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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后汉书》(后汉书)》 · 范晔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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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封中陵乡侯,三迁尚书令。以所举将为尚书,难与齐列,乞从冗散,拜侍中。

以数切谏,以权臣所惮,徙为京兆尹。到职,当出修宫钱直千万,陶既清贫,而

耻以钱买职,称疾不听政。帝宿重陶才,原其罪,征拜谏议大夫。

是时,天下日危,寇贼方炽,陶忧致崩乱,复上疏曰:

臣闻事之急者不能安言,心之痛者不能缓声。窃见天下前遇张角之乱,后遭

边章之寇,每闻羽书告急之声,心灼内忍,四体惊竦。今西羌逆类,私署将帅,

皆多段颎时吏,晓习战陈,识知山川,变诈万端。臣常惧其轻出河东、冯翊,抄

西军之后,东之函谷,据厄高望。今果已攻河东,恐遂转更豕突上京。如是则南

道断绝,车骑之军孤立,关东破胆,四方动摇,威之不来,叫之不应,虽有田单、

陈平之策,计无所用。臣前驿马上便宜,急绝诸郡赋调,冀尚可安¨事付主者,

留连至今,莫肯求间。今三郡之民皆以奔亡,南出武关,北徙壶谷,冰解风散,

唯恐在后。今共存者尚十三四,军吏士民悲愁相守,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无一

前斗生之计。西寇浸前,去营咫尺,胡骑分布,已至诸陵。将军张温,天性精勇,

而主者旦夕迫促,军无后殿,假令失利,其败不救。臣自知言数见厌,而言不自

裁者,以为国安则臣蒙其庆,国危则臣亦先亡也。谨复陈当今要急入事,乞须臾

之间,深垂纳省。

其八事,大较言天下大乱,皆由宦官。宦官事急,共谗陶曰:“前张解事发,

诏书示以威恩,自此以来,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静,而陶疾害圣政,专言妖孽。

州郡不上,陶何缘知?疑陶与贼通情。”于是收陶,下黄门北寺狱,掠按日急。

陶自知必死,对使者曰:“朝廷前封臣云何?今反受邪谮,恨不与伊、吕同畴,

而以三仁为辈。”遂闭气而死,天下莫不痛之。

陶著书数十万言,又作《七曜论》、《匡老子》、《反韩非》、《复孟轲》,

及上书言当世便事、条教、赋、奏、书、记、辩疑,凡百余篇。

时,司徒东海陈耽,亦以非罪与陶俱死,耽以忠正称,历位三司。光和五年,

诏公卿以谣言举刺史、二千石为民蠹害者。时太尉许<有彧>、司空张济承望内官,

受取货赂,其宦者子弟宾客,虽贪污秽浊,皆不敢问,而虚纠边远小郡清修有惠

化者二十六人。吏人诣阙陈诉,耽与议郎曹操上言:“公卿所举,率党其私,所

谓放鸱枭而囚鸾凤。”其言忠切,帝以让<有彧>、济,由是诸坐谣言征者悉拜议

郎。宦官怨之,遂诬陷耽死狱中。

李云字行祖,甘陵人也。性好学,善阴阳。初举孝廉,再迁白马令。

桓帝延熹二年,诛大将军梁冀,而中常侍单超等五人皆以诛冀功并封列侯,

专权选举。又立掖庭民女亳氏为皇后,数月间,后家封者四人,赏赐巨万。是时,

地数震裂,众灾频降。云素刚,忧国将危,心不能忍,乃露布上书,移副三府,

曰:

臣闻皇后天下母,德配坤灵,得其人则五氏来备,不得其人则地动摇宫。比

年灾异,可谓多矣,皇天之戒,可谓至矣。高祖受命,至今三百六十四岁,君期

一周,当有黄精代见,姓陈、项、虞、田、许氏,不可令此人居太尉、太傅典兵

之官。举厝至重,不可不慎。班功行赏,宜应其实。梁冀虽持权专擅,糯流天下,

今以罪行诛,犹召家臣榏杀之耳。而猥封谋臣万户以上,高祖闻之,得无见非?

西钡列将,得无解体?孔子曰:“帝者,谛也。”今官位错乱,小人谄进,财货

公行,政化日损,尺一拜用不经御省。是帝欲不谛乎?

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云,诏尚书都护剑戟送黄门北寺狱,使中常侍管霸与

御史廷尉杂考之。时,弘农五官掾杜众伤云以忠谏获罪,上书愿与云同日死。帝

愈怒,遂并下廷尉。大鸿胪陈蕃上疏救云曰:“李云所言,虽不识禁忌,干上逆

旨,其意归于忠国而已。昔高祖忍周昌不讳之谏,成帝赦朱云腰领之诛。今日杀

云,臣恐剖心之讥即议于世矣。故敢触龙鳞,冒昧以请。”太常杨秉、洛阳市长

沐茂、郎中上官资并上疏请云。帝恚甚,有司奏以为大不敬。诏切责蕃、秉,免

归田里;茂、资贬秩二等。时,帝在濯龙池,管霸奏云等事。霸诡言曰:“李云

野泽愚儒,杜众郡中小吏,出于狂戆,不足加罪。”帝谓霸曰:“帝欲不谛,是

何等语,而常侍欲原之邪?”顾使小黄门可其奏,云、众皆死狱中。后冀州刺史

贾琮使行部,过祠云墓,刻石表之。

论曰:礼有五谏,讽为上。若夫托物见情,因文载旨,使言之者无罪,闻之

者足以自戒,贵在于意达言从,理归乎正。曷其绞讦摩上,以衒沽成名哉?李云

草茅之生,不识失身之义,遂乃露布帝者,班檄三公,至于诛死而不顾,斯岂古

之狂也!夫未信而谏,则以为谤己,故说者识其难焉。

刘瑜字季节,广陵人也。高祖父广陵靖王。父辩,清河太守。瑜少好经学,

尤善图谶、天文、历算之术。州郡礼请不就。

延熹八年,太尉杨秉举贤良方正,及到京师,上书陈事曰:

臣瑜自念东国鄙陋,得以丰沛枝胤,被蒙复除,不给卒伍。故太尉杨秉知臣

窃窥典籍,猥见显举,诚冀臣愚直,有补万一。而秉忠谟不遂,命先朝露。臣在

下土,听闻歌谣,骄臣虐政之事,远近呼嗟之音,窃为辛楚,泣血涟如。幸得引

录,备答圣问,泄写至情,不敢庸回。诚愿陛下且以须臾之虑,览今往之事,人

何为咨嗟,天曷为动变。

盖诸侯之位,上法四七,垂文炳燿,关之盛衰者也。今中官邪孽,比肩裂土,

皆竞立胤嗣,继体传爵,或乞子疏属,或买儿市道,殆乖开国承家之义。

古者天子一娶九女,娣侄有序,《河图》授嗣,正在九房。今女嬖令色,充

积闺帷,皆当盛其玩饰,冗食空宫,劳散精神,生长六疾。此国之费也,生之伤

也。且天地之性,阴阳正纪,隔绝其道,则水旱为并。《诗》云:“五日为期,

六日不詹”。怨旷作歌,仲尼所录。况从幼至长,幽藏殁身。及常侍、黄门,亦

广妻娶。怨毒之气,结成妖眚。行路之言,官发略人女,取而复置,转相惊惧。

熟不悉然,无缘空生此谤。邹衍匹夫,杞氏匹妇,尚有城崩霜陨之异;况乃群辈

咨怨,能无感乎!

昔秦作阿房,国多刑人。今第舍增多,穷极奇巧,掘山攻石,不避时令。促

以严刑,威以正法。民无罪而复入之,民有田而复夺之。州郡官府,各自考事,

奸情赇赂,皆为吏饵。民愁郁结,起入贼党,官辄兴兵,诛讨其罪。贫困之民,

或有卖其首级以要酬赏,父兄相代残身,妻孥相视分裂。穷之如彼,伐之如此,

岂不痛哉!

又陛下以北辰之尊,神器之宝,而微行近习之家,私幸宦者之舍,宾客市买,

熏灼道路,因此暴纵,无所不容。今三公在位,皆博达道艺,而各正诸己,莫或

匡益者,非不智也,畏死罚也。惟陛下设置七臣,以广谏道,及开东序金滕史官

之书,从尧、舜、禹、汤、文、武致兴之道,远佞邪之人,放郑、卫之声,则政

致和平,德感祥风矣。臣悾々推情,言不足采,惧以触忤,征营慑悸。

于是特诏召瑜问灾咎之征,指事案经谶以对。势政者欲令瑜依违其辞,而更

策以它事。瑜复悉心以对,八千余言,有切于前,帝竟不能用。拜为议郎。

及帝崩,大将军窦武欲大诛宦官,乃引瑜为侍中,又以侍中尹勋为尚书令,

共同谋画。及武败,瑜、勋并被诛。事在《武传》。

勋字伯元,河南人。从祖睦为太尉,睦孙颂为司徒。勋为人刚毅直方。少时

每读书,得忠臣义士之事,未尝不投书而仰叹。自以行不合于当时,不应州郡公

府礼命。桓帝时,以有道征,四迁尚书令。延熹中,诛大将军梁冀,帝召勋部分

众职,甚有方略,封宜阳乡侯。仆射霍谞,尚书张敬、欧阳参、李伟、虞放、周

永,并封亭侯。勋后再迁至九卿,以病免,拜为侍中。八年,中常侍具瑗、左

忄官等有罪免,夺封邑,因黜勋等爵。

瑜诛后,宦官悉焚其上书,以为讹言。

子琬,传瑜学,明占候,能著灾异。举方正,不行。

谢弼字辅宣,东郡武阳人也。中直方正,为乡邑所宗师。建宁二年,诏举有

道之士,弼与东海陈敦、玄菟公孙度俱对策,皆除郎中。

时,青蛇见前殿,大风拔木,诏公卿以下陈得失。弼上封事曰:

臣闻和气应于有德,妖异生乎失政。上天告谴,则王者思其愆;政道或亏,

则奸臣当其罚。夫蛇者,阴气所生;鳞者,甲兵之符也。《鸿范传》曰:“厥极

弱,时则有蛇龙之孽。”又荧惑守亢,裴回不去,法有近臣谋乱,发于左右。不

知陛下所与从容帷幄之内,亲信者为谁?宜急斥黜,以消天戒。臣又闻“惟虺惟

蛇,女子之祥”。伏惟皇太后定策官闼,授立圣明,《书》云:“父子兄弟,罪

不相及。”窦氏之诛,岂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宫,愁感天心,有如雾露之疾,陛

下当何面目以见天下?昔周襄王不能敬事其母,戎狄遂至交侵。孝和皇帝不绝窦

后之恩,前世以为美谈。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今以桓帝为父,岂得不以太后为母

哉?《援神契》曰:“天子行孝,四夷和平。”方今边境日蹙,兵革蜂起,自非

孝道,何以济之!愿陛下仰慕有虞蒸蒸之化,俯思《凯风》慰母之念。

臣又闻爵赏之设,必酬庸勋;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今功臣久外,未蒙爵秩,

阿母宠私,乃享大封,大风雨雹,亦由于兹。又故太傅陈蕃,辅相陛下,勤身王

室,夙夜匪懈,而见陷群邪,一旦诛灭。其为酷滥,骇动天下,而门生故吏,并

离徙锢。蕃身已往,人百何赎!宜还其家属,解除禁网。夫台宰重器,国命所继。

今之四公,唯司空刘宠断断守善,余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餗之凶。可

因灾异,并加罢黜。征故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并居政事,庶灾变可消,国

祚惟永。臣山薮顽暗,未达国典。策曰“无有所隐”,敢不尽愚,用忘讳忌。伏

惟陛下裁其诛罚。

左右恶其言,出为广陵府丞。去官归家。

中常侍曹节从子绍为东郡太守,忿疾于弼,遂以它罪收考掠按,死狱中,时

人悼伤焉。初平二年,司隶校尉赵廉讼弼忠节,求报其怨魂,乃收绍斩之。

赞曰:邓不明辟,梁不损陵。慊慊栾、杜,讽辞以兴。黄寇方炽,子奇有识。

武谋允臧,瑜亦协志。弼忤宦情,云犯时忌,成仁丧己,同方殊事。

卷五十八 虞傅盖臧列传第四十八

虞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也。祖父经,为郡县狱吏,案法平允,务存宽恕,

每冬月上其状,恒流涕随之。尝称曰:“东海于公高为里门,而其子定国卒至丞

相。吾决狱六十年矣,虽不及于公,其庶几乎!子孙何必不为九卿邪?”故字诩

曰升卿。

诩年十二,能通《尚书》。早孤,孝养祖母。县举顺孙,国相奇之,欲以为

吏。诩辞曰:“祖母九十,非诩不养。”相乃止。后祖母终,服阕,辟太尉李脩

府,拜郎中。

永初四年,羌胡反乱,残破并、凉,大将军邓骘以军役方费,事不相赡,欲

弃凉州,并力北边,乃会公卿集议。骘曰:“譬若衣败,坏一以相补,犹有所完。

若不如此,将两无所保。”议者咸同。诩闻之,乃说李脩曰:“窃闻公卿定策当

弃并州,求之愚心,未见其便。先帝开拓土宇,劬劳后定,而今惮小费,举而弃

之。凉州既弃,即以三辅为塞;三辅为塞,则园陵单外。此不可之甚者也。喭

曰:‘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观其习兵壮勇,实过余州。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据

三辅,为心腹之害者,以凉州在后故也。其土人所以推锋执锐,无反顾之心者,

为臣属于汉故也。若弃其境域,徙其人庶,安土重迁,必生异志。如使豪雄相聚,

席卷而东,虽贲、育为卒,太公为将,犹恐不足当御。议者喻以补衣犹有所完,

诩恐其疽食侵淫而无限极。弃之非计。”脩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几败

国事。然则计当安出?”诩曰:“今凉土扰动,人情不安,窃忧卒然有非常之变。

诚宜令四府九卿,各辟彼州数人,其牧守令长子弟皆除为冗官,外以劝厉,答其

功勤,内以拘致,防其邪计。”脩善其言,更集四府,皆从诩议。于是辟西州豪

桀为掾属,拜牧守长吏子弟为郎,以安慰之。

邓骘兄弟以诩异其议,因此不平,欲以吏法中伤诩。后朝歌贼甯季等数千人

攻杀长吏,屯聚连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诩为朝歌长。故旧皆吊诩曰:“得朝歌

何衰!”诩笑曰:“志不求易,事不避难,臣之职也。不遇槃根错节何以别利器

乎?”始到,谒河内大守马棱。棱勉之曰:“君儒者,当谋谟庙堂,反在朝歌邪?”

诩曰:“初除之日,士大夫皆见吊勉。以诩讠寿之,知其无能为也。朝歌者,韩、

魏之郊,背太行,临黄河,去敖仓百里,而青、冀之人流亡万数。贼不知开仓招

众,劫库兵,守城皋,断天下右臂,此不足忧也。今其众新盛,难与争锋。兵不

厌权,愿宽假辔策,勿令有所拘阂而已。”及到官,设令三科以募求壮士,

自掾史以下各举所知,其攻劫者为上,伤人偷盗者次之,带丧服而不事家业为不。

收得百余人,诩为飨会,悉贳其罪,使入贼中,诱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杀

贼数百人。又潜遣贫人能缝者。佣作贼衣,以采綖缝其裾为帜,有出市里者,

吏辄禽之。贼由是骇散,咸称神明。迁怀令。

后羌寇武都,邓太后以诩有将帅之略,迁武都太守,引见嘉德殿,厚加赏赐。

羌乃率众数千,遮诩于陈仓、崤谷,诩即停军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当发。

羌闻之,乃分抄傍县,诩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余里。令吏士各作两灶,

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问曰:“孙膑减灶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不过三十里,以

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诩曰:“虏众多,吾兵少。徐行则易为所及,

速进则彼所不测。虏见吾灶日增,必谓郡兵来迎。众多行速,必惮追我。孙膑见

弱,吾今示强,势有不同故也。”

既到郡,兵不满三千,而羌众万余,攻围赤亭数十日。诩乃令军中,使强弩

勿发,而潜发小弩。羌以为矢力弱,不能至,并兵急攻。诩于是使二十强弩共射

一人,发无不中,羌大震,退。诩因出城奋击,多所伤杀。明日悉陈其兵众,令

从东郭门出,北郭门入,贸易衣服,回转数周。羌不知其数,更相恐动。诩计贼

当退,乃潜遣五百余人于浅水设伏,候其走路。虏果大奔,因掩击,大破之,斩

获甚众,贼由是败散,南入益州。诩乃占相地势,筑营壁百八十所,招还流亡,

假赈贫人,郡遂以安。

先是,运道艰险,舟车不通,驴马负载,僦五致一。诩乃自将吏士,案行川

谷,自沮至下辩数十里中,皆烧石剪木,开漕船道,以人僦直雇借佣者,于是水

运通利,岁省四千余万。诩始到郡,户裁盈万。及绥聚荒余,招还流散,二三年

间,遂增至四万余户,盐米丰贱,十倍于前。坐法免。

永建元年,代陈禅为司隶校尉。数月间,奏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中常侍程

璜、陈秉、孟生、李闰等,百官侧目,号为苛刻。三公劾奏诩盛夏多拘系无辜,

为吏人患。诩上书自讼曰:“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罚者人之衔辔。今州曰任郡,

郡曰任县,更相委远,百姓怨穷,以苟容为贤,尽节为愚。臣所发举,臧罪非一,

二府恐为臣所奏,遂加诬罪。臣将从史鱼死,即以尸谏耳。”顺帝省其章,乃为

免司空陶敦。

时,中常侍张防特用权势,每请托受取,诩辄案之,而屡寝不报。诩不胜其

愤,乃自系廷尉,奏言曰:“昔孝安皇帝任用樊丰,遂交乱嫡统,几亡社稷。今

者张防复弄威柄,国家之祸将重至矣。臣不忍与防同朝,谨自系以闻,无令臣袭

杨震之迹。”书奏,防流涕诉帝,诩坐论输左校。防必欲害之,二日之中,传考

四狱。狱吏劝诩自引,诩曰:“宁伏欧刀以示远近。”宦者孙程、张贤等知诩以

忠获罪,乃相率奏乞见。程曰:“陛下始与臣等造事之时,常疾奸臣,知其倾国。

今者即位而复自为,何以非先帝乎?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而更被拘系;常

侍张防臧罪明正,反构忠良。今客星守羽林,其占宫中有奸臣。宜急收防送狱,

以塞天变。下诏出诩,还假印绶。”时,防立在帝后,程乃叱防曰:“奸臣张防,

何不下殿!”防不得已,趋就东箱。程曰:“陛下急收防,无令从阿母求请。”

帝问诸尚书,尚书贾朗素与防善,证诩之罪。帝疑焉,谓程曰:“且出,吾方思

之。”于是诩子顗与门生百余人,举幡候中常侍高梵车,叩头流血,诉言枉状。

梵乃入言之,防坐徙边,贾朗等六人或死或黜,即日赦出诩。程复上书陈诩有大

功,语甚切激。帝感悟,复征拜议郎。数日,迁尚书仆射。

是时,长吏、二千石听百姓嫡罚者输赎,号为“义钱”,托为贫人储,而守

令因以聚敛。诩上疏曰:“元年以来,贫百姓章言长吏受取百万以上者,匈匈不

绝,谪罚吏人至数千万,而三公、剌史少所举奏。寻永平、章和中,州郡以走卒

钱给贷贫人。司空劾案,州及郡县皆坐免黜。今宜遵前典,蠲除权制。”于是诏

书下诩章,切责州郡。谪罚输赎自此而止。

先是,宁阳主簿诣阙,诉其县令之枉,积六七岁不省。主簿乃上书曰:“臣

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臣章百上,终不见省,臣岂可北诣单于以告怨乎?”帝

大怒,持章示尚书,尚书遂劾以大逆。诩驳之曰:“主簿所讼,乃君父之怨;百

上不达,是有司之过。愚蠢之人,不足多诛。”帝纳诩言,答之而已。诩因谓诸

尚书曰:“小人有怨,不远千里,断发刻肌,诣阙告诉,而不为理,岂臣下之义?

君与浊长吏何亲,而与怨人何仇乎?”闻者皆惭。诩又上言:“台郎显职,仕之

通阶。今或一郡七八,或一州无人。宜令均平,以厌天下之望。”及诸奏议,多

见从用。

诩好刺举,无所回容,数以此忤权戚,遂九见谴考,三遭刑罚,而刚正之性,

终老不屈。永和初,迁尚书令,以公事去官。朝廷思其忠,复征之,会卒。临终,

谓其子恭曰:“吾事君直道,行己无愧,所悔者为朝歌长时杀贼数百人,其中何

能不有冤者。自此二十余年,家门不增一口,斯获罪于天也。”

恭有俊才,官至上党太守。

傅燮字南容,北地灵州人也。本字幼起,慕南容三复白珪,乃易字焉。身长

八尺,有威容。少师事太尉刘宽。再举孝廉。闻所举郡将丧,乃弃官行服。后为

护军司马,与左中郎将皇甫嵩俱讨贼张角。

燮素疾中官,既行,因上疏曰:

臣闻天下之祸,不由于外,皆兴于内。是故虞舜升朝,先除四凶,然后用十

六相。明恶人不去,则善人无由进也。今张角起于赵、魏,黄巾乱于六州。此皆

衅发萧墙,而祸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辞伐罪,始到颍川,战无不克。黄巾

虽盛,不足为庙堂忧也。臣之所惧,在于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弥增其广耳。陛下

仁德宽容,多所不忍,故阉竖弄权,忠臣不进。诚使张角枭夷,黄巾变服,臣之

所忧,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国,亦犹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

功显,而危亡之兆见,皆将巧辞饰说,共长虚伪。夫孝子疑于屡至,市虎成于三

夫。若不详察真伪,忠臣将复有杜邮之戮矣。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举,速行谗佞

放殛之诛,则善人思进,奸凶自息。臣闻忠臣之事君,犹孝子之事父也。子之事

父,焉得不尽其情?使臣身备鈇钺之戮,陛下少用其言,国之福也。

书奏,宦者赵忠见而忿恶。及破张角,燮功多当封,忠诉谮之,灵帝犹识燮

言,得不加罪,竟亦不封,以为安定都尉。以疾免。

后拜议郎。会西羌反,边章、韩遂作乱陇右,征发天下。役赋无已。司徒崔

烈以为宜弃凉州。诏会公卿百官,烈坚执先议。燮厉言曰:“斩司徒,天下乃安。”

尚书郎杨赞奏燮廷辱大臣。帝以问燮。燮对曰:

昔冒顿至逆也,樊哙为上将,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愤激思奋,未失人臣

之节,顾计当从与不耳,季布犹曰“哙可斩也。”今凉州天下要冲,国家藩卫。

高祖初兴,使郦商别定陇右;宗世拓境,列置四郡,议者以为断匈奴右臂。今牧

御失和,使一州叛逆,海内为之骚动,陛下卧不安寝。烈为宰相,不念为国思所

以弭之之策,乃欲割弃一方万里之土,臣窃惑之。若使左衽之虏得居此地,士劲

甲坚,因以为乱,此天下之至虑,社稷之深忧也。若烈不知之,是极蔽也;知而

故言,是不忠也。

帝以燮议。由是朝廷重其方格,每公卿有缺,为众议所归。

顷之,赵忠为车骑将军,诏忠论讨黄巾之功,执金吾甄举等谓忠曰:“傅南

容前在东军,有功不侯,故天下失望。今将军亲当重任,宜进贤理屈,以副众心。”

忠纳其言,遣弟城门校尉延致殷勤。延谓燮曰:“南容少答我常侍,万户侯不足

得也。”燮正色拒之曰:“遇与不遇,命也;有功不论,时也。傅燮岂求私赏哉!”

