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后汉书》(后汉书)》 · 范晔 · 2026-07-25
处,比有光曜,明此天灾,非人之咎。丁丑大风,掩蔽天地。风者号令,天之威
怒,皆所以感悟人君忠厚之戒。又连月无雨,将害宿麦。若一谷不登,则饥者十
三四矣。陛下诚宜广被恩泽,贷赡元元。昔尧遭九年之水,人有十载之蓄者,简
税防灾,为其方也。愿陛下早宣德泽,以应天功。若臣言不用,朝政不改者,立
夏之后乃有澍雨,于今之际未可望也。若政变于朝而天不雨,则臣为诬上,愚不
知量,分当鼎镬。
书奏,特诏拜郎中,辞病不就,即去归家。至四月京师地震,遂陷。其夏大
旱。秋,鲜卑入马邑城,破代郡兵。明年,西羌寇陇右。皆略如顗言。后复公车
征,不行。
同县孙礼者,积恶凶暴,好游侠,与其同里人常慕顗名德,欲与亲善。顗不
顾,以此结怨,遂为礼所杀。
襄楷字公矩,平原隰阴人也。好学博古,善天文阴阳之术。
桓帝时,宦官专朝,政刑暴滥,又比失皇子,灾异尤数。延熹九年,楷自家
诣阙上疏曰:
臣闻皇天不言,以文象设教。尧、舜虽圣,必历象日月星辰,察五纬所在,
故能享百年之寿,为万世之法。臣窃见去岁五月,荧惑入太微,犯帝座,出端门,
不轨常道。其闰月良辰,太白入房,犯心小星,震动中耀。中耀,天王也;傍小
星者,天王子也。夫太微天廷,五帝之坐,而金火罚星扬光其中,于占,天子凶;
又俱入房、心,法无继嗣。今年岁星久守太微,逆行西至掖门,还切执汉。岁为
木精,好生恶杀,而淹留不去者,咎在仁德不修,诛罚太酷。前七年十二月,荧
惑与岁星俱入轩辕,逆行四十余日,而邓皇后诛。其冬大寒,杀鸟兽,害鱼鳖,
城傍竹柏之叶有伤枯者。臣闻于师曰:“柏伤竹枯,不出三年,天子当之。”今
洛阳城中人夜无故叫呼,云有火光,人声正喧,于占亦与竹柏枯同。自春夏以来,
连有霜雹及大雨雷,而臣作威作福,刑罚急刻之所感也。
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志除奸邪,其所诛剪,皆合人望,而陛
下受阉竖之谮,乃远加考逮。三公上书乞哀瓆等,不见采察,而严被谴让。忧
国之臣,将遂杜口矣。
臣闻杀无罪,诛贤者,祸及三世。自陛下即位以来,频行诛伐,梁、寇、孙、
邓,并见族灭,其从坐者,又非其数。李云上书,明主所不当讳,杜众乞死,谅
以感悟圣朝,曾无赦宥,而并被残戮,天下之人,咸知其冤。汉兴以来,未有拒
谏诛贤,用刑太深如今者也。
永平旧典,诸当重论皆须冬狱,先请后刑,所以重人命也。顷数十岁以来,
州郡玩习,又欲避请谳之烦,辄托疾病,多死牢狱。长吏杀生自己,死者多非其
罪,魂神冤结,无所归诉,淫厉疾疫,自此而起。昔文王一妻,诞至十子,今宫
女数千,未闻庆育。宜修德省刑,以广《螽斯》之祚。
又七年六月十三日,河内野王山上有龙死,长可数十丈。扶风有星陨为石,
声闻三郡。夫龙形状不一,小大无常,故《周易》况之大人,帝王以为符瑞。或
闻河内龙死,讳以为蛇。夫龙能变化,蛇亦有神,皆不当死。昔秦之将衰,华山
神操璧以授郑客,曰“今年祖龙死”,始皇逃之,死于沙丘。王莽天凤二年,讹
言黄山宫有死龙之异,后汉诛莽,光武复兴。虚言犹然,况于实邪?夫星辰丽天,
犹万国之附王者也。下将畔上,故星亦畔天。石者安类,坠者失势。春秋五石陨
宋,其后襄公为楚所执。秦之亡也,石陨东郡。今损扶风,与先帝园陵相近,不
有大丧,必有畔逆。
案春秋以来及古帝王,未有河清及学门自坏者也。臣以为河者,诸侯位也。
清者属阳,浊者属阴。河当浊而反清者,阴欲为阳,诸侯欲为帝也。太学,天子
教化之宫,其门无故自坏者,言文德将丧,教化废也。京房《易传》曰:“河水
清,天下平。”今天垂尽,地吐妖,人厉疫,三者并时而有河清,犹春秋麟不当
见而见,孔子书之以为异也。
臣前上琅邪宫崇受干吉神书,不合明听。臣闻布谷鸣子孟夏,蟋蟀吟于始秋,
物有微而志信,人有贱而言忠。臣虽至贱,诚愿赐清闲,极尽所言。
书奏不省。
十余日,复上书曰:
臣伏见太白北入数日,复出东方,其占当有大兵,中国弱,四夷强。臣又推
步,荧惑今当出而潜,必有阴谋。皆由狱多冤结,忠臣被戮。德星所以久守执法,
亦为此也。陛下宜承天意,理察冤狱,为刘瓆、成瑨亏除罪辟,追录李云、
杜众等子孙。
夫天子事天不孝,则日食星斗。比年日食于正朔,三光不明,五纬错戾。前
者宫崇所献神书,专以奉天地顺五行为本,亦有兴国广嗣之术。其文易晓,参同
经典,而顺帝不行,故国胤不兴,孝冲、孝质频世短祚。
臣又闻之,得主所好,自非正道,神为生虐。故周衰,诸侯以力征相尚,于
是夏育、申休、宋万、彭生、任鄙之徒生于其时。殷纣好色,妲已是出。叶公好
龙,真龙游廷。今黄门常侍,天刑之人,陛下爱待,兼倍常宠,系嗣未兆,岂不
为此?天官宦者星不在紫宫而在天市,明当给使主市里也。今乃反处常伯之位,
实非天意。
又闻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虚,贵尚无为,好生恶杀,省欲去奢。
今陛下嗜欲不去,杀罚过理,既乖其道,岂获其祚哉!或言老子入夷狄为浮屠。
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精之至也。天神遗以好女,浮屠曰:“此但革
囊盛血。”遂不眄之。其守一如此,乃能成道。今陛下淫女艳妇,极天下之丽,
甘肥饮美,单天下之味,奈何欲如黄、老乎?
书上,即召诣尚书问状。楷曰:“臣闻古者本无宦臣,武帝末,春秋高,数
游后宫,始置之耳。后稍见任,至于顺帝,遂益繁炽。今陛下爵之,十倍于前。
至今无继嗣者,岂独好之而使之然乎?”尚书上其对,诏下有司处正。尚书承旨
奏曰:“其宦者之官,非近世所置。汉初张泽为大谒者,佐绛侯诛诸吕;孝文使
赵谈参乘,而子孙昌盛。楷不正辞理,指陈要务,而析言破律,违背经艺,假借
星宿,伪托神灵,造合私意,诬上罔事。请下司隶,正楷罪法,收送洛阳狱。”
帝以楷言虽激切,然皆天文恒象之数,故不诛,犹司寇论刑。
初,顺帝时,琅邪宫崇诣阙,上其师干吉于曲阳泉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
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号《太平清领书》。其言以阴阳五行为家,而多巫觋杂
语。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经,乃收臧之。后张角颇有其书焉。
及灵帝即位,以楷书为然。太傅陈蕃举方正,不就。乡里宗之,每太守至,
辄致礼清。中平中,与荀爽、郑玄俱以博士征,不至,卒于家。
论曰:古人有云:“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而张衡亦云:“天文历数,
阴阳占候,今所宜急也。”郎顗、襄楷能仰瞻俯察,参诸人事,祸福吉凶既应,
引之教义亦明。此盖道术所以有补于时,后人所当取鉴者也。然而其敝好巫,故
君子不以专心焉。
赞曰:仲桓术深,蒲车屡寻。苏竟飞书,清我旧阴。襄、郎灾戒,实由政淫。
卷三十一 郭杜孔张廉王苏羊贾陆列传第二十一
郭伋字细侯,扶风茂陵人也。高祖父解,武帝时以任侠闻。父梵,为蜀郡太
守。伋少有志行,哀、平间辟大司空府,三迁为渔阳都尉。王莽时为上谷大尹,
迁并州牧。
更始新立,三辅连被兵寇,百姓震骇,强宗右姓各拥众保营,莫肯先附。更
始素闻伋名,征拜左冯翊,使镇抚百姓。世祖即位,拜雍州牧,再转为尚书令,
数纳忠谏争。
建武四年,出为中山太守。明年,彭宠灭,转为渔阳太守。渔阳既离王莽之
乱,重以彭宠之败,民多猾恶,寇贼充斥。伋到,示以信赏,纠戮渠帅,盗贼销
散。时,匈奴数抄郡界,边境苦之。伋整勒士马,设攻守之略,匈奴畏惮远迹,
不敢复入塞,民得安业。在职五岁,户口增倍。后颍川盗贼群起,九年,征拜颍
川太守。召见辞谒,帝劳之曰:“贤能太守,去帝城不远,河润九里,冀京师并
蒙福也。君虽精于追捕,而山道险厄,自斗当一士耳,深宜慎之。”伋到郡,招
怀山贼阳夏赵宏、襄城召吴等数百人,皆束手诣伋降,悉遣归附农。因自劾专命,
帝美其策,不以咎之。后宏、吴等党与闻伋威信,远自江南,或从幽、冀,不期
俱降,骆驿不绝。
十一年,省朔方刺史属并州。帝以卢芳据北土,乃调伋为并州牧。过京师谢
恩,帝即引见,并召皇太子诸王宴语终日,赏赐车马衣服什物。伋因言选补众职,
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人。帝纳之。伋前在并州,素结恩德,及后入界,
所到县邑,老幼相携,逢迎道路。所过问民疾苦,聘求耆德雄俊,设几杖之礼,
朝夕与参政事。
始至行部,到西河美稷,有童儿数百,各骑竹马,道次迎拜。伋问:“儿曹
何自远来?”对曰:“闻使君到,喜,故来奉迎。”伋辞谢之。及事讫,诸儿复
送至郭外,问:“使君何日当还?”伋谓别驾从事,计日告之。行部既还,先期
一日,伋为违信于诸儿,遂止于野亭,须期乃入。
是时,朝廷多举伋可为大司空,帝以并部尚有卢芳之儆,且匈奴未安,欲使
久于其事,故不召。伋知卢芳夙贼,难卒以力制,常严烽候,明购赏,以结寇心。
芳将隋昱遂谋胁芳降伋,芳及亡入匈奴。
伋以老病上书乞骸骨。二十二年,征为太中大夫,赐宅一区,及帷帐钱谷,
以充其家,伋辄散与宗亲九族,无所遗余。明年卒,时年八十六。帝亲临吊,赐
冢茔地。
杜诗字君公,河内汲人也。少有才能,仕郡功曹,有公平称。更始时,辟大
司马府。建武元年,岁中三迁为侍御史,安集洛阳。时,将军萧广放纵兵士,暴
横民间,百姓惶扰,诗敕晓不改,遂格杀广,还以状闻。世祖召见,赐以棨戟,
复使之河东,诛降逆贼杨异等。诗到大阳,闻贼规欲北度,乃与长史急焚其船,
部勒郡兵,将突骑趁击,斩异等,贼遂剪灭。拜成皋令,视事三岁,举政尤异。
再迁为沛郡都尉,转汝南都尉,所在称治。
七年,迁南阳太守。性节俭而政治清平,以诛暴立威,善于计略,省爱民役。
造作水排,铸为农器,用力少,见功多,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广拓土田,郡
内比室殷足。时人方于召信臣,故南阳为之语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
诗自以无劳,不安久居大郡,求欲降避功臣,乃上疏曰:
陛下亮成天工,克济大业,偃兵修文,群帅反旅,海内合和,万世蒙福,天
下幸甚。唯匈奴未譬圣德,威侮三垂,陵虐中国,边民虚耗,不能自守,臣恐武
猛之将虽勤,亦未得解甲櫜弓也。夫勤而不息亦怨,劳而不休亦怨,怨恨之师,
难复责功。臣伏睹将帅之情,功臣之望,冀一休足于内郡,然后即戎出命,不敢
有恨。世愚以为“师克在和不在众”,陛下虽垂念北边,亦当颇泄用之。昔汤、
武善御众,故无忿鸷之师。陛下起兵十有三年,将帅和睦,士卒凫。今若使
公卿郡守出于军垒,则将帅自厉;士卒之复,比于宿卫,则戎士自百。何者?天下
已安,各重性命,大臣以下,咸怀乐土,不雠其功而厉其用,无以劝也。陛下诚
宜虚缺数郡,以俊振旅之臣,重复厚赏,加于久役之士。如此,缘边屯戍之师,
竞而忘死,乘城拒塞之吏,不辞其劳,则烽火精明,守战坚固。圣王之政,必因
人心。今猥用愚薄,塞功臣之望,诚非其宜。
臣诗伏自惟忖,本以史吏一介之才,遭陛下创制大业,贤俊在外,空乏之间,
超受大恩,牧养不称,奉职无效,久窃禄位,令功臣怀愠,诚惶诚恐。八年,上
书乞避功德,陛下殊恩,未许放退。臣诗蒙恩尤深,义不敢苟冒虚请,诚不胜至
愿,愿退大郡,受小职。及臣齿壮,力能经营剧事,如使臣诗必有补益,复受大
位,虽析珪授爵,所不辞也。惟陛下哀矜!
帝惜其能,遂不许之。
诗雅好推贤,数进知名士清河刘统及鲁阳长董崇等。
初,禁网尚简,但以玺书发兵,未有虎符之信,诗上疏曰:“臣闻兵者国之
凶器,圣人所慎。旧制发兵,皆以虎符,其余征调,竹使而已。符第合会,取为
大信,所以明著国命,敛持威重也。间者发兵,但用玺书,或以诏令,如有奸人
诈伪,无由知觉。愚以为军旅尚兴,贼虏未殄,征兵郡国,宜有重慎,可立虎符,
以绝奸端。昔魏之公子,威倾邻国,犹假兵符,以解赵围,若无如姬之仇,则其
功不显。事有烦而不可省,费而不得已,盖谓此也。”书奏,从之。
诗身虽在外,尽心朝廷,谠言善策,随事献纳。视事七年,政化大行。十四
年,坐遣客为弟报仇,被征,会病卒。司隶校尉鲍永上书言诗贫困无田宅,丧无
所归。诏使治丧郡邸,赙绢千匹。
孔奋字君鱼,扶风茂陵人也。曾祖霸,元帝时为侍中。奋少从刘歆受《春秋
左氏传》,歆称之,谓门人曰:“吾已从君鱼受道矣。”
遭王莽乱,奋与老母、幼弟避兵河西。建武五年,河西大将军窦融请奋署议
曹掾,守姑臧长。八年,赐爵关内侯。时天下扰乱,惟河西独安,而姑臧称为富
邑,通货羌胡,市日四合,每居县者,不盈数月辄致丰积。奋在职四年,财产无
所增。事母孝谨,虽为俭约,奉养极求珍膳。躬率妻、子,同甘菜茹。时天下未
定,士多不修节操,而奋力行清洁,为众人所笑,或以为身处脂膏,不能以自润,
徒益苦辛耳。奋既立节,治贵仁平,太守梁统深相敬待,不以官属礼之,常迎于
大门,引入见母。
陇蜀既平,河西守令咸被征召,财货连毂,弥竟川泽。惟奋无资,单车就路。
姑臧吏民及羌胡更相谓曰:“孔君清廉仁贤,举县蒙恩,如何今去,不共报德!”
遂相赋敛牛、马、器物千万以上,追送数百里。奋谢之而已,一无所受。既至京
师,除武都郡丞。
时,陇西余贼隗茂等夜攻府舍,残杀郡守,贼畏奋追急,乃执其妻子,欲以
为质。奋年已五十,唯有一子,终不顾望,遂穷力讨之。吏民感义,莫不倍用命
焉。郡多氐人,便习山谷,其大豪齐钟留者,为群氐所信向。奋乃率厉钟留等令
要遮抄击,共为表里。贼窘惧逼急,乃推奋妻子以置军前,冀当退却,而击之愈
厉,遂禽灭茂等,奋妻、子亦为所杀。世祖下诏褒美,拜为武都太守。
奋自为府丞,已见敬重,及拜太守,举郡莫不改操。为政明断,甄善疾非,
见有美德,爱之如亲,其无行者,忿之若仇,郡中称为清平。
弟奇,游学洛阳。奋以奇经明当仕,上病去官,守约乡闾,卒于家。奇博通
经典,作《春秋左氏删》。奋晚有子嘉,官至城门校尉,作《左氏说》云。
张堪字君游,南阳宛人也,为郡族姓。堪早孤。让先父余财数百万与兄子。
年十六,受业长安,志美行厉,诸儒号曰“圣童”。
世祖微时,见堪志操,常嘉焉。及即位,中郎将来歙荐堪,召拜郎中,三迁
为谒者。使送委输缣帛,并领骑七千匹,诣大司马吴汉伐公孙述,在道追拜蜀郡
太守。时汉军余七日粮,阴具船欲遁去。堪闻之,驰往见汉,说述必败,不宜退
师之策。汉从之,乃示弱挑敌,述果自出,战死城下。成都既拔,堪先入据其城,
捡阅库藏,收其珍宝,悉条列上言,秋毫无私。慰抚吏民,蜀人大悦。
在郡二年,征拜骑都尉,后领票骑将军杜茂营,击破匈奴于高柳,拜渔阳太
守。捕击奸猾,赏罚必信,吏民皆乐为用。匈奴尝以万骑入渔阳,堪率数千骑奔
击,大破之,郡界以静。乃于狐奴开稻田八千余顷,劝民耕种,以致殷富。百姓
歌曰:“桑无附枝,麦穗两岐。张君为政,乐不可支。”视事八年,匈奴不敢犯
塞。
帝尝召见诸郡计吏,问其风土及前后守令能否。蜀郡计掾樊显进曰:“渔洋
太守张堪昔在蜀,其仁以惠下,威能讨奸。前公孙述破时,珍宝山积,扌卷握之
物,足富十世,而堪去职之日,乘折辕车,布被囊而已。”帝闻,良久叹息,拜
显为鱼复长。方征堪,会病卒,帝深悼惜之,下诏褒扬,赐帛百匹。
廉范字叔度,京兆杜陵人也,赵将廉颇之后也。汉兴,以廉氏豪宗,自苦陉
徙焉。世为边郡守,或葬陇西襄武,故因仕焉。曾祖父褒,成、哀间为右将军,
祖父丹,王莽时为大司马庸部牧,皆有名前世。范父遭丧乱,客死于蜀汉,范遂
流寓西州。西州平,归乡里。年十五,辞母西迎父丧。蜀郡太守张穆,丹之故吏,
乃重资送范,范无所受,与客步负丧归葭萌。载船触石破没,范抱持棺柩,遂俱
沉溺,众伤其义,钩求得之,疗救仅免于死。穆闻,复驰遣使持前资物追范,范
又固辞。归葬服竟,诣京师受业,事博士薛汉。京兆、陇西二郡更请召,皆不应,
永平初,陇西太守邓融备礼谒范为功曹,会融为州所举案,范知事谴难解,欲以
权相济,乃托病求去,融不达其意,大恨之。范于是东至洛阳,变名姓,求代廷
尉狱卒。居无几,融果征下狱,范遂得卫侍左右,尽心勤劳。融怪其貌类范而殊
不意,乃谓曰:“卿何似我故功曹邪?”范诃之曰:“君困厄瞀乱邪!”语遂绝。
融系出因病,范随而养视,及死,竟不言,身自将车送丧致南阳,葬毕乃去。
后辟公府,会薛汉坐楚王事诛,故人门生莫敢视,范独往收敛之。吏以闻,
显宗大怒,召范入,诘责曰:“薛汉与楚王同谋,交乱天下,范公府掾,不与朝
廷同心,而反收敛罪人,何也?”范叩头曰:“臣无状愚戆,以为汉等皆已伏诛,
不胜师资之情,罪当万坐。”帝怒稍解,问范曰:“卿廉颇后邪?与右将军褒、
大司马丹有亲属乎?”范对曰:“褒,臣之曾祖;丹,臣之祖也。帝曰:“怪卿
志胆敢尔!”因贳之。由是显名。
举茂才,数月,再迁为云中太守。会匈奴大入塞,烽火日通。故事,虏入过
五千人,移书傍郡。吏欲传檄求救,范不听,自率士卒拒之。虏众盛而范兵不敌。
会日暮,令军士各交缚两炬,三头{蓺火}火,营中星列。虏遥望火多,谓汉兵救
至,大惊。待旦将退,范乃令军中蓐食,晨往赴之,斩首数百级,虏自相辚藉,
死者千余人,由此不敢复向云中。
后频历武威、武都二郡太守,随俗化导,各得治宜。建中初,迁蜀郡太守,
其俗尚文辩,好相持短长,范每厉以淳厚,不受偷薄之说。成都民物丰盛,邑宇
逼侧,旧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灾,而更相隐蔽,烧者日属。范乃毁削先令,但严
使储水而已。百姓为便,乃歌之曰:“廉叔度,来何墓?不禁火,民安作。平生
无襦今五绔。”在蜀数年,坐法免归乡里。范世在边,广田地,积财粟,悉以赈
宗族朋友。
肃宗崩,范奔赴敬陵。时庐江郡掾严麟奉章吊国,俱会于路。麟乘小车,涂
深马死,不能自进,范见而愍然,命从骑下马与之。不告而去。麟事毕,不知马
所归,乃缘踪访之。或谓麟曰:“故蜀郡太守廉叔度,好周人穷急,今奔国丧,
独单是耳。”麟亦素闻范名,以为然,即牵马造门,谢而归之。世伏其好义,然
依倚大将军窦宪,以此为讥。卒于家。
初,范与洛阳庆鸿为刎颈交,时人称曰:“前有管、鲍,后有庆、廉。”鸿
慷慨有义节,位至琅邪、会稽二郡太守,所在有异迹。
论曰:“张堪、廉范皆以气侠立名,观其振危急,赴险厄,有足壮者。堪之
临财,范之忘施,亦足以信意而感物矣。若夫高祖之召栾布,明帝之引廉范,加
怒以发其志,就戮更延其宠,闻义能徙,诚君道所尚,然情理之枢,亦有开塞之
感焉。
王堂字敬伯,广汉郪人也。初举光禄茂才,迁穀城令,治有名迹。永初中,
西羌寇巴郡,为民患,诏书遣中郎将尹就攻讨,连年不克。三府举堂治剧,拜巴
郡太守。堂驰兵赴贼,斩虏千余级,巴、庸清静,吏民生为立祠。刺史张乔表其
治能,迁右扶风。
安帝西巡,阿母王圣、中常侍江京等并请属于堂,堂不为用。掾史固谏之,
堂曰:“吾蒙国恩,岂可为权宠阿意,以死守之!”即日遣家属归,闭閤上病。
果有诬奏堂者,会帝崩,京等悉诛,堂以守正见称。永建二年,征入为将作大臣。
四年,坐公事左转议郎。复拜鲁相,政存简一,至数年无辞讼。迁汝南太守,搜
才礼士,不苟自专,乃教掾史曰:“古人劳于求贤,逸于任使,故能化清于上,
事缉于下。其宪章朝右,简核才职,委功曹陈蕃。匡政理务,拾遗补阙,任主簿
应嗣。庶循名责实,察言观效焉。”自是委诚求当,不复妄有辞教,郡内称治。
时大将军梁商及尚书令袁汤,以求属不行,并恨之。后庐江贼迸入弋阳界,堂勒
兵追讨,即便奔散,而商、汤犹因此风州奏堂在任无警,免归家。
年八十六卒。遗令薄敛,瓦棺以葬。子稚,清行不仕。曾孙商,益州牧刘焉
以为蜀郡太守,有治声。
苏章字孺文,扶风平陵人也。八世祖建,武帝时为右将军。祖父纯,字桓公,
有高名,性强切而持毁誉,士友咸惮之,至乃相谓曰:“见苏桓公,患其教责人,
不见,又思之。”三辅号为“大人”。永平中,为奉车都尉窦固军,出击北匈奴、
车师有功,封中陵乡侯,官至南阳太守。
章少博学,能属文。安帝时,举贤良方正,对策高第,为议郎。数陈得失,
其言甚直。出为武原令,时岁饥,辄开仓廪,活三千余户。顺帝时,迁冀州刺史。
故人为清河太守,章行部案其奸臧。乃请太守,为设酒肴,陈平生之好甚次。太
守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独有二天。”章曰:“今夕苏孺文与故人饮者,私恩
也;明日冀州刺史案事者,公法也。”遂举正其罪。州境知章无私,望风畏肃。
换为并州刺史,以推折权豪,忤旨,坐免。隐身乡里,不交当世。后征为河南尹,
不就。时天下日敝,民多悲苦,论者举章有干国才,朝廷不能复用,卒于家。兄
曾孙不韦。
不韦字公先。父谦,初为郡督邮。时魏郡李暠为美阳令,与中常侍具瑗交通,
贪暴为民患,前后监司畏其势援,莫敢纠问。及谦至,部案得其臧,论输左校。
谦累迁至金城太守,去郡归乡里。汉法,免罢守令,自非诏征,不得妄到京师。
而谦后私至洛阳,时暠为司隶校尉,收谦诘掠,死狱中,暠又因刑其尸,以报昔
怨。
不韦时年十八,征诣公车,会谦见杀,不韦载丧归乡里,瘗而不葬,仰天叹
曰:“伍子胥独何人也!”乃藏母于武都山中,遂变名姓,尽以家财募剑客,邀
暠于诸陵间,不克。会暠迁大司农,时右校刍廥在寺北垣下,不韦与亲从兄弟潜
入廥中,夜则凿地,昼则逃伏。如此经月,遂得傍达暠之寝室,出其床下。值暠
在厕,因杀其妾并及小儿,留书而去。暠大惊惧,乃布棘于室,以板籍地,一夕
九徙,虽家人莫知其处。每出,辄剑戟随身,壮士自卫,不韦知暠有备,乃日夜
飞驰,径到魏郡,掘其父阜冢,断取阜头,以祭父坟,又标之于市曰“李君迁父
头”。暠匿不敢言,而自上退位,归乡里,私掩塞冢椁。捕求不韦,历岁不能得,
愤恚感伤,发病欧血死。
不韦后遇赦还家,乃始改葬,行丧。士大夫多讥其发掘冢墓,归罪枯骨,不
合古义,惟任城何休方之伍员。太原郭林宗闻而论之曰:“子胥虽云逃命,而见
用强吴,凭阖庐之威,因轻悍之众,雪怨旧郢,曾不终朝,而但鞭墓戮尸,以舒
其愤,竟无手刃后主之报。岂如苏子单特孑立,靡因靡资,强仇豪援,据位九卿,
城阙天阻,宫府幽绝,埃尘所不能过,雾露所不能沾。不韦毁身焦虑,出于百死,
冒触严禁,陷族祸门,虽不获逞,为报已深。况复分骸断首,以毒生者,使暠怀
忿结,不得其命,犹假手神灵以毙之也。力惟匹夫,功隆千乘,比之于员,不以
优乎??议者于是贵之。
后太傅陈蕃辟,不应,为郡五官掾。初,弘农张奂睦于苏氏,而武威段颎与
暠素善,后奂、颎有隙。及颎为司隶,以礼辟不韦,不韦惧之,称病不诣。颎既
积愤于奂,因发怒,乃追咎不韦前报暠事,以为暠表治谦事,被报见诛,君命天
也,而不韦仇之。又令长安男子告不韦多将宾客夺舅财物,遂使从事张贤等就家
杀之。乃先以鸩与贤父曰:“若贤不得不韦,便可饮此。”贤到扶风,郡守使不
韦奉谒迎贤,即时收执,并其一门六十余人尽诛灭之,诸苏以是衰破。乃段颎为
阳球所诛,天下以为苏氏之报焉。
羊续字兴祖,太山平阳人也。其先七世二千石卿校,祖父侵,安帝时司隶校
尉。父儒,桓帝时为太常。
续以忠臣子孙拜郎中,去官后,辟大将军窦武府。及武败,坐党事,禁锢十
余年,幽居守静。及党禁解,复辟太尉府,四迁为庐江太守。后扬州黄巾贼攻舒,
焚烧城郭,续发县中男子二十以上,皆持兵勒陈,其小弱者,悉使负水灌火,会
集数万人,并执力战,大破之,郡界平。后安风贼戴风等作乱,续复击破之,斩
首三千余级,生获渠帅,其余党辈原为平民,赋与佃器,使就农业。
中平三年,江夏兵赵慈反叛,杀南阳太守秦颉,攻没六县,拜续为南阳太守。
当入郡界,乃羸服间行,侍童子一人,观历县邑,采问风谣,然后乃进。其令长
贪挈,吏民良猾,悉逆知其状,郡内惊竦,莫不震慑。乃发兵与荆州刺史王敏共
击慈,斩之,获首五千余级,属县余贼并诣续降,续为上言,宥其枝附。贼既清
平,乃班宣政令,候民病利,百姓欢服。
时,权豪之家多尚奢丽,续深疾之,常敝衣薄食,车马羸败。府丞尝献其生
鱼,续受而悬于庭;丞后又进之,续乃出前所悬者以杜其意。续妻后与子秘俱往
郡舍,续闭门不内妻,自将秘行,其资藏惟有布衾、敝祗裯,盐、麦数斛而已,
顾敕秘曰:“吾自奉若此,何以资尔母乎?”使与母俱归。
六年,灵帝欲以续为太尉。时拜三公者,皆输东园礼钱千万,令中使督之,
名为“左驺”。其所之往,辄迎致礼敬,厚加赠赂。续乃坐使人于单席,举缊袍
以示之,曰:“臣之所资,惟斯而已。”左驺白之,帝不悦,以此故不登公位。
而征为太常,未及行,会病卒,时年四十八。遗言薄敛,不受赗遗。旧典,二千
石卒官赙百万,府丞焦俭遵续先意,一无所受。诏书褒美,敕太山太守以府赙钱
赐续家云。
贾琮字孟坚,东郡聊城人也。举孝廉,再迁为京令,有政理迹。
旧交阯土多珍产,明玑、翠羽、犀、象、玳瑁、异香、美木之属,莫不自出。
前后刺史率多无情行,上承权贵,下积私赂,财计盈给,辄复求见迁代,故吏民
怨叛。中平元年,交阯屯兵反,执刺史及合浦太守,自称“柱天将军”。灵帝特
敕三府精选能吏,有司举琮为交阯刺史。琮到部,讯其反状,咸言赋敛过重,百
姓莫不空单,京师遥远,告冤无所,民不聊生,故聚为盗贼。琮即移书告示,各
使安其资业,招抚荒散,蠲复徭役,诛斩渠帅为大害者,简选良吏试守诸县,岁
间荡定,百姓以安。巷路为之歌曰:“贾父来晚,使我先反;今见清平,吏不敢
饭。”在事三年,为十三州最,征拜议郎。
时,黄巾新破,兵凶之后,郡县重敛,因缘生奸。诏书沙汰刺史、二千石,
更选清能吏,乃以琮为冀州刺史。旧典,传车骖驾,垂赤帷裳,迎于州界。及琮
之部,升车言曰:“刺史当远视广听,纠察美恶,何有反垂帷裳以自掩塞乎?”
