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后汉书》(后汉书)》 · 范晔 · 2026-07-25
弟友诣阙,口陈区区。”友至高平,会嚣反叛,道绝,驰还,遣司马席封间行通
书。帝复遣席封赐融、友书,所以慰藉之甚备。
融既深知帝意,乃与隗嚣书责让之曰:
伏惟将军国富政修,士兵怀附。亲遇厄会之际,国家不利之时,守节不回,
承事本朝,后遣伯春委身于国,无疑之诚,于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义,愿从
役于将军者,良为此也。而忿悁之閒,改节易图,君臣分争,上下接兵。委成功,
造难就,去从义,为横谋,百年累之,一朝毁之,岂不惜乎!殆执事者贪功建谋,
以至于此,融窃痛之!当今西周地势局迫,人兵离散,易以辅人,难以自建。计
若失路不反,闻道犹迷,不南合子阳,则北入文伯耳。夫负虚交而易强御,恃远
救而轻近敌,未见其利也。融闻智者不危众以举事,仁者不违义以要功。今以小
敌大,于众何如?弃子徼功,于义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节也。及
遣伯春,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谓吏士何?忍而弃之,谓留子何?自
兵起以来,转相攻击,城郭皆为丘墟,生人转于沟壑。今其存者,非锋刃之余,
则流亡之孤。迄今伤痍之体未愈,哭泣之声尚闻。幸赖天运少还,而将军复重于
难,是使积疴不得遂瘳,幼孤将复流离,其为悲痛,尤足愍伤,言之可为酸鼻!
庸人且犹不忍,况仁者乎?融闻为忠甚易,得宜实难。忧人大过,以德取怨,知
且以言获罪也。区区所献,惟将军省焉。
嚣不纳。融乃与五郡太守共砥厉兵马,上疏请师期。
帝深嘉美之,乃赐融以外属图及太史公《五宗》、《外戚世家》、《魏其侯
列传》。诏报曰:“每追念外属,孝景皇帝出自窦氏,定王,景帝之子,朕之所
祖。昔魏其一言,继统以正,长君、少君尊奉师傅,修成淑德,施及子孙,此皇
太后神灵,上天祐汉也。从天水来者写将军所让隗嚣书,痛入骨髓。畔臣见之,
当股栗惭愧,忠臣则酸鼻流涕,义士则旷若发目蒙,非忠孝悫诚,孰能如此?岂
其德薄者所能克堪!嚣自知失河西之助,族祸将及,欲设间离之说,乱惑真心,
转相解构,以成其奸。又京师百僚,不晓国家及将军本意,多能采取虚伪,夸诞
妄谈,令忠孝失望,传言乖实。毁誉之来,皆不徒然,不可不思。今关东盗贼已
定,大兵今当悉西,将军其抗厉威武,以应期会。”融被诏,即与诸郡守将兵入
金城。
初,更始时,先零羌封何诸种杀金城太守,居其郡,隗嚣使使赂遗封何,与
共结盟,欲发其众。融等因军出,进击封何,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得牛、马、
羊万头,谷数万斛,因并河扬威武,伺候车驾。时,大兵未进,融乃引还。
帝以融信效著明,益嘉之。诏右扶风修理融父坟茔,祠以太牢。数驰轻使,
致遗四方珍羞,梁统乃使人刺杀张玄,绝与嚣绝,皆解所假将军印绶。七年夏,
酒泉太守竺曾以弟报怨杀人而去郡,融承制拜曾为武锋将军,更以辛肜代之。
秋,隗嚣发兵寇安定,帝将自西征之,先戒融期。会遇雨,道断,且嚣兵已
退,乃止。融至姑臧,被诏罢归。融恐大兵遂久不出,乃上书曰:“隗嚣闻车驾
当西,臣融东下,士众骚动,计且不战。嚣将高峻之属皆欲逢迎大军,后闻兵罢,
峻等复疑。嚣扬言东方有变,西州豪杰遂复附从。嚣又引公孙述将,令守突门。
臣融孤弱,介在其间,虽承威灵,宜速救助。国家当其前,臣融促其后,缓急迭
用,首尾相资,嚣势排迮,不得进退,此必破也。若兵不早进,久生持疑,则外
长寇仇,内示困弱,复令谗邪得有因缘,臣窃忧之。惟陛下哀怜!”帝深美之。
八年夏,车驾西征隗嚣,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虏小月氏等步骑数万,辎重五千
余两,与大军会高平第一。融先遣从事问会见仪适。是时,军旅代兴,诸将与三
公交错道中,或背使者交私语。帝闻融先问礼仪,甚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
高会,引见融等,待以殊礼。拜弟友为奉车都尉,从弟士太中大夫。遂共进军,
嚣众大溃,城邑皆降。帝高融功,下诏以安丰、阳泉、蓼、安风四县封融为安丰
侯,弟友为显亲侯。遂以次封诸将帅:武锋将军竺曾为助义侯,武威太守梁统为
成义侯,张掖太守史苞为褒义侯,金城太守厙钧为辅义侯,酒泉太守辛肜为扶义
侯。封爵既毕,乘舆东归,悉遣融等西还所镇。
融以兄弟并受爵位,久专方面,惧不自安,数上书求代。诏报曰:“吾与将
军如左右手耳,数执谦退,何不晓人意?勉循士民,无擅离部曲。”
及陇、蜀平,诏融与五郡太守奏事京师,官属宾客相随,驾乘千余两,马、
牛、羊被野。融到,诣洛阳城门,上凉州牧、张掖属国都尉、安丰侯印绶,诏遣
使者还侯印绶。引见,就诸侯位,赏赐恩宠,倾动京师。数月,拜为冀州牧,十
余日,又迁大司空。融自以非旧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召会进见,容貌
辞气卑恭已甚,帝以此愈亲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数辞让爵位,因侍中金迁
口达至诚。又上疏曰:“臣融年五十三。有子年十五,质性顽钝。臣融朝夕教导
以经艺,不得令观天文,见谶记。诚欲令恭肃畏事,恂恂循道,不愿其有才能,
何况乃当传以连城广土,享故诸侯王国哉?”因复请间求见,帝不许。后朝罢,
逡巡席后,帝知欲有让,遂使左右传出。它日会见,迎诏融曰:“日者知公欲让
职还土,故命公暑热且自便。今相见,宜论它事,勿得复言。”融不敢重陈请。
二十年,大司徒戴涉坐所举人盗金下狱,帝以三公参职,不得已乃策免融。
明年,加位特进。二十三年,代阴兴行卫尉事,特进如故,又兼领将作大匠。弟
友为城门校尉,兄弟并典禁兵。融复乞骸骨,辄赐钱、帛,太官致珍奇。及友卒,
帝愍融年衰,遣中常侍、中谒者即其卧内强进酒食。
融长子穆,尚内黄公主,代友为城门校尉。穆子勋,尚东海恭王彊女沘阳
公主,友子固,亦尚光武女涅阳公主。显宗即位,以融从兄子林为护羌校尉,窦
氏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与并时。自祖及孙,官府邸第相望京邑,
奴婢以千数,于亲戚、功臣中莫与为此。
永平二年,林以罪诛,事在《西羌传》。帝由是数下诏切责融,戒以窦婴、
田蚡祸败之事。融惶恐乞骸骨,诏令归第养病。岁余,听上卫尉印绶,赐养牛,
上樽酒。融在宿卫十余年,年老,子孙纵诞,多不法。穆等遂交通轻薄,属托郡
县,干乱政事。以封在安丰,欲令姻戚悉据故六安国,遂矫称阴太后诏,令六安
侯刘盱去妇,因以女妻之。五年,盱妇家上书言状,帝大怒,乃尽免穆等官,诸
窦为郎吏者皆将家属归故郡,独留融京师。穆等西至函谷关,有诏悉复追还。会
融卒,时年七十八,谥曰戴侯,赙送甚厚。
帝以穆不能修尚,而拥富资,居大第,常令谒者一人监护其家。居数年,谒
者奏穆父子自失势,数出怨望语,帝令将家属归本郡,唯勋以沘阳主婿留京师。
穆坐赂遗小吏,郡捕系,与子宣俱死平陵狱,勋亦死洛阳狱。久之,诏还融夫人
与小孙一人居洛阳家舍。
十四年,封勋弟嘉为安丰侯,食邑二千户,奉融后。和帝初,为少府。及勋
子大将军宪被诛,免就国。嘉卒,子万全嗣。万全卒,子会宗嗣。万全弟子武,
别有传。
论曰:窦融始以豪侠为名,拔起风尘之中,以投天隙。遂蝉蜕王侯之尊,终
膺卿相之位,此则徼功趣势之士也。及其爵位崇满,至乃放远权宠,恂恂似若不
能已者,又何智也!尝独详味此子之风度,虽经国之术无足多谈,而进退之礼良
可言矣。
固字孟孙,少以尚公主为黄门侍郎。好览书传,喜兵法,贵显用事。中元元
年,袭父友封显亲侯。显宗即位,迁中郎将,监羽林士。后坐从兄穆有罪,废于
家十余年。时天下乂安,帝欲遵武帝故事,击匈奴,通西域,以固明习边事,十
五年冬,拜为奉车都尉,以骑都尉耿忠为副,谒者仆射耿秉为驸马都尉,秦彭为
副,皆置从事、司马,并出屯凉州。明年,固与忠率酒泉、敦煌、张掖甲卒及卢
水羌胡万二千骑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陇西、天水募士及羌胡万骑出居
延塞,又太仆祭肜、度辽将军吴棠将河东北地、西河羌胡及南单于兵万一千骑出
高阙塞,骑都尉来
苗、护乌桓校尉文穆将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郡兵
及乌桓、鲜卑万一千骑出平城塞。固、忠至天山,击呼衍王,斩首千余级。呼衍
王走,追至蒲类海。留吏士屯伊吾卢城。耿秉、秦彭绝漠六百余里,至三木楼山,
来苗、文穆至匈奴河水上,虏皆奔走,无所获。祭肜、吴棠坐不至涿邪山,免为
庶人。时,诸将唯固有功,加位特进。明年,复出玉门击西域,诏耿秉及骑都尉
刘张皆去符传以属固。固遂破白山,降车师,事已具《耿秉传》。固在边数年,
羌胡服其恩信。
肃宗即位,以公主修敕慈爱,累世崇重,加号长公主,增邑三千户;征固代
魏应为大鸿胪。帝以其晓习边事,每被访及。建初三年,追录前功,增邑一千三
百户。七年,代马防为光禄勋。明年,复代马防为卫尉。
固久历大位,甚见尊贵,赏赐租禄,赀累巨亿,而性谦俭,爱人好施,士以
此称之。章和二年卒。谥曰文侯。子彪,至射声校尉,先固卒,无子,国除。
宪字伯度。父勋被诛,宪少孤。建初二年,女弟立为皇后,拜宪为郎,稍迁
侍中、虎贲中郎将;弟笃,为黄门侍郎。兄弟亲幸,并侍宫省,赏赐累积,宠贵
日盛,自王、主及阴、马诸家,莫不畏惮。宪恃宫掖声势,遂以贱直请夺沁水公
主园田,主逼畏,不敢计。后肃宗驾出过园,指以向宪,宪阴喝不得对。后发觉,
帝大怒,召宪切责曰:“深思前过,夺主田园过,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久念使
人惊怖。昔永平中,常令阴党、阴博、邓叠三人更相纠察,故诸豪戚莫敢犯法者,
而诏书切切,犹以舅氏田宅为言。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小人哉!国家弃宪如孤
皱腐鼠耳。”宪大震惧,皇后为毁服深谢,良久乃得解,使以田还主。虽不绳其
罪,然亦不授以重任。
和帝即位,太后临朝,宪以侍中,内干机密,出宣诰命。肃宗遗诏以笃为虎
贲中郎将,笃弟景、瑰并中常侍,于是兄弟皆在亲要之地。宪以前太尉邓彪有义
让。先帝所敬,而仁厚委随,故尊崇之,以为太傅,令百官总己以听。其所施为,
辄外令彪奏,内白太后,事无不从。又屯骑校尉桓郁,累世帝师,而性和退自守,
故上书荐之,令授经禁中。所以内外协附,莫生疑异。
宪性果急,睚眦之怨莫不报复。初,永平时,谒者韩纡尝考劾父勋狱,宪遂
令客斩纡子,以首祭勋冢。齐殇王子都乡侯畅来吊国忧,畅素行邪僻,与步兵校
尉邓叠亲属数往来京师,因叠母元自通长乐宫,得幸太后,被诏召诣上东门。宪
惧见幸,分宫省之权,遣客刺杀畅于屯卫之中,而归罪于畅弟利侯刚,乃使侍御
史与青州刺史杂考刚等。后事发觉,太后怒,闭宪于内宫。
宪惧诛,自求击匈奴以赎死。会南单于请兵北伐,乃拜宪车骑将军,金印紫
绶,官属依司空,以执金吾耿秉为副,发北军五校、黎阳、雍营、缘边十二郡骑
士,及羌胡兵出塞。明年,宪与秉各将四千骑及南匈奴左谷蠡王师子万骑出朔方
鸡鹿塞,南单于屯屠河,将万余骑出满夷谷,度辽将军邓鸿及缘边义从羌胡八千
骑,与左贤王安国万骑出稒阳塞,皆会涿邪山。宪分遣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
耿谭将左谷蠡王师子、右呼衍王须訾等,精骑万余,与北单于战于稽落山,大破
之,虏众崩溃,单于遁走,追击诸部,遂临私渠比鞮海。斩名王以下万三千级,
获生口马、牛、羊、橐驼百余万头。于是温犊须、曰逐、温吾、夫渠王柳鞮等八
十一部率众降者,前后二十余万人。宪、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
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曰: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寅亮圣明,登翼王室,纳于
大麓,惟清缉熙。乃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御,理兵于朔方。鹰扬之校,螭虎之
士,爰该六师,既南单于、东乌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长之群,骁骑三万。元戎轻
武,长毂四分,云辎蔽路,万有三千余乘。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玄甲耀日,朱
旗绛天。遂陵高阙,下鸡鹿,经碛卤,绝大漠,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鳄。
然后四校横徂,星流彗埽,萧条万里,野无遗寇。于是域灭区单,反旆而旋,考
传验图,穷览其山川。遂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龙
庭。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
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铭上德。其辞曰:
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敻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
熙帝载兮振万世。
宪乃班师而还。遣军司马吴汜、梁讽,奉金帛遗北单于,宣明国威,而兵随
其后。时虏中乖乱,汜、讽所到,辄招降之,前后万余人。遂及单于于西海上,
宣国威信,致以诏赐,单于稽首拜受。讽因说宜修呼韩邪故事,保国安人之福。
单于喜悦,即将其众与讽俱还,到私渠海,闻汉军已入塞,乃遣弟右温禺鞮王奉
贡入侍,随讽诣阙。宪以单于不自身到,奏还其侍弟。南单于于漠北遗宪古鼎,
容五斗,其傍铭曰“仲山甫鼎,其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用”,宪乃上之。诏使中郎
将持节即五原拜宪大将军,封武阳侯,食邑二万户。宪固辞封,赐策许焉。
旧大将军位在三公下,置官属依太尉。宪威权震朝庭,公卿希旨,奏宪位次
太傅下,三公上;长史、司马秩中二千石,从事中郎二人六百石,自下各有增。
振旅还京师。于是大开仓府,劳赐士吏,其所将诸郡二千石子弟从征者,悉除太
子舍人。
是时,笃为卫尉,景、瑰皆侍中、奉车、驸马都尉,四家竞修第宅,穷极工
匠。明年,诏曰:“大将军宪,前岁出征,克灭北狄,朝加封赏,固让不受。舅
氏旧典,并蒙爵士。其封宪冠军侯。邑二万户;笃郾侯,景汝阳侯,瑰夏阳侯,
各六千户。”宪独不受封,遂将兵出镇凉州,以侍中邓叠行征西将军事为副。
北单于以汉还侍弟,复遣车谐储王等款居延塞,欲入朝见,愿请大使。宪上
遣大将军中护军班固行中郎将,与司马梁讽迎之。会北单于为南匈奴所破,被创
遁走,固至私渠海而还。宪以北虏微弱,遂欲灭之。明年,夏遣右校尉耿夔、司
马任尚、赵博等将兵击北虏于金微山,大破之,克获甚众。北单于逃走,不知所
在。
宪既平匈奴,威名大盛,以耿夔、任尚等为爪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
傅毅之徒,皆置幕府,以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门。尚书仆射郅寿、乐恢并
以忤意,相继自杀。由是朝臣震慑,望风承旨。而笃进位特进,得举吏,见礼依
三公。景为执金吾,瑰光禄勋,权贵显赫,倾动京都。虽俱骄纵,而景为尤甚,
奴客缇骑依倚形势,侵陵小人,强夺财货,篡取罪人,妻略妇女。商贾闭塞,如
避寇仇。有司畏懦,莫敢举奏。太后闻之,使谒者策免景官,以特进就朝位。瑰
少好经书,节约自修,出为魏郡,迁颍川太守。窦氏父子兄弟并居列位,充满朝
廷。叔父霸为城门校尉,霸弟褒将作大匠,褒弟嘉少府,其为侍中、将、大夫、
郎吏十余人。
宪既负重劳,陵肆滋甚。四年,封邓叠为穰侯。叠与其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
又宪女婿射声校尉郭举,举父长乐少府璜,皆相交结。元、举并出入禁中,举得
幸太后,遂共图为杀害。帝阴知其谋,乃与近幸中常侍郑众定议诛之。以宪在外,
虑其惧祸为乱,忍而未发。会宪及邓叠班师还京师,诏使大鸿胪持节郊迎,赐军
吏各有差。宪等既至,帝乃幸北宫,诏执金吾,五校尉勒兵屯卫南、北宫、闭城
门,收捕叠、磊、璜、举,皆下狱诛,家属自徙合浦。遣谒者仆射收宪大将军印
绶,更封为冠军侯。宪及笃、景、瑰皆遣就国。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诛宪,为选
严能相督察之。宪、笃、景到国,皆迫令自杀,宗族,宾客以宪为官者皆免归本
郡。瑰以素自修,不被逼迫,明年坐禀假贫人,徙封罗侯,不得臣吏人。初,窦
后之谮梁氏,宪等豫有谋焉,永元十年,梁棠兄弟徙九真还,路由长沙,逼瑰令
自杀。后和熹邓后临朝,永初三年,诏诸窦前归本郡者与安丰侯万全俱还京师。
万全少子章。
论曰:卫青、霍去病资强汉之众,连年以事匈奴,国耗太半矣,而猾虏未之
胜,所世犹传其良将,岂非以身名自终邪!窦宪率羌胡边杂之师,一举而空朔庭,
至乃追奔稽落之表,饮马比鞮之曲,铭石负鼎,荐告清庙。列其功庸,兼茂于前
多矣,而后世莫称者,章末衅以降其实也。是以下流,君子所甚恶焉。夫二三子
是之不过房幄之间,非复搜扬仄陋,选举而登也。当青病奴仆之时,窦将军念咎
之日,乃庸力之不暇,思鸣之无晨,何意裂膏腴,享崇号乎?东方朔称“用之则
为虎,不用则为鼠”,信矣。以此言之,士有怀琬琰以就煨尘者,亦何可支哉!
