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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后汉书》(后汉书)》 · 范晔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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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从兄,勇使加特奴手斩之,以结车师,匈奴之隙。北单于自将万余骑入后部,

至金且谷,勇使假司马曹俟驰救之。单于引去,俊追斩其贵人骨都侯,于是呼衍

王遂徙居枯梧河上。是后车师无复虏迹,城郭皆安。惟焉耆王元孟未降。

二年,勇上请攻元孟,于是遗敦煌太守张朗将河西四郡兵三千人配勇。因发

诸国兵四万余人,分骑为两道击之。勇从南道,朗从北道,约期俱至焉耆。而朗

先有罪,欲徼功自赎,遂先期至爵离关,遣司马将兵前战,首虏二千余人。元孟

惧诛,逆遣使乞降,张朗径入焉耆受降而还。元孟竟不肯面缚,惟遣子诣阙贡献。

朗遂得免诛。勇以后期,征下狱,免。后卒于家。

梁慬字伯威,北地弋居人也。父讽,历州宰。永元元年,车骑将军窦宪出

征匈奴,除讽为军司马,令先赍金帛使北单于,宣国威德,其归附者万余人。后

坐失宪意,髡输武威,武威太守承旨杀之。窦氏既灭,和帝知其为宪所诬,征

慬,除为郎中。

慬有勇气,常慷慨好功名。初为车骑将军邓鸿司马,再迁,延平元年拜西

域副校尉。慬行至河西,会西域诸国反叛,攻都护任尚于疏勒。尚上书求救,

诏慬将河西四郡羌胡五千骑驰赴之,慬未至而尚已得解。会征尚还,以骑都

尉段禧为都护,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禧、博守它乾城。它乾城小,慬以为

不可固,乃谲说龟兹王白霸,欲入共保其城,白霸许之。吏人固谏,白霸不听,

懂既入,遣将急迎禧、博,合军八九千人。龟兹吏人并叛其王,而与温宿、姑墨

数万兵反,共围城。慬等出战,大破之。连兵数月,胡众败走,乘胜追击,凡

斩首万余级,获生口数千人,骆驼畜产数万头,龟兹乃定。而道路尚隔。檄书不

通。岁余,朝廷忧之。公卿议者以为西域阻远,数有背叛,吏士屯田,其费无已。

永初元年,遂罢都护,遣骑都尉王弘发关中兵迎慬、禧、博及伊吾卢、柳中屯

田吏士。

二年春,还至敦煌。会众羌反叛,朝廷大发兵西击之,逆诏慬留为诸军援。

慬至张掖日勒。羌诸种万余人攻亭侯,杀略吏人。慬进兵击,大破之,乘胜

追至昭武,虏遂散走,其能脱者十二三。乃至姑臧,羌大豪三百余人诣慬降,

并慰譬遣还故地,河西四郡复安。

慬受诏当屯金城,闻羌转寇三辅,迫近园陵,即引兵赴击之,转战武功美

阳关。慬临阵被创,不顾,连破走之。尽还得所掠生口,获马畜财物甚众,羌

遂奔散。朝延嘉之,数玺书劳勉,委以西方事,令为诸军节度。

三年冬,南单于与乌桓大人俱反。以大司农何熙行车骑将军事,中郎将宠雄

为副,将羽林五校营士,及发缘边十郡兵二万余人,又辽东太守耿夔率将鲜卑种

众共击之,诏慬行度辽将军事。庞雄与耿夔共击匈奴奥鞬日逐王,破之。单于

乃自将围中郎将耿种于美稷,连战数月,攻之转急,种移檄求救。明年正月,

慬将八千余人驰往赴之,至属国故城,与匈奴左将军、乌桓大人战,破斩其渠

帅,杀三千余人,虏其妻子,获财物甚众。单于复自将七八千骑迎攻,围慬。

慬被甲奔击,所向皆破,虏遂引还虎泽。三月,何熙军到五原曼柏,暴疾,不

能进,遣庞雄与慬及耿种步骑万六千人攻虎泽。连营稍前,卑于惶怖,遣左奥

鞬日逐王诣慬乞降,慬乃大陈兵受之。单于脱帽徒跣,面缚稽颡,纳质。会

熙卒于师,即拜慬度辽将军。庞雄还为大鸿胪。雄,巴郡人,有勇略,称为名

将。

明年,安定、北地、上郡皆被羌寇,谷贵人流,不能自立。诏慬发边兵迎

三郡太守,使将吏人徙扶风界。慬即遣南单于兄子优孤涂奴将兵迎之。既还,

慬以涂奴接其家属有劳,辄授以羌侯印绶,坐专擅,征下狱,抵罪。明年,校

书郎马融上书讼慬与护羌校尉庞参,有诏原刑。语在《庞参传》。

会叛羌寇三辅,关中盗贼起,拜慬谒者,将兵击之。至胡县,病卒。

何熙字孟孙,陈国人。少有大志。永元中,为谒者。身长八尺五寸,善为威

容,赞拜殿中,音动左右。和帝伟之,擢为御史中丞,历司隶校尉、大司农。及

在军临殁,遗言薄葬。三子:临、瑾、阜。临、瑾并有政能。阜俊才早没。临子

衡,为尚书,以正直称,坐讼李膺等下狱,免官,废于家。

论曰:时政平则文德用,而武略之士无所奋其力能,故汉世有发愤张胆、争

膏身于夷狄,以要功名,多矣。祭肜、耿秉启匈奴之权,班超、梁慬奋西域之

略,卒能成功立名,享受爵位,荐功祖庙,勒勋于后,亦一时之志土也。

赞曰:定远慷慨,专功西遐。坦步葱、雪,咫尺龙沙。慬亦抗愤,勇乃负

荷。

卷四十八 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第三十八

杨终字子山,蜀郡成都人也。年十三,为郡小吏,太守奇其才,遣诣京师受

业,习《春秋》,显宗时,征诣兰台,拜校书郎。

建初元年,大旱谷贵,终以为广陵、楚、淮阳、济南之狱,徙者万数,又远屯

绝域,吏民怨旷,乃上疏曰:

臣闻“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百王常典,不易之道也。秦政酷烈,违

忤天心,一人有罪,延及三族。高祖平乱,约法三章。太宗至仁,除去收孥。万

姓廓然,蒙被更生,泽及昆虫,功垂万世。陛下圣明,德被四表。今以比年久旱,

灾疫未息,躬自菲薄,广访失得,三代之隆,无以加焉。臣窃桉《春秋》水旱之

变,皆应暴急,惠不下流。自永平以来,仍连大狱,有司穷考,转相牵引,掠考

冤滥,家属徒边。加以北征匈奴,西开三十六国,频年服役,转输烦费。又远屯

伊吾,楼兰、车师、戊己,民怀土思,怨结边域。传曰:“安土重居,谓之众庶。”

昔殷民近迁洛邑,且犹怨望,何况去中土之肥饶,寄不毛之荒极乎?且南方暑湿,

障毒互生。愁困之民,足以感动天地,移变阴阳矣。陛下留念省察,以济元元。

书奏,肃宗下其章。司空第五伦亦同终议。太尉牟融、司徒鲍昱、校书郎班

固等难伦,以施行既久,孝子无改父之道,先帝所建,不宜回异。终复上书曰:

“秦筑长城,功役繁兴,胡亥不革,卒亡四海。故孝元弃珠崖之郡,光武绝西域

之国,不以介鳞易我衣裳。鲁文公毁泉台,《春秋》讥之曰‘先祖为之而己毁之,

不如勿居而己’,以其无妨害于民也。襄公作三军。昭公舍之,君子大其复古,

以为不舍则有害于民也。今伊吾之役,楼兰之屯,久而未还,非天意也。”帝从

之,听还徙者,悉罢边屯。

终又言:“宣帝博征群儒,论定《五经》于石渠阁。方今天下少事,学者得

成其业,而章句之徒,破坏大体。宜如石渠故事,永为后世则。”于是诏诸儒于

白虎观论考同异焉。会终坐事系狱,博士赵博、校书郎班固、贾逵等,以终深晓

《春秋》,学多异闻,表请之,终又上书自讼,即日贳出,乃得与于白虎观焉。

后受诏删《太史公书》为十余万言。

时,太后兄卫尉马廖,谨笃自守,不训诸子。终与廖交善,以书戒之曰:

终闻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何者?尧、舜为

之堤防,桀、纣示之骄奢故也。《诗》曰:“皎皎练丝,在所染之。”上智下愚,

谓之不移;中庸之流,要在教化。《春秋》杀太子母弟,直称君甚恶之者,坐失

教也。《礼》制,人君之子年八岁,为置少搏,教之书计,以开其明;十五置太

傅,教之经典,以道其志。汉兴,诸侯王不力教诲,多触禁忌,故有亡国之祸,

而乏嘉善之称。今君位地尊重,海内所望,岂可不临深履薄,以为至戒!黄门郎

年幼,血气方盛,既无长君退让之风,而要结轻狡无行之客,纵而莫诲,视成任

性,鉴念前往,可为寒心。君侯诚宜以临深履薄为戒。

廖不纳。子豫后坐县书诽谤,廖以就国。

终兄凤为郡吏,太守廉范为州所考,遣凤侯终,终为范游说,坐徙北地。帝

东巡狩,凤皇黄龙并集,终赞颂嘉瑞,上述祖宗鸿业,凡十五章,奏上,诏贳还

故郡。著《春秋外传》十二篇,改定章句十五万言。永元十二年,征拜郎中,以

病卒。

李法字伯度,汉中南郑人也。博通群书,性刚而有节。和帝永元九年,应贤

艮方正对策。除博士,迁侍中、光禄大夫。岁余,上疏以为朝政苛碎,违永平、

建初故事;宦官权重,椒房宠盛,又讥史官记事不实,后世有识,寻功计德,必

不明信。坐失旨,下有司,免为庶人,还乡里,杜门自守。故人儒生时有侯之者,

言谈之次,问其不合上意之由,法未尝应对。友人固问之,法曰:“鄙夫可与事

君乎哉?敬患失之,无所不至。孟子有言:‘夫仁者如射,正己而后发。发而不

中,不怨胜己者,反诸身而已矣。’”在家八年,征拜议郎、谏议大夫,正言极

辞,无改于旧。出为汝南太守,政有声迹。后归乡里,卒于家。

翟酺字子超,广汉雒人也。四世传《诗》。酺好《老子》,尤善图纬、天文、

历算。以报舅仇,当徙日南,亡于长安,为卜相工,后牧羊凉州。遇赦还。仕郡,

征拜议郎,迁侍中。

时,尚书有缺,诏将大夫六百石以上试对政事、天文、道术,以高第者补之。

酺自恃能高,而忌故太史令孙懿,恐其先用,乃往侯懿。既坐,言无所及,唯涕

泣流连。懿怪而问之,酺曰:“图书有汉贼孙登,将以才智为中官所害。观君表

相,似当应之。酺受恩接,凄怆君之祸耳!”懿忧惧,移病不试。由是酺对第一,

拜尚书。

时,安帝始亲政事,追感祖母宋贵人,悉封其家。又元舅耿宝及皇后兄弟阎

显等并用威权。酺上疏谏曰:

臣闻微子佯狂而去殷,叔孙通背秦而归汉,彼非自疏其君,时不可也。臣何

殊绝之恩,蒙值不讳之政,岂敢雷同受宠,而以戴天履地。伏惟陛下应天履祚,

历值中兴,当建太平之功,而未闻致化之道。盖远者难明,请以近事征之。昔窦、

邓之宠,倾动四方,兼官重绂,盈金积货,至使议弄神器,改更社稷。岂不以势

尊威广,以致斯患乎?及其破坏,头颡堕地,愿为孤豚,岂可得哉!未致贵无渐

失必暴,受爵非道殃必疾。今外戚宠幸,功均造化,汉元以来,未有等比。陛下

诚仁恩周洽,以亲九族。然禄去公室,政移私门,覆车重寻,宁无摧折。而朝臣

在位,莫肯正议,翕翕訾訾,更相佐附。臣恐威权外假,归之良难,虎翼一奋,

卒不可制。故孔子曰:“吐珠于泽,谁能不含”;老子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

人”。此最安危之极戒,社稷之深计也。

夫俭德之恭,政存约节。故文帝爱百金于露台,饰帷帐于皂囊。或有讥其俭

者,上曰:“朕为天下守财耳,岂得妄用之哉!”至仓谷腐而不可食,钱贯朽而

不可校。今自初政已来,日月未久,费用赏赐已不可算。敛天下之财,积无功之

家,帑藏单尽,民物凋伤,卒有不虞,复当重赋百姓,怨叛既生,危乱可待也。

昔成王之政,周公在前,邵公在后,毕公在左,史佚在右,四子挟而维之。

目见正容,耳闻正言,一日即位,天下旷然,言其法度素定也。今陛下有成王之

尊而无数子之佐,虽欲崇雍熙,致太平,其可得乎?

自去年已来,灾谴频数,地坼天崩,高岸为谷。修身恐惧,则转祸为福;轻

慢天戒,则其害弥深。愿陛下亲自劳恤,研精致思,勉求忠贞之臣,诛远佞谄之

党,损玉堂之盛,尊天爵之重,割情欲之欢,罢宴私之好。帝王图籍,陈列左右,

心存亡国所以失之,鉴观兴王所以得之,庶灾害可息,丰年可招矣。

书奏不省,而外戚宠臣咸畏恶之。

延光三年,出为酒泉太守。叛羌千余骑徙敦煌来抄郡界,酺赴击,斩首九百

级,羌众几尽,威名大震。迁京兆尹。顺帝即位,拜光禄大夫,迁将作大匠。损

省经用,岁息四五千万。屡因灾异,多所匡正。由是权贵共诬酺及尚书令高堂芝

等交通属托,坐减死归家。复被章云酺前与河南张楷等谋反,逮诣廷尉。及杜真

等上书讼之,事得明释。卒于家。

著《援神》、《钩命解诂》十二篇。

初,酺之为大匠,上言:“孝文皇帝始置一经博士,武帝大合天下之书,而

孝宣论《六经》于石渠,学者滋盛,弟子万数。光武初兴,愍其荒废,起太学博

士舍、内外讲堂,诸生横巷,为海内所集。明帝时辟雍始成,欲毁太学,太尉赵

憙以为太学、辟雍皆宜兼存,故并传至今。而顷者颓废,至为园采刍牧之处。宜

更修缮,诱进后学。”帝从之。酺免后,遂起太学。更开拓房室,学者为酺立碑

铭于学云。

应奉字世叔,汝南南顿人也。曾祖父顺,字华仲,和帝时为河南尹、将作大

匠,公廉约己,明达政事。生十子,皆有才学。中子叠,江夏太守,叠生郴,武

陵太守。郴生奉。

奉少聪明,自为童儿及长,凡所经履,莫不暗记。读书五行并下。为郡决曹

史,行部四十二县,录囚徒数百千人。及还,太守备问之,奉口说罪系姓名,坐

状轻重,无所遣脱,时人奇之。著《汉书后序》,多所述载。大将军梁冀举茂才。

先是,武陵蛮詹山等四千余人反叛,执县令,屯结连年。诏下公卿议,四府

举奉才堪将帅。永兴元元,拜武陵太守。到官慰纳,山等皆悉降散。于是兴学校,

举仄陋,政称变俗。坐公事免。

延熹中,武陵蛮复寇乱荆州,车骑将军冯绲以奉有威恩,为蛮夷所服,上请

与俱征。拜从事中郎。奉勤设方略,贼破军罢,绲推功于奉,荐为司隶校尉。纠

举奸违,不避豪威,以严厉为名。

及邓皇后败,而田贵人见幸,桓帝有建立之议。奉以田氏微贱,不宜超登后

位,上书谏曰:“臣闻周纳狄女,襄王出居于郑;汉立飞燕,成帝胤嗣泯绝。母

后之重,兴废所因。宜思《关雎》之所求,远五禁之所忌。”帝纳其言,竟立窦

皇后。

及党事起,奉乃慨然以疾自退。追愍屈原,因以自伤,著《感骚》三十篇,

数万言。诸公多荐举,会病卒。子劭。

劭字仲远。少笃学,博览多闻。灵帝时举孝廉,辟车骑将军何苗掾。

中平二年,汉阳贼边章、韩遂与羌胡为寇,东侵三辅,时遣车骑将军后甫嵩

西讨之。嵩请发乌桓三千人。北军中侯邹靖上言:“乌桓众弱,宜开募鲜卑。”

事下四府,大将军掾韩卓议,以为:“乌桓兵寡,而与鲜卑世为仇敌,若乌桓被

发,则鲜卑必袭其家。乌桓闻之,当复弃军还救。非唯无益于实,乃更沮三军之

情。邹靖居近边塞,究其态诈。若令靖募鲜卑轻骑五千,必有破敌之效。”邵驳

之曰:

鲜卑隔在漠北,犬羊为群,无君长之帅,庐落之居,而天性贪暴,不拘信义,

故数犯障塞,且无宁岁。唯至互市,乃来靡服。苟欲中国珍货,非为畏威怀德。

计获事足,旋踵为害。是以朝家外而不内,盖为此也。往者匈奴反叛,度辽将军

马续、乌桓校尉王元发鲜卑五千余骑,又武威太守赵冲亦率鲜卑征讨叛羌。斩获

丑虏,既不足言,而鲜卑越溢,多为不法。裁以军令,则忿戾作乱;制御小缓,

则陆掠残害。劫居人,抄商旅,啖人牛羊,略人兵马。得赏既多,不肯去,复欲

以物买铁。边将不听,便取缣帛聚欲烧之。边将恐怖,畏其反叛,辞谢抚顺,无

敢拒违。今狡寇未殄,而羌为巨害,如或致悔,其可追乎?臣愚以为可募陇西羌

胡守善不叛者,简直精勇,多其牢赏。太守李参沉静有谋,必能奖厉得其死力。

当思渐消之略,不可仓卒望也。

韩卓复与劭相难反复。于是诏百官大会朝堂,皆从劭议。

三年,举高第,再迁,六年,拜太山太守。初平二年,黄巾三十万众入郡界。

劭纠率文武连与贼战,前后斩首数千级,获生口老弱万余人,辎重二千两,贼皆

退却,郡内以安。兴平元年,前太尉曹嵩及子德从琅邪入太山,劭遣兵迎之,未

到,而徐州牧陶谦素怨嵩子操数击之,乃使轻骑追嵩、德,并杀之于郡界。劭畏

操诛,弃郡奔冀州牧袁绍。

初,安帝时河间人尹次、颍川人史玉皆坐杀人当死,次兄初及玉母军并诣官

曹求代其命,而缢而物故。尚书陈忠以罪疑从轻,议活次、玉。劭后追驳之,据

正典刑,有可存者。其议曰:

《尚书》称“天秩有礼,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而孙卿亦

云:“凡制刑之本,将以禁暴恶,且惩其末也,凡爵列、官秩、赏庆、刑威,皆

以类相从,使当其实也。”若德不副位,能不称官,赏不酬功,刑不应罪,不祥

莫大焉。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百王之定制,有法之成科。高祖入关,虽尚约

法,然杀人者死,亦无宽降。夫时化则刑重,时乱则刑轻。《书》曰“刑罚时轻

时重”,此之谓也。

今次、玉公以清时释其私憾,阻兵安忍,僵尸道路。朝思在宽,幸至冬狱,

而初、军愚狷,妄自投毙。昔召忽亲死子纠之难,而孔子曰“经于沟读,人莫之

知”。朝氏之父非错刻峻,遂能自陨其命,班固亦云“不知赵母指括以全其宗”。

传曰“仆妾感慨而致死者,非能义勇,顾无虑耳”。夫刑罚威狱,以类天之震燿

杀戮也;温慈和惠,以放天之生殖长育也。是故春一草枯则为灾,秋一木华亦为

异。今杀无罪之初、军,而活当死之次、玉,其为枯华,不亦然乎?陈忠不详制

刑之本,而信一时之仁,遂广引八议求生之端。夫亲故贤能功贵勤宾,岂有次、

玉当罪之科哉?若乃小大以情,原心定罪,此为求生,非谓代死可以生也。败法

乱政,悔其可追。

劭凡为驳议三十篇,皆此类也。

又删定律令为《汉仪》,建安元年乃奏之。曰:

夫国之大事,莫尚载籍。载籍也者,决嫌疑,明是非,赏刑之宜,允获厥中,

俾后之人永为监焉。故胶西相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议,数遣廷尉张汤亲

至陋巷,问其得失。于是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动以经对,言之详矣,

逆臣董卓,荡覆王室,典宪焚燎,靡有孑遣,开辟以来,莫或兹酷。今大驾东迈,

巡省许都,拔出险难,其命惟新。臣累世受恩,荣祚丰衍,窃不自揆,贪少云补,

辄撰具《律本章句》、《尚书旧事》、《廷尉板令》、《决事比例》、《司徒都

目》、《五曹诏书》及《春秋断狱》凡二百五十篇。蠲去复重,为之节文。又集

驳议三十篇,以类相从,凡八十二事。其见《汉书》二十五,《汉纪》四,皆删

叙润色,以全本体。其二十六,博采古今瑰玮之士,文章焕炳,德义可观。其二

十七,臣所创造。岂繄自谓必合道衷,心焉愤邑,聊以藉手。昔郑人以乾鼠为璞,

鬻之于周,宋愚夫亦宝燕石,缇纟�十重。夫睹之者掩口卢胡而笑,斯文之族,

无乃类旃。《左氏》实云虽有姬姜丝麻,不弃憔悴菅蒯,盖所以代匮也。是用敢

露顽才,厕于明哲之末。虽未足纲纪国体,宣洽时雍,庶几观察,增阐圣听。惟

因万机之余暇,游意省览焉。

献帝善之。

二年,诏拜劭为袁绍军谋校尉。时始迁都于许,旧章堙没,书记罕存。劭慨

然叹息,乃缀集所闻,著《汉官礼仪故事》,凡朝廷制度,百官典式,多劭所立。

初,父奉为司隶时,并下诸官府郡国,各上前人像赞,劭乃连缀其名,录为

《状人纪》。又论当时行事,著《中汉辑序》。撰《风俗通》,以辩物类名号,

释时俗嫌疑。文虽不典,后世服其洽闻。凡所著述百三十六篇。又集解《汉书》,

皆传于时。后卒于邺。

弟子玚、璩,并以文才称。

中兴初,有应妪者,生四子而寡。见神光照社,试探之,乃得黄金。自是诸

子宦学,并有才名,至玚七世通显。

霍谞字叔智,魏郡邺人也。少为诸生,明经。有人诬谞舅宋光于大将军梁商

者,以为妄刊章文,坐系洛阳诏狱,掠考困极。谞时年十五,奏记于商曰:

将军天覆厚恩,愍舅光冤结,前者温教许为平议,虽未下吏断决其事,已蒙

神明顾省之听。皇天后土,实闻德音。窃独踊跃,私自庆幸。谞闻《春秋》之义,

原情定过,赦事诛意,故许止虽弑君而不罪,赵盾以纵贼而见书。此仲尼所以垂

王法,汉世所宜遵前修也。传曰:“人心不同,譬若其面。”斯盖谓大小窳隆丑

美之形,至于鼻目众窍毛发之状,未有不然者也。情之异者,刚柔舒急倨敬之间。

至于趋利避害,畏死乐生,亦复均也。谞与光骨肉,义有相隐,言其冤滥,未必

可谅,且以人情平论其理。

光衣冠子孙,径路平易,位极州郡,日望征辟,亦无瑕秽纤介之累,无故刊

定诏书,欲以何名?就有所疑,当求其便安,岂有触冒死祸,以解细微?譬犹疗

饥于附子,止渴于酖毒,未入肠胃,已绝咽喉,岂可为哉!昔东海孝妇见枉不

辜,幽灵感革,天应枯旱。光之所坐,情既可原,守阙连年,而终不见理。呼嗟

紫宫之门,泣血两观之下,伤和致灾,为害滋甚。凡事更赦令,不应复案。夫以

罪刑明白,尚蒙天恩,岂有冤谤无征,反不得理?是为刑宥正罪,戮加诬侵也。

不偏不党,其若是乎?明将军德盛位尊,人臣无二,言行动天地,举厝移阴阳,

诚能留神,沛然晓察,必有于公高门之福,和气立应,天下幸甚。

商高谞才志,即为奏原光罪,由是显名。

仕郡,举孝廉,稍迁金城太守。性明达笃厚,能以恩信化诱殊俗,甚为羌胡

所敬服。遭母忧,自上归行丧。服阙,公车征,再迁北海相,入为尚书仆射。是

时,大将军梁冀贵戚秉权,自公卿以下莫敢违忤。谞与尚书令尹勋数奏其事,又

因陛见陈闻罪失。及冀诛后,桓帝嘉其忠节,封邺都亭侯。前后固让,不许。出

为河南尹,迁司隶校尉,转少府、廷尉,卒官。

子俊,安定太守。

爰延字季平,陈留外黄人也。清苦好学,能通经教授。性质悫,少言辞。县

令陇西牛述好士知人,乃礼请延为廷掾,范丹为功曹,濮阳潜为主籍,常共言谈

而已。后令史昭以为乡啬夫,仁化大行,人但闻啬夫,不知郡县。在事二年,州

府礼请,不就。桓帝时征博士,太尉杨秉等举贤良方正,再迁为侍中。

帝游上林苑,从容问延曰:“朕何如主也?”对曰:“陛下为汉中主。”帝

曰:“何以言之?”对曰:“尚书令陈蕃任事则化,中常侍黄门豫政则乱,是以

知陛下可与为善,可与为非。”帝曰:“昔朱云廷折栏槛,今侍中面称朕违,敬

闻阙矣。”拜五官中郎将,转长水校尉,迁魏郡太守,征拜大鸿胪。

帝以延儒生,常特宴见。时,太史令上言客星经帝坐,帝密以问延。延因上

封事曰:

臣闻天子尊无为上,故天以为子,位临臣庶,威重四海。动静以礼,则星辰

顺序;意在邪僻,则晷度错违。陛下以河南尹邓万有龙潜之旧,封为通侯,恩重

公卿,惠丰宗室。加顷引见,与之对博,上下媟黩,有亏尊严。臣闻之,帝左右

者,所以咨政德也。故周公戒成王曰“其朋其朋”,言慎所与也。昔宋闵公与强

臣共博,列妇人于侧,积此无礼,以致大灾。武帝与幸臣李延年、韩嫣同卧起,

尊爵重赐,情欲无厌,遂生骄淫之心,行不义之事,卒延年被戮,嫣伏其事。

夫爱之则不觉其过,恶之则不知其善,所以事多放滥,物情生怨。故王者赏人必

酬其功,爵人必甄其德。善人同处,则日闻嘉训;恶人从游,则日生邪情。孔子

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邪臣惑君,乱妾危主,以非所言则悦于耳,以非

所行则玩于目,故令人君不能远之。仲尼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近之则不

逊,远之则怨。”盖圣人之明戒也!昔光武皇帝与严光俱寝,上天之异,其夕即

见。夫以光武之圣德,严光之高贤,君臣合道,尚降此变,幸况陛下今所亲幸,

以贱为贵,以卑为尊哉?惟陛下远谗谀之人,纳謇謇之士,除左右之权,寤宦官

之敝。使积善日熙,佞恶消殄,则乾灾可除。

帝省其奏。因以病自上,乞骸骨还家。灵帝复特征,不行,病卒。

子骥,白马令,亦称善士。

徐璆字孟玉,广陵海西人也。父淑,度辽将军,有名于边。璆少博学,辟公

府,举高第。稍迁荆州刺史。时,董太后姊子张忠为南阳太守,因势放滥,臧罢

数亿。璆临当之部,太后遣中常侍以忠属璆。璆对曰:“臣身为国,不敢闻命。”

太后怒,遽征忠为司隶校尉,以相威临。璆到州,举奏忠臧余一亿,使冠军县上

簿诣大司农,以彰暴其事。又奏五郡太守及属县有臧污者,悉征案罪,威风大行。

中平元年,与中郎将朱俊击黄巾贼于宛,破之。张忠怨璆,与诸阉官构造无端,

璆遂以罪征。有破贼功,得免官归家。后再征,迁汝南太守,转东海相,所在化

行。

献帝迁许,以廷尉征,当诣京师,道为袁术所劫,授璆以上公之位。璆乃叹

曰:“龚胜、鲍宣,独何人哉?守之必死!”术不敢逼。术死军破,璆得其盗国

玺,及还许,上之,并送前所假汝南、东海二郡印绶。司徒赵温谓璆曰:“君遭

大难,犹存此邪?”璆曰:“昔苏武困于匈奴,不队七尺之节,况此方寸印乎?”

后拜太常,使持节拜曹操为丞相。操以相让璆,璆不敢当。卒于官。

论曰:孙懿以高明见忌,而受欺于阴计;翟酺资谲数取通,而终之以謇谏。

岂性智自有周偏,先后之要殊度乎?应氏七世才闻,而奉,劭采章为盛。及撰著

篇籍,甄纪异知,虽云小道,亦有可观者焉。延、璆应对辩正,而不犯陵上之尤,

斯固辞之不可以已也。

赞曰:杨终、李法,华阳有闻。二应克聪,亦表汝濆。翟酺诈懿,霍谞请舅。

延能讦帝,璆亦忤后。

卷四十九 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

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也,其先自魏郡元城徒焉。充少孤,乡里称孝。后

到京师,受业太学,师事扶风班彪。好博览而不守章句。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

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后归乡里,屏居教授。仕

郡为功曹,以数谏争不合去。

充好论说,始若诡异,终有理实。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门潜思,

绝庆吊之礼,户牖墙壁各置刀笔。著《论衡》八十五篇,二十余万言,释物类同

异,正时俗嫌疑。

刺史董勤辟为从事,转治中,自免还家。友人同郡谢夷吾上书荐充才学,肃

宗特诏公车征,病不行。年渐七十,志力衰耗,乃造《养性书》十六篇,裁节嗜

欲,颐神自守。永元中,病卒于家。

王符字节信,安定临泾人也。少好学,有志操,与马融、窦章、张衡、崔瑗

等友善。安定俗鄙庶孽,而符无外家,为乡人所贱。自和、安之后,世务游宦,

当涂者更相荐引,而符独耿介不同于俗,以此遂不得升进。志意蕴愤,乃隐居著

书三十余篇,以讥当时失得,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其指讦时短,

讨谪物情,足以观见当时风政,著其五篇云尔。

《贵忠篇》曰:

夫帝王之所尊敬者,天也;皇天之所爱育者,人也。今人臣受君之重位,牧

天之所爱,焉可以不安而利之,养而济之哉?是以君子任职则思利人,达上则思

进贤,故居上而下不怨,在前而后不恨也。《书》称“天工人其代之”。王者法

天而建官,故明主不敢以私授,忠臣不敢以虚受。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偷天官

以私己乎!以罪犯人,必加诛罚,况乃犯天,得无咎乎?夫五代之臣,以道事君,

泽及草木,仁被率土,是以福祚流衍,本支百世。季世之臣,以谄媚主,不思顺

天,专杖杀伐。白起、蒙恬,秦以为功,天以为贼;息夫、董贤,主以为忠,天

以为盗。《易》曰:“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鲜不及矣。”是故德不称,其

祸必酷;能不称,其殃必大。夫窃位之人,天夺其鉴。虽有明察之资,仁义之志,

一旦富贵,则背亲捐旧,丧其本心,疏骨肉而亲便辟,薄知友而厚犬马,宁见朽

贯千万,而不忍贷人一钱,情知积粟腐仓,而不忍贷人一斗,骨肉怨望于家,细

人谤讟于道。前人以败,后争袭之,诚可伤也。

历观前政贵人之用心也,与婴儿子其何异哉?婴儿有常病,贵臣有常祸,父

母有常失,人君有常过。婴儿常病,伤于饱也;贵臣常祸,伤于宠也。哺乳多则

生痫病,富贵盛而致骄疾。爱子而贼之,骄臣而灭之者,非一也。极其罚者,乃

有仆死深牢,衔刀都市,岂非无功于天,有害于人者乎?夫鸟以山为埤而增巢其

上,鱼以泉为浅而穿穴其中,卒所以得者饵也。贵戚愿其宅吉而制为令名,欲其

门坚而造作铁枢,卒其所以败者,非苦禁忌少而门枢朽也,常苦崇财货而行骄僣

耳。

不上顺天心,下育人物,而欲任其私智,窃弄君威,反戾天地,欺诬神明。

居累卵之危,而图太山之安;为朝露之行,而思传世之功。岂不惑哉!岂不惑哉!

《浮侈篇》曰:

王者以四海为家,兆人为子。一夫不耕,天下受其饥;一妇不织,天下受其

寒。今举俗舍本农,趋商贾,牛马车舆,填塞道路,游手为巧,充盈都邑,务本

者少,浮食者众。“商邑翼翼,四方是极。”今察洛阳,资末业者什于农夫,虚

伪游手什于末业。是则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

供之!天下百郡千县,市邑万数,类皆如此。本末不足相供,则民安得不饥寒?

饥寒并至,则民安能无奸轨?奸轨繁多,则吏安能无严酷?严酷数加,则下安能

无愁怨?愁怨者多,则咎征并臻。下民无聊,而上天降灾,则国危矣。

夫贪生于富,弱生于强,乱生于化,危生于安。是故明王之养民,忧之劳之,

教之诲之,慎微防萌,以断其邪。故《易》美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七

月》之诗,大小教之,终而复始。由此观之,人固不可恣也。

今人奢衣服,侈饮食,事口舌而习调欺。或以谋奸合任为业,或以游博持掩

为事。丁夫不扶犁锄,而怀丸挟弹,携手上山邀游,或好取土作丸卖之,外不足

御寇盗,内不足禁鼠雀。或作泥车瓦狗诸戏弄之具,以巧诈小儿,此皆无益也。

《诗》刺“不绩其麻,市也婆娑”。又妇人不修中馈,休其蚕织,而起学巫

祝,鼓舞事神,以欺诬细民,荧惑百姓妻女。羸弱疾病之家,怀忧愤愤,易为恐

惧。至使奔走便时,去离正宅,崎岖路侧,风寒所伤,奸人所利,盗贼所中。或

增祸重崇,至于死亡,而不知诬所欺误,反恨事神之晚,此妖妄之甚者也。

或刻画好缯,以书祝辞;或虚饰巧言,希致福祚;或糜折金彩,令广分寸;

或断截众缕,绕带手腕;或裁切绮縠,缝紩成幡。皆单费百缣,用功千倍,破

牢为伪,以易就难,坐食嘉谷,消损白日。夫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实漏卮,

皆所宜禁也。

昔孝文皇帝躬衣弋绨,革舄韦带。而今京师贵戚,衣服饮食,车舆庐第,奢

过王制,固亦甚矣。且其徒御仆妾,皆服文组彩牒,锦锈绮纨,葛子升越,筩中

女布。犀象珠玉,虎魄玳瑁,石山隐饰,金银错镂,穷极丽靡,转相夸咤。其嫁

娶者,车軿数里,缇帷竟道,骑奴侍童,夹毂并引。富者竞欲相过,贫者耻其不

逮,一飨之所费,破终身之业。古者必有命然后乃得衣缯丝而乘车马,今虽不能

复古,宜令细民略用孝文之制。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

棺椁,桐木为棺,葛采为缄,下不及泉,上不泄臭。中世以后,转用楸梓槐柏

杶樗之属,各因方土,栽用胶漆,使其坚足恃,其用足任,如此而已。今者京

师贵戚,必欲江南檽、梓、豫章之木。边远下土,亦竞相放效。夫檽、梓、

豫章,所出殊远,伐之高山,引之穷谷,入海乘淮,逆河溯洛,工匠雕刻,连累

日月,会众而后动,多牛而后致,重且千斤,功将万失,而东至乐浪,西达郭煌,

费力伤农于万里之地。古者墓而不坟,中世坟而不崇。仲尼丧母,冢高四尺,遇

雨而崩,弟子请修之,夫子泣曰:“古不修墓。”及鲤也死,有棺无椁。文帝葬

芷阳,明帝葬洛南,皆不臧珠宝,不起山陵,墓虽卑而德最高。今京师贵戚,郡

县豪家,生不极养,死乃崇丧。或至金缕玉匣,檽、梓、楩、楠,多埋珍宝

偶人车马,造起大冢,广种松柏,庐舍祠堂,务崇华侈。案鄗毕之陵,南城之

冢,周公非不忠,曾子非不孝,以为褒君爱父,不在于聚财,扬名显亲,无取于

车马。昔晋灵公多赋以雕墙,《春秋》以为不君;华元、乐举厚葬文公,君子以

为不臣。况于群司士庶,乃可僣侈主上,过天道乎?

《实贡篇》曰:

国以贤兴,以谄衰;君以忠安,以佞危。此古今之常论,而时所共知也。然

衰国危君,继踵不绝者,岂时无忠信正直之士哉,诚苦其道不得行耳。夫十步之

间,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是故乱殷有三仁,小卫多君子。今以大汉

之广土,士民之繁庶,朝廷之清明,上下之修正,而官无善吏,位无良臣。此岂

时之无贤,谅由取之乖实。夫志道者少与,逐俗者多畴,是以朋党用私,背实趋

华。其贡士者,不复依其质干,准其才行,但虚造声誉,妄生羽毛。略计所举,

岁且二百。览察其状,则德侔颜、冉,详核厥能,则鲜及中人,皆总务升官,自

相推达。夫士者贵其用也,不必求备。故四友虽美,能不相兼;三仁齐政,事不

一节。高祖佐命,出自亡秦;光武得士,亦资暴莽。况太平之时,而云无士乎!

夫明君之诏也若声,忠臣之和也如响。长短大小,清浊疾徐,必相应也。且

攻玉以石,洗金以盐,濯锦以鱼,浣布以灰。夫物固有以贱理贵,以丑化好者矣。

智者弃短取长,以致其功。今使贡士必核以实,其有小疵,勿强衣饰,出处默语,

各因其方,则萧、曹、周、韩之伦,何足不致,吴、邓、梁、窦之属,企踵可待。

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爱日篇》曰:

国之所以为国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为民者,以有谷也。谷之所以丰殖者,

以有民功也。功之所以能建者,以日力也。化国之日舒以长,故其民闲暇而力有

余;乱国之日促以短,故其民困务而力不足。舒长者,非谓羲和安行,乃君明民

静而力有余也。促短者,非谓分度损减,乃上暗下乱,力不足也。孔子称“既庶

则富之,既富乃教之”。是故礼义生于富足,盗窃起于贫穷;富足生于宽暇,贫

穷起于无日。圣人深知力者民之本,国之基也,故务省徭役,使之爱日。是以尧

敕羲和,钦若昊天,敬授民时。明帝时,公车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帝闻而怪曰:

“民废农桑,远来诣阙,而复拘以禁忌,岂为政之意乎!”于是遂蠲其制。今冤

民仰希申诉,而令长以神自畜,百姓废农桑而趋府廷者,相续道路,非朝餔不得

通,非意气不得见。或连日累月,更相瞻视;或转请邻里,馈粮应对。岁功既亏,

天下岂无受其饥者乎?

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从此言之,中才以上,足议曲直,乡亭部吏,

亦有任决断者,而类多枉曲,盖有故焉。夫理直则恃正而不桡,事曲则谄意以行

赇。不桡故无恩于吏,行赇故见私于法。若事有反复,吏应坐之,吏以应坐之故,

不得不枉之于庭。以羸民之少党,而与豪吏对讼,其势得无屈乎?县承吏言,故

与之同。若事有反复,县亦应坐之,县以应坐之故,而排之于郡。以一民之轻,

而与一县为讼,其理岂得申乎?事有反复,郡亦坐之,郡以共坐之故,而排之于

州。以一民之轻,与一郡为讼,其事岂获胜乎?既不肯理,故乃远诣公府,公府

复不能察,而当延以日月。贫弱者无以旷旬,强富者可盈千日。理讼若此,何枉

之能理乎?正士怀怨结而不见信,猾吏崇奸轨而不被坐,此小民所以易侵苦,而

天下所以多困穷也。

且除上天感痛致灾,但以人功见事言之。自三府州郡,至于乡县典司之吏,

辞讼之民,官事相连,更相检对者,日可有十万人。一人有事,二人经营,是为

日三十万人废其业也。以中农率之,则是岁三百万人受其饥者也。然则盗贼何从

而销,太平何由而作乎?《诗》云:“莫肯念乱,谁无父母?”百姓不足,君谁

与足?可无思哉!可无思哉!

《述赦篇》曰:

凡疗病者,必知脉之虚实,气之所结,然后为之方,故疾可愈而寿可长也。

为国者,必先知民之所苦,祸之所起,然后为之禁,故奸可塞而国可安也。今日

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赎。赦赎数,则恶人昌而善人伤矣。何以明之哉?夫

勤敕之人,身不蹈非,又有为吏正直,不避强御,而奸猾之党横加诬言者,皆知

赦之不久故也。善人君子,被侵怨而能至阙庭自明者,万无数人;数人之中得省

问者,百不过一;既对尚书而空遣去者,复什六七矣。其轻薄奸轨,既陷罪法,

怨毒之家冀其辜戮,以解畜愤,而反一概悉蒙赦释,令恶人高会而夸咤,老盗服

臧而过门,孝子见仇而不得讨,遭盗者睹物而不敢取,痛莫甚焉!

夫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轨者贼良民。《书》曰:“文王作罚,刑兹无赦。”

先王之制刑法也,非好伤人肌肤,断人寿命也;贵威奸惩恶,除人害也。故经称

“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诗》刺“彼宜有罪,汝

反脱之”。古者唯始受命之君,承大乱之极,寇贼奸轨,难为法禁,故不得不有

一赦,与之更新,颐育万民,以成大化。非以养奸活罪,放纵天贼也。夫性恶之

民,民之豺狼,虽得放宥之泽,终无改悔之心。旦脱重梏,夕还囹圄,严明令尹,

不能使其继绝。何也?凡敢为大奸者,才必有过于众,而能自媚于上者也。多散

诞得之财,奉以谄谀之辞,以转相驱,非有第五公之廉直,孰不为顾哉?论者多

曰:“久不赦则奸轨炽而吏不制,宜数肆眚以解散之。”此未昭政乱之本源,不

察祸福之所生也。

后度辽将军皇甫规解官归安定,乡人有以贷得雁门太守者,亦去职还家,书

刺谒规。规卧不迎,既入而问:“卿前在郡食雁美乎?”有顷,又白王符在门。

规素闻符名,乃惊遽而起,衣不及带,屣履出迎,援符手而还,与同坐,极欢。

时人为之语曰:“徒见二千石,不如一缝掖。”言书生道义之为贵也。符竟不仕,

终于家。

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也。少好学,博涉书记,赡于文辞。年二十余,

游学青、徐、并、冀之间,与交友者多异之。并州刺史高幹,袁绍甥也。素贵有

名,招致四方游土,士多归附。统过幹,幹善待遇,访以当时之事。统谓幹曰:

“君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幹雅自多,不纳其

言,统遂去之。无几,幹以并州叛,卒至于败。并、冀之士皆以是异统。

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每州郡命召,

辄称疾不就。常以为凡游帝王者,欲以立身扬名耳,而名不常存,人生易灭,优

游偃仰,可以自娱。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论之曰:

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

舟车足以代步涉之艰,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

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亨羔豚以奉之。蹰躇畦苑,游戏平林,

濯清水,追凉风,钓游鲤,弋高鸿。讽于舞雩之下,咏归高堂之上。安神闺房,

思老氏之玄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与达者数子,论道讲书,俯仰二仪,

错综人物。弹《南风》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消摇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

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

帝王之门哉!

又作诗二篇,以见其志,辞曰:

飞鸟遗迹,蝉蜕亡壳。腾蛇弃鳞,神龙丧角。至人能变,达士拔俗。乘云无

辔,骋风无足。垂露成帏,张霄成幄。沆瀣当餐,九阳代烛。恒星艳珠,朝霞润

玉。六合之内,恣心所欲。人事可遗,何为局促?

大道虽夷,见几者寡。任意无非,适物无可。古来绕绕,委曲如琐。百虑何

为,至要在我。寄愁天上,埋忧地下。叛散《五经》,灭弃《风》、《雅》。百

家杂碎,请用从火。抗志山栖,游心海左。元气为舟,微风为柂。敖翔太清,

纵意容冶。

尚书令荀彧闻统名,奇之,举为尚书郎。后参丞相曹操军事。每论说古今及

时俗行事,恒发愤叹息。因著论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十余万言。

献帝逊位之岁,统卒,时年四十一。友人东海缪袭常称统才章足继西京董、

贾、刘、杨。今简撮其书有益政者,略载之云。

《理乱篇》曰:

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于

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

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角知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势不足

复校,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耳。夫或曾为我之尊长矣,或曾与我为等侪矣,

或曾臣虏我矣,或曾执囚我矣。彼之蔚蔚,皆匈詈腹诅,幸我之不成,而以奋其

前志,讵肯用此为终死之分邪?

及继体之时,民心定矣。普天之下,赖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贵,安居乐

业,长养子孙,天下晏然,皆归心于我矣。豪杰之心既绝,士民之志已定,贵有

常家,尊在一人。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暴

风疾霆,不足以方其怒;阳春时雨,不足以喻其泽;周、孔数千,无所复角其圣;

贲、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

彼后嗣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

聘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恶。目极角�之观,耳穷郑、卫之声。入则耽于妇

人,出则驰于田猎。荒废庶政,弃亡人物,澶漫弥流,无所底极。信任亲爱者,

尽佞谄容说之人也;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使饿狼守庖厨,饥虎牧牢

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斫生人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

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仇也。

至于运徙势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沉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伐,

政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

又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以开盛衰之数也。日不如

古,弥以远甚,岂不然邪?汉兴以来,相与同为编户齐民,而以财力相君长者,

世无数焉。而清洁之士,徒自苦于茨棘之间,无所益损于风俗也。豪人之室,连

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

于都城。琦赂宝贷,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绮室;

倡讴伎乐,列乎深堂。宾客待见而不敢去,车骑交错而不敢进。三牲之肉,臭而

不可食;清醇之酎,败而不可饮。睇盼则人从其目之所视,喜怒则人随其心之所

虑。此皆公侯之广乐,君长之厚实也。苟能运智诈者,则得之焉;苟能得之者,

人不以为罪焉。源发而横流,路开而四通矣。求士之舍荣乐而居穷苦,弃放逸而

赴束缚,夫谁肯为之者邪!夫乱世长而化世短。乱世则小人贵宠,君子困贱。当

君子困贱之时,跼高天,蹐厚地,犹恐有镇厌之祸也。逮至清世,则复入于矫枉

过正之检。老者耄矣,不能及宽饶之俗;少者方壮,将复困于衰乱之时。是使奸

人擅无穷之福利,而善士挂不赦之罪辜。苟目能辩色,耳能辩声,口能辩味,体

能辩寒温者,将皆以修洁为讳恶,设智巧以避之焉,况肯有安而乐之者邪?斯下

世人主一切之愆也。

昔春秋之时,周氏之乱世也。逮乎战国,则又甚矣。秦政乘并兼之势,放虎

狼之心,屠裂天下,吞食生人,暴虐不已,以招楚、汉用兵之苦,甚于战国之时

也。汉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乱,计其残夷灭亡之数,又复倍乎秦、项矣。以及今日,

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绝而无民者,不可胜数。此则又甚于亡新之时也。悲夫!不

及五百年,大难三起,中间之乱,尚不数焉。变而弥猜,下而加酷,推此以往,

可及于尽矣。嗟乎!不知来世圣人救此之道,将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穷此之数,

欲何至邪?

