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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后汉书》(后汉书)》 · 范晔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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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融征还京师,光武问曰:“所上章奏,谁与参之?”融对曰:“皆从事班

彪所为。”帝雅闻彪才,因召入见,举司隶茂才,拜徐令,以病免。后数应三公

之命,辄去。

彪既才高而好述作,遂专心史籍之间。武帝时,司马迁著《史记》,自太初

以后,阙而不录,后好事者颇或缀集时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继其书。彪乃继

采前史遗事,傍贯异闻,作后传数十篇,因斟酌前史而讥正得失。其略论曰:

唐、虞三代,《诗》、《书》所及,世有史官,以司典籍,暨于诸侯,国自

有史,故《孟子》曰:“楚之《梼杌》,晋之《乘》,鲁之《春秋》,其事一也。”

定、哀之间,鲁君子左丘明论集其文,作《左氏传》三十篇,又撰异同,号曰

《国语》,二十一篇,由是《乘》、《梼杌》之事遂闇,而《左氏》、《国语》

独章。又有记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号曰《世本》,一十五篇。

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并诸侯,则有《战国策》三十三篇。汉兴定天下,太中

大夫陆贾记录时功,作《楚汉春秋》九篇。孝武之世,太史令司马迁采《左氏》、

《国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国时事,上自黄帝,下讫获麟,

作本纪、世家、列传、书、表百三十篇,而十篇缺焉。迁之所记,从汉元至武以

绝,则其功也。至于采经摭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务欲以多

闻广载为功,论议浅而不笃。其论术学,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

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

然善述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野,文质相称,盖良史之才也。诚令迁依《五

经》之法言,同圣人之是非,意亦庶几矣。

夫百家之书,犹可法也。若《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

《楚汉春秋》、《太史公书》,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观前,圣人之耳目也。

司马迁序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卿士特起则曰列传。又进项羽、陈

涉而黜淮南、衡山,细意委曲,条例不经。若迁之著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

至广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刊落不尽,尚有盈辞,多不齐一。若序

司马相如,举郡县,著其字,至萧、曹、陈平之属,及董仲舒并时之人,不记其

字,或县而不郡者,盖不暇也。今此后篇,慎核其事,整齐其文,不为世家,惟

纪、传而已。传曰:“杀史见极,平易正直,《春秋》之义也。”

彪复辟司徒玉况府。时,东宫初建,诸王国并开,而官属未备,师保多阙。

彪上言曰:

孔子称:“性相近,习相远也。”贾谊以为:“习为善人居,不能无为善,

犹生长于齐,不能无齐言也。习与恶人居,不能无为恶,犹生长于楚,不能无楚

言也。”是以圣人审所与居,而戒慎所习。昔成王之为孺子,出则周公,邵公、

太史佚,入则大颠、闳夭、南宫括、散宜生,左右前后,礼无违者,故成王一日

即位,天下旷然太平。是以《春秋》“爱子教以义方,不纳于邪。骄奢浮佚,所

自邪也”。《诗》云:“诒厥孙谋,以宴翼子。”言武王之谋遗子孙也。

汉兴,太宗使晁错导太子以法术,贾谊教梁王以《诗》、《书》。及至中宗,

亦令刘向、王褒、萧望之、周堪之徒,以文章儒学保训东宫以下,莫不崇简其人,

就成德器。今皇太子诸王,虽结发学问,修习礼乐,而傅相未值贤才,官属多阙

旧典。宜博选名儒有威重明通政事者,以为太子太傅,东宫及诸王国,备置官属。

又旧制,太子食汤沐十县,设周卫交戟,五日一朝,因坐东箱,省视膳食,其非

朝日,使仆、中允旦旦请问而已,明不媟黩,广其敬也。

书奏,帝纳之。

后察司徒廉为望都长,吏民爱之。建武三十年,年五十二,卒官。所著赋、

论、书、记、奏事合九篇。

二子:固、超。超别有传。

论曰:班彪以通儒上才,倾侧危乱之间,行不逾方,言不失正,仕不急进,

贞不违人,敷文华以纬国典,守贱薄而无闷容。彼将以世运未弘,非所谓贱焉耻

乎?何其守道恬淡之笃也。

固字孟坚。年九岁,能属文诵诗赋,及长,遂博贯载籍,九流百家之言,无

不穷究。所学无常师,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性宽和容众,不以才能高人,诸

儒以此慕之。

永平初,东平王苍以至戚为骠骑将军辅政,开东閤,延英雄。时固始弱冠,

奏记说苍曰:

将军以周、邵之德,立乎本朝,承休明之策,建威灵之号,昔在周公,今也

将军,《诗》、《书》所载,未有三此者也。传曰:“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

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固幸得生于清明之世,豫在视听之末,

私以蝼螘,窃观国政,诚美将军拥千载之任,蹑先圣之踪,体私懿之姿,据高

明之势,博贯庶事,服膺《六艺》,白黑简心,求善无厌,采择狂夫之言,不

逆负薪之议。窃见幕府新开,广延群俊,四方之士,颠倒衣裳。将军宜详唐、殷

之举,察伊、皋之荐,令远近无偏,幽隐必达,期于总览贤才,收集明智,为国

得人,以宁本朝。则将军养志和神,优游庙堂,光名宣于当世,遗烈著于无穷。

窃见故司空掾桓梁,宿儒盛名,冠德州里,七十从心,行不逾矩,盖清庙之

光晖,当世之俊彦也。京兆祭酒晋冯,结发修身,白首无违,好古乐道,玄默自

守,古人之美行,时俗所莫及,扶风掾李育,经明行著,教授百人,客居材陵,

茅室土阶。京兆、扶风二郡更请,徒以家贫,数辞病去。温故知新,论议通明,

廉清修洁,行能纯备,虽前世名儒,国家所器,韦、平、孔、翟,无以加焉。宜

令考绩,以参万事。京兆督邮郭基,孝行著于州里,经学称于师门,政务之绩,

有绝异之效。如得及明时,秉事下僚,进有羽翮奋翔之用,退有杞梁一介之死。

凉州从事王雍,躬卞严之节,文之以术艺,凉州冠盖,未有宜先雍者也。古者周

公一举则三方怨,曰“奚为而后已”。宜及府开,以慰远方。弘农功曹史殷肃,

达学洽闻,才能绝伦,诵《诗》三百,奉使专对。此六子者,皆有殊行绝才,德

隆当世,如蒙征纳,以辅高明,此山梁之秋,夫子所为叹也。昔卞和献宝,以离

断趾,灵均纳忠,终于沉身,而和氏之璧,千载垂光,屈子之篇,万世归善。愿

将军隆照微之明,信日昊之听,少屈威神,咨嗟下问,令尘埃之中,永无荆山、

汩罗之恨。

苍纳之。

父彪卒,归乡里。固以彪所续前史未详,乃潜精研思,欲就其业。既而有人

上书显宗,告固私改作国史者,有诏下郡,收固系京兆狱,尽取其家书。先是扶

风人苏朗伪言图谶事,下狱死。固弟超恐固为郡所核考,不能自明,乃驰诣阙上

书,得召见,具言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书。显宗甚奇之,召诣校书部,除兰

台令史,与前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成《世祖本纪》。迁为

郎,曲校秘书。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

奏之。帝乃复使终成前所著书。

固以为汉绍尧运,以建帝业,至于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纪,编于

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太初以后,阙而不录,故探撰前记,缀集所闻,以

为《汉书》。起元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

傍贯《五经》,上下洽通,为《春秋》考纪、表、志、传凡百篇。固自永平中始

受诏,潜精积思二十余年,至建初中乃成。当世甚重其书,学者莫不讽诵焉。

自为郎后,遂见亲近。时京师修起宫室,浚缮城隍,而关中耆老犹望朝廷西

顾。固感前世相如、寿王、乐方之徒,造构文辞,终以讽劝,乃上《两都赋》,

盛称洛邑制度之美,以折西宾淫侈之论。其辞曰:

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曰:“盖闻皇汉之初经营也,尝有意乎都河洛矣。辍

而弗康,实用西迁,作我上都。主人闻其故而睹其制乎?”主人曰:“未也。愿

宾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汉京。”宾曰:“唯唯。”

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左据丞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

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华实之毛,则九州之上腴焉;

防御之阻,则天下之奥区焉。是故横被六合,三成帝畿,周以龙兴,秦以虎视。

及至大汉受命而都之也,仰寤东井之精,俯协《河图》之灵,奉春建策,留侯演

成,天人合应,以发皇明,乃眷西顾,实惟作京。于是睎秦领,睋北阜,挟

酆霸,据龙首。图皇基于亿载,度宏规而大起,肇自高而终平,世增饰以崇丽,

历十二之延祚,故穷奢而极侈。建金城其万雉,呀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

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

不得旋,阗城溢郭,傍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

都人士女,殊异乎平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乡曲豪俊游侠之雄,

节慕原、尝,名亚春、陵,连交合众,聘鹜乎其中。

苦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对郭,邑居相承,

英俊之城,黼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与乎州郡之豪桀,五都之货殖,三

选七迁,充奉陵邑,盖以强干弱枝,隆上都而观万国。封畿之内,厥土千里,逴

荦诸夏,兼其所有。其阳则崇山隐天,幽林穹谷,陆海珍藏,蓝田美玉,商、洛

缘其隈,鄠、杜滨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属,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之富,

号曰近蜀。其阴则冠以九嵕,陪以甘泉,乃有灵宫起乎其中。秦、汉之所极观,

渊、云之所颂叹,于是乎存焉。下有郑、白之沃,衣食之源,堤封五万,疆埸绮

分,沟塍刻镂,原隰龙鳞,决渠降雨,荷臿成云,五谷垂颖,桑麻敷棻。东郊则

有通沟大漕,溃渭洞河,泛舟山东,控引淮、湖,与海通波。西郊则有上囿禁苑,

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汉,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

灵沼,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马,黄支之犀,条枝之鸟,逾昆仑,

越巨海,殊方异类,至三万里。

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体,放太、紫之圆方。树

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棼橑以布翼,荷

栋桴而高骧。雕玉瑱以居楹,裁金璧以饰珰,发五色之渥采,光爓朗以景彰。

于是左墄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闼洞开,列钟虡于中庭,立金人于端

闱,仍增崖而衡阈,临峻路而启扉。徇以离殿别寝,承以崇台闲馆,焕若列星,

紫宫是环。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区宇若兹,不可殚论。

增槃业峨,登降�召烂,殊形诡制,每各异观,乘茵步辇,惟所息宴。后宫则有

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欢增成,安处常宁,茝若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

鸳鸾飞翔之列。昭阳特盛,隆乎孝成,屋不呈材,墙不露形,裛以藻绣,络以纶

连,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釭衔璧,是为列钱,翡翠火齐,流燿含英,悬黎垂

棘,夜光在焉。于是玄犀釦切,玉阶彤庭,碝磩采致,琳珉青荧,珊瑚碧

树,周阿而生。红罗飒纚,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

后宫之号,十有四位,窈窕繁华,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左右

廷中,朝堂百僚之位,萧、曹、魏、邴,谋谟乎其上。佐命则垂统,辅翼则成化,

流大汉之恺悌,荡亡秦之毒螫。故令斯人扬乐和之声,作画一之歌,功德著于祖

宗,膏泽洽于黎庶。又有天禄石渠,典籍之府,命夫谆诲故老,名儒师傅,讲论

乎《六艺》,稽合乎同异。又有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于兹为群,元

元本本,周见洽闻,启发篇章,校理秘文。周以钩陈之位,卫以严更之署,总礼

官之甲科,群百郡之廉孝。虎贲赘衣,阉尹阍寺,陛戟百重,各有攸司。周庐千

列,徼道绮错。辇路经营,修涂飞阁。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縆长乐,陵

墱道而超西墉,混建章而外属,设璧门之凤阙,上瓜棱而栖金雀。内则别风之

嶕峣,眇丽巧而竦擢,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阴阳以开阖。尔乃正殿崔巍,层构

厥高,临乎未央,经骀荡而出馺娑,洞枍诣与天梁,上反宇以盖戴,激日景

而纳光。神明郁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跻,轶云雨于太半,虹霓回带于棼楣,虽轻

迅与僄狡,犹愕眙而不敢阶。攀井干而未半,目眴转而意迷,舍棂槛而却倚,

若颠坠而复稽,魂怳怳以失度,巡回涂而下低。既惩惧于登望,降周流以彷徨,

步甬道以萦纡,又杳窱而不见阳。排飞闼而上出,若游目于天表,似无依而洋洋。

前唐中而后太液,揽沧海之汤汤,扬波涛于碣石,激神岳之嶈々,滥瀛洲与

方壶,蓬莱起乎中央。于是灵草冬荣,神木丛生,岩峻崔崒,金石峥嵘。抗仙掌

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轶埃�之混浊,鲜颢气之清英。骋文成之丕诞,驰五利

之所刑,庶松、乔之群类,时游从乎斯庭,实列仙之攸馆,匪吾人之所宁。

尔乃盛娱游之壮观,奋大武乎上囿,因兹以威戎夸狄,耀威而讲事。命荆州

使起鸟,诏梁野而驱兽,毛群内阗,飞羽上覆,接翼侧足,集禁林而屯聚。水衡

虞人,理其营表,种别群分,部曲有署。罘罔连纮,笼山络野,列卒周匝,星罗

云布。于是乘舆备法驾,帅群臣,披飞廉,入苑门。遂绕酆镐,历上兰,六师发

胄,百兽骇殚,震震�龠々,雷奔电激,草木涂地,山渊反覆,蹂蹸其十二三,

乃拗怒而少息。尔乃斯门佽飞,列刃钻鍭,要趹追踪,鸟惊触丝,兽骇值锋,

机不虚掎,弦不再控,矢无单杀,中必叠双,飑飑纷纷,矰缴相缠,风毛雨血,

氵丽野蔽天。平原赤,勇士厉,猿狖失木,豺狼慑窜。尔乃移师趋险,并蹈潜秽,

穷虎奔突,狂兕触蹷。许少施巧,秦成力折,掎僄狡,扼猛噬,脱角挫脰,

徒搏独杀,挟师豹,拖熊螭,顿犀牦,曳豪罴,超迥壑,越峻崖,蹷巉岩,

巨石隤,松柏仆,丛林摧,草木无余,禽兽殄夷。

于是天子乃登属玉之馆,厉长杨之榭,览山川之体势,观三军之杀获,原野

萧条,目极四裔,禽相镇厌,兽相枕藉。然后收禽会众,论功赐胙,陈轻骑以行

炰,腾酒车而斟酌,割鲜野食,举燧命爵。飨赐毕,劳逸齐,大辂鸣鸾,容与徘

回,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崖,茂树荫蔚,

芳草被堤,兰茝发色,晔晔猗猗,若摛锦布绣,烛耀乎其陂。玄鹤白鹭,黄鹄䴔

鹳,鸧鸹鸨鶂,凫鹥鸿雁,朝发河海,夕宿江汉,沉浮往来,云集雾散。于是后

宫乘輚路,登龙舟,张凤盖,建华旗,祛黼帷,镜清流,靡微风,澹淡浮。

棹女讴,鼓吹震,声激越,厉天,鸟群翔,鱼窥渊。招白间,下双鹄,揄

文竿,出比目。抚鸿幢,御矰缴,方舟并鹜,俯仰极乐。遂风举云摇,浮游普览,

前乘秦领,后越九嵕,东薄河华,西涉岐雍,宫馆所历,百有余区,行所朝夕,

储不改供。礼上下而接山川,究休祐之所用,采游音之欢谣,第从臣之嘉颂。于

斯之时,都都相望,邑邑相属,国借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

农服先畴之畎亩,商修族世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规矩,粲乎隐隐,各得其所。

若臣者,徒观迹乎旧墟,闻之乎故老,什分而未得其一端,故不能遍举也。

卷四十下 班彪列传第三十下

主人喟然而叹曰:“痛乎风俗之移人也!子实秦人,矜夸馆室,保界河山,

信识昭、襄而知始皇矣,恶睹大汉之云为乎?夫大汉之开原也,奋布衣以登皇极,

繇数期而创万世,盖六籍所不能谈,前圣靡得而言焉。当此之时,功有横而当天,

讨有逆而顺人,故娄敬度势而献其说,萧公权宜以拓其制。时岂泰而安之哉?计

不得以已也。吾子曾不是睹,顾燿后嗣之末造,不亦闇乎?今将语子以建武之理,

永平之事,监乎太清,以变子之或志。

“往者王莽作逆,汉祚中缺,天人致诛,六合相灭。于时之乱,生民几亡,

鬼神泯绝,壑无完柩,郛罔遗室,原野厌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秦、项之

灾犹不克半,书契已来未之或纪也。故下民号而上诉,上帝怀而降鉴,致命于圣

皇。于是圣皇乃握乾符,阐坤珍,披皇图,稽帝文,赫尔发愤,应若兴云,霆发

昆阳,凭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岳,立号高邑,建都河洛。绍百王之荒屯,因

造化之荡涤,体元立制,继天而作。系唐统,接汉绪,茂育群生,恢复疆宇,勋

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岂特方轨并迹,纷纷后辟,理近古之所务,蹈一圣之险

易云尔哉?且夫建武之元,天地革命,四海之内,更造夫妇,肇有父子,君臣初

建,人伦实始,斯乃虙羲氏之所以基皇德也。分州土,立市朝,作舟车,造器械,

斯轩辕氏之所以开帝功也。龚行天罚,应天顺人,斯乃汤、武之所以昭王业也。

迁都改邑,有殷宗中兴之则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不阶尺土一人之

柄,同符乎高祖。克已复礼,以奉终始,允恭乎孝文。宪章稽古,封岱勒成,仪

炳乎世宗。案《六经》而校德,妙古昔而论功,仁圣之事既该,帝王之道备矣。

“至于永平之际,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仪,修衮龙之法服,敷洪藻,信

景铄,扬世庙,正矛乐。人神之和允洽,君臣之序既肃。乃动大路,遵皇衢,省

方巡狩,穷览万国之有无,考声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烛幽。然后增周旧,修洛邑,

翩翩巍巍,显显翼翼,光汉京于诸夏,总八方而为之极。是以皇城之内,宫室光

明,阙庭神丽,奢不可逾,俭不能侈。外则因原野以作苑,顺流泉而为沼,发蘋

藻以潜鱼,丰圃草以毓兽,制同乎梁驺,义合乎灵囿。若乃顺时节而搜狩,简车

徒以讲武,则必临之以《王制》,考之以《风》、《雅》。历《驺虞》,览《四

驖》,嘉《车攻》,采《吉日》,礼官正仪,乘舆乃出。于是发鲸鱼,铿华

钟,登玉铬,乘时龙,凤盖疯洒,和鸾玲珑,天官景从,祲威盛容。山灵护野,

属御方神,雨师泛洒,风伯清尘,千乘雷起,万骑纷纭,元戎竟野,戈鋋彗云,

羽旄扫霓,旌旗拂天。焱焱炎炎,扬光飞文,吐爓生风,吹野燎山,日月为之

夺明,丘陵为之摇震。遂集乎中囿,陈师案屯,骈部曲,列校队,勒三军,誓将

帅。然后举烽伐鼓,以命三驱,轻车霆发,骁骑电鹬,游基发射,范氏施御,弦

不失禽,辔不诡遇,飞者未及翔,走者未及去。指顾倏忽,获车已实,乐不极般,

杀不尽物,马踠余足,士怒未泄,先驱复路,属车案节。于是荐三牺,效五牲,

礼神祇,怀百灵,觐明堂,临辟雍,扬缉熙,宣皇风,登灵台,考休征。俯仰乎

乾坤,参象乎圣躬,目中夏而布德,瞰四裔而抗棱。西荡河源,东澹海漘,北动

幽崖,南趯朱垠。殊方别区,界绝而不邻,自孝武所不能征,孝宣所不能臣,莫

不陆詟水果,奔走而来宾。遂绥哀牢,开永昌,春王三朝,会同汉京。

“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接百蛮。乃盛

礼乐供帐,置乎云龙之庭,陈百僚而赞群后,究皇仪而展帝容。于是庭实千品,

旨酒万钟,列金罍,班玉觞,嘉珍御,大牢飨。尔乃食举《雍》彻,太师奏乐,

陈金石,布丝竹,钟鼓钅坚鎗,管弦晔煜。抗五声,极六律,歌九功,舞八佾,

《韶》、《武》备,太古毕。四夷间奏,德广所及,《仱》、《佅》、《兜

离》,罔不具集。万乐备,百礼暨,皇欢浃,群臣醉,降烟煴,调元气,然后撞

钟告罢,百僚遂退。

“于是圣上睹万方之欢娱,久沐浴乎膏泽,惧其侈心之将萌,而怠于东作也,

乃申旧章,下明诏,命有司,班宪度,昭节俭,示大素。去后宫之丽饰,损乘舆

之服御,除工商之淫业,兴农桑之上务。遂令海内弃末而反本,背伪而归真,女

修织纴,男务耕耘,器用陶匏,服尚素玄,耻纤靡而不服,贱奇丽而不珍,捐金

于山,沈珠于渊。于是百姓涤瑕荡秽而镜至清,形神寂漠,耳目不营,嗜欲之原

灭,廉正之心生,莫不优游而自得,玉润而金声。是以四海之内,学校如林,庠

序盈门,献酬交错,俎豆莘莘,下舞上歌,蹈德咏仁。登降饫宴之礼既毕,因相

与嗟叹玄德,谠言弘说,咸含和而吐气,颂曰‘盛哉乎斯世’!