章字伯向。少好学,有文章,与马融、崔瑗同好,更相推荐。
永初中,三辅遭羌寇,章避难东国,家于外黄。居贫,蓬户蔬食,躬勒孝养,
然讲然不辍。太仆邓康闻其名,请欲与交,章不肯往,康以此益重焉。是时学者
称东观为老氏臧室,道家蓬莱山,康遂荐章人东观为校书郎。
顺帝初,章女年十二,能属文,以才貌选入掖庭,有宠,与梁皇后并为贵人。
擢章为羽林郎将,迁屯骑校尉。章谦虚下士。收进时辈,甚得名誉。是时,梁、
窦并贵,各有宾客,多交构其间,章推心待之,故得免于患。
贵人早卒,帝追思之无已,诏史官树碑颂德,章自为之辞。贵人殁后,帝礼
待之无衰。永和五年,迁少府。汉安二年,转大鸿胪。建康元年,梁后称制,章
自免,卒于家。中子唐,有俊才,官至虎贲中郎将。
赞曰:悃悃安丰,亦称才雄。提河石,奉图归忠。孟孙明边,伐北开
西。宪实空漠,远兵金山。听笳龙庭,镂石燕然。虽则折鼎,王灵以宣。
卷二十四 马援列传第十四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其先赵奢为赵将,号曰马服君,子孙因为氏。
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邯郸徙焉。曾祖父通,以功封重合侯,坐兄何罗反,被诛,
故援再世不显。援三兄况、余、员,并有才能,王莽时皆为二千石。
援年十二而孤,少有大志,诸兄奇之。尝受《齐诗》,意不能守章句,乃辞
况,欲就边郡田牧。况曰:“汝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从所好。”
会况卒,援行服期年,不离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入庐。后为郡督邮,送囚至
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而纵之,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宾客多归附者,
遂役属数百家。转游陇汉间,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
因处田牧,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贵其
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以班昆弟故旧,身衣羊裘皮裤。
王莽末,四方兵起,莽从弟卫将军林广招雄俊,乃辟援及同县原涉为掾,荐
之于莽。莽以涉为镇戎大尹,援为新成大尹。及莽败,援兄员时为增山连率,与
援俱去郡,复避地凉州。世祖即位,员先诣洛阳,帝遣员复郡,卒于官。援因留
西州,嚣隗甚敬重之,以援为绥德将军,与决筹策。
是时,公孙述称帝于蜀,嚣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闬,相善,以为既至
当握手欢如平生,而述盛陈陛卫,以延援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为援制都
布单衣、交让冠,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鸾旗旄骑,警跸就车,磬折
而入,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援晓之曰:“天下
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
久稽天下士乎!”因辞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
方。”
建武四年冬,嚣使援奉书洛阳。援至,引见于宣德殿。世祖笑谓援曰“卿遨
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惭。”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
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臣今
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
援曰:“天下反覆,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
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壮之。援从南幸黎兵,转至东海。及还,以为待诏,使太
中大夫来歙持节送援西归陇右。
隗嚣与援共卧起,问以东方流言及京师得失。援说嚣曰:“前到朝廷,上引
见数十,每接宴语,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
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曰:“卿谓何
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
饮酒。”嚣意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然雅信援,故遂遣长子恂入质。
援因将家属随恂归洛阳。居数月而无它职任。援以三辅地旷土沃,而所将宾客猥
多,乃上书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许之。
会隗嚣用王元计,意更狐疑,援数以书记责譬于嚣,嚣怨援背己,得书增怒,
其后遂发兵拒汉。援乃上疏曰:“臣援自念归身圣朝,奉事陛下,本无公辅一言
之荐,左右为容之助。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
令人轩,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故敢触冒罪忌,昧死陈诚。臣与隗嚣,
本实交友。初,嚣遣臣东,谓臣曰:‘本欲为汉,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
专心矣。’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而嚣自挟奸心,
盗憎主人,怨毒之情遂归于臣。臣欲不言,则无以上闻。愿听诣行在所,极陈灭
嚣之术,得空匈腹,申愚策,退就陇亩,死无所恨。”帝乃召援计事,援具言谋
画。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
以离嚣支党。
援又为书与嚣将杨广,使晓劝于嚣,曰:
春卿无恙,前别冀南,寂无音驿。援间还长安。因留上林。窃见四海已定,
兆民同情,而季孟闭拒背畔,为天下表的。常惧海内切齿,思相屠裂,故遗书恋
恋,以致恻隐之计。乃闻季孟归罪于援,而纳王游翁谄邪之说,自谓函谷以西,
举足可定,以今而观,竟何如邪?援间至河内,过存伯春,见其奴吉从西方还,
说伯春小弟仲舒望见吉,欲问伯春无它否,竟不能言,晓夕号泣,婉转尘中。又
说其家悲愁之状,不可言也。夫怨仇可刺不可毁,援闻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
知季孟孝爱,曾、闵不过。夫孝于其亲,岂不慈于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
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拥兵众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国而完坟
墓也,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将破亡之,所欲完者,将毁伤之,所
欲厚者将反薄之。季孟尝折愧子阳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陆陆,欲往附之,将难为
颜乎?若复责以重质,当安从得子主给是哉!往时子阳独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
之;今者归老,更欲低头与小儿曹共槽枥而食,并肩侧身于怨家之朝乎?男儿溺
死何伤而拘游哉!今国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与诸耆老大人共说季孟,若计
画不从,真可引领去矣。前披舆地图,见天下郡国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区区二邦
以当诸夏百有四乎?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
当谏争;语朋友邪,应有切磋。岂有知其无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从族乎?
及今成计,殊尚善也;过是,欲少味矣。且来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
依,常独为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于此,必不负约。援不得久留,愿急赐
报。
广竟不答。
八年,帝自西征嚣,至漆,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冘豫未决。
会召援,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群议质之。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势,兵
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
曲折,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第一,嚣众大溃。
九年,拜援为太中大夫,副来歙监诸将平凉州。自王莽末,西羌寇边,遂入
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虏有。来歙奏言陇西侵残,非马援莫能定。十一年夏,玺
书拜援陇西太守。援乃发步骑三千人,击破先零羌于临氵兆,斩首数百级,获马、
牛、羊万余头。守塞诸羌八千余人诣援降,诣种有数万,屯聚寇抄,拒浩亹隘。
援与扬武将军马成击之。羌因将其妻子辎重移阻于允吾谷,援乃潜行间道,掩赴
其营。羌大惊坏,复远徙唐翼谷中,援复追讨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陈军向
山,而分遣数百骑绕袭其后,乘夜放火,击鼓叫噪,虏遂大溃,凡斩首千余级。
援以兵少,不得穷追,收其谷粮畜产而还。援中矢贯胫,帝以玺书劳之,赐牛、
羊数千头,援尽班诸宾客。
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议欲弃之。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
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
也。帝然之,于是诏武威太守,令悉还金城客民。归者三千余口,使各反旧邑。
援奏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开导水田,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遣羌豪杨
封譬说塞外羌,皆来和亲。又武都氐人背公孙述来降者,援皆上复其侯王君长,
赐印绶,帝悉从之。乃罢马成军。
十三年,武都参狼羌与塞外诸种为寇,杀长吏。援将四千余人击之,至氐道
县,羌在山上,授军据便地,夺其水草,不与战,羌遂穷困,豪帅数十万户亡出
塞,诸种万余人悉降,于是陇右清静。
援务开恩信,宽以待下,任吏以职,但总大体而已。宾客故人,日满其门。
诸曹时白外事,援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使得遨游。若
大姓侵小民,黠羌欲旅距,此乃太守事耳。”傍县尝有报仇者,吏民惊言羌反,
百姓奔入城郭。狄道长诣门,请闭城发兵。援时与宾客饮,大笑曰:“烧虏何敢
复犯我。晓狄道长归守寺舍,良怖急者,可床下伏。”后稍定,郡中服之。视事
六年,征入为虎贲中郎将。
初,援在陇西上书,言宜如旧铸五铢钱。事下三府,三府奏以为未可许,事
遂寝。乃援还,从公府求得前奏,难十余条,乃随牒解释,更具表言。帝从之,
天下赖其便。援自还京师,数被进见。为人明须发,眉目如画,闲于进对,尤善
述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辅长者,下至闾里少年,皆可观听。自皇太子、诸王侍闻
者,莫不属耳忘倦。又善兵策,帝常言“伏波论兵,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
尝不用。
初,卷人维汜,訞言称神,有弟子数百人,坐伏诛。后其弟子李广等宣言
汜神化不死,以诳惑百姓。十七年,遂共聚会徒党,攻没晥城,杀晥侯刘闵,
自称“南岳大师”。遣谒者张宗将兵数千人讨之,复为广所败。于是使援发诸郡
兵,合万余人,击破广等,斩之。
又交阯女子徵侧及女弟徵贰反,攻没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蛮夷皆应之,
寇略岭外六十余城,侧自立为王。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
督楼船将军段志等南击交阯。军至合浦而志病卒,诏援并将其兵。遂缘海而进,
随山刊道千余里。十八年春,军至浪泊上,与贼战,破之,斩首数千级,降者万
余人。援追徵侧等至禁谿,数败之,贼遂散走。明年正月,斩徵侧、徵贰,传首
洛阳。封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击牛酾酒,劳飨军士。从容谓官属曰:
“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
御款段马,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
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
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
且喜且惭。”吏士皆伏称万岁。
援将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进击九真贼徵侧余党都羊等,自无
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峤南悉平。援奏言西于县户有三万二千,远界去庭千
余里,请分为封溪、望海二县,许之。援所过辄为郡县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
其民。条奏越律与汉律驳者十余事,与越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奉行马
将军故事。
二十年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赐援兵车一乘,朝见位次
九卿。
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阯得骆越铜鼓,乃铸为马式,还上之。因表曰:
“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
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昔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见之,昭然不惑。近世有西河
子舆,亦明相法。子舆传西河仪长孺,长孺传茂陵丁君都,君群传成纪杨子阿,
臣援尝师事子阿,受相马骨法。考之于行事,辄有验效。臣愚以为传闻不如亲见,
视景不如察形。今欲形之于生马,则骨法难备具,又不可传之于后。孝武皇帝时,
善相马者东门京铸作铜马法献之,有诏立马于鲁班门外,则更名鲁班门曰金马门。
臣谨依仪氏<革奇>,中帛氏口齿,谢氏唇鬐,丁氏身中,备此数家骨相以为法。”
马高三尺五寸,围四尺五寸,有诏置于宣德殿下,以为名马式焉。
初,援军还,将至,故人多迎劳之。平陵人孟冀,名有计谋,于坐贺援。援
谓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邪?昔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裁封数百
户;今我微劳,猥飨大县,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乎?先生奚用相济?”冀曰:
“愚不及。”援曰:“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
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冀曰:“谅为烈士,当
如此矣。”
还月余,会匈奴、乌桓寇扶风,援以三辅侵扰,园陵危逼,因请行,许之。
自九月至京师,十二月复出屯襄国。诏百官祖道。援谓黄门郎梁松、窦固曰:
“凡人为贵,当使可贱,如卿等欲不可复贱,居高坚自持,勉思鄙言。”松后果
以贵满致灾,固亦几不免。
明年秋,援乃将三千骑出高柳,行雁门、代郡、上谷障塞。乌桓候者见汉军
至,虏遂散去,援无所得而还。
援尝有疾,梁松来候之,独拜床下,援不答。松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
帝婿,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曰:“我乃松父
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松由是恨之。
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击武陵五溪蛮夷,深入,军没,援因复请行。时年
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臣尚能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
鞍顾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瞿铄哉是翁也!”遂遣援率中郎将马武、耿舒、
刘匡、孙永等,将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万余人征五溪。援夜与送者诀,谓友人谓
者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
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明年春,军至
临乡,遇贼攻县,援迎击,破之,斩获二千余人,皆散走入竹林中。
初,军次下隽,有两道可人,从壶头则路近而水崄,从充则涂夷而运远,帝
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欲从充道,援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扼其喉咽,
充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策。
三月,进营壶头。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
亦中病,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辄曳足以观之,左右
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与兄好畤侯弇书曰:“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
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诚可痛
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伏波类西域贾胡,到一处辄
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
乘驿责问援,因代监军。会援病卒,松宿怀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
新息侯印绶。
初,兄子严、敦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阯,还书诫之曰:“吾欲
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
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
言者,施衿结衤离,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
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
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
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
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迄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
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季良名保,京兆人,时为越骑司马。
保仇人上书,讼保“为行浮薄,乱群惑众,伏波将军万里还书以诫兄子,而梁松、
窦固以之交结,将扇其轻伪,败乱诸夏”。书奏,帝召责松、固,以讼书及援诫
书示之,松、固叩头流血,而得不罪。诏免保官。伯高名述,亦京兆人,为山都
长,由此擢拜零陵太守。
初,援在交阯,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以胜瘴气。南方薏苡实大,援
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士珍怪,权贵皆望之。援时方有宠,故
莫以闻。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马武与於陵侯侯
昱等皆以章言其状,帝益怒。援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裁买城西数亩地槁
葬而已。宾客故人莫敢吊会。严与援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出松书以示
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然后得葬。
又前云阳令同郡朱勃诣阙上书曰:
臣闻王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故高祖赦蒯通而以王
礼葬田横,大臣旷然,咸不自疑。夫大将在外,谗言在内,微过辄记,大功不计,
诚为国之所慎也。故章邯畏口而奔楚,燕将据聊而不下。岂其甘心末规哉,悼巧
言之伤类也。
窃见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拔自西州,钦慕圣义,间关险难,触冒万死,
孤立群贵之间,傍无一言之佐,驰深渊,入虎口,岂顾计哉!宁自知当要七郡之
使,徼封侯之福邪?八年,车驾西讨隗嚣,国计狐疑,众营未集,援建宜进之策,
卒破西州。及吴汉下陇,冀路断隔,惟独狄道为国坚守,士民饥困,寄命漏刻。
援奉诏西使,镇慰边众,乃招集豪杰,晓诱羌戎,谋如涌泉,势如转规,遂救倒
县之急,存几亡之城,兵全师进,因粮敌人,陇、冀略平,而独守空郡,兵动有
功,师进辄克。铢锄先零,缘入山谷,猛怒力战,飞矢贯胫。又出征交阯,土多
瘴气,援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遂斩灭徵侧,克平一州,间复南讨,立陷临
乡,师已有业,未竟而死,吏士虽疫,援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
致败,深入未必为得,不进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屯绝地,不生归哉!惟援得事
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度江海,触冒害气,僵死军事,名灭爵绝,国土不
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未闻其毁,卒遇三夫之言,横被诬罔之谗,家属杜门,
葬不归墓,怨隙并兴,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为之讼,臣窃伤之。
夫明主醲于用赏,约于用刑。高祖尝与陈平金四万斤以间楚军,不问出入所
为,岂复疑以钱谷间哉?夫操孔父之忠而不能自免于谗,此邹阳之所悲也。《诗》
云:“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
言欲令上天而平其恶。惟陛下留思竖儒之言,无使功臣怀恨黄泉。臣闻《春秋》
之义,罪以功除;圣王之祀,臣有五义。若援,所谓以死勤事者也。愿下公卿平
援功罪,宜绝宜续,以厌海内之望。
臣年已六十,常伏田里,窃感栾布哭彭越之义,冒陈悲愤,战栗阙庭。
书奏,报,归田里。
勃字叔阳,年十二能诵《诗》、《书》。常候援兄况。勃衣方领,能矩步。
辞言娴雅,援裁知书,见之自失。况知其意,乃自酌酒慰援曰:“朱勃小器速成,
智尽此耳,卒当从汝禀学,勿畏也。”朱勃未二十,右扶风请试守渭城宰,及援
为将军,封侯,而勃位不过县令。援后虽贵,常待以旧恩而卑侮之,勃愈身自亲,
及援遇谗,唯勃能终焉。肃宗即位,追赐勃子谷二千斛。
初,援兄子婿王磐子石,王莽从兄平阿侯仁之子也。莽败,磐拥富资居故国,
为人尚气节而爱土好施,有名江淮间,后游京师,与卫尉阴兴,大司空朱浮、齐
王章共相友善。援谓姊子曹训曰:“王氏,废姓也。子石当屏居自守,而反游京
师长者,用气自行,多所陵折,其败必也。”后岁余,磐果与司隶校尉苏邺、丁
鸿事相连,坐死洛阳狱。而磐子肃复出入北宫及王侯邸第。援谓司马吕种曰;
“建武之元,名为天下重开。自今以往,海内日当安耳。但忧国家诸子并壮,而
旧防未立,若多通宾客,则大狱起矣。卿曹戒慎之!”及郭后薨,有上书者,以
为肃等受诛之家,客因事生乱,虑致贯高、任章之变。帝怒,乃下郡县收捕诸王
宾客,更相牵引,死者以千数。吕种亦豫其祸,临命叹曰:“马将军诚神人也!”