《损益篇》曰:

作有利于时,制有便于物者,可为也。事有乖于数,法有玩于时者,可改也。

故行于古有其迹,用于今无其功者,不可不变。变而不如前,易而多所败者,亦

不可不复也。汉之初兴,分王子弟,委之以士民之命,假之以杀生之权。于是骄

逸自恣,志意无厌。鱼肉百姓,以盈其欲;报蒸骨血,以快其情。上有篡叛不轨

之奸,下有暴乱残贼之害。虽借亲属之恩,盖源流形势使之然也。降爵削土,稍

稍割夺,卒至于坐食奉禄而已。然其洿秽之行,淫昏之罪,犹尚多焉。故浅其根

本,轻其恩义,犹尚假一日之尊,收士民之用,况专之于国,擅之于嗣,岂可鞭

笞叱咤,而使唯我所为者乎?时政凋敝,风俗移易,纯朴已去,智惠已来。出于

礼制之防,放于嗜欲之域久矣,固不可授之以柄,假之以资者也。是故收其奕世

之权,校其从横之势,善者早登,否者早去,故下土无壅滞之士,国朝无专贵之

人。此变之善,可遂行者也。

井田之变,豪人货殖,馆舍布于州郡,田亩连于方国。身无半通青纶之命,

而窍三辰龙章之肥;不为编户一伍之长,而有千室名邑之役。荣乐过于封君,势

力侔于守令。财赂自营,犯法不坐。刺客死士,为之投命。至使弱力少智之子,

被穿帷败,寄死不敛,冤枉穷困,不敢自理。虽亦由网禁疏阔,盖分田无限使之

然也。今欲张太平之纪纲,立至化之基趾,齐民财之丰寡,正风俗之奢俭,非井

田实莫由也。此变有所败,而宜复者也。

肉刑之废,轻重无品,下死则得髡钳,下髡钳则得鞭笞。死者不可复生,而

髡者无伤于人。髡笞不足以惩中罪,安得不至于死哉!夫鸡狗之攘穷,男女之淫

奔,酒醴之赂遗,谬误之伤害,皆非值于死者也。杀之则甚重,髡之则甚轻。不

制中刑以称其罪,则法令安得不参差,杀生安得不过谬乎?今患刑轻之不足以惩

恶,则假臧货以成罪,托疾病以讳杀。科条无所准,名实不相应,恐非帝王之通

法,圣人之良制也。或曰:过刑恶人,可也;过刑善人,岂可复哉?曰:若前政

以来,未曾枉害善人者,则有罪不死也,是为忍于杀人,而不忍于刑人也。今令

五刑有品,轻重有数,科条有序,名实有正,非杀人逆乱鸟兽之行甚重者,皆勿

杀。嗣周氏之秘典,续吕侯之祥刑,此又宜复之善者也。

《易》曰:“阳一君二臣,君子之道也;阴二君一臣,小人之道也。”然则

寡者,为人上者也;众者,为人下者也。一伍之长,才足以长一伍者也;一国之

君,才足以君一国者也;天下之王,才足以王天下者也。愚役于智,犹枝之附干,

此理天下之常法也。制国以分人,立政以分事,人远则难绥,事总则难了。今远

州之县,或相去数百千里,虽多山陵洿泽,犹有可居人种谷者焉。当更制其境界,

使远者不过二百里。明版籍以相数阅,审什伍以相连持,限失田以断并兼,定五

刑以救死亡,益君长以兴政理,急农桑以丰委积,去末作以一本业,敦教学以移

情性,表德行以厉风俗,核才艺以叙官宜,简精悍以习师田,修武器以存守战,

严禁令以防僣差,信赏罚以验惩劝,纠游戏以杜奸邪,察苛刻以绝烦暴。审此十

六者以为政务,操之有常,课之有限,安宁勿懈堕,有事不迫遽,圣人复起,不

能易也。

向者,天下户过千万,除其老弱,但户一丁壮,则千万人也。遗漏既多。又

蛮夷戎狄居汉地者尚不在焉。丁壮十人之中,必有堪为其什五之长,推什长已上,

则百万人也。又十取之,则佐史之才已上十万人也。又十取之,则可使在政理之

位者万人也。以筋力用者谓之人,人求丁壮,以才智用者谓之士,士贵耆老。充

此制以用天下之人,犹将有储,何嫌乎不足也?故物有不求,未有无物之岁也;

士有不用,未有少士之世也。夫如此,然后可以用天性,究人理,兴顿废,属断

绝,网罗遗漏,拱柙天人矣。

或曰:善为政者,欲除烦去苛,并官省职,为之以无为,事之以无事,何子

言之云云也?曰:“若是,三代不足摹,圣人未可师也。君子用法制而至于化,

小人用法制而至于乱。均是一法制也,或以之化,或以之乱,行之不同也。苟使

豺狼牧羊豚,盗跖主征税,国家昏乱,吏人放肆,则恶复论损益之间哉!夫人待

君子然后化理,国待蓄积乃无忧患。君子非自农桑以求衣食者也,蓄积非横赋敛

以取优饶者也。奉禄诚厚,则割剥贸易之罪乃可绝也;畜积诚多,则兵寇水旱之

灾不足苦也。故由其道而得之,民不以为奢;由其道而取之,民不以为劳。天灾

流行,开仓库以禀贷,不亦仁乎?衣食有余,损靡丽以散施,不亦义乎?彼君子

居位为士民之长,固宜重肉累帛,朱轮四马。今反谓薄屋者为高,藿食者为清,

既失天地之性,又开虚伪之名,使小智居大位,庶绩不咸熙,未必不由此也。得

拘洁而失才能,非立功之实也。以廉举而以贪去,非士君子之志也。夫选用必取

善士。善士富者少而贫者多,禄不足以供养,安能不少营私门乎?从而罪之,是

设机置阱以待天下之君子也。

盗贼凶荒,九州代作,饥馑暴至,军旅卒发,横税弱人,割夺吏禄,所恃者

寡,所取者猥,万里悬乏,首尾不救,徭役并起,农桑失业,兆民呼嗟于昊天,

贫穷转死于沟壑矣。今通肥饶之率,计稼穑之入,令亩收三斛,斛取一斗,未为

甚多。一岁之间,则有数年之储,虽兴非法之役,恣奢侈之欲,广爱幸之赐,犹

未能尽也。不循古法,规为轻税,及至一方有警,一面被灾,未逮三年,校计骞

短,坐视战士之蔬食,立望饿殍之满道,如之何为君行此政也?二十税一,名之

曰貊,况三十税一乎?夫薄吏禄以丰军用,缘于秦征诸侯,续以四夷,汉承其业,

遂不改更,危国乱家,此之由也。今田无常主,民无常居,吏食日禀,班禄未定。

可为法制,画一定科,租税十一,更赋如旧。今者土广民稀,中地未垦;虽然,

犹当限以大家,勿令过制。其地有草者,尽曰官田,力堪农事,乃听受之。若听

其自取,后必为奸也。

《法诫篇》曰:

《周礼》六典,冢宰贰王而理天下。春秋之时,诸侯明德者,皆一卿为政。

爰及战国,亦皆然也。秦兼天下,则置丞相,而贰之以御史大夫。自高帝逮于孝

成,因而不改,多终其身。汉之隆盛,是惟在焉。夫任一人则政专,任数人则相

倚。政专则和谐,相倚则违戾。和谐则太平之所兴也,违戾则荒乱之所起也。光

武皇帝愠数世之失权,忿强臣之窍命,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

阁。自此以来,三公之职,备员而已;然政有不理,犹加谴责。而权移外戚之家,

宠被近习之竖,亲其党类,用其私人,内充京师,外布列郡,颠倒贤愚,贸易选

举,疲驾守境,贪残牧民,挠扰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乱离斯瘼,怨气并

作,阴阳失和,三光亏缺,怪异数至,虫螟食稼,水旱为灾,此皆戚宦之宦所致

然也。反以策让三公,至于死免,乃足为叫呼苍天,号滕泣血者也。又中世之选

三公也,务于清悫谨慎。循常飞故者。是妇女之检柙,乡曲之常人耳,恶足以居

斯位邪?势既如彼,选又如此,而欲望三公勋立于国家,绩加于生民,不亦远乎?

昔文帝之于邓通,可谓至爱,而犹展申徒嘉之志。夫见任如此,则何患于左

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宦竖请托不行,意气不满,立能陷入于不测之祸,恶

可得弹正者哉!曩者任之重而责之轻,今者任之轻而责之重。昔贾谊感绛侯之困

辱,因陈大臣廉耻之分,开引自裁之端。自此以来,遂以成俗。继世之主,生而

见之,习其所常,曾莫之悟。呜呼,可悲夫!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

者犹知难之,况明哲君子哉!光武夺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后党以权,数

世而不行,盖亲疏之势异地。母后之党,左右之人,有此至亲之势,故其贵任万

世。常然之败,无世而无之,莫之斯鉴,亦可痛矣。未若置丞相自总之。若委三

公,则宜分任责成。夫使为政者,不当与之婚姻;婚姻者,不当使之为政也。如

此,在位病人,举用失贤,百姓不安,争讼不息,天地多变,人物多妖,然后可

以分此罪矣。

或曰:政在一人,权甚重也。曰:人实难得,何重之嫌?昔者霍禹、窦宪、

邓骘、梁冀之徒,籍外戚之权,管国家之柄;及其伏诛,以一言之诏,诘朝而决,

何重之畏乎?今夫国家漏神明于媟近,输权重于妇党,算十世而为之者八九焉。

不此之罪而彼之疑,何其诡邪!

论曰:百家之言政者尚矣。大略归乎宁固根柢,革易时敝也。夫遭运无恒,

意见偏杂,故是非之论,纷然相乖。尝试妄论之,以为世非胥、庭,人乘鷇饮,

化迹万肇,情故萌生。虽周物之智,不能研其推变;山川之奥,未足况其纡险。

则应俗适事,难以常条。如使用审其道,则殊涂同会;才爽其分,则一豪以乖。

何以言之?若夫玄圣御世,则天同极,施舍之道,宜无殊典。而损益异运,文朴

递行。用时居晦,回泬于曩时;兴戈陈俎,参差于上世。及至戴黄屋,服絺衣,

丰薄不齐,而致化则一;亦有宥公族,黥国储,宽惨巨隔,而防非必同。此其分

波而共源,百虑而一致者也。若乃偏情矫用,则枉直必过。故葛屦履霜,敝由崇

俭;楚楚衣服,戒在穷赊;疏禁厚下,以尾大陵弱;敛威峻罚,以苛薄分崩。斯

《曹》、《魏》之刺,所以明乎国风;周、秦末轨,所以彰于微灭。故用舍之端,

兴败资焉。是以繁简唯时,宽猛相济。刑书镌鼎,事有可详;三章在令,取贵能

约。太叔致猛政之褒,国子流遗爱之涕,宣孟改冬日之和,平阳循画一之法。斯

实弛张之弘致,可以征其统乎!数子之言当世失得皆究矣,然多谬通方之训,好

申一隅之说。贵清静者,以席上为腐议;束名实者,以柱下为诞辞。或推前王之

风,可行于当年;有引救敝之规,宜流于长世。稽之笃论,将为敝矣。如以舟无

推陆之分,瑟非常调之音,不限局以疑远,不拘玄以防素,则化枢各管其极,理

略可得而言与?

赞曰:“管视好偏,群言难一。救朴虽文,矫迟必疾。举端自理,滞隅则失。

详观时蠹,成昭政术。

卷五十 孝明八王列传第四十

孝明皇帝九子:贾贵人生章帝;阴贵人生梁节王畅;余七王本书不载母氏。

千乘哀王建,永平三年封。明年薨。年少无子,国除。

陈敬王羡,永平三年封广平王。建初三年,有司奏遣羡与巨鹿王恭、乐成王

党俱就国。肃宗性笃爱,不忍与诸王乖离,遂皆留京师。明年,案舆地图,令诸

国户口皆等,租入岁各八千万。羡博涉经书,有威严,与诸儒讲论于白虎殿。七

年,帝以广平在北,多有边费,乃徙羡为西平王,分汝南八县为国。及帝崩,遗

诏徙封为陈王,食淮阳郡,其年就国。立三十七年薨,子思王钧嗣。

钧立,多不法,遂行天子大射礼。性隐贼,喜文法,国相二千石不与相得者,

辄阴中之。憎怨敬王夫人李仪等,永元十一年,遂使客隗久杀仪家属。吏捕得久,

系长平狱。钧欲断绝辞语,复使结客篡杀久。事发觉,有司举奏,钧坐削西华、

项、新阳三县。十二年,封钧六弟为列侯。后钧取掖庭出女李娆为小妻,复坐削

圉、宜禄、扶沟三县。永初七年,封敬王孙安国为耕亭侯。

钧立二十一年薨,子怀王竦嗣。立二年薨,无子,国绝。

永宁元年,立敬王子安寿亭侯崇为陈王,是为顷王。立五年薨,子孝王承嗣。

承薨,子愍王宠嗣。熹平二年,国相师迁追奏前相魏愔与宠共祭天神,希幸

非冀,罪至不道。有司奏遣使者案验。是时,新诛勃海王悝,灵帝不忍复加法,

诏槛车传送愔、迁诣北寺诏狱,使中常侍王酺与尚书令、侍御史杂考。愔辞与王

共祭黄老君,求长生福而已。无他冀幸。酺等奏愔职在匡正,而所为不端,迁诬

靠其王,罔以不道,皆诛死。有诏赦宠不案。

宠善弩射,十发十中,中皆同处。中平中,黄巾贼起,郡县皆弃城走,宠有

强弩数千张,出军都亭。国人素闻王善射,不敢反叛,故陈独得完,百姓归之者

众十余万人。及献帝初,义兵起,宠率众屯阳夏,自称辅汉大将军。国相会稽骆

俊素有感恩,时天下饥荒,邻郡人多归就之,俊倾赈赡,并得全活。后袁术求粮

于陈而俊拒绝之,术忿恚,遣客诈杀俊及宠,陈由是破败。

是时,诸国无复租禄,而数见虏夺,并日而食,转死沟壑者甚众,夫人姬妾

多为丹陵兵乌桓所略云。

彭城靖王恭,永平九年赐号灵寿王。十五年,封为臣鹿王。建初三年,徙封

江陵王,改南郡为国。元和二年,三公上言江陵在京师正南,不可以封,乃徙为

六安王,以庐江郡为国。肃宗崩,遗诏徙封彭城王,食楚郡,其年就国。恭敦厚

威重,举动有节度,吏人敬爱之。永初六年,封恭子阿奴为竹邑侯。

元初三年,恭以事怒子酺,酺自杀。国相赵牧以状上,因诬奏恭祠祀恶言,

大逆不道。有司奏请诛之。恭上书自讼。朝廷以其素著行义,今考实,无征,牧

坐下狱,会赦免死。

恭立四十六年薨,子考王道嗣。元初五年,封道弟三人为乡侯,恭孙顺为东

安亭侯。

道立二十八年薨,子顷王定嗣。本初元年,封定兄弟九人皆为亭侯。

定立四年薨,子孝王和嗣。和性至孝,太夫人薨,行丧陵次,毁胔过礼。傅

相以闻。桓帝诏使奉牛、酒迎王还宫。和敬贤乐施,国中爱之。初平中,天下大

乱,和为贼昌务所攻,避奔东阿,后得还国。

立六十四年薨,孙祗嗣。立七年,魏受禅,以为崇德侯。

乐成靖王党,永平九年赐号重熹王,十五年封乐成王。党聪惠,善《史书》,

喜正文字。与肃宗同年,尤相亲爱。建初四年,以清河之游、观津,勃海之东光、

成平,涿郡之中水、饶阳、安平、南深泽八县益乐成国。及帝崩,其年就国。党

急刻不遵法度。旧禁宫人出嫁,不得适诸国。有故掖庭技人哀置,嫁为男子章初

妻,党召哀置入宫与通,初欲上书告之,党恐惧,乃密赂哀置姊焦使杀初。事发

觉,党乃缢杀内侍三人,以绝口语。又取故中山简王傅婢李羽生为小妻。永远七

年,国相举奏之。和帝诏削东光、鄡二县。

立二十五年薨,子哀王崇嗣。立二月薨,无子,国绝。

明年,和帝立崇兄脩侯巡为乐成王,是为釐王。立十五年薨,子隐王宾嗣。

立八年薨,无子,国绝。

明年,复立济北惠王子苌为乐成王后。苌到国数月,骄淫不法,愆过累积,

冀州刺史与国相举奏苌罪至不道。安帝诏曰:“苌有靦其面,而放逸其心。知陵

庙至重,承继有礼,不惟致敬之节,肃穆之慎,乃敢擅损牺牲,不备苾芬。慢易

大姬,不震厥教。出入颠覆,风淫于家,娉取人妻,馈遗婢妾。殴击吏人,专己

凶暴。愆罪莫大,甚可耻也。朕览八辟之议,不忍致之于理。其贬苌爵为临湖侯。

朕无‘则哲’之明,致简统失序。罔以尉承大姬,增怀永叹。”

延光元年,以河间孝王子得嗣靖王后。以乐成比废绝,故改国曰安平,是为

安平孝王。

立三十年薨,子续立。中平元年,黄巾贼起,为所劫质,囚于广宗。贼平复

国。其年秋,坐不道被诛。立三十四年,国除。

下邳惠王衍,永平十五年封。衍有容貌,肃宗即位,常在左右。建初初冠,

诏赐衍师傅已下官属金、帛各有差。四年,以临淮郡及九江之钟离、当涂、东城、

历阳、全椒合十七县益下邳国。帝崩,其年就国。衍后病荒忽,而太子卬有罪废,

诸姬争欲立子为嗣,连上书相告言。和帝怜之,使彭城靖王恭至下邳正其嫡庶,

立子成为太子。

衍立五十四年薨,子贞王成嗣。永建元年,封成兄二人及惠王孙二人皆为列

侯。

成立二年薨,子愍王意嗣。阳嘉元年,封意弟八人为乡、亭侯。中平元年,

意遭黄巾,弃国走。贼平复国,数月薨。立五十七年,年九十。

子哀王宜嗣,数月薨,无子,建安十一年国除。

梁节王畅,永平十五年封为汝南王。母阴贵人有宠,畅尤被爱幸,国土租入

倍于诸国。肃宗立,缘先帝之意,赏赐恩宠甚笃。建初二年,封畅舅阴棠为西陵

侯。四年,徙为梁王,以陈留之郾、宁陵、济阴之薄、单父、己氏、成武,凡六

县,益梁国。帝崩,其年就国。

畅性聪惠,然少贵骄,颇不遵法度。归国后,数有恶梦,从官卞忌自言能使

六丁,善占梦,畅数使卜筮。又畅乳母王礼等,因此自言能见鬼神事,遂共占气,

祠祭求福。忌等谄媚,云神言王当为天子。畅心喜,与相应答。永元五年,豫州

刺史、梁相举奏畅不道,考讯,辞不服。有司请征畅诣廷尉诏狱,和帝不许。有

司重奏除畅国,徙九真,帝不忍,但削成武、单父二县。畅惭惧,上疏辞谢曰:

臣天性狂愚,生在深宫,长养傅母之手,信惑左右之言。及至归国,不知防

禁。从官侍史利臣财物,荧惑臣畅。臣畅无所昭见,与相然诺,不自知陷死罪,

以至考案。肌栗心悸,自悔无所复及。自谓当即时伏显就,魂魄去身,分归黄泉。

不意陛下圣德,枉法曲平,不听有司,横贷赦臣。战栗连月,未敢自安。上念以

负先帝而令陛下为臣收污天下,诚无气以息,筋骨不相连。臣畅知大贷不可再得,

自誓束身约妻子,不敢复出入失绳墨,不敢复有所横费。租入有余,乞裁食睢阳、

穀孰、虞、蒙、宁陵五县,还余所食四县。臣畅小妻三十七人,其无子者愿还本

家。自选择谨敕奴婢二百人,其余所受虎贲、官骑及诸工技、鼓吹、仓头、奴婢、

兵弩、厩马皆上还本署。臣畅以骨肉近亲,乱圣化,污清流,既得生活,诚无心

面目以凶恶复居大宫,食大国,张官属,藏什物。愿陛下加大恩,开臣自悔之门,

假臣小善之路,令天下知臣蒙恩,得去死就生,颇能自悔。臣以公卿所奏臣罪恶

诏书常置于前,昼夜诵读。臣小人,贪见明时,不能即时自引,惟陛下哀臣,令

得喘息漏刻。若不听许,臣实无颜以久生,下入黄泉,无以见先帝,此诚臣至心。

臣欲多还所受,恐天恩不听许,节量所留,于臣畅饶足。

诏报曰:“朕惟王至亲之属,淳淑之美,傅相不良,不能防邪,至令有司纷

纷有言。今王深思悔过,端自克责,朕恻然伤之。志匪由王,咎在彼小子。一日

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王其安心静意。茂率休德。《易》不云乎:‘一谦而四益。

小有言,终吉。’强食自爱。”畅固让,章数上,卒不许。

立二十七年薨,子恭王坚嗣。永元十六年,封坚弟二人为乡、亭侯。

坚立二十六年薨,子怀王匡嗣。永建二年,封匡兄弟七人为乡、亭侯。

匡立十一年薨,无子,顺帝封匡弟孝阳亭侯成为梁王,是为夷王。

立二十九年薨,子敬王元嗣。

立十六年薨,子弥嗣。立四十年,魏受禅,以为崇德侯。

淮阳顷王昞,永平十五年封常山王,建初四年,徙为淮阳王,以汝南之新

安、西华益淮阳国。

立十六年薨,未及立嗣,永元二年,和帝立昞小子侧复为常山王,奉昞

后,是为殇王。

立十三年薨,父子皆未之国,并葬京师。侧无子,其月立兄防子侯章为常山

王。和帝怜章早孤,数加赏赐。延平元年就国。

立二十五年薨,是为靖王。子顷王仪嗣。永建二年,封仪兄二人为亭侯。

仪立十七年薨,子节王豹嗣。元嘉元年,封豹兄四人为亭侯。

豹立八年薨,子暠嗣。三十二年,遭黄巾贼,弃国走。建安十一年国除。

济阴悼王长,永平十五年封。建初四年,以东郡之离狐、陈留之长垣益济阴

国。立十三年,薨于京师,无子,国除。

论曰:晏子称“夫人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谓之幅利”。言人情

须节以正其德,亦由布帛须幅以成其度焉。明帝封诸子,租岁不过二千万,马后

为言而不得也。贤哉!岂徒俭约而已乎!知骄贵之无厌,嗜欲之难极也,故

东京诸侯鲜有至于祸败者也。

赞曰:孝明传胤,维城八国。陈敬严重,彭城厚德。下邳婴疴,梁节邪惑。

三藩夙龄,党惟荒忒。

卷五十一 李陈庞陈桥列传第四十一

李恂字叔英,安定临泾人也。少习《韩诗》,教授诸生常数百人。太守颍川

李鸿请署功曹,未及到,而州辟为从事。会鸿卒,恂不应州命,而送鸿丧还乡里。

既葬,留起冢坟,持丧三年。

辟司徒桓虞府。后拜侍御史,持节使幽州,宣布恩泽,慰抚北狄,所过皆图

写山川、屯田、聚落百余卷,悉封奏上,肃宗嘉之。拜兖州刺史。以清约率下,

常席羊皮,服布被。迁张掖太守,有威重名。时大将军窦宪将兵屯武威,天下州

郡远近莫不修礼遗,恂奉公不阿,为宪所奏免。

后复征拜谒者,使持节领西域副校尉。西域殷富,多珍宝,诸国侍子及督使

贾胡数遗恂奴婢、宛马、金银、香罽之属,一无所受。北匈奴数断西域车师、伊

吾,陇沙以西使命不得通,恂设购赏,遂斩虏帅,悬首军门。自是道路夷清,威

恩并行。

迁武威太守。后坐事免,步归乡里,潜居山泽,结草为庐,独与诸生织席自

给。会西羌反畔,恂到田舍,为所执获。羌素闻其名,放遣之。恂因诣洛阳谢。

时岁荒,司空张敏、司徒鲁恭等各遣子馈粮,悉无所受。徙居新安关下,拾橡实

以自资。年九十六卒。

陈禅字纪山,巴郡安汉人也。仕郡功曹,举善黜恶,为邦内所畏。察孝廉,

州辟治中从事。时刺史为人所上受纳臧赂,禅当传考,无它所赍,但持丧敛之具

而已。及至,笞掠无算,五毒毕加,禅神意自若,辞对无变,事遂散释。车骑将

军邓骘闻其名而辟焉,举茂才。时汉中蛮夷反畔,以禅为汉中太守。夷贼素闻其

声,即时降服。迁左冯翊,入拜谏议大夫。

永宁元年,西南夷掸国王献乐及幻人,能吐火,自支解,易牛马头。明年元

会,作之于庭,安帝与群臣共观,大奇之。禅独离席举手大言曰:“昔齐、鲁为

夹谷之会,齐作侏儒之乐,仲尼诛之。又曰:‘放郑声,远佞人。’帝王之庭,

不宜设夷狄之技。”尚书陈忠劾奏禅曰:“古者合欢之乐舞于堂,四夷之乐陈于

门,故《诗》云‘以《雅》以《南》,《韎》、《任》、《朱离》’。今掸国越

流沙,逾县度,万里贡献,非郑、卫之声,佞人之比,而禅廷讪朝政,请劾禅下

狱。”有诏勿收,左转为玄菟候城障尉,诏“敢不之官,上妻子从者名”。禅既

行,朝廷多讼之。会北匈奴入辽东,追拜禅辽东太守。胡惮其威强,退还数百里。

禅不加兵,但使吏卒往晓慰之,单于随使还郡。禅于学行礼,为说道义以感化之。

单于怀服,遗以胡中珍货而去。

及邓骘诛废,禅以故吏免。复为车骑将军阎显长史。顺帝即位,迁司隶校尉。

明年,卒于官。

子澄,有清名,官至汉中太守。

禅曾孙宝,亦刚壮有禅风,为州别驾从事,显名州里。

庞参字仲达,河南缑氏人也。初仕郡,未知名,河南尹庞奋见而奇之,举为

孝廉,拜左校令。坐法输作若卢。

永初元年,凉州先零种羌反畔,遣车骑将军邓骘讨之。参于徒中使其子俊上

书曰:

方今西州流民扰动,而征发不绝,水潦不休,地力不复。重之以大军,疲之

以远戍,农功消于转运,资财竭于征发。田畴不得垦辞,禾稼不得收入,搏手困

穷,无望来秋。百姓力屈,不复堪命。臣愚以为万里运粮,远就羌戎,不若总兵

养众,以待其疲。车骑将军骘宜且振旅,留征西校尉任尚使督凉州士民,转居三

辅。休徭役以助其时,止烦赋以益其财,令男得耕种,女得织纴,然后畜精锐,

乘懈沮,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则边人之仇报,奔北之耻雪矣。

书奏,会御史中丞樊准上疏荐参曰:

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昔孝文皇帝悟冯唐之言,而赦魏尚之罪,使为边

守,匈奴不敢南向。夫以一臣之身,折方面之难者,选用得也。臣伏见故左校令

河南庞参,勇谋不测,卓尔奇伟,高才武略,有魏尚之风。前坐微法,输作经时。

今羌戎为患,大军西屯,臣以为如参之人,宜在行伍。惟明诏采前世之举,观魏

尚之功,免赦参刑,以为军锋,必有成效,宣助国威。

邓太后纳其言,即擢参于徒中,召拜竭者,使西督三辅诸军屯,而征邓骘还。

四年,羌寇转盛,兵费日广,且连年不登,谷石万余。参奏记于邓骘曰:

比年羌寇特困陇右,供徭赋役为损日滋,官负人责数十亿万。今复募发百姓,

调取谷帛,衒卖什物,以应吏求。外伤羌虏,内困征赋。遂乃千里转粮,远给武

都西郡。涂路倾阻,难劳百端,疾行则抄暴为害,迟进则谷食稍损,运粮散于旷

野,牛马死于山泽。县官不足,辄贷于民。民已穷矣,将从谁求?名救金城,而

实困三辅。三辅既困,还复为金城之祸矣。参前数言宜弃西域,乃为西州士大夫

所笑。今苟贪不毛之地,营恤不使之民,暴军伊吾之野,以虑三族之外,果破凉

州,祸乱至今。夫拓境不宁,无益于强;多田不耕,何救饥敝!故善为国者,务

怀其内,不求外利;务富其民,不贪广土。三辅山原旷远,民庶稀疏,故县丘城,

可居者多。今宜徙边郡不能自存者,入居诸陵,田戍故县。孤城绝郡,以权徙之;

转运远费,聚而近之;徭役烦数,休而息之。此善之善者也。

骘及公卿以国用不足,欲从参议,众多不同,乃止。

拜参为汉阳太守。郡人任棠者,有奇节,隐居教授。参到,先候之,棠不与

言,但以薤一大本,水一盂,置户屏前,自抱孙儿伏于户下。主簿白以为倨。参

思其微意良久,曰:“棠是欲晓太守也。水者,欲吾清也。拔大本薤者,欲吾击

强宗也。抱儿当户,欲吾开门恤孤也。”于是叹息而还。参在职,果能抑强助弱,

以惠政得民。

元初元年,迁护羌校尉,畔羌怀其恩信。明年,烧当羌种号多等皆降,始复

得还都令居,通河西路。时,先零羌豪僣号北地,诏参将降羌及湟中义从胡七千

人,与行征西将军司马钧期会北地击之。参于道为羌所败。既已失期,乃称病引

兵还,坐以诈疾征下狱。校书郎中马融上书请之曰:

伏见西戎反畔,寇抄五州,陛下愍百姓之伤痍,哀黎元之失业,单竭府库以

奉军师。昔周宣猃狁侵镐及方,孝文匈奴亦略上郡,而宣王立中兴之功,文帝建

太宗之号。非惟两主有明睿之姿,抑亦扞城有虓虎之助,是以南仲赫赫,列在

《周诗》,亚夫赳赳,载于汉策。窃见前护羌校尉庞参,文武昭备,智略弘远,

既有义勇果毅之节,兼以博雅深谋之姿。又度辽将军粱慬,前统西域,勤苦数

年,还留三辅,攻效克立,间在北边,单于降服。今皆幽囚,陷于法网。昔荀林

父败绩于邲晋侯使复其位;孟明视丧师于崤,秦伯不替其官。故晋景并赤狄之

土,秦穆遂霸西戎。宜远览二君,使参、慬得在宽宥之科,诚有益于折冲,毗

佐于圣化。

书奏,赦参等。

后以参为辽东太守。永建元年,迁度辽将军。四年,入为大鸿胪。尚书仆射

虞诩荐参有宰相器能,以为太尉,录尚书事。是时三公之中,参名忠直,数为左

右所陷毁,以所举用忤帝旨,司隶承风案之。时当会茂才孝廉,参以被奏,称疾

不得会。上计掾广汉段恭因会上疏曰:“伏见道路行人,农夫织妇,皆曰‘太尉

庞参,竭忠尽节,徒以直道不能曲心,孤立郡邪之间,自处中伤之地’。臣犹冀

在陛下之世,当蒙安全,而复以谗佞伤毁忠正,此天地之大禁,人主之至诫。昔

白起赐死,诸侯酌酒相贺;季子来归,鲁人喜其纾难。夫国以贤化,君以忠安。

今天下咸欣陛下有此忠贤,愿卒宠任,以安社稷。”书奏,诏即遣小黄门视参疾,

太医致羊、酒。

后参夫人疾前妻子,投于井而杀之。参素与洛阳令祝良不平,良闻之,率吏

卒入太尉府案实其事,乃上参罪,遂因灾异策免。有司以良不先闻奏,辄折辱宰

相,坐系诏狱。良能得百姓心,洛阳吏人守阙请代其罪者,日有数千万人,诏乃

原刑。

阳嘉四年,复以参为太尉。永和元年,以久病罢,卒于家。

陈龟字叔珍,上党泫氏人也。家世边将,便习弓马,雄于北州。

龟少有志气。永建中,举孝廉,五迁五原太守。永和五年,拜使匈奴中郎将。

时南匈奴左部反乱,龟以单于不能制下,外顺内畔,促令自杀,坐征下狱免。后

再迁,拜京兆尹。时三辅强豪之族,多侵枉小民。龟到,厉威严,悉平理其怨屈

者,郡内大悦。

会羌胡寇边,杀长吏,驱略百姓,桓帝以龟世谙边俗,拜为度辽将军。龟临

行,上疏曰:

臣龟蒙恩累世,驰聘边垂,虽展鹰犬之用,顿毙胡虏之庭,魂骸不返,荐享

狐狸,犹无以塞厚责,答万分也。臣至顽驽,器无铅刀一割之用,过受国恩,荣

秩兼优,生年死日,永惧不报。臣闻三辰不轨,擢士为相;蛮夷不恭,拔卒为将。

臣无文武之才,而忝鹰扬之任,上惭圣明,下惧素餐,虽殁躯体,无所云补。今

西州边鄙,土地塉埆,鞍马为居,射猎为业,男寡耕稼之利,女乏机杼之饶

守塞候望,悬命锋镝,闻急长驱,去不图反。自顷年以来,匈奴数攻营郡,残杀

长吏,侮略良细。战夫身膏沙漠,居人首系马鞍。或举国掩户,尽种灰灭,孤儿

寡妇,号哭空城,野无青草,室如悬罄。虽含生气,实同枯朽。往岁并州水雨,

灾螟互生,稼穑荒耗,租更空阙。老者虑不终年,少壮惧于困厄。陛下以百姓为

子,品庶以陛下为父,焉可不日昊劳神,垂抚循之恩哉!唐尧亲舍其子以禅虞舜

者,是欲民遭圣君,不令遇恶主也。故古公杖策,其民五倍;文王西伯,天下归

之。岂复舆金辇宝,以为民惠乎!近孝文皇帝感一女子之言,除肉刑之法,体德

行仁,为汉贤主。陛下继中兴之统,承光武之业,临朝听政,而未留圣意。且牧

守不良,或出中官,惧逆上旨,取过目前。呼嗟之声,招致灾害,胡虏凶悍,因

衰缘隙。而令仓库单于豺狼之口,功业无铢两之效,皆由将帅不忠,聚奸所致。

前凉州刺史祝良,初除到州,多所纠罚,太守令长,贬黜将半,政未逾时,功效

卓然。实应赏异,以劝功能,改任牧守,去斥奸残。又宜更选匈奴乌桓护羌中郎

将校尉,简练文武,授之法令,除并、凉二州今年租更,宽赦罪隶,扫除更始。

则善吏知奉公之祐,恶者觉营私之祸,胡马可不窥长城,塞下无候望之患矣。

帝觉悟,乃更选幽、并刺史,自营郡太守都尉以下,多所革易,下诏“为陈

将军除并、凉一年租赋,以赐吏民”。龟既到职,州郡重足震栗,鲜卑不敢近塞,

省息经用,岁以亿计。

大将军梁冀与龟素有隙,谮其沮毁国威,挑取功誉,不为胡虏所畏。坐征还,

遂乞骸骨归田里。复征为尚书。冀暴虐日甚,龟上疏言其罪状,请诛之。帝不省。

自知必为冀所害,不食七日而死。西域胡夷,并、凉民庶,咸为举哀,吊祭其墓。

桥玄字公祖,梁国睢阳人也。七世祖仁,从同郡戴德学,著《礼记章句》四

十九篇,号曰“桥君学”。成帝时为大鸿胪。祖父基,广陵太守。父肃,东莱太

守。

玄少为县功曹。时豫州刺史周景行部到梁国,玄谒景,因伏地言陈相羊昌罪

恶,乞为部陈从事,穷案其奸。景壮玄意,署而遣之。玄到,悉收昌宾客,具考

臧罪。昌素为大将军梁冀所厚,冀为驰檄救之。景承旨召玄,玄还檄不发,案之

益急。昌坐槛车征,玄由是著名。

举孝廉,补洛阳左尉。时梁不疑为河南尹,玄以公事当诣府受对,耻为所辱,

弃官还乡里。后四迁为齐相,坐事为城旦。刑竟,征,再迁上谷太守,又为汉阳

太守。时上邽令皇甫祯有臧罪,玄收考髡笞,死于冀市,一境皆震。郡人上邽姜

岐,守道隐居,名闻西州。玄召以为吏,称疾不就。玄怒,敕督邮尹益逼致之,

曰:“岐若不至,趣嫁其母。”益固争不能得,遽晓譬岐。岐坚卧不起。郡内士

大夫亦竞往谏,玄乃止。时颇以为讥。后谢病免,复公车征为司徒长史,拜将作

大匠。

桓帝末,鲜卑、南匈奴及高句骊嗣子伯固并畔,为寇抄,四府举玄为度辽将

军,假黄钺。玄至镇,休兵养士,然后督诸将守讨击胡虏及伯固等,皆破散退走。

在职三年,边境安静。

灵帝初,征入为河南尹,转少府、大鸿胪。建宁三年,迁司空,转司徒。素

与南阳太守陈球有隙,及在公位,而荐球为廷尉。玄以国家方弱,自度力无所用,

乃称疾上疏,引众灾以自劾。遂策罢。岁余,拜尚书令。时太中大夫盖升与帝有

旧恩,前为南阳太守,臧数亿以上。玄奏免升禁锢,没入财贿。帝不从,而迁升

侍中。玄托病免,拜光禄大夫。光和元年,迁太尉。数月,复以疾罢,拜太中大

夫,就医里舍。

玄少子十岁,独游门次,卒有三人持杖劫执之,入舍登楼,就玄求货,玄不

与。有顷,司隶校尉阳球率河南尹、洛阳令围守玄家。球等恐并杀其子,未欲迫

之。玄瞋目呼曰:“奸人无状,玄岂以一子之命而纵国贼乎!”促令兵进。于是

攻之,玄子亦死。玄乃诣阙谢罪,乞下天下:“凡有劫质,皆并杀之,不得赎以

财宝,开张奸路。”诏书下其章。初自安帝以后,法禁稍弛,京师劫质,不避

豪贵,自是遂绝。

玄以光和六年卒,时年七十五。玄性刚急无大体,然谦俭下士,子弟亲宗无

在大官者。及卒,家无居业,丧无所殡,当时称之。

初,曹操微时,人莫知者。尝往候玄,玄见而异焉。谓曰:“今天下将乱,

安生民者其在君乎!”操常感其知己。及后经过玄墓,辄凄怆致祭。自为其文曰:

“故太尉桥公,懿德高轨,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幽灵潜翳,哉

缅矣!操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质,见纳君子。增荣益观,皆由奖助,犹仲尼

称不如颜渊,李生厚叹贾复。士死知己,怀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徂没

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怨。’虽临时戏笑

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哉?怀旧惟顾,念之凄怆。奉命东征,屯次乡

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享之!”

玄子羽,官至任城相。

论曰:任棠、姜岐,世著其清。结瓮牖而辞三命,殆汉阳之幽人乎?庞参躬

求贤之礼,故民悦其政;桥玄厉邦君之威,而众失其情。夫岂力不足欤?将有道

在焉。如令其道可忘,则强梁胜矣。语曰:“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子

贡曰:“宁丧千金,不失士心。”昔段干木逾墙而避文侯之命,泄柳闭门不纳穆

公之请。贵必有所屈,贱亦有所申矣。

赞曰:李叟勤身,甘饥辞馈。禅为君隐,之死靡贰。龟习边功,参起徒中。

桥公识运,先觉时雄。

卷五十二 崔骃列传第四十二

崔骃字亭伯,涿郡安平人也。高祖父朝,昭帝时为幽州从事,谏剌史无与燕

刺王通。及剌王败,擢为侍御史。生子舒,历四郡太守,所在有能名。

舒小子篆,王莽时为郡文学,以明经征诣公车。太保甄丰举为步兵校尉,篆

辞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战陈不访儒士。此举奚为至哉?”遂投劾归。

莽嫌诸不附己者,多以法中伤之。时,篆兄发以佞巧幸于莽,位至大司空。

母师氏能通经学、百家之言,莽宠以殊礼,赐号义成夫人,金印紫绶,文轩丹毂,

显于新世。

后以篆为建新大尹,篆不得已,及叹曰:“吾生无妄之世,值浇、羿之君,

上有老母,下有兄弟,安得独洁己而危所生哉!”乃遂单车到官,称疾不视事,

三年不行县。门下掾倪敞谏,篆乃强起班春。所至之县,狱犴填满。篆垂涕曰:

“嗟乎!刑罚不中,乃陷人于阱。此皆何罪,而至于是!”遂平理,所出二千余

人。掾吏叩头谏曰:“朝廷初政,州牧峻刻。宥过申枉,诚仁者之心;然独为君

子,将有悔乎!”篆曰:“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君子谓之知命。如杀一大尹

赎二千人,盖所愿也。”遂称疾去。

建武初,朝廷多荐言之者,幽州刺史又举篆贤良。篆自以宗门受莽伪宠,惭

愧汉朝,遂辞归不仕。客居荥阳,闭门潜思,著《周易林》六十四篇,用决吉凶,

多所占验。临终作赋以自悼,名曰《慰志》。其辞曰:

嘉昔人之遘辰兮,美伊、傅之遻时。应规矩之淑质兮,过班、倕而裁

之。协准矱之贞度兮,同断金之玄策。何天衢于盛世兮,超千载而垂绩。岂修德

之极致兮,将天祚之攸适?

愍余生之不造兮,丁汉氏之中微。氛霓郁以横厉兮,羲和忽以潜晖。六柄制

于家门兮,王纲漼以陵迟。黎、共奋以跋扈兮,羿、浞狂以恣睢。睹嫚臧而乘衅

兮,窃神器之万机。思辅弼以偷存兮,亦号咷以詶咨。嗟三事之我负兮,乃

迫余以天威。岂无熊僚之微介兮?悼我生之歼夷。庶明哲之末风兮。惧《大雅》

之所讥。遂翕翼以委命兮,受符守乎艮维。恨遭闭而不隐兮,违石门之高踪。扬

蛾眉于复关兮,犯孔戒之冶容。懿氓蚩之悟悔兮,慕白驹之所从。乃称疾而屡

复兮,历三祀而见许。悠轻举以远遁兮,托峻峞以幽处。竫潜思于至赜兮,骋

《六经》之奥府。皇再命而绍恤兮,乃云眷乎建武。运欃枪以电埽兮,清六合之

土宇。圣德滂以横被兮,黎庶恺以鼓舞。辟四门以博延兮,彼幽牧之我举。分画

定而计决兮,岂云贲乎鄙耇,遂悬车以絷马兮,绝时俗之进取。叹暮春之成服兮,

阖衡门以埽轨。聊优游以永日兮,守性命以尽齿。贵启体之归全兮,庶不忝乎先

子。

篆生毅,以疾隐身不仕。

毅生骃,年十三能通《诗》、《易》、《春秋》,博学有伟才,尽通古今训

诂百家之言,善属文。少游太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常以典籍为业,未遑

仕进之事。时人或讥其太玄静,将以后名失实。骃拟杨雄《解嘲》,作《达旨》

以答焉。其辞曰:

或说己曰:“《易》称‘备物致用’,‘可观而有所合’,故能扶阳以出,

顺阴而入。春发其华,秋收其实,有始有极,爰登其质。今子韫椟《六经》,服

膺道术,历世而游,高谈有日,俯钩深于重渊,仰探远乎九乾,穷至赜于幽微,

测潜隐之无源。然下不步卿相之廷,上不登王公之门,进不党以赞己,退不黩于

庸人。独师友道德,合符曩真,抱景特立,与士不群。盖高树靡阴,独木不林,

随时之宜,道贵从凡。于时太上运天德以君世,宪王僚而布官;临雍泮以恢儒,

疏轩冕以崇贤;率惇德以厉忠孝,扬茂化以砥仁义;选利器于良材,求镆铘于明

智。不以此时攀台阶,窥紫闼,据高轩,望朱阙,夫欲千里而咫尺未发,蒙窃惑

焉。故英人乘斯时也,犹逸禽之赴深林,虻蚋之趣大沛。胡为嘿嘿而久沈滞也?”

答曰:“有是言乎?子苟欲勉我以世路,不知其跌而失吾之度也。古者阴阳

始分,天地初制,皇纲云绪,帝纪乃设,传序历数,三代兴灭。昔大庭尚矣,赫

胥罔识。淳朴散离,人物错乖。高辛攸降,厥趣各违。道无常稽,与时张弛。失

仁为非,得义为是。君子通变,各审所履。故士或掩目而渊潜,或盥耳而山栖;

或草耕而仅饱,或木茹而长饥;或重聘而不来,或屡黜而不去;或冒訽以干进,

或望色而斯举;或以役夫发梦于王公,或以渔父见兆于元龟。若夫纷繷塞路,

凶虐播流,人有昏垫之厄,主有畴咨之忧,条垂藟蔓,上下相求。于是乎贤人授

手,援世之灾,跋涉赴俗,急斯时也。昔尧含戚而皋陶谟,高祖叹而子房虑;祸

不散而曹、绛奋,结不解而陈平权。及其策合道从,克乱弭冲,乃将镂玄珪,册

显功,铭昆吾之冶,勒景、襄之钟。与其有事,则褰裳濡足,冠挂不顾。人溺不

拯,则非仁也。当其无事,则躐缨整襟,规矩其步。德让不修,则非忠也。是以

险则救俗,平则守礼,举以公心,不私其体。

“今圣上之育斯人也,朴以皇质,雕以唐文。六合怡怡,比屋为仁。壹天下

之众异,齐品类之万殊。参差同量,坏冶一陶。群生得理,庶绩其凝。家家有以

乐和,人人有以自优。威械臧而俎豆布,六典陈而九刑厝。济兹兆庶,出于平易

之路,虽有力牧之略,尚父之厉,伊、皋不论,奚事范、蔡?夫广厦成而茂木畅,

远求存而良马絷,阴事终而水宿臧,场功毕而大火入。方斯之际,处士山积,学

者川流,衣裳被宇,冠盖云浮。譬犹衡阳之林,岱阴之麓,伐寻抱不为之稀,艺

拱把不为之数。悠悠罔极,亦各有得。彼采其华,我收其实。舍之则臧,己所学

也。故进动以道,则不辞执珪而秉柱国;复静以理,则甘糟糠而安藜藿。

“夫君子非不欲仕也,耻夸毗以求举;非不欲室也,恶登墙而楼处。叫呼衒

鬻,悬旌自表,非随和之宝也。暴智燿世,因以干禄,非仲尼之道也。游不伦党,

苟以徇己;汗血竞时,利合而友。子笑我之沈滞,吾亦病子屑屑而不已也。先人

有则而我弗亏,行有枉径而我弗随。臧否在予,唯世所议。固将因天质之自然,

诵上哲之高训;咏太平之清风,行天下之至顺。惧吾躬之秽德,勤百亩之不耘。

絷余马以安行,俟性命之所存。昔孔子起威于夹谷,晏婴发勇于崔杼;曹刿举节

于柯盟,卞严克捷于强御;范蠡错埶于会稽,五员树功于柏举;鲁连辩言以退燕,

包胥单辞而存楚;唐且华颠以悟秦,甘罗童牙而报赵;原衰见廉于壶飱,宣孟

收德于束脯;吴札结信于丘木,展季效贞于门女;颜回明仁于度毂,程婴显义于

赵武。仆诚不能编德于数者,窃慕古人之所序。”

元和中,肃宗始修古礼,巡狩方岳。骃上《四巡颂》以称汉德,辞甚典美,

文多,故不载。帝雅好文章,自见骃颂后,常嗟叹之,谓侍中窦宪曰:“卿宁知

崔骃乎?”对曰:“班固数为臣说之,然未见也。”帝曰:“公爱班固而忽崔骃,

此叶公之好龙也。试请见之。”骃由此候宪。宪屣履迎门,笑谓骃曰:“亭伯,

吾受诏交公,公何得薄哉?”遂揖入为上客。居无几何,帝幸宪第,时骃适在宪

所,帝闻而欲召见之。宪谏,以为不宜与白衣会。帝悟曰:“吾能令骃朝夕在傍,

何必于此!”适欲官之,会帝崩。

窦太后临朝,宪以重戚出内诏命。骃献书诫之曰:

骃闻交浅而言深者,愚也;在贱而望贵者,惑也;未信而纳忠者,谤也。三

者皆所不宜,而或蹈之者,思效其区区,愤盈而不能已也。窃见足下体淳淑之姿,

躬高明之量,意美志厉,有上贤之风。骃幸得充下馆,序后陈,是以竭其拳拳,

敢进一言。

传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生富贵而能不骄傲者,未之有也。今

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当尧、舜之盛世,处光华之显时,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

众誉,弘申伯之美,致周、邵之事乎?语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昔冯野

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阴卫尉克已复礼,终受多福。郯氏之宗,非不尊也;

阳平之族,非不盛也。重侯累将,建天枢,执斗柄。其所以获讥于时,垂愆于后

者,何也?盖在满而不挹,位有余而仁不足也。汉兴以后,迄于哀、平,外家二

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己。《书》曰:“鉴于有殷。”可不慎哉!