乃命御者褰之。百城闻风,自然竦震。其诸臧过者,望风解印绶去,惟癭陶长济
阴董昭、观津长梁国黄就当官待琮,于是州界翕然。
灵帝崩,大将军何进表琮为度辽将军,卒于官。
陆康字季宁,吴郡吴人也。祖父续,在《独行传》。父褒,有志操,连征不
至。康少仕郡,以义烈称,刺史臧旻举为茂才,除高成令。县在边垂,令户一人
具弓弩以备不虞,不得行来。长吏新到,辄发民缮修城郭。康至,皆罢遣,百姓
大悦。以恩信为治,寇盗亦息,州郡表上其状。光和元年,迁武陵太守,转守桂
阳、乐安二郡,所在称之。
时,灵帝欲铸铜人,而国用不足,乃诏调民田,亩敛十钱。而比水旱伤稼,
百姓贫苦。康上疏谏曰:“臣闻先王治世,贵在爱民。省徭轻赋,以宁天下,除
烦就约,以崇简易,故万姓从化,灵物应德。末世衰主,穷奢极侈,造作无端,
兴制非一,劳割自下,以从苟欲,故黎民吁嗟,阴阳感动。陛下圣德承天,当隆
盛化,而卒被诏书,亩敛田钱,铸作铜人,伏读惆怅,悼心失图。夫十一而税,
周谓之彻。彻者通也,言其法度可通万世而行也。故鲁宣税亩,而蝝灾自生;
哀公增赋,而孔子非之。岂有聚夺民物,以营无用之铜人;捐舍圣戒,自蹈亡王
之法哉!传曰:‘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世何述焉?’陛下宜留神省察,改敝
从善,以塞兆民怨恨之望。”书奏,内幸因此谮康援引亡国,以譬圣明,大不敬,
槛车征诣廷尉。待御史刘岱典考其事,岱为表陈解释,免归田里。复征拜议郎。
会庐江贼黄穰等与江夏蛮连结十余万人,攻没四县,拜康庐江太守。康申明
赏罚,击破穰等,余党悉降。帝嘉其功,拜康孙尚为郎中。献帝即位,天下大乱,
康蒙险遣孝廉计吏奉贡朝廷,诏书策劳,加忠义将军,秩中二千石。时袁术屯兵
寿春,部曲饥饿,遣使求委输兵甲。康以其叛逆,闭门不通,内修战备,将以御
之。术大怒,遣其将孙策政康,围城数重。康固守,吏士有先受休假者,皆遁伏
还赴,暮夜缘城而入。受敌二年,城陷。月余,发病卒,年七十。宗族百余人,
遭离饥厄,死者将半。朝廷愍其守节,拜子俊为郎中。
少子绩,仕吴为郁林太守,博学善政,见称当时。幼年曾谒袁术,怀橘堕地
者也,有名称。
赞曰:伋牧朔藩,信立童昏。诗守南楚,民作谣言。奋驰单乘,堪驾毁辕。
范得其朋,堂任良肱。二苏劲烈,羊、贾廉能。季宁拒策,城陨冲輣。
卷三十二 樊宏阴识列传第二十二
樊宏字靡卿,南阳湖阳人也,世祖之舅。其先周仲山甫,封于樊,因而氏焉,
为乡里著姓。父重,字君云,世善农稼,好货殖。重性温厚,有法度,三世共财,
子孙朝夕礼敬,常若公家。其营理产业,物无所弃,课役童隶,各得其宜,故能
上下戮力,财利岁倍,至乃开广田土三百余顷。其所起庐舍,皆有重堂高阁,陂
渠灌注。又池鱼牧畜,有求必给。尝欲作器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
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假焉。资至巨万,而赈赡宗族,恩加乡闾。外孙何
氏兄弟争财,重耻之,以田二顷解其忿讼。县中称美,推为三老。年八十余终。
其素所假贷人间数百万,遗令焚削文契。责家闻者皆惭,争往偿之,诸子从敕,
竟不肯受。
宏少有志行。王莽末,义兵起,刘伯升与族兄赐俱将兵攻湖阳,城守不下。
赐女弟为宏妻,湖阳由是收系宏妻子,令出譬伯升,宏因留不反。湖阳军帅欲杀
其妻子,长吏以下共相谓曰:“樊重子父,礼义恩德行于乡里,虽有罪,且当在
后。”会汉兵日盛,湖阳惶急,未敢杀之,遂得免脱。更始立,欲以宏为将,宏
叩头辞曰:“书生不习兵事。”竟得免归。与宗家亲属作营堑自守,老弱归之者
千余家。时赤眉贼掠唐子乡,多所残杀,欲前攻宏营,宏遣人持牛酒米谷,劳遗
赤眉。赤眉长老先闻宏仁厚,皆称曰:“樊君素善,且今见待如此,何心攻之。”
引兵而去,遂免寇难。
世祖即位,拜光禄大夫,位特进,次三公。建武五年,封长罗侯。十三年,
封弟丹为射阳侯,兄子寻玄乡侯,族兄忠更父侯。十五年,定封宏寿张侯。十八
年,帝南祠章陵,过湖阳,祠重墓,追爵谥为寿张敬侯,立庙于湖阳,车驾每南
巡,常幸其墓,赏赐大会。
宏为人谦柔畏慎,不求苟进。常戒其子曰:“富贵盈溢,未有能终者。吾非
不喜荣势也,天道恶满而好谦,前世贵戚皆明戒也。保身全己,岂不乐哉!”每
当朝会,辄迎期先到,俯伏待事,时至乃起。帝闻之,常敕驺骑临朝乃告,勿令
豫到。宏所上便宜及言得失,辄手自书写,毁削草本。公朝访逮,不敢众对。宗
族染其化,未尝犯法。帝甚重之。及病困,车驾临视,留宿,问其所欲言。宏顿
首自陈:“无功享食大国,诚恐子孙不能保全厚恩,令臣魂神惭负黄泉,愿还寿
张,食小乡亭。”帝悲伤其言,而竟不许。
二十七年,卒。遗敕薄葬,一无所用,以为棺柩一臧,不宜复见,如有腐败,
伤孝子之心,使与夫人同坟异臧。帝善其令,以书示百官,因曰:“今不顺寿张
侯意,无以彰其德。且吾万岁之后,欲以为式。”赙钱千万,布万匹,谥为恭侯,
赠以印绶,车驾亲送葬。子鯈嗣。帝悼宏不已,复封少子茂为平望侯。樊氏侯者
凡五国。明年,赐鯈弟鲔及从昆弟七人合钱五千万。
论曰:昔楚顷襄王问阳陵君曰:“君子之富何如?”对曰:“假人不德不责,
食人不使不役,亲戚爱之,众人善之。”若乃樊重之折契止讼,其庶几君子之富
乎!分地以用天道,实廪以崇礼节,取诸理化,则亦可以施于政也。与夫爱而畏
者,何殊间哉!
鯈字长鱼,谨约有父风。事后母至孝,及母卒,哀思过礼,毁病不自支,世
祖常遣中黄门朝暮送饘粥。服阕,就侍中丁恭受《公羊严氏春秋》。建武中,
禁网尚阔,诸王既长,各招引宾客,以鯈外戚,争遣致之,而鯈清静自保,无所
交结。及沛王辅事发,贵戚子弟多见收捕,鯈以不豫得免。帝崩,鯈为复土校尉。
永平元年,拜长水校尉,与公卿杂定郊祠礼仪,以谶记正《五经》异说。北
海周泽、琅邪承宫并海内大儒,鯈皆以为师友而致之于朝。上言郡国举孝廉,率
取年少能报恩者,耆宿大贤多见废弃,宜敕郡国简用良俊。又议刑辟宜须秋月,
以顺时气。显宗并从之。二年,以寿张国益东平王,徙封鯈燕侯。其后广陵王荆
有罪,帝以至亲悼伤之,诏鯈与羽林监南阳任隗杂理其狱。事竟,奏请诛荆。引
见宣明殿,帝怒曰:“诸卿以我弟故,欲诛之,即我子,卿等敢尔邪!”鯈仰而
对曰:“天下高帝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春秋》之义。‘君亲无将,将而诛
焉’。是以周公诛弟,季友鸩兄,经传大之。臣等以荆属托母弟,陛下留圣心,
加恻隐,故敢请耳。如令陛下子,臣等专诛而已。”帝叹息良久。鯈益以此知名。
其后弟鲔为子赏求楚王英女敬乡公主,鯈闻而止之,曰:“建武时,吾家并受荣
宠,一宗五侯。时特进一言,女可以配王,男可以尚主,但以贵宠过盛,即为祸
患,故不为也。且尔一子,奈何弃之于楚乎?”鲔不从。
十年,鯈卒,赗赠甚厚,谥曰哀侯。帝遣小黄门张音问所遗言。先是河南县
亡失官钱,典负者坐死及罪徙者甚众,遂委责于人,以偿其耗。乡部吏司因此为
奸,鯈常疾之。又野王岁献甘醪、膏餳,每辄扰人,吏以为利。鯈并欲奏罢之,
疾病未及得上。音归,具以闻,帝览之而悲叹,敕二郡并令从之。
长子汜嗣,以次子郴、梵为郎。其后楚事发觉,帝追念鯈谨恪,又闻其止鲔
婚事,故其诸子得不坐焉。
梵字文高,为郎二十余年,三署服其重惧。悉推财物二千余万与孤兄子,官
至大鸿胪。
汜卒,子时嗣。时卒,子建嗣。建卒,无子,国绝。永宁元年,邓太后复封
建弟盼。盼卒,子尚嗣。
初,鯈删定《公羊严氏春秋》章句,世号“樊侯学”,教授门徒前后三千余
人。弟子颍川李脩、九江夏勤,皆为三公。勤字伯宗,为京、宛二县令,零陵太
守,所在有理能称。安帝时,位至司徒。
准字幼陵,宏之族曾孙也。父瑞,好黄老言,清静少欲。准少励志行,修儒
术,以先父产业数百万让孤兄子。永元十五年,和帝幸南阳,准为郡功曹,召见,
帝器之,拜郎中,从车驾还宫,特补尚书郎。邓太后临朝,儒学陵替,准乃上疏
曰:
臣闻贾谊有言,“人君不可以不学”。故虽大舜圣德,孳孳为善;成王贤主,
崇明师傅。及光武皇帝受命中兴,群雄崩扰,旌旗乱野,东西诛战,不遑启处,
然犹投戈讲艺,息马论道。至孝明皇帝,兼天地之姿,用日月之明,庶政万机,
无不简心,而垂情古典,游意经艺,每飨射礼毕,正坐自讲,诸儒并听,四方欣
欣。虽阙里之化,矍相之事,诚不足言。又多征名儒,以充礼官,如沛国赵孝、
琅邪承宫等,或安车结驷,告归乡里;或丰衣博带,从见宗庙。其余以经术见优
者,布在廊庙。故朝多皤皤之良,华首之老。每宴会,则论难衎衎,共求政化。
详览群言,响如振玉。朝者进而思政,罢者退而备问。小大随化,雍雍可嘉。期
门羽林介胄之士,悉通《孝经》。博士议郎,一人开门,徒众百数。化自圣躬,
流及蛮荒,匈奴遣伊秩訾王大车且渠来入就学。八方肃清,上下无事。是以议者
每称盛时,咸言永平。
今学者盖少,远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讲,儒者竟论浮丽,忘謇謇之忠,习
諓々之辞。文吏则去法律而学诋欺,锐锥刀之锋,断刑辟之重,德陋俗薄,以
致苛刻。昔孝文窦后性好黄老,而清静之化流景、武之间。臣愚以为宜下明诏,
博求幽隐,发扬岩穴,宠进儒雅,有如孝、宫者,征诣公车,以侯圣上讲习之期。
公卿各举明经及旧儒子孙,进其爵位,使缵其业。复召郡国书佐,使读律令。如
此,则廷颈者日有所见,倾耳者月有所闻。伏愿陛下推述先帝进业之道。
太后深纳其言,是后屡举方正、敦朴、仁贤之士。
准再迁御史中丞。永初之初,连年水旱灾异,郡国多被饥困,准上疏曰:
臣闻传曰:“饥而不损兹曰太,厥灾水。”《春秋穀梁传》曰:“五谷不登,
谓之大侵。大侵之礼,百官备而不制,群神祷而不祠。”由是言之,调和阴阳,
实在俭节。朝廷虽劳心元元,事从省约,而在职之吏,尚未奉承。夫建化致理,
由近及远,故《诗》曰“京师翼翼,四方是则”。今可先令太官、尚方、考功、
上林池篽诸官,实减无事之物,五府调省中都官吏京师作者。如此,则化及四方,
人劳省息。
伏见被灾之郡,百姓凋残,恐非赈给所能胜赡,虽有其名,终无其实。可依
征和元年故事,遣使持节慰安。尤困乏者,徙置荆、扬孰郡,既省转运之费,且
令百姓各安其所。今虽有西屯之役,宜先东州之急。如遣使者与二千石随事消息,
悉留富人守其旧士,转尤贫者过所衣食,诚父母之计也。愿以臣言下公卿平议。
太后从之,悉以公田赋与贫人。即擢准与议郎吕仓并守光禄大夫,准使冀州,
仓使兖州。准到部,开仓廪食,尉安生业,流人咸得苏息。还,拜巨鹿太守。时
饥荒之余,人庶流迸,家户且尽,准课督农桑,广施方略,期年间,谷粟丰贱数
十倍。而赵、魏之郊数为羌所抄暴,准外御寇虏,内抚百姓,郡境以安。
五年,转河内太守。时羌复屡入郡界,准辄将兵讨逐,修理坞壁,威名大行。
视事三年,以疾征,三转为尚书令,明习故事,遂见任用。元初三年,代周畅为
光禄勋。五年,卒于官。
阴识字次伯,南阳新野人也,光烈皇后之前母兄也。其先出自管仲,管仲七
世孙修,自齐适楚,为阴大夫,因而氏焉。秦、汉之际,始家新野。
及刘伯升起义兵,识时游学长安,闻之,委业而归,率子弟、宗族、宾客千
余人往诣伯升。伯升乃以识为校尉。更始元年,迁偏将军,从攻宛,别降新野、
淯阳、杜衍、冠军、湖阳。二年,更始封识阴德侯,行大将军事。
建武元年,光武遣使迎阴贵人于新野,并征识。识随贵人至,以为骑都尉,
更封阴乡侯。二年,以征伐军功增封,识叩头让曰:“天下初定,将帅有功者众,
臣托属掖廷,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帝甚美之,以为关都尉,镇函谷。迁
侍中,以母忧辞归。十五年,定封原鹿侯。及显宗立为皇太子,以识守执金吾,
辅导东宫。帝每巡郡国,识常留镇守京师,委以禁兵。入虽极言正议,及与宾客
语,未尝及国事。帝敬重之,常指识以敕戒贵戚,激厉左右焉。识所用掾史皆简
贤者,如虞廷、傅宽、薛愔等,多至公卿校尉。
显宗即位,拜为执金吾,位特进。永平二年,卒,赠以本官印绶,谥曰贞侯。
子躬嗣。躬卒,子璜嗣。永初七年,为奴所杀,无子,国绝。永宁元年,邓
太后以璜弟淑绍封。淑卒,子鲔嗣。
躬弟子纲女为和帝皇后,封纲吴房侯,位特进,三子秩、辅、敞,皆黄门侍
郎。后坐巫蛊事废,纲自杀,辅下狱死,轶、敞徙日南。识弟兴。
兴字君陵,光烈皇后母弟也,为人有膂力。建武二年,为黄门侍郎,守期门
仆射,典将武骑,从征伐,平定郡国。兴每从出入,常操持小盖,障翳风雨,躬
履涂泥,率先期门。光武所幸之处,辄先入清宫,甚见亲信。虽好施接宾,然门
无侠客。与同郡张宗、上谷鲜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犹称所长而达之;友人张
汜、杜禽与兴厚善,以为华而少实,但私之以财,终不为言:是以世称其忠平。
第宅苟完,裁蔽风雨。
九年,迁侍中,赐爵关内侯。帝后召兴,欲封之,置印绶于前,兴固让曰:
“臣未有先登陷阵之功,而一家数人并蒙爵士,令天下觖望,诚为盈溢。臣蒙陛
下、贵人恩泽至厚,富贵已极,不可复加,至诚不愿。”帝嘉兴之让,不夺其志。
贵人问其故,兴曰:“贵人不读书心邪?‘亢龙有悔。’夫外戚家苦不知廉退,
嫁女欲配侯王,取妇眄睨公主,愚心实不安也。富贵有极,人当知足,夸奢益为
观听所讥。”贵人感其言,深自降挹,卒不为宗亲求位。十九年,拜卫尉,亦辅
导皇太子。明年夏,帝风眩疾甚,后以兴领侍中,受顾命于云台广室。会疾廖,
召见兴,欲以代吴汉为大司马。兴叩头流涕,固让曰:“臣不敢惜身,诚亏损圣
德,不可苟冒。”至诚发中,感动左右,帝遂听之。
二十三年,卒,时年三十九。兴素与从兄嵩不相能,然敬其威重。兴疾病,
帝亲临,问以政事以群臣能不。兴顿首曰:“臣愚不足以知之。然伏见议郎席广、
谒者阴嵩,并经行明深,逾于公卿。”兴没后,帝思其言,遂擢广为光禄勋;嵩
为中郎将,监羽林十余年,以谨敕见幸。显宗即位,拜长乐卫尉,迁执金吾。
永平元年诏曰:“故侍中卫尉关内侯兴,典领禁兵,从平天下,当以军功显
受封爵,又诸舅比例,应蒙恩泽,兴皆固让,安乎里巷。辅导朕躬,有周昌之直,
在家仁孝,有曾、闵之行,不幸早卒,朕甚伤之。贤者子孙,宜加优异。其以汝
南之鮦鮦阳封兴子庆为鲷阳侯,庆弟博为氵隐强侯。”博弟员、丹并为郎,庆推
田宅财物悉与员、丹。帝以庆义让,擢为黄门侍郎。庆卒,子琴嗣。建初五年,
兴夫人卒,肃宗使五官中郎将持节即墓赐策,追谥兴曰翼侯。琴卒,子万全嗣。
万全卒,子桂嗣。
兴弟就,嗣父封宣恩侯,后改封为新阳侯。就善谈论,朝臣莫及,然性刚傲,
不得众誉。显宗即位,以就为少府,位特进。就子丰尚郦邑公主。公主娇妒,丰
亦狷急。永平二年,遂杀主,被诛,父母当坐,皆自杀,国除。帝以舅氏故,不
极其刑。
阴氏侯者凡四人。初,阴氏世奉管仲之祀,谓为“相君”。宣帝时,阴子方
者,至孝有仁恩,腊日晨炊而灶神形见,子方再拜受庆。家有黄羊,因以祀之。
自是已后,暴至巨富,田有七百余顷,舆马仆隶,比于邦君。子方常言“我子孙
必将强大”,至识三世而遂繁昌,故后常以腊日祀灶,而荐黄羊焉。
赞曰:权族好倾,后门多毁。樊氏世笃,阴亦戒侈。恂恂苗胤,传龟袭紫。
卷三十三 朱冯虞郑周列传第二十三
朱浮字叔元,沛国萧人也。初从光武为大司马主簿,迁偏将军,从破邯郸。
光武遣吴汉诛更始幽州牧苗曾,乃拜浮为大将军幽州牧,守蓟城,遂讨定北边。
建武二年,封舞阳侯,食三县。
浮年少有才能,颇欲厉风迹,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涿郡王岑之属,以为从
事,及王莽时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乃多发诸郡仓谷,禀赡其妻子。渔阳太
守彭宠以为天下未定,师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属,以损军实,不从其实。浮性矜
急自多,颇有不平,因以峻文诋,宠亦很强,歉负其功,嫌怨转积。浮密奏宠遣
吏迎妻而不迎其母,又受货贿,杀害友人,多聚兵谷,意计难量。宠既积怨,闻
之,遂大怒,而举兵攻浮。浮以书质责之曰:
盖闻知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
自弃于郑也。
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临人亲职,爱惜仓库,而浮秉征伐之任,欲
权时救急,二者皆为国耳。即疑浮相谮,何不诣阙自陈,而为族灭之计乎?朝廷
之于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匹
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岂有身带三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恩义,生心外畔者乎!