永平初,援女立为皇后,显宗图画建武中名臣、列将于云台,以椒房故,独
不及援。东平王苍观图,言于帝曰:“何故不画伏波将军像?”帝笑而不言。至
十七年,援夫人卒,乃更修封树,起祠堂。
建初三年,肃宗使五官中郎将持节追策,谥援曰忠成侯。
四子:廖、防、光、客卿。
客卿幼而歧嶷,年六岁,能应接诸公,专对宾客。尝有死罪亡命者来过,客
卿逃匿不令人知。外若讷而内沈敏。援甚奇之,以为将相器,故以客卿字焉。援
卒后,客卿亦夭没。
论曰:马援腾声三辅,遨游二帝,及定节立谋,以干时主,将怀负鼎之愿,
盖为千载之遇焉。然其戒人之祸,智矣,而不能自免于谗隙。岂功名之际,理固
然乎?夫利不在身,以之谋事则智;虑不私己,以之断义必厉。诚能回观物之智
而为反身之察,若施之于人则能恕,自鉴其情亦明矣。
廖字敬平,少以父任为郎。明德皇后既立,拜廖为羽林左监、虎贲中郎将。
显宗崩,受遗诏典掌门禁,遂代赵熹为卫尉,肃宗甚尊重之。
时,皇太后躬履节俭,事从简约,廖虑美业难终,上疏长乐宫以劝成德政,
曰:
臣案前世诏令,以百姓不足,起于世尚奢靡,故元帝罢服官,成帝御浣衣,
哀帝去乐府。然而侈费不息,至于衰乱者,百姓从行不从言也。夫改政移风,必
有其本。传曰:“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
语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
方全匹帛。”斯言如戏,有切事实。前下制度未几,后稍不行。虽或吏不奉法,
良由慢起京师。今陛下躬服厚缯,斥去华饰,素简所安,发自圣性。此诚上合天
心,下顺民望,浩大之福,莫尚于此。陛下既已得之自然,犹宜加以勉勖,法太
宗之隆德,戒成、哀之不终。《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诚令斯事一
竟,则四海诵德,声董天地,神明可通,金石可勒,而况于行仁心乎,况于行令
乎!愿置章坐侧,以当瞽人夜诵之音。
太后深纳之。朝廷大议。辄以询访。
廖性质诚畏慎,不爱权势声名,尽心纳忠,不屑毁誉。有司连据旧典,奏封
廖等,累让不得已,建初四年,遂受封为顺阳侯,以特进就第。每有赏赐,辄辞
让不敢当,京师以是称之。
子豫,为步兵校尉。太后崩后,马氏失势,廖性宽缓,不能教勒子孙,豫遂
投书怨诽。又防、光奢侈,好树党与。八年,有司奏免豫,遣廖、防、光就封。
豫随廖归国,考击物故。后诏还廖京师。永元四年,卒。和帝以廖先帝之舅,厚
加赗赙,使者吊祭,王主会丧,谥曰安侯。
子遵嗣,徙封程乡侯。遵卒,无子,国除。元初三年,邓太后诏封廖孙度为
颍阳侯。
防字江平,永平十二年,与弟光俱为黄门侍郎。肃宗即位,拜防中郎将,稍
迁城门校尉。
建初二年,金城、陇西保塞羌皆反,拜防行车骑将军事,以长水校尉耿恭副,
将北军五校兵及诸郡积射士三万人击之。军到冀,而羌豪布桥等围南部都尉于临
洮。防欲救之,临洮道险,车骑不得方驾,防乃别使两司马将数百骑,分为前后
军,去临洮十余里为大营,多树幡帜,扬言大兵旦当进。羌候见之,驰还言汉兵
盛不可当。明旦遂鼓噪而前,羌虏惊走,因追击破之。斩首虏四千余人,遂解临
洮围。防开以恩信,烧当种皆降,唯布桥等二万余人在临洮西南望曲谷。十二月,
羌又败耿恭司马及陇西长史于和罗谷,死者数百人。明年春,防遣司马夏骏将五
千人从大道向其前,潜遣司马马彭将五千人从间道冲其心腹,又令将兵长史李调
等将四千人绕其西,三道俱击,复破之,斩获千余人,得牛、羊十余万头。羌退
走,夏骏追之,反为所败。防乃引兵与战于索西,又破之。布桥迫急,将种人万
余降。诏征防还,拜车骑将军,城门校尉如故。
防贵宠最盛,与九卿绝席。光自越骑校尉迁执金吾。四年,封防颍阳侯,光
为许侯,兄弟二人各六千户。防以显宗寝疾,入参医药,又平定西羌,增邑千三
百五十户。屡上表让位,俱以特进就第。皇太后崩,明年,拜防光禄勋,光为卫
尉。防数言政事,多见采用。是冬始施行十二月迎气乐,防所上也。子钜,为常
从小侯。六年正月,以钜当冠,特拜为黄门侍郎。肃宗亲御章台下殿,陈鼎俎,
自临冠之。明年,防复以病乞骸骨,诏赐故中山王田庐,以特进就第。
防兄弟贵盛,奴婢各千人已上,资产巨亿,皆买京师膏腴美田。又大起第观,
连阁临道,弥亘街路,多聚声乐,曲度比诸郊庙。宾客奔凑,四方毕至,京兆杜
笃之徒数百人,常为食客,居门下。刺史、守、令多出其家。岁时赈给乡闾,故
人莫不周洽。防又多牧马畜,赋敛羌胡。帝不喜之,数加谴敕,所以禁遏甚备,
由是权势稍损,宾客亦衰。八年,因兄子豫怨谤事,有司奏防、光兄弟奢侈逾僣,
浊乱圣化,悉免就国。临上路,诏曰:“舅氏一门,俱就国封,四时陵庙无助祭
先后者,朕甚伤之。其令许侯思愆田庐,有司勿复请,以尉朕《渭阳》之情。”
光为人小心周密,丧母过哀,帝以是特亲爱之,乃复位特进。子康,黄门侍
郎。永元二年,光为太仆,康为侍中。及窦宪诛,光坐与厚善,复免就封。后宪
奴诬光与宪逆,自杀,家属归本郡。本郡复杀康,而防及寥子遵皆坐徙封丹阳。
防为翟乡侯,租岁限三百万,不得臣吏民。防后以江南下湿,上书乞归本郡,和
帝听之。十年,卒。
子钜嗣,后为长水校尉。永初七年,邓太后诏诸马子孙还京师,随四时见会
如故事,复绍封光子郎为合乡侯。
严字威卿。父余。王莽时为杨州牧。严少孤,而好击剑,习骑射。后乃白援,
从平原杨太伯讲学,专心坟典,能通《春秋左氏》,因览百家群言,遂交结英贤,
京师大人咸器异之。仕郡督邮,援常与计议,委以家事。弟敦,字孺卿,亦知名。
援卒后,严乃与敦俱归安陵,居钜下,三辅称其义行,号曰“钜下二卿”。
明德皇后既立,严乃闭门自守,犹复虑致讥嫌,遂更徙北地,断绝宾客。永
平十五年,皇后敕使移居洛阳。显宗召见,严进对闲雅,意甚异之,有诏留仁寿
闼,与校书郎杜抚、班固等杂定《建武注记》。常与宗室近亲临邑侯刘复等论议
政事,甚见宠幸。后拜将军长史,将北军五校士,羽林禁兵三千人,屯西河美稷,
卫护南单于,听置司马、从事。牧守谒敬,同之将军。敕严过武库,祭蚩尤,帝
亲御阿阁,观其士众,时人荣之。
肃宗即位,征拜侍御史中丞,除子鱄为郎,令劝学省中。其冬,有日食之
灾,严上封事曰:
臣闻日者众阳之长,食者阴侵之征。《书》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言王者代天官人也。故考绩黜陟,以明褒贬。无功不黜,则阴盛陵阳。臣伏见方
今刺史、太守专州典郡,不务奉事尽心为国,而司察偏阿,取与自己,同则举为
尤异,异则中以刑法,不即垂头塞耳,采求财赂。今益州刺史朱酺、杨州刺史倪
说、凉州刺史尹业等,每行考事,辄有物故,又选举不实,曾无贬坐,是使臣下
得作威福也。故事,州、郡所举上奏,司直察能否以惩虚实。今宜加防检,式遵
前制。旧,丞相、御史亲治职事,唯丙吉以年老优游,不案吏罪,于是宰府习为
常俗,更共罔养,以崇虚名,或未晓其职,便复迁徙,诚非建官赋禄之意。宜敕
正百司,各责以事,州郡所举,必得其人。若不知言,裁以法令。传曰:“上德
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故火列则人望而畏之,水懦则入狎而玩之。为政者宽以
济猛,猛以济宽。”如此,绥御有体,灾眚消矣。
书奏,帝纳其言而免酺等官。
建初元年,迁五官中郎将,除三子为郎。严数荐达贤能,申解冤结,多见纳
用。复以五官中郎将行长乐卫尉事。二年,拜陈留太守。严当之职,乃言于帝曰:
“昔显亲侯窦固误先帝出兵西域,置伊吾卢屯,烦费无益。又窦勋受诛,其家不
宜亲近京师。”是时,勋女为皇后,窦氏方宠,时有侧听严言者,以告窦宪兄弟,
由是失权贵心。严下车,明赏罚,发奸慝,郡界清静。时京师讹言贼从东方来,
百姓奔走,转相惊动,诸郡遑急,各以状闻。严察其虚妄,独不为备。诏书敕问,
使驿系道,严固执无贼,后卒如言。典郡四年,坐与宗正刘轶、少府丁鸿等更相
属托,征拜太中大夫;十余日,迁将作大匠。七年,复坐事免。后既为窦氏所忌,
遂不复在位。及帝崩,窦太后临朝,严乃退居自守,训教子孙。永元十年,卒于
家,时年八十二。
弟敦,官至虎贲中郎将。严七子,唯续、融知名。续字季则,七岁能通《论
语》,十三明《尚书》,十六治《诗》,博观群籍,善《九章算术》。顺帝时,
为护羌校尉,迁度辽将军,所在有威恩称。融自有传。
棱字伯威,援之族孙也。少孤,依从兄毅共居业,恩犹同产。毅卒无子,棱
心丧三年。
建初中,仕郡功曹,举孝廉。及马氏废,肃宗以棱行义,征拜谒者。章和元
年,迁广陵太守。时谷贵民饥,奏罢盐官,以利百姓,赈贫赢,薄赋税,兴复陂
湖,溉田二万余顷,吏民刻石颁之。永元二年,转汉阳太守,有威严称。大将军
窦宪西屯武威,棱多奉军费,侵赋百姓,宪诛,坐抵罪。后数年,江湖多剧贼,
以棱为丹阳太守。棱发兵掩击,皆禽灭之。转会稽太守,治亦有声。转河内太守。
永初中,坐事抵罪,卒于家。
赞曰:伏波好功,爰自冀、陇。南静骆越,西屠烧种。徂年已流,壮情方勇。
明德既升,家祚以兴。廖乏三趣,防遂骄陵。
卷二十五 卓鲁魏刘列传第十五
卓茂字子康,南阳宛人也。父祖皆至郡守。茂,元帝时学于长安,事博士江
生,习《诗》、《礼》及历算。究极师法,称为通儒。性宽仁恭爱。乡党故旧,
虽行能与茂不同,而皆爱慕欣欣焉。
初辟丞相府史,事孔光,光称为长者。时尝出行,有人认其马。茂问曰:
“子亡马几何时?”对曰:“月余日矣。”茂有马数年,心知其谬,嘿解与之,
挽车而去,顾曰:“若非公马,幸至丞相府归我。”他日,马主别得亡者,乃诸
府送马,叩头谢之。茂性不好争如此。
后以儒术举为侍郎,给事黄门,迁密令。劳心谆谆,视人如子,举善而教,
口无恶言,吏人亲爱而不忍欺之。人尝有言部享长受其米肉遗者,茂辟左右问之
曰:“亭长为从汝求乎?为汝有事嘱之而受乎?将平居自以恩意遗之乎?”人曰:
“往遗之耳。”茂曰:“遗之而受,何故言邪?”人曰:“窃闻贤明之君,使人
不畏吏,吏不取人。今我畏吏,是以遗之,吏既卒受,故来言耳。”茂曰:“汝
为敝人矣。凡人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知相敬事也。今邻里长老尚致馈遗,
此乃人道所以相亲,况吏与民乎?吏顾不当乘威力强请求耳。凡人之生,群居杂
处,故有经纪礼义以相交接。汝浊不欲修之,宁能高飞远走,不在人间邪?亭长
素善吏,岁时遗之,礼也。”人曰:“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设
大法,礼顺人情。今我以礼教汝,汝必无怨恶;以律治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
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且归念之!”于是人纳其训,吏怀其恩。初,
茂到县,有所废置,吏人笑之,邻城闻者皆蚩其不能。河南郡为置守令,茂不能
嫌,理事自若。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平帝时,天下大蝗,河南二十余县
皆被其灾,独不入密县界。督邮言之,太守不信,自出案行,见乃服焉。
是时,王莽秉政,置大司农六部丞,劝课农桑。迁茂为京部丞,密人老少皆
涕泣随送。及莽居摄,以病免归郡,常为门下掾祭酒,不肯作职吏。
更始立,以茂为侍中祭酒,从至长安,知更始政乱,以年老乞骸骨归。
时,光武初即位,先访求茂,茂诣河阳谒见。乃下诏曰“前密令卓茂,束身
自修,执节淳固,诚能为人所不能为。夫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故武王诛纣,
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今以茂为太傅,封褒德侯,食邑二千户,赐几杖、车
马,衣一袭,絮五百斤。”复以茂长子戎为太中大夫,次子崇为中郎,给事黄门。
建武四年,薨,赐棺椁冢地,车驾素服亲临送葬。
子崇嗣,徙封汎乡侯,官至大司农。崇卒,子棽嗣。棽卒,子䜣嗣。䜣,子
隆嗣。永元十五年,隆卒,无子,国除。
初,茂与同县孔休、陈留蔡勋、安众刘宣、楚国龚胜、上党鲍宣六人同志,
不仕王莽时,并名重当时。休字子泉,哀帝初,守新都令。后王莽秉权,休去官
归家。及莽篡位,遣使赍玄纁、束帛,请为国师,遂欧血托病,杜门自绝。光武
即位,求休、勋子孙,赐谷以旌显之。刘宣字子高,安众侯崇之从弟,知王莽当
篡,乃变名姓,抱经书隐避林薮。建武初乃出,光武以宣袭封安众侯。擢龚胜子
赐为上谷太守。胜、鲍宣事在《前书》。勋事在玄孙邕传。
论曰:建武之初,雄豪方扰,虓呼者连响,婴城者相望,斯固倥偬不暇给之
日。卓茂断断小宰,无它庸能,时已七十余矣,而首加聘命,优辞重礼,其与周、
燕之君表闾立馆何异哉?于是蕴愤归道之宾,越关阻,捐宗族,以排金门者众矣。
夫厚性宽中近于仁,犯而不校邻于恕,率斯道也,怨悔曷其至乎!
鲁恭字仲康,扶风平陵人也。其先出于鲁顷公,为楚所灭,迁于下邑,因氏
焉。世吏二千石,哀、平间,自鲁而徙。祖父匡,王莽时,为羲和,有权数,号
曰“智囊”。父某。建武初,为武陵太守,卒官。时恭年十二,弟丕七岁,昼夜
号踊不绝声,郡中赙赠无所受,乃归服丧,礼过成人,乡里奇之。十五,与母及
丕俱居太学,习《鲁诗》,闭户讲诵,绝人间事,兄弟俱为诸儒所称,学士争归
之。
太尉赵憙慕其志,每岁时遣子问以酒粮,皆辞不受。恭怜丕小,欲先就其名,
托疾不仕。郡数以礼请,谢不肯应,母强遣之,恭不得已而西,因留新丰教授。
建初初,丕举方正,恭始为郡吏。太傅赵憙闻而辟之。肃宗集诸儒于白虎观,恭
特以经明得召,与其议。
憙复举恭直言,特诏公车,拜中牟令。恭专以德化为理,不任刑罚,讼人许
伯等争田,累守令不能决,恭为平理曲直,皆退而自责,辍耕相让。亭长从人借
牛而不肯还之,牛主讼于恭。恭召亭长,敕令归牛者再三,犹不从。恭叹曰:
“是教化不行也。”欲解印绶去。掾史涕泣共留之,亭长乃惭悔,还牛,诣狱受
罪,薛贳不问。于是吏人信服。建初七年,郡国螟伤稼,犬牙缘界,不入中牟。
河南尹袁安闻之,疑其不实,使仁恕掾肥亲往廉之。恭随行阡陌,俱坐桑下,有
雉过,止其傍。傍有童儿,亲曰:“儿何不捕之?”儿言:“雉方将雏。”亲瞿
然而起,与恭诀曰:“所以来者,欲察君之政迹耳。今虫不犯境,此一异也;化
及鸟兽,此二异也;竖子有仁心,此三异也。久留,徒扰贤者耳。”还府,具以
状白安。是岁,嘉禾生恭便坐廷中,安因上书言状,帝异之。会诏百官举贤良方
正,恭荐中牟名士王方,帝即征方诣公车,礼之与公卿所举同,方致位侍中。恭
在事三年,州举尤异,会遭母丧去官,吏人思之。
后拜侍御史。和帝初立,议遣车骑将军窦宪与征西将军耿秉击匈奴,恭上疏
谏曰:
陛下亲劳圣思,日昊不食,忧在军役,诚欲以安定北垂,为人除患,定万世
之计也。臣伏独思之,未见其便。社稷之计,万人之命,在于一举。数年以来,
秋稼不熟,人食不足,仓库空虚,国无畜积。会新遭大忧,人怀恐惧。陛下躬大
圣之德,履至孝之行,尽谅阴三年,听于冢宰。百姓阙然,三时不闻警跸之音,
莫不怀思皇皇,若有求而不得。今乃以盛春之月,兴发军役,扰动天下,以事戎
夷,诚非所以垂恩中国,改元正时,由内及外也。
万民者,天之所生。天爱其所生,犹父母爱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者,则天
气为之桀错,况于人乎?故爱人者必有天报。昔太王重人命而去邠,故获上天之
祐。夫戎狄者,四方之异气也。蹲夷踞肆,与鸟兽无别。若杂居中国,则错乱天
气,污辱善人,是以圣王之制,羁縻不绝而已。
今边境无事,宜当修仁行义,尚于无为,令家给人足,安业乐产。夫人道乂
于下,则阴阳和于上,祥风时雨,覆被远方,夷狄重译而至矣。《易》曰:“有
孕盈缶,终来有它吉。”言甘雨满我之缶,诚来有我而吉已。夫以德胜人者昌,
以力胜人者亡。今匈奴为鲜卑所杀,远臧于史侯河西,去塞数千里,而欲乘其虚
耗,利其微弱,是非义之所出也。前太仆祭肜远出塞外,卒不见一胡而兵已困矣。
自山之难,不绝如綖,都护陷没,士卒死者如积,迄今被其辜毒。孤寡哀思之
心未弭,仁者念之,以为累息,奈何复欲袭其迹,不顾患难乎?今始征发,而大
司农调度不足,使者在道,分部督趣,上下相迫,民间之急亦已甚矣。三辅、并、
凉少雨,麦根枯焦,牛死日甚,此其不合天心之效也。群僚百姓,咸曰不可,陛
下独奈何以一人之计,弃万人之命,不恤其言乎?上观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
事之得失。臣恐中国不为中国,岂徒匈奴而已哉!惟陛下留圣恩,休罢士卒,以
顺天心。
书奏,不从。每政事有益于人,恭辄言其便,无所隐讳。
其后拜为《鲁诗》博士,由是家法学者日盛。迁侍中,数召宴见,问以得失,
赏赐恩礼宠异焉。迁乐安相。是时,东州多盗贼,群辈攻劫,诸郡患之。恭到,
重购赏,开恩信,其渠帅张汉等率支党降,恭上以汉补博昌尉,其余遂自相捕击,
尽破平之,州郡以安。
永元九年,征拜议郎。八月,饮酎,斋会章台,诏使小黄门特引恭前。其夜
拜侍中,敕使陪乘,劳问甚渥。冬,迁光禄勋,选举清平,京师贵戚莫能枉其正。
十三年,代吕盖为司徒。十五年,从巡狩南阳,除子抚为郎中,赐驸马从驾。时
弟丕亦为侍中。兄弟父子并列朝廷。后坐事策免。殇帝即位,以恭为长乐卫尉。
永初元年,复代梁鲔为司徒。
初,和帝末,下令麦秋得案验薄刑,而州郡好以苛察为政,因此遂盛夏断狱。
恭上疏谏曰:
臣伏见诏书,敬若天时,忧念万民,为崇和气,罪非殊死,且勿案验。进柔
良,退贪残,奉时令。所以助仁德,顺昊天,致和气,利黎民者也。
旧制至立秋乃行薄刑,自永元十五年以来,改用孟夏,而刺史、太守不深惟
忧民息事之原,进良退残之化,因以盛夏征召农人,拘对考验,连滞无已。司隶
典司京师,四方是则,而近于春月分行诸部,托言劳来贫人,而无隐恻之实,烦
扰郡县,廉考非急,逮捕一人,罪延十数,上逆时气,下伤农业。案《易》气月
《姤》用事。经曰:“后以施令诰四方。”言君以夏至之日,施命令止四方行
者,所以助微阴也。行者尚止之,况于逮召考掠,夺其时哉!
比年水旱伤稼,人饥流冗。今始夏,百谷权舆,阳气胎养之时。自三月以来,
阴寒不暖,物当化变而不被和气。《月令》:“孟夏断薄刑,出轻系。行秋令则
苦雨数来,五谷不熟。”又曰:“仲夏挺重囚,益其食。行秋令则草木零落,人
伤于疫。”夫断薄刑者,谓其轻罪已正,不欲令久系,故时断之也。臣愚以为今
孟夏之制,可从此令,其决狱案考,皆以立秋为断,以顺时节,育成万物,则天
地以和,刑罚以清矣。
初,肃宗时,断狱皆以冬至之前,自后论者互多驳异。邓太后诏公卿以下会
议,恭议奏曰:
夫阴阳之气,相扶而行,发动用事,各有时节。若不当其时,则物随而伤。
王者虽质文不同,而兹道无变,四时之政,行之若一。《月令》,周世所造,而
所据皆夏之时也,其变者为正朔、服色、牺牲、徽号、器械而已。故曰:“殷因
于夏礼,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易》曰:“潜龙勿用。”言十一月、
十二月阳气潜臧,未得用事。虽煦嘘万物,养其根荄,而犹盛阴在上,地冻水冰,
阳气否隔,闭而成冬。故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言五月微阴始起,至十一月坚冰至也。
夫王者之作,因时为法。孝章皇帝深惟古人之道,助三正之微,定律著令,
冀承天心,顺物性命,以致时雍。然从变改以来,年岁不熟,谷价常贵,人不宁
安。小吏不与国同心者,率入十一月得死罪贼,不问曲直,便即格杀,虽有疑罪,
不复谳正。一夫吁嗟,王道为亏,况于众乎?《易》十一月“君子以议狱缓死”。
可令疑罪使详其法,大辟之科,尽冬月乃断。其立春在十二月中者,勿以报囚如
故事。
后卒施行。
恭再在公位,选辟高第,至列卿郡守者数十人。而其耆旧大姓,或不蒙荐举,
至有怨望者。恭闻之,曰:“学之不讲,是否忧也。诸生不有乡举者乎?”终无
所言。恭性谦退,奏议依经,潜有补益,然终不自显,故不以刚直为称。三年,
以老病策罢。六年,年八十一,卒于家。
以两子为郎。长子谦,为陇西太守,有名绩。谦子旭,官至太仆,从献帝西
入关,与司徒王允同谋共诛董卓。及李傕入长安,旭与允俱遇害。
丕字叔陵,性沉深好学,孳孳不倦,遂杜绝交游,不答候问之礼。士友常以
此短之,而丕欣然自得。遂兼通《五经》,以《鲁诗》、《尚书》教授,为当世
名儒。后归郡,为督邮功曹,所事之将,无不师友待之。
建初元年,肃宗诏举贤良方正,大司农刘宽举丕。时对策者百有余人,唯丕
在高第,除为议郎,迁新野令。视事期年,州课第一,擢拜青州刺史。务在表贤
明,慎刑罚。七年,坐事下狱司寇论。
元和元年征,再迁,拜赵相。门生就学者常百科人,关东号之曰“《五经》
复兴鲁叔陵”。赵王商尝欲避疾,便时移住学官,丕止不听。王乃上疏自信,诏
书下丕。丕奏曰:“臣闻《礼》,诸侯薨于路寝,大夫卒于嫡室,死生有命,未
有逃避之典也。学官传五帝之道。修先王礼乐教化之处,王欲废塞以广游宴,事
不可听。”诏丛丕言,王以此惮之。其后帝巡狩之赵,特被引见,难问经传,厚
加赏赐。在职六年,嘉瑞屡降,吏人重之。
永元二年,迁东郡太守。丕在二郡,为人修通溉灌,百姓殷富。数荐达幽隐
名士。明年,拜陈留太守。视事三期,后坐禀贫人不实,征司寇论。
十一年复征,再迁中散大夫。时,侍中贾逵荐丕道艺深明,宜见任用。和帝
因朝会,召见诸儒,丕与侍中贾逵、尚书令黄香等相难数事,帝善丕说,罢朝,
特赐冠帻履袜衣一袭。歪因上疏曰:“臣以愚顽,显备大位,犬马气衰,猥得进
见,论难于前,无所甄明,衣服之赐,诚为优过。臣闻说经者,传先师之言,非
从己出,不得相让;相让则道不明,若规矩权衡之不可枉也。难者必明其据,说
者务立其义,浮华无用之言不陈于前,故精思不劳而道术愈章。法异者,各令自
说师法,博观其义。览诗人之旨意,察《雅》、《颂》之终始,明舜、禹、皋陶
之相戒,显周公、箕子之所陈,观乎人文,化成天下。陛下既广纳謇謇以开四聪,
无令刍荛以言得罪;既显岩穴以求仁贤,无使幽远独有遗失。”
十三年,迁为侍中,免。
永初二年,诏公卿举儒术笃学者,大将军邓骘举丕,再迁,复为侍中、左中
郎将,再为三老。五年,年七十五,卒于官。
魏霸字乔卿,济阴句阳人也。世有礼义。霸少丧亲,兄弟同居,州里慕其雍
和。
建初中,举孝廉,八迁,和帝时为巨鹿太守。以简朴宽恕为政。掾史有过,
霸先诲其失,不改者乃罢之。吏或相毁诉,霸辄称它吏之长,终不及人短,言者
怀惭,谮讼遂息。
永元十六年,征拜将作大匠。明年,和帝崩,典作顺陵。时盛冬地冻,中使
督促,数罚县吏以厉霸。霸抚循而已,初不切责,而反劳之曰:“令诸卿被辱,
大匠过也。”吏皆怀恩,力作倍功。
延平元年,代尹勤为太常。明年,以病致仕,为光禄大夫。永初五年,拜长
乐卫尉,以病乞身,复为光禄大夫,卒于官。
刘宽字文饶,弘农华阴人也。父崎,顺帝时为司徒。宽尝行,有人失牛者,
乃就宽车中认之。宽无所言,下驾步归。有顷,认者得牛而送还,叩头谢曰:
“惭负长者,随所刑罪。”宽曰:“物有相类,事容脱误,幸劳见归,何为谢之?”
