他都嫌麻烦了。

栖霞院不大,东边做了他的卧房,西边被隔开,就做了书房。

书房内,颜京丰刚刚坐定,就看到邵书桓穿着家常衣服走了过来,忙站起来道:“三公子好!”

“颜公子请坐!”邵书桓笑笑,两人见过礼,分主宾坐了,小厮送上茶来,就退了出去。

颜京丰眼见身边没有人,这才压低声音道:“令尊没有为难你?”

“你指望着我受罚不成?”邵书桓笑笑,一边慢慢地喝茶。

“我听得说,令尊只是把你家那位二哥打了个动不得。”颜京丰笑道。

“我也挨了一顿臭骂——还要罚抄经书。”邵书桓信口胡扯道。

“我说呢,就算令尊再怎么纵容,你这次也把祸事闹大了。你藏什么地方去了?听得说,令尊要动用禁军,强行搜查户部尚书府,那位周大人气得连脸色都变了。”颜京丰忙着卖弄小道消息。

“搜户部尚书府……”邵书桓呆了呆,这等事情他还真不知道,邵赦也没有和他提起,他只知道,邵赦私下调动禁军,被御史参了,不过,看着邵赦的模样,也没有把那个御史的弹劾放在眼里。

强行搜查户部尚书府,没有圣旨是绝对不能搜的吧?早就听说邵家和周家不和,想不到,邵赦会借他这个理由发难。

059章 陪他读书?

邵书桓笑笑问道:“那后来搜没有搜?”

“哪里是那么容易搜的?”颜京丰笑道,“令尊没有和你说起?”

邵书桓摇头,邵赦的意思很明显,他不想让他进入官场,自然也不会和他提起官场种种,甚至邵家的很多事情,他也不愿意和他说——事实上,他如今等于是过着半软禁的日子。

“对了,你稍等!”邵书桓笑道,“来人!”

在外面侍候的菲菲忙着跑了进来,问道:“公子有什麽吩咐?”

“去,把那三千两银子取过来,还给颜公子!”邵书桓吩咐道。

“是!”菲菲答应了一声,片刻,已经取了银票过来,递给邵书桓,随即退了出去。邵书桓接过银票,扫了一眼,就递给颜京丰道:“颜公子看看,这里是三千两银票。”

颜京丰皱眉道:“三公子要替你家二哥还这个钱?”

“我才不要替他还呢?再说了,我也没钱替他还,这是家父吩咐让我帮他还给你的。”邵书桓笑道。

颜京丰点头道:“伦理,这话我不该说的——你家那位二哥,在外面闹得也忒不像话了,也该令尊教训教训。”

邵书桓冷笑道:“太太和老太太宠着他,又有大哥帮衬扶持,他还不尽着性子闹?”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从书桌下面抽出来两张笺纸,递给他道,“知道你这两天要来,早准备着呢!”

颜京丰见了,大喜,忙着双手接过,瞧了瞧,叹道:“真正好词——这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难为你怎么想着的?”

邵书桓谦逊地笑笑道:“见着这胭脂泪,心有所感罢了!”

颜京丰忙着收好,笑问道:“你可以出去吗?有空去我哪里坐坐?”

“应该可以吧?”邵书桓无奈地笑笑,邵赦没有说不让他出门。

“明天如何?”颜京丰凑近他笑道,“我备下酒菜,再请几个朋友,大家一起聚聚,且高乐一天?”

邵书桓听了,心中颇为所动。最近这两天天天圈在家里,早就烦闷了,听得他如此说法,略一沉吟,点头道:“好,只是我不认识尊府。”

“你也糊涂了!”颜京丰笑道,“你想想,你不认识,难道你就这么巴巴地自个儿走着去?你家小厮难道也不认识?”

“说得也是!”邵书桓点头。颜京丰见他这么爽快地答应下来,心中高兴,起身告辞。邵书桓命杏儿送了出去,等着杏儿回来,问道:“这颜公子是什么来头?”