伯通与吏人语,何以为颜?行步拜起,何以为容?坐卧念之,何以为心?引镜窥
影,何施眉目?举措建功,何以为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捐传
世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
愚鬼,不亦哀乎!
伯通与耿侠游俱起佐命,同被国恩。侠游廉让,屡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
以为功高天下。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群豕皆白,
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国。六国之
时,其势各盛,廓土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历年世。今天下几
里,列郡几城,奈何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此犹河滨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见
其不知量也!
方今天下适定,海内愿安,土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独中风狂走,
自捐盛时,内听骄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谀言,长为群后恶法,永为功臣鉴戒,
岂不误哉!定海内者无私仇,勿以前事自误,愿留意顾老母幼弟。凡举事无为亲
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
宠得书愈怒,攻浮转急。明年,涿郡太守张丰亦举兵反。
时,二郡畔戾,北州忧恐,浮以为天子必自将兵讨之,而但遣游击将军邓隆
阴助浮。浮怀惧,以为帝怠于敌,不能救之,乃上疏曰:
昔楚、宋列国,俱为诸侯,庄王以宋执其使,遂有投袂之师。魏公子顾朋友
之要,触冒强秦之锋。夫楚、魏非有分职匡正之大义也,庄王但为争强而发忿,
公子以一言而立信耳。今彭宠反畔,张丰逆节,以为陛下必弃捐它事,以时灭之,
既历时月,寂寞无音。从围城而不救,放逆虏而不讨,臣诚惑之。昔高祖圣武,
天下既定,犹身自征伐,未尝宁居。陛下虽兴大业,海内未集,而独逸豫,不顾
北垂,百姓遑遑,无所系心。三河、冀州,曷足以传后哉!今秋稼已熟,复为渔
阳所掠。张丰狂悖,奸党日增,连年拒守,吏士疲劳,甲胄生虮虱,弓弩不得施,
上下焦心,相望救护,仰希陛下生活之恩。
诏报曰:“往年赤眉跋扈长安,吾策其无谷必东,果来归降。今度此反虏,
势无久全,其中必有内相斩者。今军资未充,故须后麦耳。”浮城中粮尽,人相
食。会上谷太守耿况遣骑来救浮,浮乃得遁走。南至良乡,其兵长反遮之,浮恐
不得脱,乃下马刺杀其妻,仅以身免,城降于宠,尚书令侯霸奏浮败乱幽州,构
成宠罪,徒劳军师,不能死节,罪当伏诛。帝不忍,以浮代贾复为执金吾,徙封
父城侯。后丰、宠并自败。
帝以二千石长吏多不胜任,时有纤微之过者,必见斥罢,交易纷扰,百姓不
宁。六年,有日食之异,浮因上疏曰:
臣闻日者众阳之所宗,君上之位也。凡居官治民,据郡典县,皆为阳为上,
为尊为长。若阳上不明,尊长不足,则干动三光,垂示王者。五典纪国家之政,
《鸿范》别灾异之文,皆宣明天道,以征来事者也。陛下哀愍海内新罹祸毒,保
宥生人,使得苏息。而今牧人之吏,多未称职,小违理实,辄见斥罢,岂不粲然
黑白分明哉!然以尧、舜之盛,犹如三考,大汉之兴,亦累功效,吏皆积久,养
老于官,至名子孙,因为氏姓。当时吏职,何能悉理;论议之徒,岂不喧哗。盖
以为天地之功不可仓卒,艰难之业当累日也。而间者守宰数见换易,迎新相代,
疲劳道路。寻其视事日浅,未足昭见其职,既加严切,人不自呆,各自顾望,无
自安之心。有司或因睚眦以骋私怨,苟求长短,求媚上意。二千石及长吏迫于举
劾,惧于刺讥,故争饰诈伪,以希虚誉。斯皆群阳骚动,日月失行之应。夫物暴
长者必矢折,功卒成者必亟坏,如摧长久之业,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
天下非一时之用也,海内非一旦之功也。愿陛下游意于经年之外,望化于一世之
后,天下幸甚。
帝下其议,群臣多同于浮,自是牧守易代颇简。
旧制,州牧奏二千石长吏不任位者,事皆先下三公,三公遣掾史案验,然后
黜退。帝时用明察,不复委任三府,而权归刺举之吏。浮复上疏曰:“陛下清明
履约,率礼无违,自宗室诸王、外家后亲,皆奉遵绳墨,无党势之名。至或乘牛
车,齐于编人。斯固法令整齐,下无作威者也。求之于事,宜以和平,而灾异犹
见者,而岂徒然?天道信诚,不可不察。窃见陛下疾往者上威不行,不专国命,
即位以来,不用旧典,信赖举之宫,黜鼎辅之任,至于有所劾奏,便加免退,复
案不关三府,罪谴不蒙澄察。陛下以使者为腹心,而使者以从事为耳目,是为尚
书之平,决于百石之吏,故群下苛刻,各自为能。兼以私情容长,憎爱在职,皆
竞张空虚,以要时利,故有罪者心不厌服,无咎者坐被空文,不可经盛衰,贻后
王也。夫事积久则自重,吏安则人自静。传曰:‘五年再闰,天道乃备。’夫以
天地之灵,犹五载以成其化,况人道哉!臣浮愚戆,不胜忄卷々,愿陛下留心千
里之任,省察偏言之奏。”
七年,转太仆。浮又以国学既兴,宜广博士之选,乃上书曰:
夫太学者,礼义之官,教化所由兴也。陛下尊敬先圣,垂意古典,官室未饰,
干戈未休,而先建太学,进立横舍,比日车驾亲临观飨,将以弘时雍之化,显勉
进之功也。寻博士之官,为天下宗师,使孔圣之言传而不绝。旧事,策试博士,
必广求详选,爰自畿夏,延及四方,是以博举明经,惟贤是登,学者精励,远近
同慕,伏闻诏书更试五人,惟取见在洛阳城者。臣恐自今以往,将有所失。求之
密迩,容或未尽,而四方之学,无所劝乐。凡策试之本,贵得其真,非有期会,
不及远方也。又诸所征试,皆私自发遣,非有伤费烦扰于事也。语曰:“中国失
礼,求之于野。”臣浮幸得与讲图谶,故敢越职。
帝然之。
二十年,代窦融为大司空,二十二年,坐卖弄国恩免。二十五年,徙封新息
侯。
帝以浮陵轹同列,每衔之,惜其功能,不忍加罪。永平中,有人单辞告浮事
者,显宗大怒,赐浮死。长水校尉樊鯈言于帝曰:“唐尧大圣,兆人获所,尚优
游四凶之狱,厌服海内之心,使天下咸知,然后殛罚。浮事虽昭明,而未达人听,
宜下廷尉,章著其事。”帝亦悔之。
论曰:吴起与田文论功,文不及者三,朱买臣难公孙弘十策,弘不得其一,
终之田文相魏,公孙宰汉,诚知宰相自有体也。故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
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而光武、明帝躬好吏事,亦以课核三公,其人或失而其礼
稍薄,至有诛斥诘辱之累。任职责过,一至于此,追感贾生之论,不亦笃乎!朱
浮讥讽苛察欲速之弊,然矣,焉得长者之言哉!
冯鲂字孝孙,南阳湖阳人也。其先魏之支别,食菜冯城,因以氏焉。秦灭魏,
迁于湖阳,为郡族姓。
王莽末,四方溃畔,鲂乃聚宾客,招豪桀,作营堑,以待所归。是时湖阳大
姓虞都尉反城称兵,先与同县申屠季有仇,而杀其兄,谋灭季族。季亡归鲂,鲂
将季欲还其宫,道逢都尉从弟长卿来,欲执季。鲂叱长卿曰:“我与季虽无素故,
士穷想归,要当以死任之,卿为何言?”遂与俱归。季谢曰:“蒙恩得全,死无
以为报,有牛马财物,愿悉献之。”鲂作色曰:“吾老亲弱弟皆在贼城中,今日
相与,尚无所顾,何云财物乎?”季惭不敢复言。鲂自是为县邑所敬信,故能据
营自固。
时天下未定,而四方之士拥兵矫称者甚众,唯鲂自守,兼有方略。光武闻而
嘉之,建武三年,征诣行在所,见于云台,拜虞令。为政敢杀伐,以威信称。迁
郏令。后车驾西征隗嚣,颍川资贼群起,郏贼延褒等众三千余人,攻围县舍,鲂
率吏士七十许人,力战连日,弩矢尽,城陷,鲂乃遁去。帝闻郡国反,即驰赴颍
川,鲂诣行在所。帝案行斗处,知鲂力战,乃嘉之曰:“此健令也。所当讨击,
勿拘州郡。”褒等闻帝至,皆自髡剔,负鈇锧,将其众请罪。帝且赦之,使鲂转
降诸聚落,县中平定,诏乃悉以褒等还鲂诛之。鲂责让以行军法,皆叩头曰:
“今日受诛,死无所恨。”鲂曰:“汝知悔过伏罪,今一切相赦,听各反农桑,
为令作耳目。”皆称万岁。是时每有盗贼,并为褒等所发,无敢动者,县界清静。
十三年,迁魏郡太守。二十七年,以高等入代赵憙为太仆。中元元年,从东
封岱宗,行卫尉事。还,代张纯为司空,赐爵关内侯。二年,帝崩,使鲂持节起
原陵,更封杨邑乡侯,食三百五十户。永平四年,坐考陇西太守邓融,听任奸吏,
策免,削爵士。六年,显宗幸鲁,复行卫尉事。七年,代阴嵩为执金吾。
鲂性矜严公正,在位数进忠言,多见纳用。十四年,诏复爵士。明年,东巡
郡国,留鲂宿卫南宫。建初三年,以老病乞身,肃宗许之。其冬为五更,诏鲂朝
贺,就列侯位。元和二年,卒,时年八十六。
子柱嗣。尚显宗女获嘉长公主,少为侍中,以恭肃谦约称,位至将作大匠。
柱卒,子定嗣,官至羽林中郎将。定卒,无子,国除。
定弟石,袭母公主封获嘉侯,亦为侍中,稍迁卫尉。能取悦当世,为安帝所
宠。帝尝幸其府,留饮十许日,赐驳犀具剑、佩刀、紫艾绶、玉玦各一,拜子世
为黄门侍郎,世弟二人皆郎中。自永初兵荒,王侯租秩多不充,于是特诏以它县
租税足石,今如旧限,岁入谷三万斛,钱四万。迁光禄勋,遂代杨震为太尉。及
北乡侯立,迁太傅,与太尉东莱刘喜参录尚书事。顺帝既立,石与喜皆以阿党阎
显、江京等策免,复为卫尉。卒,子代嗣。代卒,弟承嗣,为步兵校尉。
石弟珖,和帝时诏封杨邑侯,亦以石宠,官至城门校尉。卒,子肃嗣,为
黄门侍郎。
虞延字子大,陈留东昏人也。延初生,其上有物若一匹练,遂上升上,占者
以为吉。及长,长八尺六寸,要带十围,力能扛鼎。少为户牖亭长。时王莽贵人
魏氏宾客放从,延率吏卒突入其家捕之,以此见怨,故位不升。性敦朴,不拘小
节,又无乡曲之誉。王莽末,天下大乱,延常婴甲胄,拥卫亲族,扞御抄盗,赖
其全者甚众。延从女弟年在孩乳,其母不能活之,弃于沟中,延闻其号声,哀而
收之,养至成人。建武初,仕执金吾府,除细阳令。每至岁时伏腊,辄休遣徒系,
各使归家,并感其恩德,应期而还。有囚于家被病,自载诣狱,既至而死,延率
掾史,殡于门外,百姓感悦之。
后去官还乡里,太守富宗闻延名,召署功曹。宗性奢靡,车服器物,多不中
节。延谏曰:“昔晏婴辅齐,鹿裘不完,季文子相鲁,妾不衣帛,以约失之者鲜
矣。”宗不悦,延即辞退。居有顷,宗果以侈从被诛,临当伏刑,揽涕而叹曰:
“恨不用功曹虞延之谏!”光武闻而奇之。二十年东巡,路过小黄,高帝母昭灵
后园陵在焉,时延为部督邮,诏呼引见,问园陵之事。延进止从容,占拜可观,
其陵树株蘖,皆谙其数,俎豆牺牲,颇晓其礼。帝善之,敕延从驾到鲁。还经封
丘城门,门下小,不容羽盖,帝怒,使挞侍御史,延因下见引咎,以为罪在督邮。
言辞激扬,有感帝意,乃制诰曰:“以陈留督邮虞延故,贳御史罪。”延从送车
驾西尽郡界,赐钱及剑带佩刀还郡,于是声名遂振。
二十三年,司徒玉况辟焉。时元正朝贺,帝望而识延,遣小黄门驰问之,即
日召拜公车令。明年,迁洛阳令。是时,阴氏有客马成者,常为奸盗,延收考之。
阴氏屡请,获一书辄加篣二百。信阳侯阴就乃诉帝,谮延多所冤枉。帝乃临御道
之馆,亲录囚徒。延陈其狱状可论者在东,无理者居西。成乃回欲趋东,延前执
之,谓曰:“尔人之巨蠹,久依城社,不畏熏烧。今考实未竟,宜当尽法!”成
大呼称枉,陛戟郎以戟刺延,叱使置之。帝知延不私,谓成曰:“汝犯王法,身
自取之!”呵使速去。后数日伏诛,于是外戚敛手,莫敢干法。在县三年,迁南
阳太守。
永平初,有新野功曹邓衍,以外戚小侯每豫朝会,而容姿趋步,有出于众,
显宗目之,顾左右曰:“朕之仪貌,岂若此人!”特赐舆马衣服。延以衍虽有容
仪而无实行,未尝加礼。帝既异之,乃诏衍令自称南阳功曹诣阙。既到,拜郎中,
迁玄武司马。衍在职不服父丧,帝闻之,乃叹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
信哉斯言!”衍惭而退,由是以延为明。
三年,征代赵憙为太尉;八年,代范迁为司徒,历位二府,十余年无异政绩。
会楚王英谋反,阴氏欲中伤之,使人私之楚谋告延,延以英藩戚至亲,不然其言,
又欲辟幽州从事公孙弘,以弘交通楚王而止,并不奏闻。及英事发觉,诏书切让,
延遂自杀。家至清贫,子孙不免寒餧。
延从曾孙放,字子仲。少为太尉杨震门徒,及震被谗自杀,顺帝初,放诣阙
追讼震罪,由是知名。桓帝时为尚书,以议诛大将军梁冀功封都亭侯,后为司空,
坐水灾免。性疾恶宦官,遂为所陷,灵帝初,与长乐少府李膺等俱以党事诛。
郑弘字巨君,会稽山阴人也。从祖吉,宣帝时为西域都护。弘少为乡啬夫,
太守第五伦行春,见而深奇之,召署督邮,举孝廉。
弘师同郡河东太守焦贶。楚王英谋反发觉,以疏引贶,贶被收捕,疾病于道
亡没,妻子闭系诏狱,掠考连年。诸生故人惧相连及,皆改变名姓,以逃其祸,
弘独髡头负鈇锧,诣阙上章,为贶讼罪。显宗觉悟,即赦其家属,弘躬送贶丧及
妻子还乡里,由是显名。
拜为驺令,政有仁惠,民称苏息。迁淮阴太守。四迁,建初初,为尚书令。
旧制,尚书郎限满补县长令史丞尉。弘奏以为台职虽尊,而酬赏甚薄,至于开选,
多无乐者,请使郎补千石令,令史为长。帝从其议。弘前后所陈有补益王政者,
皆著之南宫,以为故事。
出为平原相,征拜侍中。建初八年,代郑众为大司农。旧交阯七郡贡献转运,
皆从东冶泛海而至,风波艰阻,沉溺相系。弘奏开零陵、桂阳峤道,于是夷通,
至今遂为常路。在职二年,所息省三亿万计。时岁天下遭旱,边方有警,人食不
足,而帑藏殷积。弘又奏宜省贡献,减徭费,以利饥人。帝顺其议。
元和元年,代邓彪为太尉。时举将第五伦为司空,班次在下,每正朔朝见,
弘曲躬而自卑。帝问知其故,遂听置云母屏风,分隔其间,由此以为故事。在位
四年,奏尚书张林阿附侍中窦宪,而素行臧秽,又上洛阳令杨光,宪之宾客,在
官贪残,并不宜处位。书奏,吏与光故旧,因以告之。光报宪,宪奏弘大臣漏泄
密事。帝诘让弘,收上印绶。弘自诣廷尉,诏敕出之,因乞骸骨归,未许。病笃,
上书陈谢,并言窦宪之短。帝省章,遣医占弘病,比至已卒。临殁悉还赐物,敕
妻子褐巾布衣素棺殡殓,以还乡里。
周章子次叔,南阳随人也。初仕郡为功曹。时大将军窦宪免,封冠军侯就国。
章从太守行春到冠军,太守犹欲谒之。章进谏曰:“今日公行春,岂可越仪私交。
且宪椒房之亲,势倾王室,而退就藩国,祸福难量。明府剖符大臣,千里重任,
举止进退,其可轻乎?”太守不听,遂便升车。章前拔佩刀绝马鞅,于是乃止。
及宪被诛,公卿以下多以交关得罪,太守幸免,以此重章。举孝廉,六迁为五官
中郎将。延平元年,为光禄勋。
永初元年,代魏霸为太常。其冬,代尹勤为司空。是时中常侍郑众,蔡伦等
皆秉势豫政,章数进直言。初,和帝崩,邓太后以皇子胜有痼疾,不可奉承宗庙,
贪殇帝孩抱,养为己子,故立之,以胜为平原王。及殇帝崩,群臣以胜疾非痼、
意咸归之,太后以前既不立,恐后为怨,乃立和帝兄清河孝王子祐,是为安帝。
章以众心不附,遂密谋闭宫门,诛车骑将军邓骘兄弟及郑众、蔡伦,劫尚书,废
太后于南宫,封帝为远国王,而立平原王胜。事觉,策免,章自杀。家无余财,
诸子易衣而出,并日而食。
论曰:孔子称“可与立,未可与权”。权也者,反常者也。将从反常之事,
必资非常之会,使夫举无违妄,志行名全。周章身非负图之托,德乏万夫之望,
主无绝天之�?地有既安之执,而创虑于难图,希功于理绝,不已悖乎!如令君
器易以下议,即斗筲必能叨天业,狂夫竖臣亦自奋矣。孟轲有言曰:“有伊尹之
心则可,无伊尹之心则篡矣。”於戏,方来之人戒之哉!