“今论者但知育虞、夏之《书》,咏殷、周之《诗》讲羲、文之《易》,论

孔氏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浊,究汉德之所由。唯子颇识旧典,又徒驰骋

乎末流。温故知新已难,而知德者鲜矣!且失辟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御,

孰与处乎土中,平夷洞达,万方辐凑?秦领九嵕,泾、渭之川,曷若四渎五岳,

带河溯洛,图书之渊?建章甘泉,馆御列侧,孰与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太液昆

明,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游侠逾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

翼翼济济也?子徒飞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识函谷之可关,而不

知王者之无外也。”

主人之辞未终,西都宾矍然失容,逡巡降价,惵然意下,捧手欲辞。主人

曰:“复位,今将喻子五篇之诗。”宾既卒业,乃称曰:“美哉乎此诗!义正乎

杨雄,事实乎相如,非惟主人之好学,盖乃遭遇乎斯时也。小子狂简,不知所裁,

既闻正道,请终身诵之。”其诗曰:

《明堂诗》:于昭明堂,明堂孔阳;圣皇宗祀,穆穆煌煌。上帝宴飨,五位

时序;谁其配之,世祖光武。普天率土,各以其职;猗与缉熙,允怀多福。《辟

雍诗》:乃流辟雍,辟雍汤汤;圣皇莅止,造舟为梁。皤皤国老,乃父乃兄;抑

抑威仪,孝友光明。于赫太上,示我汉行;鸿化惟神,永观厥成。《灵台诗》:

乃经灵台,灵台既崇;帝勤时登,爱考休征。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

祁祁甘雨。百谷溱溱,庶卉蕃芜;屡惟丰年,于皇乐胥。《宝鼎诗》:岳修贡兮

川效珍,吐金景兮歊浮云。宝鼎见兮色纷缊,焕其炳兮被龙文。登祖庙兮享圣神,

照灵德兮弥亿年。

《白雉诗》:启灵篇兮披瑞图,获白雉兮效素乌。发皓羽兮奋翘英,容洁朗

兮于淳精。章皇德兮侔周成,永延长兮膺天庆。

及肃宗雅好文章,固愈得幸,数入读书禁中,或连口继夜。每行巡狩。辄献

上赋颂,朝廷有大议,使难问公卿,辩论于前,赏赐恩宠甚渥。固以自二世才术,

位不过郎,感东方朔、杨雄自论,以不遭苏、张、范、蔡之时,作《宾戏》以自

通焉。后迁玄武司马。天子会诸儒讲论《五经》,作《白虎通德论》,令固撰集

其事。

时,北单于遣使贡献,求欲和亲,诏问群僚。议者或以为:“匈奴变诈之国,

无内向之心,徒以畏汉威灵,逼惮南虏,故希望报命,以安其离叛。今若遣使,

恐失南虏亲附之欢,而成北狄猜诈之计,不可。”固议曰:

窃自惟思,汉兴已来,旷世历年,兵缠夷狄,尤事匈奴。绥御之方,其涂不

一,或修文以和之,或用武以征之,或卑下以就之,或臣服而致之。虽屈申无常,

所因时异,然未有拒绝弃放,不与交接者也。故自建武之世,复修旧典,数出重

使,前后相继,至于其末,始乃暂绝。永平八年,复议通之。而廷争连日,异同

纷回,多执其难,少言其易。先帝圣德远览,瞻前顾后,遂复出使,事同前世。

以此而推,未有一世阙而不修者也。今乌桓就阙,稽首译官,康居、月氏,自远

而至,匈奴离析,名王来降,三方归服,不以兵威,此诚国家通于神明自然之征

也。臣愚以为宜依故事,复遗使者,上可继五凤、甘露致远人之会,下不失建武、

永平羁縻之义。虏使再来,然后一往,既明中国主在忠信,且知圣朝礼义有常,

岂可逆诈示猜,孤其善意乎?绝之未知其利,通之不闻其害。设后北虏稍强,能

为风尘,方复求为交通,将何所及?不若因今施惠,为策近长。

固又作《曲引篇》,述叙汉德。以为相如《封禅》,靡而不典,杨雄《美新》,

典而不实,盖自谓得其致焉。其辞曰:

太极之原,两仪始分,烟烟煴煴,有沉而奥,有浮而清。沉浮交错,庶类混

成。肇命人主,五德初始,同于草昧,玄混之中。逾绳越契,寂寥而亡诏者,

《系》不得而缀也。厥有氏号,绍天阐绎者,莫不开元于大昊皇初之首,上哉敻

乎,其书犹可得而修也。亚斯之世,通变神化,函光而未曜。

若夫上稽乾则,降承龙翼,而炳诸《典》、《谟》,以冠德卓踪者,莫崇乎

陶唐。陶唐舍胤而禅有虞,虞亦命夏后,稷、契熙载,越成汤、武。股肱既周,

天乃归功元首,将授汉刘。俾其承三季之荒末,值亢龙之灾孽,悬象暗而恒文乖,

彝伦斁而旧章缺。故先命玄圣,使缀学立制,宏亮洪业。表相祖宗,赞扬迪哲,

备哉灿烂,真神明之式也。虽前圣皋、夔、衡、旦密勿之辅,比兹褊矣。是以高、

光二圣,辰居其域,时至气动,乃龙见渊跃。拊翼而未举,则威灵纷纭,海内云

蒸,雷动电熛,胡缢莽分,不莅其诛。然后钦若上下,恭揖群后,正位度宗,有

于德不台渊穆之让,靡号师矢敦奋捴之容。盖以膺当天之正统,受克让之归运,

蓄炎上之烈精,蕴孔佐之弘陈云尔。

洋洋乎若德,帝者之上仪,诰誓所不及已。铺观二代洪纤之度,其赜可探也。

并开迹于一匮,同受侯甸之所服,奕世勤民,以伯方统牧。乘其命赐彤弧黄戚之

威,用讨韦、顾、黎、崇之不格。至乎三五华夏,京迁镐、亳,遂自北面,虎离

其师,革灭天邑。是故义士伟而不敦,《武》称未尽,《护》有惭德,不其然与?

然犹于穆猗那,翕纯皦绎,以崇严相考,殷荐宗祀配帝,发祥流庆,对越天地者,

舄奕乎千载。岂不克自神明哉!诞略有常,审言行于篇籍,光藻朗而不渝耳。

矧夫赫赫圣汉,巍巍唐基,溯测其源,乃先孕虞育夏,甄殷陶周,然后宣二

祖之重光,袭四宗之缉熙。神灵日烛,光被六幽,仁风翔乎海表,威灵行于鬼区,

慝亡迥而不泯,微胡琐而不颐。故夫显定三才昭登之绩,匪尧不兴,铺闻遗策在

下之训,匪汉不弘。厥道至乎经纬乾坤,出入三光,外运混元,内浸豪芒,性类

循理,品物咸亨,其已久矣。

盛哉!皇家帝世,德臣列辟,功君百王,荣镜宇宙,尊无与抗。乃始虔巩劳

谦,兢兢业业,贬成抑定,不敢论制作。至令迁正黜色宾监之事焕扬宇内,而礼

官儒林屯朋笃论之士而不传祖宗之仿佛,虽云优慎,无乃葸欤!

于是三事岳牧之僚,佥尔而进曰:陛下仰监唐典,中述祖则,俯蹈宗轨。躬

奉天经,惇睦辩章之化洽,巡靖黎蒸,怀保鳏寡之惠浃。燔瘗县沈,肃祗群神之

礼备。是以来仪集羽族于观魏,肉角驯毛宗于外囿,扰缁文皓质于郊,升黄晖采

鳞于沼,甘露宵零于丰草,三足轩翥于茂树。若乃嘉谷灵草,奇兽神禽,应图合

谍,穷祥极瑞者,朝夕坰牧,日月邦畿,卓荦乎方州,羡溢乎要荒。昔姬有素雉、

朱乌、玄秬、黄婺之事耳,君臣动色,左右相趋,济济翼翼,峨峨如此。盖用昭

明寅畏,承聿怀之福。亦以宠灵文武,贻燕后昆,覆以懿铄,岂其为身而有颛辞

也?若然受之,宜亦勤恁旅力,以充厥道,启恭馆之金縢,御东序之秘宝,以流

其占。

夫图书亮章,天哲也;孔猷先命,圣孚也;体行德本,正性也;逢吉丁辰,

景命也。顺命以创制,定性以和神,答三灵之繁祉,展放唐之明文,兹事体大而

允,寤寐次于圣心。瞻前顾后,岂蔑清庙惮敕天乎?伊考自邃古,乃降戾爱兹,

作者七十有四人,有不俾而假素,罔光度而遣章,今其如台而独阙也!

是时,圣上固已垂精游神,包举艺文,屡访群儒,谕咨做老,与之乎斟酌道

德之渊源,肴核仁义之林薮,以望元符之臻焉。既成群后之谠辞,又悉经五繇之

硕虑矣。将絣万嗣,炀洪晖,奋景炎,扇遗风,播芳烈,久而愈新,用而不竭,

汪汪乎丕天之大律,其畴能亘之哉?唐哉皇哉,皇哉唐哉!

固后以母丧去官。永元初,大将军窦宪出征匈奴,以固为中护军,与参议。

北单于闻汉军出,遣使款居延塞,欲修呼韩邪故事,朝见天子,请大使。宪上遣

固行中郎将事,将数百骑与虏使俱出居延塞迎之。会南匈奴掩破北庭,固至私渠

海,闻虏中乱,引还。及窦宪败,固先坐免官。

固不教学诸子,诸子多不遵法度,吏人苦之。初,洛阳令种兢尝行,固奴干

其车骑,吏椎呼之,奴醉骂,兢大怒,畏宪不敢发,心衔之。及窦氏宾客皆逮考,

兢因此捕系固,遂死狱中。时年六十一。诏以谴责兢,抵主者吏罪。

固所著《典引》、《宾戏》、《应讥》、诗、赋、铭、诔、颂、书、文、记、

论、议、六言,在者凡四十一篇。

论曰:司马迁、班固父子,其言史官载籍之作,大义粲然著矣。议者咸称二

子有良史之才。迁文直而事核,固文赡而事详。若固之序事,不激诡,不抑抗,

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厌,信哉其能成名也。彪、固讥迁,

以为是非颇廖于圣人。然其论议常排死节,否正直,而不叙杀身成仁之为美,则

轻仁义,贱守节愈矣。固伤迁博物洽闻,不能以智免极刑;然亦身陷大戮,智及

之而不能守之。呜呼,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也!

赞曰:二班怀文,裁成帝坟。比良迁、董,兼丽卿、云。彪识皇命,固迷世

纷。

卷四十一 第五钟离宋寒列传第三十一

第五伦字伯鱼,京兆长陵人也。其先齐诸田,诸田徙园陵者多,故以次第为

氏。

伦少介然有义行。王莽末,盗贼起,宗族闾里争往附之。伦乃依险固筑营壁,

有贼,辄奋厉其众,引强持满以拒之,铜马、赤眉之属前后数十辈,皆不能下。

伦始以营长诣郡尹鲜于褒,褒见而异之,署为吏。后褒坐事左转高唐令,临去,

握伦臂诀曰:“恨相知晚。”

伦后为乡啬夫,平徭赋,理怨结,得人欢心。自以为久宦不达,遂将家属客

河东,变名姓,自称王伯齐,载盐往来太原、上党,所过辄为粪除而去,陌上号

为道士,亲友故人莫知其处。

数年,鲜于褒荐之于京兆尹阎兴,兴即召伦为主簿。时长安铸钱多奸巧,乃

署伦为督铸钱掾,领长安市。伦平铨衡,正斗斛,市无阿枉,百姓悦服。每读诏

书,常叹息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等辈笑之曰:“尔说将尚不下,安能

动万乘乎?”伦曰:“未遇知己,道不同故耳。”

建武二十七年,举孝廉,补淮阳国医工长,随王之国。光武召见,甚异之。

二十九年,从王朝京师,随官属得会见,帝问以政事,伦因此酬对政道,帝大悦。

明日,复特召入,与语至夕。帝戏谓伦曰:“闻卿为吏篣妇公,不过从兄饭,宁

有之邪?”伦对曰:“臣三娶妻皆无父。少遭饥乱,实不敢妄过人食。”帝大笑。

伦出,有诏以为扶夷长,未到官,追拜会稽太守。虽为二千石,躬自斩刍养马,

妻执炊爨。受俸裁留一月粮,余皆贱贸与民之贫羸者。会稽俗多淫祀,好卜筮。

民常以牛祭神,百姓财产以之困匮,其自食牛肉而不以荐祠者,发病且死先为牛

鸣,前后郡将莫敢禁。伦到宫,移书属县,晓告百姓。其巫祝有依托鬼神诈怖愚

民,皆案论之。有妄屠牛者,吏辄行罚。民初颇恐惧,或祝诅妄言,伦案之愈急,

后遂断绝,百姓以安。

永平五年,坐法征,老小攀车叩马,啼呼相随,日裁行数里,不得前,伦乃

伪止亭舍,阴乘船去。众知,复追之。及诣廷尉,吏民上书守阙者千余人。是时,

显宗方案梁松事,亦多为松讼者。帝患之,诏公车诸为梁氏及会稽太守上书者勿

复受。会帝幸廷尉录囚徒,得免归田里。身自耕种,不交通人物。

数岁,拜为宕渠令,显拔乡佐玄贺,贺后为九江、沛二郡守,以清洁称,所

在化行,终于大司农。

伦在职四年,迁蜀郡太守。蜀地肥饶,人吏富实,掾史家资多至千万,皆鲜

车怒马,以财货自达。伦悉简其丰赡者遣还之,更选孤贫志行之人以处曹任,于

是争赇抑绝,文职修理。所举吏多至九卿、二千石,时以为知人。

视事七岁,肃宗初立,擢自远郡,代牟融为司空。帝以明德太后故,尊崇舅

氏马廖,兄弟并居职任。廖等倾身交结,冠盖之士争赴趣之。伦以后族过盛,欲

令朝廷抑损其权,上疏曰:

臣闻忠不隐讳,直不避害。不胜愚狷,昧死自表。《书》曰:“臣无作威作

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传曰:“大夫无境外之交,束修之馈。”近代光

烈皇后,虽友爱天至,而卒使阴就归国,徙废阴兴宾客;其后梁、窦之家,互有

非法,明帝即位,竟多诛之。自是洛中无复权威,书记请托一皆断绝。又譬诸外

戚曰:“苦身待士,不如为国,戴盆望天,事不两施。”臣常刻著五臧,书诸绅

带。而今之议者,复以马氏为言。窃闻卫尉廖以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防以钱三百

万,私赡三辅衣冠,知与不知,莫不毕给。又闻腊日亦遗其在洛中者钱各五千,

越骑校尉光,腊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为不应经义,惶恐不

敢不以闻。陛下情欲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诚欲上忠陛下,下全后家,

裁蒙省察。

及马防为车骑将军,当出征西羌,伦又上疏曰:

臣愚以为贵戚可封侯以富之,不当职事以任之。何者?绳以法则伤恩,私以

亲则违宪。伏闻马防今当西征,臣以太后恩仁,陛下至孝,恐卒有纤介,难为意

爱。闻防请杜笃为从事中郎,多赐财帛。笃为乡里所废,客居美阳,女弟为马氏

妻,恃此交通,在所县令苦其不法,收系论之。今来防所,议者咸致疑怪,况乃

以为从事,将恐议及朝廷。今宜为选贤能以辅助之,不可复今防自请人,有损事

望。苟有所怀,敢不自闻。

并不见省用。

伦虽峭直,然常疾俗吏苛刻。及为三公,值帝长者,屡有善政,乃上疏褒称

盛美,因以劝成风德,曰:

陛下即位,躬天然之德,体晏晏之姿,以宽弘临下,出入四年,前岁诛刺史、

二千石贪残者六人。斯皆明圣所鉴,非群下所及。然诏书每下宽和而政急不解,

务存节俭而奢侈不止者,咎在俗敝,群下不称故也。光武承王莽之余,颇以严猛

为政,后代因之,遂成风化。郡国所举,类多辩职俗吏。殊未有宽博之选以应上

求者也。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并以刻薄之姿,临人宰邑,专念掠杀,务为

严苦,吏民愁怨,莫不疾之,而今之议者反以为能,违天心,失经义,诚不可不

慎也。非徒应坐豫、协,亦当宜谴举者。务进仁贤以任时政,不过数人,则风俗

自化矣。臣尝读书记,知秦以酷急亡国,又目见王莽亦以苛法自灭,故勤勤恳恳,

实在于此,又闻诸王主贵戚,骄奢逾制,京师尚然,何以示远?故曰:“其身不

正,虽令下从。”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夫阴阳和岁乃丰,君臣同心化乃成

也。其刺史、太守以下,拜除京师及道出洛阳者,宜皆召见,可因博问四方,兼

以观察其人。诸上书言事有不合者,可但报归田里,不宜过加喜怒,以明在宽。

臣愚不足采。

及诸马得罪归国,而窦氏始贵,伦复上疏曰:

臣得以空虚之质,当辅弼之任。素性驽怯,位尊爵重,抱迫大义,思自策厉,

虽遭百死,不敢择地,又况亲遇危言之世哉!今承百王之敝,人尚文巧,感趋邪

路,莫能守正。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椒房之亲,典司禁兵,出入省闼,年盛志

美,卑谦乐善,此诚其好士交结之方。然诸出入贵戚者,类多瑕衅禁锢之人,尤

少守约安贫之节,士大夫无志之徒更相贩卖,云集其门。众煦飘山,聚蚊成雷,

盖骄佚所从生也。三辅论议者,至云以贵戚废锢,当复以贵戚浣濯之,犹解酲当

以酒也。诐险趣势之徒,诚不可亲近。臣愚愿陛下中宫严敕宪等闭门自守,无

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虑于无形,令宪永保福禄,君臣交欢,无纤介之隙。

此臣之至所愿也。

伦奉公尽节,言事无所依违。诸子或时谏止,辄叱遣之,吏人奏记及便宜者,

亦并封上,其无私若此。性质悫,少文采,在位以贞白称,时人方之前朝贡禹。

然少蕴藉,不修威仪,亦以此见轻。或问伦曰:“公有私乎?”对曰:“昔人有

与吾千里马者,吾虽不受,每三公有所选举,心不能忘,而亦终不用也。吾兄子

常病,一夜十往,退而安寝;吾子有疾,虽不省视而竟夕不眠。若是者,岂可谓

无私乎?”连以老病上疏乞身。元和三年,赐策罢,以二千石奉终其身,加赐钱

五十万,公宅一区。后数年卒,时年八十余,诏赐秘器、衣衾、钱布。

少子颉嗣,历桂阳、庐江、南阳太守,所在见称。顺帝之为太子废也,颉为

太中大夫,与太仆来历等共守阙固争。帝即位,擢为将作大匠,卒官。伦曾孙种。

论曰:第五伦峭核为方,非夫恺悌之士,省其奏议,惇惇归诸宽厚,将惩苛

切之敝使其然乎?昔人以弦韦为佩,盖犹此矣。然而君子侈不僣上,俭不逼下,

岂尊临千里而与牧圉等庸乎?讵非矫激,则未可以中和言也。

种字兴先,少厉志义,为吏,冠名州郡。永寿中,以司徒掾清诏使冀州,廉

察灾害,举奏刺史、二千石以下,所刑免甚众,弃官奔走者数十人。还,以奉使

称职,拜高密侯相。是时徐、兖二州盗贼群辈,高密在二州之郊,种乃大储粮

稸,勤厉吏士,贼闻皆惮之,桴鼓不鸣,流民归者,岁中至数千家。以能换为

卫相。

迁兖州刺史。中常侍单超兄子匡为济阴太守,负势贪放,种欲收举,未知所

使。会闻从事卫羽素抗厉,乃召羽具告之。谓曰:“闻公不畏强御,今欲相委以

重事,若何?”对曰:“愿庶几于一割。”羽出,遂驰至定陶,闭门收匡宾客亲

吏四十余人,六七日中,纠发其臧五六千万。种即奏匡,并以劾超。匡窘迫,遣

刺客刺羽,羽觉其奸,乃收系客,具得情状。州内震栗,朝廷嗟叹之。

是时太山贼叔孙无忌等暴横一境,州郡不能讨。羽说种曰:“中国安宁,忘

战日久,而太山险阻,寇猾不制。今虽有精兵,难以赴敌,羽请往譬降之。”种

敬诺。羽乃往,备说祸福,无忌即帅其党与三千余人降。单超积怀忿恨,遂以事

陷种,竟坐徙朔方。超外孙董援为朔方太守,稸怒以待之。初,种为卫相,以

门下掾孙斌贤,善遇之。及当徙斥,斌具闻超谋,乃谓其友人同县闾子直及高密

甄子然曰:“盖盗憎其主,从来旧矣。第五使君当投裔土,而单超外属为彼郡守。

夫危者易仆,可为寒心。吾今方追使君,庶免其难。若奉使君以还,将以付子。”

二人曰:“子其行矣,是吾心也。”于是斌将侠客晨夜追种,及之于太原,遮险

格杀送吏,因下马与种,斌自步从。一日一夜行四百余里,遂得脱归。

种匿于闾、甄氏数年,徐州从事臧旻上书讼之曰:

臣闻士有忍死之辱,必有就事之计,故季布屈节于朱家,管仲错行于召忽。

此二臣可以死而不死者,非爱身于须臾,贪命于苟活,隐其智力,顾其权略,庶

幸逢时有所为耳。卒遭高帝之成业,齐桓之兴伯,遗其亡逃之行,赦其射钩之仇,

拔于囚虏之中,信其佐国之谋,勋效传于百世,君臣载于篇籍。假令二主纪过于

纤介,则此二臣同死于犬马,沉名于沟壑,当何由得申其补过之功,建其奇奥之

术乎?伏见故兖州刺史第五种,杰然自建,在乡曲无苞苴之嫌,步朝堂无择言之

阙,天性疾恶,公方不曲,故论者说清高以种为上,序直士以种为首。《春秋》

之义,选人所长,弃其所短,录其小善,除其大过。种所坐以盗贼公负,筋力未

就,罪至征徙,非有大恶。昔虞舜事亲,大杖则走。故种逃亡,苟全性命,冀有

朱家之路,以显季布之会,愿陛下无遗须臾之恩,令种有持忠入地之恨。

会赦出,卒于家。

钟离意字子阿,会稽山阴人也。少为郡督邮。时部县亭长有受人酒礼者,府

下记案考之。意封还记,入言于太守曰:“《春秋》先内后外,《诗》云‘刑于

寡妻,以御于家邦’,明政化之本,由近及远。今宜先清府内,且阔略远县细微

之愆。”太守甚贤之,遂任以县事。建武十四年,会稽大疫,死者万数,意独身

自隐亲,经给医药,所部多蒙全济。

举孝廉,再迁,辟大司徒侯霸府。诏部送徒诣河内,时冬寒,徒病不能行。

路过弘农,意辄移属县使作徒衣,县不得已与之,而上书言状,意亦具以闻。光

武得奏,以视霸,曰:“君所使掾何乃仁于用心?诚良吏也!”意遂于道解徒桎

梏,恣所欲过,与克期俱至,无或违者。还,以病免。

后除瑕丘令。吏有檀建者,盗窃县内,意屏人问状,建叩头服罪,不忍加刑,

遣令长休。建父闻之,为建设酒,谓曰:“吾闻无道之君以刃残人,有道之君以

义行诛。子罪,命也。”遂令建进药而死。二十五年,迁堂邑令。县人防广为父

报仇,系狱,其母病死,广哭泣不食。意怜伤之,乃听广归家,使得殡敛。丞掾

皆争,意曰:“罪自我归,义不累下。”遂遣之。广敛母讫,果还入狱。意密以

状闻,广竟得以减死论。

显宗即位,征为尚书。时交阯太守张恢,坐臧千金,征还伏法,以资物簿入

大司农,诏班赐群臣。意得珠玑,悉以委地而不拜赐。帝怪而问其故。对曰:

“臣闻孔子忍渴于盗泉之水,曾参回车于胜母之闾,恶其名也。此臧秽之宝,诚

不敢拜。”帝嗟叹曰:“清乎尚书之言!”乃更以库钱三十万赐意。转为尚书仆

射。车驾数幸广成苑,意以为从禽废政,常当年阵谏般乐游田之事,天子即时还

宫。永平三年夏旱,而大起北宫,意诣阙免冤上疏曰;

伏见陛下以天时小旱,忧念元元,降避正殿,躬自克责,而比日密云,遂无

大润,岂政有未得应天心者邪?昔成汤遭旱,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邪?使人

疾邪?宫室荣邪?女谒盛邪?苞苴行邪?谗夫昌邪?”窃见北宫大作,人失农时,

此所谓宫室荣也。自古非苦宫室小狭,但患人不安宁。宜且罢止,以应天心。臣

意以匹夫之才,无有行能,久食重禄,擢备近臣,比受厚赐,喜惧相并,不胜愚

戆征营,罪当万死

帝策诏报曰:“汤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谢。比上天降旱,密云数

会,朕戚然惭惧,思获嘉应,故分布祷请,窥候风云,北祈明堂,南设雩场。今

又敕大匠止作诸宫,减省不急,庶消灾谴。”诏因谢公卿百僚,遂应时澍雨焉。

时,诏赐降胡子缣,尚书案事,误以十为百。帝见司农上簿,大怒,召郎,

将笞之。意因入叩头曰:“过误之失,常人所容。若以懈慢为愆,则臣位大,罪

重,郎位小,罪轻,咎皆在臣,臣当先坐。”乃解衣就格。帝意解,使复冠而贳

郎。

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隐发为明,故公卿大臣数被诋毁,近臣尚书以下至见提

拽。尝以事怒郎药崧,以杖撞之。崧走入床下,帝怒甚,疾言曰:“郎出!郎出!”