忠愈怀恨,然惮其名,不敢害。权贵亦多疾之,是以不得留,出为汉阳太守。

初,郡将范津明知人,举燮孝廉。及津为汉阳,与燮交代,合符而去,乡邦

荣之。津字文渊,南阳人。燮善恤人,叛羌怀其恩化,并来降附,乃广开屯田,

列置四十余营。

时,刺史耿鄙委任治中程球,球为通奸利,士人怨之。中平四年,鄙率六郡

兵讨金城贼王国、韩遂等。燮知鄙失众,必败,谏曰:

使君统政日浅,人未知数。孔子曰:“不教人战,是谓弃之。”今率不习之

人,越大陇之阻,将十举十危,而贼闻大军将至,必万人一心。边兵多勇,其锋

难当,而新合之众,上下未和,万一内变,虽悔无及。不若息军养德,明赏必罚。

贼得宽挺,必谓我怯,群恶争势,其离可必。然后率已教之人,讨已离之贼,其

功可坐而待也。今不为万全之福,而就必危之祸,窃为使君不取。

鄙不从。行至狄道,果有反者,先杀程球,次害鄙,贼遂进围汉阳。城中兵

少粮尽,燮犹固守。

时,北地胡骑数千随贼攻郡,皆夙怀燮恩,共于城外叩头,求送燮归乡里。

子幹年十三,从在官舍。知燮性刚,有高义,恐不能屈志以免,进谏曰:“国家

昏乱,遂令大人不容于朝。今天下已叛,而兵不足自守,乡里羌胡先被恩德,欲

令弃郡而归,愿必许之。徐至乡里,率厉义徒,见有道而辅之,以济天下。”言

未终,燮慨然而叹,呼幹小子曰:“别成,汝知吾必死邪?盖‘圣达节,次守节’。

且殷纣之暴,伯夷不食周粟而死,仲尼称其贤。今朝廷不甚殷纣,吾德亦岂绝伯

夷?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必死如此。汝有才智,

勉之勉之。主簿杨会,吾之程婴也。”幹哽咽不能复言,左右皆泣下。王国使故

酒泉太守黄衍说燮曰:“成败之事,已可知矣。先起,上有霸王之业,下成伊、

吕之勋。天下非复汉有,府君宁有意为吾属师乎?”燮案剑叱衍曰:“若剖符之

臣,反为贼说邪!”遂麾左右进兵,临阵战殁。谥曰壮节侯。

幹知名,位至扶风太守。

盖勋字元固,敦煌广至人也。家世二千石。初举孝廉,为汉阳长史。时,武

威太守倚恃权势,恣行贪横,从事武都苏正和案致其罪。凉州刺史梁鹄畏惧贵戚,

欲杀正和以免其负,乃访之于勋。勋素与正和有仇,或劝勋可因此报隙。勋曰:

“不可。谋事杀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乃谏鹄曰:“夫绁食鹰鸢欲

其鸷,鸷而亨之,将何用哉?”鹄从其言。正和喜于得免,而诣勋求谢。勋不见,

曰:“吾为梁使君谋,不为苏正和也。”怨之如初。

中平元年,北地羌胡与边章等寇乱陇右,刺史左昌因军兴新盗数千万。勋固

谏,昌怒,乃使勋别屯阿阳以拒贼锋,欲因军事罪之,而勋数有战功。边章等遂

攻金城,杀郡守陈懿,勋劝昌救之,不从。边章等进围昌于冀,昌惧而召勋。勋

初与从事辛曾、孔常俱屯阿阳,及昌檄到,曾等疑不肯赴。勋怒曰:“昔庄贾后

期,穰苴奋剑。今之从事,岂重于古之监军哉!”曾等惧而从之。勋即率兵救昌。

到,乃诮让章等,责以背叛之罪。皆曰:“左使君若早从君言,以兵临我,庶可

自改。今罪已重,不得降也。”乃解围而去。昌坐断盗征,以扶风宋枭代之。枭

患多寇叛,谓勋曰:“凉州寡于学术,故屡致反暴。今欲多写《孝经》,令家家

习之,庶或使人知义。”勋谏曰:“昔太公封齐,崔杼杀君;伯禽侯鲁,庆父篡

位。此二国岂乏学者?今不急静难之术,遽为非常之事,既足结怨一州,又当取

笑朝廷,勋不知其可也。”枭不从,遂奏行之。果被诏书诘责,坐以虚慢征。

时,叛羌围护羌校尉夏育于畜官,勋与州郡合兵救育,至狐槃,为羌所破。

勋收余众百余人,为鱼丽之陈。羌精骑夹攻之急,士卒多死。勋被三创,坚不动,

乃指木表曰:“必尸我于此。”句就种羌滇吾素为勋所厚,乃以兵扞众曰:“盖

长史贤人,汝曹杀之者为负天。”勋仰骂曰:“死反虏,汝何知,促来杀我!”

众相视而惊。滇吾下马与勋,勋不肯上,遂为贼所执。羌戎服其义勇,不敢加害,

送还汉阳。后刺史杨雍即表勋领汉阳太守。时人饥,相渔食,勋调谷禀之,先出

家粮以率众,存活者千余人。

后去官,征拜讨虏校尉。灵帝召见,问:“天下何苦而反乱如此?”勋曰:

“幸臣子弟扰之。”时宦者上军校尉蹇硕在坐,帝顾问硕,硕惧,不知所对,而

以此恨勋。帝又谓勋曰:“吾已陈师于平乐观,多出中藏财物以饵士,何如?”

勋曰:“臣闻‘先王燿德不观兵’。今寇在远而设近陈,不足昭果毅,秪黩武

耳。”帝曰:“善。恨见君晚,群臣初无是言也。”

勋时与宗正刘虞、佐军校尉袁绍同典禁兵。勋谓虞、绍曰:“吾仍见上,上

甚聪明,但拥蔽于左右耳。若共并力诛嬖幸,然后征拔英俊,以兴汉室,功遂身

退,岂不快乎!”虞、绍亦素有谋,因相连结,未及发,而司隶校尉张温举勋为

京兆尹。帝方欲延接勋,而蹇硕等心惮之,并劝从温奏,遂拜京兆尹。

时,长安令杨党,父为中常侍,恃势贪放,勋案得其臧千余万。贵戚咸为之

请,勋不听,具以事闻,并连党父,有诏穷案,威震京师。时小黄门京兆高望为

尚药监,幸于皇太子,太子因蹇硕属望子进为孝廉,勋不肯用。或曰:“皇太子

副主,望其所爱,硕帝之宠臣,而子违之,所谓三怨成府者也。”勋曰:“选贤

所以报国也,非贤不举,死亦何悔!”勋虽在外,每军国密事,帝常手诏问之。

数加赏赐,甚见亲信,在朝臣右。

及帝崩,董卓废少帝,杀何太后,勋与书曰:“昔伊尹、霍光权以立功,犹

可寒心,足下小丑,何以终此?贺者在门,吊者在庐,可不慎哉!”卓得书,意

甚惮之。征为议郎。时,左将军皇甫嵩精兵三万屯扶风,勋密相要结,将以讨卓。

会嵩亦被征,勋以众弱不能独立,遂并还京师。自公卿以下,莫不卑下于卓,唯

勋长揖争礼,见者皆为失色。卓问司徒王允曰:“欲得快司隶校尉。谁可作者?”

允曰:“唯有盖京兆耳。”卓曰:“此人明智有余,然不可假以雄职。”乃以为

越骑校尉。卓又不欲令久典禁兵,复出为颍川太守。未及至郡,征还京师。时,

河南尹朱俊为卓陈军事。卓折俊曰:“我百战百胜,决之于心,卿勿妄说,且污

我刀。”勋曰:“昔武丁之明,犹求箴谏,况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乎?”卓曰:

“戏之耳。”勋曰:“不闻怒言可以为戏?”卓乃谢俊。勋虽强直不屈,而内厌

于卓,不得意,疽发背卒,时年五十一。遗令勿受卓赙赠,卓欲外示宽容,表赐

东园秘器帽襚,送之如礼。葬于安陵。

子顺,官至永阳太守。

臧洪字子源,广陵射阳人也。父旻,有干事才。熹平元年,会稽妖贼许昭起

兵句章,自称“大将军”,立其父生为越王,攻破城邑,众以万数。拜旻扬州刺

史。旻率丹阳太守陈夤击昭,破之。昭遂复更屯结,大为人患。旻等进兵。连战

三年,破平之,获昭父子,斩首数千级。迁旻为使匈奴中郎将。

洪年十五,以父功拜童子郎,知名太学。洪体貌魁梧,有异姿。举孝廉,补

即丘长。

中平末,弃官还家,太守张超请为功曹。时,董卓弑帝,图危社稷。洪说超

曰:“明府历世受恩,兄弟并据大郡。今王室将危,贼臣虎视,此诚义士效命之

秋也。今郡境尚全,吏人殷富,若动桴鼓,可得二万人。以此诛除国贼,为天下

唱义,不亦宜乎!”超然其言,与洪西至陈留,见兄邈计事。邈先谓超曰:“闻

弟为郡,委政臧洪,洪者何如人?”超曰:“臧洪海内奇士,才略智数不比于超

矣。”邈即引洪与语,大异之。乃使诣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亻由,遂皆相

善。邈既先有谋约,会超至,定议,乃与诸牧守大会酸枣。设坛场,将盟,既而

更相辞让,莫敢先登,咸共推洪。洪乃摄衣升坛,操血而盟曰:“汉室不幸,皇

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毒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剪覆四海。

兖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亻由、陈留太守邈、东郡太守瑁、广陵太守超等,纠合义

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一力,以致臣节,陨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

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洪辞气慷慨,闻

其言者,无不激扬。自是之后,诸军各怀迟疑,莫适先进,遂使粮储单竭,兵众

乖散。

时,讨虏校尉公孙瓒与大司马刘虞有隙,超乃遣洪诣虞,共谋其难。行至河

间而值幽、冀交兵,行涂阻绝,因寓于袁绍。绍见洪,甚奇之,与结友好,以洪

领青州刺史。前刺史焦和好立虚誉,能清谈。时黄巾群贼处处飙起,而青部殷实,

军革尚众。和欲与诸同盟西赴京师,未及得行。而贼已屠城邑。和不理戎警,但

坐列巫史,萗祷群神。又恐贼乘冻而过,命多作陷冰丸,以投于河。众遂溃

散,和亦病卒。洪收抚离叛,百姓复安。

在事二年,袁绍惮其能,徙为东郡太守,都东武阳。时曹操围张超于雍丘,

甚危急。超谓军吏曰:“今日之事,唯有臧洪必来救我。”或曰:“袁、曹方穆,

而洪为绍所用,恐不能败好远来,违福取祸。”超曰:“子源天下义士,终非背

本者也,或见制强力,不相及耳。”洪始闻超围,乃徒跣号泣,并勒所领,将赴

其难。自以众弱,以绍请兵,而绍竟不听之,超城遂陷,张氏族灭。洪由是怨绍,

绝不与通。绍兴兵围之,历年不下,使洪邑人陈琳以书譬洪,示其祸福,责以恩

义。洪答曰:

隔阔相思,发于寤寐。相去步武,而趋舍异规,其为怆恨,胡可胜言!前日

不遗,比辱雅况,述叙祸福,公私切至。以子之才,穷该典籍,岂将暗于大道,

不达余趣哉?是以损弃翰墨,一无所酬,亦冀遥忖褊心,粗识鄙性。重获来命,

援引纷纭,虽欲无对,而义笃其言。

仆小人也,本乏志用,中因行役,特蒙倾盖,恩深分厚,遂窃大州,宁乐今

日自还接刃乎?每登城临兵,观主人之旗鼓,瞻望帐幄,感故友人周旋,抚弦搦

矢,不觉涕流之覆面也。何者?自以辅佐主人,无以为悔;主人相接,过绝等伦。

受任之初,志同大事,埽清寇逆,共尊王室。岂悟本州被侵,郡将遘厄,请师见

拒,辞行被拘,使洪故君,遂至沦灭。区区微节,无所获申,岂得复全交友之道,

重亏忠孝之名乎?所以忍悲挥戈,收泪告绝。若使主人少垂古人忠恕之情,来者

侧席,去者克己,则仆抗季札之志,不为今日之战矣。

昔张景明登坛喢血,奉辞奔走,卒使韩牧让印,主人得地。后但以拜章朝

主,赐爵获传之故,不蒙观过之贷,而受夷灭之祸。吕奉先讨卓来奔,请兵不获,

告去何罪,复见斫刺。刘子璜奉使逾时,辞不获命,畏君怀亲,以诈求归,可谓

有志忠孝,无损霸道,亦复僵尸麾下,不蒙亏除。慕进者蒙荣,违意者被戮,此

乃主人之利,非游士之愿也。是以鉴戒前人,守死穷城,亦以君子之违,不适敌

国故也。

足下当见久围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义,推平生之好,以为屈节而苟生,

胜守义而倾覆也。昔晏婴不降志于白刃,南史不曲笔以求存,故身传图象,名垂

后世。况仆据金城之固,驱士人之力,散三年之畜以为一年之资,匡困补乏,以

悦天下,何图筑室反耕哉?但惧秋风扬尘,伯珪马首南向,张扬、飞燕旅力作难,

北鄙将告倒悬之急,股肱奏乞归之记耳。主人当鉴戒曹辈,反旌退师,何宜久辱

盛怒,暴威于吾城之下哉!

足下讥吾恃黑山以为救,独不念黄巾之合从邪?昔高祖取彭越于巨野,光武

创基兆于绿林,卒能龙飞受命,中兴帝业。苟可辅主兴化,夫何嫌哉!况仆亲奉

玺书,与之从事!

行矣孔璋!足下徼利于境外,臧洪投命于君亲;吾子托身于盟主,臧洪策名

于长安。子谓余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生死而无闻焉。本同末离,怒力努力,夫

复何言!

绍见洪书,知无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粮尽,外无援救,洪自度不免,呼吏

士谓曰:“袁绍无道,所图不轨,且不救洪郡将,洪于大义,不得不死。念诸君

无事,空与此祸,可先城未破,将妻子出。”将吏皆垂泣曰:“明府之于袁氏,

本无怨隙,今为郡将之故,自致危困,吏人何忍当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煮

筋角,后无所复食,主簿启内厨米三斗,请稍为饘粥,洪曰:“何能独甘此邪?”

使为薄糜,遍班士众。又杀其爱妾,以食兵将。兵将咸流涕,无能仰视。男女七

八十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

城陷,生执洪。绍盛帷慢,大会诸将见洪。谓曰:“臧洪何相负若是!今日

服未?”洪据地瞋目曰“诸袁事汉,四世五公,可谓受恩。今王室衰弱,无扶翼

之意,而欲因际会,觖望非冀,多杀忠良,以立奸威。洪亲见将军呼张陈留为兄,

则洪府君亦宜为弟,而不能同心戮力,为国除害,坐拥兵众,观人屠灭。惜洪力

劣,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何谓服乎?”绍本爱洪,意欲屈服赦之,见其辞切,

知终不为用,乃命杀焉。

洪邑人陈容,少为诸生,亲慕于洪,随为东郡丞。先城未败,洪使归绍。时,

容在坐,见洪当死,起谓绍曰:“将军举大事,欲为天下除暴,而专先诛忠义,

岂合天意?臧洪发举为郡将,奈何杀之!”绍惭,使人牵出,谓曰:“汝非臧洪

畴,空复尔为?”容顾曰:“夫仁义岂有常所,蹈之则君子,背之则小人。今日

宁与臧洪同日死,不与将军同日生也。”遂复见杀。在绍坐者,无不叹息,窃相

谓曰:“如何一日戮二烈士!”

先是,洪遣司马二人出,求救于吕布。比还,城已陷,皆赴敌死。

论曰:雍丘之围,臧洪之感愤壮矣!想其行跣且号,束甲请举,诚足怜也。

夫豪雄之所趣舍,其与守义之心异乎?若乃缔谋连衡,怀诈算以相尚者,盖惟利

势所在而已。况偏城既危,曹、袁方穆,洪徒指外敌之衡,以纾倒县之会。忿悁

之师,兵家所忌。可谓怀哭秦之节,存荆则未闻也。

赞曰:先零扰疆,邓、崔弃凉。诩、燮令图,再全金方。盖勋抗董,终然允

刚。洪怀偏节,力屈志扬。

卷五十九 张衡列传第四十九

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也。世为著姓。祖父堪,蜀郡太守。衡少善属文,

游于三辅,因入京师,观太学,遂通《五经》,贯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

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俗人。永元中,举孝廉不行,连辟公府不就。时天

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

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文多,故不载。大将军邓骘奇其才,累召不应。

衡善机巧,尤致思于天文、阴阳、历算。常耽好《玄经》,谓崔瑷曰:“吾

观《太玄》,方知子云妙极道数,乃与《五经》相拟,非徒传记之属,使人难论

阴阳之事,汉家得天下二百岁之书也。复二百岁,殆将终乎?所以作者之数,必

显一世,常然之符也。汉四百岁,《玄》其兴矣。”安帝雅闻衡善术学,公车特

征拜郎中,再迁为太史令。遂乃研核阴阳,妙尽璇机之正,作浑天仪,著《灵宪》、

《算罔论》,言甚详明。

顺帝初,再转,复为太史令。衡不慕当世,所居之官,辄积年不徙。自去史

职,五载复还,乃设客问,作《应闲》以见其志云:

有闲余者曰:盖闻前哲首务,务于下学上达,佐国理民,有云为也。朝有所

闻,则夕行之,立功立事,式昭德音。是故伊伊思使君为尧、舜,而民处唐、虞,

彼岂虚言而已哉,必旌厥素尔。咎单、巫咸,实守王家,申伯、樊仲,实干周邦,

服衮而朝,介圭作瑞。厥迹不朽,垂烈后昆,不亦丕欤!且学非以要利,而富贵

萃之。贵以行令,富以施惠,惠施令行,故《易》称以“大业”。质以文美,实

由华兴,器赖雕饰为好,人以舆服为荣。吾子性德体道,笃信安仁,约已博艺,

无坚不钻,以思世路,斯何远矣!曩滞日官,今又原之。虽老氏曲全,进道若退,

然行亦以需。必也学非所用,术有所仰,故临川将济,而舟楫不存焉。徒经思天

衢,内昭独智,固合理民之式也?故尝见谤于鄙儒。深厉浅揭,随时为义,曾何

贪于支离,而习其孤技邪?参轮可使自转,木雕犹能独飞,已垂翅而还故栖,盍

亦调其机而銛诸?昔有文王,自求多福。人生在勤,不索何获。曷若卑体屈己,

美言以相克?鸣于乔木,乃金声而玉振之。用后勋,雪前吝,婞很不柔,以意

谁靳也。

应之曰:是何观同而见异也?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

不夥,而耻智之不博。是故艺可学,而行可力也。天爵高悬,得之在命,或不速

而自怀,或羡旃而不臻,求之无益,故智者面而不思。阽身以徼幸,固贪夫之所

为,未得而豫丧也。枉尺直寻,议者讥之,盈欲亏志,孰云非羞?于心有猜,则

簋飱馔餔犹不屑餐,旌瞀以之。意之无疑,则兼金盈百而不嫌辞,孟轲以之。

士或解裋褐而袭黼黻,或委臿筑而据文轩者,度德拜爵,量绩受禄也。输力致

庸,受必有阶。

浑元初基,灵轨未纪,吉凶纷错,人用朣朦。黄帝为斯深惨。有风后者,

是焉亮之,察三辰于上,迹祸福乎下,经纬历数,然后天步有常,则风后之为也。

当少吴清阳之末,实或乱德,人神杂扰,不可方物,重黎又相颛顼而申理之,日

月即次,则重黎之为也。人各有能,因艺授任,鸟师别名,四叔三正,官无二业,

事不并济。昼长则宵短,日南则景北。天且不堪兼,况以人该之。夫玄龙,迎夏

则陵云而奋鳞,乐时也;涉冬则淈泥而潜蟠,避害也。公旦道行,故制典礼以

尹天下,惧教诲之不从,有人之不理。仲尼不遇,故论《六经》以俟来辟,耻一

物之不知,有事之无范。所考不齐,如何可一?

夫战国交争,戎车竞够,君若缀旒,人无所丽。浊武县缒而秦伯退师,鲁连

系箭而聊城弛柝。从往则合,横来则离,安危无常,要在说夫。咸以得人为枭,

失士为尤。故樊哙披帷,入见高祖;高祖踞洗,以对郦生。当此之会,乃鼋鸣而

鳖应也。故能同心戮力,勤恤人隐,奄受区夏,遂定帝位,皆谋臣之由也。故一

介之策,各有攸建,子长谍之,烂然有第。夫女魃北而应龙翔,洪鼎声而军容息;

溽暑至而鹑火栖,寒冰沍而鼋鼍蛰。今也,皇泽宣洽,海外混同,万方亿丑,并

质共剂,若修成之不暇,尚何功之可立!立事有三,言为下列;下列且不可庶矣,

奚冀其二哉!

于兹搢绅如云,儒士成林,及津者风摅,失涂者幽僻,遭遇难要,趋偶为幸。

世易俗异,事执舛殊,不能通其变,而一度以揆之,斯契船而求剑,守株而伺兔

也。冒愧逞愿,必无仁以继之,有道者所不履也。越王勾践事此,故厥绪不永。

捷径邪至,我不忍以投步;干进苟容,我不忍以歙肩。虽有犀舟劲楫,犹人涉卬

否,有须者也。姑亦奉顺敦笃,守以忠信,得之不休,不获不吝。不见是而不

惽,居下位而不忧,允上德之常服焉。方将师天老而友地典,与之乎高睨而大

谈,孔甲且不足慕,焉称殷彭及周聃!与世殊技,固孤是求。子忧朱泙曼之无

所用,吾恨轮扁之无所教也。子睹木雕独飞,愍我垂翅故栖,吾感去蛙附鸱,悲

尔先笑而后号也。

斐豹以毙督燔书,礼至以掖国作铭;弦高以牛饩退敌,墨翟以萦带全城;贯

高以端辞显义,苏武以秃节效贞;蒱且以飞矰逞巧,詹何以沈钩致精;弈秋以棋

局取誉,王豹以清讴流声。仆进不能参名于二立,退又不能群彼数子。愍《三坟》

之既穨,惜《八索》之不理。庶前训之可钻,聊朝隐乎柱史。且韫椟以待价,踵

颜氏以行止。曾不慊夫晋、楚,敢告诚于知己。

阳嘉元年,夏造候风地动仪。以精铜铸成,员径八尺,合盖隆起,形似酒尊,

饰以篆文山龟鸟兽之形。中有都柱,傍行八道,施关发机。外有八龙,首衔铜丸,

下有蟾蜍,张口承之。其牙机巧制,皆隐在尊中,覆盖周密无际。如有地动,尊

则振龙机发吐丸,而蟾蜍衔之。振声激扬,伺者因此觉知。虽一龙发机,而七首

不动,寻其方面,乃知震之所在。验之以事,合契若神。自书典所记,未之有也。

尝一龙机发而地不觉动,京师学者咸怪其无征,后数日驿至,果地震陇西,于是

皆服其妙。自此以后,乃令史官记地动所从方起。

时,政事渐损,权移于下,衡因上疏陈事曰:

伏惟陛下宣哲克明,继体承天,中遭倾覆,龙德泥蟠。今乘云高跻,磐桓天

位,诚所谓将隆大位,必先倥偬之也。亲履艰难者知下情,备经险易者达物伪。

故能一贯万机,靡所疑惑,百揆允当,庶绩咸熙。宜获福祉神祗,受誉黎庶。而

阴阳未和,灾眚屡见,神明幽远,冥鉴在兹。福仁祸淫,景响而应,因德降休,

乘失致咎,天道虽远,吉凶可见,近世郑、蔡、江、樊、周广、王圣,皆为效矣。

故恭俭畏忌,必蒙祉祚,奢淫诌慢,鲜不夷戮,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夫情胜

其性,流遁忘反,岂唯不肖,中才皆然。苟非大贤,不能见得思义,故积恶成衅,

罪不可解也。向使能瞻前顾后,援镜自戒,则何陷于凶患乎!贵宠之臣,众所属

仰,其有愆尤,上下知之。褒美讥恶,有心皆同,故怨讟溢乎四海,神明降其祸

辟也。顷年雨常不足,思求所失,则《洪范》所得“僣恒阳若”者也。惧群臣奢

侈,昏逾典式,自下逼上,用速咎征。又前年京师地震土裂,裂者威分,震者人

扰也。君以静唱,臣以动和,威自上出,不趣于下,礼之政也。窃惧圣思厌倦,

制不专已,思不忍割,与众共威。威不可分,德不可共。《洪范》曰:“臣有作

威作福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天鉴孔明,虽疏不失。灾异示人,前后数

矣,而未见所革,以复往悔。自非圣人,不能无过。愿陛下思惟所以稽古率旧,

勿令刑德八柄,不由天子。若恩从上下,事依礼制,礼制修则奢僣息,事合宜则

无凶咎。然后神望允塞,灾消不至矣。

初,光武善谶,及显宗、肃宗因祖述焉。自中兴之后,儒者争学图纬,兼复

附以訞言。衡以图纬虚妄,非圣人之法,乃上疏曰:

臣闻圣人明审律历以定吉凶,重之以卜筮,杂之以九宫,经天验道,本尽于

此。或观星辰逆顺,寒燠所由,或察龟策之占,巫觋之言,其所因者,非一术也。

立言于前,有征于后,故智者贵焉,谓之谶书。谶书始出,盖知之者寡。自汉取

秦,用兵力战,功成业遂,可谓大事,当此之时,莫或称谶。若夏侯胜、眭孟之

徒,以道术立名,其所述著,无谶一言。刘向父子领校秘书,阅定九流,亦无谶

录。成、哀之后,乃始闻之。《尚书》尧使鮌理洪水,九载绩用不成,鮌则

殛死,禹乃嗣兴。而《春秋谶》云“共工理水”。凡谶皆云黄帝伐蚩尤,而《诗

谶》独以为‘蚩尤败,然后尧受命’。《春秋元命包》中有公输班与墨翟,事见

战国,非春秋时也。又言“别有益州”。益州之置,在于汉世。其名三辅诸陵,

世数可知。至于图中讫于成帝。一卷之书,互异数事,圣人之言,势无若是,殆

必虚伪之徒,以要世取资。往者侍中贾逵摘谶互异三十余事,诸言谶者皆不能说。

至于王莽篡位,汉世大祸,八十篇何为不戒?则知图谶成于哀、平之际也。且

《河洛》、《六艺》,篇录已定,后人皮傅,无所容篡。永元中,清河宋景遂以

历纪推言水灾,而伪称洞视玉版。或者至于弃家业,入山林。后皆无效,而复采

前世成事,以为证验。至于永建复统,则不能知。此皆欺世罔俗,以昧势位,情

伪较然,莫之纠禁。且律历、封候、九宫、风角,数有征效,世莫肯学,而竞称

不占之书。譬犹画工。恶图犬马而好作鬼魅,诚以实事难形,而虚伪不穷也。宜

收藏图谶,一禁绝之,则朱紫无所眩,典籍无瑕玷矣。

后迁侍中,帝引在帷幄,讽议左右。尝问衡天下所疾恶者。宦官惧其毁己,

皆共目之,衡乃诡对而出。阉竖恐终为其患,遂共谗之。

衡常思图身之事,以为吉凶倚伏,幽微难明,乃作《思玄赋》,以宣寄情志。

其辞曰:

仰先哲之玄训兮,虽弥高其弗违。匪仁里其焉宅兮,匪义迹其焉追?潜服膺

以永靓兮,绵日月而不衰。伊中情之信修兮,慕古人之贞节。竦余身而顺止兮,

遵绳墨而不跌。志团团以应悬兮,诚心固其如结。旌性行以制佩兮,佩夜光与琼

枝。纟隽幽兰之秋华兮,又缀之以江蓠。美襞积以酷裂兮,允尘邈而难亏。既

姱丽而鲜双兮,非是时之攸珍。奋余荣而莫见兮,播余香而莫闻。幽独守此仄

陋兮,敢怠皇而舍勤。幸二八之遻虞兮,喜傅说之生殷;尚前良之遗风兮,

恫后辰而无及。何孤行之茕茕兮,孑不群而介立?感鸾鹥之特栖兮,悲淑人之稀

合。

彼无合其何伤兮,患众伪之冒真。旦获讟于群弟兮,启《金滕》而乃信。览

蒸民之多僻兮,畏立辟以危身。曾烦毒以迷或兮,羌孰可与言已?私湛忧而深怀

兮,思缤纷而不理。愿竭力以守义兮,虽贫穷而不改。执雕虎而试象兮,阽焦原

而跟止。庶斯奉以周旋兮,要既死而后已。俗迁渝而事化兮,泯规矩之圜方。珍

萧艾于重笥兮,谓蕙芷之不香。斥西施而弗御兮,羁要褭以服箱。行陂僻而获志

兮,循法度而离殃。惟天地之无穷兮,何遭遇之无常!不抑操而苟容兮,譬临河

而无航。欲巧笑以千媚兮,非余心之所尝。袭温恭之黻衣兮,披礼义之绣裳。辫

贞亮以为鞶兮,杂技艺以为珩。昭采藻与雕琢兮,璜声远而弥长。淹栖迟以恣欲

兮,燿灵忽其西藏。恃已知而华予兮,鶗鴂鸣而不芳。冀一年之三秀兮,遒白露

之为霜。时亹亹而代序兮,畴可与乎比伉?咨妒嫭之难并兮,想依韩以流亡,恐

惭冉而无成兮,留则敝而不章。

心犹与而狐疑兮,即岐址而摅情。文君为我端蓍兮,利飞遁以保名。历众山

以周流兮,翼迅风以扬声。二女感于崇岳兮,或冰折而不营。天盖高而为泽兮,

谁云路之不平!勔自强而不息兮,蹈玉阶之峣峥。惧筮氏之长短兮,钻东龟以观

祯。遇九皋之介鸟兮,怨素意之不逞。游尘外而瞥天兮,据冥翳而哀鸣。雕鹗竞

于贪婪兮,我修洁以益荣。子有故于玄鸟兮,归母氏而后宁。

占既吉而无悔兮,简无辰而俶装。旦余沐于清原兮,晞余发于朝阳。漱飞泉

之沥液兮,咀石菌之流英。翾鸟举而鱼跃兮,将往走乎八荒。过少皞之穷野兮,

问三丘乎句芒。何道真之淳粹兮,去秽累而票轻。登蓬莱而容与兮,鳌虽抃而不

倾。留瀛洲而采芝兮,聊且以乎长生。凭归云而遐逝兮,夕余宿乎扶桑。噏青

岑之玉醴兮,餐沆瀣以为粮。发昔梦于木禾兮,谷昆仑之高冈。朝吾行于汤谷兮,

从伯禹于稽山。集群神之执玉兮,疾防风之食言。

指长沙以邪径兮,存重华乎南邻。哀二妃之未从兮,翩傧处彼相濒。流目

<兆见>夫衡阿兮,睹有黎之圮坟;痛火正之无怀兮,托山陂以孤魂。愁蔚蔚以慕

远兮,越卬州而愉敖。跻日中于昆吾兮,憩炎天之所陶。扬芒熛而绛天兮,水泫

沄而涌涛。温风翕其增热兮,惄郁邑其难聊。顝羁旅而无友兮,余安能乎留

兹?

顾金天而叹息兮,吾欲往乎西嬉。前祝融使举麾兮,纚朱鸟以承旗。躔建

木于广都兮,拓若华而踌躇。超轩辕于西海兮,跨汪氏之龙鱼。闻此国之千岁兮,

曾焉足以娱余?

思九土之殊风兮,从蓐收而遂徂。欻神化而蝉蜕兮,朋精粹而为徒。蹶白门

而东驰兮,云台行乎中野。乱弱水之潺湲兮,逗华阴之湍渚。号冯夷俾清津兮,

棹龙舟以济予。会帝轩之未归兮,忄辰相佯而延伫。呬河林之蓁蓁兮,伟《关

睢》之戒女。黄灵詹而访命兮,摎天道其焉如。日近信而远疑兮,六籍阙而不

书。神逵昧其难复兮,畴克谟而从诸?牛哀病而成虎兮,虽逢昆其必噬。鳖令殪

而尸亡兮,取蜀禅而引世。死生错而不齐兮,虽司命其不晰。窦号行于代路兮,

后膺祚无繁庑。王肆侈于汉庭兮,卒衔恤而绝绪。尉尨眉而郎潜兮,逮三叶而遘

武。董弱冠而司衮兮,设王隧而弗处。夫吉凶之相仍兮,恒反侧而靡所。穆负天

以悦牛兮,竖乱叔而幽主。文断袪而忌伯兮,阉谒贼而宁后。通人暗于好恶兮,

岂爱惑之能剖?嬴擿谶而戒胡兮,备诸外而发内。或辇贿而违车兮,孕行产而为

对。慎、灶显于言天兮,占水火而妄谇。梁叟患夫黎丘兮,丁厥子而事刃,亲所

睇而弗识兮,矧幽冥之可信。毋绵挛以涬己兮,思百忧以自疢。彼天监之孔明

兮,用棐忱而佑仁。汤蠲体以祷祈兮,蒙厖褫以拯人。景三虑以营国兮,荧惑次

于它辰。魏颗亮以从理兮,鬼亢回以敝秦。咎繇迈而种德兮,德树茂乎英、六。

桑末寄夫根生兮,卉既雕而已毓。有无言而不仇兮,又何往而不复?盍远迹以飞

声兮,孰谓时之可蓄?

仰矫首以遥望兮,魂忄敞惘而无畴。逼区中之隘陋兮,将北度而宣游。行积

冰之硙硙兮,清泉沍而不流。寒风凄而永至兮,拂穹岫之骚骚。玄武缩于壳中

兮,螣蛇蜿而自纠。鱼矜鳞而并凌兮,鸟登木而失条。坐太阴之屏室兮,慨含欷

而增愁。怨高阳之相寓兮,亻曲颛顼之宅幽。庸织络于四裔兮,斯与彼其何瘳?

望寒门之绝垠兮,纵余緤乎不周。迅飙潚其媵我兮,鹜翩飘而不禁。趋

谽<口閜>之洞穴兮,摽通渊之碄々。经重阴乎寂寞兮,愍坟羊之潜深。

追慌忽于地底兮,轶无形而上浮。出右密之暗野兮,不识蹊之所由。速烛龙

令执拒兮,过钟山而中休。瞰瑶谿之赤岸兮,吊祖江之见刘。聘王母于银台兮,

羞玉芝以疗饥;戴胜慭其既欢兮,又诮余之行迟。载太华之玉女兮,召洛浦之

宓妃。咸姣丽以蛊媚兮,增嫭眼而蛾眉。舒妙婧之纤腰兮,扬杂错之衤圭徽。离

朱唇而微笑兮,颜的砺以遗光。献环琨与玙缡兮,申厥好以玄黄。虽色艳而赂美

兮。志浩荡而不嘉。双材悲于不纳兮,并咏诗而清歌。歌曰:天地烟煴,百卉含

花。鸣鹤交颈,雎鸩相和。处子怀春,精魂回移。如何淑明,忘我实多。

将答赋而不暇兮,爰整驾而亟行。瞻昆仑之巍巍兮,临萦河之洋洋。伏灵龟

以负坻兮,亘螭龙之飞梁。登阆风之曾城兮,构不死而为床。屑瑶繠以为糇兮,

<奭斗>白水以为浆。抨巫咸以占梦兮,乃贞吉之元符。滋令德于正中兮,含嘉禾以为

敷。既垂颖而顾本兮,尔要思乎故居。安和静而随时兮,姑纯懿之所庐。

戒庶寮以夙会兮,佥恭职而并迓。丰隆軯其震霆兮,列缺晔其照夜。云师

<云甚>以交集兮,冻雨沛其洒涂。轙琱舆而树葩兮,扰应龙以服辂。百神森

其备从兮,屯骑罗而星布。振余袂而就车兮,修剑揭以低昂。冠咢咢其映盖兮,

佩綝纚以辉煌。仆夫俨其正策兮,八乘摅而超骧。氛旄溶以天旋兮,霓旌飘而

飞扬。抚軨轵而还睨兮,心灼药其如汤。羡上都之赫戏兮,何迷故而不忘?左

青琱以揵芝兮,右素威以司钲。前长离使拂羽兮,委水衡乎玄冥。属箕伯以

函风兮,澄淟涊而为清。曳云旗之离离兮,鸣玉鸾之嘤々。涉清霄而升遐

兮,浮蔑蒙而上征。纷翼翼以徐戾兮,焱回回其扬灵。叫帝阍使辟扉兮,觌天皇

于琼宫。聆广乐之九奏兮,展泄泄以肜肜。考理乱于律钧兮,意建始而思终。惟

盘逸之无斁兮,俱乐往而哀来。素抚弦而余音兮,大容吟曰念哉。既防溢而静志

兮,迨我暇以翱翔。出紫宫之肃肃兮,集大微之阆阆。命王良掌策驷兮,逾高阁

之锵锵。建罔车之幕幕兮,猎青林之芒芒。弯威弧之拨刺兮,射嶓冢之封狼。观

壁垒于北落兮,伐河鼓之磅硠。乘天潢之泛泛兮,浮云汉之汤汤。倚招摇、摄

提以低回剹流兮,察二纪、五纬之绸缪遹皇。偃蹇夭矫嬔以连卷兮,杂沓丛

顇疯以方骧。<有彧>汨飂戾沛以罔象兮,烂漫丽靡貌以迭逷。凌惊雷之砊

礚兮,弄狂电之淫裔。逾厖澒于宕冥兮,贯倒景而高厉。廓荡荡其无涯兮,乃

今穷乎天外。

据开阳而頫盼兮,临旧乡之暗蔼。悲离居之劳心兮,情悁悁而思归。魂眷眷

而屡顾兮,马倚辀而俳回。虽遨游以偷乐兮,岂愁慕之可怀。出阊阖兮降天涂,

乘飙忽兮驰虚无。云霏霏兮绕余轮,风眇眇兮震余旟。缤联翩兮纷暗暖,倏眩

眃兮反常闾。

收畴昔之逸豫兮,卷淫放之遐心。修初服之娑娑兮,长余珮之参参。文章焕

以粲烂兮,美纷纭以从风。御六艺之珍驾兮,游道德之平林。结典籍而为罟兮,

欧儒、墨而为禽。玩阴阳之变化兮,咏《雅》、《颂》之徽音。嘉曾氏之《归耕》

兮,慕历陵之钦崄。共夙昔而不贰兮,固终始之所服也;夕惕若厉以省愆兮,惧

余身之未敕也。苟中情之端直兮,莫吾知而不恧。墨无为以凝志兮,与仁义乎消

摇。不出户而知天下兮。何必历远以劬劳?

系曰:天长地久岁不留,俟河之清祗怀忧。愿得远度以自娱,上下无常穷六

区。超逾腾跃绝世俗。飘<风�>神举逞所欲。天不可阶仙夫希,柏舟悄悄吝不飞。

松、乔高跱孰能离?结精远游使心携。回志朅来从玄諆,获我所求夫何思!

永和初,出为河间相。时国王骄奢,不遵典宪;又多豪右,共为不轨。衡下

车,治威严,整法度,阴知奸党名姓,一时收禽,上下肃然,称为政理。视事三

年,上书乞骸骨,征拜尚书。年六十二,永和四年卒。

著《周官训诂》,崔瑗以为不能有异于诸儒也。又欲继孔子《易》说《彖》、

《象》残缺者,竟不能就。所著诗、赋、铭、七言、《灵宪》、《应闲》、《七

辩》、《巡诰》、《悬图》凡三十二篇。

永初中,谒者仆射刘珍、校书郎刘騊駼等著作东观,撰集《汉记》,因

定汉家礼仪,上言请衡参论其事,会并卒,而衡常叹息,欲终成之。及为侍中,

上疏请得专事东观,收捡遗文,毕力补缀。又条上司马迁、班固所叙与典籍不合

者十余事。又以为王莽本传但应载篡事而已,至于编年月,纪灾祥,宜为元后本

纪。又更始居位,人无异望。光武初为其将,然后即真,宜以更始之号建于光武

之初。书数上,竟不听。及后之著述,多不详典,时人追恨之。

论曰:崔瑗之称平子曰“数术穷天地,制作侔造化”。斯致可得而言欤!推

其围范两仪,天地无所蕴其灵;运情机物,有生不能参其智。故知思引渊微,人

之上术。记曰:“德成而上,艺成而下。”量斯思也,岂夫艺而已哉?何德之损

乎!

赞曰:三才理通,人灵多蔽。近推形筭,远抽深滞。不有玄虑,孰能昭晰?

卷六十上 马融列传第五十上

马融字季长,扶风茂陵人也,将作大匠严之子。为人美辞貌,有俊才。初,

京兆挚恂以儒术教授,隐于南山,不应征聘,名重关西,融从其游学,博通经籍。

恂奇融才,以女妻之。

永初二年,大将军邓骘闻融名,召为舍人,非其好也,遂不应命,客于凉州

武都,汉阳界中。会羌虏飙起,边方扰乱,米谷踊贵,自关以西,道殣相望。

融既饥因,乃悔而叹息,谓其友人曰:“古人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

其喉,愚夫不为。’所以然者,生贵于天下也。今以曲俗咫尺之羞,灭无赀之躯,

殆非老、庄所谓也。”故往应骘召。

四年,拜为校书郎中,诣东观典校秘书。是时邓太后监朝,骘兄弟辅政。而

俗儒世士,以为文德可兴,武功宜废,遂寝蒐狩之礼,息战陈之法,故猾贼从横,

乘此无备。融乃感激,以为文武之道,圣贤不坠,五才之用,无或可废。元初二

年,上《广成颂》以讽谏。其辞曰:

臣闻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奢俭之中,以礼为界。是以《蟋蟀》、

《山枢》之人,并刺国君,讽以太康驰驱之节。夫乐而不荒,忧而不困,先王所

以平和府藏,颐养精神,致之无疆。故戛击鸣球,载于《虞谟》;吉日车攻,序

于《周诗》。圣主贤君,以增盛美,岂徒为奢淫而已哉!伏见元年已来,遭值厄

运,陛下戒惧灾异,躬自菲薄,荒弃禁苑,废弛乐悬,勤忧潜思,十有余年,

以过礼数。重以皇太后体唐尧亲九族笃睦之德,陛下履有虞烝烝之孝,外舍诸家,

每有忧疾,圣恩普劳,遣使交错,稀有旷绝。时时宁息,又无以自娱乐,殆非所

以逢迎太和,裨助万福也。臣愚以为虽尚颇有蝗虫,今年五月以来,雨露时澍,

祥应将至。方涉冬节,农事间隙,宜幸广成,览原隰,观宿麦,劝收藏,因讲武

校猎,使寮庶百姓,复睹羽旄之美,闻钟鼓之音,欢嬉喜乐,鼓舞疆畔,以迎和

气,招致休庆。小臣蝼蚁,不胜区区。职在书籍,谨依旧文,重述蒐狩之义,作

颂一篇,并封上。浅陋鄙薄,不足观省。

臣闻昔命师于鞬櫜,偃伯于灵台,或人嘉而称焉。彼固未识夫雷霆之为天常,

金革之作昏明也。自黄、炎之前,传道罔记;三、五以来,越可略闻。且区区之

酆郊,犹廓七十里之囿,盛春秋之苗。《诗》咏甫草,乐奏《驺虞》。是以大汉

之初基也,宅兹天邑,总风雨之会,交阴阳之和。揆厥灵囿,营于南郊。徒观其

坰场区宇,恢胎旷荡,蕦敻勿罔,寥豁郁泱,骋望千里,天与地莽。于是周

阹环渎,右{亦目}三涂,左概嵩岳,面据衡阴,箕背王屋,浸以波、溠,夤

以荥、洛。金山、石林,殷起乎其中,峨峨硙硙,锵锵<山隹>々,隆穹槃回,嵎

峞错崔。神泉侧出,丹水涅池,怪石浮磬,燿焜于其陂。其土毛则搉牧荐草,

芳茹甘荼,茈萁、芸蒩,昌本,深蒱,芝荋、堇、荁,蘘荷、芋渠,

桂荏、凫葵,格、韭、菹、于。其植物则玄林包竹。藩陵蔽京,珍林嘉树,建木

丛生,椿、梧、栝、柏、柜、柳、枫、杨,丰彤对蔚,崟頟椮爽。翕习春风,

含津吐荣,铺于布濩,蓶扈鯈荧,恶可殚形。

至于阳月,阴慝害作,百草毕落,蕦林衡戒田,焚莱柞木。然后举天网,

顿八纮,揪敛九薮之动物,缳橐四野之飞征。鸠之乎兹囿之中,山敦云移,群鸣

胶胶,鄙骙噪讙,子野听耸,离朱目眩,隶首策乱,陈子筹昏。于时营围恢廓,

充斥川谷,罦罝罗羉,弥纶坑泽,皋牢陵山。校队案部,前后有屯,甲乙相

伍,戊己为坚。

乘舆乃以吉月之阳朔,登于疏镂之金路,六骕骦之玄龙,建雄虹之旌夏,揭

鸣鸢之修橦。曳长庚之飞髯,载日月之太常,栖招摇与玄弋,注枉矢于天狼。羽

毛纷其髟鼬,扬金�而扡玉镶。屯田车于平原,播同徒于高冈,旃旝掺其如林,

错五色以摛光。清氛埃,埽野场,誓六师,搜俊良。司徒勒卒,司马平行,车攻

马同,教达戒通。伐咎鼓,撞华钟,错徒纵,赴榛丛。徽婳霍奕,别骛分奔,

骚扰聿皇,往来交舛,纷纷回回,南北东西。风行云转,匈礚隐訇,黄尘勃

滃,暗若雾昏。日月为之笼光,列宿为之翳昧,僄狡课才,劲勇程气。狗马

角逐,鹰鹯竞鸷,骁骑旁佐,轻车横厉,相与陆梁,聿皇于中原。绢猑蹄,

鏦特肩,脰完羝,捴介鲜,散毛族,梏羽群。然后飞鋋电激,流矢雨坠,各指

所质,不期俱殪,窜伏扔轮,发作梧轊。祋殳狂击,头陷颅碎,兽不得猭,

禽不得瞥。或夷由未殊,颠狈顿踬,蠕蠕蟫々,充衢塞隧,葩华{艹汧}布,不

可胜计。

若夫鸷兽<彖殳>虫,倨牙黔口,大匈哨后,温巡欧纡,负隅依阻,莫敢婴御。

乃使郑叔、晋妇之徒,睽孤刲刺,裸裎袒裼,冒<木厌>柘,槎棘枳,穷浚谷,底幽

嶰,暴斥虎,搏狂兕,狱{制齿}熊,抾封豨。或轻訬趬悍,廋疏嵝领,

犯历嵩峦,陵乔松,履修樠踔攳枝,杪标端,尾苍蜼,掎玄猿,木产尽,

寓属单。罕罔合部,<罒会>弋同曲,类行并驱,星布丽属,曹伍相保,各有分局。

矰碆飞流,纤罗络縸,游雉群惊,晨岛辈作,翚然云起,霅尔雹落。

尔乃貌观高蹈,改乘回辕,溯恢方,抚冯夷,策句芒,超荒忽,出重阳,厉

云汉,横天潢。导鬼区,径神场,诏灵保,召方相,驱厉疫,走蜮祥。捎罔两,

拂游光,枷天狗,緤坟羊。然后缓节舒容,裴回安步,降集波篽,川衡泽虞,

矢鱼陈罟。兹飞,宿沙、田开、古蛊,翚终葵,扬关斧,刊重冰,拨蛰户,测潜

鳞,踵介旅。逆猎湍濑,渀薄汾桡,沦灭潭渊,左挈夔龙,右提蛟鼍,春献王

鲔,夏荐鳖鼋。于是流览遍照,殚变极态,上下究竟,山谷萧条,原野嵺愀,

上无飞鸟,下无走兽,虞人植旍,猎者效具,车弊田罢,旋入禁囿。栖迟乎昭明

之观,休息乎高光之榭,以临乎宏池。镇以瑶台,纯以金堤,树以蒱柳,被以绿

莎,瀇瀁沆漭,错紾槃委,天地虹洞,固无端涯,大明生东,月朔西陂。

乃命壶涿,驱水蛊,逐罔、螭,灭短狐,簎鲸、鲵。然后方余皇,连舼舟,

张云帆,施蜺帱,靡飔风,陵迅流,发棹歌,纵水讴,淫鱼出,蓍蔡浮,湘灵下,

汉女游。水禽鸿鹄,鸳鸯、鸥、鹥、鸧鸹、鸬、鹢,鹭、雁、䴙鷉,乃安斯寝,

戢翮其涯。鲂、鱮、鱏、鳊、鰋、鲤、鲿、魦,乐我纯德,腾踊相随,

虽灵沼之白鸟,孟津之跃鱼,方斯蔑矣。然犹咏歌于伶萧,载陈于方策,岂不哀

哉!