赞曰:朱定北州,激成宠尤。鲂用降帑,延感归囚。郑、窦怨偶,代相为仇,
周章反道,小智大谋。
卷三十四 梁统列传第二十四
梁统字仲宁,安定乌氏人,晋大夫梁益耳,即其先也。统高祖父子都,自河
东迁居北地,子都子桥,以资千万徙茂陵,至哀、平之末,归安定。
统性刚毅而好法律。初仕州郡。更始二年,召补中郎将,使安集凉州,拜酒
泉太守。会更始败,赤眉入长安,统与窦融及诸郡守起兵保境,谋共立帅。初以
位次,咸共推统,统固辞曰:“昔陈婴不受王者,以有老母也。今统内有尊亲,
又德薄能寡,诚不足以当之。”遂共推融为河西大将军,更以统为武威大守。为
政严猛,威行邻郡。
建武五年,统筹各遣使随窦融长史刘钧诣阙奉贡,愿得诣行在所,诏加统宣
德将军。八年夏,光武自征隗嚣,统与窦融等将兵会车驾。及嚣败,封统为成义
侯,同产兄巡、从弟腾并为关内侯,拜腾酒泉典农部尉,悉遣还河西。十二年,
统与融等俱诣京师,以列侯奉朝请,更封高山侯,拜太中大夫,除四子为郎。
统在朝廷,数陈便宜。以为法令既轻,下奸不胜。宜重刑罚,以遵旧典,乃
上疏曰:
臣窃见元、哀二交轻殊死之刑以一百二十三事,手杀人者减死一等,自是以
后,著为常准,故人轻犯法,吏易杀人。
臣闻立君之道,仁义为主,仁者爱人,义者政理,爱人以除残为务,政理以
去乱为心。刑罚在衷,无取于劝,是以五帝有流、殛、放、杀之诛,三王有大辟、
刻肌之法。故孔子称“仁者必有勇”,又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高帝
受命诛暴,平荡天下,约令定律,诚得其宜。文帝宽惠柔克,遭世康平,惟除省
肉刑、相坐之法,它皆率由,无革旧章。武帝值中国隆盛,财力有余,征伐远方,
军役数兴,豪桀犯禁,奸吏弄法,故重首匿之科,著知从之律,以破朋党,以惩
隐匿。宣帝聪明正直,总御海内,臣下奉宪,无所失坠,因循先典,天下称理。
至哀、平继体,而即位日浅,听断尚寡,丞相王嘉轻为穿凿,亏除先帝旧约成律,
数年之间,百有余事,或不便于理,或不厌民心。谨表其尤害于体者傅奏于左。
伏惟陛下包元履德,权时拨乱,功逾文、武,德侔高皇,诚不宜因循季末衰
微之轨。回神明察,考量得失,宣诏有司,详择其善,定不易之典,施无穷之法,
天下幸甚。
事下三公、廷尉,议者以为隆刑竣法,非明王急务,施行日久,岂一朝所厘。
统今所定,不宜开可。
统复上言曰:“有司以臣今所言,不可施行。寻臣之所奏,非曰严刑。窃谓
高帝以后,至乎孝宣,其所施行,多合经传,宜比方今事,验之往古,聿遵前典,
事无难改,不胜至愿。愿得召见,若对尚书近臣,口陈其要。”帝令尚书问状,
统对曰:
闻圣帝明王,制立刑罚,故虽尧、舜之盛,犹诛四凶。经曰:“天讨有罪,
五刑五庸哉。”又曰:“爰制百姓于刑之衷。”孔子曰:“刑罚不衷,则人无所
厝手足。”衷之为言,不轻不重之谓也。《春秋》之诛,不避亲戚,所以防患救
乱,全安众庶,岂无仁爱之恩?贵绝残贼之路也。
自高祖之兴,至于孝宣,君明臣忠,谟谋深博,犹因循旧章,不轻改革,海
内称理,断狱益少。至初元、建平,所减刑罚百有余条,而盗贼浸多,岁以万数。
间者三辅从横,群辈并起,至燔烧茂陵,桂见未央。其后坤西、北地、西河之贼,
越州度郡,万里交结,攻取库兵,劫略吏人,诏书讨捕,连年不获。是时以天下
无难,百姓安平,而狂狡之势,犹至于此,皆刑罚不衷,愚人易犯之所致也。
由此观之,则刑轻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轨,而害及良善也。故臣统愿陛
下采择贤臣孔光、师丹等议。
议上,遂寝不报。
后出为九江太守,定封陵乡侯。统在郡亦有治迹,吏人畏爱之。卒于官。子
松嗣。
松字伯孙,少为郎,尚光武女舞阴长公主,再迁虎贲中郎将。松博通经书,
明习故事,与诸儒修明堂、辟雍、郊祀、封禅礼仪,常与论议,宠幸莫比。光武
崩,受遗诏辅政。永平元年,迁太仆。
松数为私书请托郡县,二年,发觉免官,遂怀怨望。四年冬,乃县飞书诽谤,
下狱死,国除。
子扈,后以恭怀皇后从兄,永元中,擢为黄门侍郎,历位卿、校尉。温恭谦
让,亦敦《诗》、《书》。永初中,为长乐少府,松弟竦。
竦字叔敬,少习《孟习易》,弱冠能教授。后坐兄松事,与弟恭俱徙九真。
既徂南土,历江、湖,济沅、湘,感悼子胥、屈原以非辜沉身,乃作《悼骚赋》,
系玄石而沉之。
显宗后诏听还本郡。竦闭门自养,以经籍为娱,著书数篇,名曰《七序》。
班固见而称曰:“孔子著《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梁竦作《七序》而窃位素餐者
惭。”姓好施,不事产业。长嫂舞阴公主赡给诸梁,亲疏有序,特重敬竦,虽衣
食器物,必有加异。竦悉分与亲族,自无所服。
竦生长京师,不乐本土,身负其才,郁郁不得意。尝登高远望,叹息言曰:
“大丈夫居世,生当封侯,死当庙食。如其不然,闲居可以养志,《诗》、《书》
足以自娱,州郡之职,徒劳人耳。”后辟命交至,并无所就。有三男三女,肃宗
纳其二女,皆为贵人。小贵人生和帝,窦皇后养以为子,而竦家私相庆。后诸窦
闻之,恐梁氏得志,终为己害,建初八年,遂谮杀二贵人,而陷竦等以恶逆。诏
使汉阳太守郑据传考竦罪,死狱中,家属复徙九真。辞语连及舞阴公主,坐徙新
城,使者护守。宫省事密,莫有知和帝梁氏生者。
永元九年,窦太后崩,松子扈遣从兄禅奏记三府,以为汉家旧典,崇贵母氏,
而梁贵人亲育圣躬,不蒙尊号,求得申议。太尉张酺引禅讯问事理,会后召见,
因白禅奏记之状。帝感恸良久,曰:“于君意若何?”酺对曰:“《春秋》之义,
母以子贵。汉兴以来,母氏莫不降显,臣愚以为宜上尊号,追慰圣灵,存录诸舅,
以明亲亲。”帝悲泣曰:“非君孰为朕思之!”会贵人姊南阳樊调妻嫕上书自讼
曰:
妾同产女弟贵人,前充后宫,蒙先帝厚恩,得见宠幸。皇天授命,诞生圣明。
而为窦宪兄弟所见谮诉,使妾父竦冤死牢狱,骸骨不掩。老母孤弟,远徙万里。
独妾遗脱,逸伏草野,常恐没命,无由自达。今遭值陛下神圣之运,亲统万机,
群物得所。宪兄弟奸恶,既伏辜诛,海内旷然,各获其宜。妾得苏息,拭目更视,
乃敢昧死自陈所天。妾闻太宗即位,薄氏蒙荣;宣帝继统,史族复兴。妾门虽有
薄、史之亲,独无外戚余恩,诚自悼伤。妾父既冤,不可复生,母氏年殊七十,
乃弟棠等,远在绝域,不知死生。愿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归本郡,则施过天
地,存殁幸赖。
帝览章感悟,乃下中常侍、掖庭令验问之,嫕辞证明审,遂得引见,具陈其
状。乃留嫕止宫中,连月乃出,赏赐衣被钱帛第宅奴卑,旬月之间,累资千万。
嫕素有行操,帝益爱之,加号梁夫人;擢樊调为羽林左监。调,光禄大夫宏兄曾
孙也。
于是追尊恭怀皇后。其冬,制诏三公、大鸿胪曰:“夫孝莫大于尊尊亲亲,
其义一也。《诗》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
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朕不敢兴事,览于前世,太宗、中宗,实有
旧典,追命外祖,以笃亲亲。其追封谥皇太后父竦为褒亲愍侯,比灵文、顺成、
恩成侯。魂而有灵,嘉斯宠荣,好爵显服,以慰母心。”遣中谒者与嫕及扈,
备礼西迎竦丧,诣京师改殡,赐东园画馆、玉匣、衣衾,建茔于恭怀皇后陵傍。
帝亲临送葬,百官毕会。
征还竦妻、子,封子棠为乐平侯,棠弟雍乘氏侯,雍弟翟单父侯,邑各五千
户,位皆特进,赏赐第宅、奴卑、车马、兵弩、什物以巨万计,宠遇光于当世。
诸梁内外以亲疏并补郎、谒者。
棠官至大鸿胪,雍少府。棠卒,子安国嗣,延光中为侍中,有罪免官,诸梁
为郎吏者皆坐免。
商字伯夏,雍之子也。少以外戚拜郎中,迁黄门侍郎。永建元年,袭父封乘
氏侯。三年,顺帝选商女及妹入掖庭,迁侍中、屯骑校尉。阳嘉元年,女立为皇
后,妹为贵人,加商位特进,更增国土,赐安车驷马,其岁拜执金吾。二年,封
子冀为襄邑侯,商让不受。三年,以商为大将军,固称疾不起。四年,使太常桓
焉奉策就第即拜,商乃诣阙受命。明年,夫人阴氏薨,追号开封君,赠印绶。
商自以戚属居大位,每存谦柔,虚己进贤,辟汉阳巨览、上党陈龟为椽属。
李固、周举为从事中郎,于是京师翕然,称为良辅,帝委重焉。每有饥馑,辄载
租谷于城门,赈与贫餧,不宣己惠。检御门族,未曾以权盛干法。而性慎弱无
威断,颇溺于内竖。以小黄门曹节等用事于中,遂遣子冀、不疑与为交友,然宦
者忌商宠任,反俗陷之。永和四年,中常侍张逵、蘧政,内者令石光,尚方令傅
福,冗从仆射杜永连谋,共谮商及中常侍曹腾、孟贲,云欲征诸王子,图议废立,
请收商等案罪。帝曰:“大将军父子我所亲,腾、贲我所爱,必无是,但汝曹共
妒之耳。”逵等知言不用,惧迫,遂出矫诏收缚腾、贲于省中。
帝闻震怒,敕宦者李歙急呼腾、贲释之,收逵等,悉伏诛。辞所连染及在位
大臣,商惧多侵枉,乃上疏曰:“《春秋》之义,功在元帅,罪止首恶,故赏不
僣溢,刑不淫滥,五帝、三王所以同致康乂也。窃闻考中常侍张逵等,辞语多所
牵及。大狱一起,无辜者众,死囚久系,纤微成大,非所以顺迎和气,平政成化
也。宜早讫竟,以止逮捕之烦。”帝乃纳之,罪止坐者。
六年秋,商病笃,敕子冀等曰:“吾以不德,享受多福。生无以辅益朝廷,
死必耗废帑臧,衣衾饭唅玉匣珠贝之属,何益朽骨。百僚劳扰,纷华道路,
秖增尘垢,虽云礼制,亦有权时。方今边境不宁,盗贼未息,岂宜重为国损!
气绝之后,载至冢舍,即时殡敛。敛以时服,皆以故衣,无更裁制。殡已开冢,
冢开即葬。祭食如存,无用三牲。孝子善述父志,不宜违我言也。”及薨,帝亲
临丧,诸子欲从其诲,朝廷不听,赐以东园朱寿器、银镂、黄肠、玉匣、什物二
十八种,钱二百万,布三千匹。皇后钱五百万,布万匹。及葬,赠轻车介士,赐
谥忠侯。中宫亲送,帝幸宣阳亭,瞻望车骑。
子冀嗣。
冀字伯卓。为人鸢肩豺目,洞精目党眄,口吟舌言,裁能书计。少为贵戚,
逸游自恣。性嗜酒,能挽满、弹棋、格五、六博、蹴鞠、意钱之戏,又好臂鹰走
狗,骋马斗鸡。初为黄门侍郎,转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步兵校尉,执金吾。
永和元年,拜河南尹。冀居职暴恣,多非法,父商所亲客洛阳令吕放,颇与
商言及冀之短,商以让冀,冀即遣人于道刺杀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于放之怨
仇,请以放弟禹为洛阳令,使捕之,尽灭其宗亲、宾客百余人。
商薨未及葬,顺帝乃拜冀为大将军,弟侍中不疑为河南尹。
及帝崩,冲帝始在襁褓,太后临朝,诏冀与太傅赵峻、太尉李固参录尚书事。
冀虽辞不肯当,而侈暴滋甚。
冲帝又崩,冀立质帝。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尝朝群臣,目冀曰:“此跋
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帝即日崩。
复立桓帝,而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乔,海内嗟惧,语在《李固传》。建和元
年,益封冀万三千户,增大将军府举高第茂才,官属倍于三公。又封不疑为颍阳
侯,不疑弟蒙西平侯,冀子胤襄邑侯,各万户。和平元年,重增封冀万户,并前
所袭合三万户。
弘农人宰宣素性佞邪,欲取媚于冀,乃上言大将军有周公之功,今既封诸子,
则其妻宜为邑君。诏遂封冀妻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
绂,比长公主。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
以为媚惑。冀亦改易舆服之制,作平上軿车,埤帻,狭冠,折上巾,拥身扇,狐
尾单衣。寿性钳忌,能制御冀,冀甚宠惮之。
初,父商献美人友通期于顺帝,通期有微过,帝以归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
冀即遣客盗还通期。会商薨,冀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寿伺冀出,多从仓头,
篡取通期归,截发刮面,笞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大恐,顿首请于寿母,寿亦
不得已而止。冀犹复与私通,生子伯玉,匿不敢出。寿寻知之,使子胤诛灭友氏,
冀虑寿害伯玉,常置复壁中。冀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寿见宫,
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
之。
冀用寿言,多斥夺诸梁在位者,外以谦让,而实崇孙氏宗亲。冒名而为侍中、
卿、校尉、郡守、长吏者十余人,皆贪叨凶淫,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它罪,
闭狱掠拷,使出钱自赎,资物少者至于死徙。扶风人士孙奋居富而性吝,冀因以
马乘遗之,从贷钱五千万,奋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郡县,认奋母为其守
臧婢,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兄弟,死于狱中,悉没资财亿七
千余万。
其四方调发,岁时贡献,皆先输上第于冀,乘舆乃其次焉。吏人赍货求官请
罪者,道路相望。冀又遣客出塞,交通外国,广求异物。因行道路,发取伎女御
者,而使人复乘势横暴,妻略妇女,欧击吏卒,所在怨毒。
冀乃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皆有阴阳奥室,
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疏青琐,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
更相临望;飞梁石蹬,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臧室。远致汗血名
马。又广开园囿,采土筑山,十里九陂,以像二崤,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
驯兽,飞走其间。冀、寿共乘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伎,
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
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禁同王家,西至弘农,东界荥阳,南极鲁阳,北达河、
淇,包含山薮,远带丘荒,周旋封域,殆将千里。又起菟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
十里,发属县卒徒,缮修楼观,数年乃成。移檄所在,调发生菟,刻其毛以为识,
人有犯者,罪至刑死。尝有西域贾胡,不知禁忌,误杀一兔,转相告言,坐死者
十余人。冀二弟尝私遣人出猎上党,冀闻而捕其宾客,一时杀三十余人,无生还
者。冀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为奴卑,至数千人,名曰“自
卖人”。
元嘉元年,帝以冀有援立之功,欲崇殊典,乃大会公卿,共议其礼。于是有
司奏冀入朝不趋,敛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成阳余户增封
为四县,比邓禹;赏赐金钱、奴婢、采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
勋。每朝会,与三公绝席。十日一人,平尚书事。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犹以
所奏礼薄,意不悦。专擅威柄,凶恣日积,机事大小,莫不咨决之。宫卫近侍,
并所亲树。禁省起居,纤微必知。百官迁召,皆先到冀门笺檄谢恩,然后敢诣尚
书。下邳人吴树为宛令,之官辞冀,冀宾客布在县界,以情托树。树对曰:“小
人奸蠹,比屋可诛。明将军以椒房之重,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宛
为大都,土之渊薮,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
嘿然不悦。树到县,遂诛杀冀客为人害者数十人,由是深怨之。树后为荆州刺史,
临去辞冀,冀为设酒,因鸩之,树出,死车上。又辽东太守侯猛,初拜不谒,冀
托以它事,乃腰斩之。
时,郎中汝南袁著,年十九,见冀凶纵,不胜其愤,乃诣阙上书曰:
臣闻仲尼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自伤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
又有能致之资,而和气未应,贤愚失序者,势分权臣,上下壅隔之故也。夫四时
之运,功成则退,高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悬
车之礼,高枕颐神。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
其身矣。左右闻臣言,将侧目切齿,臣特以童蒙见拔,故敢忘忌讳。昔舜、禹相
戒无若丹朱,周公戒成王无如殷王纣,愿除诽谤之罪,以开天下之口。
书得奏御,冀闻而密遣掩捕著。著乃变易姓名,后托病伪死,结蒲为人,市
棺殡送。冀廉问知其诈,阴求得,笞杀之,隐蔽其事。学生桂阳刘常,当世名儒,
素善于著,冀召补令史以辱之。时,太原郝絜、胡武,皆危言高论,与著友善。
先是,絜等连名奏记三府,荐海内高士,而不诣冀,冀追怒之,又疑为著党,敕
中部官移檄捕前奏记者并杀之,遂诛武家,死者六十余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
因舆榇奏书冀门。书入,仰药而死,家乃得全。及冀诛,有诏以礼祀著等。冀诸
忍忌,皆此类也。
不疑好经书,善待士,冀阴疾之,因中常侍白帝,转为光禄勋,又讽众人共
荐其子胤为河南尹。胤一名胡狗,时年十六,容貌甚陋,不胜冠带,道路见者,
莫不蚩笑焉。不疑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蒙闭门自守。冀不欲令与宾
客交通,阴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过
谒不疑,冀讽州郡以它事陷之,皆髡笞徙朔方。融自刺不诛,明遂死于路。
永兴二年,封不疑子马为颍阴侯,胤子桃为城父侯。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
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
将、尹、校五十七人。在位二十余年,究极满盛,威行内外,百僚侧目,莫敢违
命,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亲豫。
帝即不平之。延熹元年,太史令陈授因小黄门徐璜,陈灾异日食之变,咎在
大将军,冀闻之,讽洛阳令收考授,死于狱。帝由此发怒。
初,掖庭人邓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适梁纪。梁纪者,冀妻寿之舅也。
寿引进猛入掖庭,见幸,为贵人,冀因欲认猛为其女以自固,乃易猛姓为梁。时
猛姊婿邴尊为议郎,冀恐尊沮败宣意,乃结刺客于偃城,刺杀尊,而又欲杀宣。
宣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相比,冀使刺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觉之,鸣鼓
会众以告宣。宣驰入以白帝,帝大怒,遂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
璜等五人成谋诛冀。语在《宦者传》。
冀心疑超等,乃使中黄门张惲入省宿,以防其变。具瑗敕吏收惲,以辄从外
入,欲图不轨。帝因是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事,使尚书令尹勋持节勒丞郎
以下皆操兵守省阁,敛诸符节送省中。使黄门令具瑗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
都候敛戟士,合千余人,与司隶校尉张彪共围冀第。使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冀大将
军印绶,徙封比景都乡侯。冀及妻寿即日皆自杀。悉收子河南尹胤、叔父屯骑校
尉让,及亲从卫尉淑、越骑校尉忠、长水校尉戟等,诸梁及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
无长少皆弃市。不疑、蒙先卒。其它所连及公卿、列校、尉刺史、二千石死者数
十人,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空,惟尹勋、袁盱及廷尉邯郸义在焉。
是时事卒从中发,使者交驰,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数日乃定,百姓莫不
称庆。
收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散其
苑囿,以业穷民。录诛冀功者,封尚书令尹勋以下数十人。
论曰:顺帝之世,梁商称为贤辅,岂以其地居亢满,而能以愿谨自终者乎?
夫宰相运动枢极,感会天人,中于道则易以兴政,乖于务则难乎御物。商协回天
之势,属雕弱之期,而匡朝恤患,未闻上述,憔悴之音,载谣人口。虽舆粟盈门,
何救阻饥之厄;永言终制,未解尸官之尤。况乃倾侧孽臣,传宠凶嗣,以致破家
伤国,而岂徒然哉!
赞曰:在河西佐汉,统亦定算。褒亲幽愤,升高累叹。商恨善柔。冀遂贪乱。
卷三十五 张曹郑列传第二十五
张纯字伯仁,京兆杜陵人也。高祖父安世,宣帝时为大司马卫将军,封富平
侯。父放,为成帝侍中。纯少袭爵士,哀、平间为侍中,王莽时至列卿。遭值篡
伪,多亡爵士,纯以敦谨守约,保全前封。
建武初,先来诣阙,故得复国。五年,拜太中大夫,使将颍川突骑安集荆、
徐、杨部,督委输,监诸将营。反又将兵屯田南阳,迁五官中郎将。有司奏,列
侯非宗室不宜复国。光武曰:“张纯宿卫十有余年,其勿废,更封武始侯,食富
平之半。”
纯在朝历世,明习故事。建武初,旧章多阙,每有疑议,辄以访纯,自郊庙
婚冠丧纪礼仪义,多所正定。帝甚重之,以纯兼虎贲中郎将,数被引见,一日或
至数四。纯以宗庙未定,昭穆失序,十九年,乃与太仆朱浮共奏言:“陛下兴于
匹庶,荡涤天下,诛锄暴乱,兴继祖宗。窃以经义所纪,人事众心,虽实同创革,
而名为中兴,宜奉先帝,恭承祭祀者也。元帝以来,宗庙奉祠高皇帝为受命祖,
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武皇帝为世宗,皆如旧制。又立亲庙四世,推南顿君以上尽
于舂陵节侯。礼,为人后者则为之子,既事大宗,则降其私亲。今禘祫高庙,陈
序昭穆,而舂陵四世,君臣并列,以卑厕尊,不合礼意,设不遭王莽,而国嗣无
寄,推求宗室,以陛下继统者,安得复顾私亲,违礼制乎?昔高帝以自受命,不
由太上,宣帝以孙后祖,不敢私亲,故为父立庙,独群臣侍祠。臣愚谓宜除今亲
庙,以则二帝旧典,愿下有司博采其议。”诏下公卿,大司徒戴涉、大司空窦融
议:“宜以宣、元、成、哀、平五帝四世代今亲庙,宣、元皇帝尊为祖、父,可
亲奉祠,成帝以下,有司行事,别为南顿君立皇考庙。其祭上至舂陵节侯,群臣
奉祠,以明尊尊之敬,亲亲之恩。”帝从之。是时宗庙未备,自元帝以上,祭于
洛阳高庙,成帝以下,祠于长安高庙,其南顿四世,随所在而祭焉。
明年,纯代朱浮为太仆。二十三年,代杜林为大司空。在位慕曹参之迹,务
于无为,选辟椽史,皆知名大儒。明年,上穿阳渠,引洛水为漕,百姓得其利。
二十六年,诏纯曰:“禘、祫之祭,不行已久矣。‘三年不为礼,礼必坏;
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宜据经典,详为其制。”纯奏曰:“《礼》,三年一祫,
五年一禘。《春秋传》曰:‘大祫者何?合祭也。’毁庙及未毁庙之主皆登,合
食乎太祖,五年而再殷。汉旧制三年一祫,毁庙主合良高庙,存庙主未尝合祭。
元始五年,诸王公列侯庙会,始为禘祭。又前十八年亲幸长安,亦行此礼。礼说
三年一闰,天气小备;五年再闰,天气大备。故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禘之为言
谛,谛定昭穆尊卑之义也。禘祭以夏四月,夏者阳气在上,阴气在下,故正尊卑
之义也。祫祭以冬十月,冬者五谷成孰,物备礼成,故合聚饮食也。斯典之废,
于兹八年,谓可如礼施行,以时定议。”定从之,自是禘、祫遂定。
时,南单于及乌桓来降,边境无事,百姓新去兵革,岁仍有年,家给人足。
纯以圣王之建辟雍,所以崇尊礼义,既富而教者也。乃案七经谶、明堂图、河间
《古辟雍记》、孝武太山明堂制度,及平帝时议,欲具奏之。未及上,会博士桓
荣上言宜立辟雍、明堂,章下三公、太常,而纯议同荣,帝乃许之。
三十年,纯奏上宜封禅,曰:“自古受命而帝,治世之隆,必有封禅,以告
成功焉。《乐动声仪》曰:‘以《雅》治人,《风》成于《颂》。’有周之盛,
成、康之间,郊配封禅,皆可见也。书曰:‘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祡’,
则封禅之义也。臣伏见陛下受中兴之命,平海内之乱,修复祖宗,抚存万姓,天
下旷然,咸蒙更生,恩德云行,惠泽雨施,黎元安宁,夷狄慕义。《诗》云:
“受天之祜,四方来贺。’今摄提之岁,仓龙甲寅,德在东宫。宜及嘉时,遵唐
帝之典,继孝武之业,以二月东巡狩,封于岱宗,明中兴,勒功勋,复祖统,报
天神,禅梁父,祀地祇,传祚子孙,万世之基也。”中元元年,帝乃东巡岱宗,
以纯视御史大夫从,并上元封旧仪及刻石文。三月,薨,谥曰节候。
奋字稚通。父纯,临终敕家丞曰:“司空无功于时,猥蒙爵士,身死之后,
勿议传国。”奋兄根,少被病,光武诏奋嗣爵,奋称纯遗敕,固不肯受。帝以奋
违诏,敕收下狱,奋惶怖,乃袭封。永平四年,随例归国。
奋少好学,节俭行义,常分损租奉,赡恤宗亲,虽至倾匮,而施与不怠。十
七年,儋耳降附,奋来朝上寿,引见宣平殿,应对合旨,显宗异其才,以为侍祠
侯。建初元年,拜左中郎将,转五官中郎将,迁长水校尉。七年,为将作大匠,
章和元年,免。永元元年,复拜城门校尉。四年,迁长乐卫尉。明年,代桓郁为
太常。六年,代刘方为司空。
时岁灾旱,祈雨不应,乃上表曰:“比年不登,人用饥匮,今复久旱,秋稼
未立,阳气垂尽,岁月迫促。夫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政之急务,忧之重者
也。臣蒙恩尤深,受职过任,夙夜忧惧,章奏不能叙心,愿对中常侍疏奏。”即
时引见,复口陈时政之宜。明日,和帝召太尉、司徒幸洛阳狱,录囚徒,收洛阳
令陈歆,即大雨三日。
奋在位清白,无他异绩。九年,以病罢。在家上疏曰:“圣人所美,政道至
要,本在礼乐。《五经》同归,而礼乐之用尤急。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
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又曰:‘揖让而化天下者,礼乐之谓也。’先王之
道,礼乐可谓盛矣。孔子谓子夏曰:‘礼以修外,乐以制内,丘已矣夫!’又曰:
‘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厝其手足。’臣以为汉当制作礼
乐,是以先帝圣德,数下诏书,愍伤崩缺,而众儒不达,议多驳异。臣累世台辅,
而大典未定,私窃惟忧,不忘寝食。臣犬马齿尽,诚冀先死见礼乐之定。”十三
年,更召拜太常。复上疏曰:“汉当改作礼乐,图书著明。王者化定制礼,功成
作乐。谨条礼乐异议三事,愿下有司,以时考定。昔者孝武皇帝、光武皇帝封禅
告成,而礼乐不定,事不相副。先帝已诏曹褒,今陛下但奉而成之,犹周公斟酌
文武之道,非自为制,诚无所疑。久执谦谦,令大汉之业不以时成,非所以章显
祖宗功德,建太平之基,为后世法。”帝虽善之,犹未施行。其冬,复以病罢。
明年,卒于家。
子甫嗣,官至津城门候。甫卒,子吉嗣。永初三年,吉卒,无子,国除。自
昭帝封安世,至吉,传国八世,经历篡乱,二百年间未尝谴黜,封者莫与为此。
曹褒字叔通,鲁国薛人也。父充,持《庆氏礼》,建武中为博士,从巡狩岱
宗,定封禅礼,还,受诏议立七郊、三雍、大射、养老礼仪。显宗即位,充上言:
“汉再受命,仍有封禅之事,而礼乐崩阙,不可为后嗣法。五帝不相沿乐,三王
不相袭礼,大汉当自制礼,以示百世。”帝问:“制礼乐云何?”充对曰:“
《河图括地象》曰:‘有汉世礼乐文雅出。’《尚书璇机钤》曰:‘有帝汉出,
德洽作乐,名予。’”帝善之,下诏曰:“今且改太乐官曰太予乐,歌诗曲操,
以俟君子。”拜充侍中。作章句辩难,于是遂有庆氏学。
褒少笃志,有大度,结发传充业,博雅疏通,尤好礼事。常感朝廷制度未备,
慕叔孙通为汉礼仪,昼夜研精,沉吟专思,寝则怀抱笔札,行则诵习文书,当其
念至,忘所之适。
初举孝廉,再迁圉令,以礼理人,以德化俗。时它郡盗徒五人来入圉界,吏
捕得入,陈留太守马严闻而疾恶,风县杀之。褒敕吏曰:“夫绝人命者,天亦绝
之。皋陶不为盗制死刑,管仲遇盗而升诸公。今承旨而杀之,是逆天心,顺府意
也,其罚重矣。如得全此人命而身坐之,吾所愿也。”遂不为杀。严奏褒耎弱,
免官归郡,为功曹。
征拜博士。会肃宗欲制定礼乐,元和二年下诏曰:“《河图》称‘赤九会昌,
十世以光,十一以兴’。《尚书璇机钤》曰:‘述尧理世,平制礼乐,放唐之文。’
予末小子,托于数终,曷以缵兴,崇弘祖宗,仁济元元?《帝命验》曰:‘顺尧
考德,题期立象。’且三五步骤,优劣殊轨,况予顽陋,无以克堪,虽欲从之,
末由也已。每见图书,中心恧焉。”褒知帝旨欲有兴作,乃上疏曰:“昔者圣人
受命而王,莫不制礼作乐,以著功德。功成作乐,化定制礼,所以救世俗,致祯
祥,为万姓获福于皇天者也。今皇天降祉,嘉瑞并臻,制作之符,甚于言语。宜
定文制,著成汉礼,丕显祖宗盛德之美。”章下太常,太常巢堪以为一世大典,
非褒所定,不可许。
帝知群僚拘挛,难与图始,朝廷礼宪,宜时刊立,明年复下诏曰:“朕以不
德,膺祖宗弘烈。乃者鸾凤仍集,麟龙并臻,甘露宵降,嘉谷滋生,赤草之类,
纪于史官。朕夙夜祗畏,上无以彰于先功,下无以克称灵物。汉遭秦余,礼坏乐
崩,且因循故事,未可观省,有知其说者,各尽所能。”褒省诏,乃叹息谓诸生
曰:“昔奚斯颂鲁,考甫咏殷。夫人臣依义显君,竭忠彰主,行之美也。当仁不
让,吾何辞哉!”遂复上疏,具陈礼乐之本,制改之意。拜褒侍中,从驾南巡,
既还,以事下三公,未及奏,诏召玄武司马班固,问改定礼制之宜。固曰:“京
师诸儒,多能说礼,宜广招集,共议得失。”帝曰:“谚言‘作舍道边,三年不
成’。会礼之家,名为聚讼,互生疑异,笔不得下。昔尧作《大章》,一夔足矣。”
章和元年正月,乃召褒诣嘉德门,令小黄门持班固所上叔孙通《汉仪》十二
篇,敕褒曰:“此制散略,多不合经,今宜依礼条正,使可族行。于南宫、东观
尽心集作。”褒既受命,及次序礼事,依准旧典,杂以《五经》谶记之文,撰次
天子至于庶人冠婚吉凶终始制度,以为百五十篇,写以二尺四寸简。其年十二月
奏上。帝以众论难一,故但纳之,不复令有司平奏。会帝崩,和帝即位,褒乃为
作章句,帝遂以《新礼》二篇冠。擢褒监羽林左骑。永元四年,迁射声校尉。后
太尉张酺、尚书张敏等奏褒擅制《汉礼》,破乱圣术,宜加刑诛。帝虽寝其奏,
而《汉礼》遂不行。
褒在射声,营舍有停棺不葬者百余所,褒亲自履行,问其意故。吏对曰:
“此等多是建武以来绝无后者,不得埋掩。”褒乃怆然,为买空地,悉葬其无主
者,设祭以祀之。迁城门校尉、将作大匠。时有疾疫,褒巡行病徒,为致医药,
经理饘粥,多蒙济活。七年,出为河内太守。时春夏大旱,粮谷踊贵。褒到,
乃省吏并职,退去奸残,澍雨数降。其秋大孰,百姓给足,流冗皆还。后坐上灾
害不实免。有顷征,再迁,复为侍中。
褒博物识古,为儒者宗。十四年,卒官。作《通义》十二篇,演经杂论百二
十篇,又传《礼记》四十九篇,教授诸生千余人,庆氏学遂行于世。
论曰:“汉初天下创定,朝制无文,叔孙通颇采经礼,参酌秦法,虽适物观
时,有救崩敝,然先王之容典盖多阙矣,是以贾谊、仲舒、王吉、刘向之徒,怀
愤叹息所不能已也。资文、宣之远图明懿,而终莫或用,故知自燕而观,有不尽
矣。孝章永言前王,明发兴作,专命礼臣,撰定国宪,洋洋乎盛德之事焉。而业
绝天算,议黜异端,斯道竟复坠矣。夫三王不相袭礼,五帝不相氵公乐,所以
《咸》、《茎》异调,中都殊绝。况物运迁回,情数万化,制则不能随其流变,
品度未足定其滋章,斯固世主所当损益者也。且乐非夔、襄,而新音代起,律谢
皋、苏,而制令亟易,修补旧文,独何猜焉?礼云礼云,曷其然哉!