“公子也真是的!”杏儿笑道,“这颜公子乃是兵部侍郎颜寰家的二公子,他父亲现在公子大伯手下任职,他自然得好生讨好着公子——不过,听得说,这位颜京丰公子乃是庶出,原本在家里甚不受待见,但却精于算计。颜家素来经营珠宝首饰,所以他现在管着京城颜氏珠宝的种种生意,手里的钱算是比较活络的。”

“难怪!”邵书桓点头道。

杏儿讨好地道:“不是谁都像公子一样,随便写张字,就可以卖出高价的——一般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衣服、首饰,玩器都有分列,另外,每月也就是那几两银子的月钱,哪里够使的了?邵二公子想来就是月钱不够使,所以才在外面借银子的。”

换句话说,邵家不是没钱,只是没钱给邵庭胡乱花费就是。

杏儿忙着又道:“公子要是缺钱使,大可到我们府上去取,王爷吩咐过,断不可短了公子什么东西。”

“罢了!”邵书桓摇头道,“我也不缺银子,再说了,我也没地方使去。”刚刚认识安王的时候,他就给过他一些银子零花,加上如今邵赦命药红送来的,他现在身边的银票、散碎银子加起来,足足也有上万两,外面的市价他虽然不太明白,但听得说——普通人家,一年的花费也不过八九十两银子。

加上那位方夫人一个月的月例也只不过纹银二十两,可见市价确实不高,银子还是很值钱的。

如今他的衣服、吃住都算邵府份例,他的银子倒还真没地方使了。

“老爷来了……”这里正说着话,外面跟邵赦的小厮突然道。

邵书桓皱眉,自从那天他把邵赦气走后,这三天来,邵赦从来没有来看过他,他更是懒得去找他。

如今听得小厮说,也只能站起来,迎了上去。只见邵赦穿着狼皮大袄,进来后,也不等小厮侍候,径自把衣服脱了,扔在一边,也不理会邵书桓,自向椅子上坐了。

邵书桓笑笑,挥手让杏儿等退了出去,亲自倒了一杯茶捧给他,笑道:“老爷今儿好大的火气?”

邵赦接过茶去,喝了一口,依然没有做声。

邵书桓心中奇怪,只是讪讪地笑笑,在他对面坐下,邵赦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道:“庭儿要你陪他去读书。”

“什么?”邵书桓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这算什么意思?让他陪着他去读书?侍读,还是书童?

“让我做他书童嘛?还是侍读?”邵书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问道。

“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邵赦听了,陡然重重地把手中的茶盅狠狠地砸在地上,顿时哐当一声大响,茶水四溅。

邵书桓抬头看着他,冷笑道:“老爷这是生我的气,还是怎么了?”

邵赦叹气,想想在朝政上,从来都是他呼风唤雨,偏偏回到家里,遇着这么两个不懂事的孽障……

“我让他去天逸书院读书,他说,为什么偏偏他要严严地读书,你就可以天天在家无所事事?既然你不去,他也不去。”邵赦怒道。当然这话自然不是邵庭当面和他说的,借邵庭几个胆子,他也不敢说这么几句话,而是邵赦的那位老糊涂的母亲。

前几天他把邵庭重打了一顿,就被母亲叫过去好生一顿说,今儿他准备安排邵庭伤愈后,去天逸书院读书,又被母亲叫过去数落了一顿,憋着一肚子怒气的邵赦经过栖霞院,只能来找邵书桓说说。

060章 管家

邵书桓原本以为那不要脸的邵庭要他做书童或者侍读,如此羞辱人,他是断然不能同意的,如今听地说,不过是由于他不读书,他也不想去上学。他最近两天正烦闷着,想着天逸书院势必多年轻子弟,正好找机会出去散散心,当即笑道:“既然如此,老爷也安排我一起去读书罢了。”

邵赦没有立刻同意,想了想反问道:“你也想去读书?”