于是宗庙既享,庖厨既充,车徒既简,器械既攻。然后摆牲班禽,淤赐犒攻,

群师叠伍,伯校千重,山罍常满,房俎无空。酒正案队,膳夫巡行,清醪车凑,

燔炙骑将,鼓骇举爵,钟鸣既觞。若乃《阳阿》衰斐之晋制,阐蛙华羽之南音,

所以洞荡匈臆,发明耳目。疏越蕴慉,骇恫底伏,锽锽枪枪,奏于农郊大路之

衢,与百姓乐之。是以明德曜乎中夏,威灵畅乎四荒,东邻浮巨海而入享。西旅

越葱领而来王,南徼因九译而致贡,朔狄属象胥而来同。盖安不忘危,治不忘乱,

道在乎兹,斯固帝王之所以曜神武而折遐冲者也。

方今大汉收功于道德之林,致获于仁义之渊,忽蒐狩之礼,阙槃虞之佃。暗

昧不睹日月之光,聋昏不闻雷霆之震,于今十二年,为日久矣。亦方将刊禁台之

秘藏,发天府之官常,由质要之故业,率典刑之旧章。采清原,嘉岐阳,登俊桀,

命贤良,举淹滞,拔幽荒。察淫侈之华誉,顾介特之实功,聘畎亩之群雅,宗重

渊之潜龙。乃储精山薮。历思河泽,目矖鼎俎,耳听康衢,营傅说于胥靡,求

伊尹于庖厨,索胶鬲于鱼盐,听宁戚于大车。俾之昌言而宏议,轶越三家,驰骋

五帝,悉览休祥,总括群瑞。遂栖凤皇于高梧,宿麒麟于西园,纳僬侥之珍羽,

受王母之白环。永逍摇乎宇内,与二仪乎无疆,贰造化于后土,参神施于昊乾,

超特达而无俦,焕巍巍而无原。丰千亿之子孙,历万载而永延。礼乐既阕,北辕

反旆,至自新城,背伊阙,反洛京。

颂奏,忤邓氏,滞于东观,十年不得调。因兄子丧自劾归。太后闻之怒,谓

融羞薄诏除,欲仕州郡,遂令禁锢之。

太后崩,安帝亲政,召还郎署,复在讲部。出为河间王厩长史。时车驾东巡

岱宗,融上《东巡颂》帝奇其文,召拜郎中。及北乡侯即位,融移病去,为郡功

曹。

阳嘉二年,诏举敦朴,城门校尉岑起举融,征诣公车,对策,拜议郎。大将

军梁商表为从事中郎,转武都太守。时西羌反叛,征西将军马贤与护羌校尉胡畴

征之,而稽久不进。融知其将败,上疏乞自效,曰:

今杂种诸羌转相抄盗,宜及其未并,亟遣深入,破其支党,而马贤等处处留

滞。羌胡百里望尘,千里听声,今逃匿避回,漏出其后,则必侵寇三辅,为民大

害。臣愿请贤所不可用关东兵五千,裁假部队之号,尽力率厉,埋根行首,以先

吏士,三旬之中,必克破之。臣少习学艺,不更武职,猥陈此言,必受诬罔之辜。

昔毛遂厮养,为众所蚩,终以一言,克定从要。臣惧贤等专守一城,言攻于西而

羌出于东,且其将士必有高克溃叛之变。

朝廷不能用。又陈:“星孛参、毕,参西方之宿,毕为边兵,至于分野,并

州是也。西戎北狄,殆将起乎!宜备二方。”寻而陇西羌反,乌桓寇上郡,皆卒

如融言。

三迁,桓帝时为南郡太守。先是融有事忤大将军梁冀旨,冀讽有司奏融在郡

贪浊,免官,髡徙朔方。自刺不殊,得赦还,复拜议郎,重在东观著述,以病去

官。

融才高博洽,为世通儒,教养诸生,常有千数。涿郡卢植,北海郑玄,皆其

徒也。善鼓琴,好吹笛,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居字器服,多存侈饰。尝坐

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尝欲训

《左氏春秋》,及见贾逵、郑众注,乃曰:“贾君精而不博,郑君博而不精。既

精既博,吾何加焉!”但著《三传异同说》。注《孝经》、《论语》、《诗》、

《易》、《三礼》、《尚书》、《列女传》、《老子》、《淮南子》、《离骚》,

所著赋、颂、碑、诔、书、记、表、奏、七言、琴歌、对策、遗令,凡二十一篇。

初,融惩于邓氏,不敢复违忤势家,遂为梁冀草奏李固,又作大将军《西第

颂》,以此颇为正直所羞。年八十八,延熹九年卒于家。遗令薄葬。族孙日磾,

献帝时位至太傅。

论曰:马融辞命邓氏,逡巡陇、汉之间,将有意于居贞乎?既而羞曲士之节,

惜不赀之躯,终以奢乐恣性,党附成讥,固知识能匡欲者鲜矣。夫事苦,则矜全

之情薄;生厚,故安存之虑深。登高不惧者,胥靡之人也;坐不垂堂者,千金之

子也。原其大略,归于所安而已矣。物我异观,亦更相笑也。

卷六十下 蔡邕列传第五十下

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人也。六世祖勋,好黄、老,平帝时为眉阝令。王莽初,

授以厌戎连率。勋对印绶仰天叹曰:“吾策名汉室,死归其正。昔曾子不受季孙

之赐,况可事二姓哉?”遂携将家属,逃入深山,与鲍宣、卓茂等同不仕新室。

父棱,亦有清白行,谥曰贞定公。

邕性笃孝,母常滞病三年,邕自非寒暑节变,未尝解襟带,不寝寐者七旬。

母卒,庐于冢侧,动静以礼。有菟驯扰其室傍,又木生连理,远近奇之,多往观

焉。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分财,乡党高其义。少博学,师事太傅胡广。好辞

章、数术、天文,妙操音律。

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恣,闻邕善鼓琴,遂白天子,敕陈留太

守督促发遣。邕不得已,行到偃师,称疾而归。闲居玩古,不交当世。感东方朔

《客难》及杨雄、班固、崔骃之徒设疑以自通,乃斟酌群言,韪其是而矫其非,

作《释诲》以戒厉云尔。

有务世公子诲于华颠胡老曰:“盖闻圣人之大宝曰位,故以仁守位,以财聚

人。然则有位斯贵,有财斯富,行义达道,士之司也。故伊挚有负鼎之衒,仲尼

设执鞭之言,甯子有清商之歌,百里有豢牛之事。夫如是,则圣哲之通趣,古人

之明志也。夫子生清穆之世,禀醇和之灵,覃思典籍,韫椟《六经》,安贫乐贱,

与世无营,沈精重渊,抗志高冥,包括无外,综析无形,其已久矣。曾不能拔萃

出群,扬芳飞文。登天庭,序彝伦,扫六合之秽慝,清宇庙之埃尘,连光芒于白

日,属炎气于景云,时逝岁暮,默而无闻。小子惑焉,是以有云。方今圣上宽明,

辅弼贤知,崇英逸伟,不坠于地,德弘者建宰相而裂土,才羡者荷荣禄而蒙赐。

盍亦回涂要至,俯仰取容,辑当世之利,定不拔之功,荣家宗于此时,遗不灭之

令踪?夫独未之思邪,何为守彼而不通此?”

胡老傲然而笑曰:“若公子,所谓睹暧昧之利,而忘昭晢之害;专必成之功,

而忽蹉跌之败者已。”公子谡尔敛袂而兴曰:“胡为其然也?”胡老曰:“居,

吾将释汝。昔自太极,君臣始基,有羲皇之洪守,唐、虞之至时。三代之隆,亦

有缉熙,五伯扶徽,勤而抚之。于斯已降,天网纵,人纮弛,王涂坏,太极

陁,君臣土崩,上下瓦解。于是智者聘诈,辩者驰说。武夫奋略,战士讲锐。

电骇风驰,雾散云披,变诈乖诡,以合时宜。或画一策而绾万金,或谈崇朝而锡

瑞珪。连衡者六印磊落,合从者骈组流离。隆贵翕习,积富无崖,据巧蹈机,以

忘其危。夫华离蔕而萎,条去干而枯,女冶容而淫,士背道而辜。人毁其满,

神疾其邪,利端始萌,害渐亦牙。速速方毂,夭夭是加,欲丰其屋,乃蔀其家。

是故天地否闭,圣哲潜形,石门守晨,沮、溺耦耕,颜歜抱璞,蘧瑗保生,齐

人归乐,孔子斯征,雍渠骖乘,逝而遗轻。夫岂傲主而背国乎?道不可以倾也。

“且我闻之,日南至则黄钟应,融风动而鱼上冰,蕤宾统则微阴萌,蒹葭苍

而白露凝。寒暑相推,阴阳代兴,运极则化,理乱相承。今大汉绍陶唐之洪烈,

荡四海之残灾,隆隐天之高,拆縆地之基。皇道惟融,帝猷显ぶ,汦々庶类,

含甘吮滋。检六合之群品,济之乎雍熙,群僚恭己于职司,圣主垂拱乎两楹。君

臣穆穆,守之以平,济济多士,端委缙綎,鸿渐盈阶,振鹭充庭。譬犹钟山之

玉,泗滨之石,累珪璧不为之盈,采浮磬不为之索。曩者,洪源辟而四隩集,

武功定而干戈戢,猃狁攘而吉甫宴,城濮捷而晋凯入。故当其有事也,则蓑笠并

载,擐甲扬锋,不给于务;当其无事也。则舒绅缓佩,鸣玉以步,绰有余裕。

“夫世臣、门子,暬御之族,天隆其祜,主丰其禄。抱膺从容,爵位自

从,摄须理髯,余官委贵。其取进也,顺倾转圆,不足以喻其便;逡巡放屣,不

足以况其易。夫夫有逸群之才,人人有优赡之智。童子不问疑于老成,瞳矇不

稽谋于先生。心恬淡于守高,意无为于持盈。粲乎煌煌,莫非华荣。明哲泊焉,

不失所宁。狂淫振荡,乃乱其情。贪夫殉财,夸者死权。瞻仰此事,体躁心烦。

暗谦盈之效,迷损益之数。骋驽骀于修路,慕骐骥而增驱,卑俯乎外戚之门,乞

助乎近贵之誉。荣显未副,从而颠踣,下获薰胥之辜,高受灭家之诛。前车已覆,

袭轨而骛,曾不鉴祸,以知畏惧。予惟悼哉,害其若是!天高地厚,跼而蹐之。

怨岂在明,患生不思。战战兢兢,必慎厥尤。

“且用之则行,圣训也;舍之则藏,至顺也。夫九河盈溢,非一凷所防;

带甲百万,非一勇所抗。今子责匹夫以清宇宙,庸可以水旱而累尧、汤乎?惧烟

炎之毁熸,何光芒之敢扬哉!且夫地将震而枢星直,井无景则日阴食,元首宽

则望舒朓,侯王肃则月侧匿。是以君子推微达著,寻端见绪,履霜知冰,路露知

暑。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消息盈冲,取诸天纪。利用遭泰,可与处否,乐天知

命,持神任己。群车方奔乎险路,安能与之齐轨?思危难而自豫,故在贱而不耻。

方将骋驰乎典籍之崇涂,休息乎仁义之渊薮,槃旋乎周、孔之庭宇,揖儒、墨而

与为友。舒之足以光四表,收之则莫能知其所有。若乃丁千载之运,应神灵之符,

闿阊阖,乘天衢,拥华盖而奉皇枢,纳玄策于圣德,宣太平于中区。计合谋从,

已之图也;勋绩不立,予之辜也。龟凤山翳,雾露不除,踊跃草莱,只见其愚。

不我知者,将谓之迂。修业思真,弃此焉如?静以俟命,不斁不渝。‘百岁之后,

归乎其居。’幸其获称,天所诱也。罕漫而已,非已咎也。昔伯翳综声于鸟语,

葛卢辩音于鸣牛,董父受氏于豢龙,奚仲供德于衡辀,倕氏兴政于巧工,造父

登御于骅骝,非子享土于善圉,狼瞫取右于禽囚,弓父毕精于筋角,佽非明勇

于赴流,寿王创基于格五,东方要幸于谈优,上官效力于执盖,弘羊据相于运筹。

仆不能参迹于若人,故抱璞而优游。”

于是公子仰首降阶,忸怩而避。胡老乃扬衡含笑,援琴而歌。歌曰:“练余

心兮浸太清,涤秽浊兮存正灵。和液畅兮神气宁,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无

由生。踔宇宙而遗俗兮,眇翩翩而独征。”

建宁三年,辟司徒桥玄府,玄甚敬待之。出补河平长。召拜郎中,校书东观。

迁议郎。邕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多谬,俗儒穿凿,疑误后学,熹平四年,乃与

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

单飏等,奏求正定《六经》文字。灵帝许之,邕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

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两,

填塞街陌。

初,朝议以州郡相党,人情比周,乃制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对相监临。

至是复有三互法,禁忌转密,选用艰难。幽、冀二州,久缺不补。邕上疏曰:

伏见幽、冀旧壤,铠马所出,比年兵饥,渐至空耗。今者百姓虚县,万里萧

条,阙职经时,吏人延属,而三府选举,逾月不定。臣经怪其事,而论者云‘避

三互’。十一州有禁,当取二州而已。又二州之士,或复限以岁月,狐疑迟淹,

以失事会。愚以为三互之禁,禁之薄者,今但申以威灵,明其宪令,在任之人岂

不戒惧,而当坐设三互,自生留阂邪?昔韩安国起自徒中,朱买臣出于幽贱,并

以才宜,还守本邦。又张敞亡命,擢授剧州。岂复顾循三互,继以末制乎?三公

明知二州之要,所宜速定,当越禁取能,以救时敝;而不顾争臣之义,苟避轻微

之科,选用稽滞,以失其人。臣愿陛下上则先帝,蠲除近禁,其诸州刺史器用可

换者,无拘日月三互,以差厥中。

书奏不省。

初,帝好学,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诸生能为文赋者。本颇以经学相

招,后诸为尺牍及工书鸟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数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

多引无行趣势之徒,并待制鸿都门下,熹陈方俗闾里小事,帝甚悦之,待以不次

之位。又市贾小民,为宣陵孝子者,复数十人,悉除为郎中、太子舍人。时频有

雷霆疾风,伤树拔木,地震、陨雹、蝗虫之害。又鲜卑犯境,役赋及民。六年七

月,制书引咎,诰群臣各陈政要所当施行。邕上封事曰:

臣伏读圣旨,虽周成遇风,讯诸执事,宣王遭旱,密勿祗畏,无以或加。臣

闻天降灾异,缘象而至。辟历数发,殆刑诛繁多之所生也。风者天之号令,所从

教人也。夫昭事上帝,则自怀多福;宗庙致敬,则鬼神以著。国之大事,实先祀

典,天子圣躬所当恭事。臣自在宰府,及备朱衣,迎气五郊,而车驾稀出,四时

至敬,屡委有司,虽有解除,犹为疏废。故皇天不悦,显此诸异。《鸿范传》曰:

“政悖德隐,厥风发屋折木。”《坤》为地道,《易》称安贞。阴气愤盛,则当

静反动,法为下叛。夫权不在上,则雹伤物;政有苛暴,则虎狼食人;贪利伤民,

则蝗虫损稼。去六月二十八日,太白与月相迫,兵事恶之。鲜卑犯塞,所从来远,

今之出师,未见其利。上违天文,下逆人事。诚当博览众议,从其安者。臣不胜

愤满,谨条宜所施行七事表左:

一事:明堂月令,天子以四立及季夏之节,迎五帝于郊,所以导致神气,祈

福丰年。清庙祭祀,追往孝敬,养老辟雍,示人礼化,皆帝者之大业,祖宗所祗

奉也。而有司数以蕃国疏丧,宫内产生,及吏卒小污,屡生忌故。窃见南郊斋戒,

未尝有废,至于它祀,辄兴异议。岂南郊卑而它祀尊哉?孝元皇帝策书曰:“礼

之至敬,莫重于祭,所以竭心亲奉,以致肃祗者也。”又元和故事,复申先典。

前后制书,推心恳恻。而近者以来,更任太史。忘礼敬之大,任禁忌之书,拘信

小故,以亏大典。《礼》,妻妾产者,斋则不入侧室之门,无废祭之文也。所谓

宫中有卒,三月不祭者,谓士庶人数堵之室,共处其中耳,岂谓皇居之旷,臣妾

之众哉?自今斋制宜如故典,庶答风霆灾妖之异。

二事:臣闻国之将兴,至言数闻,内知己政,外见民情。是故先帝虽有圣明

之姿,而犹广求得失。又因灾异,援引幽隐,重贤良、方正、敦朴、有道之选,

危言极谏,不绝于朝。陛下亲政以来,频年灾异,而未闻特举博选之旨。诚当思

省述修旧事,使抱忠之臣展其狂直,以解《易传》“政悖德隐”之言。

三事:夫求贤之道,未必一涂。或以德显,或以言扬。顷者,立朝之士,曾

不以忠信见赏,恒被谤讪之诛,遂使群下结口,莫图正辞。郎中张文,前独尽狂

言,圣听纳受,以责三司。臣子旷然,众庶解悦。臣愚以为宜擢文右职,以劝忠

謇,宣声海内,博开政路。

四事:夫司隶校尉、诸州刺史,所以督察奸枉,分别白黑者也。伏见幽州刺

史杨熹、益州刺史庞芝、凉州刺史刘虔,各有奉公疾奸之心,熹等所纠,其效尤

多。余皆枉桡,不能称职。或有抱罪怀瑕,与下同疾,纲网弛纵,莫相举察,

公府台阁亦复默然。五年制书,议遣八使,又令三公谣言奏事。是时奉公者欣然

得志,邪枉者忧悸失色。未详斯议。所因寝息。昔刘向奏曰:“夫执狐疑之计者,

开群枉之门;养不断之虑者,来谗邪之口。”今始闻善政,旋复变易,足令海内

测度朝政。宜追定八使,纠举非法,更选忠清,平章赏罚。三公岁尽,差其殿最,

使吏知奉公之福,营私之祸,则众灾之原庶可塞矣。

五事:臣闻古者取士,必使诸侯岁贡。孝武之世,郡举孝廉,又有贤良、文

学之选,于是名臣辈出,文武并兴。汉之得人,数路而已。夫书画辞赋,才之小

者,匡国理政,未有其能。陛下即位之初,先涉经术,听政余日,观省篇章,聊

以游意,当代博弈,非以教化取士之木。而诸生竞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颇引经

训风喻之言;下则连偶俗语,有类俳优;或窃成文,虚冒名氏。臣每受诏于盛化

门,差次录第,其未及者,亦复随辈皆见拜擢。既加之恩,难复收改,但守奉禄,

于义已弘,不可复使理人及仕州郡。昔孝宣会诸儒于石渠,章帝集学士于白虎,

通经释义,其事优大,文、武之道,所宜从之。若乃小能小善,虽有可观,孔子

以为“致远则泥”,君子故当志其大者。

六事:墨绶长吏,职典理人,皆当以惠利为绩,日月为劳。褒责之科,所宜

分明。而今在任无复能省,及其还者,多召拜议郎、郎中。若器用优美,不宜处

之冗散。如有衅故,自当极其刑诛。岂有伏罪惧考,反求迁转,更相放效,臧否

无章?先帝旧典,未尝有此。可皆断绝,以核真伪。

七事:伏见前一切以宣陵孝子为太子舍人。臣闻孝文皇帝制丧服三十六日,

虽继体之君,父子至亲,公卿列臣,受恩之重,皆屈情从制,不敢逾越。今虚伪

小人,本非骨肉,既无幸私之恩,又无禄仕之实,侧隐思慕,情何缘生?而群聚

山陵,假名称孝,行不隐心,义无所依,至有奸轨之人,通容其中。桓思皇后祖

载之时,东郡有盗人妻者亡在孝中,本县追捕,乃伏其辜。虚伪杂秽,难得胜言。

又前至得拜,后辈被遗;或经年陵次,以暂归见漏;或以人自代,亦蒙宠荣。争

讼怨恨,凶凶道路。太子官属,宜搜选令德,岂有但取丘墓凶丑之人?其为不祥,

莫与大焉。宜遣归田里,以明许伪。

书奏,帝乃亲迎气北郊,及行辟雍之礼。又诏宣陵孝子为舍人者,悉改为丞

尉焉。光和元年,遂置鸿都门学,画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其诸生皆敕州郡三公

举用辟召,或出为刺史、太守,入为尚书、侍中,乃有封侯赐爵者,士君子皆耻

与为列焉。

时,妖异数见,人相惊扰。其年七月,诏召邕与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

日磾、议郎张华、太史令单飏诣金商门,引入崇德殿,使中常侍曹节、王甫就问

灾异及消改变故所宜施行。邕悉心以对,事在《五行》、《天文志》。

又特诏问曰:“比灾变互生,未知厥咎,朝廷焦心,载怀恐惧。每访郡公卿

士,庶闻忠言,而各存括囊,莫肯尽心。以邕经学深奥,故密特稽问,宜披露失

得,指陈政要,勿有依违,自生疑讳。具对经术,以皂囊封上。”邕对曰:

臣伏惟陛下圣德允明,深悼灾咎,褒臣末学,特垂访及,非臣蝼蚁所能堪副。

斯诚输写肝胆出命之秋,岂可以顾患避害,使陛下不闻至戒哉!臣伏思诸异,皆

亡国之怪也。天于大汉,殷勤不已,故屡出祅变,以当谴责,欲令人君感悟,改

危即安。今灾眚之发,不于它所,远则门垣,近在寺署,其为监戒,可谓至切。

蜺堕鸡化,皆妇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赵娆,贵重天下,生则赀藏侔于天府,

死则丘墓逾于园陵,两子受封,兄弟典郡;续以永乐门史霍玉,依阻城社,又为

奸邪。今者道路纷纷,复云有程大人者,察其风声,将为国患。宜高为堤防,明

设禁令,深惟赵、霍,以为至戒。今圣意勤勤,思明邪正。而闻太尉张颢,为玉

所进;光禄勋姓璋,有名贪浊;又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并叨时幸,

荣富优足。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贤之福。伏见廷尉郭禧,纯厚老成;

光禄大夫桥玄,聪达方直;故太尉刘宠,忠实守正:并宜为谋主,数见访问。夫

宰相大臣,君之四体,委任责成,优劣已分,不宜听纳小吏,雕琢大臣也。又尚

方工技之作,鸿都篇赋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忧。《诗》云:“畏天之怒,不

敢戏豫。”天戒诚不可戏也。宰府孝廉,士之高选。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责三公,

而今并以小文超取选举,开请托之门,违明王之典,众心不厌,莫之敢言。臣愿

陛下忍而绝之,思惟万机,以答天望。圣朝既自约厉,左右近臣亦宜从化。人自

抑损,以塞咎戒,则天道亏满,鬼神福谦矣。臣以愚赣,感激忘身,敢触忌讳,

手书具对。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祸。愿寝臣表,无使尽忠之

吏,受怨奸仇。

章奏,帝览而叹息,因起更衣,曹节于后窃视之,悉宣语左右,事遂漏露。

其为邕所裁黜者,皆侧目思报。

初,邕与司徒刘郃素不相平,叔父卫尉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隙。球即中常

侍程璜女夫也,璜遂使人飞章言邕、质数以私事请托于郃,郃不听,邕含隐切,

志欲相中。于是诏下尚书,召邕诘状。邕上书自陈曰:

臣被召,问以大鸿胪刘郃前为济阴太守,臣属吏张宛长休百日,郃为司隶,

又托河内郡吏李奇为州书佐,及营护故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母班,郃不为用致

怨之状。臣征营怖悸,肝胆涂地,不知死命所在。窃自寻案,实属宛、奇,不及

陟、班。凡休假小吏,非结恨之本。与陟姻家,岂敢申助私党?如臣父子欲相伤

陷,当明言台阁,具陈恨状所缘。内无寸事,而谤书外发,宜以臣对与郃参验。

臣得以学问特蒙褒异,执事秘馆,操管御前,姓名貌状,微简圣心。今年七月,

召诣金商门,问以灾异,赍诏申旨,诱臣使言。臣实愚赣,唯识忠尽,出命忘躯,

不顾后害,遂讥刺公卿,内及宠臣。实欲以上对圣问,救消灾异,规为陛下建康

宁之计。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诽谤卒至,便用疑怪。尽心之吏,岂得

容哉?诏书每下,百官各上封事,欲以改政思谴,除凶致吉,而言者不蒙延纳之

福,旋被陷破之祸。今皆杜口结舌,以臣为戒,谁敢为陛下尽忠孝乎?臣季父质,

连见拔擢,位在上列。臣被蒙恩渥,数见访逮。言事者因此欲陷臣父子,破臣门

户,非复发纠奸伏,补益国家者也。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托名忠臣,死

有余荣,恐陛下于此不复闻至言矣。臣之愚冗,职当咎患,但前者所对,质不及

闻,而衰老白首,横见引逮,随臣摧设,并入坑埳,诚冤诚痛。臣一入牢狱,

当为楚毒所迫,趣以饮章,辞情何缘复闻?死期垂至,冒昧自陈。愿身当辜戮,

丐质不并坐,则身死之日,更生之年也。惟陛下加餐,为万姓自爱。

于是下邕、质于洛阳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弃市。事奏,

中常侍吕强愍邕无罪,请之,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

不得以赦令除。阳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义,皆莫为用。球又赂其部主使加毒

害,所赂者反以其情戒邕,故每得免焉。居五原安阳县。

邕前在东观,与卢植、韩说等撰补《后汉记》,会遭事流离,不及得成,因

上书自陈,奏其所著十意,分别首目,连置章左。帝嘉其才高,会明年大赦,乃

宥邕还本郡。邕自徙及归,凡九月焉。将就还路,五原太守王智饯之。酒酣,智

起舞属邕,邕不为报。智者,中常侍王甫弟也,素贵骄,惭于宾客,诟邕曰:

“徒敢轻我!”邕拂衣而去。智衔之,密告邕怨于囚放,谤讪朝廷。内宠恶之。

邕虑卒不免,乃亡命江海,远迹吴会。往来依太山羊氏,积十二年,在吴。

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

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僬尾琴”焉。初,邕在陈留也。其邻人有以酒食召邕

者,比往而酒以酣焉。客有弹琴于屏,邕至门试潜听之,曰:“憘!以乐召我

而有杀心,可也?”遂反。将命者告主人曰:“蔡君向来,至门而去。”邕素为

邦乡所宗,主人遽自追而问其故,邕具以告,莫不怃然。弹琴者曰:“我向鼓弦,

见螳螂方向鸣蝉,蝉将去而未飞,螳螂为之一前一却。吾心耸然,惟恐螳螂之失

之也。此岂为杀心而形于声者乎?”邕莞然而笑曰:“此足以当之矣。”

中平六年,灵帝崩,董卓为司空,闻邕名高,辟之,称疾不就。卓大怒,詈

曰:“我力能族人,蔡邕遂偃蹇者,不旋踵矣。”又切敕州郡举邕诣府,邕不得

已,到,署祭酒,甚见敬重。举高第,补侍御史,又转持书御史,迁尚书。三日

之间,周历三台。迁巴郡太守,复留为侍中。

初平元年,拜左中郎将,从献帝迁都长安,封高阳乡侯。

董卓宾客部典议欲尊卓比太公,称尚父。卓谋之于邕,邕曰:“太公辅周,

受命剪商,故特为其号。今明公威德,诚为巍巍,然比之尚父,愚意以为未可宜

须并东平定,车驾还反旧京,然后议之。”卓从其言。

二年六月,地震,卓以问邕。邕对曰:“地动者,阴盛侵阳,臣下逾制之所

致也。前春郊天,公奉引车驾,乘金华青盖,爪画两轓,远近以为非宜。”卓于

是改乘皂盖车。

卓重邕才学,厚相遇待,每集宴,辄令邕鼓琴赞事,邕亦每存匡益。然卓多

自佷用,邕恨其言少从,谓从弟谷曰:“董公性刚而遂非,终难济也,吾欲东

奔兖州,若道远难达,且遁逃山东以待之,何如?”谷曰:“君状异恒人,每行

观者盈集。以此自匿,不亦难乎?”邕乃止。

及卓被诛,邕在司徒王允坐,殊不意言之而叹,有动于色。允勃然叱之曰:

“董卓国之大贼,几倾汉室。君为王臣,所宜同忿,而怀其私遇,以忘大节!今

天诛有罪,而反相伤痛,岂不共为逆哉?”即收付廷尉治罪。邕陈辞谢,乞黥首

刖足,继成汉史。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太尉马日磾驰往谓允曰:“伯喈旷

世逸才,多识汉事,当续成后史,为一代大典。且忠孝素著,而所坐无名,诛之

无乃失人望乎?”允曰:“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

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蒙其讪议。”

日磾退而告人曰:“王公其不长世乎?善人,国之纪也;制作,国之典也。灭纪

废典,其能久乎!”邕遂死狱中。允悔,欲止而不及。时年六十一。搢绅诸儒莫

不流涕。北海郑玄闻而叹曰:“汉世之事,谁与正之!”兖州、陈留间皆画像而

颂焉。

其撰集汉事,未见录以继后史。适作《灵纪》及十意,又补诸列传四十二篇,

因李傕之乱,湮没多不存。所著诗、赋、碑、诔、铭、赞、连珠、箴、吊、论

议、《独断》、《劝学》、《释诲》、《叙乐》、《女训》、《篆艺》、祝文、

章表、书记,凡百四篇,传于世。

论曰:意气之感,士所不能忘也。流极之运,有生所共深悲也。当伯喈抱钳

扭,徙幽裔,仰日月而不见照烛,临风尘而不得经过,其意岂及语平日幸全人哉!