窦氏之兴,肇自孝文。二君以淳淑守道,成名先日;安丰以佐命著德,显自

中兴。内以忠诚自固,外以法度自守,卒享祚国,垂祉于今。夫谦德之光,《周

易》所美;满溢之位,道家所戒。故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远察近览,

俯仰有则,铭诸几杖,刻诸盘杅。矜矜业业,无殆无荒。如此,则百福是荷,

庆流无穷矣。

及宪为车骑将军,辟骃为掾。宪府贵重,掾属三十人,皆故刺史、二千石,

唯骃以处士年少,擢在其间。宪擅权骄恣,骃数谏之,及出击匈奴,道路愈多不

法,骃为主簿,前后奏记数十,指切长短。宪不能容,稍疏之,因察骃高第,出

为长岑长。骃自以远去,不得意,遂不之官而归。永元四年,卒于家。所著诗、

赋、铭、颂、书、记、表、《七依》、《婚礼结言》、《达旨》、《酒警》合二

十一篇。中子瑗。

瑗字子玉,早孤,锐志好学,尽能传其父业。年十八,至京师,从侍中贾逵

质正大义,逵善待之,瑗因留游学,遂明天官、历数、《京房易传》、六日七分。

诸儒宗之。与扶风马融、南阳张衡特相友好。初,瑗兄章为州人所杀,瑗手刃报

仇,因亡命。会赦,归家。家贫,兄弟同居数十年,乡邑化之。

年四十余,始为郡吏。以事系东郡发干狱。狱掾善为《礼》,瑗间考讯时,

辄问以《礼》说。其专心好学,虽颠沛必于是。后事释归家,为度辽将军邓遵所

辟。居无何,遵被诛,瑗免归。

瑚复辟车骑将军阎显府。时阎太后称制,显入参政事。先是,安帝废太子为

济阴王,而以北乡侯为嗣。瑗以侯立不以正,知显将败,欲说蓬废立,而显日沉

醉,不能得见。乃谓长史陈禅曰:“中常侍江京、陈达等,得以嬖宠惑蛊先帝,

遂使废黜正统,扶立疏孽。少帝即位,发病庙中,周勃之征,于斯复见。今欲与

长史君共求见,说将军白太后,收京等,废少帝,引立济阴王,必上当天心,下

合人望。伊、霍之功,不下席而立炁则将军兄弟传祚于无穷。若拒违天意,久旷

神器,则将以无罪并辜元恶。此所谓祸福之会,分功之时。”禅犹豫未敢从。会

北乡侯薨,孙程立济阴王,是为顺帝。阎显兄弟悉伏诛,瑗坐被斥。门生苏祇具

知瑗谋,欲上书言状,瑗闻而遽止之。时陈禅为司隶校尉,召瑗谓曰:“第听祇

上书,禅请为之证。”瑗曰:“此譬犹儿妾屏语耳,愿使君勿复出口。”遂辞归,

不复应州郡命。

久之,大将军梁商初开莫府,复首辟瑗。自以再为贵戚吏,不遇被斥,遂以

戚固辞。岁中举茂才,迁汲令。在事数言便宜,为人开稻田数百顷。视事七年,

百姓歌之。

汉安初,大司农胡广、少府窦章共荐瑗宿德大儒,从政有迹,不宜久在下位,

由此迁济北相。时,李固为太山太守,美瑗文雅,奉书礼致殷勤。岁余,光禄大

夫杜乔为八使,徇行郡国,以臧罪奏瑗,征诣廷尉。瑗上书自讼,得理出。会病

卒,年六十六。临终,顾命子寔曰:“夫人禀天地之气以生,及其终也,归精于

天,还骨于地。何地不可臧形骸,勿归乡里。其帽赠之物,羊豕之奠,一不得受。”

寔奉遗令,遂留葬洛阳。

瑗高于文辞,尤善为书、记、箴、铭,所著赋、碑、铭、箴、颂、《七苏》、

《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艺》七言,凡五

十七篇。其《南阳文学官志》称于后世,诸能为文者皆自以弗及。瑗爱士,好宾

客,盛修肴膳,单极滋味,不问余产。居常蔬食菜羹而已。家无担石储,当世清

之。

寔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少沉静,好典籍。父卒,隐居墓侧。服竟,三

公并辟,皆不就。

桓帝初,诏公卿郡国举至孝独行之士。寔以郡举,征诣公车,病不对策,除

为郎。明于政体,吏才有余,论当世便事数十条,名曰《政论》。指切时要,言

辩而确,当世称之。仲长统曰:“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坐侧。”其辞曰:

自尧、舜之帝,汤、武之王,皆赖明哲之佐,博物之臣。故皋陶陈谟而唐、

虞以兴,伊、箕作训而殷、周用隆。及继体之君,欲立中兴之功者,曷尝不赖贤

哲之谋乎!凡天下所以不理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浸衰而不

改,习乱安危,怢不自睹。或荒耽嗜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

或犹豫歧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疏远之臣,言以贱废,是以

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郁伊于下。悲夫!

自汉兴以来,三百五十余岁矣。政令垢玩,上下怠懈,风俗凋敝,人庶巧伪,

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救矣。且济时拯世之术,岂必体尧蹈舜然后乃理哉?期

于补衤定决坏,枝柱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

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云设。不强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盖孔子对

叶公以来远,哀公以临人,景公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是以受命之君,

每辄创制;中兴之主,亦匡时失。昔盘庚愍殷,迁都易民;周穆有阙,甫侯正刑。

俗人拘文牵古,不达权制,奇伟所闻,简忽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

事者,虽合圣德,辄见掎夺。何者?其顽士暗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

可虑始,苟云率由旧章而已。其达者或矜名妒能,耻策非已,舞笔夺辞,以破其

义,寡不胜众,遂见摈弃。虽稷、契复存,犹将困焉。斯贾生之所以排于绛、灌,

屈子之所以摅其幽愤者也。夫以文帝之明,贾生之贤,绛、灌之忠,而有此患,

况其余哉!

量力度德,《春秋》之义,今既不能纯法八代,故宜参以霸政,则宜重赏深

罚以御之,明著法术以检之。自非上德,严之则理,宽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

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

天下密如。荐勋祖庙,享号中宗。算计见效,优于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宽政,

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监。昔孔子作《春

秋》,褒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夫岂不美文、武之道哉?诚达权救敝之理

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理乱秦之绪,

《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

夫熊经鸟伸,虽延历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

膏。盖为国之法,有似理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

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梁肉理疾也;以刑罚理平,是以药

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厄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贡,驭委其辔,

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清节奏哉?

昔高祖令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故谓之

具五刑。文帝虽除肉刑,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

右趾者既殒其命,笞挞者往往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捅也。当此之时,民皆

思复肉刑。至景帝元年,乃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人。”

乃定律,减笞轻捶。自是之后,笞者得全。以此言之,文帝乃重刑,非轻之也;

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也。必欲行若言,当大定其本,使人主师五帝而式三王,

荡亡秦之俗,遵先圣之风,弃苟全之政,蹈稽古之踪,复五等之爵,立井田之制。

然后选稷、契为佐,伊吕为辅,乐作而凤皇仪,击石而百兽舞。若不然,则多为

累而已。

其后辟太尉袁汤、大将军梁冀府,并不应。大司农羊傅、少府何豹上书荐寔

才美能高,宜在朝廷。召拜议郎,迁大将军冀司马,与边韶、延笃等著作东观。

出为五原太守。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而卧其

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寔至官,斥卖储峙,为作纺绩、织纴,綀缊之具以教之,

民得以免寒苦。是时胡虏连入云中、朔方,杀略吏民,一岁至九奔命。寔整厉士

马,严烽候,虏不敢犯,常为边最。

以病征,拜议郎,复与诸儒博士共杂定《五经》。会梁冀诛,寔以故吏免官,

禁锢数年。

时,鲜卑数犯边,诏三公举威武谋略之士,司空黄琼荐寔,拜辽东太守。行

道,母刘氏病卒,上疏求归葬行丧。母有母仪淑德,博览书传。初,寔在五原,

常训以临民之政,寔之善绩,母有其助焉。服竟,召拜尚书。寔以世方阻乱,称

疾不视事,数月免归。

初,寔父卒,剽卖田宅,起冢茔,立碑颂。葬讫,资产竭尽,因穷困,以酤

酿贩鬻为业。时人多以此讥之,寔终不改。亦取足而已,不致盈余。及仕官,历

位边郡,而愈贫薄。建宁中病卒。家徒四壁立,无以殡敛,光禄勋杨赐、太仆袁

逢、少府段颎为备棺椁葬具,大鸿胪袁隗树碑颂德。所著碑、论、箴、铭、答、

七言、祠、文、表、记、书凡十五篇。

寔从兄烈,有重名于北州,历位郡守、九卿。灵帝时,开鸿都门榜卖官爵,

公卿州郡下至黄绶各有差。其富者则先入钱,贫者到官而后倍输,或因常侍、阿

保别自通达。是时,段颎、樊陵、张温等虽有功勤名誉,然皆先输货财而后登公

位。烈时因傅母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及拜日,天子临轩,百僚毕会。帝顾谓

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程夫人于傍应曰:“崔公冀州名士,岂肯

买官?赖我得是,反不知姝邪?”烈于是声誉衰减。久之不自安,从容问其子钧

曰:“吾居三公,于议者何如?”钧曰:“大人少有英称,历位卿守,论者不谓

不当为三公;而今登其位,天下失望。”烈曰:“何为然也?”钧曰:“论者嫌

其铜臭。”烈怒,举杖击之。钧时为虎贲中郎将,服武弁,戴鹖尾,狼狈而走。

烈骂曰:“死卒,父楇而走,孝乎?”钧曰:“舜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

走,非不孝也。”烈惭而止。烈后拜太尉。

钧少交结英豪,有名称,为西河太守。献帝初,钧语袁绍俱起兵山东,董卓

以是收烈付眉阝狱,锢之,锒铛铁锁。卓既诛,拜烈城门校尉。及李傕入长安,

为乱兵所杀。

烈有文才,所著诗、书蜨教、颂等凡四篇。

论曰: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沉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骃、瑗虽先尽心于贵

戚,而能终之以居正,则其归旨异夫进趣者乎!李固,高洁之士也,与瑗邻郡,

奉贽以结好。由此知杜乔之劾,殆其过矣。寔之《政论》,言当世理乱,虽祐错

之徒不能过也。

赞:崔为文宗,世禅雕龙。建新耻洁,摧志求容。永矣长岑,于辽之阴。不

有直道,曷取泥沈。瑗不言禄,亦离冤辱。子真持论,感起昏俗。

卷五十三 周黄徐姜申屠列传第四十三

《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孔子称“蘧伯玉邦有道则

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也”。然用舍之端,君子之所以存其诚也。故其行也,则

濡足蒙垢,出身以效时,及其止也,则穷栖茹菽,臧宝以迷国。

太原闵仲叔者,世称节士,虽周党之洁清,自以弗及也。党见其含菽饮水,

遗以生蒜,受而不食。建武中,应司徒侯霸之辟。既至,霸不及政事,徒劳苦而

已。仲叔恨曰:“始蒙嘉命,且喜且惧;今见明公,喜惧皆去。以仲叔为不足问

邪,不当辟也。辟而不问,是失人也。”遂辞出,投劾而去。复以博士征,不至。

客居安邑。老病家贫,不能得肉,日买猪肝一片,屠者或不肯与,安邑令闻,敕

吏常给焉。仲叔怪而问之,知,乃叹曰:“闵仲叔岂以口腹累安邑邪?”遂去,

客沛。以寿终。

仲叔同郡荀恁,字君大,少亦修清节。资财千万,父越卒,悉散与九族。隐

居山泽,以求厥志。王莽末,匈奴寇其本县广武,闻恁名节,相约不入荀氏闾。

光武征,以病不至。永平初,东平王苍为骠骑将军,开东閤延贤俊,辟而应焉。

及后朝会,显宗戏之曰:“先帝征君不至,骠骑辟君而来,何也?”对曰:“先

帝秉德以惠下,故臣可得不来。骠骑执法以检下,故臣不敢不至。”后月余,罢

归,卒于家。

桓帝时,安阳人魏桓,字仲英,亦数被征。其乡人劝之行。桓曰:“夫干禄

求进,所以行其志也。今后宫千数,其可损乎?厩马万匹,其可减乎?左右悉权

豪,其可去乎?”皆对曰:“不可。”桓乃慨然叹曰:“喂桓生行死归,宗诸子

何有哉!”遂引身不出。

若二三子,可谓识去就之概,候时而处。夫然,岂其枯槁苟而己哉?盖诡时

审己,以成其道焉。余故列其风流,区而载之。

周燮字彦祖,汝南安城人,决曹掾燕之后也。燮生而钦颐折頞,丑状骇人。

其母欲弃之,其父不听,曰:“吾闻贤圣多有异貌。兴我宗者,乃此儿也。”于

是养之。

始在髫鬌,而知廉让;十岁就学,能通《诗》、《论》;及长,专精

《礼》、《易》。不读非圣之书,不修贺问之好。有先人草庐结于冈畔,下有陂

田,常肆勤以自给。非身所耕渔,则不食也。乡党宗族希得见者。

举孝廉,贤良方正,特征,皆以疾辞。延光二年,安帝以玄纁羔币聘燮,及

南阳冯良,二郡各遣丞掾致礼。宗族更劝之曰:“夫修德立行,所以为国。自先

世以来,勋宠相承,君独何为呜东冈之陂乎?”燮曰:“吾既不能隐处巢穴,追

绮季之迹,而犹显然不远父母之国,斯固以滑泥扬波,同其流矣。夫修道者,度

其时而动。动而不时,焉得亨乎!”因自载到颍川阳城,遣门生送敬,遂辞疾而

归。良亦载病到近县,送礼而还。诏书告二郡,岁以羊、酒养病。

良字君郎。出于孤微,少作县吏。年三十,为尉从佐。奉檄迎督邮,即路慨

然,耻在厮役,因坏车杀马,毁裂衣冠,乃遁至犍为,从杜抚学。妻子求索,踪

迹断绝。后乃见草中有败车死马,衣裳腐朽,谓为虎狼盗贼所害,发丧制服。积

十许年,乃还乡里。志行高整,非礼不动,遇妻子如君臣,乡党以为仪表。燮、

良年皆七十余终。

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也。世贫贱,父为牛医。

颍川荀淑至慎阳,遇宪于逆族,时年十四,淑竦然异之,揖与语,移日不能

去。谓宪曰:“子,吾之师表也。”既而前至袁阆所,未及劳问,逆曰:“子国

有颜子,宁识之乎?”阆曰:“见吾叔度邪?”是时,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见

宪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

“良不见叔度,不自以为不及;既睹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固难得而测

矣。”同郡陈蕃、周举常相谓曰:“明月之间不见黄生,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

及蕃为三公,临朝叹曰“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太守王龚在郡,礼进

贤达,多所降致,卒不能屈宪。郭林宗少游汝南,先过袁阆,不宿而退,进往从

宪,累日方还。或以问林宗。林宗曰:“奉高之器,譬诸氿滥,虽清而易挹。

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

宪初举孝廉,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亦不拒之,暂到京师而还,竟无所

就。年四十八终,天下号曰“征君”。

论曰:“黄宪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远,去玼吝。

将以道周性全,无德而称乎?余曾祖穆侯以为宪隤然其处顺,渊乎其似道,浅深

莫臻其分,清浊未议其方。若及门于孔氏,其殆庶乎!故尝著论云。

徐字孺子,豫章南昌人也。家贫,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俭义让,

所居服其德。屡辟公府,不起。

时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功曹,不免之,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宾客,

惟来特设一榻,去则县之。后举有道,家拜太原太守,皆不就。

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等上疏荐等曰:“臣闻善人天地之

纪,政之所由也。《诗》云:‘思皇多士,生此王国。’天挺俊乂,为陛下出,

当辅弼明时,左右大业者也。伏见处士豫章徐、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

兆韦著、颍川李昙,德行纯备,著于人听。若使擢登三事,协亮天工,必能翼宣

盛美,增光日月矣。”桓帝乃以安车玄纁,备礼征之,并不至。帝因问蕃曰:

“徐、袁闳、韦著谁为先后?”蕃对曰:“闳生出公族,闻道渐训。著长

于三辅礼义之俗,所谓不扶自直,不镂自雕。至于者,爰自江南卑薄之域,

而角立杰出,宜当为先。”

尝为太尉黄琼所辟,不就。及琼卒归葬,乃负粮徒步到江夏赴

之,设鸡酒薄祭,哭毕而去,不告姓名。时会者四方名士郭林宗等数十人,闻之,

疑其也,乃选能言语生茅容轻骑追之。及于涂,容为设饭,共言稼穑之事。

临诀去,谓容曰:“为我谢郭林宗,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

及林宗有母忧,往吊之,置生刍一束于庐前而去。众怪,不知其故。林宗

曰:“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诗》不云乎,‘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吾无

德以堪之。”

灵帝初,欲蒲轮聘,会卒,时年七十二。

子胤字季登,笃行孝悌,亦隐居不仕。太守华歆礼请相见,固病不诣。汉末

寇贼从横,皆敬胤礼行,转相约敕,不犯其闾。建安中卒。

李昙字云,少孤,继母严酷,昙事之愈谨,为乡里所称法。养亲行道,终身

不仕。

姜肱字伯淮,彭城广戚人也。家世名族。肱与二弟仲海、季江,俱以孝行著

闻。其友爱天至,常共卧起。及各娶妻,兄弟相恋,不能别寝,以系嗣当立,乃

递往就室。

肱博通《五经》,兼明星纬,士之远来就学者三千余人。诸公争加辟命,皆

不就。二弟名声相次,亦不应征聘,时人慕之。

肱尝与季江谒郡,夜于道遇盗,欲杀之。肱兄弟更相争死,贼遂两释焉,但

掠夺衣资而已。既至郡中,见肱无衣服,怪问其故,肱托以它辞,终不言盗。盗

闻而感悔,后乃就精庐,求见征君。肱与相见,皆叩头谢罪,而还所略物。肱不

受,劳以酒食而遣之。

后与徐俱征,不至。桓帝乃下彭城使画工图其形状。肱卧于幽暗,以

被韬面,言患眩疾,不欲出风。工竟不得见之。

中常侍曹节等专执朝事,新诛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欲借宠贤德,以释众

望,乃白征肱为太守。肱得诏,乃私告其友曰:“吾以虚获实,遂藉身价。明明

在上,犹当固其本志,况今政在阉竖,夫何为哉!”乃隐身遁命,远浮海滨。再

以玄纁聘,不就。即拜太中大夫,诏书至门。肱使家人对云“久病就医”。遂羸

服间行,窜伏青州界中,卖卜给食。召命得断,家亦不知其处,历年乃还。年七

十七,熹平二年终于家。弟子陈留刘操追慕肱德,共刊石颂之。

申屠蟠字子龙,陈留外黄人也。九岁丧父,哀毁过礼。服除,不进酒肉十余

年。每忌日,辄三日不食。

同郡缑氏女玉为父报仇,杀夫氏之党,吏执玉以告外黄令梁配,配欲论杀玉。

蟠时年十五,为诸生,进谏曰:“玉之节义,足以感无耻之孙,激忍辱之子。不

遭明时,尚当表旌庐墓,况在清听,而不加哀矜!”配善其言,乃为谳得减死论。

乡人称美之。

家贫,佣为漆工。郭林宗见而奇之。同郡蔡邕深重蟠,及被州辟,乃辞让之

曰:“申屠蟠禀气玄妙,性敏心通,丧亲尽礼,几于毁灭。至行美义,人所鲜能。

安贫乐潜,味道守真,不为燥湿轻重,不为穷达易节。方之于邕,以齿则长,以

德则贤。”

后郡召为主簿,不行。遂隐居精学,博贯《五经》,兼明图纬。始与济阴王

子居同在太学,子居临殁,以身托蟠,蟠乃躬推辇车,送丧归乡里。遇司隶从事

于河、巩之间,从事义之,为封传护送,蟠不肯受,投传于地而去。事毕还学。

太尉黄琼辟,不就。及琼卒,归葬江夏,四方名豪会帐下者六七千人,互相

谈论,莫有及蟠者。唯南郡一生与相酬对,既别,执蟠手曰:“君非聘则征,如

是相见于上京矣。”蟠勃然作色曰:“始吾以子为可与言也,何意乃相拘教乐贵

之徒邪?”因振手而去,不复与言。再举有道,不就。

先是京师游士汝南范滂等非讦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生争慕其

风,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蟠独叹曰:“昔战国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

至为拥篲先驱,卒有坑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乃绝迹于梁、砀之间,因树为

屋,自同佣人。居二年,滂等果罹党锢,或死或刑者数百人,蟠确然免于疑论。

后蟠友人陈郡冯雍坐事系狱,豫州牧黄琬欲杀之。或劝蟠救雍,蟠不肯行,曰:

“黄子琰为吾故邪,未必合罪。如不用吾言,虽往何益!”琬闻之,遂免雍罪。

大将军何进连征不诣,进必欲致之,使蟠同郡黄忠书劝曰:“前莫府初开,

至如先生,特加殊礼,优而不名,申以手笔,设几杖之坐。经过二载,而先生抗

志弥高,所尚益固。窃论先生高节有余,于时则未也。今颍川荀爽载病在道,北

海郑玄北面受署。彼岂乐羁牵哉,知时不可逸豫也。昔人之隐,遭时则放声灭迹,

巢栖茹薇。其不遇也,则裸身大笑,被发狂歌。今先生处平壤,游人间,吟典籍,

袭衣裳,事异昔人,而欲远蹈其迹,不亦难乎!孔氏可师,何必首阳。”蟠不答。

中平五年,复与爽、玄及颍川韩融、陈纪等十四人并博士征,不至。明年,

董卓废立,蟠及爽、融、纪等复俱公车征,惟蟠不到。众人咸劝之,蟠笑而不应。

居无几,爽等为卓所胁迫,西都长安,京师扰乱。及大驾西迁,公卿多遇兵饥,

室家流散,融等仅以身脱。唯蟠处乱末,终全高志。年七十四,终于家。

赞曰:琛宝可怀,贞期难对。道苟违运,理用同废。与其遐栖,岂若蒙秽?

凄凄硕人,陵阿穷退。韬伏明姿,甘是堙暧。

卷五十四 杨震列传第四十四

杨震字伯起,弘农华阴人也。八世祖喜,高祖时有功,封赤泉侯。高祖敞,

昭帝时为丞相,封安平侯。父宝,习《欧阳尚书》。哀、平之世,隐居教授。居

摄二年,与两龚、蒋诩俱征,遂遁逃,不知所处。光武高其节。建武中,公车特

征,老病不到,卒于家。

震少好学,受《欧阳尚书》于太常桓郁,明经博览,无不穷究。诸儒为之语

曰:“关西孔子杨伯起。”常客居于湖,不答州郡礼命数十年,众人谓之晚暮,

而震志愈笃。后有冠雀衔三鳣鱼,飞集讲堂前,都讲取鱼进曰:“蛇鳣者,卿大

夫服之象也。数三者,法三台也。先生自此升矣。”年五十,乃始仕州郡。

大将军邓骘闻其贤而辟之,举茂才,四迁荆州刺史、东莱太守。当之郡,道

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

“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

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后转涿郡太守。性公廉,不受私谒。

子孙常蔬食步行,故旧长者或欲令为开产业,震不肯,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

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

元初四年,征入为太仆,迁太常。先是博士选举多不以实,震举荐明经名士

陈留杨伦等,显传学业,诸儒称之。

永宁元年,代刘恺为司徒。明年,邓太后崩,内宠始横。安帝乳母王圣,因

保养之勤,缘恩放恣;圣子女伯荣出入宫掖,传通奸赂。震上疏曰:

臣闻政以得贤为本,理以去秽为务。是以唐虞俟乂在官,四凶流放,天下咸

服,以致雍熙。方今九德未事,嬖幸充庭。阿母王圣出自贱微,得遭千载,奉养

圣躬,虽有推燥居湿之勤,前后赏惠,过报劳苦,而无厌之心,不知纪极,外交

属托,扰乱天下,损辱清朝,尘点日月。《书》诫牝鸡牡鸣,《诗》刺哲妇丧国。

昔郑严公从母氏之欲,恣骄弟之情,几至危国,然后加讨,《春秋》贬之,以为

失教。夫女子小人,近之喜,远之怨,实为难养。《易》曰:‘无攸遂,在中馈。’

言妇人不得与于政事也。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绝伯荣,莫使往来,令恩德

两隆,上下俱美。惟陛下绝婉娈之私,割不忍之心,留神万机,诫慎拜爵,减省

献御,损节征发。令野无《鹤鸣》之叹,朝无《小明》之悔,《大东》不兴于今,

劳止不怨于下。拟踪往古,比德哲王,岂不休哉!