崧曰:“天子穆穆,诸侯煌煌。未闻入君自起撞郎。”帝赦之。朝廷莫不悚栗,

争为严切,以避诛责;惟意独敢谏争,数封还诏书,臣下过失辄救解之。会连有

变异,意复上疏曰:

伏惟陛下躬行孝道,修明经术,郊祀天地,畏敬鬼神,忧恤黎元,劳心不怠。

而天气未和,日月不明,水泉涌溢,寒暑违节者,咎在群臣不能宣化理职,而以

苛刻为俗。吏杀良人,继踵不绝。百官无相亲之心,吏人无雍雍之志。至于骨肉

相残,毒害弥深,感逆和气,以致天灾。百姓可以德胜,难以力服。先王要道,

民用和睦,故能致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鹿鸣》之诗必言宴乐者,

以人神之心洽,然后天气和也。愿陛下垂圣德,揆万机,诏有司,慎人命,缓刑

罚,顺时气,以调阴阳,垂之无极。

帝虽不能用,然知其至诚。亦以此故不得久留,出为鲁相。后德阳殿成,百

官大会。帝思意言,谓公卿曰:“钟离尚书若在,此殿不立。”

意视事五年,以爱利为化,人多殷富。以久病卒官。遗言上书陈升平之世,

难以急化,宜少宽假。帝感伤其意,下诏嗟叹,赐钱二十万。

药崧者,河内人,天性朴忠。家贫为郎,常独直台上,无被,枕杫,食糟

糠。帝每夜入台,辄见崧,问其故,甚嘉之,自此诏太官赐尚书以下朝夕餐,给

帷被阜袍,及侍史二人。崧官至南阳太守。

宋均字叔痒,南阳安众人也。父伯,建武初为五官中郎将。均以父任为郎,

时年十五,好经书,每休沐日,辄受业博士,通《诗》、《礼》,善论难。至二

十余,调补辰阳长。其俗少学者而信巫鬼,均为立学校,禁绝淫祀,人皆安之。

以祖母丧去官,客授颍川。

后为谒者。会武陵蛮反,围武威将军刘尚,诏使均乘传发江夏奔命三千人往

救之。既至而尚已没。会伏波将军马援至,诏因令均监军,与诸将俱进,贼拒厄

不得前。及马援卒于师,军士多温湿疾病,死者太半。均虑军遂不反,乃与诸将

议曰:“今道远士病,不可以战,欲权承制降之何如?”诸将皆伏地莫敢应。均

曰:“夫忠臣出竟,有可以安国家,专之可也。”乃矫制调伏波司马吕种守沅陵

长,命种奉诏书入虏营,告以恩信,因勒兵随其后。蛮夷震怖,即共斩其大帅而

降,于是入贼营,散其众,遣归本郡,为置长吏而还。均未至,先自劾矫制之罪。

光武嘉其功,迎赐以金帛,令过家上冢。其后每有四方异议,数访问焉。

迁上蔡令。时府下记,禁人丧葬不得侈长。均曰:“夫送终逾制,失之轻者。

今有不义之民,尚未循化,而遽罚过礼,非政之先。”竟不肯施行。

迁九江太守。郡多虎暴,数为民患,常募设槛阱而犹多伤害。均到,下记属

县曰:“夫虎豹在山,鼋鼍在水,各有所托。且江淮之有猛兽,犹北土之有鸡豚

也。今为民害,咎在残吏,而劳勤张捕,非忧恤之本也。其务退奸贪,思进忠善,

可一去槛阱,除削课制。”其后传言虎相与东游度江。中元元年,山阳、楚、沛

多蝗,其飞至九江界者,辄东西散去,由是名称远近。浚遒县有唐、后二山,民

共祠之,众巫遂取百姓男女以为公妪,岁岁改易,既而不敢嫁娶,前后守令莫敢

禁。均乃下书曰:“自今以后,为山娶者皆娶巫家,勿扰良民。”于是遂绝。

永平元年,迁东海相,在郡五年,坐法免官,客授颍川。而东海吏民思均恩

化,为之作歌,诣阙乞还者数千人。显宗以其能,七年,征拜尚书令。每有驳议,

多合上旨。均尝删剪疑事,帝以为有奸,大怒,收郎缚格之。诸尚书惶恐,皆叩

头谢罪。均顾厉色曰:“盖忠臣执义,无有二心。若畏威失正,均虽死,不易志。”

小黄门在傍,入具以闻。帝善其不挠,即令贳郎,迁均司隶校尉。数月,出为河

内太守,政化大行。

均尝寝病,百姓耆老为祷请,旦夕问起居,其为民爱若此。以疾上书乞免,

诏除子条为太子舍人。均自扶舆诣阙谢恩,帝使中黄门慰问,因留养疾。司徒缺,

帝以均才任宰相,召入视其疾,令两驺扶之。均拜谢曰:“天罚有罪,所苦浸笃,

不复奉望帷幄!”因流涕而辞。帝甚伤之,召条扶侍均出,赐钱三十万。

均性宽和,不喜文法,常以为吏能弘厚,虽贪污放纵,犹无所害;至于苛察

之人,身或廉法,而巧黠刻削,毒加百姓,灾害流亡所由而作。及在尚书,恒欲

叩头争之,以时方严切,故遂不敢陈。帝后闻其言而追悲之。建初元年,卒于家。

族子意。

意字伯志。父京,以《大夏侯尚书》教授,至辽东太守。意少传父业,显宗

时举孝廉,以召对合旨,擢拜阿阳侯相。建初中,征为尚书。

肃宗性宽仁,而亲亲之恩笃,故叔父济南、中山二王每数入朝,特加恩宠,

及诸昆弟并留京师,不遣就国。意以为人臣有节,不宜逾礼过恩,乃上疏谏曰:

“陛下至孝烝烝,恩受隆深,以济南王康、中山王焉先帝昆弟,特蒙礼宠,圣情

恋恋,不忍远离,比年朝见,久留京师,崇以叔父之尊,同之家人之礼,车入殿

门,即席不拜,分甘损膳,赏赐优渥。昔周公怀圣人之德,有致太平之功,然后

王曰叔父,加以锡币。今康、焉幸以支庶享食大国,陛下即位,蠲除前过,还所

削黜,衍食他县,男女少长,并受爵邑,恩宠逾制,礼敬过度。《春秋》之义,

诸父昆弟无所不臣,所以尊尊卑卑,强干弱枝者也。陛下德业隆盛,当为万世典

法,不宜以私恩损上下之序,失君臣之正。又西平王羡等六王,皆妻子成家,官

属备具,当早就蕃国,为子孙基阯。而室第相望,久磐京邑,婚姻之盛,过于本

朝,仆马之众,充塞城郭,骄奢僣拟,宠禄隆过。今诸国之封,并皆豪腴,风气

平调,道路夷近,朝聘有期,行来不难。宜割情不忍,以义断恩,发遣康、焉各

归蕃国,令羡等速就便时,以塞众望。”帝纳之。

章和二年,鲜卑击破北匈奴,而南单于乘此请兵北伐,因欲还归旧庭。时窦

太后临朝,议欲从之。意上疏曰:

夫戎狄之隔远中国,幽处北极,界以沙漠,简贱礼义,无有上下,强者为雄,

弱即屈服。自汉兴以来,征伐数矣,其所克获,曾不补害。光武皇帝躬服金革之

难,深昭天地之明,故因其来降,羁縻畜养,边人得生,劳役休息,于兹四十余

年矣。今鲜卑奉顺,斩获万数,中国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其劳,汉兴功烈。于

斯为盛。所以然者,夷虏相攻,无损汉兵者也。臣察鲜卑侵伐匈奴,正是利其抄

掠,及归功圣朝,实由贪得重赏。今若听南虏还都北庭,则不得不禁制鲜卑。鲜

卑外失暴掠之愿,内无功劳之赏,豺狼贪婪,必为边患。今北虏西遁,请求和亲,

宜因其归附,以为外扞,巍巍之业,无以过此。若引兵费赋,以顺南虏,则坐失

上略,去安即危矣。诚不可许。

会南单于竟不北徙。

迁司隶校尉。永元初,大将军窦宪兄弟贵盛,步兵校尉邓叠、河南尹王调、

故蜀郡太守廉范等群党,出入宪门,负势放纵。意随违举奏,无所回避,由是与

窦氏有隙。二年,病卒。

孙俱,灵帝时为司空。

寒朗字伯奇,鲁国薛人也。生三日,遭天下乱,弃之荆刺;数日兵解,母往

视,犹尚气息,遂收养之。及长,好经学,博通书传,以《尚书》教授。举孝廉。

永平中,以谒者守侍御史,与三府掾属共考案楚狱颜忠、王平等,辞连及隧

乡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护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建等辞未尝与忠、平相见。

是时,显宗怒甚,吏皆惶恐,诸所连及,率一切陷入,无敢以情恕者。朗心伤其

冤,试以建等物色独问忠、平,而二人错愕不能对。朗知其诈,乃上言建等无奸,

专为忠、平所诬,疑天下无辜类多如此。帝乃召朗人,问曰:“建等即如是,忠、

平何故引之?”朗对曰:“忠、平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虚引,冀以自明。”帝

曰:“即如是,四侯无事,何不早奏,狱竟而久系至今邪?”郎对曰:“臣虽考

之无事,然恐海内别有发其奸者,故未敢时上。”帝怒骂曰:“吏持两端,促提

下。”左右方引去,朗曰:“愿一言而死。小臣不敢欺,欲助国耳。”帝问曰:

“谁与共为章?”对曰:“臣自知当必族灭,不敢多污染人,诚冀陛下一觉悟而

已。臣见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恶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无

后责。是以考一连十,考十连百。又公卿朝会,陛下问以得失,皆长跪言,旧制

大罪祸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于身,天下幸甚。及其归舍,口虽不言,而仰屋

窃叹,莫不知其多冤,无敢牾陛下者。臣今所陈,诚死无悔。”帝意解,诏遣朗

出。后二日,车驾自幸洛阳狱录囚徒,理出千余人。后平、忠死狱中,朗乃自系。

会赦,免官。复举孝廉。

建初中,肃宗大会群臣,朗前谢恩,诏以朗纳忠先帝,拜为易长。岁余,迁

济阳令,以母丧去官,百姓追思之。章和元年,上行东巡狩,过济阳,三老吏人

上书陈朗前政治状。帝至梁,召见朗,诏三府为辟首,由是辟司徒府。永元中,

再迁清河太守,坐法免。

永初三年,太尉张禹荐朗为博士,征诣公车,会卒,时年八十四。

论曰:左丘明有言:“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齐侯省刑。若钟

离意之就格请过,寒朗之廷争冤狱,笃矣乎,仁者之情也!夫正直本于忠诚则不

诡,本于谏争则绞切。彼二子之所本得乎天,故言信而志行也。

赞曰:伯鱼、子阿,矫急去苛。临官以洁,匡帝以奢。宋均达政,禁此妖禜。

禽虫畏德,子民请病。意明尊尊,割恩蕃屏。惵惵楚黎,寒君为命。

卷四十二 光武十王列传第三十二

光武皇帝十一子:郭皇后生东海恭王彊、沛献王辅、济南安王康、阜陵质王

延、中山简王焉,许美人生楚王英,光烈皇后生显宗、东平宪王苍、广陵思王荆、

临淮怀公衡、琅邪孝王京。

东海恭王彊。建武二年,立母郭氏为皇后,彊为皇太子。十七年而郭后废,

彊常戚戚不自安,数因左右及诸王陈其恳诚,愿备蕃国。光武不忍,迟回者数岁,

乃许焉。十九年,封为东海王,二十八年,就国。帝以彊废不以过,去就有礼,

故优以大封,兼食鲁郡,合二十九县。赐虎贲旄头,宫殿设钟虡之县,拟于乘舆。

彊临之国,数上书让还东海,又因皇太子固辞。帝不许,深嘉叹之,以彊章宣示

公卿。初,鲁恭王好宫室,起灵光殿,甚壮丽,是时犹存,故诏彊都鲁。中元元

年入朝,从封岱山,因留京师。明年春,帝崩。冬,归国。

永平元年,彊病,显宗遣中常侍钩盾令将太医乘驿视疾,诏沛王辅、济南王

康、淮阳王延诣鲁。及薨,临命上疏谢曰:

臣蒙恩得备藩辅,特受二国,宫室礼乐,事事殊异,巍巍无量,讫无报称。

而自修不谨,连年被疾,为朝廷忧念。皇太后、陛下哀怜臣彊,感动发中,数遣

使者太医令丞方伎道术,络绎不绝。臣伏惟厚恩,不知所言。臣内自省视,气力

羸劣,日夜浸困,终不复望见阙庭,奉承帷幄,孤负重恩,衔恨黄泉。身既夭命

孤弱,复为皇太后、陛下忧虑,诚悲诚惭。息政,小人也,猥当袭臣后,必非所

以全利之也。诚愿还东海郡。天恩愍哀,以臣无男之故,处臣三女小国侯,此臣

宿昔常计。今天下新罹大忧,惟陛下加供养皇太后,数进御餐。臣彊困劣,言不

能尽意。愿并谢诸王,不意永不复相见也。

天子览书悲恸,从太后出幸津门亭发哀。使司空持节护丧事,大鸿胪副,宗

正、将作大匠视丧事,赠以殊礼,升龙、旄头、鸾辂、龙旂、虎贲百人。诏楚王

英、赵王栩、北海王兴、馆陶公主、比阳公主及京师亲戚四姓夫人、小侯皆会葬。

帝追惟彊深执谦俭,不欲厚葬以违其意,于是特诏中常侍杜岑及东海傅相曰:

“王恭谦好礼,以德自终,遣送之物,务从约省,衣足敛形,茅车瓦器,物减于

制,以彰王卓尔独行之志。将作大匠留起陵庙。”

彊立十八年,年三十四。子靖王政嗣。政淫欲薄行。后中山简王薨,政诣中

山会葬,私取简王姬徐妃,又盗迎掖庭出女。豫州刺史、鲁相奏请诛政,有诏削

薛县。

立四十四年薨,子顷王肃嗣。永元十六年,封肃弟二十一人皆为列侯。肃性

谦俭,循恭王法度。永初中,以西羌未平,上钱二千万。元初中,复上缣万匹,

以助国费,邓太后下诏褒纳焉。

立二十三年薨,子孝王臻嗣。永建二年,封臻二弟敏、俭为乡侯。臻及弟蒸

乡侯俭并有笃行,母卒,皆吐血毁{此目}。至服练红,兄弟追念初丧父,幼小,

哀礼有阙,因复重行丧制。臻性敦厚有恩,常分租秩赈给诸父昆弟。国相籍褒具

以状闻,顺帝美之,制诏大将军、三公、大鸿胪曰:“东海王臻以近蕃之尊,少

袭王爵,膺受多福,未知艰难,而能克己率礼,孝敬自然,事亲尽爱,送终竭哀,

降仪从士,寝苫三年。和睦兄弟,恤养孤弱,至孝纯备,仁义兼弘,朕甚嘉焉。

夫劝善厉俗,为国所先。曩者东平孝王敞兄弟行孝,丧母如礼,有增户之封。

《诗》云:‘永世克孝,念兹皇祖。’今增臻封五千户,俭五百户,光启土宇,

以酬厥德。”

立三十一年薨,子懿王祗嗣。初平四年,遣子琬至长安奉章,献帝封琬汶阳

侯,拜为平原相。

祗立四十四年薨,子羡嗣。二十年,魏受禅,以为崇德侯。

沛献王辅,建武十五年封右翊公。十七年,郭后废为中山太后,故徙辅为中

山王,并食常山郡。二十年,复徙封沛王。

时,禁网尚疏,诸王皆在京师,竞修名誉,争礼四方宾客。寿光侯刘鲤,更

始子也,得幸于辅。鲤怨刘盆子害其父,因辅结客,报杀盆子兄故式侯恭,辅坐

系诏狱,三日乃得出。自是后,诸王宾客多坐刑罚,各循法度。二十八年,就国。

中元二年,封辅子宝为沛侯。永平元年,封宝弟嘉为僮侯。

辅矜严有法度,好经书,善说《京氏易》、《教经》、《论语》传及图谶,

作《五经论》,时号之曰《沛王通论》。在国谨节,终始如一,称为贤王。显宗

敬重,数加赏赐。

立四十六年薨,子釐王定嗣。元和二年,封定弟十二人为乡侯。

定立十一年薨,子节王正嗣。元兴元年,封正弟二人为县侯。

正立十四年薨,子孝王广嗣。有固疾。安帝诏广祖母周领王家事。周明正有

法礼,汉安中薨,顺帝下诏曰:“沛王祖母太夫人周,秉心淑慎,导王以仁,使

光禄大夫赠以妃印绶。”

广立三十五年薨,子幽王荣嗣。立二十年薨,子孝王琮嗣。薨,子恭王曜嗣。

薨,子契嗣;魏受禅,以为崇德侯。

楚王英,以建武十五年封为楚公,十七年进爵为王,二十八年就国。母许氏

无宠,故英国最贫小。三十年,以临淮之取虑、须昌二县益楚国。自显宗为太子

时,英常独归附太子,太子特亲爱之。及即位,数受赏赐。永平元年,特封英舅

子许昌为龙舒侯。

英少时好游侠,交通宾客,晚节更喜黄老,学为浮屠斋戒祭祀。八年,诏令

天下死罪入缣赎。英遣郎中令奉黄缣白纨三十匹诣国相曰:“托在蕃辅,过恶累

积,欢喜大恩,奉送缣帛,以赎愆罪。”国相以闻,诏报曰:“楚王诵黄老之微

言,尚浮屠之仁祠,洁斋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当有悔吝?其还赎,以助

伊蒲塞桑门之盛馔。”因以班示诸国中傅。英后遂大交通方士,作金龟玉鹤,刻

文字以为符瑞。

十三年,男子燕广告英与渔阳王平、颜忠等造作图书,有逆谋,事下案验。

有司奏英招聚奸猾,造作图谶,擅相官秩,置诸侯王公将军二千石,大逆不道,

请诛之。帝以亲亲不忍,乃废英,徙丹阳泾县,赐汤沐邑五百户。遣大鸿胪持节

护送,使伎人奴俾工技鼓吹悉从,得乘辎軿,持兵弩,行道射猎,极意自娱。男

女为侯主者,食邑如故。楚太后勿上玺绶,留住楚宫。

明年,英至丹阳,自杀。立三十三年,国除。诏遣光禄大夫持节吊祠,赠帽

如法,加赐列侯印绶,以诸侯礼葬于泾。遣中黄门占护其妻子。悉出楚官属无辞

语者。制诏许太后曰:“国家始闻楚事,幸其不然。既知审实,怀用悼灼,庶欲

宥全王身,令保卒天年,而王不念顾太后,竟不自免。此天命也,无可奈何!太

后其保养幼弱,勉强饮食。诸许愿王富贵,人情也。已诏有司,出其有谋者,令

安田宅。”于是封燕广为折奸侯。楚狱遂至累年,其辞语相连,自京师亲戚诸侯

州郡豪杰及考案吏,阿附相陷,坐死徙者以千数。

十五年,帝幸彭城,见许太后及英妻子于内殿,悲泣,感动左右。建初二年,

肃宗封英子种楚侯,五弟皆为列侯,并不得置相臣吏人。元和三年,许太后薨,

复遣光禄大夫持节吊祠,因留护丧事,赙钱五百万。又遣谒者备王官属迎英丧,

改葬彭城,加王赤绶羽盖华藻,如嗣王仪,追爵,谥日楚厉侯。章和元年,帝幸

彭城,见英夫人及六子,厚加赠赐。

种后徙封六侯。卒,子度嗣。度卒,子拘嗣,传国于后。

济南安王康,建武十五年封济南公,十七年进爵为王,二十八年就国。三十

年,以平原之祝阿、安德、朝阳、平昌、隰阴、重丘六县益济南国。中元二年,

封康子德为东武城侯。

康在国不循法度,交通宾客。其后,人上书告康招来州郡奸猾渔阳颜忠,刘

子产等,又多遗其缯帛,案图书,谋议不轨。事下考,有司举奏之,显宗以亲亲

故,不忍穷竟其事,但削祝阿、隰阴、东朝阳、安德、西平昌五县。

建初八年,肃宗复还所削地,康遂多殖财货,大修宫室,奴婢至千四百人,

厩马千二百匹,私田八百顷,奢侈恣欲,游观无节。永元初,国傅何敞上疏谏康

曰:

盖闻诸侯之义,制节谨度,然后能保其社稷,和其民人。大王以骨肉之亲,

享食茅土,当施张政令,明其典法,出入进止,宜有期度,舆马台隶,应为科品。

而今奴婢厩马皆有千余,增无用之口,以自蚕食。官婢闭隔,失其天性,惑乱和

气。又多起内第,触犯防禁,费以巨万,而功犹未半。夫文繁者质荒,木盛者人

亡,皆非所以奉礼承上,传福无穷者也。故楚作章华以凶,吴兴姑苏而灭,景公

千驷,民无称焉。今数游诸第,晨夜无节,又非所以远防未然,临深履薄之法也。

愿大王修恭俭,遵古制,省奴婢之口,减乘马之数,斥私田之富,节游观之宴,

以礼起居,则敞乃敢安心自保。惟大王深虑愚言。

康素敬重敞,虽无所嫌忤,然终不能改。

立五十九年薨,子简王错嗣。错为太子时,爱康鼓吹妓女宋闰,使医张尊招

之不得,错怒,自以剑刺杀尊。国相举奏,有诏勿案。永元十一年,封错弟七人

为列侯。

错立六年薨,子孝王香嗣。永初二年,封香弟四人为列侯。香笃行,好经书。

初,叔父笃有罪不得封,西平昌侯昱坐法失侯,香乃上书分爵士封笃子丸、昱子

嵩,皆为列侯。

香立二十年薨,无子,国绝。

永建元年,顺帝立错子阜阳侯显为嗣,是为釐王。立三年薨,子悼王广嗣。

永建五年,封广弟文为乐城亭侯。

广立二十五年,永兴元年薨,无子,国除。

东平宪王苍,建武十五年封东平公,十七年进爵为王。

苍少好经书,雅有智思,为人美须髯,腰带八围,显宗甚爱重之。及即位,

拜为骠骑将军,置长史掾史员四十人,位在三公上。

永平元年,封苍子二人为且侯。二年,以东郡之寿张、须昌,山阳之南平阳、

橐、湖陵五县益东平国。是时中兴三十余年,四方无虞,苍以天下化平,宜修礼

乐,乃与公卿共议定南北郊冠冕车服制度,及光武庙登歌八佾舞数,语在《礼乐》、

《舆服志》。帝每巡狩,苍常留镇,侍卫皇太后。

四年春,车驾近出,观览城第,寻闻当遂校猎河内,苍即上书谏曰:“臣闻

时令,盛春农事,不聚众兴功。传曰:‘田猎不宿,食饮不享,出入不节,则木

不曲直。’此失春令者也。臣知车驾今出,事从约省,所过吏人讽诵《甘棠》之

德。虽然,动不以礼,非所以示四方也。惟陛下因行田野,循视稼穑,消摇仿佯,

弭节而旋。至秋冬,乃振威灵,整法驾,备周卫,设羽旄。《诗》云:‘抑抑威

仪,惟德之隅。’臣不胜愤懑,伏自手书,乞诣行在所,极陈至诚。”帝览奏,

即还宫。

苍在朝数载,多所隆益,而自以至亲辅政,声望日重,意不自安,上疏归职

曰:

臣苍疲驽,特为陛下慈恩覆护,在家备教导之仁,升朝蒙爵命之首,制书褒

美,班之四海,举负薪之才,升君子之器。凡匹夫一介,尚不忘箪食之惠,况臣

居宰相之位,同气之亲哉!宜当暴骸膏野,为百僚先,而愚顽之质,加以固病,

诚羞负乘,辱污辅将之位,将被诗人“三百赤绂”之刺。今方域晏然,要荒无儆,

将遵上德无为之时也,文官犹可并省,武职尤不宜建。昔象封有鼻,不任以政,

诚由爱深,不忍扬其过恶。前事之不忘,来事之师也。自汉兴以来,宗室子弟无

得在公卿位者。惟陛下审览虞帝优养母弟,遵承旧典,终卒厚恩。乞上骠骑将军

印绶,退就蕃国,愿蒙哀怜。

帝优诏不听。其后数陈乞,辞甚恳切。五年,乃许还国,而不听上将军印绶。

以骠骑长史为东平太傅,掾为中大夫,令史为王家郎。加赐钱五千万,布十万匹。

六年冬,帝幸鲁,征苍从还京师。明年,皇太后崩。既葬,苍乃归国,特赐

宫人奴婢五百人,布二十五万匹,及珍宝服御器物。

十一年,苍与诸王朝京师。月余,还国。帝临送归宫,凄然怀思,乃遣使手

诏国中傅曰:“辞别之后,独坐不乐,因就车归,伏轼而吟,瞻望永怀,实劳我

心,诵及《采菽》,以增叹息。日者问东平王处家何等最乐,王言为善最乐,其

言甚大,副是要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诸王子年五岁已上能趋拜者,皆令带

之。”

十五年春,行幸东平,赐苍钱千五百万,布四万匹。帝以所作《光武本纪》

示苍,苍因上《光武受命中兴颂》。帝甚善之,以其文典雅,特令校书郎贾逵为

之训诂。

肃宗即位,尊重恩礼逾于前世,诸王莫与为比。建初元年,地震,苍上便宜,

其事留中。帝报书曰:“丙寅所上便宜三事,朕亲自览读,反复数周,心开目明,

旷然发矇。间吏人奏事,亦有此言,但明智浅短,或谓傥是,复虑为非,何者?