及解刑衣,窜欧越,潜舟江壑,不知其远,捷步深林,尚苦不密,但愿北首旧丘,

归骸先垄,又可得乎?董卓一旦入朝,辟书先下,分明枉结,信宿三迁。匡导既

申,狂僣屡革,资《同人》之先号,得北叟之后福。屡其庆者,夫岂无怀?君子

断刑,尚或为之不举,况国宪仓卒,虑不先图,矜情变容,而罚同邪党?执政乃

追怨子长谤书流后,放此为戮,未或闻之典刑。

赞曰:季长戚氏,才通情侈。苑囿典文,流悦音伎。邕实慕静,心精辞绮。

斥言金商,南徂北徒,籍梁怀董,名浇身毁。

卷六十一 左周黄列传第五十一

左雄字伯豪,南阳涅阳人也。安帝时,举孝廉,稍迁冀州刺史。州部多豪族,

好请托,雄常闭门不与交通。奏案贪猾二千石,无所回忌。

永建初,公车征拜议郎。时,顺帝新立,大臣懈怠,朝多阙政,雄数言事,

其辞深切。尚书仆射虞诩以雄有忠公节,上疏荐之曰:“臣见方今公卿以下,类

多拱默,以树恩为贤,尽节为愚,至相戒曰:‘白璧不可为,容容多后福。’伏

见议郎左雄,数上封事,至引陛下身遭难厄,以为警戒,实有王臣蹇蹇之节,周

公谟成王之风。宜擢在喉舌之官,必有匡弼之益。”由是拜雄尚书,再迁尚书令。

上疏陈事曰:

臣闻柔远和迩,莫大宁人,宁人之务,莫重用贤,用贤之道,必存考黜。是

以皋陶对禹,贵在知人。“安人则惠,黎民怀之。”分伯建侯,代位亲民,民用

和穆,礼让以兴。故《诗》云:“有渰凄凄,兴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及幽、厉昏乱,不自为政,褒艳用权,七子党进,贤愚错绪,深谷为陵。故其诗

云:“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又曰:“哀今之人,胡为虺蜴?”言人畏吏如虺

蜴也。宗周既灭,六国并秦,坑儒泯典,刬革五等,更立郡县,县设令苛救敝,

悦以济难,抚而循之。至于文、景,天下康乂。诚由玄靖宽柔,克慎官人故也。

降及宣帝,兴于仄陋,综核名实,知时所病,刺史守相,辄亲引见,考察言行,

信赏必罚。帝乃叹曰:“民所以安而无怨者,政平吏良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

二千石乎!”以为吏数变易,则下不安业;久于其事,则民服教化。其有政理者,

辄以玺书勉励,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以次用之。是以吏称其职,

人安其业。汉世良吏,于兹为盛,故能降来仪之端,建中兴之功。

汉初至今,三百余载,俗浸雕敝,巧伪滋萌,下饰其诈,上肆其残。曲城百

里,转动无常,各怀一切,莫虑长久。谓杀害不辜为威风,聚敛整辨为贤能,以

理已安民为劣弱,以奉法循理为不化。髡钳之戮,生于睚眦;覆尸之祸,成于喜

怒。视民如寇雠,税之如豺虎。监司项背相望,与同疾騊,见非不举,闻恶不

察,观政于停传,责成于期月,言善不称德,论功不据实,虚诞者获誉,拘检者

离毁。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以求名。州宰不覆,竞共辟召,踊跃升腾,超等逾

匹。或考奏捕案,而亡不受罪,会赦行赂,复见洗涤。朱紫同色,清浊不分。故

使奸猾枉滥,轻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动百数。乡官部吏,职斯禄薄,车马衣服,

一出于民,谦者取足,贪者充家,特选横调,纷纷不绝,送迎烦费,损政伤民。

和气未洽,灾眚不消,咎皆在此。今之墨绶,犹古之诸侯,拜爵王庭,舆服有庸,

而齐于匹竖,叛命避负,非所以崇宪明理,惠育元元也。臣愚以为守相长吏,惠

和有显效者,可就增秩,勿使移徙,非父母丧不得去官。其不从法禁,不式王命,

锢之终身,虽会赦令,不得齿列。若被劾奏,亡不就法者,徙家边郡,以惩其后。

乡部亲民之吏,皆用儒生清白任从政者,宽其负算,增其秩禄,吏职满岁,宰府

州郡乃得辟举。如此,威福之路塞,虚伪之端绝,送迎之役损,赋敛之源息。循

理之吏,得成其化;率土之民,各宁其所。追配文、宣中兴之轨,流光垂祚,永

世不刊。

帝感其言:申下有司,考其真伪,详所施行。雄之所言,皆明达政体,而宦

竖擅权,终不能用。自是选代交互,令长月易,迎新送旧,劳扰无已,或官寺空

旷,无人案事,每选部剧,乃至逃亡。

永建三年,京师、汉阳地皆震裂,水泉涌出。四年,司、冀复有大水。雄推

较灾异,以为下人有逆上之征,又上疏言:“宜密为备,以俟不虞。”寻而青、

冀、杨、州盗贼连发,数年之间,海内扰乱。其后天下大赦,贼虽颇解,而官犹

无备,流叛之余,数月复起。雄与仆射郭虔共上疏,以为:“寇贼连年,死亡太

半,一人犯法,举宗群亡。宜及其尚微,开令改悔。若告党与者,听除其罪;能

诛斩者,明加其赏。”书奏,并不省。

又上言:“宜崇经术,缮修太学。”帝从之。阳嘉元年,太学新成,诏试明

经者补弟子,增甲乙之科,员各十人。除京师及郡国耆儒年六十以上为郎、舍人、

诸王国郎者百三十八人。

雄又上言:“郡国孝廉,古之贡士,出则宰民,宣协风教。若其面墙,则无

所施用。孔子曰‘四十不惑’,《礼》称‘强仕’。请自今孝廉年不满四十,不

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副之端门,练其虚实,以观异

能,以美风俗。有不承科令者,正其罪法。若有茂才异行,自可不拘年齿。”帝

从之,于是班下郡国。明年,有广陵孝廉徐淑,年未及举,台郎疑而诘之。对曰:

“诏书曰‘有如颜回、子奇,不拘年齿’,是故本郡以臣充选。”郎不能屈。雄

诘之曰:“昔颜回闻一知十,孝廉闻一知几邪?”淑无以对,乃谴却郡。于是济

阴太守胡广等十余人皆坐谬举免黜,唯汝南陈蕃、颖川李膺、下邳陈球等三十余

人得拜郎中。自是牧守畏栗,莫敢轻举。迄于永憙,察选清平,多得其人。

雄又奏征海内名儒为博士,使公卿子弟为诸生。有志操者,加其俸禄。及汝

南谢廉,河南赵建,年始十二,各能通经,雄并奏拜童子郎。于是负书来学,云

集京师。

初,帝废为济阴王,乳母宋娥与黄门孙程等共议立帝,帝后以娥前有谋,遂

封为山阳君,邑五千户。又封大将军梁商子冀襄邑侯。雄上封事曰:“夫裂土封

侯,王制所重。高皇帝约,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孝安皇帝封江京、王圣等,

遂致地震之异。永建二年,封阴谋之功,又有日食之变。数术之士,咸归咎于封

爵。今青州饥虚,盗贼未息,民有乏绝,上求禀贷。陛下乾乾劳思,以济民为务。

宜循古法,宁静无为,以求天意,以消灾异。诚不宜追录小恩,亏失大典。”帝

不听。雄复谏曰:

臣闻人君莫不好忠正而恶谗谀,然而历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谗谀蒙幸

者,盖听忠难,从谀易也。夫刑罪,人情之所甚恶;贵宠,人情之所甚欲。是以

时俗为忠者少,而习谀者多。故令人主数闻其美,稀知其过,迷而不悟,至于危

亡。臣伏见诏书,顾念阿母旧德宿恩。欲特加显赏。案尚书故事,无乳母爵邑之

制,唯先帝时阿母王圣为野王君。圣造生谗贼废立之祸,生为天下所咀嚼,死为

海内所欢快。桀、纣贵为天子,而庸仆羞与为比者,以其无义也。夷、齐贱为匹

夫,而王侯争与为伍者,以其有德也。今阿母躬蹈约俭,以身率下,群僚蒸庶,

莫不向风,而与王圣并同爵号,惧违本操,失其常愿。臣愚以为凡人之心,理不

相远,其所不安,古今一也。百姓深惩王圣倾覆之祸,民萌之命,危于累卵,常

惧时世复有此类。怵惕之念,未离于心;恐惧之言,未绝乎口。乞如前议,岁以

千万给奉阿母,内足以尽恩爱之欢,外可不为吏民所怪。梁冀之封,事非机急,

宜过灾厄之运,然后平议可否。

会复有地震、缑氏山崩之异,雄复上疏谏曰:“先帝封野王君,汉阳地震,

今封山阳君而京城复震,专政在阴,其灾尤大。臣前后瞽言封爵至重,王者可私

人以财,不可以官,宜还阿母之封,以塞灾异。今冀已高让,山阳君亦宜崇其本

节。”雄言数切至,娥亦畏惧辞让,而帝恋恋不能已,卒封之。后阿母遂以交遘

失爵。

是时,大司农刘据以职事被谴,召诣尚书,传呼促步,又加以捶扑。雄上言:

“九卿位亚三事,班在大臣,行有佩玉之节,动有痒序之仪。孝明皇帝始有扑罚,

皆非古典。”帝从而改之,其后九卿无复捶扑者。自雄掌纳言,多所匡肃,每有

章表奏议,台阁以为故事。迁司隶校尉。

初,雄荐周举为尚书,举既称职,议者咸称焉。及在司隶,又举故冀州刺史

冯直以为将帅,而直尝坐臧受罪,举以此劾奏雄。雄悦曰:’吾尝事冯直之父而

又与直善,今宣光以此奏吾,乃是韩厥之举也。”由是天下服焉。明年坐法免。

后复为尚书。永和三年卒。

周举字宣光,汝南汝阳人,陈留太守防之子。防在《儒林传》。举姿貌短陋,

而博学洽闻,为儒者所宗,故京师为之语曰:“《五经》从横周宣光。”

延光四年,辟司徒李郃府。时宦者孙程等既立顺帝,诛灭诸阎,议郎陈禅以

为阎太后与帝无母子恩,宜徙别馆,绝朝见。群臣议者咸以为宜。举谓郃曰:

“昔郑武姜谋杀严公,严公誓之黄泉;秦始皇怨母失行,久而隔绝,后感颍考叔、

茅焦之言,循复子道。书传美之。今诸阎新诛,太皇幽在离宫,若悲愁生疾,一

旦不虞,主上将何以令于天下?如从禅议,后世归咎明公。宜密表朝廷,令奉太

后,率厉群臣,朝觐如旧,以厌天心,以答人望。”郃即上疏陈之。明年正月,

帝乃朝于东宫,太后由此以安。

后长乐少府朱伥代郃为司徒,举犹为吏。时孙程等坐怀表上殿争功,帝怒,

悉徙封远县,敕洛阳令促期发遣。举说朱伥曰:“朝廷在西钟下时,非孙程等岂

立?虽韩、彭、吴、贾之功,何以加诸!今忘其大德,录其小过,如道路夭折,

帝有杀功臣之讥。及今未去,宜急表之。”伥曰:“今诏怒,二尚书已奏其事,

吾独表此,必致罪谴。”举曰:“明公年过八十,位为台辅,不于今时竭忠报国,

惜身安宠,欲以何求?禄位虽全,必陷佞邪之讥;谏而获罪,犹有忠贞之名。若

举言不足采,请从此辞。”伥乃表谏,帝果从之。

举后举茂才,为平丘令。上书言当世得失,辞甚切正。尚书郭虔、应贺等见

之叹息,共上疏称举忠直,欲帝置章御坐,以为规诫。

举稍迁并州刺史。太原一郡,旧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龙忌之禁。至其亡月,

咸言神灵不乐举火,由是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莫敢烟爨,老小不堪,岁多死

者。举既到州,乃作吊书以置子推之庙,言盛冬去火,残损民命,非贤者之意,

以宣示愚民,使还温食。于是众惑稍解,风俗颇革。

转冀州刺史。阳嘉三年,司隶校尉左雄荐举,征拜尚书。举与仆射黄琼同心

辅政,名重朝廷,左右惮之。是岁河南、三辅大旱,五谷灾伤,天子亲自露坐德

阳殿东厢请雨,又下司隶、河南祷祀河神、名山、大泽。诏书以举才学优深,特

下策问曰:“朕以不德,仰承三统,夙兴夜寐,思协大中。顷年以来,旱灾屡应,

稼穑焦枯,民食困乏。五品不训,王泽未流,群司素餐,据非其位。审所贬黜,

变复之征,厥效何由?分别具对,勿有所讳。”举对曰:

臣闻《易》称“天尊地卑,乾坤以定”。二仪交构,乃生万物,万物之中,

以人为贵。故圣人养之以君,成之以化,顺四节之宜,适阴阳之和,便男女婚娶

不过其时。包之以仁恩,导之以德教,示之以灾异,训之以嘉祥。此先圣承乾养

物之始也。夫阴阳闭隔,则二气否塞;二气否塞,则人物不昌;人物不昌,则风

雨不时;风雨不时,则水旱成灾。陛下处唐、虞之位,未行尧、舜之政,近废文

帝、光武之法,而循亡秦奢侈之欲,内积怨女,外有旷夫。今皇嗣不兴,东宫未

立,伤和逆理,断绝人伦之所致也。非但陛下行此而已,竖宦之人,亦复虚以形

势,威侮良家,取女闭之,至有白首殁无配偶,逆于天心。昔武王入殷,出倾宫

之女;成汤遭灾,以六事克已;鲁僖遇旱,而自责祈雨;皆以精诚,转祸为福。

自枯旱以来,弥历年岁,未闻陛下改过之效,徒劳至尊暴露风尘,诚无益也。又

下州郡祈神致请。昔齐有大旱,景公欲祀河伯,晏子谏曰:“不可。夫河伯以水

为城国,鲁鳖为民庶。水尽鱼枯,岂不欲雨?自是不能致也。”陛下所行,但务

其华,不寻其实,犹缘木求鱼,却行求前。诚宜推信革政,崇道变惑,出后宫不

御之女,理天下冤枉之狱,除太官重膳之费。夫五品不训,责在司徒,有非其位,

宜急黜斥。臣自藩外擢典纳言,学薄智浅,不足以对。《易传》曰:“阳感天,

不旋日。”惟陛下留神裁察。

因召见举及尚书令成翊世、仆射黄琼,问以得失。举等并对以为宜慎官人,

去斥贪污,离远佞邪,循文帝之俭,尊孝明之教,则时雨必应。帝曰:“百官贪

污佞邪者为谁乎?”举独对曰:“臣从下州,超备机密,不足以别群臣。然公卿

大臣数有直言者,忠贞也;阿谀苟容者,佞邪也。司徒视事六年,未闻有忠言异

谋,愚心在此。”其后以事免司徒刘崎,迁举司隶校尉。

永和元年,灾异数见,省内恶之。诏召公、卿、中二千石、尚书诣显亲殿,

问曰:“言事者多云,昔周公摄天子事,及薨,成王欲以公礼葬之,天为动变。

及更葬以天子之礼,即有反风之应。北乡侯亲为天子而葬以王礼,故数有灾异,

宜加尊谥,列于昭穆。”群臣议者多谓宜如诏旨,举独对曰:“昔周公有请命之

应,隆太平之功,故皇天动威,以章圣德。北乡侯本非正统,奸臣所立,立不逾

岁,年号未改,皇天不祐,大命夭昏。《春秋》王子猛不称崩,鲁子野不书葬。

今北乡侯无它功德,以王礼葬之,于事已崇,不宜称谥。灾眚之来,弗由此也。”

于是司徒黄尚、太常桓焉等七十人同举议,帝从之。尚字伯河,南郡人也,少历

显位,亦以政事称。

举出为蜀郡太守,坐事免。大将军梁商表为从事中郎,甚敬重焉。六年三月

上已日,商大会宾客,宴于洛水,举时称疾不往。商与亲昵酣饮极欢,及酒阑倡

罢,继以《Ε露》之歌,坐中闻者,皆为掩涕。太仆张种时亦在焉,会还,以事

告举。举叹曰:“此所谓哀乐失时,非其所也,殃将及乎!”商至秋果薨。商疾

笃,帝亲临幸,问以遗言。对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从事中郎周举,清

高忠正,可重任也。”由是拜举谏议大夫。

时,连有灾异,帝思商言,召举于显亲殿,问以变眚。举对曰:“陛下初立,

遵修旧典,兴化致政,远近肃然。顷年以来,稍违于前,朝多宠幸,禄不序德。

观天察人,准今方古,诚可危惧。《书》曰:‘僣恒旸若。’夫僣差无度,则言

不从而下不正;阳无以制,则上扰下竭。宜密严敕州郡,察强宗大奸,以时禽讨。”

其后江淮猾贼周生、徐凤等处处并起,如举所陈。

时,诏遣八使巡行风俗,皆选素有威名者,乃拜举为侍中,与侍中杜乔、守

光禄大夫周栩、前青州刺史冯羡、尚书栾巴、侍御史张纲、兖州刺史郭遵、太尉

长史刘班,并守光禄大夫,分行天下。其刺史、二千石有臧罪显明者,驿马上之;

墨绶以下,便辄收举。其有清忠惠利,为百姓所安,宜表异者,皆以状上。于是

八使同时俱拜,天下号曰:“八俊”。举于是劾奏贪猾,表荐公清,朝廷称之。

迁河内太守,征为大鸿胪。

及梁太后临朝,诏以殇帝幼崩,庙次宜在顺帝下。太常马访奏宜如诏书,谏

议大夫吕勃以为应依昭穆之序,先殇帝,后顺帝。诏下公卿。举议曰:“《春秋》

鲁闵公无子,庶兄僖公代立,其子文公遂跻僖于闵上。孔子讥之,书曰:‘有事

于太庙,跻僖公。’《传》曰:‘逆祀也。’及定公正其序,经曰‘从祀先公’,

为万世法也。今殇帝在先,于秩为父,顺帝在后,于亲为子,先后之义不可改,

昭穆之序不可乱。吕勃议是也。”太后下诏从之。迁光禄勋,会遭母忧去职,后

拜光禄大夫。

建和三年卒。朝廷以举清公亮直,方欲以为宰相,深痛惜之。乃诏先光禄勋、

汝南太守曰:“昔在前世,求贤如渴,封墓轼闾,以光贤哲。故公叔见诔,翁归

蒙述,所以昭忠厉俗,作范后昆。故光禄大夫周举,性侔夷、鱼,忠逾随、管,

前授牧守,及还纳言,出入京辇,有钦哉之绩,在禁闱有密静之风。予录乃勋,

用登九列。方欲式序百官,亮协三事,不永夙终,用乖远图。朝廷愍悼,良为怆

然。《诗》不云乎:‘肇敏戎功,用锡尔祉。’其令将大夫以下到丧发日复会吊。

加赐钱十万,以旌委蛇素丝之节焉。”子勰。

勰字巨胜,少尚玄虚,以父任为郎,自免归家。父故吏河南召夔为郡将,卑

身降礼,致敬于勰。勰耻交报之,因杜门自绝。后太太守举孝廉,复以疾去。时

梁冀贵盛,被其征命者,莫敢不应,唯勰前后三辟,竟不能屈。后举贤良方正,

不应。又公车征,玄纁备礼,固辞废疾。常隐处窜身,慕老聃清静,杜绝人事,

巷生荆棘,十有余岁。至延熹二年,乃开门延宾,游谈宴乐,及秋而梁冀诛,年

终而勰卒,时年五十。蔡邕以为知命。自勰曾祖父扬至勰孙恂,六世一身,皆知

名云。

黄琼字世英,江夏安陆人,魏郡太守香之子也。香在《文苑传》。琼初以父

任为太子舍人,辞病不就。遭父忧,服阕,五府俱辟,连年不应。

永建中,公卿多荐琼者,于是与会稽贺纯、广汉杨厚俱公车征。琼至纶氏,

称疾不进。有司劾不敬,诏下县以礼慰遣,遂不得已。先是,征聘处士多不称望,

李固素慕于琼,乃以书逆遗之曰:

闻已度伊、洛,近在万岁亭,岂即事有渐,将顺王命乎?盖君子谓伯夷隘,

柳下惠不恭,故传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间”。盖圣贤居身之所珍也。诚遂欲枕

山栖谷,拟亦巢、由,斯则可矣;若当辅政济民,今其时也。自生民以来,善政

少而乱俗多,必待尧、舜之君,此为志士终无时矣。常闻语曰:“峣峣者易缺,

皦皦者易污。”《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近鲁阳樊君,

被征初至,朝廷设坛席,犹待神明。虽无大异,而言行所守无缺。而毁谤布流,

应时折减者,岂非观听望深,声名太盛乎?自顷征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尝、朱

仲昭、顾季鸿等,其功业皆无所采,是故俗论皆言处士纯盗虚声。愿先生弘此远

谟,令众人叹服,一雪此言耳。

琼至,即拜议郎,稍迁尚书仆射。

初,琼随父在台阁,习见故事。及后居职,达练官曹,争议朝堂,莫能抗夺。

时连有灾异,琼上疏顺帝曰:“间者以来,卦位错谬,寒燠相干,蒙气数兴,日

暗月散。原之天意,殆不虚然。陛下宜开石室,案《河》、《洛》,外命史官,

悉条上永建以前至汉初灾异,与永建以后讫于今日,孰为多少。又使近臣儒者参

考政事,数见公卿,察问得失。诸无功德者,宜皆斥黜。臣前颇陈灾眚,并荐光

禄大夫樊英、太中大夫薛包及会稽贺纯、广汉杨厚,未蒙御省。伏见处士巴郡黄

错、汉阳任棠,年皆耆耋,有作者七人之志。宜更见引致,助崇大化。”于是有

诏公车征错等。

三年,大旱。琼复上疏曰:“昔鲁僖遇旱,以六事自让,躬节俭,闭女谒,

放谗佞者十三人,诛税民受货者九人,退舍南郊,天立大雨。今亦宜顾省政事,

有所损阙,务存质俭,以易民听。尚方御府,息除烦费。明敕近臣,使遵法度,

如有不移,示以好恶。数见公卿,引纳儒士,访以政化,使陈得失。又囚徒尚积,

多致死亡,亦足以感伤和气,招降灾旱。若改敝从善,择用嘉谋,则灾消福至矣。”