州里服其不校。
桓帝时,大将军辟,五迁司徒长史。时、京师地震,特见询问。再迁,出为
东海相。延熹八年,征拜尚书令,迁南阳太守。典历三郡,温仁多恕,虽在仓卒,
未尝疾言遽色。常以为“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吏人有过,但用蒲鞭罚之,
示辱而已,终不加苦。事有功善,推之自下。灾异或见,引躬克责。每行县止息
亭传,辄引学官祭酒及处士诸生执经对讲。见父老慰以农里之言,少年勉以孝悌
之训。人感德兴行,日有所化。
灵帝初,征拜太中大夫,传讲华光殿。迁侍中,赐衣一袭。转屯骑校尉,迁
宗正,转光禄勋。熹平五年,代许训为太尉。灵帝颇好学艺,每引见宽,常令讲
经。宽尝于坐被酒睡伏。帝问:“太尉醉邪?”宽仰对曰:“臣不敢醉,但任重
责大,忧心如醉。”帝重其言。
宽简略嗜酒,不好盥浴,京师以为谚。尝坐客,遣苍头市酒,迂久,大醉而
还。客不堪之,骂曰:“畜产。”宽须臾遣人视奴,疑必自杀。顾左右曰:“此
人也,骂言畜产,辱熟甚焉!故吾惧其死也。”夫人欲试宽令恚,伺当朝会,装
严已讫,使侍婢奉肉羹,翻污朝衣。婢遽收之,宽神色不异,乃徐言曰:“羹烂
汝手?”其性度如此。海内称为长者。
后以日食策免。拜卫尉。光和二年,复代段颎为太尉。在职三年,以日变免。
又拜永乐少府,迁光禄勋。以先策黄巾逆谋,以事上闻,封逯乡侯六百户。中平
二年卒,时年六十六。赠车骑将军印绶,位特进,谥曰昭烈侯。子松嗣,官至宗
正。
赞曰:卓、鲁款款,情悫德满。仁感昆虫,爱及胎卵。宽、霸临政,亦称优
缓。
卷二十六 伏侯宋蔡冯赵牟韦列传第十六
伏湛字惠公,琅邪东武人也。九世祖胜,字子贱,所谓济南伏生者也。湛高
祖父孺,武帝时,客授东武,因家焉。父理,为当世名儒,以《诗》授成帝,为
高密太傅,别自名学。
湛性孝友,少传父业,教授数百人。成帝时,以父任为博士弟子。五迁,至
王莽时为绣衣执法,使督大奸,迁后队属正。
更始立,以为平原太守。时仓卒兵起,天下惊扰,而湛独晏然,教授不废。
谓妻子曰:“夫一谷不登,国君彻膳;今民皆饥,奈何独饱?”乃共食粗粝,悉
分奉禄以赈乡里,来客者百余家。时门下督素有气力,谋欲为湛起兵,湛恶其惑
众,即收斩之,徇首城郭,以示百姓,于是吏人信向,郡向以安。平原一境,湛
所全也。
光武即位,知湛名儒旧臣,欲信干任内职,征拜尚书,使典定旧制。时,大
司徒邓禹西征关中,帝以湛才任宰相,拜为司直,行大司徒事。车驾每出征伐,
常留镇守,总摄群司。建武三年,遂代邓禹为大司徒,封阳都侯。
时,彭宠反于渔阳,帝欲自征之,湛上疏谏曰:“臣闻文王受命而征伐五国,
必先询之同姓,然后谋于群臣,加占蓍龟,以定行事,故谋则成,卜则吉,战则
胜。其《诗》曰:‘帝谓文王,询尔仇方,同尔弟兄,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
伐崇庸。’崇国城守,先退后伐,所以重人命,俟时而动,故参分天下而有其二。
陛下承大乱之极,受命而帝,兴明祖宗,出入四年,而灭檀乡,制五校,降铜马,
破赤眉,诛邓奉之属,不为无功。今京师空匮,资用不足,未能服近而先事边外;
且渔阳之地,逼接北狄,黠虏困迫,必求其助。又今所过县邑,尤为困乏。种麦
之家,多在城郭,闻官兵将至,当已收之矣。大军远涉二千余里,士马罢劳,转
粮限阻,今兖、豫、青、翼,中国之都,而寇贼从横,未及从化。渔阳以东,本
备边塞,地接外虏,贡税微薄。安平之时,尚资内郡,况今荒耗,岂足先图?而
陛下舍近务远,弃易求难,四方疑怪,百姓恐惧,诚臣之所惑也。复愿远览文王
重兵博谋,近思征伐前后之宜,顾问有司,使极愚诚,采其所长,择之圣虑,以
中土为忧念。”帝览其奏,竟不亲征。
时,贼徐异卿等万余人据富平,连攻之不下,唯云:“愿降司徒伏公。”帝
知湛为青、徐所信向,遣到平原,异卿等即日归降,护送洛阳。
湛虽在仓卒,造次必于文德,以为礼乐政化之首,颠沛犹不可违。是岁奏行
乡饮酒礼,遂施行之。
其冬,车驾征张步,留湛居守。时,蒸祭高庙,而河南尹、司隶校尉于庙中
争论,湛不举奏,坐策免。六年,徙封不其侯,邑三千六百户,遣就国。后南阳
太守杜诗上疏荐湛曰:“臣闻唐、虞以股肱康,文王以多士宁,是故《诗》称
‘济济’,《书》曰‘良哉’。臣诗窃见故大司徒阳都侯伏湛,自行束修,讫无
毁玷,笃信好学,守死善道,经为人师,行为仪表。前在河内朝歌及居平原,吏
人畏爱,则而象之。遭时反复,不离兵凶,秉节持重,有不可夺之志。陛下深知
其能,显以宰相之重,众贤百姓,仰望德义。微过斥退,久不复用,有识所惜,
儒士痛心,臣窃伤之。湛容貌堂堂,国之光辉;智略谋虑,朝之渊薮。髫发厉志,
白首不衰。实足以先后王室,名足以光示远人。古者选擢诸侯以为公卿,是故四
方回首,仰望京师。柱石之臣,宜居辅弼,出入禁门,补缺拾遗。臣诗愚戆,不
足以知宰相之才,窃怀区区,敢不自竭。臣前为侍御史,上封事,言湛公廉爱下,
好恶分明,累世儒学,素持名信,经明行修,通达国政,尤宜近侍,纳言左右,
旧制九州五尚书,令一郡二人,可以湛代。颇为执事所非。但臣诗蒙恩深渥,所
言诚有益于国,虽死无恨,故复越职触冒以闻。”
十三年夏,征,敕尚书择拜吏日,未及就位,因宴见中暑,病卒。赐秘器,
帝亲吊祠,遣使者送丧修冢。
二子:隆、翕。
翕嗣爵,卒,子光嗣。光卒,子晨嗣。晨谦敬博爱,好学尤笃,以女孙为顺
帝贵人,奉朝请,位特进。卒,子无忌嗣,亦传家学,博物多识,顺帝时,为侍
中屯骑校尉。永和元年,诏无忌与议郎黄景校定中书《五经》、诸子百家、艺术。
元嘉中,桓帝复诏无忌与黄景、崔寔等共撰《汉记》。又自采集古今,删著事要,
号曰《伏侯注》。无忌卒,子质嗣,官至大司农。质卒,子完嗣,尚桓帝女阳安
长公主。女为孝献皇后。曹操杀后,诛伏氏,国除。
初,自伏生已后,世传经学,清静无竞,故东州号为“伏不斗”云。
隆字伯文,少以节操立名,仕郡督邮。建武二年,诣怀宫,光武甚亲接之。
时,张步兄弟各拥强兵,据有齐地,拜隆为太中大夫,持节使青、徐二州,
招降郡国。隆移檄告曰:“乃者,猾臣王莽,杀帝盗位。宗室兴兵,除乱诛莽,
故群下推立圣公,以主宗庙。而任用贼臣,杀戮贤良,三王作乱,盗贼从横,忤
逆天心,卒为赤眉所害。皇天祐汉,圣哲应期,陛下神武奋发,以少制众。故寻、
邑以百万之军,溃散于昆阳,王郎以全赵之师,土崩于邯郸,大肜、高胡望旗消
靡,铁胫、五校莫不摧破。梁王刘永,幸以宗室属籍,爵为侯王,不知厌足,自
求祸弃,遂封爵牧守,造为诈逆。今虎牙大将军屯营十万,已拔睢阳,刘永奔迸,
家已族矣。此诸君所闻也。不先自图。后悔何及!”青、徐群盗得此惶怖,获索
贼右师郎等六校即时皆降。张步遣使随隆,诣阙上书,献鳆鱼。
其冬,拜隆光禄大夫,复使于步,并与新除青州牧守及都尉俱东,诏隆辄拜
令长以下。隆招怀绥缉,多来降附。帝嘉其功,比之郦生。即拜步为东莱太守,
而刘永复遣使立步为齐王。步贪受王爵,冘豫未决。隆晓譬曰:“高祖与天下约,
非刘氏不王,今可得为十万户侯耳。”步欲留隆与共守二州,隆不听,求得反命,
步遂执隆而受永封。隆遣间使上书曰:“臣隆奉使无状,受执凶逆,虽在困厄,
授命不顾。又吏人知步反畔,心不附之,愿以时进兵,无以臣隆为念。臣隆得生
到阙廷,受诛有司,此其大愿;若令没身寇手,以父母昆弟长累陛下。陛下与皇
后、太子永享万国,与天无极。”帝得隆奏,召父湛流涕以示之曰:“隆可谓有
苏武之节。恨不且许而遽求还也!”其后步遂杀之,时人莫不怜哀焉。
五年,张步平,车驾幸北海,诏隆中弟咸收隆丧,赐给棺敛,太中大夫护送
丧事,诏告琅邪作冢,以子瑗为郎中。
侯霸字君房,河南密人也。族父渊,以宦者有才辩,任职元帝时,佐右显等
领中书,号曰大常侍。成帝时,任霸为太子舍人。霸矜严有威容,家累千金,不
事产业。笃志好学,师事九江太守房元,治《谷梁春秋》,为元都讲。王莽初,
王威司命陈崇举霸德行,迁随宰。县界旷远,滨带江湖,而亡命者多为寇盗。霸
到,即案诛豪猾,分捕山贼,县中清静。再迁为执法刺奸,纠案势位者,无所疑
惮。后为淮平大尹,政理有能名。及王莽之败,霸保固自守,卒全一郡。
更始元年,遣使征霸,百姓老弱相携号哭,遮使者车,或当道而卧。皆曰:
“愿乞侯君复留期年。”民至乃戒乳妇勿得举子,侯君当去,必不能合。使者虑
霸就征,临淮必乱,不敢授玺书,具以状闻。会更始败,道路不通。
建武四年,光武征霸与车驾会寿春,拜尚书令。时无故典,朝廷又少旧臣,
霸明习故事,收录遗文,条奏前世善政法度有益于时者,皆施行之。每春下宽大
之诏,奉四时之令,皆霸所建也。明年,代伏湛为大司徒,封关内侯。在位明察
守正,奉公不回。
十三年,霸薨,帝深伤惜之,亲自临吊。下诏曰:“惟霸积善清洁。视事九
年。汉家旧制,丞相拜曰,封为列侯。朕以军师暴露,功臣未封,缘忠臣之义,
不欲相逾,未及爵命,奄然而终。呜呼哀哉!”于是追封谥霸则乡哀侯,食邑二
千六百户。子昱嗣。临淮吏人共为立祠,四时祭焉。以沛郡太守韩歆代霸为大司
徒。
歆字翁君,南阳人,以从攻伐有功,封扶阳侯。好直言,无隐讳,帝每不能
容。尝因朝会,闻帝读隗嚣、公孙述相与书,歆曰:“亡国之君皆有才,桀、纣
亦有才。”帝大怒,以为激发。歆又证岁将饥凶,指天画地,言甚刚切,坐免归
田里。帝犹不释,复遣使宣诏责之。司隶校尉鲍永固请不能得,歆及子婴竟自杀。
歆素有重名,死非其罪,众多不厌,帝乃追赐钱谷,以成礼葬之。
后千乘欧阳歙、清河戴涉相代为大司徒,坐事下狱死,自是大臣难居相任。
其后,河内蔡茂、京兆玉况、魏郡冯勤,皆得薨位。况字文伯,性聪敏,为陈留
太守,以德行化人,迁司徒,四年薨。
昱后徒封於陵侯,永平中兼太仆。昱卒,子建嗣。建卒,子昌嗣。
宋弘字仲子,京兆长安人也。父尚,成帝时至少府。哀帝立,以不附董贤,
违忤抵罪。弘少而温顺,哀、平间作侍中,王莽时为共工。赤眉入长安,遣使征
弘,逼迫不得已,行至渭桥,自投于水,家人救得出,因佯死获免。
光武即位,征拜太中大夫。建武二年,代王梁为大司空,封栒邑侯。所得租
奉分赡九族,家无资产,以清行致称。徙封宣平侯。
帝尝问弘通博之士,弘乃荐沛国醒谭才学洽闻,几能及杨雄、刘向父子。于
是召谭拜议郎、给事中。帝每宴,辄令鼓琴,好其繁声。弘闻之不悦,悔于荐举,
伺谭内出,正朝服坐府上,遣吏召之。谭至,不与席而让之曰:“吾所以荐子者,
欲令辅国家以道德也,而今数进郑声以乱《雅》、《颂》,非忠正者也。能自改
邪?将令相举以法乎?”谭顿首辞谢,良久乃遣之。后大会群臣,帝使谭鼓琴,
谭见弘,失其常度。帝怪而问之。弘乃离席免冠谢曰:“臣所以荐醒谭者,望能
以忠正导主,而令朝廷耽悦郑声,臣之罪也。”帝改容谢,使反服,其后遂不复
令谭给事中。弘推进贤士冯翊桓梁三十余人,或相及为公卿者。
弘当宴见,御坐新屏风,图画列女,帝数顾视之。弘正容言曰:“未见好德
如好色者。”帝即为彻之。笑谓弘曰:“闻义则服,可乎?”对曰:“陛下进德,
臣不胜其喜。”
时帝姊湖阳公主新寡,帝与共论朝臣,微观其竭。主曰:“宋公威容德器,
群臣莫及。”帝曰:“方且图之。”后弘被引见,帝令主坐屏风后,因谓弘曰:
“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
下堂。”帝顾谓主曰:“事不谐矣。”
弘在位五年,坐考上党太守无所据,免归第。数年卒,无子,国除。
弘弟嵩,以刚强孝烈著名,官至河南尹。嵩子由,元和间为太尉,坐阿党窦
宪,策免归本郡,自杀。由二子:汉、登。登在《儒林传》。
汉字仲和,以经行著名,举茂才,四迁西河太守。永建元年,为东平相、度
辽将军,立名节,以威恩著称。迁太仆,上病自乞,拜太中大夫,卒。策曰:
“太中大夫宋汉,清修雪白,正直无邪。前在方外,仍统军实,怀柔异类,莫匪
嘉绩,戎车载戢,边人用宁。予录乃勋,引登九列。因病退让,守约弥坚,将授
三事,未克而终。朝廷愍悼,怛其怆然。《诗》不云乎:‘肇敏戎功,用锡尔祉。’
其令将相大夫会葬,加赐钱十万,及其在殡,以全素丝羔羊之洁焉。”
子则,字元矩,为鄢陵令,亦有名迹。拔同郡韦著、扶风法真,称为知人。
则子年十岁,与苍头共弩射,苍头弦断矢激,误中之,即死。奴叩头就诛,则察
而恕之。颍川荀爽深以为美,时人亦服焉。
论曰:中兴以后,居台相总权衡多矣,其能以任职取名者,岂非先远业后小
数哉?故惠公造次,急于乡射之礼;君房入朝,先奏宽大之令。夫器博者无近用,
道长者其功远,盖志士仁人所为根心者也。君子以之得,固贵矣;以之失,亦得
矣。宋弘止繁声,戒淫色,其有《关雎》之风乎!
蔡茂字子礼,河内怀人也。哀、平间以儒学显,征试博士,对策陈灾异,以
高等擢拜议郎,迁侍中。遇王莽居摄,以病自免,不仕莽朝。
会天下扰乱,茂素与窦融善,因避难归之。融欲以为张掖太守,固辞不就;
每所饷给,计口取足而已。后与融俱征,复拜议郎,再迁广汉太守,有政绩称。
时阴氏宾客在郡界多犯吏禁,茂辄纠案,无所回避。会洛阳令董宣举纠湖阳公主,
帝始怒收宣,既而赦之。茂喜宣刚正,欲令朝廷禁制贵戚,乃上书曰:“臣闻兴
化致教,必由进善;康国宁人,莫大理恶。陛下圣德系兴,再隆大命,即位以来,
四海晏然。诚宜夙兴夜寐,虽休勿休。然顷者贵戚椒房之家,数因恩势,干犯吏
禁,杀人不死,伤人不论。臣恐绳墨弃而不用,斧斤废而不举。近湖阳公主奴杀
人西市,而与主共舆,出入宫省,逋罪积日,冤魂不报。洛阳令董宣,直道不顾,
干主讨奸。陛下不先澄审,召欲加箠。当宣受怒之初,京师侧耳;及其蒙宥,天
下试目。今者,外戚忄乔逸,宾客放滥,宜敕有司案理奸罪,使执平之吏永申其
用,以厌远近不缉之情。”光武纳之。
建武二十年,代戴涉为司徒,在职清俭匪懈。二十三年薨于位,时年七十二。
赐东园梓棺,赙赠甚厚。
茂初在广汉,梦坐大殿,极上有三穗禾,茂跳取之,得其中穗,辄复失之。
以问主簿郭贺,贺离席庆曰:“大殿者,宫府之形象也。极而有禾,人臣之上禄
也。取中穗,是中台之位也。于字禾失为秩,虽曰失之,乃所以得禄秩也。衮职
有阙,君其补之。”旬月而茂征焉,乃辟贺为掾。
贺字乔卿,洛人。祖父坚伯,父游君,并修清节,不仕王莽。贺能明法,累
官,建武中为尚书令,在职六年,晓习故事,多所匡益。拜荆州刺史,引见赏赐,
恩宠隆异,及到宫,有殊政。百姓便之,歌曰:“厥德仁明郭乔卿,忠正朝廷上
下平。”显宗巡狩到南阳,特见嗟叹,赐以三公之服,黼黻冕旒。敕行部去襜帷,
使百姓见其容服,以章有德。每所经过,吏人指以相示,莫不荣之。永平四年,
征拜河南尹,以清静称。在官三年卒,诏书慜惜,赐车一乘,钱四十万。
冯勤字伟伯,魏郡繁阳人也。曾祖父扬,宣帝时为弘农太守。有八子,皆为
二千石,赵魏间荣之,号曰“万石君”焉。兄弟形皆伟壮,唯勤祖父偃,长不满
七尺,常自耻短陋,恐子孙之似也,乃为子伉娶长妻。伉生勤,长八尺三寸。八
岁善计。
初为太守铫期功曹,有高能称。期常从光武征伐,政事一以委勤。勤同县冯
巡等举兵应光武,谋未成而为豪右焦廉等所反,勤乃率将老母、兄弟及宗亲归期,
期悉以为腹心,荐于光武。初未被用,后乃除为郎中,给事尚书。以图议军粮,
在事精勤,遂见亲识。每引进,帝辄顾谓左右曰:“佳乎吏也!”由是使典诸侯
封事。勤差量功次轻重,国土远近,地势丰薄,不相逾越,莫不厌服焉。自是封
爵之制,非勤不定。帝益以为能,尚书众事,皆令总录之。
司徒侯霸荐前梁令阎杨。杨素有讥议,帝常嫌之,既见霸奏,疑其有奸,大
怒,赐霸玺书曰:“崇山、幽都何可偶,黄钺一下无处所。欲以身试法邪?将杀
身以成仁邪?”使勤奉策至司徒府。勤还,陈霸本意,申释事理,帝意稍解,拜
勤尚书仆射。职事十五年,以勤劳赐爵关内侯。迁尚书令,拜大司农,三岁迁司
徒。
先是,三公多见罪退,帝贤勤,欲令以善自终,乃因宴见从容戒之曰:“朱
浮上不忠于君,下陵轹同列,竟以中伤至今,死生吉凶未可知,岂不惜哉!人臣
放逐受诛,虽复追加赏赐赙祭,不足以偿不訾之身。忠臣孝子,览照前世,以为
镜诫。能尽忠于国,事君无二,则爵赏光乎当世,功名列于不朽,可不勉哉!”