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也。八世祖崇,哀帝时尚书仆射。玄少为乡啬夫,
得休归,尝诣学官,不乐为吏,父数怒之,不能禁。遂造太学受业,师事京兆第
五元先,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九章算术》。又从东
郡张恭祖受《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以
山东无兄问者,乃西入关,因涿郡卢植,事扶风马融。
融门徒四百余人,升堂进者五十余生。融素骄贵,玄在门下,三年不得见,
乃使高业弟子传授于玄。玄日夜寻诵,未尝怠倦。会融集诸生考论图纬,闻玄善
算,乃召见于楼上,玄因从质诸疑义,问毕辞归。融喟然谓门人曰:“郑生今去,
吾道东矣。”
玄自游学,十余年乃归乡里。家贫,客耕东莱,学徒相随已数百千人。及党
事起,乃与同郡孙嵩等四十余人俱被禁锢,遂隐修经业,杜门不出。时任城何休
好《公羊》学,遂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废疾》;玄乃发《墨
守》,针《膏肓》,起《废疾》。休见而叹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
乎!”初,中兴之后,范升、陈元、李育、贾逵之徒争论古今学,后马融答北地
太守刘瑰及玄答何休,义据通深,由是古学遂明。
灵帝末,党禁解,大将军何进闻而避之。州郡以进权威,不敢违意,遂迫胁
玄,不得已而诣之。进为设几杖,礼待甚优。玄不受朝服,而以幅巾见。一宿逃
去。时年六十,弟子河内赵商等自远方至者数千。后将军袁隗表为侍中,以父丧
不行。国相孔融深敬于玄,履履造门。告高密县为玄特立一乡,曰:“昔齐置
‘土乡’,越有‘君子军’,皆异贤之意也。郑君好学,实怀明德。昔太史公、
廷尉吴公、谒者仆射邓公,皆汉之名臣。又南山四皓有园公、夏黄公,潜光隐耀,
世嘉其高,皆悉称公。然则公者仁德之正号,不必三事大夫也。今郑君乡宜曰
‘郑公乡’。昔东海于公仅有一节,犹或戒乡人侈其门闾,矧乃郑公之德,而无
驷牡之路!可广开门衢,令容高车,号为‘通德门’。”
董卓迁都长安,公卿举玄为赵相,道断不至。会黄巾寇青部,乃避地徐州,
徐州牧陶谦接以师友之礼。建安元年,自徐州还高密,道遇黄巾贼数万人,见玄
皆拜,相约不敢入县境。玄后尝疾笃,自虑,以书戒子益恩曰:
吾家旧贫,不为父母群弟所容,去厮役之吏,游学周、秦之都,往来幽、并、
兖、豫之域,获觐乎在位通人,处逸大儒,得意者咸从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
《六艺》,粗览传记,时睹秘书纬术之奥。年过四十,乃归供养,假田播殖,以
娱朝夕。遇阉尹擅势,坐党禁锢,十有四年,而蒙赦令,举贤良方正有道,辟大
将军三司府。公车再召,比牒并名,早为宰相。惟彼数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
故宜式序。吾自忖度,无任于此,但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几
以竭吾才,故闻命罔从。而黄巾为害,萍浮南北,复归邦乡。入此岁来,已七十
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误,案之礼典,便合传家。今我告尔以老,归尔以事,将
闲居以安性,贾思以终业。自非拜国君之命,问族亲之忧,展敬坟墓,观省野物,
胡尝扶杖出门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尔焭々一夫,曾无同生相依。其
勖求君子之道,研钻勿替,敬慎威仪,以近有德。显誉成于僚友,德行立于已志。
若致声称,亦有荣于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虽无绂冕之绪,颇有让
爵之高。自乐以论赞之功,庶不遗后人之羞,末所愤愤者,徒以亡亲坟垄未成,
所好群书率皆腐敝,不得于礼堂写定,传与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图乎!家今差
多于昔,勤力务时,无恤饥寒。菲饥食,薄衣服,节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
忘不识,亦已焉哉!
时,大将军袁绍总兵冀州,遣使要玄,大会宾客,玄最后至,乃延升上坐。
身长八尺,饮酒一斛,秀眉明目,容仪温伟。绍客多豪俊,并有才说,见玄儒者,
未以通人许之,竞设异端,百家互起。玄依方辩对,咸出问表,皆得所未闻,莫
不嗟服。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
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劭有惭色。绍乃
举玄茂才,表为左中郎将,皆不就。公车征为大司农,给安车一乘,所过长吏送
迎。玄乃以病自乞还家。
五年春,梦孔子告之曰:“起,起,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巳。”既寤,以
谶合之,知命当终,有顷寝疾。时袁绍与曹操相拒于官度,令其子谭遣使逼玄随
军,不得已,载病到元城县,疾笃不进,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遗令薄葬。自
郡守以下尝受业者,縗绖赴会千余人。
门人相与撰玄答诸弟子问《五经》,依《论语》作《郑志》八篇。凡玄所注
《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
《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又著《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
《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凡百余
万言。
玄质于辞训,通人颇讥其繁。至于经传洽孰,称为纯儒,齐、鲁间宗之。其
门人山阳郗虑至御史大夫,东莱王基、清河崔琰著名于世。又乐安国渊、任嘏,
时并童幼,玄称渊为国器,嘏有道德,其余亦多所鉴拔,皆如其言。玄唯有一子
益恩,孔融在北海,举为孝廉;及融为黄巾所围,益恩赴难损身。有遗腹子,玄
以其手文似己,名之曰小同。
论曰:自秦焚《六经》,圣文埃灭。汉兴,诸儒颇修艺文;及东京,学者亦
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滞固所禀,异端纷纭,互相诡激,遂令经有数家,家有数
说,章句多者或乃百余万言,学徒劳而少功,后生疑而莫正。郑玄括囊大典,网
罗众家,删裁繁诬,刊改漏失,自是学者略知所归。王父豫章君每考先儒经训,
而长于玄,常以为仲尼之门不能过也。及传授生徒,并专以郑氏家法云。
赞曰:富平之绪,承家载世。伯仁先归,厘我国祭。玄定义乖,褒修礼缺。
孔书遂明,汉章中辍。
卷三十六 郑范陈贾张列传第二十六
郑兴字少赣,河南开封人也。少学《公羊春秋》。晚善《左氏传》,遂积精
深思,通达其旨,同学者皆师之。天凤中,将门人从刘歆讲正大义,歆美兴才,
使撰条例、章句、传诂,及校《三统历》。
更始立,以司直李松行丞相事,先入长安,松以兴为长史,令还奉迎迁都。
更始诸将皆山东人,咸劝留洛阳。兴说更始曰:“陛下起自荆楚,权政未施,一
朝建号,而山西雄桀争诛王莽,开关郊迎者,何也?此天下同苦王氏虐政,而思
高祖之旧德也。今久不抚之,臣恐百姓离心,盗贼复起矣。《春秋》书‘齐小白
入齐’,不称侯,未朝庙故也。今议者欲先定赤眉而后入关,是不识其本而争其
末,恐国家之守转在函谷,虽卧洛阳,庸得安枕乎?”更始曰:“朕西决矣。”
拜兴为谏议大夫,使安集关西及朔方、凉、益三州,还拜凉州刺史。会天水有反
者,攻杀郡守,兴坐免。
时赤眉入关,东道不通,兴乃西归隗嚣,嚣虚心礼请,而兴耻为之屈,称疾
不起。嚣矜己自饰,常以为西伯复作,乃与诸将议自立为王。兴闻而说嚣曰:
“《春秋传》云:‘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嚣,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间者诸将集
会,无乃不道忠信之言;大将军之听,无乃阿而不察乎?昔文王承积德之绪,加
之以睿圣,三分天下,尚服事殷。及武王即位,八百诸侯不谋同会,皆曰‘纣可
伐矣’,武王以未知天命,还兵待时。高祖征伐累年,犹以沛公行师。今令德虽
明,世无宗周之祚,威略虽振,未有高祖之功,而欲举未可之事,昭速祸患,无
乃不可乎?惟将军察之。”嚣竟不称王。后遂广置职位,以自尊高。兴复止嚣曰:
“夫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当制也。孔子曰:‘惟
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不可以假人者,亦不可以假于人也。无益于实,有损于
名,非尊上之意也。”嚣病之而止。
及嚣遣子恂入侍,将行,兴因恂求归葬父母,嚣不听而徙兴舍,益其秩礼。
兴入见嚣曰:“前遭赤眉之乱,以将军僚旧,故敢归身明德。幸蒙覆载之恩,复
得全其性命。兴闻事亲之道,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奉以周旋,
弗敢失坠。今为父母未葬,请乞骸骨,若以增秩徙舍,中更停留,是以亲为饵,
无礼甚矣,将军焉用之!”嚣曰:“嚣将不足留故邪?”兴曰:“将军据七郡之
地,拥羌胡之众,以戴本朝,德莫厚焉,威莫重焉。居则为专命之使,入必为鼎
足之臣。兴,从俗者也,不敢深居屏处,因将军求进,不患不达,因将军求入,
何患不亲,此兴之计不逆将军者也。兴业为父母请,不可以已,愿留妻子独归葬,
将军又何猜焉?”嚣曰:“幸甚。”促为辨装,遂令与妻子俱东。时建武六年也。
侍御史杜林先与兴同寓陇右,乃荐之曰:“窃见河南郑兴,执义坚固,敦悦
《诗》、《书》,好古博物,见疑不惑,有公孙侨、观射父之德,宜侍帷幄,典
职机密。昔张仲在周,燕冀宣王,而诗人悦喜。惟陛下留听少察,以助万分。”
乃征为太中大夫。
明年三月晦,日食。兴因上疏曰:
《春秋》以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人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往年以来,
谪咎连见,意者执事颇有阙焉。案《春秋》‘昭公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
之’。传曰:‘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于是百官降物,君不举,避移时,乐
奏鼓,祝用币,史用辞。’今孟夏,纯乾用事,阴气未作,其灾尤重。夫国无善
政,则谪见日月,变咎之来,不可不慎,其要在因人之心,择人处位也。尧知鲧
不可用而用之者,是屈己之明,因人之心也。齐桓反政而相管仲,晋文归国而任
郤縠者,是不私其私,择人处位也。今公卿大夫多举渔阳太守郭伋可大司空者,
而不以时定,道路流言,咸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则人位谬矣。愿陛下上
师唐、虞,下览齐、晋,以成屈己从众之德,以济群臣让善之功。
夫日月交会,数应在朔,而顷年日食,每多在晦。先时而合,皆月行疾也。
日君象而月臣象,君亢急则臣下促迫,故行疾也。今年正月繁霜,自尔以来,率
多寒日,此亦急咎之罚。天子贤圣之君,犹慈父之于孝子也。丁宁申戒,欲其反
政,故灾变仍见,此乃国之福也。今陛下高明而群臣惶促,宜留思柔克之政,垂
意《洪范》之法,博采广谋,纳群下之策。
书奏,多有所纳。
帝尝问兴郊祀事,曰:“吾欲以谶断之,何如?”兴对曰:“臣不为谶。”
帝怒曰:“卿之不为谶,非之邪?”兴惶恐曰:“臣于书有所未学,而无所非也。”
帝意乃解。兴数言政事,依经守义,文章温雅,然以不善谶故不能任。
九年,使监征南、积弩营于津乡,会征南将军岑彭为刺客所杀,兴领其营,
遂与大司马吴汉俱击公孙述。述死,诏兴留屯成都。顷之,侍御史举奏兴奉使私
买奴婢,坐左转莲勺令。是时丧乱之余,郡县残荒,兴方欲筑城郭,修礼教以化
之,会以事免。
兴好古学,尤明《左氏》、《周官》,长于历数,自杜林、桓谭、卫宏之属,
莫不斟酌焉。世言《左氏》者多祖于兴,而贾逵自传其父业,故有郑、贾之学。
兴去莲勺,后遂不复仕,客授阌乡,三公连辟不肯应,卒于家。子众。
众字仲师。年十二,从父受《左氏春秋》,精力于学,明《三统历》,作
《春秋难记条例》,兼通《易》、《诗》,知名于世。建武中,皇太子及山阳王
荆,因虎贲中郎将梁松以缣帛聘请众,欲为通义,引籍出入殿中。众谓松曰:
“太子储君,无外交之义,汉有旧防,蕃王不宜私通宾客。”遂辞不受。松复风
众以“长者意,不可逆”。众曰:“犯禁触罪,不如守正而死。”太子及荆闻而
奇之,亦不强也。及梁氏事败,宾客多坐之,惟众不染于辞。
永平初,辟司空府,以明经给事中,再迁越骑司马,复留给事中。是时北匈
奴遣使求和亲。八年,显宗遣众持节使匈奴。众至北庭,虏欲令拜,众不为屈。
单于大怒,围守闭之,不与水火,欲胁服众。众拔刀自誓,单于恐而止,乃更发
使随众还京师。朝议复欲遣使报之,众上疏谏曰:“臣伏闻北单于所以要致汉使
者,欲以离南单于之众,坚三十六国之心也。又当扬汉和亲,夸示邻敌,令西域
欲归化者局促狐疑,怀土之人绝望中国耳。汉使既到,便偃蹇自信。若复遣之,
虏必自谓得谋,其群臣驳议者不敢复言。如是,南庭动摇,乌桓有离心矣。南单
于久居汉地,具知形势,万分离析,旋为边害。今幸有度辽之众扬威北垂,虽勿
报答,不敢为患。”帝不从,复遣众。众因上言:“臣前奉使不为匈奴拜,单于
恚恨,故遣兵围臣。今复衔命,必见陵折。臣诚不忍持大汉节对毡裘独拜。如令
匈奴遂能服臣,将有损大汉之强。”帝不听,众不得已,既行,在路连上书固争
之。诏切责众,追还系廷尉,会赦归家。
其后帝见匈奴来者,问众与单于急礼之状,皆言匈奴中传众意气壮勇,虽苏
武不过。乃复召众为军司马,使与虎贲中郎将马廖击车师。至敦煌,拜为中郎将,
使护西域。会匈奴胁车师,围戊己校尉,众发兵救之。迁武威太守,谨修边备,
虏不敢犯。迁左冯翊,政有名迹。
建初六年,代邓彪为大司农。是时肃宗议复盐铁官,众谏以为不可。诏数切
责,至被奏劾,众执之不移。帝不从,在位以清正称。其后受诏作《春秋删》十
九篇。八年,卒官。
子安世,亦传家业,为长乐,未央厩令。延光中,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安
世与太常桓焉、太仆来历等共正议谏争。及顺帝立,安世已卒,追赐钱、帛,除
子亮为郎。众曾孙公业,自有传。
范升字辩卿,代郡人也。少孤,依外家居。九岁通《论语》、《孝经》,及
长,习《梁丘易》、《老子》,教授后生。
王莽大司空王邑辟升为议曹史。时莽频发兵役,征赋繁兴,升乃奏记邑曰:
“升闻子以人不间于其父母为孝,臣以下不非其君上为忠。今众人咸称朝圣,皆
曰公明。盖明者无不见,圣者无不闻。今天下之事,昭昭于日月,震震于雷霆,
而朝云不见,公云不闻,则元元焉所呼天?公以为是而不言,则过小矣;知而从
令,则过大矣。二者于公无可以免,宜乎天下归怨于公矣。朝以远者不服为至念,
升以近者不悦为重忧。今动与时戾,事与道反,驰鹜覆车之辙,探汤败事之后,
后出益可怪,晚发愈可惧耳。方春岁首,而动发远役,藜藿不充,田荒不耕,谷
价腾跃,斛至数千,吏人陷于汤火之中,非国家之人也。如此,则胡、貊守关,
青、徐之寇在于帷帐矣。升有一言,可以解天下倒县,免元元之急,不可书传,
愿蒙引见,极陈所怀。”邑虽然其言,而竟不用。升称病乞身,邑不听,令乘传
使上党。升遂与汉兵会,因留不还。
建武二年,光武征诣怀宫,拜议郎,迁博士,上疏让曰:“臣与博士梁恭、
山阳太守吕羌俱修《梁丘易》。二臣年并耆艾,经学深明,而臣不以时退,与恭
并立,深知羌学,又不能达,惭负二老,无颜于世。诵而不行,知而不言,不可
开口以为人师,愿推博士以避恭、羌。”帝不许,然由是重之,数诏引见,每有
大议,辄见访问。
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欲为《费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诏下其议。
四年正月,朝公卿、大夫、博士,见于云台。帝曰:“范博士可前平说。”升起
对曰:“《左氏》不祖孔子,而出于丘明,师徒相传,又无其人,且非先帝所存,
无因得立。”遂与韩歆及太中大夫许淑等互相辩难,日中乃罢。升退而奏曰:
臣闻主不稽古,无以承天;臣不述旧,无以奉君。陛下愍学微缺,劳心经艺,
情存博闻,故异端竞进。近有司请置《京氏易》博士,群下执事,莫能据正。
《京氏》既立,《费氏》怨望,《左氏春秋》复以比类,亦希置立。《京》、
《费》已行,次复《高氏》,《春秋》之家,又有《驺》、《夹》。如今《左氏》、
《费氏》得置博士,《高氏》、《驺》、《夹》,《五经》奇异,并复求立,各
有所执,乖戾分争。从之则失道,不从则失人,将恐陛下必有厌倦之听。孔
子曰:“博学约之,弗叛矣夫。”夫学而不约,必叛道也。颜渊曰:“博我以文,
约我以礼。”孔子可谓知教,颜渊可谓善学矣。《老子》曰:“学道日损。”损
犹约也。又曰:“绝学无忧。”绝末学也。今《费》、《左》二学,无有本师,
而多反异,先帝前世,有疑于此,故《京氏》虽立,辄复见废。疑道不可由,疑
事不可行。《诗》、《书》之作,其来已久。孔子尚周流游观,至于如命,自卫
反鲁,乃正《雅》、《颂》。今陛下草创天下,纪纲未定,虽设学官,无有弟子,
《诗》、《书》不讲,礼乐不修,奏立《左》、《费》,非政急务,孔子曰:
“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传曰:“闻疑传疑,闻信传信,而尧、舜之道存。”
愿陛下疑先帝之所疑,信先帝之所信,以示反本,明不专已。天下之事所以异者,
以不一本也。《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也。”又曰:“正其本,万事理。”
《五经》之本自孔子始,谨奏《左氏》之失凡十四事。
时难者以太史公多引《左氏》,升又上太史公违戾《五经》,谬孔子言,及
《左氏春秋》不可录三十一事。诏以下博士。
后升为出妻所告,坐系,得出,还乡里。永平中,为聊城令,坐事免,卒于
家。
陈元字长孙,苍梧广信人也。父钦,习《左氏春秋》,事黎阳贾护,与刘歆
同时而别自名家。王莽从钦受《左氏》学,以钦为厌难将军。元少传父业,
为之训诂,锐精覃思,至不与乡里通。以父任为郎。
建武初,元与桓谭、杜林、郑兴俱为学者所宗。时议欲立《左氏传》博士,
范升奏以为《左氏》浅末,不宜立。元闻之,乃诣阙上疏曰:
陛下拨乱反正,文武并用,深愍经艺谬杂,真伪错乱,每临朝日,辄延群臣
讲论圣道。知丘明至贤,亲受孔子,而《公羊》、《穀梁》传闻于后世,故诏立
《左氏》,博询可否,示不专已,尽之群下也。今论者沉溺所习,玩守旧闻,固
执虚言传受之辞,以非亲见实事之道。《左氏》孤学少与,遂为异家之所复冒。
夫至音不合众听,故伯牙绝弦;至宝不同众好,故卞和泣血。仲尼圣德,而不容
于世,况于竹帛余文,其为雷同者所排,固其宜也。非陛下至明,孰能察之!