灾异之降,缘政而见。今改元之后,年饥人流,此朕之不德感应所致。又冬春旱

甚,所被尤广,虽内用克责,而不知所定。得王深策,快然意解。《诗》不云乎: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思惟嘉谋,以次奉行,冀蒙福

应。彰报至德,特赐王钱五百万。”

后帝欲为原陵、显节陵起县邑,苍闻之,遽上疏谏曰:

伏闻当为二陵起立郭邑,臣前颇谓道路之言,疑不审实,近令从官古霸问涅

阳主疾,使还,乃知诏书已下。窃见光武皇帝躬履俭约之行,深睹始终之分,勤

勤恳恳,以葬制为言,故营建陵地,具称古典,诏曰‘无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

而已’。孝明皇帝大孝无违,奉承贯行。至于自所营创,尤为俭省,谦德之美,

于斯为盛。臣愚以园邑之兴,始自强秦。古者丘陇且不欲其著明,岂况筑郭邑,

建都郛哉!上违先帝圣心,下造无益之功,虚费国用,动摇百姓,非所以致和气,

祈丰年也。又以吉凶俗数言之,亦不欲无故缮修丘墓,有所兴起。考之古法则不

合,稽之时宜则违人,求之吉凶复未见其福。陛下履有虞之至性,追祖祢之深思,

然惧左右过议,以累圣心。臣苍诚伤二帝纯德之美,不畅于无穷也。惟蒙哀览。

帝从而止。自是朝廷每有疑政,辄驿使咨问。苍悉心以对,皆见纳用。

三年,帝飨卫士于南宫,因从皇太后周行掖庭池阁,乃阅阴太后旧时器服,

怆然动容,乃命留五时衣各一袭,及常所御衣合五十箧,余悉分布诸王主及子孙

在京师者各有差。特赐苍及琅邪王京书曰:

中大夫奉使,亲闻动静,嘉之何已!岁月骛过,山陵浸远,孤心凄怆,如何

如何!间飨卫士于南宫,因阅视旧时衣特,闻于师曰:“其物存,其人亡,不言

哀而哀自至。”信矣。惟王孝友之德,亦岂不然!今送光烈皇后假纟介帛巾各一,

及衣一箧,可时奉瞻,以慰《凯风》寒泉之思,又欲令后生子孙得见先后衣服之

制。今鲁国孔氏,尚有仲尼车舆冠履,明德盛者光灵远也。其光武皇帝器服,中

元二年已赋诸国,故不复送。并遗宛马一匹,血从前髆上小孔中出。常闻武帝歌

天马,沾赤汗,今亲见其然也。顷反虏尚屯,将帅在外,忧念遑遑,未有闲宁。

愿王宝精神,加供养。苦言至戒,望之如渴。

六年冬,苍上疏求朝。明年正月,帝许之。特赐装钱千五百万,其余诸王各

千万。帝以苍冒涉寒露,遣谒者赐貂裘,及太官食物珍果,使大鸿胪窦固持节郊

迎。帝乃亲自循行邸第,豫设帷床,其钱帛器物无不充备。下诏曰:“《礼》云

伯父归宁乃国,《诗》云叔父建尔元子,敬之至也。昔萧相国加以不名,优忠贤

也。况兼亲尊者乎!其沛、济南、东平、中山四王,赞皆勿名。”苍既至,升殿

乃拜,天子亲答之。其后诸王入宫,辄以辇迎,至省閤乃下。苍以受恩过礼,情

不自宁,上疏辞曰:“臣闻贵有常尊,贱有等威,卑高列序,上下以理。陛下至

德广施,慈爱骨肉,既赐奉朝请,咫尺天仪,而亲屈至尊,降礼下臣,每赐宴见,

辄兴席改容,中宫亲拜,事过典故,臣惶怖战栗,诚不自安,每会见,踧�无所

措置。此非所以章示群下。安臣子也。”帝省奏叹息,愈褒贵焉。旧典,诸王女

皆封乡主,乃独封苍五女为县公主。

三月,大鸿胪奏遣诸王归国,帝特留苍,赐以秘书,列仙图、道术秘方。至

八月饮酎毕,有司复奏遣苍,乃许之。手诏赐苍曰:“骨肉天性,诚不以远近为

亲疏,然数见颜色,情重昔时。念王久劳,思得还休,欲署大鸿胪奏,不忍下笔,

顾授小黄门,中心恋恋,恻然不能言。”于是车驾祖送,流涕而诀。复赐乘舆服

御,珍宝舆马,钱布以亿万计。

苍还国,疾病,帝驰遣名医,小黄门侍疾,使者冠盖不绝于道。又置驿马千

里,传问起居。明年正月薨,诏告中傅,封上苍自建武以来章奏及所作书、记、

赋、颂、七言、别安、歌诗,并集览焉。遣大鸿胪持节,五官中郎将副监丧,及

将作使者凡六人,令四姓小侯诸国王主悉会诣东平奔丧,赐钱前后一亿,布九万

匹。及葬,策曰:“惟建初八年三月己卯,皇帝曰:咨王丕显,勤劳王室,亲受

策命,昭于前世。出作蕃辅,克慎明德,率礼不越,傅闻在下。吴天不吊,不报

上仁,俾屏余一人,夙夜{艹冗}々,靡有所终。今诏有司加赐鸾辂乘马,龙旂九

旒,虎贲百人,奉送王行。匪我宪王,其孰离之!魂而有灵,保兹宠荣。呜呼哀

哉!”

立四十五年,子怀王忠嗣。明年,帝乃分东平国封忠弟尚为任城王,余五人

为列侯。

忠立一年薨,子孝王敞嗣。元和三年,行东巡守,幸东平宫,帝追感念苍,

谓其诸子曰:“思其人,至其乡;其处在,其人亡。”因泣下沾襟,遂幸苍陵,

为陈虎贲、鸾辂、龙旂,以章显之,祠以太牢,亲拜祠坐,哭泣尽哀,赐御剑于

陵前。初,苍归国,骠骑时吏丁牧、周栩以苍敬贤下土,不忍去之,遂为王家大

夫,数十年事祖及孙。帝闻,皆引见于前,既愍其淹滞,且欲扬苍德美,即皆擢

拜议郎。牧至齐相,栩上蔡令。永元十年,封苍孙梁为矜阳亭侯,敞弟六人为列

侯。敞丧母至孝,国相陈珍上其行状。永宁元年,邓太后增邑五千户,又封苍孙

二人为亭侯。

敞立四十八年薨,子顷王端嗣。立四十七年薨,子凯嗣;立四十一年,魏受

禅,以为崇德侯。

论曰:孔子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若东

平宪王,可谓好礼者也。若其辞至戚,去母后,岂欲苟立名行而忘亲遗义哉!盖

位疑则隙生,累近则丧大,斯盖明哲之所为叹息。呜呼!远隙以全忠,释累以成

孝,夫凯宪王之志哉!东海恭王逊而知废,“为吴太伯,不亦可乎”!

任城孝王尚,元和元年封,食任城、亢父、樊三县。

立十八年薨,子贞王安嗣。永元十四年,封母弟福为桃乡侯。永初四年,封

福弟亢为当涂乡侯。安性轻易贪吝,数微服出入,游观国中,取官属车马刀剑,

下至卫士米肉,皆不与直。元初六年,国相行弘奏请废之。安帝不忍,以一岁租

五分之一赎罪。

安立十九年薨,子节王崇嗣。顺帝时,羌虏数反,崇辄上钱帛佐边费。及帝

崩,复上钱三百万助山陵用度,朝廷嘉而不受。立三十一年薨,无子,国绝。

延熹四年,桓帝立河间孝王子参户亭侯博为任城王,以奉其祀。博有孝行,

丧母服制如礼,增封三千户。立十三年薨,无子,国绝。

熹平四年,灵帝复立河间贞王建子新昌侯佗为任城王,奉孝王后。立四十六

年,魏受禅,以为崇德侯。

阜陵质王延,建武十五年封淮阳公,十七年进爵为王,二十八年就国。三十

年,以汝南之长平、西华、新阳、扶乐四县益淮阳国。

延性骄奢而遇下严烈。永平中,有上书告延与姬兄谢弇及姊馆陶主婿驸马都

尉韩光招奸猾,作图谶,祠祭祝诅。事下案验,光、弇被杀,辞所连及,死徙者

甚众。有司奏请诛延,显宗以延罪薄于楚王英,故特加恩,徙为阜陵王,食二县。

延既徙封,数怀怨望。建初中,复有告延与子男鲂造逆谋者,有司奏请槛车

征诣廷尉诏狱。肃宗下诏曰:“王前犯大逆,罪恶尤深,有同周之管、蔡,汉之

淮南。经有正义,律有明刑。先帝不忍亲亲之恩,枉屈大法,为王受愆,群下莫

不惑焉。今王曾莫悔悟,悖心不移,逆谋内溃,自子鲂发,诚非本朝之所乐闻。

朕恻然伤心,不忍致王于理,今贬爵为阜陵侯,食一县。获斯辜者,侯自取焉。

於戏诫哉!”赦鲂等罪勿验,使谒者一人监护延国,不得与吏人通。

章和元年,行幸九江,赐延书与车驾会寿春。帝见延及妻子,愍然伤之,乃

下诏曰:“昔周之爵封千有八百,而姬姓居半者,所以桢干王室也。朕南巡,望

淮、海,意在阜陵,遂与侯相见,侯志意衰落,形体非故,瞻省怀感,以喜以悲。

今复侯为阜陵王,增封四县,并前为五县。”以阜陵下湿,徙都寿春,加赐钱千

万,布万匹,安车一乘,夫人诸子赏赐各有差。明年入朝。

立五十一年薨,子殇王冲嗣,永元二年,下诏尽削除前班下延事。

冲立二年薨,无嗣,和帝复封冲兄鲂,是为顷王。永元八年,封鲂弟十二人

为乡、亭侯。

鲂立三十年薨,子怀王恢嗣。延光三年,封恢兄弟五人为乡、亭侯。

恢立十年薨,子节王代嗣。阳嘉二年,封代兄便亲为勃逎亭侯。

代立十四年薨,无子,国绝。

建和元年,桓帝立勃逎亭侯便亲为恢嗣,是为恭王。立十三年薨,子孝

王统嗣。立八年薨,子王赦立;建安中薨,无子,国除。

广陵思王荆,建武十五年封山阳公,十七年进爵为王。

荆性刻急隐害,有才能而喜文法。光武崩,大行在前殿,荆哭不哀,而作飞

书,封以方底,令苍头诈称东海王彊舅大鸿胪郭况书与彊曰:

君王无罪,猥被斥废,而兄弟至有束缚入牢狱者。太后失职,别守北宫,及

至年老,远斥居边,海内深痛,观者鼻酸。及太后尸柩在堂,洛阳吏以次捕斩宾

客,至有一家三尸伏堂者,痛甚矣!今天下有丧,已弩张设甚备。间梁松敕虎贲

史曰:“吏以便宜见非,勿有所拘,封侯难再得也。”郎宫窃悲之,为王寒心累

息。今天下争欲思刻贼王以求功,宁有量邪!若归并二国之众,可聚百万,君王

为之主,鼓行无前,功易于太山破鸡子,轻于四马载鸿毛,此汤、武兵也。今年

轩辕星有白气,星家及喜事者,皆云白气者丧,轩辕女主之位。又太白前出西方,

至午兵当起。又太子星色黑,至辰日辄变赤。夫黑为病,赤为兵,王努力卒事。

高祖起亭长,陛下兴白水,何况于王陛下长子,故副主哉!上以求天下事必举,

下以雪除沉没之耻,报死母之仇。精诚所加,金石为开。当为秋霜,无为槛羊。

虽欲为槛羊,又可得乎!窃见诸相工言王贵,天子法也。人主崩亡,闾阎之伍尚

为盗贼,欲有所望,何况王邪!夫受命之君,天之所立,不可谋也。今新帝人之

所置,强者为右。愿君王为高祖、陛下所志,无为扶苏、将闾叫呼天地。

彊得书惶怖,即执其使,封书上之。

显宗以荆母弟,秘其事,遣荆出止河南宫。时西羌反,荆不得志,冀天下因

羌惊动有变,私迎能为星者与谋议。帝闻之,乃徙封荆广陵王,遣之国。其后荆

复呼相工谓曰:“我貌类先帝。先帝三十得天下,我今亦三十,可起兵未?”相

者诣吏告之,荆惶恐,自系狱。帝复加恩,不考极其事,下诏不得臣属吏人,惟

食租如故,使相、中尉谨宿卫之。荆犹不改。其后使巫祭祀祝诅,有司举奏,请

诛之,荆自杀。立二十九年死。帝怜伤之,赐谥曰思王。

十四年,封荆子元寿为广陵侯,服王玺绶,食荆故国六县;又封元寿弟三人

为乡侯。明年,帝东巡狩,征元寿兄弟会东平宫,班赐御服器物,又取皇子舆马,

悉以与之。建初七年,肃宗诏元寿兄弟与诸王俱朝京师。

元寿卒,子商嗣。商卒,子条嗣,传国于后。

临淮怀公衡,建武十五年立,未及进爵为王而薨,无子,国除。

中山简王焉,建武十五年封左翊公,十七年进爵为王。焉以郭太后少子故,

独留京师。三十年,徒封中山王。永平二年冬,诸王来会辟雍,事毕归蕃,诏焉

与俱就国,从以虚贲官骑。焉上疏辞让,显宗报曰:“凡诸侯出境,必备左右,

故夹谷之会,司马以从。今五国各官骑百人,称娖前行,皆北军胡骑,便兵善

射,弓不空发,中必决眦。夫有文事必有武备,所以重蕃职也。王其勿辞。”帝

以焉郭太后偏爱,特加恩宠,独得往来京师。十五年,焉姬韩序有过,焉缢杀之,

国相举奏,坐削安险县。元和中,肃宗复以安险还中山。

立五十二年,永元二年薨。自中兴至和帝时,皇子始封薨者,皆赙钱三千万,

布三万匹;嗣王薨,赙钱千万、布万匹。是时,窦太后临朝,窦宪兄弟擅权,太

后及宪等,东海出也,故睦于焉而重于礼,加赙钱一亿。诏济南、东海二王皆会。

大为修冢茔,开神道,平夷吏人冢墓以千数,作者万余人。发常山、巨鹿、涿郡

柏黄肠杂木,三郡不能备,复调余州郡工徒及送致者数千人。凡征发摇动六州十

八郡,制度余国莫及。

子夷王宪嗣。永元四年,封宪弟十一人为列侯。

宪立二十二年薨,子教王弘嗣。永宁元年,封弘二弟为亭侯。

弘立二十八年薨,子穆王畅嗣。永和六年,封畅弟荆为南乡侯。

畅立三十四年薨,子节王稚嗣,无子,国除。

琅邪孝王京,建武十五年封琅邪公,十七年进爵为王。

京性恭孝,好经学,显宗尤爱幸,赏赐恩宠殊异,莫与为比。永平二年,以

太山之盖、南武阳、华,东莱之昌阳、卢乡、东牟六县益琅邪。五年,乃就国。

光烈皇后崩,帝悉以太后遗金宝财物赐京。京都莒,好修宫室,穷极伎巧,殿馆

壁带皆饰以金银。数上诗赋颂德,帝嘉美,下之史官。京国中有城阳景王祠,吏

人奉祠。神数下言宫中多不便利,京上书愿徙宫开阳,以华、盖、南武阳、厚丘、

赣榆五县易东海之开阳、临沂,肃宗许之。立三十一年薨,葬东海即丘广平亭,

有诏割亭属开阳。

子夷王宇嗣。建初七年,封宇弟十三人为列侯。元和元年,封孝王孙二人为

列侯。

宇立二十年薨,子恭王寿嗣。永初元年,封寿弟八人为列侯。

立十七年薨,子贞王尊嗣,延光二年,封尊弟四人为乡侯。

尊立十八年薨,子字王据嗣。永和五年,封据弟三人为乡侯。

据立四十七年薨,子顺王容嗣,初平元年,遣弟邈至长安奉章贡献,帝以邈

为九江太守,封阳都侯。

容立八年薨,国绝。

初,貌至长安,盛称东郡太守曹操忠诚于帝,操以此德于邈。建安十一年,

复立容子熙为王。在位十一年,坐谋欲过江,被诛,国除。

赞曰:光武十子,胙土分王。沛献尊节,楚英流放。延既怨诅,荆亦觖望。

济南阴谋,琅邪骄宕。中山、临淮,无闻夭丧。东平好善,辞中委相。谦谦恭王,

实惟三让。

卷四十三 朱乐何列传第三十三

朱晖字文季,南阳宛人也。家世衣冠。晖早孤,有气决。年十三,王莽败,

天下乱,与外氏家属从田间奔入宛城。道遇群贼,白刃劫诸妇女,略夺衣物。昆

弟宾客皆惶迫,伏地莫敢动。晖拔剑前曰:“财物皆可取耳,诸母衣不可得。今

日朱晖死日也!”贼见其小,壮其志,笑曰:“童子内刀。”遂舍之而去。

初,光武与晖父岑俱学长安,有旧故。及即位,求问岑,时已卒,乃召晖拜

为郎。晖寻以病去,卒业于太学。性矜严,进止必以礼,诸儒称其高。

永平初,显宗舅新阳侯阴就慕晖贤,自往侯之,晖避不见。复遣家丞致礼,

晖遂闭门不受。就闻,叹曰:“志士也,勿夺其节。”后为郡吏,太守阮况尝欲

市晖婢,晖不从。及况卒,晖乃厚赠送其家。人或讥焉,晖曰:“前阮府君有求

于我,所以不敢闻命,诚恐以财货污君。今而相送,明吾非有爱也。”骠骑将军

东平王苍闻而辟之,甚礼敬焉。正月朔旦,苍当入贺。故事,少府给璧。是时阴

就为府卿,贵骄,吏慠不奉法。苍坐朝堂,漏且尽,而求璧不可得,顾谓掾属

曰:“若之何?”晖望见少府主簿持璧,即往绐之曰:“我数闻璧而未尝见,试

请观之。”主簿以授晖,晖顾召令史奉之。主簿大惊,遽以白就。就曰:“朱椽

义士,勿复求。”更以他璧朝。苍既罢,召晖谓曰:“属者掾自视孰与蔺相如?”

帝闻壮之。及当幸长安,欲严宿卫,故以晖为卫士令。再迁临淮太守。

晖好节概,有所拔用,皆厉行士。其诸报怨,以义犯率,皆为求其理,多得

生济。其不义之囚,即时僵仆。吏人畏爱,为之歌曰:“强直自遂,南阳朱季。

吏畏其威,人怀其惠。”数年,坐法免。

晖刚于为吏,见忌于上,所在多被劾。自去临淮,屏居野泽,布衣蔬食,不

与邑里通,乡党讥其介。建初中,南阳大饥,米石千余,晖尽散其家资,以分宗

里故旧之贫羸者,乡族皆归焉。初,晖同县张堪素有名称,尝干太学见晖,甚重

之,接以友道,乃把晖臂曰:“欲以妻子托朱生。”晖以堪先达,举手未敢对,

自后不复相见。堪卒,晖闻其妻子贫困,乃自往候视,厚赈赡之。晖少子颉怪而

问曰:“大人不与堪为友,平生未曾相闻,子孙窃怪之。”晖曰:“堪尝有知己

之言,吾以信于心也。”晖又与同郡陈揖交善,揖早卒,有遗腹子友,晖常哀之。

及司徒桓虞为南阳太守,召晖子骈为吏,晖辞骈而荐友。虞叹息,遂召之。其义

烈若此。

元和中,肃宗巡狩,告南阳太守问晖起居,召拜为尚书仆射。岁中迁太山太

守。晖上疏乞留中,诏许之。因上便宜,陈密事,深见嘉纳。诏报曰:“补公家

之阙,不累清白之素,斯善美之士也。俗吏苟合,阿意面从,进无謇謇之志,却

无退思之念,患之甚久。惟今所言,适我愿也。生其勉之!”

是时谷贵,县官经用不足,朝廷忧之。尚书张林上言:“谷所以贵,由钱贱

故也。可尽封钱,一取布帛为租,以通天下之用。又盐,食之急者,虽贵,人不

得不须,官可自鬻。又宜因交阯、益州上计吏往来,市珍宝,收采其利,武帝时

所谓均输者也。”于是诏诸尚书通议。晖奏据林言不可施行,事遂寝。后陈事者

复重述林前议,以为于国诚便,帝然之,有诏施行。晖复独奏曰:“王制,天子

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少,禄食之家不与百姓争利。今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

利归官,则下人穷怨,布帛为租,则吏多奸盗,诚非明主所当宜行。”帝卒以林

等言为然,得晖重议,因发怒,切责诸尚书。晖等皆自系狱。三日,诏敕出之。

曰:“国家乐闻驳议,黄发无愆,诏书过耳,何故自系?”晖因称病笃,不肯复

署议。尚书令以下惶怖,谓晖曰:“今临得谴让,奈何称病,其祸不细!”晖曰:

“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机密,当以死报。若心知不可而顺旨雷同,负臣子之义。

今耳目无所闻见,伏待死命。”遂闭口不复言。诸尚书不知所为,乃共劾奏晖。

帝意解,寝其事。后数日,诏使直事郎问晖起居,太医视疾,太官赐食。晖乃起

谢,复赐钱十万,布百匹,衣十领。

后迁为尚书令,以老病乞身,拜骑都尉,赐钱二十万。和帝即位,窦宪北征

匈奴,晖复上疏谏。顷之,病卒”

子颉,修儒术,安帝时至陈相。颉子穆。

穆字公叔。年五岁,便有孝称。父母有病,辄不饮食,差乃复常。及壮耽学,

锐意讲诵,或时思至,不自知亡失衣冠,颠队坑岸。其父常以为专愚,几不知数

马足。穆愈更精笃。

初举孝廉。顺帝末,江淮盗贼群起,州郡不能禁。或说大将军梁冀曰:“朱

公叔兼资文武,海内奇士,若以为谋主,贼不足平也。”冀亦素闻穆名,乃辟之,

使典兵事,甚见亲任。及桓帝即位,顺烈太后临朝,穆以冀势地亲重,望有以扶

持王室,因推灾异,奏记,以劝戒冀曰:

穆伏念明年丁亥之岁,刑德合于乾位,《易》经龙战之会,其文曰:“龙战

于野,其道穷也。”谓阳道将胜而阴道负也。今年九月天气郁冒,五位四侯连失

正气,此互相明也。夫善道属阳,恶道属阴,若修正守阳,摧折恶类,则福从之

矣。穆每事不逮,所好唯学,传受于师,时有可试。愿将军少察愚言,申纳诸儒,

而亲其忠正,绝其姑息,专心公朝,割除私欲,广求贤能,斥远佞恶。夫人君不

可不学,当以天地顺道渐渍其心。宜为皇帝选置师傅及侍讲者,得小心忠笃敦礼

之士,将军与之俱入,参劝讲授,师贤法古,此犹倚南山坐平原也,谁能倾之!