“上学自然是没有天天窝在家里随性所欲的开心,不过,我虽然于诗词上有点小小天赋,但在文章上,却是不通得紧,若是去上学,好歹也学一些仕途经济……”邵书桓轻轻地笑道,不光是文章,就连这个世界的很多风俗地理,他也不通得紧,时间久了,免不了要出破绽,虽然看了一些书籍,但终究不通地紧,倒不如趁机恶补一番。

邵赦听了,摇头道:“我们家倒也不在乎什么仕途经济,诗词这玩意儿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到底清贵些。”

邵书桓笑笑,不再说什么。邵赦还是那么一句话,不希望他进入官场,自然也不用他去研究什么仕途经济学说。

“罢了,如今天冷了,你身体也不好,庭儿也没有痊愈,等着过了年,暖和了再说。”邵赦叹道,“我真是作孽,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不长进的东西,没一日不让我操心的。”

“老爷少宠爱他一些,就好了!”邵书桓冷笑,问题少年,还不都算家庭问题造成的?

邵赦摇头,突然叹道:“我这还没有管教,一个个都和我打撒手,打量着我邵家真的没人了?”

“怎么了?”邵书桓不解地问道。

“今儿你母亲也和我说——如今她病着,不能理家,这是诚心要我为难了?”邵赦道。

“我母亲?”随即邵书桓就明白过来,所谓他的母亲,并不是指周姨娘,而是那个见着他就恨不得打死的方夫人。闻言也不便说什么,只是低头笑笑。

“桓儿……”邵赦见他久久不说话,皱眉道,“我在和你说话。”

“我听着!”邵书桓笑道,“只是不知道如何说好,总不能让我偏着老爷说太太的不是?”

邵赦听了,摇头道:“外面的事情都有人打理着,只是——桓儿,不如你辛苦几天,这里面的事情,你帮忙照料照料?本来我也不该让你操这份心,只是如今我们府上,实在找不出个管事的人来。庭儿那孩子是不用说了,把这家业交给他,早晚给我败光了,澜儿也不懂这些,且又不在家的日子多,我外面的事情实在太多,忙不过来,家里的那两位姑娘,不提也罢了。”

邵书桓不解地看着他。让他管家?岂不是把家里的一切权利都交给他?这似乎不妥吧?果然让那位方夫人知道了,还不急得找他拼命?

“这是对牌,你先拿着,事实上也没什么事情,我们家不比那些暴发户,所有的事情都上了正规,不过是一些琐事,你自行决定就是。”邵赦一边说着,一边命药红把对牌交给邵书桓。

邵书桓如何懂得这些?正欲推辞,不料邵赦却道:“我还有事,你且歇着吧!”说着起身,带着药红就走。

邵书桓无奈,只能送了他出去,握着那块紫檀木雕刻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邵”字,心中不禁苦笑。这算什么事情?

不让他进入官场,藏着掖着这么多年,如今却让他管理这么大的家业?

等着走到外面,药红不解地问道:“老爷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让三爷管家?这要是让太太知道了,只怕又有一场闹的。”

邵赦听了,叹气道:“你以为我愿意。可是你看看我们家,谁撑得起个事情?如今太太也和我闹着小性儿,她要闹,我就让她闹个够,她不待见桓儿,我还偏就抬举他了。”

“三爷固然是好的,不说模样儿长得俊美,诗词文墨,外面都是称赞的,不是我当着老爷的面夸他,就是大爷二爷,也比不上他的……只是,他毕竟是庶出,老爷这么做,似乎不妥。”药红在邵赦身边多年,甚是明白他的心性,皱眉低声道。

“庶出嫡出,都是我儿!”邵赦冷冷一笑,“你这小厮也太过多嘴。”

却说邵赦把对牌交给邵书桓,令他管家,不过片刻,邵府上下众人都已经知道。虽然都是诧异无比,但众人都知道,为了找这个邵家原本不受待见的三爷,老爷甚至连着禁军都动用了,而且,由于二爷得罪了三爷,老爷竟然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如今就算是让三爷管家,也没什么大不的了。

有着前例,那些管家也不敢安着坏心使岔子,谁又会比太太、二爷有脸了,得罪了三爷,等于就是得罪了老爷,以后还想着在邵府混下去?