臣元窃见博士范升等所议奏《左氏春秋》不可立,及太史公违戾凡四十五事。
案升等所言,前后相违,皆断截小文,媟黩微辞,以年数小差,掇为巨谬,
遗脱纤微,指为大尤。抉瑕擿衅,掩其弘美,所谓“小辩破言,小言破道”者也。
升等又曰:“先帝不以《左氏》为经,故不置博士,后主所宜因袭。”臣愚以为
若先帝所行而后主必行者,则盘庚不当迁于殷,周公不当营洛邑,陛下不当都山
东也。往者,孝武皇帝好《公羊》,卫太子好《穀梁》,有诏诏太子受《公羊》,
不得受《穀梁》,孝宣皇帝在人间时,闻卫太子好《穀梁》,于是独学之。及即
位,为石渠论而《穀梁氏》兴,至今与《公羊》并存。此先帝后帝各有所立,不
必其相因也。孔子曰,纯,俭,吾从众;至于拜下,则违之。夫明者独见,不惑
于朱紫,听者独闻,不谬于清浊,故离朱不为巧眩移目,师旷不为新声易耳。方
今干戈少弭,戎事略戢,留思圣艺,眷顾儒雅,采孔子拜下之义,卒渊圣独见之
旨,分明白黑,建立《左氏》,解释先圣之积结,洮汰学者之累惑,使基业垂于
万世,后进无复狐疑,则天下幸甚。
臣元愚鄙,尝传师言。如得以褐衣召见,俯伏庭下,诵孔氏之正道,理丘明
之宿冤;若辞不合经,事不稽古,退就重诛,虽死之日,生之年也。
书奏,下其议,范升复与元相辩难,凡十余上。帝卒立《左氏》学,太常选
博士四人,元为第一。帝以元新忿争,乃用其次司隶从事李封,于是诸儒以《左
氏》之立,论议讙哗,自公卿以下,数廷争之。会封病卒,《左氏》复废。
元以才高著名,辟司空李通府。时,大司农江冯上言,宜令司隶校尉督察三
公。事下三府。元上疏曰:
臣闻师臣者帝,宾臣者霸。故武王以太公为师,齐桓以夷吾为仲父。孔子曰:
“百官总己听于冢宰。”近则高帝优相国之礼,太宗假宰辅之权。及亡新王莽,
遭汉中衰,专操国柄,以偷天下,况已自喻,不信群臣。夺公辅之任,损宰相之
威,以刺举为明,徼讦为直。至乃陪仆告其君长,子弟变其父兄,罔密法峻,大
臣无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谋,身为世戮。故人君患在自骄,不患骄臣;失
在自任,不在任人。是以文王有日昊之劳,周公执吐握之恭,不闻其崇刺举,务
督察也。方今四方尚扰,天下未一,百姓观听,咸张耳目。陛下宜修文武之圣典,
袭祖宗之遗德,劳心下士,屈节待贤,诚不宜使有司察公辅之名。
帝从之,宣下其议。
李通罢,元后复辟司徒欧阳歙府,数陈当世便事、郊庙之礼,帝不能用。以
病去,年老,卒于家。子坚卿,有文章。
贾逵字景伯,扶风平陵人也。九世祖谊,文帝时为梁王太傅。曾祖父光,为
常山太守,宣帝时以吏二千石自洛阳徙焉。父徽,从刘歆受《左氏春秋》,兼习
《国语》、《周官》,又受《古文尚书》于涂惲,学《毛诗》于谢曼卿,作《左
氏条例》二十一篇。
逵悉传父业,弱冠能诵《左氏传》及《五经》本文,以《大夏侯尚书》教授,
虽为古学,兼通五家《穀梁》之说。自为儿童,常在太学,不通人间事。身长八
尺二寸,诸儒为之语曰:“问事不休贾长头。”性恺悌,多智思,俶傥有大节。
尤明《左氏传》、《国语》,为之《解诂》五十一篇,永平中,上疏献之。显宗
重其书,写藏秘馆。
时,有神雀集宫殿宫府,冠羽有五采色,帝异之,以问临邑侯刘复,复不能
对,荐逵博物多识,帝乃召见逵,问之。对曰:“昔武王终父之业,鸑鷟在岐,
宣帝威怀戎狄,神雀仍集,此胡降之征也。”帝敕兰台给笔札,使用《神雀颂》,
拜为郎,与班固并校秘书,应对左右。
肃宗立,降意儒术,特好《古文尚书》、《左氏传》。建初元年,诏逵入讲
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帝善逵说,使发出《左氏传》大义长于二传者。逵于是
具条奏之曰:
臣谨擿出《左氏》三十七事尤著明者,斯皆君臣之正义,父子之纪纲。其余
同《公羊》者什有七八,或文简小异,无害大体。至于祭仲、纪季、伍子胥、叔
术之属,《左氏》义深于君父,《公羊》多任于权变,其相殊绝,固以甚远,而
冤抑积久,莫肯分明。
臣以永平中上言《左氏》与图谶合者,先帝不遗刍荛,省纳臣言,写其传诂,
藏之秘书。建平中,侍中刘歆欲立《左氏》,不先暴论大义,而轻移太常,恃其
义长,诋挫诸儒,诸儒内怀不服,相与排之。孝哀皇帝重逆众心,故出歆为河内
太守。从是攻击《左氏》,遂为重仇。至光武皇帝,奋独见之明,兴立《左氏》、
《穀梁》,会二家先师不晓图谶,故令中道而废。凡所以存先王之道者,要在安
上理民也。今《左氏》崇君父,卑臣子,强干弱枝,劝善戒善,至明至切,至直
至顺。且三代异物,损益随时,故先帝博观异家,各有所采。《易》有施、孟,
复立梁丘,《尚书》欧阳,复有大小夏侯,今三传之异亦犹是也。又《五经》家
皆无以证图谶明刘氏为尧后者,而《左氏》独有明文。《五经》家皆言颛顼代黄
帝,而尧不得为火德。《左氏》以为少昊代黄帝,即图谶所谓帝宣也。如令尧不
得为火,则汉不得为赤。其所发明,补益实多。
陛下通天然之明,建大圣之本,改元正历,垂万世则,是以麟凤百数,嘉瑞
杂遝。犹朝夕恪勤,游情《六艺》,研机综微,靡不审核。若复留意废学,以广
圣见,庶几无所遗失矣。
书奏,帝嘉之,赐布五百匹,衣一袭,令逵自选《公羊》严、颜诸生高才者
二十人,教以《左氏》,与简纸经传各一通。
逵母常有疾,帝欲加赐,以校书例多,特以钱二十万,使颍阳侯马防与之。
谓防曰:“贾逵母病,此子无人事于外,屡空则从孤竹之子于首阳山矣。”
逵数为帝言《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诂训相应,诏令撰《欧阳》、《大
小夏侯尚书古文》同异。逵集为三卷,帝善之。复令撰《齐》、《鲁》、《韩诗》
与《毛氏》异同。并作《周官解故》。迁逵为卫士令。八年,乃诏诸儒各选高才
生,受《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由是四经遂行于世。
皆拜逵所选弟子及门生为千乘王国郎,朝夕受业黄门署,学者皆欣欣羡慕焉。
和帝即位,永元三年,以逵为左中郎将。八年,复为侍中,领骑都尉。内备
帷幄,兼领秘书近署,甚见信用。
逵荐东莱司马均、陈国汝郁,帝即征之,并蒙优礼。均字少宾,安贫好学,
隐居教授,不应辟命。信诚行乎州里,乡人有所计争,辄令祝少宾,不直者终无
敢言。位至侍中,以老病乞身,帝赐以大夫禄,归乡里。都字叔异,性仁孝,及
亲殁,遂隐处山泽。后累迁为鲁相,以德教化,百姓称之,流人归者八九千户。
逵所著经传义诂及论难百余万言,又作诗、颂、诔、书、连珠、酒令凡九篇,
学者宗之,后世称为通儒。然不修小节,当世以此颇讥焉,故不至大官。永元十
三年卒,时年七十二。朝廷愍惜,除两子为太子舍人。
论曰:郑、贾之学,行乎数百年中,遂为诸儒宗,亦徒有以焉尔。桓谭以不
善谶流亡,郑兴以逊辞仅免,贾逵能附会文致,最差贵显。世主以此论学,悲矣
哉!
张霸字伯饶,蜀郡成都人也。年数岁而知孝让,虽出入饮食,自然合礼,乡
人号为“张曾子”。七岁通《春秋》,复欲进余经,父母曰:“汝小未能也”,
霸曰“我饶为之”,故字曰“饶”焉。
后就长水校尉樊鯈受《严氏公羊春秋》,遂博览《五经》。诸生孙林、刘固、
段著等慕之,各市宅其傍,以就学焉。
举孝廉光禄主事,稍迁,永元中为会稽太守,表用郡人处士顾奉、公孙松等。
奉后为颍川太守,松为司隶校尉,并有名称。其余有业行者,皆见擢用。郡中争
厉志节,习经者以千数,道路但闻诵声
初,霸以樊鯈删《严氏春秋》犹多繁辞,乃减定为二十万言,更名《张氏学》。
霸始到越,贼未解,郡界不宁,乃移书开购,明用信赏,贼遂束手归附,不
烦士卒之力。童谣曰:“弃我戟,捐我矛,盗贼尽,吏皆休。”视事三年,谓掾
史曰:“太守起自孤生,致位郡守。盖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老氏有言:‘知足
不辱。’”遂上病。
后征,四迁为侍中。时皇后兄虎贲中郎将邓骘,当朝贵盛,闻霸名行,欲与
为交,霸逡巡不答,众人笑其不识时务。后当为五更,会疾卒,年七十。遗赖诸
子曰:“昔延州使齐,子死嬴、博,因坎路侧,遂以葬焉。今蜀道阻远,不宜归
茔,可止此葬,足藏发齿而已。务遵速朽,副我本心。人生一世,但当畏敬于人,
若不善加己,直为受之。”诸子承命,葬于河南梁县,因遂家焉。将作大匠翟酺
等与诸儒门人追录本行,谥曰宪文。中子楷。
楷字公超,通《严氏春秋》、《古文尚书》,门徒常百人。宾客慕之,自父
党夙儒,偕造门焉。车马填街,徒从无所止,黄门及贵戚之家,皆起舍巷次,以
候过客往来之利。楷疾其如此,辄徙避之。家贫无以为业,常乘驴车至县卖药,
足给食者,辄还乡里。司隶举茂才,除长陵令,不至官。隐居弘农山中,学者随
之,所居成市,后华阴山南遂有公超市。五府连辟,举贤良方正,不就。
汉安元年,顺帝特下诏告河南尹曰:“故长陵令张楷行慕原宪,操拟夷、齐,
轻贵乐贱,窜迹幽薮,高志确然,独拔群俗。前比征命,盘桓未至,将主者玩习
于常,优贤不足,使其难进欤?郡时以礼发遣。”楷复告疾不到。
性好道术,能作五里雾。时关西人裴优亦能为三里雾,自以不如楷,从学之,
楷避不肯见。桓帝即位,优遂行雾作贼,事觉被考,引楷言从学术,楷坐系廷尉
诏狱,积二年,恒讽诵经藉,作《尚书注》。后以事无验,见原还家。建和三年,
下诏安车备礼聘之,辞以笃疾不行。年七十,终于家。子陵。
陵字处冲,官至尚书。元嘉中,岁首朝贺,大将军梁冀带剑入省,陵呵叱令
出,敕羽林、虎贲夺冀剑。冀跪谢,陵不应,即劾奏冀,请廷尉论罪,有诏以一
岁俸赎,而百僚肃然。
初,冀弟不疑为河南尹,举陵孝廉。不疑疾陵之奏冀,因谓曰:“昔举君,
适所以自罚也。”陵对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误见擢序,今申公宪,以报私恩。”
不疑有惭色。陵弟玄。
玄字处虚,沉深有才略,以时乱不仕。司空张温数以礼辟,不能致。中平二
年,温以车骑将军出征凉州贼边章等,将行,玄自田庐被褐带索,要说温曰:
“天下寇贼云起,岂不以黄门常侍无道故乎?闻中贵人公卿已下当出祖道于平乐
观,明公总天下威重,握六师之要,若于中坐酒酣,鸣金鼓,整行阵,召军正执
有罪者诛之,引兵还屯都亭,以次剪除中官,解天下之倒县,报海内之怨毒,然
后显用隐逸忠正之士,则边章之徒宛转股掌之上矣。”温闻大震,不能对,良久
谓玄曰:“处虚,非不悦子之言,顾吾不能行,如何!”玄乃叹曰:“事行则为
福,不行则为贼。今与公长辞矣。”即仰药欲饮之。温前执其手曰:“子忠于我,
我不能用,是吾罪也,子何为当然!且出口入耳之言,谁今知之!”玄遂去,隐
居鲁阳山中。及董卓秉政,闻之,辟以为掾,举侍御史,不就。卓临之以兵,不
得已强起,至轮氏,道病终。
赞曰:中世儒门,贾、郑名学。众驰一介,争礼毡幄。升、元守经,义偏情
较,霸贵知止,辞交戚里。公超善术,所舍成市。
卷三十七 桓荣丁鸿列传第二十七
桓荣字春卿,沛郡龙亢人也。少学长安,习《欧阳尚书》,事博士九江朱普。
贫窭无资,常客佣以自给,精力不倦,十五年不窥家园。至王莽篡位乃归。会朱
普卒,荣奔丧九江,负土成坟,因留教授,徒众数百人。莽败,天下乱。荣抱其
经书与弟子逃匿山谷,虽常饥困而讲论不辍,后复客授江淮间。
建武十九年,年六十余,始辟大司徒府。时,显宗始立为皇太子,选求明经,
乃擢荣弟子豫章何汤为虎贲中郎将,以《尚书》授太子。世祖从容问汤本师为谁,
汤对曰:“事沛国桓荣。”帝即召荣,令说《尚书》,甚善之。拜为议郎,赐钱
十万,入使授太子。每朝会,辄令荣于公卿前敷奏经书。帝称善。曰:“得生几
晚!”会欧阳博士缺,帝欲用荣。荣叩头让曰:“臣经术浅薄,不如同门生郎中
彭闳,扬州从事皋弘。”帝曰:“俞,往,女谐。”因拜荣为博士,引闳、弘为
议郎。
车驾幸大学,会诸博士论难于前,荣被服儒衣,温恭有蕴藉,辩明经义,每
以礼让相厌,不以辞长胜人,儒者莫之及,特加赏赐。又诏诸生雅吹击磬,
尽日乃罢。后荣入会庭中,诏赐奇果,受者皆怀之,荣独举手捧之以拜。帝笑指
之曰:“此真儒生也。”以是愈见敬厚,常令止宿太子宫。积五年,荣荐门下生
九江胡宪侍讲,乃听得出,旦一入而已。荣尝寝病,太子朝夕遣中傅问病,赐以
珍羞、帷、帐、奴婢,谓曰:“如有不讳,无忧家室也。”后病愈,复入侍进。
二十八年,大会百官,诏问谁可傅太子者,群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执金
吾原鹿侯阴识可。博士张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为阴氏乎?为天下乎?即
为阴氏,则阴侯可;为天下,则固宜用天下之贤才。”帝称善,曰:“欲置傅者,
以辅太子也。今博士不难正朕,况太子乎?”即拜佚为太子太傅,而以荣为少傅,
赐以辎车、乘马。荣大会诸生,陈其车马、印绶,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
可不勉哉!”荣以太子经学成毕,上疏谢曰:“臣幸得侍帷幄,执经连年,而智
学浅短,无以补益万分。今皇太子以聪睿之姿,通明经义,观览古今,储君副主
莫能专精博学若此者也。斯诚国家福祐,天下幸甚。臣师道已尽,皆在太子,谨
使掾臣汜再拜归道。”太子报书曰:“庄以童蒙,学道九载,而典训不明,无所
晓识。夫《五经》广大,圣言幽远,非天下之至精,岂能与于此!况以不才,敢
承诲命。昔之先师谢弟子者有矣,上则通达经旨,分明章句,下则去家慕乡,求
谢师门。今蒙下列,不敢有辞,愿君慎疾加餐,重爱玉体。”
三十年,拜为太常。荣初遭仓卒,与族人桓元卿同饥厄,而荣讲诵不息。元
卿嗤荣曰:“但自苦气力,何时复施用乎?”荣笑不应。及为太常,元卿叹曰:
“我农家子,岂意学之为利乃若是哉!”
显宗即位,尊以师礼,甚见亲重,拜二子为郎。荣年逾八十,自以衰老,数
上书乞身,辄加赏赐。乘与尝幸太常府,令荣坐东面,设几仗,会百官骠骑将军
东平王苍以下及荣门生数百人,天子亲自执业,每言辄曰“大师在是”。既罢,
悉以太官供具赐太常家。其恩礼若此。
永平二年,三雍初成,拜荣为五更。每大射养老礼毕,帝辄引荣及弟子升堂,
执经自为下说。乃封荣为关内侯,食邑五千户。
荣每疾病,帝辄遣使者存问,太官、太医相望于道。及笃,上疏谢恩,让还
爵士。帝幸其家问起居,入街下车,拥经而前,抚荣垂涕,赐以床茵、帷帐、刀
剑、衣被,良久乃去。自是诸侯将军大夫问疾者,不敢复乘车到门,皆拜床下。
荣卒,帝亲自变服,临丧送葬,赐冢茔于首山之阳。除兄子二人补四百石,都讲
生八人补二百石,其余门徒多至公卿。子郁嗣。
论曰:张佚讦切阴侯,以取高位,危言犯众,义动明后,知其直有余也。若
夫一言纳赏,志士为之怀耻;受爵不让,风人所以兴歌。而佚廷议戚援,自居全
德,意者以廉不足乎?昔乐羊食子,有功见疑;西巴放麑,以罪作傅。盖推仁审
伪,本乎其情。君人者能以此察,则真邪几于辨矣。
郁字仲恩,少以父任为郎。敦厚笃学,传父业,以《尚书》教授,门徒常数
百人。荣卒,郁当袭爵,上书让于兄子汎,显宗不许,不得已受封,悉以租入与
之。帝以郁先师子,有礼让,甚见亲厚,常居中论经书,问以政事,稍迁侍中。
帝自制《五家要说章句》,令郁校定于宣明殿,以侍中监虎贲中郎将。
永平十五年,入授皇太子经,迁越骑校尉,诏敕太子、诸王各奉贺致礼。郁
数进忠言,多见纳录。肃宗即位,郁以母忧乞身,诏听以侍中行服。建初二年,
迁屯骑校尉。
和帝即位,富于春秋,侍中窦宪自以外戚之重,欲令少主颇涉经学,上疏皇
太后曰:
《礼记》云:“天下之命,悬于天子;天子之善,成乎所习。习与智长,则
切而不勤;化与心成,则中道若性。昔成王幼小,越在襁褓,周公在前,史佚在
后,太公在左,召公在右。中立听朝,四圣维之。是以虑无遗计,举无过事。”
孝昭皇帝八岁即位,大臣辅政,亦选名儒韦贤、蔡义、夏侯胜等入授于前,平成
圣德。近建初元年,张酺、魏应、召训亦讲禁中。臣伏惟皇帝陛下,躬天然之姿,
宜渐教学,而独对左右小臣,未闻典义。昔五更桓荣,亲为帝师,子郁,结发敦
尚,继传父业,故再以校尉入授先帝,父子给事禁省,更历四世,今白首好礼,
经行笃备。又宗正刘方,宗室之表,善为《诗经》,先帝所褒。宜令郁、方并入
教授,以崇本朝,光示大化。
由是迁长乐少府,复入侍讲。顷之,转为侍中奉车都尉。永元四年,代丁鸿
为太常。明年,病卒。
郁经授二帝,恩宠甚笃,赏赐前后数百千万,显于当世。门人杨震、朱宠,
皆至三公。
初,荣受朱普学章句四十万言,浮辞繁长,多过其实。及荣入授显宗,减为
二十三万言。郁复删省定成十二万言。由是有《桓君大小太常章句》。
子普嗣,传爵至曾孙。郁中子焉,能世传其家学。孙鸾、曾孙彬,并知名。
焉字叔元,少以父任为郎。明经笃行,有名称。永初元年,入授安帝,三迁
为侍中步兵校尉。永宁中,顺帝立为皇太子,以焉为太子少傅,月余,迁太傅,
以母忧自乞,听以大夫行丧。逾年,诏使者赐牛酒,夺服,即拜光禄大夫,迁太
常。时废皇太子为济阴王,焉与太仆来历、廷尉张晧谏,不能得,事已具《来
历传》。
顺帝即位,拜太傅,与太尉朱宠并录尚书事。焉复入授经禁中,因宴见,建
言宜引三公、尚书入省事,帝从之。以焉前廷议守正,封阳平侯,固让不受。视
事三年,坐辟召禁锢者为吏免。复拜光禄大夫。阳嘉二年,代来历为大鸿胪,数
日,迁为太常。永和五年,代王龚为太尉。汉安元年,以日食免。明年,卒于家。
弟子传业者数百人,黄琼、杨赐最为显贵。焉孙典。
典字公雅,复传其家业,以《尚书》教授颍川,门徒数百人。举孝廉为郎。
居无几,会国相王吉以罪被诛,故人亲戚莫敢至者。典独弃官收敛归葬,服丧三
年,负土成坟,为立祠堂,尽礼而去。
辟司徒袁隗府,举高第,拜侍御史。是时,宦官秉权,典执政无所回避。常
乘骢马,京师畏惮,为之语曰:“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及黄巾贼起荥阳,
典奉使督军。贼破,还,以牾宦官赏不行。在御史七年不调,后出为郎。
灵帝崩,大将军何进秉政,典与同谋议,三迁羽林中郎将。献帝即位,三公
奏典前与何进谋诛阉官,功虽不遂,忠义炳著。诏拜家一人为郎,赐钱二十万。
从西入关,拜御史中丞,赐爵关内侯。车驾都许,迁光禄勋。建安六年,卒
官。
鸾字始春,焉弟子也。少立操行,褞袍糟食,不求盈余。以世浊,州郡多
非其人,耻不肯仕。
年四十余,时太守向苗有名迹,乃举鸾孝廉,迁为胶东令。始到官而苗卒,
鸾即去职奔丧,终三年然后归,淮汝之间高其义。后为巳吾、汲二县令,甚有名
迹。诸公并荐,复征拜议郎。上陈五事:举贤才,审授用,黜佞幸,省苑囿,息
役赋。书奏御,牾内竖,故不省。以病免。中平元年,年七十七,卒于家。子晔。
晔字文林,一名严,尤修志介。姑为司空杨赐夫人。初鸾卒,姑归宁赴哀,
将至,止于传舍,整饰从者而后入,晔心非之。及姑劳问,终无所言,号哭而已。
赐遣吏奉祠,因县发取祠具,晔拒不受。后每至京师,未尝舍宿杨氏。其贞忮若
此。宾客从者,皆祗其志行,一餐不受于人。仕为郡功曹。后举孝廉,有道、方
正、茂才,三公并辟,皆不应。
初平中,天下乱,避地会稽,遂浮海客交阯,越人化其节,至闾里不争讼。
为凶人所诬,遂死于合浦狱。
彬字彦林,焉之兄孙也。
父麟,字元凤,早有才惠。桓帝初,为议郎,入侍讲禁中,以直道牾左右,
出为许令,病免。会母终,麟不胜丧,未祥而卒,年四十一。所著碑、诔、赞、
说、书凡二十一篇。
彬少与蔡邕齐名。初举孝廉,拜尚书郎。时中常侍曹节女婿冯方亦为郎,彬
厉志操,与左丞刘歆,右丞杜希同好交善,未尝与方共酒食之会,方深怨之,遂
章言彬等为酒党。事下尚书令刘猛,雅善彬等,不举正其事,节大怒,劾奏猛,
以为阿党,请收下诏狱,在朝者为之寒心,猛意气自若,旬日得出,免官禁锢。
彬遂以废。光和元年,卒于家,年四十六。诸儒莫不伤之。
所著《七说》及书凡三篇,蔡邕等共论序其志,佥以为彬有过人者四:夙智
早成,岐嶷也;学优文丽,至通也;仕不苟禄,绝高也,辞隆从窊,洁操也。乃
共树碑而颂焉。
刘猛,琅邪人。桓帝时为宗正,直道不容,自免归家。灵帝即位,太傅陈蕃、
大将军窦武辅政,复征用之。
论曰:伏氏自东西京相袭为名儒,以取爵位。中兴而桓氏尤盛,自荣至典,
世宗其道,父子兄弟代作帝师,受其业者皆至卿相,显乎当世。孔子曰:“古之
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人者,凭誉以显物;为己者,因心以会道。桓荣
之累世见宗,岂其为己乎!