勤愈恭约尽忠,号称任职。
勤母年八十,每会见,诏敕勿拜,令御者扶上殿,顾谓诸王主曰:“使勤贵
宠者,此母也。”其见亲重如此。
中元元年,薨,帝悼惜之,使者吊祠,赐东园秘器,赗赠有加。
勤七子。长子宗嗣,至张掖属国都尉。中子顺,尚平阳长公主,终于大鸿胪。
建初八年,以顺中子奋袭主爵为平阳侯,薨,无子。永元七年,诏书复封奋兄羽
林右监劲为平阳侯,奉公主之祀。奋弟由,黄门侍郎,尚平安公主。劲薨,子卯
嗣。卯延光中为侍中,薨,子留嗣。
赵憙字伯阳,南阳宛人也。少有节操。从兄为人所杀,无子,憙年十五,常
思报之。乃挟兵结客,后遂往复仇。而仇家皆疾病,无相距者。憙以因疾报杀,
非仁者心,且释之而去。顾谓仇曰:“尔曹若健,远相避也。”仇皆卧自搏。后
病愈,悉自缚诣憙,憙不与相见,后竟杀之。
更始即位,舞阴大姓李氏拥城不下,更始遣柱天将军李宝降之,不肯,云:
“闻宛之赵氏有孤孙憙,信义著名,愿得降之。”更始乃征憙。憙年未二十,既
引见,更始笑曰:“茧栗犊,岂能负重致远乎?”即除为郎中,行偏将军事,使
诣舞阴,而李氏遂降。憙因进入颍川,击诸不下者,历汝南界,还宛。更始大悦,
谓憙曰:“卿名家驹,努力勉之。”会王莽遣王寻、王邑将兵出关,更始乃拜憙
为五威偏将军,使助诸将拒寻、邑于昆阳。光武破寻、邑,憙被创,有战劳,还
拜中郎将,封勇功侯。
更始败,憙为赤眉兵所围,迫急,乃逾屋亡走,与所友善韩仲伯等数十人,
携小弱,越山阻,径出武关。仲伯以妇色美,虑有强暴者,而已受其害,欲弃之
于道。憙责怒不听,因以泥涂伯仲妇面,载以鹿车,身自推之。每道逢贼,或欲
逼略,憙辄言其病状,以此得免。既入丹水,遇更始亲属,皆裸跣涂炭,饥困不
能前。憙见之悲感,所装缣制资粮,悉以与之,将护归乡里。
时,邓奉反于南阳,憙素与奉善,数遗书切责之,而谗者因方憙与奉合谋,
帝以为疑。及奉败,帝得憙书,乃惊曰:“赵憙真长者也。”即征憙,引见,赐
鞍马,待诏公车。时,江南未宾,道路不通,以憙守简阳侯相。憙不肯受兵,单
车驰之简阳。吏民不欲内憙憙,憙乃告譬,呼城中大人,示以国家威信,其帅即
开门面缚自归,由是诸营壁悉降。荆州牧奏憙才任理剧,诏以为平林侯相。攻击
群贼,安集已降者,县邑平定。
后拜怀令。大姓李子春先为琅邪相,豪猾并兼,为人所患。憙下车,闻其二
孙杀人事未发觉,即穷诘其奸,收考子春,二孙自杀。京师为请者数十,终不听。
时,赵王良疾病将终,车驾亲临王,问所欲言。王曰:“素与李子春厚,今犯罪,
怀令赵憙欲杀之,愿乞其命。”帝曰:“吏奉法,律不可枉也,更道它所欲。”
王无复言。既薨,帝追感赵王,乃贳出子春。
其年,迁憙平原太守。时,平原多盗贼,憙与诸郡讨捕,斩其渠帅,余党当
坐者数千人。憙上言:“恶恶止其身,可一切徙京师近郡。”帝从之,乃悉移置
颍川、陈留。于是擢举义行,诛锄奸恶。后青州大蝗,侵入平原界辄死,岁屡有
年,百姓歌之。
二十六年,帝延集内戚宴会,欢甚,诸夫人各各前言“赵憙笃义多恩,往遭
赤眉出长安,皆为憙所济活”。帝甚嘉之。后征憙入为太仆,引见谓曰:“卿非
但为英雄所保也,妇人亦怀卿之恩。”厚加赏赐。
二十七年,拜太尉,赐爵关内侯。时,南单于称臣,乌桓、鲜插并来入朝,
帝令憙典边事,思为久长规。憙上复缘边诸郡,幽、并二州由是而定。
三十年,憙上言宜封禅,正三雍之礼。中元元年,从封泰山。及帝崩,憙受
遗诏,典丧礼。是时,藩王皆在京师,自王莽篡乱,旧典不存,皇太子与东海王
等杂止同席,宪章无序。憙乃正色,横剑殿阶,扶下诸王,以明尊卑。时,藩国
官属出入宫省,与百僚无别,憙乃表奏谒者将护,分止它县,诸王并令就邸,唯
朝晡入临。整礼仪,严门卫,内外肃然。
永平元年,封节乡侯。三年春,坐考中山相薛脩事不实免。其冬,代窦融为
卫尉。八年,代虞延行太尉事,居府如真。后遭母忧,上疏乞身行丧礼,显宗不
许,遣使者为释服,赏赐恩宠甚渥。憙内典宿卫,外干宰职,正身立朝,未尝懈
惰。及帝崩,复典丧事,再奉大行,礼事修举。肃宗即位,进为太傅,录尚书事。
擢诸子为郎吏者七人。长子代,给事黄门。
建初五年,憙疾病,帝亲幸视。及薨,车驾往临吊。时年八十四。谥曰正侯。
子代嗣,官至越骑校尉。永元中,副行征西将军刘尚征羌,坐事下狱,疾病
物故。和帝怜之,赐秘器钱布,赠越骑校尉、节乡侯印绶。子直嗣,官至步兵校
尉。直卒,子淑嗣,无子,国除。
牟融字子优,北海安丘人也。少博学,以《大夏侯尚书》教授,门徒数百人,
名称州里。以司徒茂才为丰令,视事三年,县无狱讼,为州郡最。
司徒范迁荐融忠正公方,经行纯备,宜在本朝,并上其理状。永平五年,入
代鲍昱为司隶校尉,多所举正,百僚敬惮之。八年,代包咸为大鸿胪。十一年,
代鲑阳鸿为大司农。
是时,显宗方勤万机,公卿数朝会,每辄延谋政事,判折狱讼。融经明才高,
善论议,朝廷皆服其能;帝数嗟叹,以为才堪宰相。明年,代伏恭为司空,举动
方重,甚得大臣节。肃宗即位,以融先朝名臣,代赵憙为太尉,与憙参录尚书事。
建初四年薨,车驾亲临其丧。时融长子麟归乡里,帝以其余子幼弱,敕太尉
掾史教其威仪进止,赠赗恩宠笃密焉。又赐冢茔地于显节陵下,除麟为郎。
韦彪字孟达,扶风平陵人也。高祖贤,宣帝时为丞相。祖赏,哀帝时为大司
马。
彪孝行纯至,父母卒,哀毁三年,不出庐寝。服竟,赢瘠骨立异形,医疗数
年乃起。好学洽闻,雅称儒宗。建武末,举孝廉,除郎中,以病免,复归教授。
安贫乐道,恬于进趣,三辅诸儒莫不慕仰之。
显宗闻彪名,永平六年,召拜谒者,赐以车马衣服,三迁魏郡太守。肃宗即
位,以病免。征为左中郎将、长乐卫尉,数陈政术,每归宽厚。比上疏乞骸骨,
拜为奉车都尉,秩中二千石,赏赐恩宠,俟于亲戚。
建初七年,车驾西巡府,以彪行太常从,数召入,问以三辅旧事,礼仪风俗。
彪因建言:“今西巡旧都,宜追录高祖、中宗功臣、褒显先勋,纪其子孙。”帝
纳之。行至长安,乃制诏京兆尹、右扶风求萧何、霍光后。时光无苗裔,唯封何
末孙熊为酂侯。建初二年已封曹参后曹湛为平阳侯,故不复及焉。乃厚赐彪钱珍
羞食物,使归平陵上冢。还,拜大鸿胪。
是时,陈事者多言郡国贡举率非功次,故守职益懈而吏事浸疏,咎在州郡。
有诏下公卿朝臣议。彪上议曰:“伏惟明诏,忧劳百姓,垂恩选举,务得其人。
夫国以简贤为务,贤以孝行为首。孔子曰:‘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是以求忠臣
必于孝子之门。’夫人才行少能相兼,是以孟公绰优于赵、魏老,不可以为滕、
薛大夫。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锻炼之吏,持心近薄。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
在其所以磨之故也。士宜以才行为先,不可纯以阀阅。然其要归,在于选二千石。
二千石贤,则贡举皆得其人矣。”帝深纳之。
彪以世承二帝吏化之后,多以苛刻为能,又置官选职,不必以才,因盛夏多
寒,上疏谏曰:“臣闻政化之本,必顺阴阳。伏见立夏以来,当暑而寒,殆以刑
罚刻急,郡国不奉时令之所致也。农人急于务而苛吏夺其时,赋发充常调而贪吏
割其财,此其巨患也。夫欲急人所务,当先除其所患。天下枢要,在于尚书,尚
书之选,岂可不重?而间者多从郎官超升此位,虽晓习文法,长于应对,然察察
小慧,类无大能。宜简尝历州宰素有名者,虽进退舒迟,时有不逮,然端心向公,
奉职周密。宜鉴啬夫捷急之对,沉思绛侯木讷之功也。往时楚狱大起,故置令史
以助郎职,而类多小人,好为奸利。今者务简,可皆停省。又谏议之职,应用公
直之士,通财謇正,有补益于朝者。今或从征试辈为大夫。又御史外迁,动据州
郡。并宜清选其任,责以言绩。其二千石视事虽久,而为吏民所便安者,宜增秩
重赏,勿妄迁徙。惟留圣心。”书奏,帝纳之。
元和二年春,东巡狩,以彪行司徒事从行。还,以病乞身,帝遣小黄门、太
医问病,赐以食物。彪遂称困笃。章和二年夏,使谒者策诏曰:“彪以将相之裔,
勤身饬行,出自州里,在位历载。中被笃疾,连上求退。君年在耆艾,不可复以
加增,恐职事烦碎,重有损焉。其上大鸿胪印绶。其遣太子舍人诣中臧府,受赐
钱二十万。”永元元年,卒,诏尚书:“故大鸿胪韦彪,在位无愆,方欲录用,
奄忽而卒。其赐钱二十万,布百匹,谷三千斛。”
彪清俭好施,禄赐分与宗族,家无余财,著书十二篇,号曰《韦卿子》。
族子义,义字季节。高祖父玄成,元帝时为丞相。初,彪独徙扶风,故义犹
为京兆杜陵人焉。
兄顺,字淑文,平舆令。有高名。次兄豹,字季明。数辟公府,辄以事去。
司徒刘恺复辟之,谓曰:“卿以轻好去就,爵位不跻。今岁垂尽,当选御史,意
在相荐,子其宿留乎?”豹曰:“犬马齿衰,旅力已劣,仰慕崇恩,故未能自割。
且眩瞀滞疾,不堪久待,选荐之私,非所敢当。”遂跣而起。恺追之,径去不顾。
安帝西巡,征拜议郎。
义少与二兄齐名,初仕州郡。太傅桓焉辟举理剧,为广都长,甘陵、陈二县
令,政甚有绩,官曹无事,牢狱空虚。数上书顺帝,陈宜依古典,考功黜陟,征
集名儒,大定其制。又讥切左右,贬刺窦氏。言既无感,而久抑不迁,以兄顺丧
去官。比辟公府,不就。广都为生立庙。及卒,三县吏民为义举哀,若丧考妣。
豹子著,字休明。少以经行知名,不应州郡之命。大将军梁冀辟,不就。延
熹二年,桓帝公车备礼征,至霸陵,称病归,乃入云阳山,采药不反。有司举奏
加罪,帝特原之。复诏京兆尹重以礼敦劝,著遂不就征。灵帝即位,中常侍曹节
以陈蕃、窦氏既诛,海内多怨,欲借宠时贤以为名,白帝就家拜著东海相。诏书
逼切,不得已,解巾之郡。政任威刑,为受罚者所奏,坐论输左校。又后妻骄姿
乱政,以之失名,竟归,为奸人所害,隐者耻之。
赞曰:“湛、霸奋庸,维宁两邦。淮人孺慕,徐寇要降。弘实体远,仁不忘
本。憙政多迹,彪明理损。牟公简帝,身终上衮。
卷二十七 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列传第十七
宣秉字巨公,冯翊云阳人也。少修高节,显名三辅。哀、平际,见王氏据权
专政,侵削宗室,有逆乱萌,遂隐遁深山,州郡连召,常称疾不仕。王莽为宰衡,
辟命不应。及莽篡位,又遣使者征之,秉固称疾病。更始即位,征为侍中。建武
元年,拜御史中丞。光武特诏御史中丞与司隶校尉、尚书令会同并专席而坐,故
京师号曰“三独坐”。明年,迁司隶校尉。务举大纲,简略苛细,百僚敬之。
秉性节约,常服布被,蔬食瓦器。帝尝幸其府舍,见而叹曰:“楚国二龚,
不如云阳宣巨公。”即赐布帛帐帷什物。四年,拜大司徒司直。所得禄奉,辄以
收养亲族。其孤弱者,分与田地,自无担石之储。六年,卒于官,帝敏惜之,除
子彪为郎。
张湛字子孝,扶风平陵人也。矜严好礼,动止有则,居处幽室,必自修整,
虽遇妻子,若严君焉。及在乡党,详言正色,三辅以为仪表。人或谓湛伪诈,湛
闻而笑曰:“我诚诈也。人皆诈恶,我独诈善,不亦可乎?”
成、哀间,为二千石。王莽时,历太守、都尉。
建武初,为左冯翊,在郡修典礼,设条教,政化大行。后告归平陵,望寺门
而步。主簿进曰:“明府位尊德重,不宜自轻。”湛曰:“《礼》,下公门,轼
辂马。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父母之国,所宜尽礼,何谓轻哉?”
五年,拜光禄勋。光武临朝,或有惰容,湛辄陈谏其失。常乘白马,帝每见
湛,辄言“白马生且复谏矣”。
七年,以病乞身,拜光禄大夫,代王丹为太子太傅。及郭后废,因称疾不朝,
拜太中大夫,居中东门候舍,故时人号曰中东门君。帝数存问赏赐。后大徒戴涉
被诛,帝强起湛以代之。湛至朝堂,遗失溲便,因自陈疾笃,不能复任朝事,遂
罢之。后数年,卒于家。
王丹字仲回,京兆下邽人也。哀、平时,仕州郡。王莽时,连征不至。家累
千金,隐居养志,好施周急。每岁农时,辄载酒肴于田间,候勤者而劳之。其堕
懒者,耻不致丹,皆兼功自厉。邑聚相率,以致殷富。其轻黠游荡废业为患者,
辄晓其父兄,使黜责之。没者则赙给,亲自将护。其有遭丧忧者,辄待丹为办,
乡邻以为常。行之十余年,其化大洽,风俗以笃。
丹资性方洁,疾恶强豪。时,河南太守同郡陈遵,关西之大侠也。其友人丧
亲,遵为护丧事,赙助甚丰。丹乃怀缣一匹,陈之于主人前,曰:“如丹此缣,
出自机杼。”遵闻而有惭色。自以知名,欲结交于丹,丹拒而不许。
会前将军邓禹西征关中,军粮乏,丹率宗族上表二千斛。禹在领左冯翊,称
疾不视事,免归。后征为太子少傅。
时,大司徒侯霸欲与交友,及丹被征,遣子昱候于道。昱迎拜车下,丹下答
之。昱曰:“家公欲与君结交,何为见拜?”丹曰:“君房有是言,丹未之许也。”
丹子有同门生丧家,家在中山,白丹欲往奔慰。结侣将行,丹怒而挞之,令
寄缣以祠焉。或问其故,丹曰:“交道之难,未易言也。世称管、鲍,次则王、
贡。张、陈凶其终,萧,朱隙其末,故知全之者鲜矣。”时人服其言。
客初有荐士于丹者,因选举之,而后所举者陷罪,丹坐以免。客惭惧自绝,
而丹终无所言。寻复征为太子太傅,乃呼客谓曰:“子之自绝,何量丹之薄也?”