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内幸皆怀忿恚。而伯荣骄淫尤甚,与故朝阳侯刘护从

兄瑰交通,瑰遂以为妻,得袭护爵,位至侍中。震深疾之,复诣阙上疏曰:

臣闻高祖与群臣约,非功臣不得封,故经制父死子继,兄亡弟及,以防篡也。

伏见诏书封故朝阳侯刘护再从兄瑰袭护爵为侯。护同产弟威,今犹见在。臣闻天

子专封封有功,诸侯专爵爵有德。今瑰无佗功行,但以配阿母女,一时之间,既

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旧制,不合经义,行人喧哗,百姓不安。陛下宜览镜既

往,顺帝之则。

书奏不省。

延光二年,代刘恺为太尉。帝舅大鸿胪耿宝荐中常侍李闰兄于震,震不从。

宝乃自往候震曰:“李常侍国家所重,欲令公辟其兄,宝唯传上意耳。”震曰:

“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书敕。”遂拒不许,宝大恨而去。皇后兄执金

吾阎显亦荐所亲厚于震,震又不从。司空刘授闻之,即辟此二人,旬日中皆见拔

擢。由是震益见怨。

时诏遣使者大为阿母修弟,中常侍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惲等更相扇动,倾摇

朝廷。震复上疏曰:

臣闻古者九年耕必有三年之储,故尧遭洪水,人无菜色。臣伏念方今灾害发

起,弥弥滋甚,百姓空虚,不能自赡。重以螟蝗,羌虏抄掠,三边震扰,战斗之

役至今未息,兵甲军粮不能复给。大司农帑藏匮乏,殆非社稷安宁之时。伏见诏

书为阿母兴起津城门内第舍,合两为一,连里竟街,雕修缮饰,穷极巧伎。今盛

夏土王,而攻山采石,其大匠左校别部将作合数十处,转相迫促,为费巨亿。周

广、谢惲兄弟,与国无肺腑枝叶之属,依倚近幸奸佞之人,与樊丰、王永等分威

共权,属托州郡,倾动大臣。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来海内贪污之人,受其货

赂,至有臧锢弃世之徒复得显用。白黑混淆,清浊同源,天下讙哗,咸曰财货上

流,为朝结讥。臣闻师言:“上之所取,财尽则怨,力尽则叛。”怨叛之人,不

可复使,故曰:“百姓不足,君谁与足?”惟陛下度之。

丰、惲等见震连切谏不从,无所顾忌,遂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大匠见

徒材木,各起家舍、园池、庐观,役费无数。

震因地震,复上疏曰:

臣蒙恩备台辅,不能奉宣政化,调和阴阳,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师地动。臣

闻师言:“地者阴精,当安静承阳。”而今动摇者,阴道盛也。其日戊辰,三者

皆土,位在中官,此中臣近官盛于持权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边境未宁,躬

自菲薄,宫殿垣屋倾倚,枝柱而已,无所兴造,欲令远近咸知政化之清流,商邑

之翼翼也。而亲近幸臣,未崇断金,骄溢逾法,多请徒士,盛修第舍,卖弄威福。

道路讙哗,众所闻见。地动之变,近在城郭,殆为此发。又冬无宿雪,春节未雨,

百僚燋心,而缮修不止,诚致旱之征也。《书》曰:“僣恒阳若,臣无作威作福

玉食。”唯陛下奋乾刚之德,弃骄奢之臣,以掩訞言之口,奉承皇天之戒,无

令威福久移于下。

震前后所上,转有切至,帝既不平之,而樊丰等皆侧目愤怨,俱以其名儒,

未敢加害。寻有河间男子赵腾诣阙上书,指陈得失。帝发怒,遂收考诏狱。结以

罔上不道。震复上疏救之曰:“臣闻尧、舜之世,谏鼓谤木,立之于朝;殷、周

哲王,小人怨詈,则还自敬德。所以达聪明,开不讳,博采负薪,尽极不情也。

今赵腾所坐激讦谤语为罪,与手刃犯法有差。乞为亏除,全腾之命,以诱刍荛舆

人之言。”帝不省,腾竟伏尸都市。

会三年春,东巡岱宗,樊丰等因乘舆在外,竞修第宅,震部掾高舒召大匠令

史考校之,得丰等所诈下诏书,具奏,须行还上之。丰等闻,惶怖,会太史言星

变逆行,遂共谮震云:“自赵腾死后,深用怨怼;且邓氏故吏,有恚恨之心。”

及车驾行还,便时太学,夜遣使者策收震太尉印绶,于是柴门绝宾客。丰等复恶

之,乃请大将军耿宝奏震大臣不服罪,怀恚望,有诏遣归本郡。震行至城西几阳

亭,乃慷慨谓其诸子门人曰:“死者士之常分。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

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月!身死之日,以杂木为棺,布单被

裁足盖形,勿归冢次,忽设祭祠。”因饮鸩而卒,时年七十余。弘农太守移良承

樊丰等旨,遣吏于陕县留停震丧,露棺道侧,谪震诸子代邮行书,道路皆为陨涕。

岁余,顺帝即位,樊丰、周广等诛死,震门生虞放、陈翼诣阙追讼震事。朝

廷咸称其忠,乃下诏除二子为郎,赠钱百万,以礼改葬于华阴潼亭,远近毕至。

先葬十余日,有大鸟高丈余,集震丧前,俯仰悲鸣,泪下沾地,葬毕,乃飞去。

郡以状上。时连有灾异,帝感震之枉,乃下诏策曰:“故太尉震,正直是与,俾

匡时政,而青蝇点素,同兹在藩。上天降威,灾眚屡作,尔卜尔筮,惟震之故。

朕之不德,用彰厥咎,山崩栋折,我其危哉!今使太守丞以中牢具祠,魂而有灵,

傥其歆享。”于是时人立石鸟象于其墓所。

震之被谮也,高舒亦得罪,以减死论。及震事显,舒拜侍御史,至荆州刺史。

震五子。长子牧,富波相。

牧孙奇,灵帝时为侍中,帝尝从容问奇曰:“朕何如桓帝?”对曰:“陛下

之于桓帝,亦犹虞舜比德唐尧。”帝不悦曰:“卿强项,真杨震子孙,死后必复

致大鸟矣。”出为汝南太守。帝崩后,复入为侍中卫尉,从献帝西迁,有功勤。

及李傕胁帝归其营,奇与黄门侍郎钟繇诱傕部曲将宋晔、杨昂令反傕,

傕由此孤弱,帝乃得东。后徙都许,追封奇子亮为阳成亭侯。

震少子奉,奉子敷,笃志博闻,议者以为能世其家。敷早卒,子众,亦传先

业,以谒者仆射从献帝入关,累迁御史中丞。及帝东还,夜走度河,众率诸官属

步从至太阳,拜侍中。建安二年,追前功封蓩亭侯。

震中子秉。

秉字叔节,少传父业,兼明《京氏易》,博通书传,常隐居教授。年四十余,

乃应司空辟,拜侍御史,频出为豫、荆、徐、兖四州刺史,迁任城相。自为刺史、

二千石,计日受奉,余禄不入私门。故吏赍钱百万遗之,闭门不受。以廉洁称。

桓帝即位,以明《尚书》征入劝讲,拜太中大夫、左中郎将,迁侍中、尚书。

帝时微行,私过幸河南尹梁胤府舍。是日,大风拔树,昼昏,秉因上疏谏曰:

臣闻瑞由德至,灾应事生。传曰:“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天不言语,以

灾异谴告,是以孔子迅雷风烈必有变动。《诗》云:“敬天之威,不敢驱驰。”

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跸而行,静室而止,自非郊庙之事,则銮旗不驾。故

《诗》称“自郊徂宫”,《易》曰“王假有庙,致孝享也”。诸侯如臣之家,

《春秋》尚列其诫,况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降乱尊卑,等威无序,侍卫守空

宫,绂玺委女妾,设有非常之变,任章之谋,上负先帝,下悔靡及。臣奕世受恩,

得备纳言,又以薄学,充在讲劝,特蒙哀识,见照日月,恩重命轻,义使士死,

敢惮摧折,略陈其愚。

帝不纳。秉以病乞退,出为右扶风。太尉黄琼惜其去朝廷,上秉劝讲帷幄,

不宜外迁,留拜光禄大夫。是时,大将军梁冀用权,秉称病。六年,冀诛后,乃

拜太仆,廷太常。

延熹三年,白马令李云以谏受罪,秉争之不能得,坐免官,归田里。其年冬,

复征拜河南尹。先是中常侍单超弟匡为济阴太守,以臧罪为刺史第五种所劾,窘

急,乃赂客任方刺兖州从事卫羽。事已见《种传》。及捕得方,囚系洛阳,匡虑

秉当穷竟其事,密令方等得突狱亡走。尚书召秉诘责,秉对曰:“《春秋》不诛

黎比而鲁多盗,方等无状,衅由单匡。刺执法之吏,害奉公之臣,复令逃窜,宽

纵罪身,元恶大憝,终为国害。乞槛车征匡考核其事,则奸慝踪绪,必可立得。”

而秉竟坐输作左校,以久旱赦出。

会日食,太山太守皇甫规等讼秉忠正,不宜久抑不用。有诏公车征秉及处士

韦著,二人各称疾不至。有司并效秉、著大不敬,请下所属正其罪。尚书令周景

与尚书边韶议奏:“秉儒学侍讲,常在谦虚;著隐居行义,以退让为节。俱征不

至,诚违侧席之望,然逶迤退食,足抑苟进之风。夫明王之世,必有下召之臣,

圣朝弘养,宜用优游之礼。可告在所属,喻以朝庭恩意。如遂不至,详议其罚。”

于是重征,乃到,拜太常。

五年冬,代刘矩为太尉。是时,宦官方炽,任人及子弟为官,布满天下,竞

为贪淫,朝野嗟怨。秉与司空周景上言:“内外吏职,多非其人,自顷所征,皆

特拜不试,致盗窃纵恣,怨讼纷错。旧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势,而今枝叶宾

客布列职署,或年少庸人,典据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可遵用旧章,退贪

残,塞灾谤。请下司隶校尉、中二千石、二千石、城门五营校尉、北军中候,各

实核所部,应当斥罢,自以状言,三府廉察有遗漏,续上。”帝从之。于是秉条

奏牧守以下匈奴中郎将燕瑗、青州刺史羊亮、辽东太守孙諠等五十余人,或死

或免,天下莫不肃然。

时,郡国计吏多留拜为郎,秉上言三署见郎七百余人,帑臧空虚,浮食者众,

而不良守相,欲因国为池,浇濯衅秽。宜绝横拜,以塞觊觎之端。自此终桓帝世,

计吏无复留拜者。

七年,南巡园陵,特召秉从。南阳太守张彪与帝微时有旧恩,以车驾当至,

因傍发调,多以入私。秉闻之,下书责让荆州刺史,以状副言公府。及行至南阳,

左右并通奸利,诏书多所除拜。秉复上疏谏曰:“臣闻先王建国,顺天制官。太

微积星,名为郎位,入奉宿卫,出牧百姓。皋陶诫虞,在于官人。顷者道路拜除,

恩加竖隶,爵以货成,化由此败,所以俗夫巷议,白驹远逝,穆穆清朝,远近莫

观。宜割不忍之恩,以断求欲之路。”于是诏除乃止。

时,中常侍侯览弟参为益州刺史,累有臧罪,暴虐一州。明年,秉劾奏参,

槛车征诣廷尉。参惶恐,道自杀。秉因奏览及中常侍具瑗曰:

臣案国旧典,宦竖之官,本在给使省闼,司昏守夜,而今猥受过宠,执政操

权。其阿谀取容者,则因公褒举,以报私惠;有忤逆于心者,必求事中伤,肆其

凶忿。居法王公,富拟国家,饮食极肴膳,仆妾盈纨素,虽季氏专鲁,穰侯擅秦,

何以尚兹!案中常侍侯览弟参,贪残元恶,自取祸灭,览顾知衅重,必有自疑之

意,臣愚以为不宜复见亲近。昔懿公刑邴歜之父,夺阎职之妻,而使二人参乘,

卒有竹中之难,《春秋》书之,以为至戒。盖郑詹来而国乱,四佞放而众服。以

此观之,容可近乎?览宜急屏斥,投畀豺虎。若斯之人,非恩所宥,请免官送归

本郡。

书奏,尚书召对秉掾属曰:“公府外职,而奏劾近官,经典汉制有故事乎?”

秉使对曰:“《春秋》赵鞅以晋阳之甲,逐君侧之恶。传曰:‘除君之恶,唯力

是视。’邓通懈慢,申屠嘉召通诘责,文帝从而请之。汉世故事,三公之职无所

不统。”尚书不能诘。帝不得已,竟免览官,而削瑗国。每朝廷有得失,辄尽忠

规谏,多见纳用。

秉性不饮酒,又早丧夫人,遂不复娶,所在以淳白称。尝从容言曰:“我有

三不惑:酒、色、财也。”八年薨,时年七十四,赐茔陪陵。子赐。

赐字伯献。少传家学,笃志博闻。常退居隐约,教授门徒,不答州郡礼命。

后辟大将军梁冀府,非其好也。出除陈仓令,因病不行。公车征不至,连辞三公

之命。后以司空高第,再迁侍中、越骑校尉。

建宁初,灵帝当受学,诏太傅、三公选通《尚书》桓君章句宿有重名者,三

公举赐,乃侍讲于华光殿中。迁少府、光禄勋。

熹平元年,青虵见御坐,帝以问赐,赐上封事曰:

臣闻和气致祥,乖气致灾,休征则五福应,咎征则六极至。夫善不妄来,灾

不空发。王者心有所惟,意有所想,虽未形颜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阴阳为其变

度。以此而观,天之与人,岂不符哉?《尚书》曰:“天齐乎人,假我一日。”

是其明征也。夫皇极不建,则有蛇龙之孽。《诗》云:“惟虺惟蛇,女子之祥。”

故《春秋》两蛇斗于郑门,昭公殆以女败;康王一朝晏起,《关雎》见几而作。

夫女谒行则谗夫昌,谗夫昌则苞苴通,故殷汤以之自戒,终济亢旱之灾。惟陛下

思乾刚之道,别内外之宜,崇帝乙之制,受元吉之祉,抑皇甫之权,割艳妻之爱,

则蛇变可消,祯祥立应。殷戊、宋景,其事甚明。

二年,代唐珍为司空,以灾异免。复拜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五年,代袁

隗为司徒。是时朝廷爵授,多不以次,而帝好微行,游幸外苑。赐复上疏曰:

臣闻天生蒸民,不能自理,故立君长使司牧之,是以唐、虞兢兢业业,周文

日昊不暇,明慎庶官,俊乂在职,三载考绩,以观厥成。而今所序用无佗德,有

形势者,旬日累迁,守真之徒,历载不转,劳逸无别,善恶同流,《北山》之诗,

所为训作。又闻数微行出幸苑囿,观鹰犬之势,极槃游之荒,政事日堕,大化陵

迟。陛下不顾二祖之勤止,追慕五宗之美踪,而欲以望太平,是由曲表而欲直景,

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宜绝慢傲之戏,念官人之重,割用板之恩,慎贯鱼之次,无

令丑女有四殆之叹,遐迩有愤怨之声。臣受恩偏特,忝任师傅,不敢自同凡臣,

括囊避咎,谨自手书密上。

后坐辟党人免。复拜光禄大夫。光和元年,有虹蜺昼降于嘉德殿前,帝恶之,

引赐及议郎蔡邕等入金商门崇德署,使中常侍曹节、王甫问以祥异祸福所在。赐

仰天而叹,谓节等曰:“吾每读《张禹传》,未尝不愤恚叹息,既不能竭忠尽情,

极言其要,而反留意少子,乞还女婿。朱游欲得尚方斩马剑以理之,固其宜也。

吾以微薄之学,充先师之末,累世见宠,无以报国。猥当大问,死而后已。”乃

书对曰:

臣闻之经传,或得神以昌,或得神以亡。国家休明,则鉴其德;邪辟昏乱,

则视其祸。今殿前之气,应为虹蜺,皆妖邪所生,不正之象,诗人所谓蝃蝀者

也。于《中孚经》曰:“蜺之比,无德以色亲。”方今内多嬖幸,外任小臣,上

下并怨,喧哗盈路,是以灾异屡见,前后丁宁。今复投蜺,可谓孰矣。案《春秋

谶》曰:“天投蜺,天下怨,海内乱。”加四百之期,亦复垂及。昔虹贯牛山,

管仲谏桓公无近妃宫。《易》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今妾媵嬖人

阉尹之徒,共专国朝,欺罔日月,又鸿都门下,招会群小,造作赋说,以虫篆小

技见宠于时,如驩兜、共工更相荐说,旬月之间,并各拔擢,乐松处常伯,任芝

居纳言。郄俭、梁鹄俱以便辟之性,佞辨之心,各受丰爵不次之宠,而令搢绅之

徒委伏田亩,口诵尧、舜之言,身蹈绝俗之行,弃捐沟壑,不见逮及。冠履倒易,

陵谷代处,从小人之邪意,顺无知之私欲,不念《板》、《荡》之作,虺蜴之诫。

殆哉之危,莫过于今。幸赖皇天垂象谴告。《周书》曰:“天子见怪则修德,诸

侯见怪则修政,卿大夫见怪则修职,士庶人见怪则修身。”惟陛下慎经典之诫,

图变复之道,斥远佞巧之臣,速征鹤鸣之士,内亲张仲,外任山甫,断绝尺一,

抑止槃游,留思庶政,无敢怠遑。冀上天还威,众变可弭。老臣过受师傅之任,

数蒙宠异之恩,岂敢爱惜垂没之年,而不尽其忄娄々之心哉!

书奏,甚忤曹节等。蔡邕坐直对抵罪,徙朔方。赐以师傅之恩,故得免咎。

其冬,行辟雍礼,引赐为三老。复拜少府、光禄勋,代刘郃为司徒。帝欲造

毕圭灵琨苑,赐复上疏谏曰:

窃闻使者并出,规度城南人田,欲以为苑。昔先王造囿,裁足以修三驱之礼,

薪莱刍牧,皆悉往焉。先帝之制,左开鸿池,右作上林,不奢不约,以合礼中。

今猥规郊城之地,以为苑囿,坏沃衍,废田园,驱居人,畜禽兽,殆非所谓‘若

保赤子’之义。今城外之苑已有五六,可以逞情意,顺四节也,宜惟夏禹卑宫,

太宗露台之意,以尉下民之劳。

书奏,帝欲止,以问侍中任芝、中常侍乐松。松等曰:“昔文王之囿百里,

人以为小;齐宣五里,人以为大。今与百姓共之,无害于政也。”帝悦,遂令筑

苑。

四年,赐以病罢。居无何,拜太常,诏赐御府衣一袭,自所服冠帻绶,玉壶

革带,金错钩佩。

五年冬,复拜太尉。中平元年,黄巾贼起,赐被召会议诣省閤,切谏忤旨,

因以寇贼免。

先是,黄巾帅张角等执左道,称大贤,以诳燿百姓,天下繦负归之。赐时

在司徒,召掾刘陶告曰:“张角等遭赦不悔,而稍益滋蔓,今若下州郡捕讨,恐

更骚扰,速成其患。且欲切敕刺史、二千石,简别流人,各护归本郡,以孤弱其

党,然后诛其渠帅,可不劳而定,何如?”陶对曰:“此孙子所谓不战而屈人之

兵,庙胜之术也。”赐遂上书言之。会去位,事留中。后帝徙南宫。阅录故事,

得赐所上张角奏及前侍讲注籍,乃感悟,下诏封赐临晋侯,邑千五百户。初,赐

与太尉刘宽、司空张济并入侍讲,自以不宜独受封赏,上书愿分户邑于宽、济。

帝嘉叹,复封宽及济子,拜赐尚书令。数日出为廷尉,赐自以代非法家,言曰:

“三后成功,惟殷于民,皋陶不与焉,盖吝之也。”遂固辞,以特进就第。

二年九月,复代张温为司空。其月薨。天子素服,三日不临朝,赠东园梓器

襚服,赐钱三百万,布五百匹。策曰:“故司空临晋侯赐,华岳所挺,九德纯

备,三叶宰相,辅国以忠。朕昔初载,授道帷幄,遂阶成勋,以陟大猷。师范之

功,昭于内外,庶官之务,劳亦勤止。七在卿校,殊位特进,五登衮职,弭难乂

宁。虽受茅土,未答厥勋,哲人其萎,将谁谘度!朕甚惧焉。礼设殊等。物有服

章。今使左中郎将郭仪持节追位特进,赠司空骠骑将军印绶。”及葬,又使侍御

史持节送丧,兰台令史十人发羽林骑轻车介士,前后部鼓吹,又敕骠骑将军官属

司空法驾,送至旧茔。公卿已下会葬。谥文烈侯。及小祥,又会焉。子彪嗣。

彪字文先,少传家学。初举孝廉,州举茂才,辟公府,皆不应。熹平中,以

博习旧闻,公车征拜议郎,迁侍中、京兆尹。光和中,黄门令王甫使门生于郡界

辜榷官财物七千余万,彪发其奸,言之司隶。司隶校尉阳球因此奏诛甫,天下莫

不惬心。征还为侍中、五官中郎将,迁颍川、南阳太守,复拜侍中,三迁永乐少

府、太仆、卫尉。

中平六年,代董卓为司空,其冬,代黄琬为司徒。明年,关东兵起,董卓惧,

欲迁都以违其难。乃大会公卿议曰:“高祖都关中十有一世,光武宫洛阳,于今

亦十世矣。案《石包谶》,宜徙都长安,以应天人之意。”百官无敢言者。彪曰:

“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故盘庚五迁,殷民胥怨。昔关中遭王莽变乱,宫室焚荡,

民庶涂炭,百不一在。光武受命,更都洛邑。今天下无虞,百姓乐安,明公建立

圣主,光隆汉祚,无故捐宗庙,弃园陵,恐百姓惊动,必有糜沸之乱。《石包室

谶》,妖邪之书,岂可信用?”卓曰:“关中肥饶,故秦得并吞六国。且陇右材

木自出,致之甚易。又杜陵南山下有武帝故瓦陶灶数千所,并功营之,可使一朝

而辨。百姓何足与议!若有前却,我以大兵驱之,可令诣沧海。”彪曰:“天下

动之至易,安之甚难,惟明公虑焉。”卓作色曰:“公欲沮国计邪?”太尉黄琬

曰:“此国之大事,杨公之言得无可思?”卓不答。司空荀爽见卓意壮,恐害彪

等,因从容言曰:“相国岂乐此邪?山东兵起,非一日可禁,故当迁以图之,此

秦、汉之势也。”卓意小解。

爽私谓彪曰:“诸君坚争不止,祸必有归,故吾不为也。”议罢,卓使司隶

校尉宣播以灾异奏免琬、彪等,诣阙谢,即拜光禄大夫。十余日,迁大鸿胪。从

入关,转少府、太常,以病免。复为京兆尹、光禄勋,再迁光禄大夫。三年秋,

代淳于嘉为司空,以地震免。复拜太常。兴平元年,代朱俊为太尉,录尚书事。

及李傕、郭汜之乱,彪尽节卫主,崎岖危难之间,几不免于害。语在《董卓传》。

及车驾还洛阳,复守尚书令。

建安元年,从东都许。时天子新迁,大会公卿,兖州刺史曹操上殿,见彪色

不悦,恐于此图之,未得宴设,托疾如厕,因出还营。彪以疾罢。时,袁术僣乱,

操托彪与术婚姻,诬以欲图废置,奏收下狱,劾以大逆。将作大匠孔融闻之,不

及朝服,往见操曰:“杨公四世清德,海内所瞻。《周书》父子兄弟罪不相及,

况以袁氏归罪杨公。《易》称‘积善余庆’,徒欺人耳。”操曰:“此国家之意。”

融曰:“假使成王杀邵公,周公可得言不知邪?今天下缨緌搢绅所以瞻仰明公者,

以公聪明仁智,辅相汉朝,举直厝枉,致之雍熙也。今横杀无辜,则海内观听,

谁不解体!孔融鲁国男子,明日便当拂衣而去,不复朝矣。”操不得已,遂理出

彪。

四年,复拜太常,十年免。十一年,诸以恩泽为侯者皆夺封。彪见汉祚将终,

遂称脚挛不复行,积十年。后子脩为曹操所杀,操见彪问曰:“公何瘦之甚?”