丁鸿字孝公,颍川定陵人也。
公綝,字幼春,王莽末守颍阳尉。世祖略地颍阳,颍阳城守不下,綝说其宰,
遂与俱降,世祖大喜,厚加赏劳,以綝为偏将军,因从征伐。綝将兵先度河,移
檄郡国,攻营略地,下河南、陈留、颍川二十一县。
建武元年,拜河南太守。及封功臣,帝令各言所乐,诸将皆占丰邑美县,惟
綝愿封本乡。或谓綝曰:“人皆欲县,子独求乡,何也?”綝曰:“昔孙叔敖敕
其子,受封必求硗埆之地,今綝能蒲功微,得乡亭厚矣。”帝从之,封定陵新
安乡侯,食邑五千户,后徙封陵阳侯。
鸿年十三,从桓荣受《欧阳尚书》,三年而明章句,善论难,为都讲,遂笃
志精锐,布衣荷担,不远千里。
初,綝从世祖征伐,鸿独与弟盛居,怜盛幼小而共寒苦。及綝卒,鸿当袭封,
上书让国于盛,不报。既葬,乃挂縗绖于冢庐而逃去,留书与盛曰:“鸿贪经书,
不顾恩义,弱而随师,生不供养,死不饭唅,皇天先祖,并不祐助,身被大病,
不任茅土。前上疾状,愿辞爵仲公,章寝不报,迫且当袭封。谨自放弃。逐求良
医。如遂不瘳,永归沟壑。”鸿初与九江人鲍骏同事桓荣,甚相友善,及鸿亡封,
与骏遇于东海,阳狂不识骏。骏乃止而让之曰:“昔伯夷、吴札乱世权行,故得
申其志耳。《春秋》之义,不以家事废王事。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绝父不灭之基,
可谓智乎?”鸿感悟,垂涕叹息,乃还就国,开门教授。鲍骏亦上书言鸿经学至
行,显宗甚贤之。
永平十年诏征,鸿至即召见,说《文侯之命篇》,赐御衣及绶,禀食公车,
与博士同礼。顷之,拜侍中。十三年,兼射声校尉。建初四年,徙封鲁阳乡侯。
肃宗诏鸿与广平王羡及诸儒楼望、成封、桓郁、贾逵等,论定《五经》同异
于北宫白虎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主承制问难,侍中淳于恭奏上,帝亲称制临决。
鸿以才高,论难最明,诸儒称之,帝数嗟美焉。时人叹曰:“殿中无双丁孝公。”
数受赏赐,擢徙校书,遂代成封为少府。门下由是益盛,远方至者数千人。彭城
刘恺、北海巴茂、九江朱伥皆至公卿。元和三年,徙封马亭乡侯。
和帝即位,迁太常。永元四年,代袁安为司徒。是时窦太后临政,宪兄弟各
擅威权。鸿因日食,上封事曰:
臣闻日者阳精,守实不亏,君之象也;月者阴精,盈毁有常,臣之表也。故
日食者,臣乘君,阴陵阳;月满不亏,下骄盈也。昔周室衰季,皇甫之属专权于
外,党类强盛,侵夺主势,则日月薄食,故《诗》曰:“十月之交,朔月辛卯,
日有食之,亦孔之丑。”《春秋》日食三十六,弑君三十二。变不空生,各以类
应。夫威柄不以放下,利器不可假人。览观往古,近察汉兴,倾危之祸,靡不由
之。是以三桓专鲁,田氏擅齐,六卿分严;诸吕握权,统嗣几移;哀、平之末,
庙不血食。故虽有周公之亲,而无其德,不得行其势也。
今大将军虽欲敕身自约,不敢僣差,然而天下远近皆惶怖承旨,刺史二千石
初除谒辞,求通待报,虽奉符玺、受台敕,不敢便去,久者至数十日。背王室,
向私门,此乃上威损,下权盛也。人道悖于下,效验见于天,虽有隐谋,神照其
情,垂象见戒,以告人君。间者月满先节,过望不亏,此臣骄溢背君,专功独行
也。陛下未深觉悟,故天重见戒,诚宜畏惧,以防其祸。《诗》云:“敬天之怒,
不敢戏豫。”若敕政责躬,杜渐防萌,则凶妖销灭,害除福凑矣。
夫坏崖破岩之水,源自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葱青。禁微则易,救末者
难,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恩不忍诲,义不忍割,去事之后,未然之明镜
也。臣愚以为左官外附之臣,依托权门,倾覆谄谀,以者容媚者,宜行一切之诛。
间者大将军再出,威振州郡,莫不赋敛吏人,遣使贡献。大将军虽云不受,而物
不还主,部署之吏无所畏惮,纵行非法,不伏罪辜,故海内贪猾,竞为奸吏,小
民吁嗟,怨气满腹。臣闻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
则宰牧从横。宜因大变,改政匡失,以塞天意。
书奏十余日,帝以鸿行太尉兼卫尉,屯南、北宫。于是收窦宪大将军印绶,
宪及诸弟皆自杀。
时大郡口五六十万举孝廉二人,小郡口二十万并有蛮夷者亦举二人,帝以为
不均,下公卿会议。鸿与司空刘方上言:“凡口率之科,宜有阶品,蛮夷错杂,
不得为数。自今郡国率二十万口岁举孝廉一人,四十万二人,六十万三人,八十
万四人,百万五人,百二十万六人。不满二十万二岁一人,不满十万三岁一人。”
帝从之。
六年,鸿薨,赐赠有加常礼。子湛嗣。湛卒,子浮嗣。浮卒,子夏嗣。
论曰:“孔子曰“太伯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孟子曰“闻伯夷之风
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若乃太伯以天下而违周,伯夷率洁情以去国,并未
始有其让也。故太伯称至德,伯夷称贤人。后世闻其让而慕其风,徇其名而昧其
致,所以激诡行生而取与妄矣。至夫邓彪、刘恺,让其弟以取义,使弟受非服而
己厚其名,于义不亦薄乎!君子立言,非苟显其理,将以启天下之方悟者;立行,
非独善其身,将以训天下之方动者。言行之所开塞,可无慎哉!原丁鸿之心,主
于忠爱乎?何其终悟而从义也!异夫数子类乎徇名者焉。
赞曰:五更待问,应若鸣钟。庭列辎驾,堂修礼容。穆穆帝则,拥经以从。
丁鸿翼翼,让而不饰。高论白虎,深言日食。
卷三十八 张法滕冯度杨列传第二十八
张宗字诸君,南阳鲁阳人也。王莽时,为县阳泉乡佐。会莽败,义兵起,宗
乃率阳泉民三四百人起兵略地,西至长安,更始以宗为偏将军。宗见更始政乱,
因将家属客安邑。
及大司徒邓禹西征,定河东,定诣禹自归。禹闻宗素多权谋,乃表为偏将军。
禹军到栒邑,赤眉大众且至,禹以栒邑不足守,欲引师进就坚城,而众人多畏贼
追,惮为后拒。禹乃书诸将名于竹简,署其前后,乱著笥中,令各探之。宗独不
肯探,曰:“死生有命,张宗岂辞难就逸乎!”禹叹息谓曰:“将军有亲弱在营,
奈何不顾?”宗曰:“愚闻一卒毕力,百人不当;万夫致死,可以横行。宗今拥
兵数千,以承大威,何遽其必败乎!”遂留为后拒。诸营既引兵,宗方勒厉军士,
坚垒壁,以死当之。禹到前县,议曰:“以张将军之众,当百万之师,犹以小雪
投沸汤,虽欲戮力,其势不全也。”乃遣步骑二千人反还迎宗。宗引兵始发,而
赤眉卒至,宗与战,却之,乃得归营,于是诸将服其勇。及还到长安,宗夜将锐
士入城袭赤眉,中矛贯胛,又转攻诸营保,为流矢所激,皆几至于死。
及邓禹征还,光武以宗为京辅都尉,将突骑与征西大将军冯异共击关中诸营
保,破之,还河南都尉。建武六年,都尉官省,拜太中大夫。八年,颍川桑中盗
贼群起,宗将兵击定之。后青、冀盗贼屯聚山泽,宗以谒者督诸郡兵讨平之。十
六年,琅邪、北海盗贼复起,宗督二郡兵讨之,乃设方略,明购赏,皆悉破散,
于是沛、楚、东海、临淮群贼惧其威武,相捕斩者数千人,青、徐震栗。后迁琅
邪相,其政好严猛,敢杀伐。永平二年,卒于官。
法雄字文彊,扶风郿人也,齐襄王法章之后。秦灭齐,子孙不敢称田姓,故
以法为氏。宣帝时,徙三辅,世为二千石。雄初仕郡功曹,辟太傅张禹府,举雄
高第,除平氏长。善政事,好发擿奸伏,盗贼稀发,吏人畏爱之。南阳太守鲍得
上其理状,迁宛陵令。
永初三年,海贼张伯路等三千余人,冠赤帻,服绛衣,自称“将军”,寇滨
海九郡,杀二千石令长。初,遣侍御史庞雄督州郡兵击之,伯路等乞降,寻复屯
聚。明年,伯路复与平原刘文河等三百余人称“使者”,攻厌次城,杀长吏,转
入高唐,烧官寺,出系囚,渠帅皆称“将军”,共朝谒伯路。伯路冠五梁冠,佩
印绶,党众浸盛。乃遣御史中丞王宗持节发幽、冀诸郡兵,合数万人,乃征雄为
青州刺史,与王宗并力讨之。连战破贼,斩首溺死者数百人,余皆奔走,收器械
财物甚众。会赦诏到,贼犹以军甲未解,不敢归降。于是王宗召刺史太守共议,
皆以为当遂击之。雄曰:“不然,兵,凶器;战,危事。勇不可恃,胜不可必。
贼若乘船浮海,深入远岛,攻之未易也。及有赦令,可且罢兵,以慰诱其心,势
必解散,然后图之,可不战而定也。”宗善其言,即罢兵。贼闻大喜,乃还所略
人。而东莱郡兵独未解甲,贼复惊恐,遁走辽东,止海岛上。五年春,乏食,复
抄东莱间,雄率郡兵击破之,贼逃还辽东,辽东人李久等共斩平之,于是州界清
静。
雄每行部,录囚徒,察颜色,多得情伪,长吏不奉法者皆解印绶去。
在州四年,迁南郡太守,断狱省少,户口益增。郡滨带江沔,又有云梦薮泽,
永初中,多虎狼之暴,前大守赏募张捕,反为所害者甚众。雄乃移书属县曰:
“凡虎狼之在山林,犹人之居城市。古者至化之世,猛兽不扰,皆由恩信宽泽,
仁及飞走。太守虽不德,敢忘斯义。记到,其毁坏槛阱,不得妄捕山林。”是后
虎害稍息,人以狱安。在郡数岁,岁常丰稔。元初中卒官。
子真,在《逸人传》。
滕抚字叔辅,北海剧人也。初仕州郡,稍迁为涿令,有文武才用。太守以其
能,委任郡职,兼领六县。风政修明,流爱于人,在事七年,道不拾遗。
顺帝末,扬、徐盗贼群起,磐牙连岁。建康元年,九江范容、周生等相聚反
乱,屯据历阳,为江淮巨患,遣御史中丞冯绲将兵督扬州刺史尹燿、九江太守邓
显讨之。燿、显军败,为贼所杀。又阴陵人徐凤、马勉等复寇郡县,杀略吏人。
凤衣绛衣,带黑绶,称“无上将军”,勉皮冠黄衣,带玉印,称“黄帝”,筑营
于当涂山中。乃建年号,置百官,遣别帅黄虎攻没合肥。明年,广陵贼张婴等复
聚众数千人反,据广陵。朝廷博求将帅,三公举抚有文武才,拜为九江都尉,与
中郎将赵序助冯绲合州郡兵数万人共讨之。又广开赏募,钱、邑各有差。梁太后
虑群贼屯结,诸将不能制,又议遣太尉李固。未及行,会抚等进击,大破之,斩
马勉、范容、周生等千五百级,徐凤遂将余众攻烧东城县。下邳人谢安应募,率
其宗亲设伏击凤,斩之,封安为平乡侯,邑三千户。拜抚中郎将,督扬、徐二州
事。抚复进击张婴,斩获千余人。赵序坐畏懦不进,诈增首级,征还弃市。又历
阳贼华孟自称“黑帝”,攻九江,杀郡守。抚乘胜进击,破之,斩孟等三千八百
级,虏获七百余人,牛、马、财物不可胜算。于是东南悉平,振旅而还。以抚为
左冯翊,除一子为郎。抚所得赏赐,尽分于麾下。
性方直,不交权势,宦官怀忿。及论功当封,太尉胡广时录尚书事,承旨奏
黜抚,天下怨之。卒于家。
冯绲字鸿卿,巴郡宕渠人也,少学《春秋》、《司马兵法》。父焕,安帝时
为幽州刺史,疾忌奸恶,数致其罪。时玄菟太守姚光亦失人和。建光元年,怨者
乃诈作玺书谴责焕、光,赐以欧刀。又下辽东都尉庞奋使速行刑,奋即斩光收焕。
焕欲自杀,绲疑诏文有异,止焕曰:“大人在州,志欲去恶,实无他故,必是凶
人妄诈,规肆奸毒。愿以事自上,甘罪无晚。”焕从其言,上书自讼,果诈者所
为,征奋抵罪。会焕病死狱中,帝愍之,赐焕、光钱各十万,以子为郎中。绲由
是知名。
家富好施,赈赴穷急,为州里所归爱。初举孝廉,七迁为广汉属国都尉,征
拜御史中丞。顺帝末,以绲持节督扬州诸郡军事,与中郎将滕抚击破群贼,迁陇
西太守。后鲜卑寇边,以绲为辽东太守,晓喻降集,虏皆弭散。征拜京兆尹,转
司隶校尉,所在立威刑。迁廷尉、太常。
时,长沙蛮寇益阳,屯聚积久,至延熹五年,众转盛,而零陵蛮贼复反应之,
合二万余人,攻烧城郭,杀伤长吏。又武陵蛮夷悉反,寇掠江陵间,荆州刺史刘
度、南郡太守李肃并奔走荆南,皆没。于是拜绲为车骑将军,将兵十余万讨之,
诏策绲曰:“蛮夷猾夏,久不讨摄,各焚都城,蹈籍官人。州郡将吏,死职之臣,
相逐奔窜,曾不反顾,可愧言也。将军素有威猛,是以擢授六师。前代陈汤、冯、
傅之徒,以寡击众,郅支、夜郎、楼兰之戎,头悬都街,卫、霍北征,功列金石,
是皆将军所究览也。今非将军,谁与修复前迹?进赴之宜,权时之策,将军一之,
出郊之事,不复内御。已命有司祖于国门。《诗》不云乎:‘进厥虎臣,阚如虓
虎,敷敦淮濆,仍执丑虏。’将军其勉之!”
时,天下饥馑,帑藏虚尽,每出征伐,常减公卿俸禄,假王侯租赋,前后所
遣将帅,宦官辄陷以折耗军资,往往抵罪。绲性烈直,不行贿赂,惧为所中,乃
上疏曰:“势得容奸,伯夷可疑;荀曰无猜,盗跖可信。故乐羊陈功,文侯示以
谤书。愿请中常侍一人监军财费。”尚书朱穆奏绲以财自嫌,失大臣之节。有诏
勿劾。
绲军至长沙,贼闻,悉诣营道乞降。进击武陵蛮夷,斩首四千余级,受降十
余万人,荆州平定。诏书赐钱一亿,固让不受。振旅还京师,推功于从事中郎应
奉,荐以为司隶校尉,而上书乞骸骨,朝廷不许。监军使者张敞承宦官旨,奏绲
将傅婢二人戎服自随,又辄于江陵刻石纪功,请下吏案理。尚书令黄俊奏议,以
为罪无正法,不合致纠。会长沙贼复起,攻桂阳、武陵,绲以军还盗贼复发,策
免。
顷之,拜将作大匠,转河南尹。上言“旧典,中官子弟不得为牧人职”,帝
不纳。复为廷尉。时山阳太守单迁以罪系狱,绲考致其死。迁,故车骑将军单超
之弟,中官相党,遂共诽章诬绲,坐与司隶校尉李膺、大司农刘祐俱输左校。应
奉上疏理绲等,得免。后拜屯骑校尉,复为廷尉,卒于宫。
绲弟允,清白有孝行,能理《尚书》,善推步之术。拜降虏校尉,终于家。
度尚字博平,山阳湖陆人也。家贫,不修学行,不为乡里所推举。积困穷,
乃为宦者同郡侯览视田,得为郡上计吏,拜郎中,除上虞长。为政严峻,明于发
擿奸非,吏人谓之神明。迁文安令,遇时疾疫,谷贵人饥,尚开仓廪给,营救疾
者,百姓蒙其济。时冀州刺史朱穆行部,见尚甚奇之。
延熹五年,长沙、零陵贼合七八千人,自称“将军,入桂阳、苍梧、南海、
交阯,交阯刺史及苍梧太守望风逃奔,二郡皆没。遣御史中丞盛修募兵讨之,不
能克。豫章艾县人六百余人,应募而不得赏直,怨恚,遂反,焚烧长沙郡县,寇
益阳,杀县令,众渐盛。又遣谒者马睦,督荆州刺史刘度击之,军败,睦、度奔
走。桓帝诏公卿举任代刘度者,尚书朱穆举向,自右校令擢为荆州刺史。尚躬率
部曲,与同劳逸,广募杂种诸蛮夷,明设购赏,进击,大破之,降者数万人。
桂阳宿贼渠帅卜阳、潘鸿等畏尚威烈,徙入山谷。尚穷追数百里,遂入南海,
破其三屯,多获珍宝。而阳、鸿等党众犹盛,尚欲击之,而士卒骄富,莫有斗志。
尚计缓之则不战,逼之必逃亡,乃宣言卜阳、潘鸿作贼十年,习于攻守,今兵寡
少,未易可进,当须诸郡所发悉至,尔乃并力攻之。申令军中,恣听射猎,兵士
喜悦,大小皆相与从禽。尚乃密使所亲客潜焚其营,珍积皆尽。猎者来还,莫不
泣涕。尚人人慰劳,深自咎责,因曰:“卜阳等财宝足富数世,诸卿但不并力耳。
所亡少少,何足介意!”众闻咸愤踊,尚敕令秣马蓐食,明旦,径赴贼屯。阳、
鸿等自以深固,不复设备,吏士乘锐,遂大破平之。
尚出兵三年,群寇悉定。七年,封右乡侯,迁桂阳太守。明年,征还京师。
时荆州兵朱盖等,征戍役久,财赏不赡,忿恚,复作乱,与桂阳贼胡兰等三千余
人复攻桂阳,焚烧郡县,太守任胤弃城走,贼众遂至数万。转攻零陵,太守陈球
固守拒之。于是以尚为中郎将,将幽、冀、黎阳、乌桓步骑二万六千人救球,又
与长沙太守抗徐等发诸郡兵,并势讨击,大破之,斩兰等首三千五百级,余贼走
苍梧。诏赐尚钱百万,余人各有差。
时抗徐与尚俱为名将,数有功。徐字伯徐,丹阳人,乡邦称其胆智。初试守
宣城长,悉移深林远薮椎髻鸟语之人置于县下,由是境内无复盗贼。后为中郎将
宗资别部司马,击太山贼公孙举等,破平之,斩首三千余级,封乌程东乡侯五百
户。迁太山都尉,寇盗望风奔亡。及在长沙,宿贼皆平。卒于官。桓帝下诏追增
封徐五百户,并前千户。
复以尚为荆州刺史。尚见胡兰余党南走苍梧,惧为已负,乃伪上言苍梧贼入
荆州界,于是征交阯刺中张磐下廷尉。辞状未正,会赦见原。磐不肯出狱,方更
牢持械节,狱吏谓磐曰:“天恩旷然而君不出,可乎?”磐因自列曰:“前长沙
贼胡兰作难荆州,余党散入交阯。磐身婴甲胄,涉危履险,讨击凶患,斩殄渠帅,
余尽鸟窜冒遁,还奔荆州。刺史度尚惧磐先言,怖畏罪戾,伏奏见诬。磐备位方
伯,为国爪牙,而为尚所枉,受罪牢狱。夫事有虚实,法有是非。磐实不辜,赦
无所除。如忍以苟免,永受侵辱之耻,生为恶吏,死为敝鬼。乞传尚诣廷尉,面
对曲直,足明真伪。尚不征者,磐埋骨牢槛,终不虚出,望尘受枉。”廷尉以其
状上,诏书征尚到廷尉,辞穷受罪,以先有功得原。磐字子石,丹阳人,以清白
称,终于庐江太守。
尚后为辽东太守,数月,鲜卑率兵攻尚,与战,破之,戎狄惮畏。年五十,
延熹九年,卒于官。
杨璇字机平,会稽乌伤人也。高祖父茂,本河东人,从光武征伐,为威寇将
军,封乌伤新阳乡侯。建武中就国,传封三世,有罪国除,因而家焉。父扶,交
阯刺史,有理能名。兄乔,为尚书,容仪伟丽,数上言政事,桓帝爱其才貌,诏
妻以公主,乔固辞不听,遂闭口不食,七日而死。
璇初举孝廉,稍迁,灵帝时为零陵太守。是时苍梧、桂阳猾贼相聚,攻郡县,
贼众多而璇力弱,吏人忧恐,璇乃特制马车数十乘,以排囊盛石灰于车上,系布
索于马尾,又为兵车,专彀弓驽,克期会战。乃令马车居前,顺风鼓灰,贼不得
视,因以火烧布,布然马惊,奔突贼阵,因使后车弓弩乱发,钲鼓鸣震。群盗波
骇破散,追逐伤斩无数,枭其渠帅,郡境以清。荆州刺史赵凯,诬奏璇实非身破
贼,而妄有其功。璇与相章奏,凯有党助,遂槛车征璇。防禁严密,无由自讼,
乃噬臂出血,书衣为章,具陈破贼形势,及言凯所诬状,潜令亲属诣阙通之。诏
书原璇,拜议郎,凯反受诬人之罪。
璇三迁为勃海太守,所在有异政,以事免。后尚书令张温特表荐之,征拜尚
书仆射。以病乞骸骨,卒于家。
论曰:安、顺以后,风威稍薄,寇攘浸横,缘隙而生,剽人盗邑者不阕时月,
假署皇王者益以十数。或托验神道,或矫妄冕服。然其雄渠魁长,未有闻焉,犹
至垒盈四郊,奔命首尾。若夫数将者,并宣力勤虑,以劳定功,而景风之赏未甄,
肤受之言互及。以此而推,政道难乎以免。
赞曰:张宗裨禹,敢殿后拒。江、淮、海、岱,虔刘寇阻。其谁清之?雄、
尚、绲、抚。璇能用谲,亦云振旅。
卷三十九 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第二十九
孔子曰:“夫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子路曰:
“伤哉贫也!生无以养,死无以葬。”子曰:“啜菽饮水,孝也。”夫钟鼓非乐
云之本,而器不可去;三牲非致孝之主,而养不可废。存器而忘本,乐之遁也;
调器以和声,乐之成也。崇养以伤行,孝之累也;修已以致禄,养之大也。故言
能大养,则周公之祀,致四海之祭;言以义养,则仲由之菽,甘于东邻之牲。夫
患水菽之薄,干禄以求养者,是以耻禄亲也。存诚以尽行,孝积而禄厚者,此能
以义养也。
中兴,庐江毛义少节,家贫,以孝行称。南阳人张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
而府檄适至,以义守令,义奉檄而入,喜动颜色。奉者,志尚士也,心贱之,自
恨来,固辞而去。及义母死,去官行服。数辟公府,为县令,进退必以礼。后举
贤良,公车征,遂不至。张奉叹曰:“贤者固不可测。往日之喜,乃为亲屈也。
斯盖所谓‘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者也。”建初中,章帝下诏褒宠义,赐谷千
斛,常以八月长吏问起居,加赐羊酒。寿终于家。
安帝时,汝南薛包孟尝,好学笃行,丧母,以致孝闻。及父娶后妻而憎包,
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殴杖。不得已,庐于舍外,旦入而洒扫,父
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昏晨不废。积岁余,父母惭而还之。后行六年服,丧
过乎哀。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