于是陆续就有人来栖霞院回事,都是恭恭敬敬的,甚至一些势力者,已经忙不迭地过来帮忙讨好。邵书桓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毕竟有着前世的经验,倒还勉强能够应付过来,而且,确实如邵赦所说,邵府的一切日常管理都上了正规,他也不用管什么,很多事情,不过是回禀他知道一下就罢了。

黄昏时分,菲菲端着一碗茶过来,邵书桓漱了一口,菲菲叹道:“邵大人也是的,明明知道公子身子不好,还让你管这些闲事?”

邵书桓笑笑:“我也正闷得慌,有点事情打发辰光也好。”事实上是有机会了解一下邵府是最好的,他感觉,这邵赦还真是不简单。

这里正说着,却见着方夫人的贴身丫头鹊儿跑来,叫道:“太太来了……”

邵书桓轻轻地笑了笑。这方夫人还真是沉不住气,原本是闹闹小性子说不理家,诚心要邵赦的难堪,可是当邵赦把管家的大权交给他这个偏房所生之子,当家主母立刻就坐不住了。

说话之间,方夫人已经带着丫头媳妇进来,邵书桓只能站起来迎了上去:“见过太太!”

方夫人沉着脸,冷哼了一声,道:“不敢当!”

061章 掌嘴二十

鹊儿忙着将自己带过来的大毛垫子在椅子上垫好,扶着方夫人坐下,邵书桓不等她说话,笑道:“不知道太太今儿怎么有空来我房里坐坐?”

“我听得说,老爷让你管家了?”方夫人倒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是!”邵书桓连多一个字都懒得回答,也不让丫头倒茶侍候,只是自己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淡淡地道。

“你要知道,你自己是什么身份,配管家不配?”方夫人的声音陡然就提高了几分,大声道,“鹊儿,把他的对牌收过来!”

鹊儿忙着答应了一声,走过来就要取搁在桌子上的对牌,邵书桓看着她的手指在碰到对牌的瞬间,陡然站起来,扬手就是一个耳光,对着她脸上狠狠地抽了过去。

“啊……”鹊儿做梦都没有想到,素来都是软弱由着方夫人母子揉捏的邵书桓,居然敢当着方夫人的面,给自己一巴掌,顿时就被打得呆了呆,半天才回过神来,只感觉半边脸上火烧火辣的痛,不禁捂着脸哭道,“太太!”

“你做什麽?”方夫人黑了脸,颤抖得指着邵书桓道,“你凭什么打人?”

“太太问得真好!”邵书桓淡淡地笑了笑,笑容说不出的清俊儒雅,不带丝毫的烟火气息,“太太又凭什么收回我的对牌?这对牌是老爷给的,难道太太要越过老爷去?而且,我听得老爷说,太太身子不好,不便管家,才让我代理几日,这奴婢不懂事,不知道体谅太太,如今这等冷天,还劳烦太太亲自走来。”

“你……”方夫人气得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邵书桓手指缓缓地昵着那枚“胭脂泪”,又道:“太太身子不好,就该好好地静养,切不可为了这等俗事劳神费心,如今就让我且管理几天吧,等着太太大好了,再让老爷收回我的对牌就是。菲菲——”

“奴婢在!”菲菲忙着大声答应着。

“把刚才那个不懂事的贱婢掌嘴二十。”邵书桓冷冷地吩咐道。

“是!”菲菲答应了一声,走到鹊儿面前——鹊儿吓得不轻,忙着冲着方夫人跪下道:“太太救我!”

“果然不懂规矩!”菲菲冷笑道,“虽然你是太太的丫头,但犯了事,三爷要打,你也的跪下谢赏,岂能这等轻狂?”说着,已经扬手对着鹊儿脸上狠狠地抽了过去。

方夫人只是看着邵书桓,邵书桓却漫不经心地喝茶——来他这里闹事?他倒要看看,她今儿能够闹出什么来。

既然邵赦把对牌给了他,就是要他针对方夫人的,方夫人过来吵闹,自然也早就在邵赦的意料中,如果他邵书桓这么一点小事也处理不了,只怕马上就会被众仆役轻视嘲笑,就像那周锦鸿说的,他只能仗着生得好模样哄人开心?

他倒要让他们看着,到底是谁只会仗着模样儿哄人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