书奏,引见德阳殿,使中常侍以琼奏书属主者施行。

自帝即位以后,不行籍田之礼。琼以国之大典不宜久废,上疏奏

自古圣帝哲王,莫不敬恭明祀,增致福祥,故必躬郊庙之礼,亲籍田之勤,

以先群萌,率劝农功。昔周宣王不籍千亩,虢文公以为大讥,卒有姜戎之难,终

损中兴之名。窃见陛下遵稽古之鸿业,体虔肃以应天,顺时奉元,怀柔百神,朝

夕触尘埃于道路,昼暮聆庶政以恤人。虽《诗》咏成汤之不怠遑,《书》美文王

之不暇食,诚不能加。今庙祀适阕,而祈谷洁斋之事,近在明日。臣恐左右之心,

不欲屡动圣躬,以为亲耕之礼,可得而废。臣闻先王制典,籍田有日,司徒咸戒,

司空除坛。先时五日,有协风之应,王即斋官,飨醴载耒,诚重之也。自癸已以

来,仍西北风,甘泽不集,寒凉尚结。迎春东郊,既不躬亲,先农之礼,所宜自

勉,以逆和气,以致时风。《易》曰:“君子自强不息。”斯其道也。

书奏,帝从之。

顷之,迁尚书令。琼以前左雄所上孝廉之选,专用儒学文吏,于取士之义,

犹有所遗,乃奏增孝悌及能从政者为四科,事竟施行。又雄前议举吏先试之于公

府,又覆之于端门,后尚书张盛奏除此科。琼复上言:“覆试之作,将以澄洗清

浊,覆实虚滥,不宜改革。”帝乃止。出为魏郡太守,稍迁太常。和平中,以选

入侍讲禁中。

元嘉元年,迁司空。桓帝欲褒崇大将军梁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会议其礼。

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咸称冀之勋德,其制度

赍赏,以宜比周公,锡之山川、土田、附庸。琼独建议曰:“冀前以亲迎之劳,

增邑三千,又其子胤亦加封赏。昔周公辅相成王,制礼作乐,化致太平,是以大

启土宇,开地七百。今诸侯以户邑为制,不以里数为限。萧何识高祖于泗水,霍

光定倾危以兴国,皆益户增封,以显其功。冀可比邓禹,合食四县,赏赐之差,

同于霍光,使天下知赏必当功,爵不越德。”朝廷从之。冀意以为恨。会以地动

策免。复为太仆。

永兴元年,迁司徒,转太尉。梁冀前后所托辟召,一无所用。虽有善人而为

冀所饰举者,亦不加命。延熹元年,以日食免。复为大司农。明年,梁冀被诛,

太尉胡广、司徒韩縯、司空孙朗皆坐阿附免废,复拜琼为太尉。以师傅之恩,

而不阿梁氏,乃封为邟乡侯,邑千户。琼辞疾让封六七上,言旨恳恻,乃许之。

梁冀既诛,琼首居公位,举奏州郡素行贪污至死徙者十余人,海内由是翕然望之。

寻而五侯擅权,倾动内外,自度力不能匡,乃称疾不起。四年,以寇贼免。其年

复为司空。秋,以地震免。

七年,疾笃,上疏谏曰;

臣闻天者务刚其气,君者务强其政。是以王者处高自持,不可不安;履危任

力,不可不据。夫自持不安则颠,任力不据则危。故圣人升高据上,则以德义为

首;涉危蹈倾,则以贤者为力。唐尧以德化为寇冕,以稷、契为筋力。高而益崇,

动而愈据,此先圣所以长守万国,保其社稷者也。昔高皇帝应天顺民,奋剑而王,

埽除秦、项,革命创制,降德流祚。至于哀、平,而帝道不纲,秕政日乱,遂使

奸佞擅朝,外戚专恣。所寇不以仁义为冕,所蹈不以贤佐为力,终至颠蹶,灭绝

汉祚。天绝陵弛,民鬼惨怆,赖皇乾眷命,炎德复辉。光武以圣武天挺,继统

兴业,创基冰泮之上,立足枳棘之林。擢贤于众愚之中,画功于无形之世。崇礼

义于交争,循道化于乱离。是自历高而不倾,任力危而不跌,兴复洪祚,开建中

兴,光被八极,垂名无穷。至于中叶,盛业渐衰。陛下初从藩国,爰升帝位,天

下拭目,谓见太平。而即位以来,未有胜政。诸梁秉权,竖宦充朝,重封累积,

倾动朝廷,卿校牧守之选,皆出其门,羽毛齿革、明珠南金之宝,殷满其室,富

拟王府,势回天地。言之者必族,附之者必荣。忠臣惧死而杜口,万夫怖祸而木

舌,塞陛下耳目之明,更为聋瞽之主。故太尉李固、杜乔,忠以直言,德以辅政,

念国妄身,陨殁为报,而坐陈国议,遂见残灭。贤愚切痛,海内伤惧。又前白马

令李云,指言宦官罪秽宜诛,皆因众人之心,以救积薪之敝。弘农杜众,知云所

言宜行,惧云以忠获罪,故上书陈理之,乞同日而死,所以感悟国家,庶云获免。

而云既不辜,众又并坐,天下尤痛,益以怨结,故朝野之人,以忠为讳。昔赵杀

鸣犊,孔子临河而反。夫覆巢破卵,则凤皇不翔;刳牲夭胎,则麒麟不臻。诚物

类相感,理使其然。尚书周永,昔为沛令,素事梁冀,幸其威势,坐事当罪,越

拜令职。见冀将衰,乃阳毁示忠,遂因奸计,亦取侯封。又黄门协邪,群辈相党,

自冀兴盛,腹背相亲,朝夕图谋,共构奸轨。临冀当诛,无可设巧,复记其恶,

以要爵赏。陛下不加清澄,审别真伪,复兴忠臣并时显封,使朱紫共色,粉墨杂

蹂,所谓抵金玉于沙砾,碎珪璧于泥涂。四方闻之,莫不愤叹。昔曾子大孝,慈

母投杼;伯奇至贤,终于流放。夫谗谀所举,无高而不可升;阿党相抑,无深而

不可论。可不察欤?臣至顽驽,世荷国恩,身轻位重,勤不补过,然惧于永殁,

负衅益深。敢以垂绝之日,陈不讳之言,庶有万分,无恨三泉。

其年卒,时年七十九。赠车骑将军,谥曰忠侯。孙琬。|奇*.*书^网|

琬字子琰。少失父。早而辩慧。祖父琼,初为魏郡太守,建和元年正月日食,

京师不见而琼以状闻。太后诏问所食多少,琼思其对而未知所况。琬年七岁,在

傍,曰:“何不言日食之余,如月之初?”琼大惊,即以其言应诏,而深奇爱之。

后琼为司徒,琬以公孙拜童子郎,辞病不就,知名京师。时司空盛允有疾,琼遣

琬候问,会江夏上蛮贼事副府,允发书视毕,微戏琬曰:“江夏大邦,而蛮多士

少。”琬奉手对曰:“蛮夷猾夏,责在司空。”因拂衣辞去,允甚奇之。

稍迁五官中郎将。时陈蕃为光禄勋,深相敬待,数与议事。旧制,光禄举三

署郎,以高功久次才德尤异者为茂才四行。时权富子弟多以人事得举,而贫约守

志者以穷退见遗,京师为之谣曰:“欲得不能,光禄茂才。”于是琬、蕃同心,

显用志士,平原刘醇、河东朱山、蜀郡殷参等并以才行蒙举。蕃、琬遂为权富郎

所见中伤,事下御史中丞王畅、侍御史刁韪。韪、畅素重蕃、琬,不举其事,而

左右复陷以朋党,畅坐左转议郎而免蕃官,琬、韪俱禁锢。

韪字子荣,彭城人。后陈蕃被征,而言事者多讼韪,复拜议郎,迁尚书。在

朝有鲠直节,出为鲁、东海二郡相。性抗厉,有明略,所在称神。常以法度自整,

家人莫见墯容焉。

琬被废弃几二十年。至光和末,大尉杨赐上书荐琬有拨乱之才,由是征拜议

郎,擢为青州刺史,迁侍中。中平初,出为右扶风,征拜将作大芹、少府、太仆。

又为豫州牧。时寇贼陆梁,州境雕残,琬讨击平之,威声大震。政绩为天下表,

封关内侯。

及董卓秉政,以琬名臣,征为司徒,迁太仆,更封阳泉乡侯。卓议迁都长安,

琬与司徒杨彪同谏不从。琬退而驳议之曰:“昔周公营洛邑以宁姬,光武卜东郡

以隆汉,天之所启,神之所安。大业既定,岂宜妄有迁动,以亏四海之望?”时

人惧卓暴怒,琬必及害,固谏之。琬对曰:“昔白公作乱于楚,屈庐冒刃而前;

崔杼弑君于齐,晏婴不惧其盟。吾虽不德,诚慕古人之节。”琬竟坐免。卓犹敬

其名德旧族,不敢害。后与杨彪同拜光禄大夫,及徙西都,转司隶校尉,与司徒

王允同谋诛卓。及卓将李傕、郭汜攻破长安,遂收琬下狱死,时年五十二。

论曰:古者诸侯岁贡士,进贤受上赏,非贤贬爵士。升之司马,辩论其才,

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禄之。故王者得其人,进仕劝其行,经邦弘务,所由久

矣。汉初诏举贤良、方正,州郡察孝廉、秀才,斯亦贡士之方也。中兴以后,复

增敦朴、有道、贤能、直言、独行、高节、质直、清白、敦厚之属。荣路既广,

觖望难裁,自是窃名伪服,浸以流竞。权门贵仕,请谒繁兴。自左雄任事,限年

试才,虽颇有不密,固亦因识时宜。而黄琼、胡广、张衡、崔瑗之徒,泥滞旧方,

互相诡驳,循名者屈其短,算实者挺其效。故雄在尚书,天下不敢妄选,十余年

间,称为得人,斯亦效实之征乎?顺帝始以童弱反政,而号令自出,知能任使,

故士得用情,天下喁喁仰其风采。遂乃备玄纁玉帛,以聘南阳樊英,天子降寝殿,

设坛席,尚书奉引,延问失得。急登贤之举,虚降己之礼,于是处士鄙生,忘其

拘儒,拂巾衽褐,以企旌车之招矣。至乃英能承风,俊乂咸事,若李固、周举之

渊谟弘深,左雄、黄琼之政事贞固,桓焉,杨厚以儒学进,崔瑗、马融以文章显,

吴祐、苏章、种暠、栾巴牧民之良干,庞参、虞诩将帅之宏规,王龚、张皓虚心

以推士,张纲、杜乔直道以纠违,郎顗阴阳详密,张衡机术特妙,东京之士,于

兹盛焉。向使庙堂纳其高谋,疆场宣其智力,帷幄容其謇辞,举厝禀其成式,则

武、宣之轨,岂其远而?《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可为恨哉!及孝

桓之时,硕德继兴,陈蕃、杨秉处称贤宰,皇甫、张、段出号名将,王畅、李膺

弥缝衮阙,朱穆、刘陶献替匡时,郭有道奖鉴人伦,陈仲弓弘道下邑。其余宏儒

远智,高心洁行,激扬风流者,不可胜言。而斯道莫振,文武陵队,在朝者以正

议婴戮,谢事者以党锢致灾。往车虽折,而来轸方遒。所以倾而未颠,决而未溃,

岂非仁人君子心力之为乎?呜呼!

赞曰:雄作纳言,古之八元。举升以汇,越自下蕃。登朝理政,并纾灾昏。

琼名夙知,累章国疵。琬亦早秀,位及志差。

卷六十二 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

荀淑字季和,颍川颍阴人,荀卿十一世孙也。少有高行,博学而不好章句,

多为俗儒所非,而州里称其知人。

安帝时,征拜郎中,后再迁当涂长。去职还乡里。当世名贤李固、李膺等皆

师宗之。及梁太后临朝,有日食地震之变,诏公卿举贤良方正,光禄勋杜乔、少

府房植举淑对策,讥刺贵幸,为大将军梁冀所忌,出补朗陵侯相。莅事明理,称

为神君。顷之,弃官归,闲居养志。产业每增,辄以赡宗族知友,年六十七,建

和三年卒,李膺时为尚书,自表师丧。二县皆为立祠。有子八人:俭、绲、靖、

焘、汪、爽、肃、专,并有名称,时人谓之“八龙”。

初,荀氏旧里名西豪,颍阴令勃海苑康以为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今荀氏亦

有八子,故改其里曰高阳里。

靖有至行,不仕,年五十而终,号曰玄行先生。

淑兄子昱字伯条,昙字无智。昱为沛相,昙为广陵太守。兄弟皆正身疾恶,

志除阉宦。其支党宾客有在二郡者,纤罪必诛。昱后共大将军窦武谋诛中官,与

李膺俱死。昙亦禁锢终身。

爽字慈明,一名谞。幼而好学,年十二,能通《春秋》、《论语》。太尉杜

乔见而称之,曰:“可为人师。”爽遂耽思经书,庆吊不行,征命不应。颍川为

之语曰:“荀氏八龙,慈明无双。”

延熹九年,太常赵典举爽至孝,拜郎中。对策陈便宜曰:

臣闻之于师曰:“汉为火德,火生于木,木盛于火,故其德为孝,其象在

《周易》之《离》。”夫在地为火,在天为日。在天者用其精,在地者用其形。

夏则火王,其精在天,温暖之气,养生百木,是其孝也。冬时则废,其形在地,

酷烈之气,焚烧山林,是其不孝也。故汉制使天下诵《孝经》,选吏举孝廉。夫

丧亲自尽,孝之终也。今之公卿及二千石,三年之丧,不得即去,殆非所以增崇

孝道而克称火德者也。往者孝文劳谦,行过乎俭,故有遗诏以日易月。此当时之

宜,不可贯之万世。古今之制虽有损益,而谅闇之礼未尝改移,以示天下莫遗其

亲。今公卿群寮皆政教所瞻,而父母之丧不得奔赴。夫仁义之行,自上而始;敦

厚之俗,以应乎下。传曰:“丧祭之礼阙,则人臣之恩薄,背死忘生者众矣。”

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必也亲丧乎!”《春秋传》曰:“上之所为,民之归

也。”夫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故加刑罚;若上之所为,民亦为之,又何诛焉?

昔丞相翟方进,以自备宰相,而不敢逾制。至遭母忧,三十六日而除。夫失礼之

源,自上而始。古者大丧三年不呼其门,所以崇国厚俗笃化之道也。事失宜正,

过勿惮改。天下通丧,可如旧礼。

臣闻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

后有礼仪。礼义备,则人知所厝矣。夫妇人伦之始,王化之端,故文王作《易》,

上经首《乾》、《坤》,下经首《咸》、《恒》孔子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夫妇之道,所谓顺也。《尧典》曰:“釐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降者下也,

嫔者妇也。言虽帝尧之女,下嫁于虞,犹屈体降下,勤修妇道。《易》曰:“帝

乙归妹,以祉元吉。”妇人谓嫁曰归,言汤以娶礼归其妹于诸侯也。《春秋》之

义,王姬嫁齐,使鲁主之,不以天子之尊加于诸侯也。今汉承秦法,设尚主之仪,

以妻制夫,以卑临尊,违乾坤之道,失阳唱之义。孔子曰:“昔圣人之作《易》

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察法于地,睹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

物,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今观法于天,则北极至尊,四星妃后。察

法于地,则昆山象夫,卑泽象妻。睹鸟兽之文,鸟则雄者鸣鸲,雌则顺服;兽则

牡为唱导,牝乃相从。近取诸身,则乾为人首,坤为人腹。远取诸物,则木实属

天,根荄属地。阳尊阴卑,盖乃天性。且《诗》初篇实首《关雎》;《礼》始

《寇》、《婚》,先正夫妇。天地《六经》,其旨一揆。宜改尚主之制,以称乾

坤之性。遵法尧、汤,式是周、孔。合之天地而不谬,质之鬼神而不疑。人事如

此,则嘉瑞降天,吉符出地,五韪咸备,各以其叙矣。

昔者圣人建天地之中而谓之礼,礼者,所以兴福祥之本,而止祸乱之源也。

人能枉欲从礼者,则福归之;顺情废礼者,则祸归之。推祸福之所应,知兴废之

所由来也。众礼之中,婚礼为首。故天子娶十二,天之数也;诸侯以下各有等差,

事之降也。阳性纯而能施,阴体顺而能化,以礼济乐,节宣其气。故能丰子孙之

祥,致老寿之福。及三代之季,淫而无节。瑶台、倾宫,陈妾数百。阳竭于上,

阴隔天下。故周公之戒曰:“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时

亦罔或克寿。”是其明戒。后世之人,好福不务其本,恶祸不易其轨。传曰:

“截趾适屦,孰云其愚?何与斯人,追欲丧躯?”诚可痛也。臣窃闻后宫采女

五六千人,从官侍使复在其外。冬夏衣服,朝夕禀粮,耗费缣帛,空竭府藏,征

调增倍,十而税一,空赋不辜之民,以供无用之女,百姓穷困于外,阴阳隔塞于

内。故感动和气,灾异屡臻。臣愚以为诸非礼聘未曾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妃

合。一曰通怨旷,和阴阳。二曰省财用,实府藏。三曰修礼制,绥眉寿。四曰配

阳施,祈螽斯。五曰宽役赋,安黎民。此诚国家之弘利,天人之大福也。

夫寒热晦明,所以为岁;尊卑奢俭,所以为礼:故以晦明寒暑之气,尊卑侈

约之礼为其节也。《易》曰:“天地节而四时成。”《春秋传》曰:“唯器与名

不可以假人。”《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尊卑之差,上下

之制也。昔季氏八佾舞于庭,非有伤害困于人物,而孔子犹曰“是可忍也,孰不

可忍。”《洪范》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惟辟玉食。”凡此三者,君所独

行而臣不得同也。今臣僣君服,下食上珍,所谓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者也。宜略

依古礼尊卑之差,及董仲舒制度之别,严督有司,必行其命。此则禁乱善俗足用

之要。

奏闻,即弃官去。

后遭党锢,隐于海上,又南遁汉滨,积十余年,以著述为事,遂称为硕儒。

党禁解,五府并辟,司空袁逢举有道,不应。及逢卒,爽制服三年,当世往往化

以为俗。时人多不行妻服,虽在亲忧犹有吊问丧疾者,又私谥其君父及诸名士,

爽皆引据大义,正之经典,虽不悉变,亦颇有改。

后公车征为大将军何进从事中郎。进恐其不至,迎荐为侍中,及进败而诏命

中绝。献帝即位,董卓辅政,复征之。爽欲遁命,吏持之急,不得去,因复就拜

平原相。行至宛陵,复追为光禄勋。视事三日,进拜司空。爽自被征命及登台司,

九十五日。因从迁都长安。

爽见董卓忍暴滋甚,必危社稷,其所辟举皆取才略之士,将共图之,亦与司

徒王允及卓长史何颙等为内谋。会病薨,年六十三。

著《礼》、《易传》、《诗传》、《尚书正经》、《春秋条例》,又集汉事

成败可为鉴戒者,谓之《汉语》。又作《公羊问》及《辩谶》,并它所论叙,题

为《新书》。凡百余篇,今多所亡缺。

兄子悦、彧并知名。彧自有传。

论曰:荀爽、郑玄、申屠蟠俱以儒行为处士,累征并谢病不诣。及董卓当朝,

复备礼召之。蟠、玄竟不屈以全其高。爽已黄发矣,独至焉,未十旬而取卿相。

意者疑其乖趣舍,余窃商其情,以为出处君子之大致也,平运则弘道以求志,陵

夷则濡迹以匡时。荀公之急急自励,其濡迹乎?不然,何为违贞吉而履虎尾焉?

观其逊言迁都之议,以救杨、黄之祸。及后潜图董氏,几振国命,所谓“大直若

屈”,道故逶迤也。

悦字仲豫,俭之子也。俭早卒。悦年十二,能说《春秋》。家贫无书,每之

人间,所见篇牍,一览多能诵记。性沉静,美姿容,尤好著述。灵帝时阉官用权,

士多退身穷处,悦乃托疾隐居,时人莫之识,唯从弟彧特称敬焉。初辟镇东将军

曹操府,迁黄门侍郎。献帝颇好文学,悦与彧及少府孔融侍讲禁中,旦夕谈论。

累迁秘书监、侍中。

时,政移曹氏,天子恭己而已。悦志在献替,而谋无所用,乃作《申鉴》五

篇。其所论辩,通见政体,既成而奏之。其大略曰:

夫道之本,仁义而已矣。五典以经之,群籍以纬之,咏之歌之,弦之舞之,

前监既明,后复申之。故古之圣王,其于仁义也,申重而已。

致政之术,先屏四患,乃崇五政。

一曰伪,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四

者不除,则政末由行矣。夫俗乱则道荒,虽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坏则世倾,虽

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轨越则礼亡,虽圣人不得全其道矣;制败则欲肆,虽四表不

得充其求矣。是谓四患。

兴农桑以养其生,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

赏罚以统其法。是谓五政。

人不畏死,不可惧以罪。人不乐生,不可劝以善。虽使契布五教,皋陶作士,

政不行焉。故在上者先丰人财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后桑蚕宫,国无游人,野无

荒业,财不贾用,力不妄加,以周人事。是谓养生。

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化者,必乎真定而已。故在上者

审定好丑焉。善恶要乎功罪,毁誉效于准验。听言责事,举名察实,无惑诈伤,

以荡众心。故事无不核,物无不切,善无不显,恶无不章,俗无奸怪,民无淫风。

百姓上下睹利害之存乎己也,故肃恭其心,慎修其行,内不回惑,外无异望,则

民志平矣。是谓正俗。

君子以情用,小人以刑用。荣辱者,赏罚之精华也。故礼教荣辱,以加君子,

化其情也;桎梏鞭扑,以加小人,化其刑也。君子不犯辱,况于刑乎!小人不忌

刑,况于辱乎!若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纳于

君子之涂。是谓章化。小人之情,缓则骄,骄则恣,恣则怨,怨则叛,危则谋乱,

安则思欲,非威强无以惩之。故在上者,必有武备,以戒不虞,以遏寇虐。安居

则寄之内政,有事则用之军旅。是谓秉威。

赏罚,政之柄也。明赏必罚,审信慎令,赏以劝善,罚以惩恶。人主不妄赏,

非徒爱其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罚,非矜其人也,罚妄行则恶不惩矣。

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为善,不纵下为恶,则国法

立矣。是谓统法。

四患既蠲,五政又立,行之以诚,守之以固,简而不怠,疏而不失,无为为

之,使自施之,无事事之,使自交之。不肃而成,不严而化,垂拱揖让,而海内

平矣。是谓为政之方。

又言:

尚主之制非古。厘降二女,陶唐之典。归妹元吉,帝乙之训。王姬归齐,宗

周之礼。以阴乘阳违天,以妇陵夫违人。违天不祥,违人不义。又古者天子诸侯

有事,必告于庙。庙有二史,左史记言,右史书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

君举必记,善恶成败,无不存焉。下及士庶,苟有茂异,咸在载籍。或欲显而不

得,或欲隐而名章。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善人劝焉,淫人惧焉。宜于今者备

置史官,掌其典文,纪其行事。每于岁尽,举之尚书。以助赏罚,以弘法教。

帝览而善之。

帝好典籍,常以班固《汉书》文繁难省,乃令悦依《左氏传》体以为《汉纪》

三十篇,诏尚书给笔札。辞约事详,论辨多美。其序之曰:

昔在上圣,惟建皇极,经纬天地,观象立法,乃作书契,以通宇宙,扬于王

庭,厥用大焉。先王光演大业,肆于时夏。亦惟厥后,永世作典。夫立典有五志

焉:一曰达道义,二曰章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日著功勋,五曰表贤能。于是天

人之际,事物之宜,粲然显著,罔不备矣。世济其轨,不陨其业。损益盈虚,与

时消息。臧否不同,其揆一也。汉四百有六载,拨乱反正,统武兴文,永惟祖宗

之洪业,思光启乎万嗣。圣上穆然,惟文之恤,瞻前顾后,是绍是继,阐崇大猷,

命立国典。于是缀叙旧书,以述《汉纪》。中兴以前,明主贤臣得失之轨,亦足

以观矣。

又著《崇德》、《正论》及诸论数十篇。年六十二,建安十四年卒。

韩韶字仲黄,颍川舞阳人也。少仕郡,辟司徒府。时,太山贼公孙举伪号历

年,守、令不能破散,多为坐法。尚书选三府掾能理剧者,乃以韶为赢长。贼闻

其贤,相戒不入赢境。余县多被寇盗,废耕桑,其流入县界求索衣粮者甚众。韶

愍其饥困,乃开仓赈之,所禀赡万余户。主者争谓不可。韶曰:“长活沟壑之人,

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无所坐。以病卒官。同郡李膺、

陈寔、杜密、荀淑等为立碑颂焉。

子融,字无长。少能辩理而不为章句学。声名甚盛,五府并辟。献帝初,至

太仆。年七十卒。

钟皓字季明,颍川长社人也。为郡著姓,世善刑律。皓少以笃行称,公府连

辟,为二兄未仕,避隐密山,以诗律教授门徒千余人。同郡陈寔,年不及皓,皓

引与为友。皓为郡功曹,会辟司徒府,临辞,太守问:“谁可代卿者?”皓曰:

“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门亭长陈寔可。”寔闻之,曰:“钟君似不察人,不知何

独识我?”皓顷之自劾去。前后九辟公府,征为廷尉正、博士、林虑长,皆不就。

时,皓及荀淑并为士大夫所归慕。李膺常叹曰:“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德可师。”

皓兄子瑾母,膺之姑也。瑾好学慕古,有退让风,与膺同年,俱有声名。膺

祖太尉脩,常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复以膺妹妻

之。瑾辟州府。未尝屈志。膺谓之曰:“孟子以为‘人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弟何期不与孟轲同邪?”瑾常以膺言白皓。皓曰:“昔国武子好昭人过,以致怨

本。卒保身全家,尔道为贵。”其体训所安,多此类也。

年六十九,终于家。诸儒颂之曰:“林虑懿德,非礼不处。悦此诗书,弦琴

乐古。五就州招,九应台辅。逡巡王命,卒岁容与。”

皓孙繇,建安中为司隶校尉。

陈寔字仲弓,颍川许人也。出于单微。自为儿童,虽在戏弄,为等类所归。

少作县吏,常给事厮役,后为都亭佐。而有志好学,坐立诵读。县令邓邵试与语,

奇之,听受业太学。后令复召为吏,乃避隐阳城山中。时有杀人者,同县杨吏以

疑寔,县遂逮系,考掠无实,而后得出。乃为督邮,乃密托许令,礼召杨吏。远

近闻者,咸叹服之。

家贫,复为郡西门亭长,寻转功曹。时中常侍侯览托太守高伦用吏,伦教署

为文学掾。寔知非其人,怀檄请见。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不可违。寔

乞从外署,不足以尘明德。”伦从之。于是乡论怪其非举,寔终无所言。伦后被

征为尚书,郡中士大夫送至轮氏传舍。伦谓众人言曰:“吾前为侯常侍用吏,陈

君密持教还,而于外白署。比闻议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惮强御,陈君可谓

善则称君,过则称己者也。”寔固自引愆,闻者方叹息,由是天下服其德。

司空黄琼辟选理剧,补闻喜长,旬月,以期丧去官。复再迁除太丘长。修德

清静,百姓以安。邻县人户归附者,寔辄训导譬解,发遣各令还本司官行部。吏

虑有讼者,白欲禁之。寔曰:“讼以求直,禁之理将何申?其勿所拘。”司官闻

而叹息曰:“陈君所言若是,岂有怨于人乎?”亦意无讼者。以沛相赋敛违法,

乃解印绶去,吏人追思之。

及后逮捕党人,事亦连寔。余人多逃避求免,寔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

乃请囚焉。遇赦得出。灵帝初,大将军窦武辟以为掾属。时中常侍张让权倾天下。

让父死,归葬颍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让甚耻之,寔乃独吊焉。及后

复诛党人,让感寔,故多所全宥。

寔在乡闾,平心率物。其有争讼,辄求判正,晓譬曲直,退无怨者。至乃叹

曰:“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

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

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

颡归罪。寔徐譬之曰:“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深克己反善。然此当由贫困。”

令遗绢二匹。自是一县无复盗窃。

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每拜公卿,群僚毕贺,赐等常叹寔大位未登,愧于先

之。及党禁始解,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遣人敦寔,欲特表以不次之位。寔乃谢

使者曰:“寔久绝人事,饰巾待终而已。”时,三公每缺,议者归之,累见征命,

遂不起,闭门悬车,栖迟养老。中平四年,年八十四,卒于家。何进遣使吊祭,

海内赴者三万余人,制衰麻者以百数。共刊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

有六子,纪、谌最贤。

纪字元方,亦以至德称。兄弟孝养,闺门雍和,后进之士皆推慕其风。及遭

党锢,发愤著书数万言,号曰《陈子》。党禁解,四府并命,无所屈就。遭父忧,

每哀至,辄欧血绝气,虽衰服已除,而积毁消瘠,殆将灭性。豫州刺史嘉其至行,

表上尚书,图象百城,以厉风俗。董卓入洛阳,乃使就家拜五官中郎将,不得已,

到京师,迁侍中。出为平原相,往谒卓,时欲徙都长安,乃谓纪曰:“三辅平敞,

四面险固,土地肥美,号为陆海。今关东起兵,恐洛阳不可久居。长安犹有宫室,

今欲西迁何如?”纪曰:“天下有道,守在四夷。宜修德政,以怀不附。迁移至

尊,诚计之末者。愚以公宜事委公卿,专精外任。其有违命,则威之以武。今关

东兵起,民不堪命。若谦远朝政,率师讨伐,则涂炭之民,庶几可全。若欲徙万

乘以自安,将有累卵之危,峥嵘之险也。”卓意甚忤,而敬纪名行,无所复言。

时议欲以为司徙,纪见祸乱方作,不复辨严,即时之郡。玺书追拜太仆,又征为

尚书令。建安初,袁绍为太尉,让于纪;纪不受,拜大鸿胪。年七十一,卒于官。

子群,为魏司空。天下以为公惭卿,卿惭长。

弟谌,字季方。与纪齐德同行,父子并著高名,时号三君。每宰府辟召,常

同时旌命,羔雁成群,当世者靡不荣之。谌早终。

论曰:汉自中世以下,阉竖擅恣,故俗遂以遁身矫洁放言为高。士有不谈此

者,则芸夫牧竖已叫呼之矣。故时政弥惛,而其风愈往。唯陈先生进退之节,

必可度也。据于德故物不犯,安于仁故不离群,行成乎身而道训天下,故凶邪不

能以权夺,王公不能以贵骄,所以声教废于上,而风俗清乎下也。

赞曰:二李师淑,陈君友皓。韩韶就吏,赢寇怀道。太丘奥广,模我彝伦。

曾是渊轨,薄夫以淳。庆基既启,有蔚颍滨,二方承则,八慈继尘。

卷六十三 李杜列传第五十三

李固字子坚,汉中南郑人,司徒郃之子也。郃在《方术传》。固貌状有奇表,

鼎角匿犀,足履龟文。少好学,常步行寻师,不远千里。遂究览坟籍,结交英贤。

四方有志之士,多慕其风而来学。京师咸叹曰:“是复为李公矣。”司隶、益州

并命郡举孝廉,辟司空掾,皆不就。

阳嘉二年,有地动、山崩、火灾之异,公卿举固对策,诏又特问当世之敝,

为政所宜。固对曰:

臣闻王者父天母地,宝有山川。王道得则阴阳和穆,政化乖则崩震为灾。斯

皆关之天心,效于成事者也。夫化以职成,官由能理。古之进者,有德有命;今

之进者,唯才与力。伏闻诏书务求宽博,疾恶严暴。而今长吏多杀伐致声名者,

必加迁赏。其存宽和无党援者,辄见斥逐。是以淳厚之风不宣,雕薄之俗未革。

虽繁刑重禁,何能有益?前孝安皇帝变乱旧典,封爵阿母,因造妖{薛女},使樊

丰之徒乘权放恣,侵夺主威,改乱嫡嗣,至令圣躬狼狈,亲遇其艰。既拔自困殆,

龙兴即位,天下喁喁,属望风政。积敝之后,易致中兴,诚当沛然思惟善道;而

论者犹云,方今之事,复同于前。臣伏从山草,痛心伤臆。实以汉兴以来,三百

余年,贤圣相继,十有八主。岂无阿乳之恩?岂忘贵爵之宠?然上畏天威,俯案

经典,知义不可,故不封也。今宋阿母虽有大功勤谨之德,但加赏赐,足以酬其

劳苦;至于裂土开国,实乖旧典。闻阿母体性谦虚,必有逊让,陛下宜许其辞国

之高,使成万安之福。

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岂天性当然。但以爵位尊显,专总权柄,天道恶

盈,不知自损,故至颠仆。先帝宠遇阎氏,位号太疾,故其受祸,曾不旋时。

《老子》曰:“其进锐,其退速也。”今梁氏戚为椒房,礼所不臣,尊以高爵,

尚可然也。而子弟群从,荣显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

冀及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休乎!

又诏书所以禁侍中尚书中臣子弟不得为吏察孝廉者,以其秉戚权,容请托故

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势振天下,子弟禄仕,曾无限极。虽外托谦默,不

干州郡,而谄伪之徒,望风进举。今可为设常禁,同之中臣。

昔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赐钱千万。所以轻厚赐,重薄位者,为官

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窃闻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无他功德,初拜

便真。此虽小失,而渐坏旧章。先圣法度,所宜坚守,政教一跌,百年不复。

《诗》云:“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刺周王变祖法度,故使下民将尽病也。

今陛下之有尚书,犹天下之有北斗也。斗为天喉舌,尚书亦为陛下喉舌。斗

斟酌元气,运平四时。尚书出纳王命,赋政四海,权尊势重,责之所归。若不平

心,灾眚必至。诚宜审择其人,以毗圣政。今与陛下共理天下者,外则公卿尚书,

内则常侍黄门,譬犹一门之内,一家之事,安则共其福庆,危则通其祸败。刺史、

二千石,外统职事,内受法则。夫表曲者景必邪,源清者流必洁,犹叩树本,百

枝皆动也。《周颂》曰:“薄言振之,莫不震叠。”此言动之于内,而应于外者

也。由此言之,本朝号令,岂可蹉跌?间隙一开,则邪人动心;利竞暂启,则仁

义道塞。刑罪不能复禁,化导以之浸坏。此天下之纪纲,当今之急务。陛下宜开

石室,陈图书,招会群儒,引问失得,指擿变象,以求天意。其言有中理,即时

施行,显拔其人,以表能者。则圣听日有所闻,忠臣尽其所知。又宜罢退宦官,

去其权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德者,省事左右;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

给事殿中。如此,则论者厌塞,升平可致也。臣所以敢陈愚瞽,冒昧自闻者,傥

或皇天欲令微臣觉悟陛下。陛下宜熟察臣言,怜赦臣死。

顺帝览其对,多所纳用,即进出阿母还弟舍,诸常侍悉叩头谢罪,朝廷肃然。

以固为议郎。而阿母宦者疾固言直,因诈飞章以陷其罪,事从中下。大司农黄尚

等请之于大将军梁商,又仆射黄琼救明固事,久乃得拜议郎。

出为广汉<召隹>令,至白水关,解印绶,还汉中,杜门不交人事。岁中,梁

商请为从事中郎。商以后父辅政,而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裁,灾异数见,下权

日重。固欲令商先正风化,退辞高满,乃奏记曰:

《春秋》褒仪父以开义路,贬无骇以闭利门,夫义路闭则利门开,利门开则

义路闭也。前孝安皇帝内任伯荣、樊丰之属,外委周广、谢惲之徒,开门受赂,

署用非次,天下纷然,怨声满道。朝廷初立,颇存清静,未能数年,稍复堕损。

左右党进者,日有迁拜,守死善道者,滞洇穷路,而未有改敝立德之方。又即位

以来,十有余年,圣嗣未立,群下继望。可令中宫博简嫔媵,兼采微贱宜子之人,

进御至尊,顺助天意。若有皇子,母自乳养,无委保妾医巫,以致飞燕之祸。明

将军望尊位显,当以天下为忧,崇尚谦省,垂则万方。而新营祠堂,费功亿计,

非以昭明令德,崇示清俭。自数年以来,灾怪屡见,比无雨润,而沉阴郁泱。宫

省之内,容有阴谋。孔子曰:“智者见变思刑,愚者睹怪讳名。”天道无亲,可

为祗畏。加近者月食既于端门之侧。月者,大臣之体也。夫穷高侧危,大满则溢,

月盈则缺,日中则移。凡此四者,自然之数也。天地之心,福谦忌盛,是以贤达

功遂身退,全名养寿,无有怵迫之忧。诚令王纲一整,道行忠立,明公踵伯成之

高,全不朽之誉,岂与此外戚凡辈耽荣好位者同日而论哉!固狂夫下愚,不达大

体,窃感古人一饭之报,况受顾遇而容不尽乎!

商不能用。

永和中,荆州盗贼起,弥年不定,乃以固为荆州刺史。固到,遣吏劳问境内,

赦寇盗前衅,与之更始。于是贼帅夏密等敛其魁党六百余人,自缚归首。固皆原

之,遣还,使自相招集,开示威法。半岁间,余类悉降,州内清平。

上奏南阳太守高赐等臧秽。赐等惧罪,遂共重赂大将军梁冀,冀为千里移檄,

而固持之愈急。冀遂令徙固为太山太守。时,太山盗贼屯聚历年,郡兵常千人,

追讨不能制。固到,悉罢遣归农,但选留任战者百余人,以恩信招诱之。未满岁,

贼皆弭散。

迁将作大匠。上疏陈事曰:

臣闻气之清者为神,人之清者为贤。养身者以练神为宝,安国者以积贤为道。

昔秦欲谋楚,王孙圉设坛西门,陈列名臣,秦使戄然,遂为寝兵。魏文侯师卜

子夏,友田子方,轼段干木,故群俊竞至,名过齐桓,秦人不敢窥兵于西河,斯

盖积贤人之符也。陛下拨乱龙飞,初登大位,聘南阳樊英、江夏黄琼、广汉杨厚、

会稽贺纯,策书嗟叹,待以大夫之位。是以岩穴幽人,智术之士,弹冠振衣,乐

欲为用,四海欣然,归服圣德。厚等在职,虽无奇卓,然夕惕孽孽,志在忧国。

臣前在荆州,闻厚、纯等以病免归,诚以怅然,为时惜之。一日朝会,见诸侍中

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顾问者,诚可叹息。宜征还厚等,以副群望。琼久处

议郎,已且十年,众人皆怪始隆崇,今更滞也。光禄大夫周举,才谟高正,宜在

常伯,访以言议。侍中杜乔,学深行直,当世良臣,久托疾病,可敕令起。

又荐陈留杨伦、河南尹存、东平王惲、陈国何临、清河房植等。是日有诏征

用伦、厚等,而迁琼、举,以固为大司农。

先是,周举等八使案察天下,多所劾奏,其中并是宦者亲属,辄为请乞,诏

遂令勿考。又旧任三府选令史,光禄试尚书郎,时皆特拜,不复选试。固乃与廷

尉吴雄上疏,以为八使所纠,宜急诛罚,选举署置,可归有司。帝感其言,乃更

下免八使所举刺史、二千石,自是稀复特拜,切责三公,明加考察,朝廷称善。

乃复与光禄勋刘宣上言:“自顷选举牧守,多非其人,至行无道,侵害百姓。又

宜止槃游,专心庶政。”帝纳其言,于是下诏诸州劾奏守令以下,政有乖枉,遇

人无惠者,免所居官;其奸秽重罪,收付诏狱。

及冲帝即位,以固为太尉,与梁冀参录尚书事。明年帝崩,梁太后以杨、徐

盗贼盛强,恐惊扰致乱,使中常侍诏固等,欲须所征诸王侯到乃发丧。固对曰:

“帝虽幼少,犹天下之父。今日崩亡,人神感动,岂有臣子反共掩匿乎?昔秦皇

亡于沙丘,胡亥、赵高隐而不发,卒害扶苏,以至亡国。近北乡侯薨,阎后兄弟

及江京等亦共掩秘,遂有孙程手刃之事。此天下大忌,不可之甚者也。”太后从

之,即暮发丧。

固以清河王蒜年长有德,欲立之,谓梁冀曰:“今当立帝,宜择长年高明有

德,任亲政事者,愿将军审详大计,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邓、阎之利幼弱。”

冀不从,乃立乐安王子缵,年八岁,是为质帝。时,冲帝将北卜山陵。固乃议曰:

“今处处寇贼,军兴用费加倍,新创宪陵,贼发非一。帝尚幼小,可起陵于宪陵

茔内,依康陵制度,其于役费三分减一。”乃从固议。时太后以比遭不造,委任

宰辅,固所匡正,每辄从用,其黄门宦者一皆斥遣,天下咸望遂平,而梁冀猜专,

每相忌疾。

初,顺帝时诸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在事,奏免百余人。此等既怨,又希

望冀旨,遂共作飞章虚诬固罪曰:

臣闻君不稽古,无以承天;臣不述旧,无以奉君。昔尧殂之后,舜仰慕三年,

坐则见尧于墙,食则睹尧于羹。斯所谓聿追来孝,不失臣子之节者。太尉李固,

因公假私,依正行邪,离间近戚,自隆支党。至于表举荐达,例皆门徒,及所辟

召,靡非先旧。或富室财赂,或子婿婚属,其列在官牒者凡四十九人。又广选贾

竖,以补令史;募求好马,临窗呈试。出入逾侈,辎軿曜日。大行在殡,路人掩

涕,固独胡粉饰貌,搔头弄姿,槃旋偃仰,从容冶步,曾无惨怛伤悴之心。山陵

未成,违矫旧政,善则称已,过则归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作威作福,莫固

之甚。臣闻台辅之位,实和阴阳,璇机不平,寇贼奸轨,则责在太尉。固受任之

后,东南跋扈,两州数郡,千里萧条,兆人伤损,大化陵迟,而诋疵先主,苟肆

狂狷。存无廷争之忠,没有诽谤之说。夫子罪莫大于累父,臣恶莫深于毁君。固

之过衅,事合诛辟。

书奏,冀以白太后,使下其事。太后不听,得免。

冀忌帝聪慧,恐为后患,遂令左右进鸠。帝苦烦甚,促使召固。固入,前问:

“陛下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饼,今腹中闷,得水尚可活。”时冀

亦在侧,曰:“恐吐,不可饮水。”语未绝而崩。固伏尸号哭,推举侍医。冀虑

其事泄,大恶之。

因议立嗣,固引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与冀书曰:

天下不幸,仍遭大忧。皇太后圣德当朝,摄统万机,明将军体履忠孝,忧存

社稷,而频年之间,国祚三绝。今当立帝,天下重器,诚知太后垂心,将军劳虑,

详择其人,务存圣明。然愚情眷眷,窃独有怀。远寻先世废立旧仪,近见国家践

祚前事,未尝不询访公卿,广求群议,令上应天心,下合众望。且永初以来,政

事多谬,地震宫庙,彗星竟天,诚是将军用情之日。”传曰:“以天下与人易,

为天下得人难。”昔昌邑之立,昏乱日滋,霍光忧愧发愤,悔之折骨。自非博陆

忠勇,延年奋发,大汉之祀,几将倾矣。至忧至重,可不熟虑!悠悠万事,唯此

为大,国之兴衰,在此一举。

冀得书,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议所立。固、广、戒及大鸿胪杜乔皆

以为清河王蒜明德著闻,又属最尊亲,宜立为嗣。先是蠡吾侯志当取冀妹,时在

京师,冀欲立之。众论既异,愤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夺,中常侍曹腾等闻而夜

往说冀曰:“将军累世有椒房之亲,秉摄万机,宾客纵横,多有过差。清河王严

明,若果立,则将军受祸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富贵可长保也。”冀然其言,

明日重会公卿,冀意气凶凶,而言辞激切。自胡广、赵戒以下,莫不慑惮之。皆

曰:“惟大将军令。”而固独与杜乔坚守本议。冀厉声曰:“罢会。”固意既不

从,犹望众心可立,复以书劝冀。冀愈激怒,乃说太后先策免固,竟立蠡吾侯,

是为桓帝。

后岁余,甘陵刘文、魏郡刘鲔各谋立蒜为天子,梁冀因此诬固与文、鲔共为

妖言,下狱。门生勃海王调贯械上书,证固之枉,河内赵承等数十人亦要鈇锧诣

阙通诉,太后明之,乃赦焉。及出狱,京师市里皆称万岁。冀闻之大惊,畏固名

德终为己害,乃更据奏前事,遂诛之,时年五十四。

临命,与胡广、赵戒书曰:“固受国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顾死亡,志欲

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图一朝梁氏迷谬,公等曲从,以吉为凶,成事为败乎?

汉家衰微,从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

私?固身已矣,于义得矣,夫复何言!”广、戒得书悲惭,皆长叹流涕。

州郡收固二子基、兹子郾城,皆死狱中。小子燮得脱亡命。冀乃封广、戒而

露固尸于四衢,令有敢临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郭亮,年始成童,游学洛阳,乃

左提章钺,右秉鈇锧,诣阙上书,乞收固尸。不许,因往临哭,陈辞于前,遂守

丧不去。夏门亭长呵之曰:“李、杜二公为大臣,不能安上纳忠,而兴造无端。

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诏书。干试有司乎?”亮曰:“亮含阴阳以生,戴乾履坤。

义之所动,岂知性命,何为以死相惧?”亭长叹曰:“居非命之世,天高不敢不

傕,地厚不敢不蹐。耳目适宜视听,口不可以妄言也。”太后闻而不诛。南阳

人董班亦往哭固,而殉尸不肯去。太后怜之,乃听得襚敛归葬。二人由此显名,

三公并辟。班遂隐身,莫知所归。

固所著章、表、奏、议、教令、对策、记、铭凡十一篇。弟子赵承等悲叹不

已,乃共论固言迹,以为《德行》一篇。

燮字德公。初,固既策罢,知不免祸,乃遣三子归乡里。时,燮年十三,姊

文姬为司郡赵伯英妻,贤而有智,见二兄归,具知事本,默然独悲曰:“李氏灭

矣!自太公已来,积德累仁,何以遇此?”密与二兄谋豫藏匿燮,托言还京师,

人咸信之。有顷难作,下郡收固三子。二兄受害,文姬乃告父门生王成曰:“君

执义先公,有古人之节。今委君以六尺之孤,李氏存灭,其在君矣。”成感其义,

乃将燮乘江东入下,入徐州界内,令变名姓为酒家佣,而成卖卜于市。各为异人,

阴相往来。

燮从受学,酒家异之,意非恒人,以女妻燮。燮专精经学。十余年间,梁冀

既诛而灾眚屡见。明年,史官上言宜有赦令,又当存录大臣冤死者子孙,于是大

赦天下,并求固后嗣。燮乃以本末告酒家,酒家具车重厚遣之,皆不受,遂还乡

里,追服。姊弟相见,悲感傍人。既而戒燮曰:“先公正直,为汉忠臣,而遇朝

廷倾乱,梁冀肆虐,令吾宗祀血食将绝。今弟幸而得济,岂非天邪!宜杜绝众人,

勿妄往来,慎无一言加于梁氏。加梁氏则连主上,祸重至矣。唯引咎而已。”燮

谨从其诲。后王成卒,燮以礼葬之,感伤旧恩,每四节为设上宾之位而祠焉。

州郡礼命,四府并辟,皆无所就,后征拜议郎。及其在位,廉方自守,所交

皆舍短取长,好成人之美。时,颍川荀爽、贾彪,虽俱知名而不相能,燮并交二

子,情无适莫,世称其平正。

灵帝时拜安平相。先是安平王续为张角贼所略,国家赎王得还,朝廷议复其

国。燮上奏曰:“续在国无政,为妖贼所虏,守藩不称,损辱圣朝,不宜复国。”

时议者不同,而续竟归藩。燮以谤毁宗室,输作左校。未满岁,王果坐不道被诛,

乃拜燮为议郎。京师语曰:“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

擢迁河南尹。时既以货赂为官,诏书复横发钱三亿,以实西园。燮上书陈谏,

辞议深切,帝乃止。先是,颍川甄邵诌附梁冀,为邺令。有同岁生得罪于冀,亡

奔邵,邵伪纳而阴以告冀,冀即捕杀之。邵当迁为郡守,会母亡,邵且埋尸于马

屋,先受封,然后发丧,邵还至洛阳,燮行涂遇之,使卒投车于沟中,笞捶乱下,

大署帛于其背曰“谄贵卖友,贪官埋母”。乃具表其状。邵遂废锢终身。燮在职

二年卒,时人感其世忠正,咸伤惜焉。

杜乔字叔荣,河内林虑人也。少为诸生,举孝廉,辟司徒杨震府。稍迁为南

郡太守,转东海相,入拜侍中。

汉安元年,以乔守光禄大夫,使徇察兖州。表奏太山太守李固政为天下第一;