今年夏,月晕房星,明年当有小厄。宜急诛奸臣为天下所怨毒者,以塞灾咎,议

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术高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

惟将军察焉。

又荐种暠、栾巴等。而明年严鲔谋立清河王蒜,又黄龙二见沛国。冀无术学,

遂以穆“龙战”之言为应,于是请暠为从事中郎,荐巴为议郎,举穆高第,为侍

御史。

时,同郡赵康叔盛者,隐于武当山,清静不仕,以经传教授。穆时年五十,

乃奉书称弟子。及康殁,丧之如师。其尊德重道,为当时所服。

常感时浇薄,慕尚敦笃,乃作《崇厚论》。其辞曰:

夫俗之薄也,有自来矣。故仲尼叹曰:“大道之行也,而兵不与焉。”盖伤

之也。夫道者,以天下为一,在彼犹在已也。故行违于道则愧生于心,非畏义也;

事违于理则负结于意,非惮礼也。故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德性失

然后贵仁义,是以仁义起而道德迁,礼法兴而淳朴散。故道德以仁义为薄,淳朴

以礼法为贼也。夫中世之所敦,已为上世之所薄,况又薄于此乎!

故夫天不崇大则覆帱不广,地不深厚则载物不博,人不敦厖则道数不远。昔

在仲尼不失旧于原壤,楚严不忍章于绝缨。由此观之,圣贤之德敦矣。老氏之经

曰:“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夫时有薄而厚

施,行有失而惠用。故覆人之过者,敦之道也;救人之失者,厚之行也。往者,

马援深昭此道,可以为德,诫其兄子曰:“吾欲汝曹闻人之过如闻父母之名。耳

可得闻,口不得言。”斯言要矣。远则圣贤履之上世,近则丙吉、张子孺行之汉

廷。故能振英声于百世,播不灭之遗风,不亦美哉!

然而时俗或异,风化不敦,而尚相诽谤,谓之臧否。记短则兼折其长,贬恶

则并伐其善。悠悠者皆是,其可称乎!凡此之类,岂徒乖为君子之首道,将有危

身累家之祸焉。悲夫!行之者不知忧其然,故害兴而莫之及也。斯既然矣,又有

异焉。人皆见之而不能自迁。何则?务进者趋前而不顾后,荣贵者矜已而不待人,

智不接愚,富不赈贫,贞士孤而不恤,贤者厄而不存。故田蚡以尊显致安国之

金,淳于以贵势引方进之言。夫以韩、翟之操,为汉之名宰,然犹不能振一贫贤,

荐一孤士,又况其下者乎!此禽息、史鱼所以专名于前,而莫继于后者也。故时

敦俗美,则小人守正,利不能诱也;时否俗薄,虽君子为邪,义不能止也。何则?

先进者既往而不反,后来者复习俗而追之,是以虚华盛而忠信微,刻薄稠而纯笃

稀。斯盖《谷风》有“弃予”之叹,《伐木》有“鸟鸣”之悲矣!

嗟乎!世士诚躬师孔圣之崇则,嘉楚严之美行,希李老之雅诲,思马援之所

尚,鄙二宰之失度,美韩棱之抗正,贵丙、张之弘裕,贱时俗之诽谤,则道丰

绩盛,名显身荣,载不刊之德,播不灭之声。然后知薄者之不足,厚者之有余也。

彼与草木俱朽,此与金石相倾,岂得同年而语,并日而谈哉?

穆又著《绝交论》,亦矫时之作。

梁冀骄暴不悛,朝野嗟毒,穆以故吏,惧其衅积招祸,复奏记谏曰:

古之明君,必有辅德之臣,规谏之官,下至器物,铭书成败,以防遗失。故

君有正道,臣有正路,从之如升堂,违之如赴壑。今明将军地有申伯之尊,位为

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归仁,终朝为恶,四海倾覆。顷者,官人俱匮,加以

水虫为害。京师诸官费用增多,诏书发调或至十倍。各言官无见财,皆当出民,

搒掠割剥,强令充足。公赋既重,私敛又深。牧守长吏,多非德选,贪聚无厌,

遇人如虏,或绝命于箠楚之下,或自贼于迫切之求。又掠夺百姓,皆托之尊府。

遂令将军结怨天下,吏人酸毒,道路叹嗟。昔秦政烦苛,百姓土崩,陈胜奋臂一

呼,天下鼎沸,而面谀之臣,犹言安耳。讳恶不悛,卒至亡灭。昔永和之末,纲

纪少弛,颇失人望。四五岁耳,而财空户散,下有离心。马免之徒乘敝而起,荆

扬之间几成大患。幸赖顺烈皇后初政清静,内外同力,仅乃讨定。今百姓戚戚,

困于永和,内非仁爱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国之计所宜久安也。夫将相大臣,均

体元首,共舆而驰,同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岂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

安,主孤时困,而莫之恤乎!宜时易宰守非其人者,减省第宅园池之费,拒绝郡

国诸所奉送。内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挟奸之吏无所依托,司察之臣得尽耳目。

宪度既张,远迩清壹,则将军身尊事显,德燿无穷。天道明察,无言不信,惟垂

省览。

冀不纳,而纵放日滋,遂复赂遗左右,交通宦者,任其子弟、宾客以为州郡

要职。穆又奏记极谏,冀终不悟。报书云:“如此,仆亦无一可邪?”穆言切,

然亦不甚罪也。

永兴元年,河溢,漂害人庶数十万户,百姓荒馑,流移道路。冀州盗贼尤多,

故擢穆为冀州刺史。州人有宦者三人为中常侍,并以檄谒穆。穆疾之,辞不相见。

冀部令长闻穆济河,解印绶去者四十余人。及到,奏劾诸郡,至有自杀者。以威

略权宜,尽诛贼渠帅。举劾权贵,或乃死狱中。有宦者赵忠丧父,归葬安平,僣

为玙璠、玉匣、偶人。穆闻之,下郡案验。吏畏其严明,遂发墓剖棺,陈尸出之,

而收其家属。帝闻大怒,征穆诣廷尉,输作左校。太学书生刘陶等数千人诣阙上

书讼穆曰:

伏见施刑徒朱穆,处公忧国,拜州之日,志清奸恶。诚以常待贵宠,父兄子

弟布在州郡,竞为虎狼,噬食小人,故穆张理天网,补缀漏目,罗取残祸,以塞

天意。由是内官咸共恚疾,谤讟烦兴,谗隙仍作,极其刑谪,输作左校。天下有

识,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鲧之戾,若死者有知,则唐帝怒于崇山,重华忿

于苍墓矣。当今中官近习,窃持国柄,手握王爵,口含天宪,运赏则使饿隶富于

季孙,呼噏则令伊、颜化为桀、跖。而穆独亢然不顾身害。非恶荣而好辱,恶

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纲之不摄,惧天网之久失,故竭心怀忧,为上深计。臣愿黥

首系趾,代穆校作。

帝览其秦,乃赦之。

穆居家数年,在朝诸公多有相推荐者,于是征拜尚书。穆既深疾宦官,及在

台阁,旦夕共事,志欲除之。乃上疏曰:“案汉故事,中常侍参选士人。建武以

后,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来,浸益贵盛,假貂珰之饰,处常伯之任,天朝政事,

一更其手,权倾海内,宠贵无极,子弟亲戚,并荷荣任,故放滥骄溢,莫能禁御。

凶狡无行之徒,媚以求官,恃势怙宠之辈,渔食百姓,穷破天下,空竭小人。愚

臣以为可悉罢省,遵复往初,率由旧章,更选海内清淳之士,明达国体者,以补

其处。即陛下可为尧、舜之君,众僚皆为稷、契之臣,兆庶黎萌蒙被圣化矣。”

帝不纳。后穆因进见,口复陈曰:“臣闻汉家旧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

尚书事,黄门侍郎一人,传发书奏,皆用姓族。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称制,不接公

卿,乃以阉人为常侍,小黄门通命两宫。自此以来,权倾人主,穷困天下。宜皆

罢遣,博选耆儒宿德,与参政事。”帝怒,不应。穆伏不肯起。左右传出,良久

乃趋而去。自此中官数因事称诏诋毁之。

穆素刚,不得意,居无几,愤懑发疽。延熹六年,卒,时年六十四。禄仕数

十年,蔬食布衣,家无余财。公卿共表穆立节忠清,虔恭机密,守死善道,宜蒙

旌宠。策诏褒述,追赠益州太守。所著论、策、奏、教、书、诗、记、嘲,凡二

十篇。

穆前在冀州,所辟用皆清德长者,多至公卿、州郡。子野,少有名节,仕至

河南君。初,穆父卒,穆与诸儒考依古义,谥曰贞宣先生。及穆卒,蔡邕复与门

人共述其体行,谥为文忠先生。

论曰:朱穆见比周伤义,偏党毁俗,志抑朋游之私,遂著《绝交》之论。蔡

邕以为穆贞而孤,又作《正交》而广其致焉。盖孔子称“上交不谄,下交不黩”,

又曰“晏平仲善与人交”,子夏之门人亦问交于子张。故《易》明“断金”之义,

《诗》载“宴朋”之谣。若夫文会辅仁,直谅多闻之友,时济其益,纻衣倾盖,

弹冠结绶之夫,遂隆其好,斯固交者之方焉。至乃田、窦、卫、霍之游客,廉颇、

翟公之门宾,进由势合,退因衰异。又专诸、荆卿之感激,侯生、豫子之投身,

情为恩使,命缘义轻。皆以利害移心,怀德成节,非夫交照之本,未可语失得之

原也,穆徒以友分少全,因绝同志之求;党侠生敝,而忘得朋之义。蔡氏贞孤之

言,其为然也!古之善交者详矣。汉兴称王阳、贡禹、陈遵、张竦,中世有廉范、

庆鸿、陈重、雷义云。

乐恢字伯奇,京兆长陵人也。父亲,为县吏,得罪于令,收将杀之。恢年十

一,常俯伏寺门,昼夜号泣。令闻而矜之,即解出亲。

恢长好经学,事博士焦永,永为河东太守,恢随之官,闭庐精诵,不交人物。

后永以事被考,诸弟子皆以通关被系,恢独曒然不污于法,遂笃志为名儒。性

廉直介立,行不合己者,虽贵不与交。信阳侯阴就数致礼请恢,恢绝不答。

后仕本郡吏,太守坐法诛,故人莫敢往,恢独奔丧行服,坐以抵罪。归,复

为功曹,选举不阿,请托无所容。同郡杨政数众毁恢,后举政子为孝廉,由是乡

里归之。辟司空牟融府。会蜀郡太守第五伦代融为司空,恢以与伦同郡,不肯留,

荐颍川杜安而退。诸公多其行,连辟之,遂皆不应。

后征拜议郎。会车骑将军窦宪出征匈奴,恢数上书谏争,朝廷称其忠。入为

尚书仆射。是时河南尹王调、洛阳令李阜与窦宪厚善,纵舍自由。恢劾奏调、阜,

并及司隶校尉。诸所刺举,无所回避,贵戚恶之。宪弟夏阳侯瑰欲往候恢,恢谢

不与通。宪兄弟放纵,而忿其不附己。妻每谏恢曰:“昔人有容身避害,何必以

言取怨?”恢汉曰:“吾何忍素餐立人之朝乎!”遂上疏谏曰:“臣闻百王之失,

皆由权移于下。大臣持国,常以势盛为咎。伏念先帝,圣德未永,早弃万国。陛

下富于春秋,纂承大业,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经曰:‘天地乖互,

众物夭伤。君臣失序,万人受殃。’政失不救,其极不测。方今之宜,上以义自

割,下以谦自引。四舅可长保爵土之荣,皇太后永无惭负宗庙之忧,诚策之上者

也。”书奏不省。

时,窦太后临朝,和帝未亲万机,恢以意不得行,乃称疾气骸骨。诏赐钱,

太医视疾。恢荐任城郭均、成阳高凤,而遂称笃。拜骑都尉,上书辞谢曰:“仍

受厚恩,无以报效。夫政在大夫,孔子所疾;世卿持权,《春秋》以戒。圣人恳

恻,不虚言也。近世外戚富贵,必有骄溢之败。今陛下思慕山陵,未遑政事;诸

舅宠盛,权行四方。若不能自损,诛罚必加。臣寿命垂尽,临死竭愚,惟蒙留神。”

诏听上印绶,乃归乡里。窦宪因是风厉州郡迫胁,恢遂饮药死。弟子縗绖挽者数

百人,众庶痛伤之。

后窦氏诛,帝始亲事,恢门生何融等上书陈恢忠节,除子己为郎中。

何敞字文高,扶风平陵人也。其先家于汝阴。六世祖比干,学《尚书》于朝

错,武帝时为廷尉正,与张汤同时。汤持法深而比干务仁恕,数与汤争,虽不能

尽得,然所济活者以千数。后迁丹阳都尉,因徙居平陵。敞父宠,建武中为千乘

都尉,以病免,遂隐居不仕。

敞性公正。自以趣舍不合时务,每请召,常称疾不应。元和中,辟太尉宋由

府,由待以殊礼。敞论议高。常引大体,多所匡正。司徒袁安亦深敬重之。是时

京师及四方累有奇异鸟兽草木,言事者以为祥瑞。敞通经传,能为天官,意甚恶

之。乃言于二公曰:“夫瑞应依德而至,灾异缘政而生。故鸲鹆来巢,昭公有乾

侯之厄;西狩获麟,孔子有两楹之殡。海鸟避风,臧文祀之,君子讥焉。今异鸟

翔于殿屋,怪草生于庭际,不可不察。”由、安惧然不敢答,居无何而肃宗崩。

时,窦氏专政,外戚奢侈,赏赐过制,仓帑为虚。敞奏记由曰:

敞闻事君之义,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历观世主时臣,无不各欲为化,垂之

无穷,然而平和之政万无一者,盖以圣主贤臣不能相遭故也。今国家秉聪明之弘

道,明公履晏晏之纯德,君臣相合,天下翕然,治平之化,有望于今。孔子曰:

“如有用我者,三年有成。”今明公视事,出入再期,宜当克已,以酬四海之心。

《礼》,一谷不升,则损服彻膳。天下不足,若已使然。而比年水旱,人不收获,

凉州缘边,家被凶害,男子疲于战陈,妻女劳于转运,老幼孤寡,叹息相依,又

中州内郡,公私屈竭,此实损膳节用之时,国恩覆载,赏赍过度,但闻腊赐,自

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至于空竭帑藏,损耗国资。寻公家之用,皆百姓之力。

明君赐赍,宜有品制,忠臣受赏,亦应有度,是以夏禹玄圭,周公束帛。今明公

位尊任重,责深负大,上当匡正纲纪,下当济安元元,岂但空空无违而已哉!宜

先正已以率群下,还所得赐,因陈得失,奏王侯就国,除苑囿之禁,节省浮费,

赈恤穷孤,则恩泽下畅,黎庶悦豫,上天聪明,必有立应。使百姓歌诵,史官纪

德,岂但子文逃禄,公仪退食之比哉!

由不能用。

时齐殇王子都乡侯畅奔吊国忧,上书未报,侍中窦宪遂令人刺杀畅于城门屯

卫之中,而主名不立。敞又说由曰:“刘畅宗室肺府,茅土藩臣,来吊大忧,上

书须报,亲在武卫,致此残酷。奉宪之吏,莫适讨捕,踪迹不显,主名不立。敞

备数股肱,职典贼曹,故欲亲至发所,以纠其变,而二府以为故事三公不与贼盗。

昔陈平生于征战之世,犹知宰相之分,云‘外镇四夷,内抚诸侯,使卿大夫各得

其宜’。今二府执事不深惟大义,惑于所闻,公纵奸慝,莫以为咎,惟明公运独

见之明,昭然勿疑,敞不胜所见,请独奏案。”由乃许焉。二府闻敞行,皆遣主

者随之,于是推举具得事实,京师称其正。

以高第拜侍御史。时遂以窦宪为车骑将军,大发军击匈奴,而诏使者为宪弟

笃、景并起邸第,兴造劳役,百姓愁苦。敞上疏谏曰:“臣闻匈奴之为桀逆久矣。

平城之围,嫚书之耻,此二辱者,臣子所为捐躯而必死,高祖、吕后忍怒还忿,

舍而不诛。伏惟皇太后秉文母之操,陛下履晏晏之姿,匈奴无逆节之罪,汉朝无

可惭之耻,而盛春东作,兴动大役,元元怨恨,咸怀不悦。而猥复为卫尉笃、奉

车都尉景缮修馆第,弥街绝里,臣虽斗筲之人,诚窃怀怪,以为笃、景亲近贵臣,

当为百僚表仪。今众军在道,朝廷焦唇,百姓愁若,县官无用,而遽起大第,崇

饰玩好,非所以垂令德,示无穷也。宜且罢工匠,专忧北边,恤人之困。”书奏

不省。

后拜为尚书,复止封事曰:

夫忠臣忧世,犯主严颜,讥刺贵臣,至以杀身灭家而犹为之者,何邪?君臣

义重,有不得已也。臣伏见往事,国之危乱,家之将凶,皆有所由,较然易知。

昔郑武妾之幸叔段,卫庄公之宠州吁,爱而不都,终至凶戾。由是观之,爱子若

此,犹饥而食之以毒,适所以害之也。伏见大将军宪,始遭大忧,公卿比奏,欲

令典干国事。宪深执谦退,固辞盛位,恳恳勤勤,言之深至,天下闻之,莫不悦

喜。今逾年无几,大礼未终,卒然中改,兄弟专朝。宪秉三军之重,笃、景总官

卫之权,而虐用百姓,奢侈僣逼,诛戮无罪,肆心自快。今者论议凶凶,咸谓叔

段、州吁复生于汉。

臣观公卿怀持两端,不肯极言者,以为宪等若有匪懈之志,则己受吉甫褒申

伯之功,如宪等陷于罪辜,则自取陈平、周勃顺吕后之权,终不以宪等吉凶为忧

也。臣敞区区,诚欲计策两安,绝其绵绵,塞其涓涓,上不欲令皇太后损文母之

号,陛下有誓泉之讥,下使宪等得长保其福祐。然臧获之谋,上安主父,下存主

母,犹不免于严怒。臣伏惟累祖蒙恩,至臣八世,复以愚陋,旬年之间,历显位,

备机近,每念厚德,忽然忘生。虽知言必夷灭,而冒死自尽者,诚不忍目见其祸

而怀默苟全。驸马都尉瑰,虽在弱冠,有不隐之忠,比请退身,愿抑家权。可与

参谋,听顺其意,诚宗庙至计,窦氏之福。

敞数切谏,言诸窦罪过,宪等深怨之。时济南王康尊贵骄甚,宪乃白出敞为

济南太傅。敞至国,辅康以道义,数引法度谏正之,康敬礼焉。

岁余,迁汝南太守。敞疾文俗吏以苛刻求当时名誉,故在职以宽和为政。立

春日,常召督邮还府,分遣儒术大吏案行属县,显孝悌有义行者。及举冤狱,以

《春秋》义断之。是以郡中无怨声,百姓化其恩礼。其出居者,皆归养其父母,

追行丧服,推财相让者二百许人。置立礼官,不任文吏。又修理鲷阳旧渠,百姓

赖其利,垦田增三万余顷。吏人共刻石,颂敞功德。

及窦氏败,有司奏敞子与夏阳侯瑰厚善,坐免官。永元十二年复征,三迁五

官中郎将。常忿疾中常侍蔡伦,伦深憾之。元兴元年,敞以祠庙严肃,微疾不斋,

后邓皇后上太傅禹冢,敞起随百官会,伦因奏敞祚病,坐抵罪。卒于家。

论曰:永元之际,天子幼弱,太后临朝,窦氏凭盛戚之权,将有吕、霍之变。

幸汉德未衰,大臣方忠,袁、任二公正色立朝,乐、何之徒抗议柱下,故能挟幼

主之断,剿奸回之逼。不然,国家危矣。夫窦氏之间,惟何敞可以免,而特以子

失交之故废黜,不显大位。惜乎,过矣哉!

赞曰:“朱生受寄,诚不愆义。公叔壁梁,允纳明刺。绝交面朋,崇厚浮伪。

恢举谤己,敞非祥瑞。永言国逼,甘心强诐。

卷四十四 邓张徐张胡列传第三十四

邓彪字智伯,南阳新野人,太傅禹之宗也。父邯,中兴初以功封鄳侯,仕

至勃海太守。彪少励志,修孝行。父卒,让国于异母弟荆凤,显宗高其节,下诏

许焉。

后仕州郡,辟公府,五迁桂阳太守。永平十七年,征入为太仆。数年,丧后

母,辞疾乞身,诏以光禄大夫行服。服竟,拜奉车都尉,迁大司农。数月,代鲍

昱为太尉。彪在位清白,为百僚式。视事四年,以疾乞骸骨。元和元年,赐策罢,

赠钱三十万,在所以二千石奉终其身。又诏太常四时致宗庙之胙,河南尹遣丞存

问,常以八月旦奉羊、酒。

和帝即位,以彪为太傅,录尚书事,赐爵关内侯。永元初,窦氏专权骄纵,

朝廷多有谏争,而彪在位修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又尝奏免御史中丞周纡,纡

前失窦氏旨,故颇以此致讥,然当时宗其礼让。及窦氏诛,以老病上还枢机职,

诏赐养牛、酒而许焉。五年春,薨于位,天子新临吊临。

张禹字伯达,赵国襄国人也。

祖父况族姊为皇祖考夫人,数往来南顿,见光武。光武为大司马,过邯郸,

况为郡吏,谒见光武。光武大喜,曰:“乃今得我大舅乎!”因与俱北,到高邑,

以为元氏令。迁涿郡太守。后为常山关长。会赤眉攻关城,况战殁。父歆,初以

报仇逃亡,后仕为淮阳相,终于汲令。

禹性笃厚节俭。父卒,汲吏人赙送前后数百万,悉无所受。又以田宅推与伯

父,身自寄止。

永平八年,举孝廉,稍迁;建初中,拜杨州刺史。当过江行部,中上人皆以

江有子胥之神,难于济涉。禹将度,吏固请不听。禹厉言曰:“子胥如有灵,知

吾志在理察枉讼,岂危我哉?”遂鼓楫而过。历行郡邑,深幽之处莫不毕到,亲

录囚徒,多所明举。吏民希见使者,人怀喜悦,怨德美恶,莫不自归焉。

元和二年,转兖州刺史,亦有清平称。三年,迁下邳相。徐县北界有蒲阳坡,

傍多良田,而堙废莫修。禹为开水门,通引灌溉,遂成孰田数百顷。劝率吏民,

假与种粮,亲自勉劳,遂大收谷实。邻郡贫者归之千余户,室庐相属,其下成市。

后岁至垦千余顷,民用温给。功曹史戴闰,故太尉掾也,权动郡内。有小谴,禹

令自致徐狱,然后正其法。自长史以下,莫不震肃。

永元六年,入为大司农,拜太尉,和帝甚礼之。十五年,南巡祠园庙,禹以

太尉兼卫尉留守。闻车驾当进幸江陵,以为不宜冒险远,驿马上谏。诏报曰:

“祠谒既讫,当南礼大江,会得君奏,临汉回舆而旋。”及行还,禹持蒙赏赐。

延平元年,迁为太傅,录尚书事。邓太后以殇帝初育,欲令重臣居禁内,乃

诏禹舍宫中。给帷帐床褥,太官朝夕进食,五日一归府。每朝见,特赞,与三公

绝席。禹上言:“方谅闇密静之时,不宜依常有事于苑囿。其广成、上林空地,

宜用以假贫民。”太后从之。及安帝即位,数上疾乞身。诏遣小黄门问疾,赐牛

一头,酒十斛,劝令就第。其钱布、刀剑、衣物,前后累至。

永初元年,以定策功封安乡侯,食邑千二百户,与太尉徐防、司空尹勤同日

俱封。其秋,以寇贼水雨策免防、勤,而禹不自安,上书乞骸骨,更拜太尉。四

年,新野君病,皇太后车驾幸其第。禹与司徒夏勤、司空张敏俱上表言:“新野

君不安,车驾连日宿止,臣等诚窃惶惧。臣闻王者动设先置,止则交戟,清道而

后行,清室而后御,离宫不宿,所以重宿卫也。陛下体烝烝之至孝,亲省方药,

恩情发中,久处单外,百官露止,议者所不安。宜且还宫,上为宗庙社稷,下为

万国子民。”比三上,固争,乃还宫。后连岁灾荒,府藏空虚,禹上疏求入三岁

租税,以助郡国禀假。诏许之。五年,以阴阳不和策免。七年,卒于家。使者吊

祭。除小子曜为郎中。长子盛嗣。

徐防字谒卿,沛国铚人也。祖父宣,为讲学大夫,以《易》教授王莽。父

宪,亦传宣业。

防少习父祖学,永平中,举孝廉,除为郎。防体貌矜严,占对可观,显宗异

之,特补尚书郎。职典枢机,周密畏慎,奉事二帝,未尝有过。和帝时,稍迁司

隶校尉,出为魏郡太守。永元十年,迁少府、大司农。防勤晓政事,所在有迹。

十四年,拜司空。

防以《五经》久远,圣意难明,宜为章句,以悟后学。上疏曰:

臣闻《诗》、《书》、《礼》、《乐》,定自孔子;发明章句,始于子夏。

其后诸家分析,各有异说。汉承乱秦,经典废绝,本文略存,或无章句。收拾缺

遗,建立明经,博征儒术,开置太学。孔圣既远,微旨将绝,故立博士十有四家,

设甲乙之科,以勉劝学者,所以示人好恶,改敝就善者也。伏见太学试博士弟子,

皆以意说,不修家法,私相容隐,开生奸路。每有策试,辄兴诤讼,论议纷错,

互相是非。孔子称“述而不作”,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疾史有所不知而不

肯阙也。今不依章句,妄生穿凿,以遵师为非义,意说为得理,轻侮道术,浸以

成俗,诚非诏书实选本意。改薄从忠,三代常道,专精务本,儒学所先。臣以为

博士及甲乙策试,宜从其家章句,开五十难以试之。解释多者为上第,引文明者

为高说:若不依先师,义有相伐,皆正以为非。《五经》各取上第六人,《论语》

不宜谢策。虽所失或久,差可矫革。

诏书下公卿,皆从防言。

十六年,拜为司徒。延平元年,迁太尉,与太傅张禹参录尚书事,数受赏赐,

甚见优宠。

安帝即位,以定策封龙乡侯。食邑千一百户。其年以灾异寇贼策免,就国。

凡三公以灾异策免,始自防也。

防卒,子衡当嗣,让封于其弟崇。数岁,不得已,乃出就爵云。

张敏字伯达,河间鄚人也。建初二年,举孝廉,四迁,五年,为尚书。

建初中,有人侮辱人父者,而其子杀之,肃宗贳其死刑而降宥之,自后因以

为比。是时遂定其议,以为《轻侮法》。敏驳议曰:

夫《轻侮》之法,先帝一切之恩,不有成科班之律令也。夫死生之决,宜从

上下,犹天之四时,有生有杀。若开相容恕,著为定法者,则是故设奸萌,生长

罪隙。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春秋》之义,子不报仇,非子

也。而法令不为之减者,以相杀之路不可开故也。今托义者得减,妄杀者有差,

使执宪之吏得设巧诈,非所以导“在丑不争”之义。又《轻侮》之比,浸以繁滋,

至有四五百科,转相顾望,弥复增甚,难以垂之万载。臣闻师言:“救文莫如质。”

故高帝去烦苛之法,为三章之约。建初诏书,有改于古者,可下三公、廷尉蠲除

其敝。

议寝不省。敏复上疏曰:

臣敏蒙恩,特见拔擢,愚心所不晓,迷意所不解,诚不敢苟随众议。臣伏见

孔子垂经典,皋陶造法律,原其本意,皆欲禁民为非也。未晓《轻侮》之法将以

何禁?必不能使不相轻侮,而更开相杀之路,执宪之吏复容其奸枉。议者或曰:

“平法当先论生。”臣愚以为天地之性,唯人为贵,杀人者死,三代通制。今欲

趣生,反开杀路,一人不死,天下受敝。记曰:“利一害百,人去城郭。”夫春

生秋杀,天道之常。春一物枯即为灾,秋一物华即为异。王者承天地,顺四时,

法圣人,从经律。愿陛下留意下民,考寻利害,广令平议,天下幸甚。

和帝从之。

九年,拜司隶校尉。视事二岁,迁汝南太守。清约不烦,用刑平正,有理能

名。坐事免。延平元年,拜议郎,再迁颍川太守。永初元年,征拜司空,在位奉

法而已。视事三岁,以病乞身,不听。六年春,行大射礼,陪位顿仆,乃策罢之。

因病笃,卒于家。

胡广字伯始,南郡华容人也。六世祖刚,清高有志节。平帝时,大司徒马宫

辟之。值王莽居摄,刚解其衣冠,县府门而去,遂亡命交阯,隐于屠肆之间。后

莽败,乃归乡里。父贡,交阯都尉。

广少孤贫,亲执家苦。长大,随辈入郡为散吏。太守法雄之子真,从家来省

其父。真颇知人。会岁终应举,雄敕真助其求才。雄因大会诸吏,真自于牖间密

占察之,乃指广以白雄,遂察孝廉。既到京师,试以章奏,安帝以广为天下第一。

旬月拜尚书郎,五迁尚书仆射。

顺帝欲立皇后,而贵人有宠者四人,莫知所建,议欲探筹,以神定选。广与

尚书郭虔、史敞上疏谏曰:“窃见诏书以立后事大,谦不自专,欲假之筹策,决

疑灵神。篇籍所记,祖宗典故,未尝有也。恃神任筮,既不必当贤;就值其人,

犹非德选。夫岐嶷形于自然,伣天必有异表。宜参良家,简求有德,德同以年,

年钧以貌,稽之典经,断之圣虑。政令犹汗,往而不反。诏文一下,形之四方。

臣职在拾遗,忧深责重,是以焦心,冒昧陈闻。”帝从之,以梁贵人良家子,定

立为皇后。

时,尚书令左雄议改察举之制,限年四十以上,儒者试经学,文吏试章奏。

广复与敞、虔止书驳之,曰:

臣闻君以兼览博照为德,臣以献可替否为忠。《书》载稽疑,谋及卿士;

《诗》美先人,询于刍荛。国有大政,必议之于前训,咨之于故老,是以虑无失

策,举无过事,窃见尚书令左雄议郡举孝廉,皆限年四十以上,诸生试章句,文

吏试笺奏。明诏既许,复令臣等得与相参。窃惟王命之重,载在篇典,当令县于

日月,固于金石,遗则百王,施之万世。《诗》云:“天难谌斯,不易惟王。”

可不慎与!盖选举因才,无拘定制。六奇之策,不出经学;郑、阿之政,非必章

奏。甘、奇显用,年乖强仕;终、贾扬声,亦在弱冠。汉承周、秦,兼览殷、夏,

祖德师经,参杂霸轨,圣主贤臣,世以致理,贡举之制,莫或回革。今以一臣之

言,划戾旧章,便利未明,众心不厌。矫枉变常,政之所重,而不访台司,

不谋卿士。若事下之后,议者剥异,异之则朝失其便,同之则王言已行。臣愚以

为可宣下百官,参其同异,然后览择胜否,详采厥衷。敢以瞽言,冒干天禁,惟

陛下纳焉。

帝不从。

时,陈留郡缺职,尚书史敞等荐广。曰:“臣闻德以旌贤,爵以建事,‘明

试以功’《典谟》所美,‘五服五章’,天秩所作,是以臣竭其忠,君丰其宠,

举不失德,下忘其死。窃见尚书仆射胡广,体真履规,谦虚温雅,博物洽闻,探

赜穷理,《六经》典奥,旧章宪式,无所不览。柔而不犯,文而有礼,忠贞之性,

忧公如家。不矜其能,不伐其劳,翼翼周慎,行靡玷漏。密勿夙夜,十有余年,

心不外顾,志不苟进。臣等窃以为广在尚书,劬劳日久,后母年老,既蒙简照,

宜试职千里,匡宁方国。陈留近郡,今太守任缺。广才略深茂,堪能拨烦,愿以

参选,纪纲颓俗,使束脩守善,有所劝仰。”

广典机事十年,出为济阴太守,以举吏不实免。复为汝南太守,入拜大司农。

汉安元年,迁司徒。质帝崩,代李固为太尉,录尚书事。以定策立桓帝,封育阳

安乐乡侯。以病逊位。又拜司空,告老致仕。寻以特进征拜太常,迁太尉,以日

食免。复为太常,拜太尉。

延熹二年,大将军梁冀诛,广与司徒韩縯、司空孙朗坐不卫宫,皆减死一

等,夺爵土,免为庶人。后拜太中大夫、太常。九年,复拜司徒。

灵帝立,与太傅陈蕃参录尚书事,复封故国。以病自乞。会蕃被诛,代为太

傅,总录如故。

时年已八十,而心力克壮,继母在堂,朝夕瞻省,傍无几杖,言不称老。及

母卒,居丧尽哀,率礼无愆。性温柔谨素,常逊言恭色。达练事体,明解朝章。

虽无謇直之风,屡有补阙之益。故京师谚曰:“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

公。”及共李固定策,大议不全,又与中常侍丁肃婚姻,以此讥毁于时。

自在公台三十余年,历事六帝,礼任甚优,每逊位辞病,及免退田里,未尝

满岁,辄复升时。凡一履司空,再作司徒,三登太尉,又为太傅。其所辟命,皆

天下名士。与故吏陈蕃、李咸并为三司。蕃等每朝会,辄称疾避广,时人荣之。

年八十二,熹平元年薨。使五官中朗将持节奉策赠太傅、安乐乡侯印绶,给东园

梓器,谒者护丧事,赐冢茔于原陵,谥文恭侯,拜家一人为郎中。故吏自公、卿、

大夫、博士、议郎以下数百人,皆縗绖殡位,自终及葬。汉兴以来,人臣之盛,

未尝有也。

初,杨雄依《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其九箴亡阙,后涿郡崔骃及

子瑗又临邑侯刘騊駼增补十六篇,广复继作四篇,文甚典美。乃悉撰次首目,

为之解释,名曰《百官箴》,凡四十八篇。其余所著诗、赋、铭、颂、箴、吊及

诸解诂,凡二十篇。

熹平六年,灵帝思感旧德,乃图画广及太尉黄琼于省内,诏议郎蔡邕为其颂

云。

论曰:爵任之于人重矣,全丧之于生大矣。怀禄以图存者,仕子之桓情;审

能而就列者,出身之常体。大纡于物则非己,直于志则犯俗,辞其艰则乖义,徇

其节则失身。统之,方轨易因,险涂难御。故昔人明慎于所受之分,迟迟于岐路

之间也。如令志行无牵于物,临生不先其存,后世何贬焉?古人以宴安为戒,岂

数公之谓乎?

赞曰:邓、张作傅,无咎无誉。敏正疑律,防议章句,胡公庸庸,饰情恭貌。

朝章虽理,据正或桡。

卷四十五 袁张韩周列传第三十五

袁安字邵公,汝南汝阳人也。祖父良,习《孟氏易》,平帝时举明经,为太

子舍人;建武初,至成武令。

安少传良学。为人严重有威,见敬于州里。初为县功曹,奉檄诣从事,从事

因安致书于令。安曰:“公事自有邮驿,私请则非功曹所持。”辞不肯受,从事

惧然而止。后举孝廉,除阴平长、任城令,所在吏人畏而爱之。

永平十三年,楚王英谋为逆,事下郡复考。明年,三府举安能理剧,拜楚郡

太守。是时英辞所连及系者数千人,显宗怒甚,吏案之急,迫痛自诬,死者甚众。

安到郡,不入府,先往案狱,理其无明验者,条上出之。府丞掾史皆叩头争,以

为阿附反虏,法与同罪,不可。安曰:“如有不合,太守自当坐之,不以相及也。”

遂分别具奏。帝感悟,即报许,得出者四百余家。岁余,征为河南尹。政号严明,

然未曾以臧罪鞠人。常称曰:“凡学仕者,高则望宰相,下则希牧守。锢人于圣

世,尹所不忍为也。”闻之者皆感激自励。在职十年,京师肃然,名重朝廷。建

初八年,迁太仆。

元和二年,武威太守孟云上书:“北虏既已和亲,而南部复往抄掠,北单于

谓汉欺之,谋欲犯边。宜还其生口,以安慰之。”诏百官议朝堂。公卿皆言夷狄

谲诈,求欲无厌,既得生口,当复妄自夸大,不可开许。安独曰:“北虏遣使奉

献和亲,有得边生口者,辄以归汉,此明其畏威,而非先违约也。云以大臣典边,

不宜负信于戎狄,还之足示中国优贷,而使边人得安,诚便。”司徒桓虞改议从

安。太尉郑弘、司空第五伦皆恨之。弘因大言激励虞曰:“诸言当还生口者,皆

为不忠。”虞廷叱之,伦及大鸿胪韦彪各作色变容,司隶校尉举奏,安等皆上印

绶谢。肃宗诏报曰:“久议沉滞,各有所志。盖事以议从,策由众定,訚訚衎衎,

得礼之容,寝嘿抑心,更非朝廷之福。君何尤而深谢?其各冠履。”帝竟从安议。

明年,代第五伦为司空。章和元年,代桓虞为司徒。

和帝即位,窦太后临朝,后兄车骑将军宪北击匈奴,安与太尉宋由、司空任

隗及九卿诣朝堂上书谏,以为匈奴不犯边塞,而无故劳师远涉,损费国用,徼功

万里,非社稷之计。书连上辄寝。宋由惧,遂不敢复署议,而诸卿稍自引止。惟

安独与任隗守正不移,至免冠朝堂固争者十上。太后不听,众皆为之危惧,安正

色自若。窦宪既出,而弟卫尉笃、执金吾景各专威权,公于京师使客遮道夺人财

物。景又擅使乘驿施檄缘边诸郡,发突骑及善骑射有才力者,渔阳、雁门、上谷

三郡各遣吏将送诣景第。有司畏惮,莫敢言者。安乃劾景擅发边兵,惊惑吏人,

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辄承景檄,当伏显诛。又奏司隶校尉、河南尹阿附贵戚,无尽

节之义,请免官案罪。并寝不报。宪、景等日益横,尽树其亲党宾客于名都大郡,

皆赋敛吏人,更相赂遗,其余州郡,亦复望风从之。安与任隗举奏诸二千石,又

它所连及贬秩免官者四十余人,窦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

时,窦宪复出屯武威。明年,北单于为耿夔所破,遁走乌孙,塞北地空,余

部不知所属。宪日矜己功,欲结恩北虏,乃上立降者左鹿蠡王阿佟为北单于,置

中郎将领护,如南单于故事。事下公卿议,太尉宋由、太常丁鸿、光禄勋耿秉等

十人议可许。安与任隗奏,以为“光武招怀南虏,非谓可永安内地,正以权时之

算,可得扞御北狄故也。今朔漠既定,宜令南单于反其北庭,并领降众,无缘复

更立阿佟,以增国费”。宗正刘方、大司农尹睦同安议。事奏,未以时定。安惧

宪计遂行,乃独上封事曰:

臣闻功有难图,不可豫见;事有易断,较然不疑。伏惟光武皇帝本所以立南

单于者,欲安南定北之策也,恩德甚备,故匈奴遂分,边境无患。孝明皇帝奉承

先意,不敢失坠,赫然命将,爰伐塞北。至乎章和之初,降者十余万人,议者欲

置之滨塞,东至辽东,太尉宋由、光禄勋耿秉皆以为失南单于心,不可,先帝从

之。陛下奉承洪业,大开疆宇,大将军远师讨伐,席卷北庭,此诚宣明祖宗,崇

立弘勋者也。宜审其终,以成厥初。伏念南单于屯,先父举众归德,自蒙恩以来,

四十余年。三帝积累,以遗陛下。陛下深宜尊述先志,成就其业。况屯首唱大谋,

空尽北虏,辍而弗图,更立新降,以一朝之计,违二世之规,失信于所养,建立

于无功。由、秉实知旧议,而欲背弃先恩。夫言行君子之枢机,赏罚理国之纲纪。

《论语》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行焉。”今若失信于一屯,则百蛮不敢

复保誓矣。又乌桓、鲜卑新杀北单于,凡人之情,咸畏仇雠,今立其弟,则二虏

怀怨。兵、食可废,信不可去。且汉故事,供给南单于费直岁一亿九十余万,西

域岁七千四百八十万。今北庭弥远,其费过倍,是乃空尽天下,而非建策之要也。

诏下其议,安又与宪更相难折。宪险急负势,言辞骄讦,至诋毁安,称光武

诛韩歆、戴涉故事,安终不移。宪竟立匈奴降者右鹿蠡王於除鞬为单于,后遂反

叛,卒和安策。

安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权,每朝会进见,及与公卿言国家事,未尝不噫呜流

涕。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赖之。四年春,薨,朝廷痛惜焉。

后数月,窦氏败,帝始亲万机,追思前议者邪正之节,乃除安子赏为郎。策

免宋由,以尹睦为太尉,刘方为司空。睦,河南人,薨于位。方,平原人,后坐

事免归,自杀。

初,安父没,母使安访求葬地,道逢三书生,问安何之,安为言其故,生乃

指一处,云“葬此地,当世为上公”。须臾不见,安异之。于是遂葬其所占之地,

故累世隆盛焉。安子京、敞最知名。

京字仲誉。习《孟氏易》,作《难记》三十万言。初拜郎中,稍迁侍中,出

为蜀郡太守。

子彭,字伯楚。少传父业,历广汉、南阳太守。顺帝初,为光禄勋,行至清,

为吏粗袍粝食,终于议郎。尚书胡广等追表其有清洁之美,比前朝贡禹、第五伦。

未蒙显赠,当时皆嗟叹之。

彭弟汤,字仲河,少传家学,诸儒称其节,多历显位。桓帝初为司空,以豫

议定策封安国亭侯,食邑五百户。累迁司徒、太尉,以灾异策免。卒,谥曰康侯。

汤长子成,左中郎将。早卒,次子逢嗣。

逢字周阳,以累世三公子,宽厚笃信,著称于时。灵帝立,逢以太仆豫议,

增封三百户。后为司空,卒于执金吾。朝廷以逢尝为三老,特优礼之,赐以珠画

特诏秘器,饭含珠玉二十六品,使五官中郎将持节奉策,赠以车骑将军印绶,加

号特进,谥曰宣文侯。子基嗣,位至太仆。

逢弟隗,少历显官,先逢为三公。时中党侍袁赦,隗之宗也,用事于中。以

逢、隗世宰相家,惟崇以为外援。故袁氏贵宠于世,富奢甚,不与它公族同。献

帝初,隗为太傅。

成子绍,逢子术,自有传。董卓忿绍、术背己,遂诛隗及术兄基等男女二十

余人。

敞字叔平,少传《易经》教授,以父任为太子舍人。和帝时,历位将军、大

夫、侍中,出为东郡太守,征拜太仆、光禄勋。无初三年,代刘恺为司空。明年,

坐子与尚书郎张俊交通,漏泄省中语,策免。敞廉劲不阿权贵,失邓氏旨,遂自

杀。

张俊者,蜀郡人,有才能,与兄龛并为尚书郎,年少励锋气。朗朱济、丁盛

立行不修,俊欲举奏之,二人闻,恐,因郎陈重、雷义往请俊,俊不听,因共私

赂侍史,使求俊短,得其私书与敞子,遂封上之,皆下狱,当死。俊自狱中占狱

吏上书自讼,书奏而俊狱已报。廷尉将出穀门,临行刑,邓太后诏驰骑以减死论。

俊假名上书谢曰:

臣孤恩负义,自陷重刑,情断意讫,无所复望。廷尉鞠遣,欧刀在前,棺絮

在后,魂魄飞扬,形容已枯。陛下圣泽,以臣尝在近密,识其状貌,伤其眼目,

留心曲虑,特加遍覆。丧车复还,白骨更肉,披棺发椁,起见白日。天地父母能

生臣俊,不能使臣俊当死复生。陛下德过天地,恩重父母,诚非臣俊破碎骸骨,

举宗腐烂,所报万一。臣俊徒也,不得上书;不胜去死就生,惊喜踊跃,触冒拜

章。

当时皆哀其文。

朝廷由此薄敞罪而隐其死,以三公礼葬之,复其官。子盱。

盱后至光禄勋。时大将军梁冀擅朝,内外莫不阿附,惟盱与廷尉邯郸义正身

自守,及桓帝诛冀,使盱持节收其印绶,事已具《梁冀传》。

闳字夏甫,彭之孙也。少励操行,苦身修节。父贺,为彭城相。闳往省谒,

变名姓,徒行无旅。既至府门,连日吏不为通,会阿母出,见闳惊,入白夫人,

乃密呼见。既而辞去,驾遣车送之,闳称眩疾不肯乘,反,郡界无知者,及贺卒

郡,闳兄弟迎丧,不受赙赠,縗绖扶柩,冒犯寒露,体貌枯毁,手足血流,见者

莫不伤之。服阕,累征聘举召,皆不应。居处仄陋,以耕学为业。从父逢、隗并

贵盛,数馈之,无所受。

闳见时方险乱,而家门富盛,常对兄弟叹曰:“吾先公福祚,后世不能以德

守之,而竞为骄奢,与乱世争权,此即晋之三郤矣。”延熹末,党事将作,闳遂

散发绝世,欲投迹深林。以母老不宜远遁,乃筑土室,四周于庭,不为户,自牖

纳饮食而已。旦于室中东向拜母。母思闳,时往就视,母去,便自掩闭,兄弟妻

子莫得见也。及母殁,不为制服设位,时莫能名,或以为狂生。潜身十八年,黄

巾贼起,攻没郡县,百姓惊散,闳诵经不移。贼相约语不入其闾,乡人就闳避难,

皆得全免。年五十七,卒于土室。二弟忠、弘,节操皆亚于闳。

忠字正甫,与同郡范滂为友,俱证党事得释,语在《滂传》。初平中,为沛

相,乘苇车到官,以清亮称。及天下大乱,忠弃官客会稽上虞。夜见太守王朗徒

从整饰,心嫌之,遂称病自绝。后孙策破会稽,忠等浮海南投交阯。献帝都许,

征为卫尉,未到,卒。

弘字邵甫,耻其门族贵势,乃变姓名,徒步师门,不应征辟,终于家。

忠子袐,为郡门下议生。黄巾起,袐从太守赵谦击之,军败,袐与功

曹封观等七人以身扞刃,皆死于陈,谦以得免。诏袐等门闾号曰“七贤”。

封观者,有志节,当举孝廉,以兄名位未显,耻先受之,遂称风疾,喑不能

言。火起观屋,徐出避之,忍而不告。后数年,兄得举,观乃称损而仕郡焉。

论曰:陈平多阴谋,而知其后必废;邴吉有阴德,夏侯胜识其当封及子孙。

终陈掌不侯,而邴昌绍国,虽有不类,未可致诘,其大致归然矣。袁公窦氏之间,

乃情帝室,引义雅正,可谓王臣之烈。及其理楚狱,未尝鞫人于臧罪,其仁心足

以覃乎后昆。子孙之盛,不亦宜乎?

张酺字孟侯,汝南细阳人,赵王张敖之后也。敖子寿,封细阳之池阳乡,后

废,因家焉。

酺少从祖父充受《尚书》,能传其业,又事太常桓荣。勤力不怠,聚徒以百

数。永平九年,显宗为四姓小侯开学于南宫,置《五经》师。酺以《尚书》教授,

数讲于御前,以论难当意,除为郎,赐车马衣裳,遂令入授皇太子。

酺为人质直,守经义,每侍讲间隙,数有匡正之辞,以严见惮。及肃宗即位,

擢酺为侍中、虎贲中郎将。数月,出为东郡太守。酺自以尝经亲近,未悟见出,

意不自得,上疏辞曰:“臣愚以经术给事左右,少不更职,不晓文法,猥当剖符

典郡,班政千里,必有负恩辱位之咎。臣窃私自分,殊不虑出城阙,冀蒙留恩,

托备冗官,群僚所不安,耳目所闻见,不敢避好丑。”诏报曰:“经云:‘身虽

在外,乃心不离王室。’典城临民,益所以报效也,好丑必上,不在远近。今赐

装钱三十万,其亟之官。”酺虽儒者,而性刚断。下车擢用义勇,搏击豪强。长

吏有杀盗徒者,酺辄案之,以为令长受臧,犹不至死,盗徒皆饥寒佣保,何足穷

其法乎!