“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顿者,曰:“吾少时所理,意所恋也。”
器物取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辄复赈给。
建光中,公车特征,至,拜侍中。包性恬虚,称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
加礼如毛义,年八十余,以寿终。
若二子者,推至诚以为行,行信于心而感于人,以成名受禄致礼,斯可谓能
以孝养也。若夫江革、刘般数公者之义行,犹斯志也。撰其行事著于篇。
刘平字公子,楚郡彭城人也。本名旷,显宗后改为平。王莽时为郡吏,守菑
丘长,政教大行。其后每属县有剧贼,辄令平守之,所至皆理,由是一郡称其能。
更始时,天下乱,平弟仲为贼所杀。其后贼复忽然而至,平扶侍其母,奔走
逃难。仲遗腹女始一岁,平抱仲女而弃其子。母欲还取之,平不听,曰:“力不
能两活,仲不可以绝类。”遂去不顾,与母俱匿野泽中。平朝出求食,逢饿贼,
将亨之,平叩头曰:“今旦为老母求菜,老母待旷为命,愿得先归,食母毕,还
就死。”因涕泣。贼见其至诚,哀而遣之。平还,既食母讫,因白曰:“属与贼
期,义不可欺。”遂还诣贼。众皆大惊,相谓曰:“常闻烈士,乃今见之。子去
矣,吾不忍食子。”于是得全。
建武初,平狄将军庞萌反于彭城,攻败郡守孙萌。平时复为郡吏,冒白刃伏
萌身上,被七创,困顿不知所为,号泣请曰:“愿以身代府君。”贼乃敛兵止,
曰:“此义士也,勿杀。”遂解去。萌伤甚气绝,有顷苏,渴求饮,平倾其创血
以饮之。后数日萌竟死,平乃裹创,扶送萌丧,至其本县。
后举孝廉,拜济阴郡丞,太守刘育甚重之,任以郡职,上书荐平。会平遭父
丧去官。服阕,拜全椒长。政有恩惠,百姓怀感,人或增赀就赋,或减年从役。
刺使、太守行部,狱无系囚,人自以得所,不知所问,唯班诏书而去。后以病免。
显宗初,尚书仆射钟离意上书荐平及琅邪王望、东莱王扶曰:“臣窃见琅邪
王望、楚国刘旷、东莱王扶,皆年七十,执性恬淡,所居之处,邑里化之,修身
行义,应在朝次。臣诚不足知人,窃慕推士进贤之义。”书奏,有诏征平等,特
赐办装钱。至皆拜议郎,并数引见。平再迁侍中,永平三年,拜宗正,数荐达名
士承宫、郇恁等。在位八年,以老病上疏乞骸骨,卒于家。
王望字慈卿,客授会稽,自议郎迁青州刺史,甚有威名,是时,州郡灾旱,
百姓穷荒,望行部,道见饥者,裸行草食,五百余人,愍然哀之,因以便宜出所
在布粟,给其廪粮,为作褐衣。事毕上言,帝以望不先表请,章示百官,详议其
罪。时公卿皆以为望之专命,法有常条。钟离意独曰:“昔华元、子反,楚、宋
之良臣,不禀君命,擅平二国,《春秋》之义,以为美谈。今望怀义忘罪,当仁
不让,若绳之以法,忽其本情,将乖圣朝爱育之旨。”帝嘉意议,赦其不罪。
王扶字子元,掖人也。少修节行,客居琅邪不其县,所止聚落化其德。国相
张宗谒请,不应,欲强致之,遂杖策归乡里。连请,固病不起。太傅邓禹辟,不
至。后拜议郎,会见,恂恂似不能言。然性沈正,不可干以非义,当世高之。永
平中,临邑侯刘复著《汉德颂》,盛称扶为名臣云。
赵孝字长平,沛国蕲人也。父普,王莽时为田禾将军,任孝为郎。每告归,
常白衣步担。尝从长安还,欲止邮亭。亭长先时闻孝当过,以有长者客,扫洒待
之。孝既至,不自名,长不肯内,因问曰:“闻田禾将军子当从长安来,何时至
乎?”孝曰:“寻到矣。”于是遂去。及天下乱,人相食。孝弟礼为饿贼所得,
孝闻之,即自缚诣贼,曰:“礼久饿羸瘦,不如孝肥饱。”贼大惊,并放之,谓
曰:“可且归,更持米糒来。”孝求不能得,复往报贼,愿就亨。众异之,遂不
害。乡常服其义。州郡辟召,进退必以礼。举孝廉,不应。
永平中,辟太尉府,显宗素闻其行,诏拜谏议大夫,迁侍中,又迁长乐卫尉。
复征弟礼为御史中丞。礼亦恭谦行已,类于孝。帝嘉其兄弟笃行,欲宠异之,诏
礼十日一就卫尉府,太官送供具,令共相对尽欢。数年,礼卒,帝令孝从官属送
丧归葬。后岁余,复以卫尉赐告归,卒于家。孝无子,拜礼两子为郎。
时,汝南有王琳巨尉者,年十余岁丧父母。因遭大乱,百姓奔逃,惟琳兄弟
独守冢庐,号泣不绝。弟季,出遇赤眉,将为所哺,琳自缚,请先季死,贼矜而
放遣,由是显名乡邑。后辟司徒府,荐士而退。
琅邪魏谭少闲者,时亦为饥寇所获,等辈数十人皆束缚,以次当亨。贼见谭
似谨厚,独令主爨,暮辄执缚。贼有夷长公,特哀念谭,密解其缚,语曰:
“汝曹皆应就食,急从此去。”对曰:“谭为诸君爨,恒得遗余,余人皆菇草
莱,不如食我。”长公义之,相晓赦遣,并得俱免。谭永平中为主家令。
又齐国皃萌子明、梁郡车成子威二人,兄弟并见执于赤眉,将食之,萌、成
叩头,乞以身代,贼亦哀而两释焉。
淳于恭字孟孙,北海淳于人也。善说《老子》,清静不慕荣名。家有山田果
树,人或侵盗,辄助为收采。又见偷刈禾者,恭念其愧,因伏草中,盗去乃起,
里落化之。
王莽末,岁饥兵起,恭兄崇将为盗所亨,恭请代,得俱免。后崇卒,恭养孤
幼,教诲学问,有不如法,辄反用杖自箠,以感悟之,儿惭而改过。初遭贼寇,
百姓莫事农桑。恭常独力田耕,乡人止之曰:“时方淆乱,死生未分,何空自苦
为?”恭曰:“纵我不得,他人何伤。”垦耨不辍。后州郡连召,不应,遂幽居
养志,潜于山泽。举动周旋,必由礼度。建武中,郡举孝廉,司空辟,皆不应,
客隐琅邪黔陬山,遂数十年。
建初元年,肃宗下诏美恭素行,告郡赐帛二十匹,遣诣公车,除为议郎。引
见极日,访以政事,迁侍中骑都尉,礼待甚优。其所荐名贤,无不征用。进对陈
政,皆本道德,帝与之言,未尝不称善。五年,病笃,使者数存问,卒于官。诏
书褒叹,赐谷千斛,刻石表闾。除子孝为太子舍人。
江革字次翁,齐国临淄人也。少失父,独与母居。遭天下乱,盗贼并起,革
负母逃难,备经阻险,常采拾以为养。数遇贼,或劫欲将去,革辄涕泣求哀,言
有老母,辞气愿款,有足感动人者。贼以是不忍犯之,或乃指避兵之方,遂得俱
全于难。革转客下邳,穷贫裸跣,行佣以供母,便身之物,莫不必给。
建武末年,与母归乡里。每至岁时,县当案比,革以母老,不欲摇动,自在
辕中挽车,不用牛马,由是乡里称之曰“江巨孝”。太守尝备礼召,革以母老不
应。及母终,至性殆灭,尝寝伏冢庐,服竟,不忍除。郡守遣丞掾释服,因请以
为吏。
永平初,举孝廉为郎,补楚太仆。月余,自劾去。楚王英驰遣官属追之,遂
不肯还。复使中傅赠送,辞不受。后数应三公命,辄去。
建妆初,太尉牟融举贤良方正。再迁司空长史。肃宗甚崇礼之,迁五官中朗
将。每朝会,帝常使虎贲扶侍,及进拜,恒目礼焉。时有疾不会,辄太官送醪膳,
恩宠有殊。于是京师贵戚卫尉马廖、侍中窦宪慕其行,各奉书致礼,革无所报受。
帝闻而益善之。后上书乞骸骨,转拜谏议大夫,赐告归,因谢病称笃。
元和中,天子思革至行,制诏齐相曰:“谏议大夫江革,前以病归,今起居
何如?夫孝,百行之冠,众善之始也。国家每惟志士,未尝不及革。县以见谷千
斛赐‘巨孝’,常以八月长吏存问,致羊酒,以终厥身。如有不幸,祠以中牢。”
由是“巨孝”之称,行于天下。及卒,诏复赐谷千斛。
刘般字伯兴,宣帝之玄孙也。宣帝封子嚣于楚,是为孝王。孝王生思王衍,
衍生王纡,纡生般。自嚣至般,积累仁义,世有名节,而纡尤慈笃。早失母,同
产弟原乡侯平尚幼,纡亲自鞠养,常与共卧起饮食。及成人,未尝离左右。平病
卒,纡哭泣欧血,数月亦殁。初,纡袭王封,因值王莽篡位,废为庶人,因家于
彭城。
般数岁而孤,独与母居。王莽败,天下乱,太夫人闻更始即位,乃将般俱奔
长安。会更始败,复与般转侧兵革中,西行上陇,遂流至武威。般虽尚少,而笃
志修行,讲诵不怠。其母及诸舅,以为身寄绝域,死生未必,不宜苦精若此,数
以晓般,般犹不改其业。
建武八年,隗嚣败,河西始通,般即将家属东至洛阳,修经学于师门。明年,
光武下诏,封般为菑丘侯,奉孝王祀,使就国。后以国属楚王,徙封杼秋侯。
十九年,行幸沛,诏问郡中诸侯行能。太守荐言般束修至行,为诸侯师。帝
闻而嘉之,乃赐般绶,钱百万,缯二百匹。二十年,复与车驾会沛,因从还洛阳,
赐谷什物,留为侍祠侯。
永平元年,以国属沛,徙封居巢侯,复随诸侯就国。数年,杨州刺史观恂荐
般在国口无择言,行元怨恶,宜蒙旌显。显宗嘉之。十年,征般行执金吾事,从
至南阳,还为朝侯。明年,兼屯骑校尉。时五校官显职闲,而府寺宽敞,舆服光
丽,伎巧毕给,故多以宗室肺腑居之。每行幸郡国,般常将长水胡骑从。
帝曾欲置常平仓,公卿议者多以为便。般对以“常平仓外有利民之名,而内
实侵刻百姓,豪右因缘为奸,小民不能得其平,置之不便”。帝乃止。是时下令
禁民二业,又以郡国牛疫,通使区种增耕,而吏下检结,多失其实,百姓患之。
般上言:“郡国以官禁二业,至有田者不得渔捕。今滨江湖郡率少蚕桑,民资渔
采以助口实,且以冬春闲月,不妨农事。夫渔猎之利,为田除害,有助谷食,无
关二业也。又郡国以牛疫、水旱,垦田多减,故诏敕区种,增进顷亩,以为民也。
而吏举度田,欲令多前,至于不种之处,亦通为租。可申敕刺史、二千石,务令
实核,其有增加,皆使与夺田同罪。”帝悉从之。
肃宗即位,以为长乐少府。建初二年,迁宗正。般妻卒,厚加赗赠,及赐冢
茔地于显节陵下。般在位数言政事。其收恤九族,行义尤著,时人称之。年六十,
建初三年卒。子宪嗣。宪卒,子重嗣。宪兄恺。
恺字伯豫,以当袭般爵,让与弟宪,遁逃避封。久之,章和中,有司奏请绝
恺国,肃宗美其义,特优假之,恺犹不出。积十余岁,至永元十年,有司复奏之,
侍中贾逵因上书曰:“孔子称‘能以礼让为国,于从政乎何有’。窃见居巢侯刘
般嗣子恺,素行孝友,谦逊洁清,让封弟宪,潜身远迹。有司不原乐善之心,而
绳以循常之法,惧非长克让之风,成含弘之化。前世扶阳侯韦玄成,近有陵阳侯
丁鸿、鄳侯邓彪,并以高行洁身辞爵,未闻贬削,而皆登三事。今恺景仰前修,
有伯夷之节,宜蒙矜宥,全其先功,以增圣朝尚德之美。”和帝纳之,下诏曰:
“故居巢侯刘般嗣子恺,当袭般爵,而称父遗意,致国弟宪,遁亡七年,所守弥
笃。盖王法崇善,成人之美。其听宪嗣爵。遭事之宜,后不得以为比。”乃征恺,
拜为郎,稍迁侍中。
恺之入朝,在位者莫不仰其风行。迁步兵校尉。十三年,迁宗正,免。复拜
侍中,迁长水校尉。永初元年,代周章为太常。恺性笃古,贵处士,每有征举,
必先岩穴。论议引正,辞气高雅。六年,代张敏为司空。元初二年,代夏勤为司
徒。
旧制,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丧,由是内外众职并废丧礼。元初中,
邓太后诏长吏以下不为亲行服者,不得典城选举。时,有上言牧守宜同此制,诏
下公卿,议者以为不便。恺独议曰:“诏书所以为制服之科者,盖崇化厉俗,以
弘孝道也。今刺史一州之表,二千石千里之师,职在辩章百姓,宣美风俗,尤宜
尊重典礼,以身先之。而议者不寻其端,至于牧守则云不宜,是犹浊其源而望流
清,曲其形而欲景直,不可得也。”太后从之。
时,征西校尉任尚以奸利被征抵罪。尚曾副太将军邓骘,骘党护之,而太尉
马英、司空李郃承望骘旨,不复先请,即独解尚臧锢,恺不肯与议。后尚书案其
事,二府并受谴咎,朝廷以此称之。
视事五岁,永宁元年,称病上书致仕,有诏优许焉,加赐钱三十万,以千石
禄归养,河南尹常以岁八月致羊酒。时安帝始亲政事,朝廷多称恺之德,帝乃遣
问起居,厚加赏赐。会马英策罢,尚书陈忠上疏荐恺曰:
臣闻三公上则台阶,下象山岳,股肱元首,鼎足居职。协和阴阳,调训五品,
考功量才,以序庶僚,遭烈风不迷,遇迅雨不惑,位莫重焉。而今上司缺职,未
议其人。臣窃差次诸卿,考合众议,咸称太常朱伥、少府荀迁。臣父宠,前忝司
空,伥、迁并为掾属,具知其能。伥能说经书而用心褊狭,迁严毅刚直而薄于艺
文。伏见前司徒刘恺,沈重渊懿,道德博备,克让爵土,致祚弱弟,躬浮云之志,
兼浩然之气,频历二司,举动得礼。以疾致仕,侧身里巷,处约思纯,进退有度,
百僚景式,海内归怀。往者孔光、师丹,近世邓彪、张酺,皆去宰相,复序上司。
诚宜简练卓异,以厌众望。
书奏,诏引恺拜太尉。安帝初,清河相叔孙光坐臧抵罪,遂增锢二世,衅及
其子。是时居延都尉范邠复犯臧罪,诏下三公、廷尉议。司徒杨震、司空陈褒、
廷尉张皓议依光比。恺独以为:“《春秋》之义,‘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
所以进人于善也。《尚书》曰:‘上刑挟轻,下刑挟重。’如今使臧吏禁锢子孙,
以轻从重,惧及善人,非先王详刑之意也。”有诏:“太尉议是。”
视事三年,以疾乞骸骨,久乃许之,下河南尹礼秩如前。岁余,卒于家。诏
使者护丧事,赐东园秘器,钱五十万,布千匹。
少子茂,字叔盛,亦好礼让,历位出纳,桓帝时为司空。会司隶校尉李膺等
抵罪,而南阳太守成瑨、太原太守刘瓆下狱当死,茂与太尉陈蕃、司徒刘矩
共上书讼之。帝不悦,有司承旨劾奏三公,茂遂坐免。建宁中,复为太中大夫,
卒于宫。
周磐字坚伯,汝南安成人,征士燮之宗也。祖父业,建武初为天水太守。磐
少游京师,学《古文尚书》、《洪范五行》、《左氏传》,好礼有行,非典谟不
言,诸儒宗之。居贫养母,俭薄不充。尝诵《诗》至《汝坟》之卒章,慨然而叹,
乃解韦带,就孝廉之举。和帝初,拜谒者,除任城长,迁阳夏、重合令,频历三
城,皆有惠政。后思母,弃官还乡里。及母殁,哀至几于毁灭,服终,遂庐于冢
侧。教授门徒常千人。
公府三辟,皆以有道特征,磐语友人曰:“昔方回、支父啬神养和,不以荣
利滑其生术。吾亲以没矣,从物何为?”遂不应。建光元年,年七十三,岁朝会
集诸生,讲论终日,因令其二子曰:“吾日者梦见先师东里先生,与我讲于阴堂
之奥。”既而长叹:“岂吾齿之尽乎!若命终之日,桐棺足以周身,外椁足以周
棺,敛形悬封,濯衣幅巾。编二尺四寸简,写《尧典》一篇,并刀笔各一,以置
棺前,示不忘圣道。”其月望日,无病忽终,学者以为知命焉。
磐同郡蔡顺,字君仲,亦以至孝称。顺少孤,养母。尝出求薪,有客卒至,
母望顺不还,乃噬其指,顺即心动,弃薪驰归,跪问其故。母曰:“有急客来,
吾噬指以悟汝耳。”母年九十,以寿终。未及得葬,里中灾,火将逼其舍,顺抱
伏棺柩,号哭叫天,火遂越烧它室,顺独得免。太守韩崇召为东閤祭酒。母平生
畏雷,自亡后,每有雷震,顺辄圜冢泣,曰:“顺在此。”崇闻之,每雷辄为差
车马到墓所。后太守鲍众举孝廉,顺不能远离坟墓,遂不就。年八十,终于家。
赵咨字文楚,东郡燕人也。父畅,为博士。咨少孤,有孝行,州郡召举孝廉,
并不就。
延憙元年,大司农陈奇举咨至孝有道,仍迁博士。灵帝初,太傅陈蕃、大将
军窦武为宦者所诛,咨乃谢病去。太尉杨赐特辟,使饰巾出入,请与讲议。举高
第,累迁敦煌太守。以病免还,躬率子孙耕农为养。
盗尝夜往劫之,咨恐母惊惧,乃先至门迎盗,因请为设食,谢曰:“老母八
十,疾病须养,居贫,朝夕无储,乞少量衣粮。”妻子物余,一无所请。盗皆惭
叹,跪而辞曰:“所犯无状,干暴贤者。”言毕奔出,咨追以物与之,不及。由
此益知名。征拜议郎,辞疾不到,诏书切让,州郡以礼发遣,前后再三,不得已
应召。
复拜东海相。之官,道经荥阳,令敦煌曹暠,咨之故孝廉也,迎路谒候,咨
不为留。暠送至亭次,望尘不及,谓主簿曰:“赵君名重,今过界不见,必为天
下笑!”即弃印绶,追至东海。谒咨毕,辞归家。其为时人所贵若此。
咨在官清简,计日受奉,豪党畏其俭节。视事三年,以疾自乞,征拜议郎。
抗疾京师,将终,告其故吏朱祇、萧建等,使薄敛素棺,籍以黄壤,欲令速朽,
早归后土,不听子孙改之。乃遗书敕子胤曰:
夫含气之伦,有生必终,盖天地之常期,自然之至数。是以通人达士,鉴兹
性命,以存亡为晦明,死生为朝夕,故其生也不为娱,亡也不知戚。夫亡者,元
年去体,贞魂游散,反素复始,归于无端。既已消仆,还合粪土。土为弃物,岂
有性情,而欲制其厚薄,调其燥湿邪?但以生者之情,不忍见形之毁,乃有掩骼
埋窆之制。《易》曰:“古之葬者,衣以薪,藏之中野,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
棺椁之造,自黄帝始。爰自陶唐,逮于虞、夏,犹尚简朴,或瓦或木,及至殷人
而有加焉。周室因之,制兼二代。复重以墙翣之饰,表以旌铭之仪,招复含敛之
礼,殡葬宅兆之期,棺椁周重之制,衣衾称袭之数,其事烦而害实,品物碎而难
备。然而秩爵异级,贵贱殊等。自成、康以下,其典稍乖。至于战国,渐至穨陵,
法度衰毁,上下僣杂。终使晋侯请隧,秦伯殉葬,陈大夫设参门之木,宋司马造
石椁之奢。爰暨暴秦,违道废德,灭三代之制,兴淫邪之法,国资糜于三泉,人
力单于郦墓,玩好穷于粪土,伎巧费于窀穸。自生民以来,厚终之敝,未有若此
者。虽有仲尼重明周礼,墨子勉以古道,犹不能御也。
是以华夏之士,争相陵尚,违礼之本,事礼之末,务礼之华,弃礼之实,单
家竭财,以相营赴。废事生而营终亡,替所养而为厚葬,岂云圣人制礼之意乎?
记曰:“丧虽有礼,哀为主矣。”又曰:“丧与其易也宁戚。”今则不然,并棺
合椁,以为孝恺,丰资重襚,以昭恻隐,吾所不取也。昔舜葬苍梧,二妃不从。
岂有匹配之会,守常之所乎?圣主明王,其犹若斯,况于品庶,礼所不及。古人
时同即会,时乖则别,动静应礼,临事合宜。王孙裸葬,墨夷露骸,皆达于性理,
贵于速变。梁伯鸾父没,卷席而葬,身亡不反其尸。彼数子岂薄至亲之恩,亡忠
孝之道邪?况我鄙闇,不德不敏,薄意内昭,志有所慕,上同古人,下不为咎。
果必行之,勿生疑异。恐尔等目厌所见,耳讳所议,必欲改殡,以乖吾志,
故远采古圣,近揆行事,以悟尔心。但欲制坎,令容棺椁,棺归即葬,平地无坟。
勿卜时日,葬无设奠,勿留墓侧,无起封树。於戏小子,其勉之哉,吾蔑复有言
矣!
朱祇、萧建送丧到家,子胤不忍父体与土并合,欲更改殡,祇、建譬以顾命,
于是奉行,时称咨明达。
赞曰:公子、长平,临寇让生。淳于仁悌,“巨孝”以名。居巢好读,遂承
家禄。伯豫逡巡,方迹孤竹。文楚薄终,丧朽惟速。周能感亲,啬神养福。
卷四十上 班彪列传第三十上(自东都主人以下分为下卷)
班彪字叔皮,扶风安陵人也。祖况,成帝时为越骑校尉。父稚,哀帝时为广
平太守。
彪性沈重好古。年二十余,更始败,三辅大乱。时隗嚣拥众天水,彪乃避难
从之。嚣问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定。意者从横之
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生试论之。”对曰:“周之废兴,
与汉殊异。昔周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
势数然也。汉承秦制,改立郡县,主有专已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假
借外家,哀、平短祚,国嗣三绝,故王氏擅朝,因窃号位。危自上起,伤不及下,
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余年间,中外搔扰,远近俱发,假号云合,
咸称刘氏,不谋同辞。方今雄桀带州域者,皆无七国世业之资,而百姓讴吟,思
仰汉德,已可知矣。”嚣曰:“生言周、汉之势可也;至于但见愚人习识刘氏姓
号之故,而谓汉家复兴,疏矣。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羁之,时人复知汉乎?”
彪既疾嚣言,又伤时方限,乃著《王命论》,以为汉德承尧,有灵命之符,
王者兴祚,非诈力所致,欲以感之,而嚣终不寤,遂避地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
以为从事,深敬待之,接以师友之道。彪乃为融画策事汉,总西河以拒隗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