陈留太守梁让、济阴太守汜宫、济北相崔瑗等臧罪千万以上。让即大将军梁冀季

父,宫、瑗皆冀所善。还,拜太子太傅,迁大司农。

时,梁冀子弟五人及中常侍等以无功并封,乔上书谏曰:“陛下越从藩臣,

龙飞即位,天人瞩心,万邦攸赖。不急忠贤之礼,而先左右之封,伤善害德,兴

长佞谀。臣闻古之明君,褒罚必以功过;末世暗主,诛赏各缘其私。今梁氏一门,

宦者微孽,并带无功之绂,裂劳臣之土,其为乖滥,胡可胜言!夫有功不赏,为

善失其望;奸回不诘,为恶肆其凶。故陈资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无劝。苟遂

斯道,岂伊伤政,为乱而已,丧身亡国,可不慎哉!”书奏不省。

益州刺史种暠举劾永昌太守刘君世以金蛇遗梁冀,事发觉,以蛇输司农。冀

从乔借观之,乔不肯与,冀始为恨。累迁大鸿胪。时,冀小女死,令公卿会丧,

乔独不往,冀又衔之。

迁光禄勋。建和元年,代胡广为太尉。桓帝将纳梁冀未,冀欲令以厚礼迎之,

乔据执旧典,不听。又冀属乔举汜宫为尚书,乔以宫臧罪明著,遂不肯用,因此

日忏于冀。先是李固见废,内外丧气,群臣侧足而立,唯乔正色无所回桡。由是

海内叹息,朝野瞻望焉。在位数月,以地震免。宦者唐衡、左悺等因共谮于帝曰:

“陛下前当即位,乔与李固抗议言上不堪奉汉宗祀。”帝亦怨之。及清河王蒜事

起,梁冀遂讽有司劾乔及李固与刘鲔等交通,请逮案罪。而梁太后素知乔忠,但

策免而已。冀愈怒,使人胁乔曰:“早从宜,妻子可得全。”乔不肯。明日冀遣

骑至其门,不闻哭者,遂白执系之,死狱中。妻、子归故郡。与李固俱暴尸于城

北,家属故人莫敢视者。

乔故掾陈留杨匡闻之,号泣星行到洛阳,乃著故赤帻,托为夏门亭吏,守卫

尸丧,驱护蝇虫,积十二日,都官从事执之以闻。梁太后义而不罪。匡于是带鈇

锧诣阙上书,并乞李、杜二公骸骨。太后许之。成礼殡殓,送乔丧还家,葬送行

服,隐匿不仕。匡初好学,常在外黄大泽教授门徒。补蕲长,政有异绩,迁平原

令。时国相徐曾,中常侍璜之兄也,匡耻与接事,托疾牧豕云。

论曰:夫称仁人者,其道弘矣!立言践行,岂徒徇名安己而已哉,将以定去

就之概,正天下之风,使生以理全,死与义合也。夫专为义则伤生,专为生则骞

义,专为物则害智,专为己则损仁。若义重于生,舍生可也。生重于义,全生可

也。上以残暗失君道,下以笃固尽臣节。臣节尽而死之,则为杀身以成仁,去之

不为求生以害仁也。顺、桓之间,国统三绝,太后称制,贼臣虎视。李固据位持

重,以争大义,确乎而不可夺。岂不知守节之触祸,耻夫覆折之伤任也。观其发

正辞,及所遗梁冀书,虽机失谋乖,犹恋恋而不能已。至矣哉,社稷之心乎!其

顾视胡广、赵戒,犹粪土也。

赞曰:李、杜司职,朋心合力。致主文、宣,抗情伊、稷。道亡时晦,终离

罔极。燮同赵孤,世载弦直。

卷六十四 吴延史卢赵列传第五十四

吴祐字季英,陈留长垣人也。父恢,为南海太守。祐年十二,随从到官。恢

欲杀青简以写经书,祐谏曰:“今大人逾越五领,远在海滨,其俗诚陋,然旧多

珍怪,上为国家所疑,下为权戚所望。此书若成,则载之兼两。昔马援以薏苡兴

谤,王阳以衣囊徼名。嫌疑之间,诚先贤所慎也。”恢及止,抚其首曰:“吴氏

世不乏季子矣。”及年二十,丧父,居无檐石,而不受赡遗。常牧豕于长坦泽中,

行吟经书。遇父故人,谓曰:“卿二千石子而自业贱事,纵子无耻,奈先君何?”

祐辞谢而已,守志如初。

后举孝廉,将行,郡中为祖道,祐越坛共小史雍丘黄真欢语移时,与结友而

别。功曹以祐倨,请黜之。太守曰:“吴季英有知人之明,卿且勿言。”真后亦

举孝廉,除新蔡长,世称其清节。时,公沙穆来游太学,无资粮,乃变服客佣,

为祐赁舂。祐与语大惊,遂共定交于杵臼之间。

祐以光禄四行迁胶东侯相。时济北戴宏父为县丞,宏年十六,从在丞舍。祐

每行园,常闻讽诵之音,奇而厚之,亦与为友,卒成儒宗,知名东夏,官至酒泉

太守。祐政唯仁简,以身率物。民有争诉者,辄闭閤自责,然后断其讼,以道譬

之。或身到闾里,重相和解。自是之后,争隙省息,吏人怀而不欺。啬夫孙性私

贼民钱,市衣以进其父,父得而怒曰:“有君如是,何忍欺之!”促归伏罪。性

惭惧,诣阁持衣自首。祐屏左右问其故,性具谈父言。祐曰:“掾以亲故,受污

秽之名,所谓‘观过斯知人矣’。”使归谢其父,还以衣遗之。又安丘男子毋丘

长与母俱行市,道遇醉客辱其母,长杀之而亡,安丘追踪于胶东得之。祐呼长谓

曰:“子母见辱,人情所耻。然孝子忿必虑难,动不累亲。今若背亲逞怒,白日

杀人,赦若非义,刑若不忍,将如之何?”长以械自系,曰:“国家制法,囚身

犯之。明府虽加哀矜,恩无所施。”祐问长:“有妻、子乎?”对曰:“有妻未

有子也。”即移安丘逮长妻,妻到,解到桎梏,使同宿狱中,妻遂怀孕。至冬尽

行刑,长泣谓母曰:“负母应死,当何以报吴君乎?”乃啮指而吞之,含血言曰:

“妻若生子,名之‘吴生’,言我临死吞指为誓,属儿以报吴君。”因投缳而死。

祐在胶东九年,迁齐相,大将军梁冀表为长史。及冀诬奏太尉李固,祐闻而

请见,与冀争之,不听。时扶风马融在坐,为冀章草,祐因谓融曰:“李公之罪,

成于卿手。李公即诛,卿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冀怒而起入室,祐亦径去。冀

遂出祐为河间相,因自免归家,不复仕,躬灌园蔬,以经书教授。年九十八卒。

长子凤,官至乐浪太守;少子恺,新息令;凤子冯,鲷阳侯相:皆有名于世。

延笃字叔坚,南阳犨人也。少从颍川唐溪典受《左氏传》,旬日能讽之,典

深敬焉。又从马融受业,博通经传及百家之言,能著文章,有名京师。

举孝廉,为平阳侯相。到官,表龚遂之墓,立铭祭祠,擢用其后于畎亩之间。

以师丧弃官奔赴,五府并辟不就。

桓帝以博士征,拜议郎,与朱穆、边韶共著作东观。稍迁侍中。帝数问政事,

笃诡辞密对,动依典义。迁左冯翊,又徙京兆尹,其政用宽仁,忧恤民黎,擢用

长者,与参政事,郡中欢爱,三辅咨嗟焉。先是陈留边凤为京兆尹,亦有能名,

郡人为之语曰:“前有赵、张、三王,后有边、延二君。”

时,皇子有疾,下郡县出珍药,而大将军梁冀遣客赍书诣京兆,并货牛黄。

笃发书收客,曰:“大将军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应陈进医方,岂当使客千

里求利乎?”遂杀之。冀惭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欲求其事。笃以病免归,教授家

巷。时人或疑仁孝前后之证,笃乃论之曰:

观夫仁孝之辩,纷然异端,互引典文,代取事据,可谓笃论矣。夫人二致同

源,总率百行,非复铢两轻重,必定前后之数也。而加欲分其大较,体而名之,

则孝在事亲,仁施品物。施物则功济于时,事亲则德归于已。于己则事寡,济时

则功多。推此以言,仁则远矣。然物有出微而著,事有由隐而章。近取诸身,则

耳有听受之用,目有察见之明,足有致远之劳,手有饰卫之功,功虽显外,本之

者心也。远取诸物,则草木之生,始于萌牙,终于弥蔓,枝叶扶疏,荣华纷缛,

末虽繁蔚,致之者根也。夫仁人之有孝,犹四体之有心腹,枝叶之有本根也。圣

人知之,故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君子务本,本立

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然体在难备,物性好偏,故所施不同,事

少两兼者也。如必对其优劣,则仁以枝叶扶疏为大,孝以心体本根为先,可无讼

也。或谓先孝后仁,非仲尼序回、参之意。盖以为仁孝同质而生,纯体之者,则

互以为称,虞舜、颜回是也。若偏而体之,则各有其目,公刘、曾参是也。夫曾、

闵以孝悌为至德,管仲以九合为仁功,未有论德不先回、参,考功不大夷吾。以

此而言,各从其称者也。

前越巂太守李文德素善于笃,时在京师,谓公卿曰:“延叔坚王佐之才,奈

何屈千里之足乎?”欲令引进之。笃闻,乃为书止文德曰:

夫道之将废,所谓命也。流闻乃欲相为求还东观,来命虽笃,所未敢当。吾

尝昧爽栉梳,坐于客堂。朝则诵羲、文之《易》,虞、夏之《书》,历公旦之典

礼,览仲尼之《春秋》。夕则消摇内阶,咏《诗》南轩。百家众氏,投闲而作。

洋洋乎其盈耳也,涣烂兮其溢目也,纷纷欣欣兮其独乐也。当此之时,不知天之

为盖,地之为舆;不知世之有人,已之有躯也。虽渐离击筑,傍若无人,高凤读

书,不知暴雨,方之于吾,未足况也。且吾自束修已来,为人臣不陷于不忠,为

人子不陷于不孝,上交不谄,下交不黩,从此而殁,下见先君远祖,可不惭赦。

如此而不以善止者,恐如教羿射者也。慎勿迷其本,弃其生也。

后遭党事禁锢。永康元年,卒于家。乡里图其形于屈原之庙。

笃论解经传,多所驳正,后儒服虔等以为折中。所著诗、论、铭、书、应讯、

表、教令,凡二十篇云。

史弼字公谦,陈留考城人也。父敞,顺帝时以佞辩至尚书、郡守。弼少笃学,

聚徒数百。仕州郡,辟公府,迁北军中候。

是时,桓帝弟渤海王悝素行险辟,僣傲多不法。弼惧其骄悖为乱,乃上封事

曰:

臣闻帝王之于亲戚,爱虽隆,必示之以威;体虽贵,必禁之以度。如是,和

睦之道兴,骨肉之恩遂。昔周襄王恣甘昭公,孝景皇帝骄梁孝王,而二弟阶宠,

终用�慢,卒周有播荡之祸,汉有爰盎之变。窃闻渤海王悝,凭至亲之属,恃

偏私之爱,失奉上之节,有僣慢之心,外聚剽轻不逞之徒,内荒酒乐,出入无常,

所与群居,皆有口无行,或家之弃子,或朝之斥臣,必有羊胜、伍被之变。州司

不敢弹纠,傅相不能匡辅。陛下隆于友于,不忍遏绝。恐遂滋蔓,为害弥大。乞

露臣奏,宣示百僚,使臣得于清朝明言其失,然后诏公卿平处其法。法决罪定,

乃下不忍之诏。臣下固执,然后少有所许。如是,则圣朝无伤亲之讥,勃海有享

国之庆。不然,惧大狱将兴,使者相望于路矣。臣职典禁兵,备御非常,而妄知

藩国,干犯至戚,罪不容诛。不胜愤懑,谨冒死以闻。

帝以至亲,不忍下其事。后悝竟坐逆谋,贬为廮陶王。

弼迁尚书,出为平原相。时诏书下举钩党,郡国所奏相连及者多至数百,唯

弼独无所上。诏书前后切却州郡,髡笞掾史。从事坐传责曰:“诏书疾恶党人,

旨意恳恻。青州六郡,其五有党,近国甘陵,亦考南北部,平原何理而得独无?”

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自无,

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诬谄良善,淫刑滥罚,以逞非理,则平原之人,户可为

党。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从事大怒,即收郡僚职送狱,遂举奏弼。会党禁

中解,弼以俸赎罪得免,济活者千余人。

弼为政特挫抑强豪,其小民有罪,多所容贷。迁河东太守,被一切诏书当举

孝廉。弼知多权贵请托,乃豫敕断绝书属。中常侍侯览果遣诸生赍书请之,并求

假盐税,积日不得通。生乃说以它事谒弼,而因达览书。弼大怒曰:“太守忝荷

重任,当选士报国,尔何人而伪诈无状!”命左右引出,楚捶数百,府丞、掾史

十余人皆谏人廷,弼不对。遂付安邑狱,即日考杀之。侯览大怨,遂诈作飞章下

司隶,诬弼诽谤,槛车征。吏人莫敢近者,唯前孝廉裴瑜送到崤渑之间,大言于

道傍曰:“明府摧折虐臣,选德报国,如其获罪,足以垂名竹帛,愿不忧不惧。”

弼曰:“‘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昔人刎颈,九死不恨。”及下廷尉诏狱,平

原吏人奔走诣阙讼之。又前孝廉魏劭毁变形服,诈为家僮,瞻护于弼。弼遂受诬,

事当弃市。劭与同郡人卖郡邸,行赂于侯览,得减死罪一等,论输左校。时人或

讥曰:“平原行货以免君,无乃蚩乎!”陶丘洪曰:“昔文王牖里,闳、散怀金。

史弼遭患,义夫献宝。亦何疑焉!”于是议者乃息。刑竟归田里,称病闭门不出。

数为公卿所荐,议郎何休又讼弼有干国之器,宜登台相,征拜议郎。侯览等恶之。

光和中,出为彭城相,会病卒。裴瑜位至尚书。

论曰:“夫刚烈表性,鲜能优宽;仁柔用情,多乏贞直。吴季英视人畏伤,

发言烝烝,似夫儒者;而怀愤激扬,折让权枉,又何壮也!仁以矜物,义以退身,

君子哉!语曰:“活千人者子孙必封。”史弼颉颃严吏,终全平原之党,而其后

不大,斯亦未可论也。

卢植字子幹,涿郡涿人也。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少与郑玄俱事马融,

能通古今学,好研精而不守章句。融外戚豪家,多列女倡歌舞于前。植侍讲积年,

未尝转眄,融以是敬之。学终辞归,阖门教授。性刚毅有大节,常怀济世志,不

好辞赋,能饮酒一石。

时,皇太后父大将军窦武援立灵帝,初秉机政,朝议欲加封爵。植虽布衣,

以武素有名誉,乃献书以规之曰:

植闻嫠有不恤纬之事,漆室有倚楹之戚,忧深思远,君子之情。夫士立争友,

义贵切磋。《书》陈“谋及庶人”,《诗》咏‘询于刍荛’。植诵先王之书久矣,

敢爱其瞽言哉!今足下之于汉朝,犹旦、奭之在周室,建立圣主,四海有系。论

者以为吾子之功,于斯为重。天下聚目而视,攒耳而听,谓准之前事,将有景风

之祚。寻《春秋》之义,王后无嗣,择立亲长,年均以德,德均则决之卜筮。今

同宗相后,披图案牒,以次建之,何勋之有?岂横叨天功以为已力乎!宜辞大赏,

以全身名。又比世祚不竞,仍外求嗣,可谓危矣。而四方未宁,盗贼伺隙,恒岳、

勃碣,特多奸盗,将有楚人胁比,尹氏立朝之变。宜依古礼,置诸子之官,征王

侯爱子,宗室贤才,外崇训道之义,内息贪利之心,简其良能,随用爵之,强干

弱枝之道也。

武并不能用。州郡数命,植皆不就。建宁中,征为博士,乃始起焉。熹平四

年,九江蛮反,四府选植才兼文武,拜九江太守,蛮寇宾服。以疾去官。

作《尚书章句》、《三礼解诂》。时,始立太学《石经》,以正《五经》文

字,植乃上书曰:

臣少从通儒故南郡太守马融受古学,颇知今之《礼记》特多回冗。臣前以

《周礼》诸经,发起秕谬,敢率愚浅,为之解诂,而家乏,无力供缮写上。原得

将能书生二人,共诣东观,就官财粮,专心研精,合《尚书》章句,考《礼记》

失得,庶裁定圣典,刊正碑文。古文科斗,近于为实,而厌抑流俗,降在小学,

中兴以来,通儒达士班固、贾逵、郑兴父子,并敦悦之。今《毛诗》、《左氏》、

《周礼》各有传记,其与《春秋》共相表里,宜置博士,为立学官,以助后来,

以广圣意。

会南夷反叛,以植尝在九江有恩信,拜为庐江太守。植深达政宜,务存清静,

弘大体而已。

岁余,复征拜议郎,与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韩说等并在东观,

校中书《五经》记传,补续《汉记》。帝以非急务,转为侍中,迁尚书。光和元

年,有日食之异,植上封事谏曰:

臣闻《五行传》“日晦而月见谓之朓,王侯其舒”。此谓君政舒缓,故日食

晦也。《春秋传》曰“天子避位移时”,言其相掩不过移时。而间者日食自巳过

午,既食之后,云雾晻暧。比年地震,彗孛互见。臣闻汉以火德,化当宽明。近

色信谗,忌之甚者,如火畏水故也。案今年之变,皆阳失阴侵,消御灾凶,宜有

其道。谨略陈八事:一曰用良,二曰原禁,三曰御疠,四曰备寇,五曰修礼,六

曰遵尧,七曰御下,八曰散利。用良者,宜使州郡核举贤良,随方委用,责求选

举。原禁者,凡诸党锢,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御疠者,宋后家属,

并以无辜委骸横尸,不得收葬,疫疠之来,皆由于此。宜敕收拾,以安游魂。备

寇者,侯王之家,赋税减削,愁穷思乱,必致非常,宜使给足,以防未然。修礼

者,应征有道之人,若郑玄之徒,陈明《洪范》,攘服灾咎。遵尧者,今郡守刺

史一月数迁,宜依黜陟,以章能否,纵不九载,可满三岁。御下者,请谒希爵,

一宜禁塞,迁举之事,责成主者。散利者,天子之体,理无私积,宜弘大务,蠲

略细微。

帝不省。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四府举植,拜比中郎将,持节,以护乌桓中郎将宗员

副,将北军五校士,发天下诸郡兵征之。连战破贼帅张角,斩获万余人。角等走

保广宗,植筑围凿堑,造作云梯,垂当拔之。帝遣小黄门左丰诣军观贼形势,或

劝植以赂送丰,植不肯。丰还言于帝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

待天诛。”帝怒,遂槛车征植,减死罪一等。及车骑将军皇甫嵩讨平黄巾,盛称

植行师方略,嵩皆资用规谋,济成其功。以其年复为尚书。

帝崩,大将军何进谋诛中官,乃召并州牧董卓,以惧太后。植知卓凶悍难制,

必生后患,固止之。进不从。及卓至,果陵虐朝廷,乃大会百官于朝堂,议欲废

立。群僚无敢言,植独抗议不同。卓怒罢会,将诛植,语在《卓传》。植素善蔡

邕,邕前徙朔方,植独上书请之。邕时见亲于卓,故往请植事。又议郎彭伯谏卓

曰:“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乃止,但免植官

而已。

植以老病求归,惧不免祸,乃诡道从轘辕出。卓果使人追之,到怀,不及。

遂隐于上谷,不交人事。冀州牧袁绍请为军师。初平三年卒。临困,敕其子俭葬

于土穴,不用棺椁,附体单帛而已。所著碑、诔、表、记凡六篇。

建安中,曹操北讨柳城,过涿郡,告守令曰:“故北中郎将卢植,名著海内,

学为儒宗,士之楷模,国之桢干也。昔武王入殷,封商容之闾;郑丧子产,仲尼

陨涕。孤到此州,嘉其余风。《春秋》之义,贤者之后,宜有殊礼。亟遣丞掾除

其坟墓,存其子孙,并致薄醊,以彰厥德。”子毓,知名。

论曰: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则卢公之心可知矣。夫蜂虿

起怀,雷霆骇耳,虽贲、育、荆、诸之论,未有不冘豫夺常者也。当植抽白刃严

阁之下,追帝河津之间,排戈刃,赴戕折,岂先计哉?君子之于忠义,造次必于

是,颠沛必于是也。

赵岐字邠卿,京兆长陵人也。初名嘉,生于御史台,因字台卿,后避难,故

自改名字,示不忘本土也。岐少明经,有才艺,娶扶风马融兄女。融外戚豪家,

岐常鄙之,不与融相见,仕州郡,以廉直疾恶见惮。年三十余,有重疾,卧蓐七

年,自虑奄忽,乃为遗令敕兄子曰:“大丈夫生世,遁无箕山之操,仕无伊、吕

之勋,天不我与,复何言哉!可立一员石于吾墓前,刻之曰:‘汉有逸人,姓赵

名嘉。有志无时,命也奈何!’”其后疾瘳。

永兴二年,辟司空掾。议二千石得去官为亲行服,朝廷从之。其后为大将军

梁冀所辟,为陈损益求贤之策,冀不纳。举理剧,为皮氏长。会河东太守刘祜去

郡,而中常侍左悺兄胜代之,岐耻疾宦官,即日西归。京兆尹延笃复以为功曹。

先是中常侍唐衡兄玹为京兆虎牙都尉,郡人以玹进不由德,皆轻侮之。

岐及从兄袭又数为贬议,玹深毒恨。延熹元年,玹为京兆尹,岐惧祸及,乃

与从子戩逃避之。玹果收岐家属宗亲,陷以重法,尽杀之。岐遂逃难四方,江、

淮、海、岱,靡所不历。自匿姓名,卖饼北海市中。时安丘孙嵩年二十余,游市

见岐,察非常人,停车呼与共载。岐惧失色,嵩乃下帷,令骑屏行人。密问岐曰:

“视子非卖饼者,又相问而色动,不有重怨,即亡命乎?我北海孙宾石,阖门百

口,势能相济。”岐素闻嵩名,即以实告之,遂以俱归。嵩先入白母曰:“出行,

乃得死友。”迎入上堂,飨之极欢。藏岐复壁中数年,岐作《厄屯歌》二十三章。

后诸唐死灭,因赦乃出。三府闻之,同时并辟。九年,乃应司徒胡广之命。

会南匈奴、乌桓、鲜卑反叛,公卿举岐,擢拜并州刺史。岐欲奏守边之策,未及

上,会坐党事免,因撰次以为《御寇论》。

灵帝初,复遭党锢十余岁。中平元年,四方兵起,诏选故刺史、二千石有文

武才用者,征岐拜议郎。车骑将军张温西征关中,请补长史,别屯安定。大将军

何进举为敦煌太守,行至襄武,岐与新除诸郡太守数人俱为贼边章等所执。贼欲

胁以为帅,岐诡辞得免,展转还长安。

及献帝西都,复拜议郎,稍迁太仆。及李傕专政,使太傅马日磾抚慰天下,

以岐为副。日磾行至洛阳,表别遣岐宣扬国命,所到郡县,百姓皆喜曰:“今日

乃复见使者车骑。”

是时,袁绍、曹操与公孙瓒争冀州,绍及操闻岐至,皆自将兵数百里奉迎,

岐深陈天子恩德,宜罢兵安人之道,又移书公孙瓒,为言利害。绍等各引兵去,

皆与岐期会洛阳,奉迎车驾。岐南到陈留,得笃疾,经涉二年,期者遂不至。

兴平元年,诏书征岐,会帝当还洛阳,先遣卫将军董承修理宫室。岐谓承曰:

“今海内分崩,唯有荆州境广地胜,西通巴蜀,南当交址,年谷独登,兵人差全。

岐虽迫大命,犹志报国家,欲自乘牛车,南说刘表,可使其身自将兵来卫朝廷,

与将军并心同力,共奖王室。此安上救人之策也。”承即表遣岐使荆州,督租粮。

岐至,刘表即遣兵诣洛阳助修宫室,军资委输,前后不绝。时,孙嵩亦寓于表,

表不为礼,岐乃称嵩素行笃烈,因共上为青州刺史。岐以老病,遂留荆州。

曹操时为司空,举以自代。光禄勋桓典、少府孔融上书荐之,于是就拜岐为

太常。年九十余,建安六年卒。先自为寿藏,图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四像居

宾位,又自画其像居主位,皆为赞颂。敕其子曰:“我死之日,墓中聚沙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