不为设食以罚之,相待如旧。其后逊位,卒于家。
王良字仲子,东海兰陵人也。少好学,习《小夏侯尚书》。王莽时,寝病不
仕,教授诸生千余人。
建武二年,大司马吴汉辟,不应。三年,征拜谏议太夫,数有忠言,以礼进
止,朝廷敬之。迁沛郡太守。至蕲县,称病不之府,官属皆随就之,良遂上疾笃,
乞骸骨,征拜太中大夫。
六年,代宣秉为大司徒司直。在位恭俭,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时,司
徒史鲍恢以事到东海,过候其家,而良妻布裙曳柴,从田中归。恢告曰:“我司
徒史也,故来受书,欲见夫人。”妻曰:“妾是也。若掾,无书。”恢乃下拜,
叹息而还,闻者莫不嘉之。
后以病归,一岁复征,至荥阳,疾笃不任进道,乃过其友人。友人不肯见,
曰:“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何其往来屑屑不惮烦也?”遂拒之。良惭,自后
连征,辄称病。诏以玄纁聘之,遂不应。后光武幸兰陵,遣使者问良所苦疾,不
能言对。诏复其子孙邑中徭役,卒于家。
论曰:夫利仁者或借仁以从利,体义者不期体以合义。季文子妾不衣帛,鲁
人以为美谈。公孙弘身服布被,汲黯讥其多诈。事实未殊而誉毁别议。何也?将
体之与利之异乎?宣秉、王良处位优重,而秉甘疏薄,良妻荷薪,可谓行过乎俭。
然当世咨其清,人君高其节,岂非临之以诚哉!语曰:“同言而信,则信在言前;
同令而行,则诚在令外。”不其然乎!张湛不屑矜伪之诮,斯不伪矣。王丹难于
交执之道,斯知交矣。
杜林字伯山,扶风茂陵人也。父邺,成、哀间为凉州刺史。林少好学沉深,
家既多书,又外氏张竦父子喜文采,林从竦受学,博洽多闻,时称通儒。
初为郡吏。王莽败,盗贼起,林与弟成及同郡范逡、孟冀等,将细弱俱客河
西。道逢贼数千人,遂掠取财装,褫夺衣服,拔刃向林等将欲杀之。冀仰曰:
“愿一言而死。将军知天神乎?赤眉兵众百万,所向无前,而残贼不道,卒至破
败。今将军以数千之众,欲规霸王之事,不行仁恩而反遵覆车,不畏天乎?”贼
遂释之,俱免于难。
隗嚣素闻林志节,深相敬待,以为持书平。后因疾告去,辞还禄食。嚣复欲
令强起,遂称笃。嚣意虽相望,且欲优容之,乃出令曰:“杜伯山天子所不能臣,
诸侯所不能友,盖伯夷、叔齐耻食周粟。今且从师友之位,须道开通,使顺所志。”
林虽拘于嚣,而终不屈节。建武六年,弟成物故,嚣乃听林持丧东归。既遣而悔,
追令刺客杨贤于陇坻遮杀之。贤见林身推鹿车,载致弟丧,乃叹曰:“当今之世,
谁能行义?我虽小人,何忍杀义士!”因亡去。
光武闻林已还三辅,乃征拜侍御史,引见,问以经书故旧及西州事,甚悦之,
赐车马衣被。群寮知林以名德用,甚尊惮之。京师士大夫,咸推其博洽。
河南郑兴、东海卫宏等,皆长于古学。兴尝师事刘歆,林既遇之,欣然言曰:
“林得兴等固谐矣,使宏得林,且有以益之。”及宏见林,闇然而服。济南徐巡,
始师事宏,后皆更受林学。林前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常宝爱之,虽
遭难困,握持不离身。出以示宏等曰:“林流离兵乱,常恐斯经将绝。何意东海
卫子、济南徐生复能传之,是道竟不坠于地也。古文虽不合时务,然愿诸生无悔
所学。”宏、巡益重之,于是古文遂行。
明年,大议郊祀制,多以为周郊后稷,汉当祀尧。诏复下公卿议,议者佥同,
帝亦然之。林独以为周室之兴,祚由后稷,汉业特起,功不缘尧。祖宗故事,所
宜因循。定从林议。
后代王良为大司徒司直。林荐同郡范逡、赵秉、申屠刚及陇西牛邯等,皆被
擢用,士多归之。十一年,司直官罢,以林代郭宪为光禄勋。内奉宿卫,外总三
署,周密敬慎,选举称平。郎有好学者,辄见诱进,朝夕满堂。
十四年,群臣上言:“古者肉刑严重,则人畏法令;今宪律轻薄,故奸轨不
胜。宜增科禁,以防其源。”诏下公卿。林奏曰:“夫人情挫辱,则义节之风损,
法防繁多,则敬免之行兴。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
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古之明王,深识远虑,动居其厚,不务多辟,周
之五刑,不过三千。大汉初兴,详鉴失得,故破矩为圆,斫雕为朴,蠲除苛政,
更立疏网,海内欢欣,人怀宽德。及至其后,渐以滋章,吹毛索疵,诋欺无限。
果桃菜茹之馈,集以成臧,小事无妨于义,以为大戮,故国无廉士,家无完行。
至于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为敝弥深。臣愚以为宜如旧制,不合翻移。”
帝从之。
后皇太子彊求乞自退,封东海王,故重选官属,以林为王傅。从驾南巡狩。
时诸王傅数被引命,或多交游,不得应诏;唯林守慎,有召必至。余人虽不见谴,
而林特受赏赐,又辞不敢受,帝益重之。
明年,代丁恭为少府。二十二年,复为光禄勋。顷之,代朱浮为大司空。博
雅多通,称为任职相。明年薨,帝亲自临丧送葬,除子乔为郎。诏曰:“公侯子
孙,必复其始,贤者之后,宜宰城邑。其以乔为丹水长。”
论曰:夫威强以自御,力损则身危;饰诈以图己,诈穷则道屈;而忠信笃敬,
蛮貊行焉者,诚以德之感物厚矣。故赵孟怀忠,匹夫成其仁;杜林行义,烈士假
其命。《易》曰:“人之所助者信”,有不诬矣。
郭丹字少卿,南阳穰人也。父稚,成帝时为庐江太守,有清名。丹七岁而孤,
小心孝顺,后母哀怜之,为鬻衣装,买产业。后从师长安,买符入函谷关,乃慨
然叹曰:“丹不乘使者车,终不出关。”既至京师,常为都讲,诸儒咸敬重之。
大司马严尤请丹,辞病不就。王莽又征之,遂与诸生逃于北地。更始二年,三公
举丹贤能,征为谏议大夫,持节使归南阳,安集受降。丹自去家十有二年,果乘
高车出关,如其志焉。
更始败,诸将悉归光武,并获封爵;丹独保平氏不下,为更始发丧,衰绖尽
哀。建武二年,遂潜逃去,敝衣间行,涉历险阻,求谒更始妻子,奉还节传,因
归乡里。太守杜诗请为功曹,丹荐乡人长者自代而去。诗乃叹曰:“昔明王兴化,
卿士让位,今功曹推贤,可谓至德。敕以丹事编署黄堂,以为后法。”
十三年,大司马吴汉辟举高第,再迁并州牧,有清平称。转使匈奴中郎将,
迁左冯翊。永平三年,代李䜣为司徒。在朝廉直公正,与侯霸、杜林、张湛、郭
伋齐名相善。明年,坐考陇西太守邓融事无所据,策免。五年,卒于家,时年
八十七。以河南尹范迁有清行,代为司徒。
迁字子庐,沛国人,初为渔阳太守,以智略安边,匈奴不敢入界。及在公辅,
有宅数亩,田不过一顷,复推与兄子。其妻尝谓曰:“君有四子而无立锥之地,
可余奉禄,以为后世业。”迁曰:“吾备位大臣而蓄财求利,何以示后世!”在
位四年薨,家无担石焉。
后显宗因朝会问群臣:“郭丹家今何如?”宗正刘匡对曰:“昔孙叔敖相楚,
马不秣粟,妻不衣帛,子孙竟蒙寝丘之封。丹出典州郡,入为三公,而家无遗产,
子孙困匮。”帝乃下南阳访求其嗣。长子宇,官至常山太守。少子济,赵相。
吴良字大仪,齐国临淄人也。初为郡吏,岁旦与掾史入贺,门下掾王望举觞
上寿,诌称太守功德。良于下坐勃然进曰:“望佞邪之人,欺诌无状,愿勿受其
觞。”太守敛容而止。宴罢,转良为功曹;耻以言受进,终不肯谒。
时,骠骑将军东平王苍闻而辟之,署为西曹。苍甚相敬受,上疏荐良曰:
“臣闻为国所重,必在得人;报恩之义,莫大荐士。窃见臣府西曹掾齐国吴良,
资质敦固,公方廉恪,躬俭安贫,白首一节;又治《尚书》,学通师法,经任博
士,行中表仪。宜备宿卫,以辅圣政。臣苍荣宠绝矣,忧责深大,私慕公叔同升
之义,惧于臧文窃位之罪,敢秉愚瞽,犯冒严禁。”显宗以示公卿曰:“前以事
见良,须发皓然,衣冠甚伟。夫荐贤助国,宰相之职,萧何举韩信,设坛而拜,
不复考试。今以良为议郎。”
永平中,车驾近出,而信阳侯阴就干突禁卫,车府令徐匡钩就车,收御者送
狱。诏书谴匡,匡乃自系。良上言曰:“信阳侯就倚恃外戚,干犯乘舆,无人臣
礼,为大不敬。匡执法守正,反下于理,臣恐圣化由是而弛。”帝虽赦匡,犹左
转良为即丘长。后迁司徒长史。每处大议,辄据经典,不希旨偶俗,以徼时誉。
后坐事免,复拜议郎,卒于官。
承宫字少子,琅邪姑幕人也。少孤,年八岁为人牧豕。乡里徐子盛者,以
《春秋经》授诸生数百人,宫过息庐下,乐其业,因就听经,遂请留门下,为诸
生拾薪。执苦数年,勤学不倦。经典既明,乃归家教授。遭天下丧乱,遂将诸生
避地汉中,后与妻子之蒙阴山,肆力耕种。禾黍将孰,人有认之者,宫不与计,
推之而去,由是显名。三府更辟,皆不应。
永平中,征诣公车。车驾临辟雍,召宫拜博士,迁左中郎将。数纳忠言,陈
政,论议切悫,朝臣惮其节,名播匈奴。时,北单于遣使求得见宫,显宗敕自整
饰,宫对曰:“夷狄眩名,非识实者也。臣状丑,不可以示远,宜选有威容者。”
帝乃以大鸿胪魏应代之。十七年,拜侍中祭酒。建初元年,卒,肃宗褒叹,赐以
冢地。妻上书乞归葬乡里,复赐钱三十万。
郑均字仲虞,东平任城人也。少好黄、老书。兄为县吏,颇受礼遗,均数谏
止,不听。即脱身为佣,岁余,得钱帛,归以与兄。曰:“物尽可复得,为吏坐
臧,终身捐弃。”兄感其言,遂为廉洁。均好义笃实,养寡嫂孤儿,恩礼敦至。
常称病家廷,不应州郡辟召。郡将欲必致之,使县令谲将诣门,既至,卒不能屈。
均于是客于濮阳。
建初三年,司徒鲍昱辟之,后举直言,并不诣。六年,公车特征。再迁尚书,
数纳忠言,肃宗敬重之。后以病乞骸骨,拜议郎,告归,因称病笃,帝赐以衣冠。
元和元年,诏告庐江太守、东平相曰:“议郎郑均,束脩安贫,恭俭节整,
前在机密,以病致仕,守善贞固,黄发不怠。又前安邑令毛义,躬履逊让,比征
辞病,淳洁之风,东州称仁。书不云乎:‘章厥有常,吉哉!’其赐均、义谷各
千斛,常以八月长吏存问,赐羊酒,显兹异行。”明年,帝东巡过任城,乃幸均
舍,敕赐尚书禄以终其身,故时人号为“白衣尚书”。永元中,卒于家。
赵典字仲经,蜀郡成都人也。父戒,为太尉,桓帝立,以定策封厨亭侯。典
少笃行隐约,博学经书,弟子自远方至。建和初,四府表荐,征拜议郎,侍讲禁
内,再迁为侍中。时,帝欲广开鸿池,典谏曰:“鸿池泛溉,已且百顷,犹复增
而深之,非所以崇唐、虞之约己,遵孝之爱人也。”帝纳其言而止。
父卒,袭封。出为弘农太守,转右扶风。公事去官,征拜城门校尉,转将作
大匠,迁少府,又转大鸿胪。时,恩泽诸侯以无劳受封,群臣不悦而莫敢谏,典
独奏曰:“夫无功而赏,劳者不劝,上忝下辱,乱象干度。且高祖之誓,非功臣
不封。宜一切削免爵士,以存旧典。”帝不从。顷之,转太仆,迁太常。朝廷每
有灾异疑议,辄咨问之。典据经正对,无所曲折。每得赏赐,辄分与诸生之贫者。
后以谏争违旨,免官就国。
会帝崩,时禁藩国诸侯不得奔吊,典慨然曰:“身从衣褐之中,致位上列。
且鸟乌反哺报德,况于士邪!”遂解印绶符策付县,而驰到京师。州郡及大鸿胪
并执处其罪,而公卿百寮嘉典之义,表请以租自赎,诏书许之。再迁长乐少府、
卫尉。公卿复表典笃学博闻,宜备国师。会病卒,使者吊祠。窦太后复遣使兼赠
印绶,谥曰献侯。
典兄子谦,谦弟温,相继为三公。
谦字产信,初平元年,代黄琬为太尉。献帝迁都长安,以谦行车骑将军,为
前置。明年病罢。复为司隶校尉。车师王侍子为董卓所爱,数犯法,谦收杀之。
卓大怒,杀都官从事,而素敬惮谦,故不加罪。转为前将军,遣击白波贼,有功,
封郫侯。李傕杀司徒王允,复代允为司徒。数月病免,拜尚书令。是年卒,溢
曰忠侯。
温字子柔,初为京兆丞,叹曰:“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遂弃官去。
遭岁大饥,散家粮以振穷饿,所活万余人。献帝西迁都,为侍中,同舆辇至长安,
封江南亭侯,代杨彪为司空,免,顷之,复为司徒,录尚书事。
时,李傕与郭汜相攻,傕遂虏掠禁省,动帝幸北坞,外内隔绝。傕素
疑温不与己同,乃内温于坞中,又欲移乘舆于黄白城。温与傕书曰:“公前托
为董公报仇,然实屠陷王城,杀戮大臣,天下不可家见而户说也。今与郭汜争睚
眦之隙,以成千钧之仇,人在涂炭,各不聊生。曾不改悟,遂成祸乱。朝廷仍下
明诏,欲令和解。上命不行,威泽日损。而复欲移转乘舆,更幸非所,此诚老夫
所不达也。于《易》,一为过,再为涉,三而弗改,灭其顶,凶。不如早共和解,
引军还屯,上安万乘,下全人民,岂不幸甚。”傕大怒,欲遣人杀温。李傕
从弟应,温故掾也,谏之数日,乃获免。
温从车驾都许。建安十三年,以辟司空曹操子丕为掾,操怒,奏温辟臣子弟,
选举不实,免官。是岁卒,年七十二。
赞曰:宣、郑、二王,奉身清方。杜林据古,张湛矜庄。典以义黜,宫由德
扬。大仪鹄发,见表宪王。少卿志仕,终乘高箱。
卷二十八上 桓谭冯衍列传第十八上
桓谭字君山,沛国相人也。父成帝时为太乐令。谭以父任为郎,因好音律,
善鼓琴。博学多通,遍习《五经》,皆诂训大义,不为章句。能文章,尤好古学,
数从刘歆、杨雄辩析疑异。性嗜倡乐,简易不修威仪,而憙非毁俗儒,由是多见
排抵。
哀、平间,位不过郎。傅皇后父孔乡侯晏深善于谭。是时,高安侯董贤宠幸,
女弟为昭仪,皇后日已疏,晏嘿嘿不得意。谭进说曰:“昔武帝欲立卫子夫,阴
求陈皇后之过,而陈后终废,子夫竟立。今董贤至爱而女弟尤幸,殆将有子夫之
变,可不忧哉!”晏惊动,曰:“然,为之奈何?”谭曰:“刑罚不能加无罪,
邪枉不能胜正人。夫士以才智要君,女以媚道求主。皇后年少,希更艰难,或驱
使医巫,外求方技,此不可不番。又君侯以后父尊重而多通宾客,必借以重势,
贻致讥议。不如谢遣门徒,务执廉悫,此修己正家避祸之道也。”晏曰:“善”。
遂罢遣常客,入白皇后,如谭所戒。后贤果风太医令真钦,使求傅氏罪过,遂逮
后弟侍中喜,诏狱无所得,乃解,故傅氏终全于哀帝之时。及董贤为大司马,闻
谭名,欲与之交。谭先奏书于贤,说以辅国保身之术,贤不能用,遂不与通。当
王莽居摄篡弑之际,天下之士,莫不竟褒称德美,作符命以求容媚,谭独自守,
默然无言。莽时为掌乐大夫,更始立,召拜太中大夫。
世祖即位,征待诏,上书言事失旨,不用。后大司空宋弘荐谭,拜议郎给事
中,因上疏陈时政所宜,曰:
臣闻国之废兴,在于政事;政事得失,由乎辅佐。辅佐贤明,则俊士充朝,
而理合世务;辅佐不明,则论失时宜,而举多过事。夫有国之君,俱欲兴化建善,
然而政道未理者,其所谓贤者异也。昔楚庄王问孙叔敖曰:“寡人未得所以为国
是也。”叔敖曰:“国之有是,众所恶也,恐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独在
君,亦在臣乎?”对曰:“居骄士,曰士非我无从富贵;士骄君,曰君非士无从
安存。人君或至失国而不悟,士或至饥寒而不进。君臣不合,则国是无从定矣。”
庄王曰:“善。愿相国与诸大夫共定国是也。”盖善政者,视俗而施教,察失而
立防,威德更兴,文武迭用,然后政调于时,而躁人可定。昔董仲舒言“理国譬
若琴瑟,其不调者则解而更张”。夫更张难行,而拂众者亡,是故贾谊以才逐,
而朝错以智死。世虽有殊能而终莫敢谈者,惧于前事也。
且设法禁者,非能尽塞天下之奸,皆合众人之所欲也,大抵取便国利事多者,
则可矣。夫张官置吏,以理万人,县赏设罚,以别善恶,恶人诛伤,则善人蒙福
矣。今人相杀伤,虽已伏法,而私结怨仇,子孙相报,后忿深前,至于灭户殄业,
而俗称豪健,故虽有怯弱,犹勉而行之,此为听人自理而无复法禁者也。今宜申
明旧令,若已伏官诛而私相伤杀者,虽一身逃亡,皆徙家属于边,其相伤者,加
常二等,不得雇山赎罪。如此,则仇怨自解,盗贼息矣。
夫理国之道,举本业而抑末利,是以先帝禁人二业,锢商贾不得宦为吏,此
所以抑并兼长廉耻也。今富商大贾,多放钱货,中家子弟,为之保役,趋走与臣
仆等勤,收税与封君比入,是以众人慕效,不耕而食,至乃多通侈靡,以淫耳目。
今可令诸商贾自相纠告,若非身力所得,皆以臧界告者。如此,则专役一已,不
敢以货与人,事寡力弱,必归功田亩。田亩修,则谷入多而地力尽矣。
又见法令决事,轻重不齐,或一事殊法,同罪异论,奸吏得因缘为市,所欲
活则出生议,所欲陷则与死比,是为刑开二门也。今可令通义理明习法律者,校
定科比,一其法度,班下郡国,蠲除故条。如此,天下知方,而狱无怨滥矣。
书奏,不省。
是时,帝方信谶,多以决定嫌疑。又酬赏少薄,天下不时安定。谭复上疏曰:
臣前献瞽言,未蒙诏报,不胜愤懑,冒死得陈。愚夫策谋,有益于政道者,
以合人心而得事理也。凡人情忽于见事而贵于异闻,观先王之所记述,咸以仁义
正道为本,非有奇怪虚诞之事。盖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以下,不得
而闻,况后世浅儒,能通之乎!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谶记,
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焉可不抑远之哉!臣谭伏闻陛下穷折方士黄白之术,甚
为明矣;而乃欲听纳谶记,又何误也!其事虽有时合,譬犹卜数只偶之类。陛下
宜垂明听,发圣意,屏群小之曲说,述《五经》之正义,略雷同之俗语,详通人
之雅谋。
又臣闻安平则尊道术之士,有难则贵介胄之臣。今圣朝兴复祖统,为人臣主,
而四方盗贼未尽归伏者,此权谋未得也。臣谭伏观陛下用兵,诸所降下,既无重
赏以相恩诱,或至虏掠夺其财物,是以兵长渠率,各生孤疑,党辈连结,岁月不
解。古人有言曰:“天下皆知取之为取,而莫知与之为取。”陛下诚能轻爵重赏,
与士共之,则何招而不至,何说而不释,何向而不开,何征而不克!如此,则能
以狭为广,以迟为速,亡者复存,失者复得矣。
帝省奏,愈不悦。
其后,有诏会议灵台所处,帝谓谭曰:“吾欲以谶决之,何如?”谭默然良
久,曰:“臣不读谶。”帝问其故,谭复极言谶之非经。帝大怒曰:“桓谭非圣
无法,将下斩之!”谭叩头流血,良久乃得解。出为六安郡丞,意忽忽不乐,道
病卒,时年七十余。
初,谭著书言当世行事二十九篇,号曰《新论》,上书献之,世祖善焉。
《琴道》一篇未成,肃宗使班固续成之。所著赋、诔、书、奏,凡二十六篇。
元和中,肃宗行东巡狩,至沛,使使者祠谭冢,乡里以为荣。
冯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也。祖野王,元帝时为大鸿胪。衍幼有奇才,年九
岁,能诵《诗》,至二十而博通群书。王莽时,诸公多荐举之者,衍辞不肯仕。
时,天下兵起,莽遣更始将军廉丹讨伐山东。丹辟衍为掾,与俱至定陶。莽
追诏丹曰:“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不捐
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丹惶恐,夜召衍,以书示之。衍因说丹曰:“衍闻
顺而成者,道之所大也;逆而功者,权之所贵也。是故期于有成,不问所由;论
于大体,不守小节。昔逢丑父伏轼而使其君取饮,称于诸侯;郑祭仲立突而出忽,
终得复位,美于《春秋》。盖以死易生,以存易亡,君子之道也。诡于众意,宁
国存身,贤智之虑也。故《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
吉,无不利’。若夫知其不可而必行之,破军残众,无补于主,身死之日,负义
于时,智者不为,勇者不行。且衍闻之,得时无怠。张良以五世相韩,椎秦始皇
博浪之中,勇冠乎贲、育,名高乎太山。将军之先,为汉信臣。新室之兴,英俊
不附。今海内溃乱,人怀汉德,甚于诗人思召公也,爱其甘棠,而况子孙乎?人
所歌舞,天必从之。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屯据大郡,镇抚吏士,砥厉其节,百里
之内,牛酒日赐,纳雄桀之士,询忠智之谋,要将来之心,待从横之变,兴社稷
之利,除万人之害,则福禄流于无穷,功烈著于不灭。何与军覆于中原,身膏于
草野,功败名丧,耻及先祖哉?圣人转祸而为福,智士因败而为功,愿明公深计
而无与俗同。”丹不能从。
进及睢阳,复说丹曰:“盖闻明者见于无形,智者虑于未萌,况其昭{折曰}
者乎?凡患生于所忽,祸发于细微,败不可悔,时不可失。公孙鞅曰:‘有高人
之行,负非于世;有独见之虑,见赘于人。’故信庸庸之论,破金石之策,袭当
世之操,失高明之德。夫决者智之君也。疑者事之役也。时不重至,公勿再计。”
丹不听,遂进及无盐,与赤眉战死。衍乃亡命河东。
更始二年,遣尚书仆射鲍永行大将军事,安集北方。衍因以计说永曰:
衍闻明君不恶切悫之言,以测幽冥之论;忠臣不顾争引之患,以达万机之变。
是故君臣两兴,功名兼立,铭勒金石,令问不忘。今衍幸逢宽明之日,将值危言
之时,岂敢拱默避罪,而不竭其诚哉!