对曰:“愧无日磾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操为之改容。

脩字德祖,好学,有俊才,为丞相曹操主簿,用事曹氏。及操自平汉中,欲

因讨刘备而不得进,欲守之又难为功,护军不知进止何依。操于是出教,唯曰:

“鸡肋”而已。外曹莫能晓,脩独曰:“夫鸡肋,食之则无所得,弃之则如可惜,

公归计决矣。”乃令外白稍严,操于此回师。脩之几决,多有此类。修又尝出行,

筹操有问外事,乃逆为答记,敕守舍儿:“若有令出,依次通之。”既而果然。

如是者三,操怪其速,使廉之,知状,于此忌脩。且以袁术之甥,虑为后患,遂

因事杀之。

脩所著赋、颂、碑、赞、诗、哀辞、表、记、书凡十五篇。

及魏文帝受禅,欲以彪为太尉,先遣使示旨。彪辞曰:“彪备汉三公,遭世

倾乱,不能有所补益。耄年被病,岂可赞惟新之朝?”遂固辞。乃授光禄大夫,

赐几杖衣袍,因朝会引见,令彪着布单衣,鹿皮冠,杖而入,待以宾客之礼。年

八十四,黄初六年卒于家。自震至彪,四世太尉,德业相继,与袁氏俱为东京名

族云。

论曰:孔子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诚以负荷之寄,

不可以虚冒,崇高之位,忧重责深也。延、光之间,震为上相,抗直方以临权枉,

先公道而后身名,可谓怀王臣之节,识所任之体矣。遂累叶载德,继踵宰相。信

哉,“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先世韦、平,方之蔑矣。

赞曰:“杨氏载德,仍世柱国。震畏四知,秉去三惑。赐亦无讳,彪诚匪忒。

脩虽才子,渝我淳则。

卷五十五 章帝八王列传第四十五

孝章皇帝八子:宋贵人生清河孝王庆,梁贵人生和帝,申贵人生济北惠王寿、

河间孝王开,四王不载母氏。

千乘贞王伉,建初四年封。和帝即位,以伉长兄,甚见尊礼立十五年薨。

子宠嗣,一名伏胡。永元七年,改国名乐安。立二十八年薨,是为夷王。父

子薨于京师,皆葬洛阳。

子鸿嗣,安帝崩,始就国。鸿生质帝,质帝立,梁太后下诏,以乐安国土卑

湿,租委鲜薄,改封鸿勃海王。立二十六年薨,是为孝王。

无子,太后立桓帝弟蠡吾侯悝为勃海王,奉鸿祀。延熹八年,悝谋为不道,

有司请废之。帝不忍,乃贬为廮陶王,食一县。

悝后因中常侍王甫求复国,许谢钱五千万。帝临崩,遗诏复为勃海王。悝知

非甫功,不肯还谢钱。甫怒,阴求其过。初,迎立灵帝,道路流言悝恨不得立,

欲抄征书,而中常侍郑飒、中黄门董腾并任侠通剽轻,数与悝交通。王甫司察,

以为有奸,密告司隶校尉段颎。熹平元年,遂收飒送北寺狱。使尚书令廉忠诬奏

飒等谋迎立悝,大逆不道。遂招冀州刺史收悝考实,又遣大鸿胪持节与宗正、廷

尉之勃海,迫责悝。悝自杀。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伎女二十四人,皆死狱

中。傅、相以下,以辅导王不忠,悉伏诛。悝立二十五年国除。众庶莫不怜之。

平春悼王全,以建初四年封。其年薨,葬于京师。无子,国除。

清河孝王庆,母宋贵人。贵人,宋昌八世孙,扶风平陵人也。父杨,以恭孝

称于乡闾,不应州郡之命。杨姑即明德马后之外祖母也。马后闻杨二女皆有才色,

迎而训之。永平末,选入太子宫,甚有宠。肃宗即位,并为贵人。建初三年,大

贵人生庆,明年立为皇太子,征杨为议郎,褒赐甚渥。贵人长于人事,供奉长乐

宫,身执馈馔,太后怜之。太后崩后,窦皇后宠盛,以贵人姊妹并幸,庆为太子,

心内恶之,与母比阳主谋陷宋氏。外令兄弟求其纤过,内使御者侦伺得失。后于

掖庭门邀遮得贵人书,云“病思生菟,令家求之”,因诬言欲作蛊道祝诅,以菟

为厌胜之术,日夜毁谮,贵人母子遂渐见疏。

庆出居承禄观,数月,窦后讽掖庭令诬奏前事,请加验实。七年,帝遂废太

子庆而立皇太子肇。肇,梁贵人子也。乃下诏曰:“皇太子有失惑无常之性,爰

自孩乳,至今益章,恐袭其母凶恶之风,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大义灭亲,

况降退乎!今废庆为清河王。皇子肇保育皇后,承训怀衽,导达善性,将成其

器。盖庶子慈母,尚有终身之恩,岂若嫡后事正义明哉!今以肇为皇太子。”

遂出贵人姊妹置丙舍,使小黄门蔡伦考实之,皆承讽旨傅致其事,乃载送暴室。

二贵人同时饮药自杀。帝犹伤之,敕掖庭令葬于樊濯聚。于是免杨归本郡。郡县

因事复捕系之,杨友人前怀令山阳张峻、左冯翊沛国刘均等奔走解释,得以免罪。

杨失志憔悴,卒于家。庆时虽幼,而知避嫌畏祸,言不敢及宋氏,帝更怜之,敕

皇后令衣服与太子齐等。太子特亲爱庆,入则共室,出则同舆。及太子即位,是

为和帝,待庆尤渥,诸王莫得为比,常共议私事。

后庆以长,别居丙舍。永元四年,帝移幸北宫章德殿,讲于白虎观,庆得入

省宿止。帝将诛窦氏,欲得《外戚传》,惧左右不敢使,乃令庆私从千乘王求,

夜独内之;又令庆传语中常侍郑众求索故事。及大将军窦宪诛,庆出居邸,赐奴

婢三百人。舆马、钱帛、帷帐、珍宝、玩好充仞其第,又赐中傅以下至左右钱帛

各有差。

庆多被病,或时不安,帝朝夕问讯,进膳药,所以垂意甚备。庆小心恭孝,

自以废黜,尤畏事慎法。每朝谒陵庙,常夜分严装,衣冠待明;约敕官属,不得

与诸王车骑竞驱。常以贵人葬礼有阙,每窃感恨,至四节伏腊,辄祭于私室。窦

氏诛后,始使乳母于城北遥祠。及窦太后崩,庆求上冢致哀,帝许之,诏太官四

时给祭具。庆垂涕曰:“生虽不获供养,终得奉祭祀,私愿足矣。”欲求作祠堂,

恐有自同恭怀梁后之嫌,遂不敢言。常泣向左右,以为没齿之恨。后上言外祖母

王年老,遭忧病,下土{殹巫}药,愿乞诣洛阳疗疾。于是诏宋氏悉归京师,除庆

舅衍、俊、盖、暹等皆为郎。

十五年,有司以日食阴盛,奏遣诸王侯就国。诏曰:“甲子之异,责由一人。

诸王幼稚,早离顾复,弱冠相育,常有《蓼莪》、《凯风》之哀。选懦之恩,知

非国典,且复须留。”至冬,从祠章陵,诏假诸王羽林骑各四十人。后中傅卫䜣

私为臧盗千余万,诏使案理之,并责庆不举之状。庆曰:“䜣以师傅之尊,选自

圣朝,臣愚唯知言从事听,不甚有所纠察。”帝嘉其对,悉以䜣臧财赐庆。及帝

崩,庆号泣前殿,呕血数升,因以发病。

明年,诸王就国,邓太后特听清河王置中尉、内史,赐什物皆取乘舆上御,

以宋衍等并为清河中大夫。庆到国,下令:“寡人生于深宫,长于朝廷,仰恃明

主,垂拱受成。既以薄祐,早离顾复,属遭大忧,悲怀感伤。蒙恩大国,职惟藩

辅,新去京师,忧心茕茕,夙夜屏营,未知所立。盖闻智不独理,必须明贤。今

官属并居爵任,失得是均,庶望上遵策戒,下免悔咎。其纠督非枉,明察典禁,

无令孤获怠慢之罪焉。”

邓太后以殇帝襁抱,远虑不虞,留庆长子祐与嫡母耿姬居清河邸。至秋,帝

崩,立祐为嗣,是为安帝。太后使中黄门送耿姬归国。

帝所生母左姬,字小娥,小娥姊字大娥,犍为人也。初,伯父圣坐妖言伏诛,

家属没官,二娥数岁入掖庭,及长,并有才色。小娥善《史书》,喜辞赋。和帝

赐诸王宫人,因入清河第。庆初闻其美,赏傅母以求之。及后幸爱极盛,姬妾莫

比。姊妹皆卒,葬于京师。

庆立凡二十五年,乃归国。其年病笃,谓宋衍等曰:“清河埤薄,欲乞骸骨

于贵人冢傍下棺而已。朝廷大恩,犹当应有祠室,庶母子并食,魂灵有所依庇,

死复何恨?”乃上书太后曰:“臣国土下湿,愿乞骸骨,下从贵人于樊濯,虽殁

且不朽矣。及今口目尚能言视,冒昧干请。命在呼吸,愿蒙哀怜。”遂薨,年二

十九。遣司空持节与宗正奉吊祭;又使长乐谒者仆射、中谒者二人副护丧事;赐

龙旂九旒,虎贲百人,仪比东海恭王。太后使掖庭丞送左姬丧,与王合葬广丘。

子愍王虎威嗣。永初元年,太后封宋衍为盛乡侯,分清河为二国,封庆少子

常保为广川王,子女十一人皆为乡公主,食邑奉。明年,常保薨,无子,国除。

虎威立三年薨,亦无子。邓太后复立乐安王宠子延平为清河王,是为恭王。

太后崩,有司上言:“清河孝王至德淳懿,载育明圣,承天奉祚,为郊庙主。

汉兴,高皇帝尊父为太上皇,宣帝号父为皇考,序昭穆,置园邑。大宗之义,旧

章不忘。宜上尊号曰孝德皇,皇妣左氏曰孝德后,孝德皇母宋贵人追谥曰敬隐后。”

乃告祠高庙,使司徒持节与大鸿胪奉策书玺绶之清河,追上遵号;又遣中常侍奉

太牢祠典,护礼仪侍中刘珍等及宗室列侯皆往会事。尊陵曰甘陵,庙曰昭庙,置

令、丞,设兵车周卫,比章陵。复以广川益清河国。尊耿姬为甘陵大贵人。又封

女弟侍男为涅阳长公主,别得为舞阴长公主,久长为濮阳长公主,直得为平氏长

公主。余七主并早卒,故不及进爵,追赠敬隐后女弟小贵人印绶,追封谥宋杨为

当阳穆侯。杨四子皆为列侯,食邑各五千户。宋氏为卿、校、侍中、大夫、谒者、

郎吏十余人。孝德后异母弟次及达生二人,诸子九人,皆为清河国郎中。耿贵人

者,牟平侯舒之孙也。贵人兄宝,袭封牟平侯。帝以宝嫡舅,宠遇甚渥,位至大

将军,事已见《耿舒传》。

延平立三十五年薨,子蒜嗣。冲帝崩,征蒜诣京师,将议为嗣。会大将军梁

冀与梁太后立质帝,罢归国。

蒜为人严重,动止有度,朝臣太尉李固等莫不归心焉。初,中常侍曹腾谒蒜,

蒜不为礼,宦者由此恶之。及帝崩,公卿皆正议立蒜,而曹腾说梁冀不听,遂立

桓帝。语在《李固传》。蒜由此得罪。

建和元年,甘陵人刘文与南郡妖贼刘鲔交通,讹言清河王当统天下,欲共立

蒜。事发觉,文等遂劫清河相谢暠,将至王宫司马门,曰:“当立王为天子,暠

为公。”暠不听,骂之,文因刺杀暠。于是捕文、鲔诛之。有司因劾奏蒜,坐贬

爵为尉氏侯,徙桂阳,自杀。立三年,国绝。

梁冀恶清河名,明年,乃改为甘陵。梁太后立安平孝王子经侯理为甘陵王,

奉孝德皇祀,是为威王。

理立二十五年薨,子贞王定嗣。

定立四年薨,子献王忠嗣。黄巾贼起,忠为国人所执,既而释之。灵帝以亲

亲故,诏复忠国。忠立十三年薨,嗣子为黄巾所害,建安十一年,以无后,国除。

济北惠王寿,母申贵人,颍川人也,世吏二千石。贵人年十三,入掖庭。寿

以永元二年封,分太山郡为国。和帝遵肃宗故事,兄弟皆留京师,恩宠笃密。有

司请遣诸王归藩,不忍许之,及帝崩,乃就国。永初元年,邓太后封寿舅申转为

新亭侯。寿立三十一年薨,自永初己后,戎狄叛乱,国用不足,始封王薨,减赙

钱为千万,布万区;嗣王薨五百万,布五千匹。时,唯寿最尊亲,特赙钱三千万,

布三万匹。

子节王登嗣。永宁元年,封登弟五人为乡侯,皆别食太山邑。

登立十五年薨,子哀王多嗣。

多立三年薨,无子。永和四年,立战乡侯安国为济北王,是为釐王。

安国立七年薨,子孝王次嗣。本初元年,封次弟猛为亭侯。次九岁丧父,至

孝。建和元年,梁太后下诏曰:“济北王次以幼年守藩,躬履孝道,父没哀恸,

焦毁过礼,草庐土席,衰杖在身,头不批沐,体生疮肿。谅暗已来二十八月,自

诸国有忧,未之闻也,朝廷甚嘉焉。《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诗》云:

‘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今增次封五千户,广其土字,以尉孝子恻隐之劳。”

次立十七年薨,子鸾嗣。鸾薨,子政嗣。政薨,无子,建安十一年,国除。

河间孝王开,以永元二年封,分乐成、勃海、涿郡为国。延平元年就国。开

奉遵法度,吏人敬之。永宁元年,邓太后封开子翼为平原王,奉怀王胜祀;子德

为安平王,奉乐成王党祀。

开立四十二年薨,子惠王政嗣。政傲佷,不奉法宪,顺帝以侍御史吴郡沈

景有强能称,故擢为河间相。景到国谒王,王不正服,箕踞殿上。侍郎赞拜,景

峙不为礼。问王所在,虎贲曰:“是非王邪?”景曰:“王不服,常人何别!今

相谒王,岂谒无礼者邪!”王惭而更服,景然后拜。出住宫门外,请王傅责之曰:

“前发京师,陛下见受诏,以王不恭,使相检督。诸君空受爵禄,而无训导之义。”

因奏治罪,诏书让政而诘责傅。景因捕诸奸人上案其罪,杀戮尤恶者数十人,出

冤狱百余人。政遂为改节,悔过自修。阳嘉元年,封政弟十三人皆为亭侯。

政立十年薨,子贞王建嗣。建立十年薨,子安王利嗣。利立二十八年薨,子

陔嗣。陔立四十一年,魏受禅,以为崇德侯。

蠡吾侯翼,元初六年邓太后征济北、河间王诸子诣京师,奇翼美仪容,故以

为平原怀王后焉。留在京师。岁余,太后崩。安帝乳母王圣与中常侍江京等谮邓

骘兄弟及翼,云与中大夫赵王谋图不轨,窥觎神器,怀大逆心。贬为都乡侯,遣

归河间。翼于是谢宾客,闭门自处。永建五年,父开上书,愿分蠡吾县以封翼,

顺帝从之。

翼卒,子志嗣,为大将军梁冀所立,是为桓帝。梁太后诏追尊河间孝王为孝

穆皇,夫人赵氏曰孝穆后,庙曰清庙,陵曰乐成陵;蠡吾先侯曰孝崇皇,庙曰列

庙,陵曰博陵。皆置令、丞,使司徒持节奉策书、玺绶,祠以太牢。建和二年,

更封帝弟都乡侯硕为平原王,留博陵,奉翼后。尊翼夫人马氏为孝崇博园贵人,

以涿郡之良乡、故安,河间之蠡吾三县为汤沐邑。硕嗜酒,多过失,帝令马贵人

领王家事。建安十一年,国除。

解渎亭侯淑,以河间孝王子封。淑卒,子苌嗣。苌卒,子宏嗣,为大将军窦

武所立,是为灵帝。建宁元年,窦太后诏追遵皇祖淑为孝元皇,夫人夏氏曰孝元

后,陵曰敦陵,庙曰靖庙;皇考长为孝仁皇,夫人董氏为慎园贵人,陵曰慎陵,

庙曰奂庙。皆置令、丞,使司徒持节之河间奉策书、玺绶,祠以太守,常以岁时

遣中常侍持节之河间奉祠。

熹平三年,使使拜河间安王利子康为济南王,奉孝仁皇祀。

康薨,子赟嗣,建安十二年,为黄巾贼所害。子开嗣,立十三年,魏受禅,

以为崇德侯。

城阳怀王淑,以永元二年分济阴为国。立五年薨,葬于京师,无子,国除,

还并济阴。

广宗殇王万岁,以永元五年封,分巨鹿为国。其年薨,葬于京师。无子,国

除,并还巨鹿。

平原怀王胜,和帝长子也。不载母氏。少有痼疾,延平元年封。立八年薨,

葬于京师。无子,邓太后立乐安夷王宠子得为平原王,奉胜后,是为哀王。

得立六年薨,无子,永宁元年,太后又立河间王开子都乡侯翼为平原王嗣。

安帝废之。国除。

论曰:传称吴子夷昧,甚德而度,有吴国者,必其子孙。章帝长者,事从敦

厚,继祀汉室,咸其苗裔,古人之言信哉!

赞曰:章祚不已,本枝流祉。质惟伉孙,安亦庆子。河间多福,桓、灵承祀。

济北无骄,皇恩宠饶。平原抱痼,三王薨朝。振振子孙,或秀或苗。

卷五十六 张王种陈列传第四十六

张晧字叔明,犍为武阳人也。六世祖良,高帝时为太子少傅,封留侯。

晧少游学京师,永元中,归仕州郡,辟大将军邓骘府,五迁尚书仆射,职事八

年,出为彭城相。

永宁元年,征拜廷尉。晧虽非法家,而留心刑断,数与尚书辩正疑狱,多

以详当见从。时安帝废皇太子为济阴王,晧与太常桓焉、太仆来历廷争之,不

能得。事已具《来历传》。退而上疏曰:“昔贼臣江充,造构谗逆,至令戾园兴

兵,终及祸难。后壶关三老一言,上乃觉悟,虽追前失,悔之何逮!今皇太子春

秋方始十岁,未见保傅九德之义,宜简贤辅,就成圣质。”书奏不省。

及顺帝即位,拜晧司空,在事多所荐达,天下称其推士。时清河赵腾上言

灾变,讥刺朝政,章下有司,收腾系考,所引党辈八十余人,皆以诽谤当伏重法。

晧上疏谏曰:“臣闻尧舜立敢谏之鼓,三王树诽谤之木,《春秋》采善书恶,

圣主不罪刍荛。腾等虽干上犯法,所言本欲尽忠正谏。如当诛戮,天下杜口,塞

谏争之源,非所以昭德示后也。”帝乃悟,减腾死罪一等,余皆司寇。四年,以

阴阳不和策免。

阳嘉元年,复为廷尉。其年卒官,时年八十三。遣使者吊祭,赐葬地于河南

县。子纲。

纲字文纪。少明经学。虽为公子,而厉布衣之节。举孝廉不就,司徒辟高第

为侍御史。时顺帝委纵宦官,有识危心。纲常感激,慨然叹曰:“秽恶满朝,不

能奋身出命埽国家之难,虽生,吾不愿也。”退而上书曰:

《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寻大汉初隆,及中兴之世,文、明二

帝,德化尤盛。观其礼为,易循易见,但恭俭守节,约身尚德而已。中官常侍不

过两人,近幸赏赐裁满数金,惜费重人,故家给人足。夷狄闻中国优富,任信道

德,所以奸谋自消而和气感应。而皆者以来,不遵旧典,无功小人皆有官爵,富

之骄之而复害之,非爱人重器,承天顺道者也。伏愿陛下少留圣思,割损左右,

以奉天心。

书奏不省。

汉安元年,选遣八使徇行风俗,皆耆儒知名,多历显位,唯纲年少,官次最

微。余人受命之部,而纲独埋其车轮于洛阳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

遂奏曰:“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蒙外戚之援,荷国厚恩,以刍荛之资,居阿

衡之任,不能敷扬五教,翼赞日月,而专为封豕长蛇,肆其食叨,甘心好货,纵

恣无底,多树谄谀,以害忠良。诚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谨条其无君之心

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书御,京师震竦。时,冀妹为皇后,内宠方盛,

诸梁姻族满朝,帝虽知纲言直,终不忍用。

时,广陵贼张婴等众数万人,杀刺史、二千石,寇乱扬、徐间,积十余年,

朝廷不能讨。冀乃讽尚书,以纲为广陵太守,因欲以事中之。前遣郡守,率多求

兵马,纲独请单车之职。既到,乃将吏卒十余人,径造婴垒,以慰安之,求得与

长老相见,申示国恩。婴初大惊,既见纲诚信,乃出拜谒。纲延置上坐,问所疾

苦。乃譬之曰:

前后二千石多肆贪暴,故致公等怀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为之者又非

义也。今主上仁圣,欲以文德服叛,故遣太守,思以爵禄相荣,不愿以刑罚相加,

今诚转祸为福之时也。若闻义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荆、扬、兖、豫大兵云合,

岂不危乎?若不料强弱,非明也;充善取恶,非智也;去顺效逆,非忠也;身绝

血嗣,非孝也;背正从邪,非直也;见义不为,非勇也;六者成败之几,利害所

从,公其深计之。

婴闻,泣下,曰:“荒裔愚人,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复相聚偷生,

若鱼游釜中,喘息须臾间耳。今闻明府之言,乃婴等更生之辰也。既陷不义,实

恐投兵之日,不免孥戮。”纲约之以天地,誓之以日月,婴深感悟,乃辞还营。

明日,将所部万余人与妻子面缚归降。纲乃单车入婴垒,大会,置酒为乐,散遣

部众,任从所之;亲为卜居宅,相田畴;子弟欲为吏者,皆引召之。人情悦服,

南州晏然。朝廷论功当封,梁冀遏绝,乃止。天子嘉美,征欲擢用纲,而婴等上

书乞留,乃许之。

纲在郡一年,年四十六卒。百姓老幼相携,诣府赴哀者不可胜数。纲自被疾,

吏人咸为祠祀祈福,皆言“千秋万岁,何时复见此君”。张婴等五百余人制服行

丧,送到犍为,负土成坟。诏曰:“故广陵太守张纲,大臣之苗,剖符统务,正

身导下,班宣德信,降集剧贼张婴万人,息干戈之役,济蒸庶之困,未升显爵,

不幸早卒。婴等縗杖,若丧考妣,朕甚愍焉!”拜纲子续为郎中,赐钱百万。

王龚字伯宗,山阳高平人也。世为豪族。初举孝廉,稍迁青州刺史,劾奏贪

浊二千石数人,安旁嘉之,征拜尚书。建光元年,擢为司隶校尉,明年迁汝南太

守。政崇温和,好才爱士,引进郡人黄宪、陈蕃等。宪虽不屈,蕃遂就吏。蕃性

气高明,初到,龚不即召见之。乃留记谢病去。龚怒,使除其录。功曹袁阆请见,

言曰:“闻之传曰‘人臣不见察于君,不敢立于朝’,蕃既以贤见引,不宜退以

非礼。”龚改容谢曰:“是吾过也。”乃复厚遇待之。由是后进知名之士莫不归

心焉。阆字奉高。数辞公府之命,不修异操,而致名当时。

永建元年,征袭为太仆,转太常。四年,迁司空,以地震策免。

永和元年,拜太尉。在位恭慎,自非公事,不通州郡书记。其所辟命,皆海

内长者。龚深疾宦官专权,志在匡正,乃上书极言其状,请加放斥。诸黄门恐惧。

各使宾客诬奏龚罪,顺帝命亟自实。前掾李固时为大将军梁商从事中郎,乃奏记

于商曰:

今旦闻下太尉王公敕令自实,未审其事深浅何如。王公束脩厉节,敦乐艺文,

不求苟得,不为苟行,但以坚贞之操,违俗失众,横为谗佞所构毁,众人闻知,

莫不叹栗。夫三公尊重,承天象极,未有诣理诉冤之义。纤微感概,辄引分决,

是以旧典不有大罪,不至重问。王公沈静内明,不可加以非理。卒有他变,则朝

廷获害贤之名,群臣无救护之节矣。昔绛侯得罪,袁盎解其过,魏尚获戾,冯唐

诉其冤,时君善之,列在书传。今将军内倚至尊,外典国柄,言重信著,指捴无

违,宜加表救,济王公之艰难。语曰:“善人在患,饥不及餐。”斯其时也。

商即言之于帝,事乃得释。

龚在位五年,以老病乞骸骨,卒于家。子畅。

论曰:张晧、王龚,称为推士,若其好通汲善,明发升荐,仁人之情也。

夫士进则世收其器,贤用即人献其能。能献既已厚其功,器收亦理兼天下。其利

甚博,而人莫之先,岂同折枝于长者,以不为为难乎?昔柳下惠见抑于臧文,淳

于长受称于方进。然则立德者以幽陋好遗,显登者以贵涂易引。故晨门有抱关之

夫,柱下无朱文之轸也。

畅字叔茂。少以清实为称,无所交党。初举孝廉,辞病不就。大将军梁商特

辟举茂才,四迁尚书令,出为齐相。征拜司隶校尉,转渔阳太守。所在以严明为

称。坐事免官。是时,政事多归尚书,桓帝特诏三公,令高选庸能。太尉陈蕃荐

畅清方公正,有不可犯之色,由是复为尚书。

寻拜南阳太守。前后二千石逼惧帝乡贵戚,多不称职。畅深疾之,下车奋厉

威猛,其豪党有衅秽者,莫不纠发。会赦,事得散。畅追恨之,更为设法,诸受

臧二千万以上不自首实者,尽入财物;若其隐伏,使吏发屋伐树,堙井夷灶,豪

右大震。功曹张敞奏记谏曰:

五教在宽,著之经典。汤去三面,八方归仁。武王入殷,先去炮格之刑。高

祖鉴秦,唯定三章之法。孝文皇帝感一缇萦,蠲除肉刑。卓茂、文翁、召父之徒,

皆疾恶严刻,务崇温厚。仁贤之政,流闻后世。夫明哲之君,网漏吞舟之鱼,然

后三光明于上,人物悦于下。言之若迂,其效甚近。发屋伐树。将为严烈,虽欲

惩恶,难以闻远。以明府上智之才,日月之曜,敷仁惠之政,则海内改观,实有

折枝之易,而无挟山之难。郡为旧都侯甸之国,园庙出于章陵,三后生自新野,

士女沾教化,黔首仰风流,自中兴以来,功臣将相,继世而隆。愚以为恳恳用刑,

不如行恩;孳孳求奸,未若礼贤。舜举皋陶,不仁者远。随会为政,晋盗奔秦。

虞、芮入境,让心自生。化人在德,不在用刑。

畅深纳敞谏,更崇宽政,慎刑简罚,教化遂行。

郡中豪族多以奢靡相尚,畅常布衣皮褥,车马羸败,以矫其敞。同郡刘表时

年十七,从畅受学。进谏曰:“夫奢不僣上,俭不逼下,循道行礼,贵处可否之

间。蘧伯玉耻独为君子。府君不希孔圣之明训,而慕夷,齐之末操,无乃皎然自

贵于世乎?”畅曰:“昔公仪休在鲁,拔园葵,去织妇;孙叔敖相楚,其子被裘

刈薪。夫以约失之鲜矣。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虽以不德,敢慕

遣烈。”

后征为长乐卫尉。建宁元年,迁司空,数月,以水灾策免。明年,卒于家。

子谦,为大将军何进长史。谦子粲,以文才知名。

种暠字景伯,河南洛阳人,仲山甫之后也。父为定陶令,有财三千万。父卒,

暠悉以赈恤宗族及邑里之贫者。其有进趣名利,皆不与交通。始为县门下史。时

河南尹田歆外甥王谌,名知人。歆谓之曰:“今当举六孝廉,多得贵戚书命,不

宜相违,欲自用一名士以报国家,尔助我求之。”明日,谌送客于大阳郭,遥见

暠,异之。还白歆曰:“为尹得孝廉矣,近洛阳门下史也。”歆笑曰:“当得山

泽隐滞,乃洛阳吏邪?”谌曰:“山泽不必有异士,异士不必在山泽。”歆即召

暠于庭,辩诘职事。暠辞对有序,歆甚知之,召署主簿,遂举孝谦,辟太尉府,

举高第。

顺帝末,为侍御使。时,所遣八使光禄大夫杜乔、周举等,多所纠奏,而大

将军梁冀及诸宦官互为请救,事皆被寝遏。暠自以职主刺举,志案奸违,乃复劾

诸为八使所举蜀郡太守刘宣等罪恶章露,宜伏欧刀。又奏请敕四府条举近臣父兄

及知亲为刺史、二千石尤残秽不胜任者,免遭案罪。帝乃从之。擢暠监太子于承

光宫。中常侍高梵从中单驾出迎太子,时太傅仁乔等疑不欲从,惶惑不知所为。

暠乃手剑当车,曰:“太子国之储副,人命所系。今常侍来无诏信,何以知非奸

邪?今日有死而已。”梵辞屈,不敢对,驰命奏之。诏报,太子乃得去。乔退而

叹息,愧暠临事不惑。帝亦嘉其持重,称善者良久。

出为益州刺史。暠素慷慨,好立功立事。在职三年,宣恩远夷,开晓殊俗,

岷山杂落皆怀服汉德。其白狼、槃木、唐菆、邛、僰诸国,自前刺史朱辅卒后遂

绝;暠至,乃复举种向化。时永昌太守冶铸黄金为文蛇,以献梁冀,暠纠发逮捕,

驰传上言,而二府畏懦,不敢案之,冀由是衔怒于暠。会巴郡人服直聚党数百人,

自称“天王”,暠与太守应承讨捕,不克,吏人多被伤害。冀因此陷之,传逮暠、

承。太尉李固上疏救曰:“臣伏闻讨捕所伤,本非暠、承之意,实由县吏惧法畏

罪,迫逐深苦,致此不详。比盗贼群起,处处未绝。暠、承以首举大奸,而相随

受罪,臣恐沮伤州县纠发之意,更共饰匿,莫复尽心。”梁太后省奏,乃赦暠、

承罪,免官而已。

后凉州羌动,以暠为凉州刺史,甚得百姓欢心。被征当迁,吏人诣阙请留之,

太后叹曰:“未闻刺史得人心若是。”乃许之。暠复留一年,迁汉阳太守,戎夷

男女送至汉阳界,暠与相揖谢,千里不得乘车。及到郡,化行羌胡,禁止侵掠。

迁使匈奴中郎将。时,辽东乌桓反叛,复转辽东太守,乌桓望风率服,迎拜于界

上。坐事免归。

后司隶校尉举暠贤良方正,不应。征拜议郎,迁南郡太守,入为尚书。会匈

奴寇并、凉二州,桓帝擢暠为度辽将军。暠到营所,先宣恩信,诱降诸胡,其有

不服,然后加讨。羌虏先时有生见获质于郡县者,悉遣还之。诚心怀抚,信赏分

明,由是羌胡、龟兹、莎车、乌孙等皆来顺服。暠乃去烽燧,除候望,边方晏然

无警。

入为大司农。延熹四年,迁司徒。推达名臣桥玄、皇甫规等,为称职相。在

位三年,年六十一薨。并、凉边人咸为发哀。匈奴闻暠卒,举国伤惜。单于每入

朝贺,望见坟墓,辄哭泣祭祀。二子:岱、拂。

岱字公祖。好学养志。举孝廉、茂才,辟公府,皆不就。公车特征,病卒。

初,岱与李固子燮同征议郎,燮闻岱卒,痛惜甚,乃上书求加礼于岱。曰:

“臣闻仁义兴则道德昌,道德昌则政化明,政化明而万姓宁。伏见故处士种岱,

淳和达理,耽悦《诗》、《书》,富贵不能回其虑,万物不能扰其心。禀命不永,

奄然殂殒。若不槃桓难进,等辈皆已公卿矣。昔先贤既没,有加赠之典,《周礼》

盛德,有铭诔之文,而岱生无印绶之荣,卒无官谥之号。虽未建忠效用,而为圣

恩所拔,遐迩具瞻,宜有异赏。”朝廷竟不能从。

拂字颖伯。初为司隶从事,拜宛令。时,南阳郡吏好因休沐,游戏市里,为

百姓所患。拂出逢之,必下车公谒,以愧其心,自是莫敢出者。政有能名,累迁

光禄大夫。初平元年,代荀爽为司空。明年,以地震策免,复为太常。

李傕、郭汜之乱。长安城溃,百官多避兵冲,拂挥剑而出曰:“为国大臣,

不能止戈除暴,致使凶贼兵刃向宫,去欲何之!”遂战而死。子劭。

劭字申甫。少知名。中平末,为谏议大夫。

大将军何进将诛宦官,召并州牧董卓,至渑池,而进意更狐疑,遣劭宣诏止

之。卓不受,遂前至河南。劭迎劳之,因譬令还军。卓疑有变,使其军士以兵胁

劭。劭怒,称诏大呼叱之,军士皆披,遂前质责卓。卓辞屈,乃还军夕阳亭。

及进败,献帝即位,拜劭为侍中。卓既擅权,而恶劭强力,遂左转议郎,出

为益、凉二州刺史。会父拂战死,竟不之职。服终,征为少府、大鸿胪,皆辞不

受。曰:“昔我先父以身徇国,吾为臣子,不能除残复怨,何面目朝觐明主哉!”

遂与马腾、韩遂及左中郎刘范、谏议大夫马宇共攻李傕、郭汜,以报其仇。与

汜战于长平观下,军败,劭等皆死。腾遂还凉州。

陈球字伯真,下邳淮浦人也。历世著名。父亹,广汉太守。球少涉儒学,善

律令。阳嘉中,举孝廉,稍迁繁阳令。时魏郡太守讽县求纳货贿,球不与之,太

守怒而挝督邮,欲令逐球。督邮不肯,曰:“魏郡十五城,独繁阳有异政,今受

命逐之,将致议于天下矣。”太守乃止。

复辟公府,举高第,拜侍御史。是时,桂阳黠贼李研等群聚寇抄,陆梁荆部,

州郡懦弱,不能禁,太尉杨秉表球为零陵太守。球到,设方略,期月间,贼虏消

散。而州兵朱盖等反,与桂阳贼胡兰数万人转攻零陵。零陵下湿,编木为城,不

可守备,郡中惶恐。掾史白遣家避难,球怒曰:“太守分国虎符,受任一邦,岂

顾妻孥而沮国威重乎?复言者斩!”乃悉内吏人老弱,与共城守,弦大木为弓,

羽矛为矢,引机发之,远射千余步,多所杀伤。贼复激流灌城,球辄于内因地势

反决水淹贼。相拒十余日,不能下。会中郎将度尚将救兵至,球募士卒,与尚共

破斩朱盖等。赐钱五十万,拜子一人为郎。迁魏郡太守。

征拜将作大匠,作桓帝陵园,所省巨万以上。迁南阳太守,以纠举豪古,为

势家所谤,征诣廷尉抵罪。会赦,归家。

征拜廷尉。熹平元年,窦太后崩。太后本迁南宫云台,宦者积怨窦氏,遂以

衣车载后尸,置城南市舍数日。中常侍曹节、王甫欲用贵人礼殡,帝曰:“太后

亲立朕躬,统承大业。《诗》云:‘无德不报,无言不酬。’岂宜以贵人终乎?”

于是发丧成礼。及将葬,节等复欲别葬太后,而以冯贵人配祔。诏公卿大会朝堂,

令中常侍赵忠监议。太尉李咸时病,乃扶舆而起,捣椒自随,谓妻子曰:“若皇

太后不得配食桓帝,吾不生还矣。”既议,坐者数百人,各瞻望中官,良久莫肯

先言。赵忠曰:“议当时定。”怪公卿以下各相顾望。球曰:“皇太后以盛德良

家,母临天下,宜配先帝,是无所疑。”忠笑而言曰:“陈廷尉宜便操笔。”球

即下议曰:“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聪明母仪之德。遭时不造,援立圣明,承继宗

庙,功烈至重。先帝晏驾,因遇大狱,迁居空宫,不幸早世,家虽获罪,事非太

后。今若别葬,诚先天下之望。且冯贵人冢墓被发,骸骨暴露,与贼并尸,魂灵

污染,且无功于国,何宜上配至尊?”忠省球议,作色俯仰,蚩球曰:“陈廷尉

建此议甚健!”球曰:“陈、窦既冤,皇太后无故幽闭,臣常痛心,天下愤叹。

今日言之,退而受罪,宿昔之愿。”公卿以下,皆从球议。

李咸始不敢先发,见球辞正,然后大言曰:“臣本谓宜尔,诚与臣意合。”

会者皆为之愧。曹节、王甫复争,以为梁后家犯恶逆,虽葬懿陵,武帝黜废卫后,

而以李夫人配食。今窦氏罪深,岂得合葬先帝乎?李咸乃诣阙上疏曰:“臣伏惟

章德窦后虐害恭怀,安思阎后家犯恶逆,而和帝无异葬之议,顺朝无贬降之文。

至于卫后,孝武皇帝身所废弃,不可以为比。今长乐太后尊号在身,亲尝称制,

坤育天下,且授立圣明,光隆皇祚。太后以陛下为子,陛下岂得不以太后为母?

子无黜母,臣无贬君,宜合葬宣陵,一如旧制。”帝省奏,谓曹节等曰:“窦氏

虽为不道,而太后有德于朕,不宜降黜。”节等无复言,于是议者乃定。咸字元

贞,汝南人。累经洲郡,以廉干知名,在朝清忠,权幸惮之。

六年,迁球司空,以地震免。拜光禄大夫,复为廷尉、太常。光和元年,迁

太尉,数月,以日食免。复拜光禄大夫。明年,为永乐少府,乃潜与司徒河间刘

郃谋诛宦官。

初,郃兄侍中鯈,与大将军窦武同谋俱死,故郃与球相结。事未及发,球复

以书劝郃曰:“公出自宗室,位登台鼎,天下瞻望,社稷镇卫,岂得雷同容容无

违而已?今曹节等放纵为害,而久在左右,又公兄侍中受害节等,永乐太后所亲

知也。今可表徙卫尉阳球为司隶校尉,以次收节等诛之。政出圣主,天下太平,

可翘足而待也。”又,尚书刘纳以正直忤宦官,出为步兵校尉,亦深劝于郃。郃

曰:“凶竖多耳目,恐事未会,先受其祸。”纳曰:“公为国栋梁,倾危不持,

焉用彼相邪?”郃许诺,亦结谋阳球。

球小妻,程璜之女,璜用事宫中,所谓程大人也。节等颇得闻知,乃重赂于

璜,且胁之。璜惧迫,以球谋告节,节因共白帝曰:“郃等常与藩国交通,有恶

意。数称永乐声势,受取狼籍。步兵校尉刘纳及永乐少府陈球、卫尉阳球交通书

疏,谋议不轨。”帝大怒,策免郃,郃与球及刘纳、阳球皆下狱死。球时年六十

二。

子瑀,吴郡太守;瑀弟琮,汝阴太守;弟子珪,沛相;珪子登,广陵太守:

并知名。

赞曰:安储遭谮,张卿有请,龚纠便佞,以直为眚。二子过正,埋车堙井。

种公自微,临官以威。陈球专议,桓思同归。

卷五十七 杜栾刘李刘谢列传第四十七

杜根字伯坚,颍川定陵人也。父安,字伯夷,少有志节,年十三入太学,号

奇童。京师贵戚慕其名,或遣之书,安不发,悉壁藏之。及后捕案贵戚宾客,安

开壁出书,印封如故,竟不离其患,时人贵之。位至巴郡太守,政甚有声。

根性方实,好绞直。永初元年,举孝廉,为郎中。时和熹邓后临朝,权在外

戚。根以安帝年长,宜亲政事,乃与同时郎上书直谏。太后大怒,收执根等,令

盛以缣囊,于殿上扑杀之。执法者以根知名,私语行事人使不加力,既而载出城

外,根得苏。太后使人检视,根遂诈死,三日,目中生蛆,因得逃窜,为宜城山

中酒家保。积十五年,酒家知其贤,厚敬待之。

及邓氏诛,左右皆言根等之忠。帝谓根已死,乃下诏布告天下,录其子孙。

根方归乡里,征诣公车,拜侍御史。初,平原郡吏成翊世亦谏太后归政,坐抵罪,

与根俱征,擢为尚书郎,并见纳用。或问根曰:“往者遇祸,天下同义,知故不

少,何至自苦如此?”根曰:“周旋民间,非绝迹之处,邂逅发露,祸及知亲,

故不为也。”顺帝时,稍迁济阴太守。去官还家,年七十八卒。

翊世字秀明,少好学,深明道术。延光中,中常侍樊丰、帝乳母王圣共谮皇

太子,废为济阴王。翊世连上书讼之,又言樊丰、王圣诬罔之状。帝既不从,而

丰等陷以重罪,下狱当死,有诏免官归本郡。及济阴王立,是为顺帝,司空张

晧辟之。晧以翊世前讼太子之废,荐为议郎。翊世自以其功不显,耻于受位,

自劾归。三公比辟,不应。尚书仆射虞诩雅重之,欲引与共参朝政,乃上书荐之,

征拜议郎。后尚书令左雄、仆射郭虔复举为尚书。在朝正色,百僚敬之。

栾巴字叔元,魏郡内黄人也。好道。顺帝世,以宦者给事掖庭,补黄门令,

非其好也。性质直,学览经典,虽在中官,不与诸常侍交接。后阳气通畅,白上

乞退,擢拜郎中,四迁桂杨太守。以郡处南垂,不闲典训,为吏人定婚姻丧纪之

礼,兴立学校,以奖进之。虽干吏卑末,皆课令习读,程试殿最,随能升授。政

事明察。视事七年,以病乞骸骨。

荆州刺史李固荐巴治迹,征拜议郎,守光禄大夫,与杜乔、周举等八人徇行

州郡。

巴使徐州还,再迁豫章太守。郡土多山川鬼怪,小人常破赀产以祈祷。巴素

有道术,能役鬼神,乃悉毁坏房祀,剪理奸巫,于是妖异自消。百姓始颇为惧,

终皆安之。迁沛相。所在有绩,征拜尚书。会帝崩,营起宪陵。陵左右或有小人

坟冢,主者欲有所侵毁,巴连上书苦谏。时梁太后临朝,诏诘巴曰:“大行皇帝

晏驾有日,卜择陵园,务从省约,茔域所极,裁二十顷,而巴虚言主者坏人冢墓。

事既非实,寝不报下,巴犹固遂其愚,复上诽谤。苟肆狂瞽,益不可长。”巴坐

下狱,抵罪,禁锢还家。

二十余年,灵帝即位,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辅政,征拜议郎。蕃、武被诛,

巴以其党,复谪为永昌太守。以功自劾,辞病不行,上书极谏,理陈、窦之冤。

帝怒,下诏切责,收付廷尉。巴自杀。子贺,官至云中太守。

刘陶字子奇,一名伟,颍川颍阴人,济北贞王勃之后。陶为人居简,不修上

节。所与交友,必也同志。好尚或殊,富贵不求合;情趣苟同,贫贱不易意。同

宗刘恺,以雅德知名,独深器陶。

时,大将军梁冀专朝,而桓帝无子,连岁荒饥,灾异数见。陶时游太学,乃

上疏陈事曰:

臣闻人非天地无以为生,天地非人无以为灵,是故帝非人不立,人非帝不宁。

夫天之与帝,帝之与人,犹头之与足,相须而行也。伏惟陛下年隆德茂,中天称

号,袭常存之庆,循不易之制,目不视鸣条之事,耳不闻檀车之声,天灾不有痛

于肌肤,震食不即损于圣体,故蔑三光之谬,轻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

布衣,拾暴秦之敞,追亡周之鹿,合散扶伤,克成帝业。功既显矣,勤亦至矣。

流福遣祚,至于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轨,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

授国柄,使群丑刑隶,芟刈小民,雕敞诸夏,虐流远近,故天降众异,以戒陛下。

陛下不悟,而竞令虎豹窟于麑场,豺狼乳于春囿。斯岂唐咨禹、稷,益典朕虞,

议物赋土蒸民之意哉?又今牧守长吏,上下交竟;封豕长蛇,蚕食天下;货殖者

为穷冤之魂,贫馁者作饥寒之鬼;高门获东观之辜,丰室罗妖叛之罪;死者悲于

窀穸,生者戚于朝野:是愚臣所为咨嗟长怀叹息者也。且秦之将亡,正谏者诛,

谀进者赏,嘉言结于忠舌,国命出于谗口,擅阎乐于咸阳,授赵高以车府。权去

已而不知,威离身而不顾。古今一揆,成败同势。原陛下远览强秦之倾,近察哀、

平之变,得失昭然,祸福可见。

臣又闻危非仁不扶,乱非智不救,故武丁得傅说,以消鼎雉之灾,周宣用申、

甫,以济夷、厉之荒。窃见故冀州刺史南阳朱穆,前乌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

正清平,贞高绝俗。穆前在冀州,奉宪操平,摧破奸党,扫清万里。膺历典牧守,

正身率下,及掌戎马,威扬朔北。斯实中兴之良佐,国家之柱臣也。宜还本朝,

挟辅王室,上齐七燿,下镇万国。臣敢吐不时之义于讳言之朝,犹冰霜见日,必

至消灭。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

书奏不省。

时,有上书言人以货轻钱薄,故致贫困,宜改铸大钱。事下四府群僚及太学

能言之士。陶上议曰:

圣王承天制物,与人行止,建功则众悦其事,兴戎而师乐其旅。是故灵台有

子来之人,武旅有凫藻之士,皆举合时宜,动顺人道也。臣伏读铸钱之诏,平轻

重之议,访覃幽微,不遗穷贱,是以藿食之人,谬延逮及。

盖以为当今之忧,不在于货,在乎民饥。夫生养之道,先食后货。是以先王

观象育物,敬授民时,使男不逋亩,女不下机。故君臣之道行,王路之教通。由

是言之,食者乃有国之所宝,生民之至贵也。窃见比年已来,良苗尽于蝗螟之口,

杼柚空于公私之求,所急朝夕之餐,所患靡盬之事,岂谓钱货之厚薄,铢两之轻

重哉?就使当今沙砾化为南金,瓦石变为和玉,使百姓渴无所饮,饥无所食,虽

皇、羲之纯德,唐、虞之文明,犹不能以保萧墙之内也。盖民可百年无货,不可

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也。议者不达农殖之本,多言铸冶之便,或欲因缘行诈,

以贾国利。国利将尽,取者争竞,造铸之端于是乎生。盖万人铸之,一人夺之,

犹不能给;况今一人铸之,则万人夺之乎?虽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不食之

民,使不饥之士,犹不能足无厌之求也。夫欲民殷财阜,要在纸役禁夺,则

百姓不劳饵足。陛掀圣灯,愍海内之忧戚,伤天下之艰难,欲铸钱齐货以救其敞,

此犹养鱼沸鼎之中,栖鸟烈火之上。水木本鱼鸟之所生也,用之不时,必至焦烂。

愿陛下宽锲薄之禁,后冶铸之议,听民庶之谣吟,问路叟之所忧,瞰三光之文耀,

视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国家大事,粲然皆见,无有遗惑者矣。

臣尝诵《诗》,至于鸿雁于野之劳,哀勤堵之事,每喟尔长怀,中篇而叹。

近听征夫饥劳之声,甚于斯歌。是以追悟四妇吟鲁之忧,始于此乎?见白驹之意,

屏营傍徨,不能监寐。伏念当今地广而不得耕,民众而无所食。群小竞进,秉国

之位,鹰扬天下,乌抄求饱,吞肌及骨,并释无厌。诚恐卒有役夫穷匠,起

于板筑之间,投斤攘臂,登高远呼,使愁怨之民,响应云合,八方分崩,中夏鱼

渍。虽方尺之钱。何能有救!其危犹举函牛之鼎,絓纤枯之末,诗人所以眷袒

顾之,潸焉出涕者也。

臣东野狂暗,不达大义,缘广及之时,对过所问,知必以身脂鼎镬,为天下

笑。

帝竟不铸钱。

后陶举孝廉,除顺阳长。县多奸猾,陶到官,宣募吏民有气力勇猛,能以死

易生者,不拘亡命奸臧,于是剽轻剑客之徒过晏等十余人,皆来应募。陶责其先

过,要以后效,使各结所厚少年,得数百人,皆严兵待命。于是复案奸轨,所发

若神。以病免,吏民思而歌之曰:“邑然不乐,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

陶明《尚书》、《春秋》,为之训诂。推三家《尚书》及古文,是正文字七

百余事,名曰《中文尚书》。

顷之,拜侍御史。灵帝宿闻其名,数引纳之。时,巨鹿张角伪托大道,妖惑

小民,陶与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连名上疏言之,曰:

圣王以天下耳目为视听,故能无不闻见。今张角支党不可胜计。前司徒杨赐

奏下诏书,切敕州郡,护送流民,会赐去位,不复捕录。虽会赦令,而谋不解散。

四方私言,云角等窃入京师,觇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州郡忌讳,不欲

闻之,但更相告语,莫肯公文。宜下明诏,重募角等,赏以国土。有敢回避,与

之同罪。

帝殊不悟,方诏陶次第《春秋》条例。明年,张角反乱,海内鼎沸,帝思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