郡吏王青者,祖父翁,与前太守翟义起兵攻王莽,及义败,余众悉降,翁独

守节力战,莽遂燔烧之。父隆,建武初为都尉功曹,青为小史。与父俱从都尉行

县,道遇贼,隆以身卫全都尉,遂死于难;青亦被矢贯咽,音声流渴。前郡守以

青身有金夷,竟不能举。酺见之,叹息曰:“岂有一门忠义而爵赏不及乎?”遂

擢用极右曹,乃上疏荐青三世死节,宜蒙显异。奏下三公,由此为司空所辟。

由酺出后,帝每见诸王师傅,常言:“张酺前入侍讲,屡有谏正,訚訚恻恻,

出于诚心,可谓有史鱼之风矣。”元和二年,东巡狩,幸东郡,引酺及门生并郡

县掾史并会庭中。帝先备弟子之仪,使酺讲《尚书》一篇,然后修君臣之礼。赏

赐殊特,莫不沾洽。

酺视事十五年,和帝初,迁魏郡太守。郡人郑据时为司隶校尉,奏免执金吾

窦景。景后复位,遣掾夏猛私谢酺曰:“郑据小人,为所侵冤。闻其儿为吏,放

纵狼藉。取是曹子一人,足以惊百。”酺大怒,即收猛系狱,檄言执金吾府,疑

猛与据子不平,矫称卿意,以报私仇。会有赎罪令,猛乃得出。顷之,征入为河

南尹。窦景家人复击伤市卒,吏捕得之,景怒,遣缇骑侯海等五百人欧伤市丞。

酺部吏杨章等穷究,正海罪,徙朔方。景忿怨,乃移书辟章等六人为执金吾吏,

欲因报之。章等惶恐,入白酺,愿自引臧罪,以辞景命。酺即上言其状。窦太后

诏报:“自今执金吾辟吏,皆勿遣。”

及窦氏败,酺乃上疏曰:“臣实愚蠢,不及大体,以为窦氏虽伏厥辜,而罪

刑未著,后世不见其事,但闻其诛,非所以垂示国典,贻之将来。宜下理官,与

天下平之。方宪等宠贵,群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宪受顾命之托,怀伊、吕之忠,

至乃复比邓夫人于文母。今严威既行,皆言当死,不复顾其前后,考折厥衷。臣

伏见夏阳侯瑰,每存忠善,前与臣言,常有尽节之心,检敕宾客,未尝犯法。臣

闻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义,过厚不过薄。今议者为瑰选严能相,恐其迫切,

必不完免,宜裁加贷宥,以崇厚德。”和帝感酺言,徙瑰封,就国而已。

永元五年,迁酺为太仆。数月,代尹睦为太尉。数上疏以疾乞身,荐魏郡太

守徐防自代。帝不许,使中黄门问病,加以珍羞,赐钱三十万。酺遂称笃。时子

蕃以郎侍讲,帝因令小黄门敕蕃曰:“阴阳不和,万人失所,朝廷望公思惟得失,

与国同心,而托病自洁,求去重任,谁当与吾同忧责者?非有望地断金也。司徒

固疾,司空年老,公其伛偻,勿露所敕。”酺皇恐诣阙谢,还复视事。酺虽在公

位,而父常居田里,酺每有迁职,辄一诣京师。尝来候酺,适会岁节,公卿罢朝,

俱诣酺府奉酒上寿,极欢卒日,众人皆庆羡之。及父卒,既葬,诏遣使赍牛、酒

为释服。

后以事与司隶校尉晏称会于朝堂,酺从容谓称曰:“三府辟吏,多非其人。”

称归,即奏令三府各实其掾史。酺本以私言,不意称奏之,甚怀恨。会复共谢阙

下,酺因责让于称,称辞语不顺,酺怒,遂廷叱之,称乃劾奏酺有怨言。天子以

酺先帝师,有诏公卿、博士、朝臣会议。司徒吕盖奏酺位居三司,知公门有仪,

不屏气鞠躬以须诏命,反作色大言,怨让使臣,不可以示四远。于是策免。

酺归里舍,谢遣诸生,闭门不通宾客。左中郎将何敞及言事者多讼酺公忠,

帝亦雅重之。十六年,复拜为光禄勋。数月,代鲁恭为司徒。月余薨。乘舆缟素

临吊,赐冢茔地,赗赠恩宠异于它相。酺病临危,敕其子曰:“显节陵扫地露祭,

欲率天下以俭。吾为三公,既不能宣扬王化,令吏人从制,岂可不务节约乎?其

无起祠堂,可作稿盖庑,施祭其下而已。”

曾孙济,好儒学,光和中至司空,病罢。及卒,灵帝以旧恩赠车骑将军、关

内侯印绶。其年,追济侍讲有劳,封子根为蔡阳乡侯。

济弟喜,初平中为司空。

韩棱字伯师,颍川舞阳人,弓高侯穨当之后也。世为乡里著姓。父寻,建武

中为陇西太守。

棱四岁而孤,养母弟以孝友称。及壮,推先父余财数百万与从昆弟,乡里益

高之。初为郡功曹,太守葛兴中风,病不能听政,棱阴代兴视事,出入二年,令

无违者。兴子尝发教欲署吏,棱拒执不从,因令怨者章之。事下案验,吏以棱掩

蔽兴病,专典郡职,遂致禁锢。显宗知其忠,后诏特原之。由是征辟,五迁为尚

书令,与仆射郅寿、尚书陈宠,同时俱以才能称。肃宗尝赐诸尚书剑,唯此三人

特以宝剑,自手署其名曰:“韩棱楚龙渊,郅寿蜀汉文,陈宠济南椎成。”时论

者为之说;以棱渊深有谋,故得龙渊;寿明达有文章,故得汉文;宠敦朴,善不

见外,故得椎成。

和帝即位,侍中窦宪使人刺杀齐殇王子都乡侯畅于上东门,有司畏宪,咸委

疑于畅兄弟。诏遣侍御史之齐案其事。棱上疏以为贼在京师,不宜舍近问远,恐

为奸臣所笑。窦太后怒,以切责棱,棱固执其议。及事发,果如所言。宪惶恐,

白太后求出击北匈奴以赎罪。棱复上疏谏,太后不从。及宪有功,还为大将军,

威震天下,复出屯武威。会帝西祠园陵,诏宪与车驾会长安。及宪至,尚书以下

议欲拜之,伏称万岁。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谄,下交不黩,礼无人臣称万岁之

制。”议者皆惭而止。尚书左丞王龙私奏记上牛、酒于宪,棱举奏龙,论为城旦。

棱在朝数荐举良吏应顺、吕章、周纡等,皆有名当时。及窦氏败,棱典案其事,

深竟党与,数月不休沐。帝以为忧国忘家,赐布三百匹。

迁南阳太守,特听棱得过家上冢,乡里以为荣。棱发擿奸盗,郡中震栗,政

号严平。数岁,征入为太仆。九年冬,代张奋为司空。明年薨。

子辅,安帝时至赵相。

棱孙演,顺帝时为丹阳太守,政有能名。桓帝时为司徒。大将军梁冀被诛,

演坐阿党抵罪,以减死论,遣归本郡。后复征拜司隶校尉。

周荣字平孙,庐江舒人也。肃宗时,举明经,辟司徒袁安府。安数与论议,

甚器之。及安举奏窦景及与窦宪争立北单于事,皆荣所具草。窦氏客太尉掾徐齮

深恶之,胁荣曰:“子为袁公腹心之谋,排奏窦氏,窦氏悍士刺客满城中,谨备

之矣!”荣曰:“荣江淮孤生,蒙先帝大恩,以历宰二城。今复得备宰士,纵为

窦氏所害,诚所甘心。”故常敕妻子,若卒遇飞祸,无得殡敛,冀以区区腐身觉

悟朝廷。及窦氏败,荣由此显名。自郾令擢为尚书令。出为颍川太守,坐法,当

下狱,和帝思荣忠节,左转共令。岁余,复以为山阳太守。所历郡县,皆见称纪。

以老病乞身,卒于家,诏特赐钱二十万,除子男兴为郎中。

兴少有名誉,永宁中,尚书陈忠上疏荐兴曰:“臣伏惟古者帝王有所号令,

言心弘雅,辞必温丽,垂于后世,列于典经。故仲尼嘉唐、虞之文章,从周室之

郁郁。臣窃见光禄郎周兴,孝友之行,著于闺门,清厉之志,闻于州里。蕴椟古

今,博物多闻,《三坟》之篇,《五典》之策,无所不览。属文著辞,有可观采。

尚书出纳帝命,为王喉舌。臣等既愚暗,而诸郎多文俗吏,鲜有雅才,每为诏文,

宣示内外,转相求请,或以不能而专己自由,辞多鄙固。兴抱奇怀能,随辈栖迟,

诚可叹惜。”诏乃拜兴为尚书郎。卒。兴子景。

景子仲飨。辟大将军梁冀府,稍迁豫州刺史、河内太守。好贤爱士,其拔才

荐善,常恐不及。每至岁时,延请举吏入上后堂,与共宴会,如此数四,乃遣之。

赠送什物,无不充备。既而选其父兄子弟,事相优异。常称曰:“臣子同贵,若

之何不厚!”先是司徒韩演在河内,志在无私,举吏当行,一辞而已,恩亦不及

其家。曰:“我举若可矣,岂可令遍积一门!”故当时论者议此二人。

景后征入为将作大匠。及梁冀诛,景以故吏免官禁锢。朝廷以景素著忠正,

顷之,复引拜尚书令。迁太仆、卫尉。六年,代刘宠为司空。是时宦官任人及子

弟充塞列位。景初视事,与太尉杨秉举奏诸奸猾,自将军牧守以下,免者五十余

人。遂连及中常侍防东侯览、东武阳侯具瑗,皆坐黜。朝廷莫不称之。视事二年,

以地震策免。岁余,复代陈蕃为太尉。建宁元年薨。以豫议定策立灵帝,追封安

阳乡侯。

长子崇嗣,至甘陵相。

中子忠,少历列位,累迁大司农。忠子晖,前为洛阳令,去官归。兄弟好宾

客,雄江淮间,出入从车常百余乘。及帝崩,晖闻京师不安,来候忠,董卓闻而

恶之,使兵劫杀其兄弟。忠后代皇甫嵩为太尉,录尚书事,以灾异免。复为卫尉,

从献帝东归洛阳。

赞曰:袁公持重,诚单所奉。惟德不忘,延世承宠。孟侯经博,侍言帝幙。

棱、荣事君,志同鹯雀。

卷四十六 郭陈列传第三十六

郭躬字仲孙,颍川阳翟人也。家世衣冠。父弘,习《小杜律》。太守寇恂以

弘为决曹掾,断狱至三十年,用法平。诸为弘所决者,退无怨情,郡内比之东海

于公。年九十五卒。

躬少传父业,讲授徒众常数百人。后为郡吏,辟公府。永平中,奉车都尉窦

固出击匈奴,骑都尉秦彭为副。彭在别屯而辄以法斩人,固奏彭专擅,请诛之。

显宗乃引公卿朝臣平其罪科。躬以明法律,召入议。议者皆然固奏,躬独曰:

“于法,彭得斩之。”帝曰:“军征,校尉一统于督。彭既无斧钺,可得专杀人

乎?”躬对曰:“一统于督者,谓在部曲也。今彭专军别将,有异于此。兵事呼

吸,不容先关督帅。且汉制棨戟即为斧钺,于法不合罪。”帝从躬议。又有兄弟

共杀人者,而罪未有所归。帝以兄不训弟,故报兄重而减弟死。中常侍孙章宣诏,

误言两报重,尚书奏章矫制,罪当腰斩。帝复召躬问之,躬对“章应罚金”。帝

曰:“章矫诏杀人,何谓罚金?”躬曰:“法令有故、误,章传命之谬,于事为

误,误者其文则轻。”帝曰:“章与囚同县,疑其故也。”躬曰:“‘周道如

砥,其直如矢。’‘君子不逆诈。’君王法天,刑不可以委曲生意。”帝曰:

“善。”迁躬廷尉正,坐法免。

后三迁,元和三年,拜为廷尉。躬家世掌法,务在宽平,及典理官,决狱断

刑,多依矜恕,乃条诸重文可从轻者四十一事奏之,事皆施行,著于令,章和元

年,赦天下系囚在四月丙子以前减死罪一等,勿笞,诣金城,而文不及亡命未发

觉者。躬上封事曰:“圣恩所以减死罪使戍边者,重人命也。今死罪亡命无虑万

人,又自赦以来,捕得甚众,而诏令不及,皆当重论。伏惟天恩莫不荡宥,死罪

已下并蒙更生,而亡命捕得独不沾泽。臣以为赦前犯死罪而系在赦后者,可皆勿

笞诣金城,以全人命,有益于边。”肃宗善之,即下诏赦焉。躬奏谳法科,多所

生全。永元六年,卒官。中子晊,亦明法律,至南阳太守,政有名迹。弟子镇。

镇字桓钟,少修家业。辟太尉府,再迁,延光中为尚书。及中黄门孙程诛中

常侍江京等而立济阴王,镇率羽林士击杀卫尉阎景,以成大功,事在《宦者传》。

再迁尚书令。太傅、三公奏镇冒犯白刃,手剑贼臣,奸党殄灭,宗庙以宁,功比

刘章,宜显爵土,以励忠贞。乃封镇为定颍侯,食邑二千户。拜河南尹,转廷尉,

免。水建四年,卒于家。诏赐冢茔地。

长子贺当嗣爵,让与小弟时而逃去。积数年,诏大鸿胪下州郡追之,贺不得

已,乃出受封。累迁,复至廷尉。及贺卒,顺帝追思镇功,下诏赐镇谥曰昭武侯,

贺曰成侯。

贺弟祯,亦以能法律至廷尉。

镇弟子禧,少明习家业,兼好儒学,有名誉,延熹中亦为廷尉。建宁二年,

代刘宠为太尉。禧子鸿,至司隶校尉,封城安乡侯。

郭氏自弘后,数世皆传法律,子孙至公者一人,廷尉七人,侯者三人,刺史、

二千石、侍中、中郎将者二十余人,侍御史、正、监、平者甚众。

顺帝时,廷尉河南吴雄季高,以明法律,断狱平,起自孤宦,致位司徒。雄

少时家贫,丧母,营人所不封土者,择葬其中。丧事趣辨,不问时日,巫皆言当

族灭,而雄不顾。及子䜣孙恭,三世廷尉,为法名家。

初,肃宗时,司隶校尉下邳赵兴亦不恤讳忌,每入官舍,辄更缮修馆字,移

穿改筑,故犯妖禁,而家人爵禄,益用丰炽,官至颍川太守。子峻,太傅,以才

器称。孙安世,鲁相。三叶皆为司隶,时称其盛。

桓帝时,汝南有陈伯敬者,行必矩步,坐必端膝,呵叱狗马,终不言死,目

有所见,不食其肉,行路闻凶,便解驾留止,还触归忌,则寄宿乡亭。年老寝滞,

不过举孝廉。后坐女婿亡吏,太守邵夔怒而杀之。时人罔忌禁者,多谈为证焉。

论曰:曾子云:“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夫不

喜于得情则恕心用,恕心用则可寄枉直矣。夫贤人君子断狱,其必主于此乎?郭

躬起自佐史,小大之狱必察焉。原其平刑审断,庶于勿喜者乎?若乃推己以议物,

舍状以贪情,法家之能庆延于世,盖由此也!

陈宠字昭公,沛国洨人也。曾祖父咸,成、哀间以律令为尚书。平帝时,

王莽辅政,多改汉制,咸心非之。及莽因吕宽事诛不附己者何武、鲍宣等,咸乃

叹曰:“《易》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吾可以逝矣!”即乞骸骨去职。

及莽篡位,召咸以为掌寇大夫,谢病不肯应。时,三子参、丰、钦皆在位,乃悉

令解宫,父子相与归乡里,闭门不出入,犹用汉家祖腊。人问其故,咸曰:“我

先人岂知王氏腊乎?”其后莽复征咸,遂称病笃。于是乃收敛其家律令书文,皆

壁藏之。咸性仁恕,常戒子孙曰:“为人议法,当依于轻,虽有百金之利,慎无

与人重比。”

建武初,钦子躬为廷尉左监,早卒。

躬生宠,明习家业,少为州郡吏,辟司徒鲍昱府。是时,三府掾属专尚交游,

以不肯视事为高。宠常非之,独勤心物务,数为昱陈当世便宜。昱高其能,转为

辞曹,掌天下狱讼。其所平决,无不厌服众心。时司徒辞讼,久者数十年,事类

溷错,易为轻重,不良吏得生因缘。宠为昱撰《辞讼比》七卷,决事科条,皆以

事类相从。昱奏上之,其后公府奉以为法。

三迁,肃宗初,为尚书。是时承永平故事,吏政尚严切,尚书决事率近于重,

宠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

臣闻先王之政,常不僣,刑不滥,与其不得已,宁僣不滥。故唐尧著典,

“眚灾肆赦”;周公作戒,“勿误庶狱”;伯夷之典,“惟敬五刑,以成三德”。

由此言之,圣贤之政,以刑罚为首。往者断狱严明,所以威惩奸慝,奸慝既平,

必宜济之以宽,陛下即位,率由此义,数诏群僚,弘崇晏晏。而有司执事,未悉

奉承,典刑用法,犹尚深刻。断狱者急于篣格酷烈之痛,执宪者烦于诋欺放滥之

交,或因公行私,逞纵威福。夫为政犹张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绝。故子贡非臧孙

之猛法,而美郑乔之仁政。《诗》云:“不刚不柔,布政优优。”方今圣德充塞,

假于上下,宜隆先王之道,荡涤烦苛之法。轻薄箠楚,以济群生;全广至德,以

奉天心。

帝敬纳宠言,每事务于宽厚。其后遂诏有司,绝钻钻诸惨酷之科,解妖恶之

禁,除文致之请谳五十余事,定著于令。是后人俗和平,屡有嘉瑞。

汉旧事断狱报重,常尽三冬之月,是时帝始改用冬初十月而已。元和二年,

旱,长水校尉贾宗等上言,以为断狱不尽三冬,故阴气微弱,阳气发泄,招致灾

旱,事在于此。帝以其言下公卿议宠奏曰:|Qī-shū-ωǎng|

夫冬至之节,阳气始萌,故十一月有兰、射干、芸、荔之应。《时令》曰:

“诸生荡,安形体。”天以为正,周以为春。十二月阳气上通,雉并鸡乳,地以

为正,殷以为春。十三月阳气已至,天地已交,万物皆出,蛰虫始振,人以为正,

夏以为春。三微成著,以通三统。周以天元,殷以地元,夏以人元。若以此时行

刑,则殷、周岁首皆当流血,不合人心,不稽天意。《月令》曰:“孟冬之月,

趣狱刑,无留罪。”明大刑毕在立冬也。又:“仲冬之月,身欲宁,事欲静。”

若以降威怒,不可谓宁;若以行大刑,不可谓静。议者咸曰:“旱之所由,咎在

改律。”臣以为殷、周断狱不以三微,而化致康平,无有灾害。自元和以前,皆

用三冬,而水旱之异,往往为患。由此言之,灾异自为它应,不以改律。秦为虐

政,四时行刑,圣汉初兴,改从简易。萧何草律,季秋论囚,俱避立春之月,而

不计天地之正,二王之春,实颇有违。陛下探幽析微,允执其中,革百载之失,

建永年之功,上有迎承之敬,下有奉微之惠,稽《春秋》之文,当《月令》之意,

圣功美业,不宜中疑。

书奏,帝纳之,遂不复改。

宠性周密,常称人臣之义,苦不畏慎。自在枢机,谢遣门人,拒绝知友,惟

在公家而已。朝廷器之。

皇后弟侍中窦宪,荐真定令张林为尚书,帝以问宠,宠对“林虽有才能,而

素行贪浊”,宪以此深恨宠。林卒被用,而以臧污抵罪。及帝崩,宪等秉权,常

衔宠,乃白太后,令典丧事,欲因过中之。黄门侍郎鲍德素敬宠,说宪弟夏阳侯

瑰曰:“陈宠奉事先帝,深见纳任,故久留台阁,赏赐有殊。今不蒙忠能之赏,

而计几微之故,诚伤辅政容贷之德。”瑰亦好士,深然之,故得出为太山太守。

后转广汉太守。西州豪右并兼,吏多奸贪,诛讼日百数。宠到,显用良吏王

涣、镡显等,以为腹心,讼者日减,郡中清肃。先是,洛县城南,每阴雨,常有

哭声闻于府中,积数十年。宠闻而疑其故,使吏案行。还言:“世衰乱时,此下

多死亡者,而骸骨不得葬,傥在于是?”宠怆然矜叹,即敕县尽收敛葬之。自是

哭声遂绝。

及窦宪为大将军征匈奴,公卿以下及郡国无不遣吏子弟奉献遗者,而宠与中

山相汝南张郴、东平相应顺守正不阿。后和帝闻之,擢宠为大司农,郴太仆,顺

左冯翊。

永元六年,宠代郭躬为廷尉。性仁矜。及为理官,数议疑狱,常亲自为奏,

每附经典,务从宽恕,帝辄从之,济活者甚众。其深文刻敝,于此少衰。宠又钩

校律令条法,溢于《甫刑》者除之。曰:

臣闻礼经三百,威仪三千,故《甫刑》大辟二百,五刑之属三千。礼之所去,

刑之所取,失礼则入刑,相为表里者也。今律令死刑六百一十,耐罪千六百九十

八,赎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溢于《甫刑》者千九百八十九,其四百一十大辟,

千五百耐罪,七十九赎罪。《春秋保乾图》曰:“王者三百年一蠲法。”汉兴以

来,三百二年,宪令稍增,科条无限。又律有三家,其说各异。宜令三公、廷尉

平定律令,应经合义者,可使大辟二百,而耐罪、赎罪二千八百,并为三千,悉

删除其余令,与礼相应,以易万人视听,以致刑措之美,传之无穷。

未及施行,会坐诏狱吏与囚交通抵罪。诏特免刑,拜为尚书。迁大鸿胪。

宠历二郡三卿,所在有迹,见称当时。十六年,代徐防为司空。宠虽传法律,

而兼通经书,奏议温粹,号为任职相。在位三年薨。以太常南阳尹勤代为司空。

勤字叔梁,笃性好学,屏居人外,荆棘生门,时人重其节。后以定策立安帝,

封福亭侯,五百户。永初元年,以雨水伤稼,策免就国。病卒,无子,国除。

宠子忠。

忠字伯始,永初中辟司徒府,三迁廷尉正,以才能有声称。司徒刘恺举忠明

习法律,宜备机密,于是擢拜尚书,使居三公曹。忠自以世典刑法,用心务在宽

详。初,父宠在廷尉,上除汉法溢于《甫刑》者,未施行,及宠免后遂寝。而苛

法稍繁,人不堪之。忠略依宠意,奏上二十三条,为《决事比》,以省请谳之敝。

又上除蚕室刑;解臧吏三世禁锢;狂易杀人,得减重论;母子兄弟相代死,听,

赦所代者。事皆施行。

及邓太后崩,安帝始亲朝事。忠以为临政之初,宜征聘贤才,以宣助风化,

数上荐隐逸及直道之士冯良、周燮、杜根、成翊世之徒。于是公车礼聘良、燮等。

后连有灾异,诏举有道,公卿百僚各上封事。忠以诏书既开谏争,虑言事者必多

激切,或致不能容,乃上疏豫通广帝意。曰:

臣闻仁君广山薮之大,纳切直之谋;忠臣尽謇谔之节,不畏逆耳之害。是以

高祖舍周昌桀、纣之譬,孝文嘉爰盎人豕之讥,武帝纳东方朔宣室之正,元帝容

薛广德自刎之切。昔晋平公问于叔向曰:“国家之患敦为大?”对曰:“大臣重

禄不极谏,小臣畏罪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公曰:“善。”于是

下令曰:“吾欲进善,有谒而不通者,罪至死。”今明诏崇高宗之德,推宋景之

诚,引咎克躬,咨访群吏。言事者见杜根、成翊世等新蒙表录,显列二台,必承

风响应,争为切直,若嘉谋异策,宜辄纳用。如其管穴,妄有讥刺,虽苦口逆耳,

不得事实,且优游宽容,以示圣朝无讳之美。若有道之士,对问高者,宜垂省览,

特迁一等,以广直言之路。

书御,有诏拜有道高第士沛国施延为侍中,延后位至太尉。

常侍江京、李闰等皆为列侯,共秉权任。帝又爱信阿母王圣,封为野王君。

忠内怀惧懑而未敢陈谏,乃作《搢绅先生论》以讽,文多,故不载。

自帝即位以后,频遭元二之厄,百姓流亡,盗贼并起,郡县更相饰匿,莫肯

纠发。忠独以为忧,上疏曰:

臣闻轻者重之端,小者大之源,故堤溃蚁孔,气泄针芒。是以明者慎微,智

者识几。《书》曰:“小不可不杀。”《诗》云:“无纵诡随,以谨无良。”盖

所以崇本绝末,钩深之虑也。臣窃见元年以来,盗贼连发,攻亭劫掠,多所伤杀。

夫穿窬不禁,则致强盗;强盗不断,则为攻盗;攻盗成群,必生大奸。故亡逃之

科,宪令所急,至于通行饮食,罪致大辟。而顷者以来,莫以为忧。州郡督录怠

慢,长吏防御不肃,皆欲采获虚名,讳以盗贼为负。虽有发觉,不务清澄。至有

逞威滥怒,无辜僵仆。或有傕蹐比伍,转相赋敛。或随吏追赴,周章道路。是

以盗发之家,不敢申告,邻舍比里,共相压迮,或出私财,以偿所亡。其大章著

不可掩者,乃肯发露。陵迟之渐,遂且成俗。冠攘诛咎,皆由于此。前年勃海张

伯路,可为至戒。覆车之轨,其迹不远。盖失之末流,求之本源。宜纠增旧科,

以防来事。自今强盗为上官若它郡县所纠觉,一发,部吏皆正法,尉贬秩一等,

令长三月奉赎罪;二发,尉免官,令长贬秩一等;三发以上,令长免官。便可撰

立科条,处为诏文,切敕刺史,严加纠罚。冀以猛济宽,惊惧奸慝。顷季夏大暑,

而消息不协,寒气错时,水涌为变。天之降异,必有其故。所举有道之士,可策

问国典所务,王事过差,令处暖气不效之意。庶有谠言,以承天诫。

元初三年有诏,大臣得行三年丧,服阕还职。忠因此上言:“孝宣皇帝旧令,

人从军屯及给事县官者,大父母死未满三月,皆勿徭,令得葬送。请依此制。”

太后从之。至建光中,尚书令祝讽、尚书孟布等奏,以为:“孝文皇帝定约礼之

制,光武皇帝绝告宁之典,贻则万世,诚不可改。宜复建武故事。”忠上疏曰:

臣闻之《孝经》,始于爱亲,终于哀戚。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尊卑贵贱,

其义一也。夫父母于子,同气异息,一体而分,三年乃免于怀抱。先圣缘人情而

著其节,制服二十五月,是以《春秋》臣有大丧,君三年不呼其门,闵子虽要绖

服事,以赴公难,退而致位,以究私恩,故称“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礼也”。周

室陵迟,礼制不序,《蓼莪》之人作诗自伤曰:“瓶之罄矣,惟罍之耻。”言已

不得终竟子道者,亦上之耻也。高祖受命,萧何创制,大臣有宁告之科,合于致

忧之义。建武之初,新承大乱,凡诸国政,多趣简易,大臣既不得告宁,而群司

营禄念私,鲜循三年之丧,以报顾复之恩者。礼义之方,实为凋损。大汉之兴,

虽承衰敝,而先王之制,稍以施行。故藉田之耕,起于孝文;孝廉之贡,发于孝

武;郊祀之礼,定于元、成;三雍之序,备于显宗;大臣终丧,成乎陛下。圣功

美业,靡以尚兹。孟子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

运于掌。”臣愿陛下登高北望,以甘陵之思,揆度臣子之心,则海内咸得其所。

宦竖不便之,竟寝忠奏而从讽、布议,遂著于令。

忠以久次;转为仆射。时帝数遣黄门常侍及中使伯荣往来甘陵,而伯荣负宠

骄蹇,所经郡国莫不迎为礼谒。又霖雨积时,河水涌溢,百姓骚动。忠上疏曰:

臣闻位非其人,则庶事不叙;庶事不叙,则政有得失;政有得失,则感动阴

阳,妖变为应。陛下每引灾自厚,不责臣司,臣司狃恩,莫以为负。故天心未得,

隔并屡臻,青、冀之域淫雨漏河,徐、岱之滨海水盆溢,兖、豫蝗蝝滋生,荆、

杨稻收俭薄,并、凉二州羌戎叛戾。加以百姓不足,府帑虚匮,自西徂东,杼柚

将空。臣闻《洪范》五事,一曰貌,貌以恭,恭作肃,貌伤则狂,而致常雨。春

秋大水,皆为君上威仪不穆,临莅不严,臣下轻慢,贵幸擅权,阴气盛强,阳不

能禁,故为淫雨。陛下以不得亲奉孝德皇园庙,比遣中使致敬甘陵,牛轩軿马,

相望道路,可谓孝至矣。然臣窃闻使者所过,威权翕赫,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

至为伯荣独拜车下,仪体上僣,侔于人主。长吏惶怖谴责,或邪谄自媚,发人修

道,缮理亭传,多设储跱,征役无度,老弱相随,动有万计,贿遗仆从,人数

百匹,顿踣呼嗟,莫不叩心。河间托叔父之属,清河有陵庙之尊,及剖符大臣,

皆猥为伯荣屈节车下。陛下不问,必以陛下欲其然也。伯荣之威重于陛下,陛下

之柄在于臣妾。水灾之发,必起于此。昔韩嫣托副车之乘,受驰视之使;江都误

为一拜,而嫣受欧刀之诛。臣愿明主严天元之尊,正乾刚之位,职事巨细,皆任

贤能,不宜复令女使干错万机。重察左右,得无石显泄漏之奸;尚书纳言,得无

赵昌谮崇之诈;公卿大臣,得无朱博阿傅之援;外属近戚,得无王凤害商之谋。

若国政一由帝命,王事每决于已,则下不得逼上,臣不得干君,常雨大水必当霁

止,四方众异不能为害。

书奏不省。

时,三府任轻,机事专委尚书,而灾眚变咎,辄切免公台。忠以为非国旧体,

上疏谏曰:

臣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故三公称曰冢宰,王者待以殊敬,在舆

为下,御坐为起,入则参对而议政事,出则监察而董是非。汉典旧事,丞相所请,

靡有不听。今之三公,虽当其名而无其实,选举诛赏,一由尚书,尚书见任,重

于三公,陵迟以来,其渐久矣。臣忠心常独不安,是故临事战惧,不敢穴见有所

兴造,又不敢杀意同僚,以谬平典,而谤读言日闻,罪足万死。近以地震策免司

空陈褒,今者灾异,复欲切让三公。昔孝成皇帝以妖星守心,移咎丞相,使贲丽

纳说方进,方进自引,卒不蒙上天之福,徒乖宋景之城。故知是非之分,较然有

归矣。又尚书决事,多违故典,罪法无例,诋欺为先,文惨言丑,有乖章宪。宜

责求其意,害而勿听。上顺国典,下防威福,置方员于规矩,审轻重于衡石,诚

国家之典,万世之法也。

忠意常在褒崇大臣,待下以礼。其九卿有疾,使者临问,加赐钱布,皆忠所

建奏。顷之,迁尚书令。延光三年,拜司隶校尉。纠正中官外戚宾客,近幸惮之,

不欲忠在内。明年,出为江夏太守,复留拜尚书令,会疾卒。

初,太尉张禹、司徒徐防欲与忠父宠共奏追封和熹皇后父护羌校尉邓训,宠

以先世无奏请故事,争之连日不能夺,乃从二府议。及训追加封谥,禹、防复约

宠俱遣子奉礼于虎贲中郎将邓骘,宠不从,骘心不平之,故忠不得志于邓氏。及

骘等败,众庶多怨之。而忠数上疏陷成其恶,遂诋劾大司农朱宠。顺帝之为太子

废也,诸名臣来历、祝讽等守阙固争,时忠为尚书令,与诸尚书复共劾奏之。及

帝立,司隶校尉虞诩追奏忠等罪过,当世以此讥焉。

论曰:陈公居理官则议狱缓死,相幼主则正不僣宠,可谓有宰相之器矣。忠

能承风,亦庶乎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然其听狂易杀人,开父子兄弟得相代死,斯

大谬矣。是则不善人多幸,而善人常代其祸,进退无所措也。

赞曰:陈、郭主刑,人赖其平。宠矜枯胔,躬断以情。忠用详密,损益有程。

施于孙子,且公且卿。

卷四十七 班梁列传第三十七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然内

孝谨,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辩,而涉猎书传。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诣

校书郎,超与母随至洛阳。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

“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

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曰:“祭酒,

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

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久之,显宗问固:“卿弟安在?”固对:“为官写书,

受直以养老母。”帝乃除超为兰台令史。后坐事免官。

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以超为假司马,将兵别击伊吾,战于蒲类

海,多斩首虏而还。固以为能,遣与从事郭恂惧使西域。

超到鄯善,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

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乃

召待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状。超乃闭侍

胡,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

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

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

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

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

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

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遂将吏士往奔虏营。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

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皆当鸣鼓大呼。”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乃

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

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

“掾虽不行,班超何心独擅之乎?”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

一国震怖。超晓告抚慰,遂纳子为质。还奏于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

更选使使西域,帝壮超节,诏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

军司马,令遂前功。”超复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

矣。如有不虞,多益为累。”

是时,于窴王广德新攻破莎车,遂雄张南道,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西,

先至于窴。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騧马,

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使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

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以送广德,因辞让之。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

惶恐,即攻杀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

时,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倚恃虏威,据有北道,攻破疏勒,杀其王,而立

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明年春,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

遣吏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

可执之。”虑既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

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

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忠及官属皆请杀兜题,超不听,欲示

以威信,释而遣之。疏勒由是与龟兹结怨。

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国大丧,遂攻没都护陈睦。超孤立无援,而龟兹、

姑墨数发兵攻疏勒。超守盘橐城,与忠为首尾,士吏单少,拒守岁余。肃宗初即

位,以陈睦新没,恐超单危不能自立,下诏征超。超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

尉黎弇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刎。

超还至于窴,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

不得行。超恐于窴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疏勒两城自超去后,

复降龟兹,而与尉头连兵。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

建初三年,超率疏勒、康居、于窴、居弥兵一万人攻姑墨石城,破之,斩首

七百级。超欲因此叵平诸国,乃上疏请兵。曰:

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城,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窴即时向化。今拘

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

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实愿从谷吉效命

绝域,庶几张骞弃身旷野。昔魏绛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

而无钅公刀一割之用乎?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今西域诸

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绝,惟焉耆,龟兹独未服从。臣

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厄。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数,臣

颇识之。问其城郭大小,皆言“倚汉与依天等”。以是效之,则葱领可通,葱领

通则龟兹可伐。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

岁月之间,龟兹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

草牧饶衍,不比敦煌、鄯善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温宿二王,

特为龟兹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其势必有降反。若二国来降,则龟兹自破。

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

仆,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

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人徐幹素与超同志,上疏愿奋身佐超,

五年,遂以幹为假司马,将驰刑及义从千人就超。

先是,莎车以为汉兵不出,遂降于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复反叛。会徐幹

适至,超遂与幹击番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多获生口。超既破番辰,欲进攻

龟兹。以乌孙兵强,宜历其力,乃上言:“乌孙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妻以公

主,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帝纳之。八年,拜超

为将兵长史,假鼓吹幢麾。以徐幹为军司马,别遣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赐大

小昆弥以下锦帛。

李邑始到于窴,而值龟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

又盛毁超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闻之,叹曰:“身非曾参而

有三至之谗,恐见疑于当时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责邑曰:“纵超拥

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余人,何能尽与超同心乎?”令邑诣超受节度。诏超:

“若邑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徐幹谓超曰:

“邑前亲毁君,欲败西域,今何不缘诏书留之,更遣它吏送侍子乎?”超曰:

“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毁超,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

臣也。”

明年,复遣假司马和恭等四人将兵八百谐超,超因发疏勒、于窴兵击莎车。

莎车阴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忠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超乃更立其府丞成

大为疏勒王,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积半岁,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

时,月氏新与康居婚,相亲,超乃使使多赍锦帛遗月氏王,令晓示康居王,康居

王乃罢兵,执忠以归其国,乌即城遂降于超。

后三年,忠说康居王借兵,还据损中,密与龟兹谋,遣使诈降于超。超内知

其奸而外伪许之。忠大喜,即从轻猗诣超。超密勒兵待之,为供张设乐,酒行,

乃叱吏缚忠斩之。因击破其众,杀七百余人,南道于是遂通。

明年,超发于窴诸国兵二万五千人,复击莎车。而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

姑墨、尉头合五万人求之。超召将校及于窴王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

散去。于窴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阴缓所得生口。龟

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窴。超知二虏

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鸡鸣驰赴莎车营,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余级,大获其

马畜财物。莎车遂将,龟兹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初,月氏尝助汉击车师有功,是岁贡奉珍宝、符拔、师子,因求汉公主。超

拒还其使,由是怨恨。永元二年,月氏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

恐。超譬军士曰:“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领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

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遂前攻超,不下,又抄掠无所

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救,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谢果遣骑赍金银珠

玉以赂龟兹。超伏兵庶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谢大惊,即遣使请罪,愿

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

明年,龟兹、姑墨、温宿皆降,乃以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拜白霸为龟兹

王,遣司马姚光送之。超与光共胁龟兹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将尤利多还

诣京师。超居龟兹它乾城,徐幹屯疏勒。西域唯焉耆、危须、尉犁以前没都护,

怀二心,其余悉定。

六年秋,超遂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人,及吏士贾客千四百人讨焉耆。

兵到尉犁界,而遣晓说焉耆、尉犁、危须曰:“都护来者,欲镇抚三国。即欲改

过向善,宜遣大人来迎,当赏赐王侯已下,事毕即还。今赐王彩五百匹。”焉耆

王广遣其左将北鞬支奉牛、酒迎超。超诘鞬支曰:“汝虽匈奴侍子,而今秉国之

权。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或谓超可便杀之。超曰:“非汝所及。

此人权重于王,今未入其国而杀之,遂令自疑,设备守险,岂得到其城下哉!”

于是赐而遣之。广乃与大人迎超于尉犁,奉献珍物。

焉耆国有苇桥之险,广乃绝桥,不欲令汉军入国。超更从它道厉度。七月晦,

到焉者,去城二十里,营大泽中。广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驱其人共入山保。焉

耆左侯元孟先尝质京师,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斩之,示不信用。乃期大会诸国

王,因扬声当重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及北革建支等三十人相率诣超。

其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惧诛,皆亡入海,而危须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诘广曰:

“危须王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缘逃亡?”遂叱吏士收广、汎等于陈睦故城斩之,

传首京师。因纵兵抄掠,斩首五千余级,获生口万五千人,马畜牛羊三十余万头,

更立元孟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岁,尉抚之。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

明年,下诏曰:“往者匈奴独擅西域,寇盗河西,永平之末,城门昼闭。先

帝深愍边萌婴罗寇害,乃命将帅击右地,破白山,临蒲类,取车师,城郭诸国震

慑响应,遂开西域,置都护。而焉耆王舜、舜子忠独谋悖逆,恃其险隘,覆没都

护,并及吏士。先帝重元元之命,惮兵役之兴,故使军司马班超安集于窴以西。

超遂逾葱领,迄县度,出入二十二年,莫不宾从。改立其王,而绥其人。不动中

国,不烦戎士,得远夷之和,同异俗之心,而致天诛,蠲宿耻,以报将士之仇。

《司马法》曰:‘赏不逾月,欲人速睹为善之利也。’其封超为定远侯,邑千户。”

超自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土。十二年,上疏曰:“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

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依风

首丘之思哉?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歼,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

弃捐。昔苏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如自以寿终屯部,

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臣

老病衰困,冒死瞽言,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而超

妹同郡曹寿妻昭亦上书请超曰:

妾同产兄西域都护定远侯超,幸得以微功特蒙重赏,爵列通侯,位二千石。

天恩殊绝,诚非小臣所当被蒙。超之始出,志捐躯命,冀立微功,以自陈效。会

陈睦之变,道路隔绝,超以一身转侧绝域,晓譬诸国,因其兵众,每有攻战,辄

为先登,身被金夷,不避死亡。赖蒙陛下神灵,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积三十年。

骨肉生离,不复相识。所与相随时人士众,皆已物故。超年最长,今且七十。衰

老被病,头发无黑,两手不仁,耳目不聪明,扶杖乃能行。虽欲竭尽其力,以报

塞天恩,迫于岁暮,犬马齿索。蛮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见代,

恐开奸宄之源,生逆乱之心。而卿大夫咸怀一切,莫肯远虑。如有卒暴,超之气

力不能从心,便为上损国家累世之功,下弃忠臣竭力之用,诚可痛也。故超万里

归诚,自陈苦急,延颈逾望,三年于今,未蒙省录。

妾窃闻古者十五受兵,六十还之,亦有休息不任职也。缘陛下以至孝理天下,

得万国之欢心,不遣小国之臣,况超得备侯伯之位,故敢触死为超求衰,丐超余

年。一得生还,复见阙庭,使国永无劳远之虑,西域无仓卒之忧,超得长蒙文王

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惠。《诗》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

四方。”超有书与妾生诀,恐不复相见。妾诚伤超以壮年竭忠孝于沙漠,疲老则

便捐死于旷野,诚可哀怜。如不蒙救护,超后有一旦之变,冀幸超家得蒙赵母、

卫姬先请之贷。妾愚戆不知大义,触犯忌讳。

书奏,帝感其言,乃征超还。

超在西域三十一岁。十四年八月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超素有胸胁疾,既

至,病遂加。帝遣中黄门问疾,赐医药。其年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

使者吊祭,赠赗甚厚。子雄嗣。

初,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与超交代。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

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曰:“年老失智,任

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寒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

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

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

“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征,如

超所戒。

有三子。长子雄,累迁屯骑校尉。会叛羌寇三辅,诏雄将五营兵屯长安,就

拜京兆尹。雄卒,子始嗣,尚清河孝王女阴城公主。主顺帝之姑,贵骄淫乱,与

嬖人居帷中,而召始入,使伏床下。始积怒,永建五年,遂拔刃杀主。帝大怒,

腰斩始,同产皆弃市。超少子勇。

勇字宜僚,少有父风。永初元年,西域反叛,以勇为军司马。与兄雄俱出敦

煌,迎都护及西域甲卒而还。因罢都护。后西域绝无汉吏十余年。

元初六年,敦煌太守曹宗遣长史索班将千余人屯伊吾,车师前王及鄯善王皆

来降班。后数月,北单于与车师后部遂共攻没班,进击走前王,略有北道。鄯善

王急,求救于曹宗,宗因此请出兵五千人击匈奴,报索班之耻,因复取西域。邓

太后召勇诣朝堂会议。先是,公卿多以为宜闭玉门关,遂弃西域。勇上议曰:

昔孝武皇帝患匈奴强盛,兼总百蛮,以逼障塞。于是开通西域,离其党与,

论者以为夺匈奴府藏,断其右臂。遭王莽篡盗,征求无厌,胡夷忿毒,遂以

背叛。光武中兴,未遑外事,故匈奴负强,驱率诸国。及至永平,再攻敦煌,河

西诸郡,城门昼闭。孝明皇帝深惟庙策,乃命虎臣,出征西域,故匈奴远遁,边

境得安。及至永元,莫不内属。会间者羌乱,西域复绝,北虏遂遣责诸国,备其

逋租,高其价值,严以期会。鄯善、车师皆怀愤怨,思乐事汉,其路无从。前所

以时有叛者,皆由牧养失宜,还为其害故也。今曹宗徒耻于前负,欲报雪匈奴,

而不寻出兵故事,未度当时之宜也。夫要功荒外,万无一成,若兵连祸结,悔无

及已。况今府藏未充,师无后继,是示弱于远夷,暴短于海内,臣愚以为不可许

也。旧敦煌郡有营兵三百人,今宜复之,复置护西域副校尉,居于敦煌,如永元

故事。又宜遣西域长史将五百人屯楼兰,西当焉耆、龟兹径路,南强鄯善、于窴

心胆,北扞匈奴,东近敦煌。如此诚便。

尚书问勇曰:“今立副校尉,何以为便?又置长史屯楼兰,利害云何?”勇

对曰:“昔永平之末,始通西域,初遣中郎将居郭煌,后置副校尉于车师,既为

胡虏节度,又禁汉人不得有所侵扰。故外夷归心,匈奴畏威。今鄯善王尤还,汉

人外孙,若匈奴得志,则尤还必死。此等虽同鸟兽,亦知避害。若出屯楼兰,足

以招附其心,愚以为便。”长乐卫尉镡显、廷尉綦母参、司隶校尉崔据难曰:

“朝廷前所以弃西域者,以其无益于中国而费难供也。今车师已属匈奴,鄯善不

可保信,一旦反复,班将能保北虏不为边害乎?”勇对曰:“今中国置州牧者,

以禁郡县奸猾盗贼也。若州牧能保盗贼不起者,臣亦愿以要斩保匈奴之不为边害

也。今通西域则虏势必弱,虏势弱则为患微矣。孰与归其府藏,续其断臂哉!今

置校尉以扞抚西域,设长史以招怀诸国,若弃而不立,则西域望绝。望绝之后,

屈就北虏,缘边之郡将受困害,恐河西城门必复有昼闭之儆矣。今不廓开朝廷之

德,而拘屯戍之费,若北虏遂炽,岂安边久长之策哉!”

太尉属毛轸难曰:“今若置校尉,则西域骆驿遣使,求索无厌,与之则

费难供,不与则失其心。一旦为匈奴所迫,当复求救,则为役大矣。”勇对曰:

“今设以西域归匈奴,而使其恩德大汉,不为抄盗则可矣。如其不然,则因西域

租入之饶,兵马之众,以扰动缘边,是为富仇雠之财,增暴夷之势也。置校尉者,

宣威布德,以系诸国内向之心,以疑匈奴觊觎之情,而无财费耗国之虑也。且西

域之人无它求索,其来入者,不过禀食而已。今若拒绝,势归北属,夷虏并力以

寇并、凉,则中国之费不止千亿。置之诚便。”

于是从勇议,复郭煌郡营兵三百人,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虽复羁縻西域,

然亦未能出屯。其后匈奴果数与车师共入寇抄,河西大被其害。

延光二年夏,复以勇为西域长史,将兵五百人出屯柳中。明年正月,勇至楼

兰,以鄯善归附,特加三绥。而龟兹王白英犹自疑未下,勇开以恩信,白英乃率

姑墨、温宿自缚诣勇降。勇因发其兵步骑万余人到车师前王庭,击走匈奴伊蠡王

于伊和谷,收得前部五千余人,于是前部始复开通。还,屯田柳中。

四年秋,勇发敦煌、张掖、酒泉六千骑及鄯善、疏勒、车师前部兵击后部王

军就,大破之。首虏八千余人,马畜五万余头。捕得军就及匈奴持节使者,将至

索班没处斩之,以报其耻,传首京师。永建元年,更立后部故王子加特奴为王。

勇又使别校诛斩东且弥王,亦更立其种人为王,于是车师六国悉平。

其冬,勇发诸国兵击匈奴呼衍王,呼衍王亡走,其众二万余人皆降。捕得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