伏念天上离王莽之害久矣。始自东郡之师,继以西海之役,巴、蜀没于南夷,
缘边破于北狄,远征万里,暴兵累年,祸拏未解,兵连不息,刑法弥深,赋敛愈
重。众强之党,横击于外,百僚之臣,贪残于内,元元无聊,饥寒并臻,父子流
亡,夫妇离散,庐落丘墟,田畴芜秽,疾疫大兴,灾异蜂起。于是江湖之上,海
岱之滨,风腾波涌,更相骀藉,四垂之人,肝脑涂地,死亡之数,不啻太半,殃
咎之毒,痛入骨髓,匹夫僮妇,咸怀怨怒。皇帝以圣德灵威,龙兴凤举,率宛、
叶之众,将散乱之兵,喢血昆阳,长驱武关,破百万之陈,摧九虎之军,雷震
四海,席卷天下,攘除祸乱,诛灭无道,一期之间,海内大定。继高祖之休烈,
修文武之绝业,社稷复存,炎精更辉,德冠往初,功无与二。天下自以去亡新,
就圣汉,当蒙其福而赖其愿。树恩布德,易以周洽,其犹顺惊风而飞鸿毛也。然
而诸将虏掠,逆伦绝理,杀人父子,妻人妇女,燔其室屋,略其财产,饥者毛食,
寒者裸跣,冤结失望,无所归命。今大将军以明淑之德,秉大使之权,统三军之
政,存抚并州之人,惠爱之诚,加乎百姓,高世之声,闻乎群士,故其延颈企踵
而望者,非特一人也。且大将军之事,岂得珪璧其行,束修其心而已哉?将定国
家之大业,成天地之元功也。昔周宣中兴之主,齐桓霸强之君耳,犹有申伯、召
虎、夷吾、吉甫攘其蝥贼,安其疆宇。况乎万里之汉,明帝复兴,而大将军为之
梁栋,此诚不可以忽也。
且衍闻之,兵久则力屈,人悉则变生。今邯郸之贼未灭,真定之际复扰,而
大将军所部不过百里,守城不休,战军不息,兵革云翔,百姓震骇,奈何自怠,
不为深忧?夫并州之地,东带名关,北逼强胡,年谷独孰,人庶多资,斯四战之
地,攻守之场也。如其不虞,何以待之?故曰“德不素积,人不为用。备不豫具,
难以应卒”。今生人之命,县于将军,将军所杖,必须良才,宜改易非任,更选
贤能。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审得其人,以承大将军之明,虽则山泽之人,无
不感德,思乐为用矣。然后简精锐之卒,发屯守之士,三军既整,甲兵已具,相
其土地之饶,观其水泉之利,制屯田之术,习战射之教,则威风远畅,人安其业
矣。若镇太原,抚上党,收百姓之欢心,树名贤之良佐,天下无变,则足以显声
誉,一朝有事,则可以建大功。惟大将军开日月之明,发深渊之虑,监《六经》
之论,观孙、吴之策,省群议之是非,详众士之白黑,以超《周南》之迹,垂
《甘棠》之风,令夫功烈施于千载,富贵传于无穷。伊、望之策,何以加兹!
永既素重衍,为且受使得自置偏裨,乃以衍为立汉将军,领狼孟长,屯太原,
与上党太守田邑等缮甲养士,扞卫并土。
及世祖即位,遣宗正刘延攻天井关,与田邑连战十余合,延不得进。邑迎母
弟妻子,为延所获。后邑闻更始败,乃遣使诣洛阳献璧马,即拜为上党太守。因
遣使者招永、衍,永、衍等疑不肯降,而忿邑背前约,衍乃遗邑书曰:
盖闻晋文出奔而子犯宣其忠,赵武逢难而程婴明其贤,二子之义当矣。今三
王背畔,赤眉危国,天下蚁动,社稷颠陨,是忠臣立功之日,志士驰马之秋也。
伯玉擢选剖符,专宰大郡。夫上党之地,有四塞之固,东带三关,西为国蔽,奈
何举之以资强敌,开天下之匈,假仇雠之刃?岂不哀哉!
衍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挈瓶之智,守不假器。是以晏婴临盟,拟以
曲戟,不易其辞;谢息守郕,胁以晋、鲁,不丧其邑。由是言之,内无钩颈之
祸,外无桃莱之利,而被畔人之声,蒙降城之耻,窃为左右羞之。且邾庶其窃邑
畔君,以要大利,曰贱而必书;莒牟夷以土地求食,而名不灭。是以大丈夫动则
思礼,行则思义,未有背此而身名能全者也。为伯玉深计,莫若与鲍尚书同情戮
力,显忠贞之节,立超世之功。如以尊亲系累之故,能捐位投命,归之尚书,大
义既全,敌人纾怨,上不损剖符之责,下足救老幼之命,申眉高谈,无愧天下。
若乃贪上党之权,惜全邦之实,衍恐伯玉必怀周赵之忧,上党复有前年之祸。昔
晏平仲纳延陵之诲,终免栾高之难;孙林父违穆子之戒,故陷终身之恶。以为伯
玉闻此至言,必若刺心,自非婴城而坚守,则策马而不顾也。圣人转祸而为福,
智士因败以成胜,愿自强于时,无与俗同。
邑报书曰:
仆虽驽怯,亦欲为人者也,岂苟贪生而畏死哉!曲戟在颈,不易其心,诚仆
志也。
间者,老母诸弟见执于军,而邑安然不顾者,岂非重其节乎?若使人居天地,
寿如金石,要长生而避死地可也。今百龄之期,未有能至,老壮之间,相去几何。
诚使故朝尚在,忠义可立,虽老亲受戮,妻儿横分,邑之愿也。
间者,上党黠贼,大众围城,义兵两辈,入据井陉。邑亲溃敌围,拒击宗正,
自试智勇,非不能当。诚知故朝为兵所害,新帝司徒已定三辅,陇西、北地从风
响应。其事昭昭,日月经天,河海带地,不足以比。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天下
存亡,诚云命也。邑虽没身,能如命何?
夫人道之本,有恩有义,义有所宜,恩有所施。君臣大义,母子至恩。今故
主已亡,义其谁为;老母拘执,恩所当留。而厉以贪权,诱以策马,抑其利心,
必其不顾,何其愚乎!
邑年三十,历位卿士,性少嗜欲,情厌事为。况今位尊身危,财多命殆,鄙
人知之,何疑君子?
君长、敬通揭节垂组,自相署立。盖仲由使门人为臣,孔子讥其欺天。君长
据位两州,加以一郡,而河东畔国,兵不入彘,上党见围,不窥大谷,宗正临境,
莫之能援。兵威屈辱,国权日损,三王背畔,赤眉害主,未见兼行倍道之赴,若
墨翟累茧救宋,申包胥重胝存楚,卫女驰归唁兄之志。主亡一岁,莫知定所,虚
冀妄言,苟肆鄙塞。未能事生,安能事死?未知为臣,焉知为主?岂厌为臣子,
思为君父乎!欲摇太山而荡北海,事败身危,要思邑言。
衍不从。或讹言更始随赤眉在北,永、衍信之,故屯兵界休,方移书上党,
云皇帝在雍,以惑百姓。永遣弟升及子媚张舒诱降涅城,舒家在上党,邑悉系之。
又书劝永降,永不答,自是与邑有隙。邑字伯玉,冯翊人也,后为渔阳太守。永、
衍审知更始已殁,乃共罢兵,幅巾降于河内。
帝怨衍等不时至,永以立功得赎罪,遂任用之,而衍独见黜。永谓衍曰:
“昔高祖赏季布之罪,诛丁固之功。今遭明主,亦何忧哉!”衍曰:“记有之,
人有挑其邻人之妻者,挑其长者,长者詈之,挑其少者,少者报之,后其夫死而
取其长者。或谓之曰:‘夫非骂尔者邪?’曰:‘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
也。’夫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顷之,帝以衍为曲阳令,
诛斩剧贼郭胜等,降五千余人,论功当封,以谗毁,故赏不行。
建武六年日食,衍上书陈八事:其一曰显文德,二曰褒武烈,三曰修旧功,
四曰招俊杰,五曰明好恶,六曰简法令,七曰差秩禄,八曰抚边境。书奏,帝将
召见。初,衍为狼孟长,以罪摧陷大姓令狐略。是时,略为司空长史,谗之于尚
书令王护、尚书周生丰曰:“衍所以求见者,欲毁君也。”护等惧之,即共排间,
衍遂不得入。
后卫尉阴兴、新阳侯阴就以外戚贵显,深敬重衍,衍遂与之交结,是由为诸
王所聘请,寻为司隶从事。帝惩西京外戚宾客,故皆以法绳之,大者抵死徙,其
余至贬黜。衍由此得罪,尝自诣狱,有诏赦不问。西归故郡,闭门自保,不也复
与亲故通。
卷二十八下 冯衍列传第十八下
建武末,上疏自陈曰:
臣伏念高祖之略而陈平之谋,毁之则疏,誉之则亲。以文帝以明而魏尚之忠,
绳之以法则为罪,施之以德则为功。逮至晚世,董仲舒言道德,见妒于公孙弘,
李广奋节于匈奴,见排于卫青,此忠臣之常所为流涕也。臣衍自惟微贱之臣,上
无无知之荐,下无冯唐之说,乏董生之才,寡李广之势,而欲免谗口,济怨嫌,
岂不难哉!臣衍之先祖,以忠贞之故,成私门之祸。而臣衍复遭扰攘之时,值兵
革之际,不敢回行求时之利,事君无倾邪之谋,将帅无虏掠之心。卫尉阴兴,敬
慎周密,内自修敕,外远嫌疑,故敢与交通。兴知臣之贫,数欲本业之。臣自惟
无三益之才,不敢处三损之地,固让而不受之,昔在更始,太原执货财之柄,居
苍卒之间,据位食禄二十余年,而财产岁狭,居处日贫,家无布帛之积,出无舆
马之饰。于今遭清明之时,饬躬力行之秋,而怨仇丛兴,讥议横世。盖富贵易为
善,贫贱难为工也。疏远垅亩之臣,无望高阙之下,惶恐自陈,以救罪尤。
书奏,犹以前过不用。
衍不得志,退而作贼,又自论曰:
冯子以为夫人之德,不碌碌如玉,落落如石。风兴云蒸,一龙一蛇,与道翱
翔,与时变化,夫岂守一节哉?用之则行,舍之则臧,进退无主,屈申无常。故
曰:“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与物趣舍。”常务道德之实,而不求当
世之名,阔略杪小之礼,荡佚人间之事。正身直行,恬然肆志。顾尝好俶傥之策,
时莫能听用其谋,喟然长叹,自伤不遭。久栖迟于小官,不得舒其所怀。抑心折
节,意凄情悲。夫伐冰之家,不利鸡豚之息;委积之臣,不操市井之利。况历位
食禄二十余年,而财产益狭,居处益贫。惟夫君子之仕,行其道也。虑时务者不
能兴其德,为身求者不能成其功,去而归家,复羁旅于州郡,身愈据职,家弥穷
困,卒离饥寒之灾,有丧元子之祸。
先将军葬渭陵,哀帝之崩也,营之以为园。于是以新丰之东,鸿门之上,寿
安之中,地势高敞,四通广大,南望郦山,北属泾渭,东瞰河华,龙门之阳,三
晋之路,西顾酆鄗,周秦之丘,客观之墟,通视千里,览见旧都,遂定茔焉。
退而幽居。盖忠臣过故墟而歔欷,孝子入旧室而哀叹。每念祖考,著盛德于前,
垂鸿烈于后,遭时之祸,坟墓芜秽,春秋蒸尝,昭穆无列,年衰岁暮,悼无成功,
将西田牧肥饶之野,殖生产,修孝道,营宗庙,广祭祀。然后阖门讲习道德,观
览乎孔老之论,庶几乎松、乔之福,上陇阪,陟高冈,游精宇宙,流目八纮。历
观九州山川之体,追览上古得失之风,愍道陵迟,伤德分崩。夫睹其终必原其始,
故存其人而咏其道。疆理九野,经营五山,眇然有思陵云之意。乃作赋自厉,命
其篇曰《显志》。显志者,言光明风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其辞曰:
开岁发春兮,百卉含英。甲子之朝兮,汨吾西征。发轫新丰兮,裴回镐京。
陵飞廉而太息兮,登平阳而怀伤。悲时俗之险厄兮,哀好恶之无常。弃衡石而意
量兮,随风波而飞扬。纷纶流于权利兮,亲雷同而妒异;独耿介而慕古兮,岂时人
之所憙?沮先圣之成论兮,名贤之高风;忽道德之珍丽兮,务富贵之乐耽。
遵大路而裴回兮,履孔德之窈冥;固众夫之所眩兮,孰能观于无形?行劲直以离
尤兮,羌前人之所有;内自省而不惭兮,遂定志而弗改。欣吾党之唐、虞兮,愍
吾生之愁勤;聊发愤而扬情兮,将以荡夫忧心。往者不可攀援兮,来者不可与期;
病没世之不称兮,愿横逝而无由。
陟雍畤而消摇兮,超略阳而不反。念人生之不再兮,悲六亲之日远。陟九
嵕而临�嶭兮,听泾渭之波声。顾鸿门而歔欷兮,哀吾孤之早零,何天命之
不纯兮,信吾罪之所生;伤诚善之无辜兮,赍此恨而入冥。嗟我思之不远兮,岂
则事之可悔?虽九死而不眠兮,恐余殃之有再。泪汍澜而雨集兮,气滂浡而云
披;心怫郁而纡结兮,意沉抑而内悲。
瞰太行之嵯峨兮,观壶口之峥嵘;悼丘墓之芜秽兮,恨昭穆之不荣。岁忽忽
而日迈兮,寿冉冉其不与;耻功业之无成兮,赴原野而穷处。昔伊尹之干汤兮,
七十说而乃信;皋陶钓于雷泽兮,赖虞舜而后亲。无二士之遭遇兮,抱忠贞而莫
达;率妻子而耕耘兮,委厥美而不伐。韩卢抑而不纵兮,骐骥绊而不试;独慷慨
而远览兮,非庸庸之所识。卑卫赐之阜货兮,高颜回之所慕;重祖考之洪烈兮,
故收功于此路。循四时之代谢兮,分五土之刑德;林相麓之所产兮,尝水泉之所
殖。修神农之本业兮,采轩辕之奇策;追周弃之遗教兮,轶范蠡之绝迹。陟陇山
以逾望兮,眇然览于八荒;风波飘其并兴兮,情惆怅而增伤。览河华之泱漭兮,
望秦晋之故国。愤冯亭之不遂兮,愠去疾之遭惑。
流山岳而周览兮,徇碣石与洞庭;浮江河而入海兮,溯淮济而上征。瞻燕齐
之旧居兮,历宋楚之名都;哀群后之不祀兮,痛列国之为墟。驰中夏而升降兮,
路纡轸而多艰;讲圣哲之通论兮,心愊忆而纷纭。惟天路之同轨兮,或帝王之
异政;尧、舜焕其荡荡兮,禹承平而革命。并日夜而幽思兮,终悇憛而洞疑;
高阳其超远兮,世孰可与论兹?讯夏启于甘泽兮,伤帝典之始倾;颂成、康
之载德兮,咏《南风》之歌声。思唐、虞之晏晏兮,揖稷、契与为朋;苗裔纷其条
畅兮,至汤、武而勃兴。昔三后之纯粹兮,每季世而穷祸;吊夏桀于南巢兮,哭
殷纣于牧野。诏伊尹于亳郊兮,享吕望于酆州;功与日月齐光兮,名与三王争流。
杨朱号乎衢路兮,墨子泣乎白丝;知渐染之易性兮,怨造作之弗思。美《关
睢》之识微兮,愍王道之将崩;拔周唐之盛德兮,捃桓、文之谲功。忿战国之遘
祸兮,憎权臣之擅强;黜楚子于南郢兮,执赵武于湨梁。善忠信之救时兮,恶
诈谋之妄作;聘申叔于陈蔡兮,禽荀息于虞虢。诛犁锄之介圣兮,讨臧仓之诉知;
<女巽>子反于彭城兮,爵管仲于夷仪。疾兵革之浸滋兮,苦攻伐之萌生;沈孙武于
五湖兮,斩白起于长平。恶丛巧之乱世兮,毒从横之败俗;流苏秦于洹水兮,幽
张仪于鬼谷。澄德化之陵迟兮,烈刑罚之峭峻;燔商鞅之法术兮,烧韩非之说论。
诮始皇之跋扈兮,投李斯于四裔;灭先王之法则兮,祸浸淫而弘大。援前圣以制
中兮,矫二主之骄奢;馌女齐于绛台兮,飨椒举于章华。摛道德之光耀兮,匡
衰世之眇风;褒宋襄于泓谷兮,表季札于延陵。摭仁智之英华兮,激乱国之末流;
观郑侨于溱洧兮,访晏婴于营丘。日�壹々其将暮兮,独于邑而烦惑;夫何九州
之博大兮,迷不知路之南北;驷素而驰聘兮,乘翠云而相佯;就伯夷而折
中兮,得务光而愈明。款子高于中野兮,遇伯成而定虑;钦真人之德美兮,淹踌
躇而弗去。意斟愖而不澹兮,俟回风而容与;求善卷之所存兮,遇许由于负黍。
轫吾车于箕阳兮,秣吾马于颍浒;闻至言而晓领兮,还吾反乎故宇。
览天地之幽奥兮,统万物之维纲;究阴阳之变化兮,昭五德之精光。跃青龙
于沧海兮,豢白虎于金山;凿岩石而为室兮,托高阳以养仙。神雀翔于鸿崖兮,
玄武潜于婴冥;伏朱楼而四望兮,采三秀之华英。篡前修之夸节兮,曜往昔之光
勋;披绮季之丽服兮,扬屈原之灵芬。高吾寇之岌岌兮,长吾佩之洋洋;饮六醴
之清液兮,食五芝之茂英。
揵六枳而为篱兮,筑蕙若而为室;播兰芷于中廷兮,列杜衡于外术。攒射
干杂蘼芜兮,构木兰与新夷;光扈扈而炀燿兮,纷郁郁而畅美;华芳晔其发越兮,
时恍忽而莫贵;非惜身之埳轲兮,怜众美之憔悴。游精神于大宅兮,抗玄妙之
常操;处清静以养志兮,实吾心之所乐。山峨峨而造天兮,林冥冥而畅茂;鸾回
翔索其群兮,鹿哀鸣而求其友。诵古今以散思兮,览圣贤以自镇;嘉孔丘之知命
兮,大老聃之贵玄;德与道其孰宝兮;名与身其孰亲?陂山谷而闲处兮,守寂寞
而存神。夫庄周之钓鱼兮,辞卿相之显位;於陵子之灌园兮,似至人之仿佛。盖
隐约而得道兮,羌穷悟而入术;离尘垢之窈冥兮,配乔、松之妙节。惟吾志之所
庶兮,固与俗其不同;既俶傥而高引兮,愿观其从容。
显宗即位,又多短衍以文过其实,遂废于家。
衍娶北地住氏女为妻,悍忌,不得畜媵妾,儿女常自操井臼,老竟逐之,遂
埳壈于时。然有大志,不戚戚于贱贫。居常慷慨叹曰:“衍少事名贤,经历显
位,怀金垂紫,揭节奉使,不求苟得,常有陵云之志。三公之贵,千金之富,不
得其愿,不概于怀。贫而不衰,贱而不恨,年虽疲曳,犹庶几名贤之风。修道德
于幽冥之路,以终身名,为后世法。”居贫年老,卒于家。所著赋、诔、铭、说、
《问交》、《德诰》、《慎情》、书记说、自序、官录说、策五十篇,肃宗甚重
其文。子豹。
豹字仲文,年十二,母为父所出。后母恶之,尝因豹夜寐,欲行毒害,豹逃
走得免。敬事愈谨,而母疾之益深,时人称其孝。长好儒学,以《诗》、《春秋》
教丽山下。乡里之语曰:“道德彬彬冯仲文。”举孝廉,拜尚书郎,忠勤不懈。
每奏事未报,常俯伏省閤,或从昏至明。肃宗闻而嘉之,使黄门持被覆豹,敕令
勿惊,由是数加赏赐。是时,方平西域,以豹有才谋,拜为河西副校尉。和帝初,
数言边事,奏置戊己校尉,城郭诸国复率旧职。迁武威太守,视事二年,河西称
之,复征入为尚书。永元十四年,卒于官。
论曰:夫贵者负势而骄人,才士负能而遗行,其大略然也。二子不其然乎!
冯衍之引挑妻之譬,得矣。夫纳妻皆知取詈己者,而取士则不能。何也?岂非反
妒情易,而恕义情难。光武虽得之于鲍永,犹失之于冯衍。夫然,义直所以见屈
于既往,守节故亦弥阻于来情。鸣呼!
赞曰:谭非谶术,衍晚委质。道不相谋,诡时同失。体兼上才,荣微下秩。
卷二十九 申屠刚鲍永郅惲列传第十九
申屠刚字巨卿,扶风茂陵人也。七世祖嘉,文帝时为丞相。刚质性方直,常
慕史䲡、汲黯之为人。仕郡功曹。
平帝时,王莽专政,朝多猜忌,遂隔绝帝外家冯、卫二族,不得交宦,刚常
疾之。及举贤良方正,因对策曰:
臣闻王事失则神祇怨怨,奸邪乱正,故阴阳谬错,此天所以谴告王者,欲令
失道之君,旷然觉悟,怀邪之臣,惧然自刻者也。今朝廷不考功校德,而虚纳毁
誉,数下诏书,张设重法,抑断诽谤,禁割论议,罪之重者,乃至腰斩。伤忠臣
之情,挫直士之锐,殆乖建进善之旌,县敢谏之鼓,辟四门之路,明四目之义也。
臣闻成王幼少,周公摄政,听言不贤,均权市宠,无旧无新,唯仁是亲,动
顺天地,举措不失。然近则召公不悦,远则四国流言。夫子母之性,天道至亲。
今圣主幼少,始免襁褓,即位以来,至亲分离,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汉家之
制,虽任英贤,犹援姻戚。亲疏相错,杜塞间隙,诚所以安宗庙,重社稷也。今
冯、卫无罪,久废不录,或处穷僻,不若民庶,诚非慈爱忠孝承上之意。夫为人
后者,自有正义,至尊至卑,其势不嫌,是以人无贤愚,莫不为怨,奸臣贼子,
以之为便,不讳之变,诚难其虑。今之保傅,非古之周公。周公至圣,犹尚有累,
何况事失其衷,不合天心者哉!
昔周公先遣伯禽守封于鲁,以义寒恩,宠不加后,故配天郊祀,三十余世。
霍光秉政,辅翼少主,修善进士,名为忠直,而尊崇其宗党,摧抑外戚,结贵据
权,至坚至固,终没之后,受祸灭门。方今师傅皆以伊、周之位,据贤保之任,
以此思化,则功何不至?不思其危,则祸何不到?损益之际,孔父攸叹,持满之
戒,老氏所慎。盖功冠天下者不安,威震人主者不全。今承衰乱之后,继重敝之
世,公家屈竭,赋敛重数,苛吏夺其时,贪夫侵其财,百姓困乏,疾疫夭命。盗
贼群辈,且以万数,军行众止,窃号自立,攻犯京师,燔烧县邑,至乃讹言积弩
入宫,宿卫惊惧。自汉兴以来,诚未有也。国家微弱,奸谋不禁,六极之效,危
于累卵。王者承天顺地,典爵主刑,不敢以天官私其宗,不敢以天罚轻其亲。陛
下宜遂圣明之德,昭然觉悟,远述帝王之迹,近遵孝文之业,差五品之属,纳至
亲之序,亟遣使者征中山太后,置之别官,令时朝见。又召冯、卫二族,裁与冗
职,使得执戟,亲奉宿卫,以防未然之符,以抑患祸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
内和亲戚,外绝邪谋。
书奏,莽令元后下诏曰:“刚听言僻经妄说,违背大义。其罢归田里。”
后莽篡位,刚遂避地河西,转入巴、蜀,往来二十许年。及隗嚣据陇右,欲
背汉而附公孙述。刚说之曰:“愚闻人所归者天所与,人所畔者天所去也。伏念
本朝躬圣德,举义兵,龚行天罚,所当必摧,诚天之所福,非人力也。将军本无
尺土,孤立一隅,宜推诚奉顺,与朝并力,上应天心,下酬人望,为国立功,可
以永年。嫌疑之事,圣人所绝。以将军之威重,远在千里,动作举措,可不慎与?
今玺书数到,委国归信,欲与将军共同吉凶。布衣相与,尚有没身不负然诺之信,
况于万乘者哉!今何畏何利,久疑如是?卒有非常之变,上负忠孝,下愧当世。
夫未至豫言,固常为虚,及其已至,又无所及,是以忠言至谏,希得为用。诚愿
反复愚老之言。”嚣不纳,遂畔从述。
建武七年,诏书征刚。刚将归,与嚣书曰:“愚闻专己者孤,拒谏者塞,孤
塞之政,亡国之风也。虽有明圣之姿,犹屈己从众,故虑无遗策,举无过事。夫
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万物为心。顺人者昌,逆人者亡,此古今之所共也。将
军以布衣为乡里所推,廊庙之计,既不豫定,动军发众,又不深料。今东方政教
日睦,百姓平安,而西州发兵,人人忧忧,骚动惶惧,莫敢正言,群众疑惑,人
怀顾望。非徒无精锐之心,其患无所不至。夫物穷则变生,事急则计易,其势然
也。夫离道德,逆人情,而能有国有家者,古今未有也。将军素以忠孝显闻,是
以士大夫不远千里,慕乐德义。今苟欲决意徼幸,此何如哉?夫天所祐者顺,人
所助者信。如未蒙祐助,令小人受涂地之祸,毁坏终身之德,败乱君臣之节,污
伤父子之恩,众贤破胆,可不慎哉!”嚣不纳。刚到,拜侍御史,迁尚书令。
光武尝欲出游,刚以陇蜀未平,不宜宴安逸豫。谏不见听,遂以头轫乘舆轮,
帝遂为止。
时内外群官,多帝自选举,加以法理严察,职事过苦,尚书近臣,乃至捶扑
牵曳于前,群臣莫敢正言。刚每辄极谏,又数言皇太子宜时就东宫,简任贤保,
以成其德,帝并不纳。以数切谏失旨,数年,出为平阴令。复征拜太中大夫,以
病去官,卒于家。
鲍永字君长,上党屯留人也。父宣,哀帝时任司隶校尉,为王莽所杀。永少
有志操,习欧阳《尚书》。事后母至孝,妻尝于母前叱狗,而永即去之。
初为郡功曹。莽以宣不附己,欲不其子孙。都尉路平承望风旨,规欲害永。
太守苟谏拥护,召以为吏,常置府中,永因数为谏陈兴复汉室,剪灭篡逆之策。
谏每戒永曰:“君长几事不密,祸倚人门。”永感其言。及谏卒,自送丧归扶风,
路平遂收永弟升。太守赵兴到,闻乃叹曰:“我受汉茅土,不能立节,而鲍宣死
之,岂可害其子也!”敕县出升,复署永功曹。时,有矫称侍中止传舍者,兴欲
谒之。永疑其诈,谏不听而出,兴遂驾往,永乃拔佩刀截马当匈,乃止,后数日,
莽诏书果下捕矫称者,永由是知名。举秀才,不应。
更始二年征,再迁尚书仆射,行大将军事,持节将兵,安集河东、并州、朔
部,得自置偏裨,辄行军法。永至河东,因击青犊,大破之,更始封为中阳侯。
永虽为将率,而车服敝素,为道路所识。
时赤眉害更始,三辅道绝。光武即位,遣谏议大夫储大伯,持节征永诣行在
所。永疑不从,乃收系大伯,遣使驰至长安。既知更始已亡,乃发丧,出大伯等,
封上将军列侯印绶,悉罢兵,但幅巾与诸将及同心客百余人诣河内。帝见永,问
曰:“卿众所在?”永离席叩头曰:“臣事更始,不能令全,诚惭以其众幸富贵,
故悉罢之。”帝曰:“卿言大!”而意不悦。时攻怀未拔,帝谓永曰:“我攻怀
三日而兵不下,关东畏服御,可且将故人自往城下譬之。”即拜永谏议大夫。至
怀,乃说更始河内太守,于是开城而降。帝大喜,赐永洛阳商里宅,固辞不受。
时,董宪裨将屯兵于鲁,侵害百姓,乃拜永为鲁郡太守。永到,击讨,大破
之,降者数千人。唯别帅彭丰、虞休、皮常等各千余人,称“将军”,不胀下。
顷之,孔子阙里无故荆棘自除,从讲堂至于里门。永异之,谓府丞及鲁令曰:
“方今危急而阙里自开,斯岂夫子欲令太守行礼,助吾诛无道邪?”乃会人众,
修乡射之礼,请丰等共会观视,欲因此禽之。丰等亦欲图永,乃持牛酒劳飨,而
潜挟兵器。永觉之,手格杀丰等,禽破党与。帝嘉其略,封为关内侯,迁杨州牧。
时南土尚多寇暴,永以吏人痍伤之后,乃缓其衔辔,示诛强横而镇抚其余,百姓
安之。会遭母忧,去官,悉以财产与孤弟子。
建武十一年,征为司隶校尉。帝叔父赵王良尊戚贵重,永以事劾良大不敬,
由是朝廷肃然,莫不戒慎。乃辟扶风鲍恢为都官从事,恢亦抗直不避强御。帝常
曰:“贵戚且宜敛手,以避二鲍。”其见惮如此。
永行县到霸陵,路经更始墓,引车入陌,从事谏止之。永曰:“亲北面事人,
宁有过墓不拜!虽以获罪,司隶所不避也。”遂下拜,哭尽哀而去。西至扶风,
椎牛上苟谏冢。帝闻之,意不平,问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张湛
对曰:“仁者行之宗,忠者义之主也。仁不遗旧,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帝
意乃释。
后大司徒韩歆坐事,永固请之不得,以此忤帝意,出为东海相。坐度田事不
实,被征,诸郡守多下狱。永至成皋,诏书逆拜为兖州牧,便道之官。视事三年,
病卒。子昱。
论曰:鲍永守义于故主,斯可以事新主矣。耻以其众受宠,斯可以受大宠矣。
若乃言之者虽诚,而闻之未譬,岂苟进之悦,易以情纳,持正之忤,难以理求乎?
诚能释利以循道,居方以从义,君子之概也。
昱字文泉。少传父学,客授于东平。建武初,太行山中有剧贼,太守戴涉闻
昱鲍永子,有智略,乃就谒,请署守高都长,昱应之,遂讨击群贼,诛其渠帅,
道路开通,由是知名。后为沘阳长,政化仁爱,境内清净。
荆州刺史表上之,再迁,中元元年,拜司隶校尉,诏昱诣尚书,使封胡降檄。
光武遣小黄门问昱有所怪不?对曰:“臣闻故事通官文书不著姓,又当司徒露布,
怪使司隶下书而著姓也。”帝报曰:“吾故欲今天下知忠臣之子复为司隶也。”
昱在职,奉法守正,有父风。永平五年,坐救火迟,免。
后拜汝南太守。郡多陂池,岁岁决坏,年费常三千余万。昱乃上作方梁石洫,
水常饶足,溉田倍多,人以殷富。
十七年,代王敏为司徒,赐钱帛什器帷帐,除子得为郎。建初元年,大旱,
谷贵。肃宗召昱问曰:“旱既太甚。将何以消复灾眚?”对曰:“臣闻圣人理国,
三年有成。今陛下始践天位,刑政未著,如有失得,何能致异?但臣前在汝南,
典理楚事,系者千余人,恐未能尽当其罪。先帝诏言,大狱一起,冤者过半。又
诸徙者骨肉离分,孤魂不祀。一人呼嗟,王政为亏,宜一切还诸徙家属,蠲除禁
锢,兴灭继绝,死生获所。如此,和气可致。”帝纳其言。
四年,代牟融为太尉,六年,薨,年七十余。
子德,修志节,有名称,累官为南阳太守。时岁多荒灾,唯南阳丰穰。吏人
爱悦,号为神父。时郡学久废,德乃修起横舍,备俎豆黻冕,行礼奏乐。又尊飨
国老,宴会诸儒。百姓观者,莫不劝服。在职九年,征拜大司农,卒于官。
子昂,字叔雅,有孝义节行。初,德被病数年,昂俯伏左右,衣不缓带;及
处丧,毁瘠三年,抱负乃行;服阕,遂潜于墓次,不关时务。举孝廉,辟公府,
连征不至,卒于家。
郅惲字君章,汝南西平人也。年十二失母,居丧过礼。及长,理《韩诗》、
《严氏春秋》,明天文历数。
王莽时,寇贼群发,惲乃仰占玄象,叹谓友人曰:“方今镇、岁、荧惑并在
汉分翼、轸之域,去而复来,汉必再受命,福归有德。如有顺天发策者,必成大
功。”时左队大夫逯并素好士,惲说之曰:“当今上天垂象,智者以昌,愚者以
亡。昔伊尹自鬻辅商,立功全人。惲窃不逊,敢希伊尹之踪,应天人之变。明府
傥不疑逆,俾成天德。”并奇之,使署为吏。惲不谒,曰:“昔文王拔吕尚于渭
滨,高宗礼傅说于岩筑,桓公取管仲于射钩,故能立弘烈,就元勋。未闻师相仲
父,而可为吏位也。非窥天者不可与图远。君不授骥以重任,骥亦俯首裹足而去
耳。”遂不受署。
西至长安,乃上书王莽曰:
臣闻天地重其人,惜其物,故运机衡,垂日月,含元包一,甄陶品类,显表
纪世,图录豫设。汉历久长,孔为赤制,不使愚惑,残人乱时。智者顺以成德,
愚者逆以取害,神器有命,不可虚获。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转祸为
福。刘氏享天永命,陛下顺节盛衰,取之以天,还之以天,可谓知命矣。若不早
图,是不免于窃位也。且尧、舜不以天显自与,故禅天下,陛下何贪非天显以自
累也?天为陛下严父,臣为陛下孝子。父教不可废,子谏不可拒,惟陛下留神。
莽大怒,即收系诏狱,劾以大逆。犹以惲据经谶,难即害之,使黄门近臣胁
惲,令自告狂病恍忽,不觉所言。惲乃瞋目詈曰:“所陈皆天文圣意,非狂人所
能造。”遂系须冬,会赦得出,乃与同郡郑敬南遁苍梧。
建武三年,又至庐江,因遇积弩将军傅俊东徇扬州。俊素闻惲名,乃礼请之,
上为将兵长史,授以军政。惲乃誓众曰:“无掩人不备,穷人于厄,不得断人支
体,裸人形骸,放淫妇女。”俊军士犹发冢陈尸,掠夺百姓。惲谏俊曰:“昔文
王不忍露白骨,武王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故能获天地之应,克商如林之旅。将
军如何不师法文王,而犯逆天地之禁,多伤人害物,虐及枯尸,取罪神明?今不
谢天改政,无以全命。愿将军亲率士卒,收伤葬死,哭所残暴,以明非将军本意
也。”从之,百姓悦服,所向皆下。
七年,俊还京师,而上论之。惲耻以军功取位,遂辞归乡里。县令卑身崇礼,
请以为门下掾。惲友人董子张者,父先为乡人所害。及子张病,将终,惲往候之。
子张垂殁,视惲,歔欷不能言。惲曰:“吾知子不悲天命,而痛仇不复也。子在,
吾忧而不手;子亡,吾手而不忧也。”子张但目击而已。惲即起,将客遮仇人,
取其头以示子张。子张见而气绝。惲因而诣县,以状自首。令应之迟,惲曰:
“为友报仇,吏之私也。奉法不阿,君之义也。亏君以生,非臣节也。”趋出就
狱。令跣而追惲,不及,遂自至狱,令拔刃自向以要惲曰:“子不从我出,敢以
死明心。”惲得此乃出,因病去。
久之,太守欧阳歙请为功曹。汝南旧俗,十月飨会,百里内县皆赍牛酒到府
宴饮。时临飨礼讫,歙教曰:“西部督邮繇延,天资忠贞,禀性公方,摧破奸凶,
不严而理。今与众儒共论延功,显之于朝。太守敬嘉厥休,牛酒养德。”主簿读
教,户曹引延受赐。惲于下坐愀然前曰:“司正举觥,以君之罪,告谢于天。案
延资性贪邪,外方内员,朋党构奸,罔上害人,所在荒乱,怨慝并作。明府以恶
为善,股肱以直从曲,此既无君,又复无臣,惲敢再拜奉觥。”歙色惭动,不知
所言。门下掾郑敬进曰:“君明臣直,功曹言切,明府德也。可无受觥哉?”歙
意少解,曰:“实歙罪也,敬奉觥。”惲乃免寇谢曰:“昔虞舜辅尧,四罪咸服,
谗言弗庸,孔任不行,故能作股肱,帝用有歌。惲不忠,孔任是昭,豺虎从政,
既陷诽谤,又露所言,罪莫重焉。请收惲、延,以明好恶。”歙曰:“是重吾过
也。”遂不宴而罢。惲归府,称病,延亦自退。
郑敬素与惲厚,见其言许歙,乃相招去,曰:“子廷争繇延,君犹不纳。延
今虽去,其势必还。直心无讳,诚三代之道。然道不同者不相为谋,吾不能忍见
子有不容君之危,盍去之乎!”惲曰:“孟轲以强其君之所不能为忠,量其君之
所不能为贼。惲业已强之矣。障君于朝,既有其直,而不死职,罪也。延退而惲
又去,不可。”敬乃独隐于弋阳山中,居数月,歙果复召延,惲于是乃去,从敬
止,渔钓自娱,留数十日。惲志在从政,既乃喟然而叹,谓敬曰:“天生俊士,
以为人也。鸟兽不可与同群,子从我为伊、吕乎?将为巢、许,而父老尧、舜乎?”
敬曰:“吾足矣。初从生步重华于南野,谓来归为松子,今幸得全躯树类,还奉
坟墓,尽学问道,虽不从政,施之有政,是亦为政也。吾年耄矣,安得从子?子
勉正性命,勿劳神以害生。”惲于是告别而去。敬字次都,清志高世,光武连征
不到。
惲遂客居江夏教授,郡举孝廉,为上东城门候。帝尝出猎,车驾夜还,惲拒
关不开。帝令从者见面于门间。惲曰:“火明辽远”。遂不受诏。帝乃回从东中
门入。明日,惲上书谏曰:“昔文王不敢槃于游田,以万人惟忧。而陛下远猎山
林,夜以继昼,其于社稷宗庙何?暴虎冯河,未至之戒,诚小臣所窃忧也。”书
奏,赐布百匹,贬东中门候为参封尉。后令惲授皇太子《韩诗》,侍讲殿中。及
郭皇后废。惲乃言于帝曰:“臣闻夫妇之好,父不能得之于子,况臣能得之于君
乎?是臣所不敢言。虽然,愿陛下念其可否之计,无令天下有议社稷而已。”帝
曰:“惲善恕己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轻天也。”后既废,而太子意不自安,
惲乃说太子曰:“久处疑位,上违孝道,下近危殆。昔高宗明君,吉甫贤臣,及
有纤介,放逐孝子。《春秋》之义,母以子贵。太子宜因左右及诸皇子引愆退身,
奉养母氏,以明圣教,不背所生。”太子从之,帝竟听许。
惲再迁长沙太守。先是,长沙有孝子古初,遭父丧未葬,邻人失火,初匍匐
柩上,以身扞火,火为之灭。惲甄异之,以为首举。后坐事左转芒长,又免归,
避地教授,著书八篇。以病卒。子寿。
寿字伯孝,善文章,以廉能称,举孝廉,稍迁冀州刺史。时,冀部属郡多封
诸王。宾客放纵,类不检节,寿案察之,无所容贷。乃使部从事专住王国,又徙
督邮舍王宫外,动静失得,即时骑驿言上奏王罪及劾傅相,于是藩国畏惧,并为
遵节。视事三年,冀土肃清。三迁尚书令。朝廷每有疑议,常独进见。肃宗奇其
智策,擢为京兆尹。郡多强豪,奸暴不禁。三辅素闻寿在冀州,皆怀震竦,各相
检敕,莫敢干犯。寿虽威严,而推诚下吏,皆愿效死,莫有欺者。以公事免。复
征为尚书仆射。
是时,大将军窦宪以外戚之宠,威倾天下。宪尝使门生赍书诣寿,有所请托,
寿即送诏狱。前后上书陈宪骄恣,引王莽以诫国家。是时,宪征匈奴,海内供其
役费,百宪及其弟笃、景并起第宅,骄奢非法,百姓苦之。寿以府臧空虚,军旅
未休,遂因朝会讥刺宪等,厉音正色,辞旨甚切。宪怒,陷寿以买公田诽谤,下
吏当诛。侍御史何敞上疏理之曰:“臣闻圣王辟四门,开四聪,延直言之路,下
不讳之诏,立敢谏之旗,听歌谣于路,争臣七人,以自鉴照,考知政理,违失人
心,辄改更之,故天人并应,传福无穷。臣伏见尚书仆射郅寿坐于台上,与诸尚
书论击匈奴,言议过差,及上书请买公田,遂系狱考劾大不敬。臣愚以为寿机密
近臣,匡救为职。若怀默不言,其罪当诛。今寿违众正议,以安宗庙,岂其私邪?
又台阁平事,分争可否,虽唐、虞之隆,三代之盛,犹谓谔谔以昌,不以诽谤为
罪。请买公田,人情细过,可裁隐忍。寿若被诛,臣恐天下以为国家横罪忠直,
贼伤和气,忤逆阴阳。臣所以敢犯严威,不避夷灭,触死瞽言,非为寿也。忠臣
尽节,以死为归。臣虽不知寿,度其甘心安之。诚不欲圣朝行诽谤之诛,以伤晏
晏之化,杜塞忠直,垂讥无穷。臣敞谬豫机密,言所不宜,罪名明白,当填牢狱,
先寿僵仆,万死有余。”书奏,寿得减死,论徙合浦。未行,自杀,家属得归乡
里。
赞曰:鲍永沈吟,晚乃归正。志达义全,先号后庆。申屠对策,郅惲上书。
有道虽直,无道不愚。
卷三十上 苏竟杨厚列传第二十上
苏竟字伯况,扶风平陵人也。平帝世,竟以明《易》为博士讲《书》祭酒。
善图纬,能通百家之言。王莽时,与刘歆等共典校书,拜代郡中尉。时匈奴扰乱,
北边多罹其祸,竟终完辑一郡。光武即位,就拜代郡太守,使固塞以拒匈奴。建
武五年冬,卢芳略得北边诸郡,帝使偏将军随弟屯代郡。竟病笃,以兵属弟,诣
京师谢罪。拜侍中,数月,以病免。
初,延岑护军邓仲况拥兵据南阳阴县为寇,而刘歆兄子龚为其谋主。竟时在
南阳,与龚书晓之曰:
君执事无恙。走昔以摩研编削之才,与国师公从事出入,校定秘书,窃自依
依,末由自远。盖闻君子愍同类而伤不遇。人无愚智,莫不先避害然后求利,先
定志然后求名。昔智果见智伯穷兵必亡,故变名远逝,陈平知项王为天所弃,故
归心高祖,皆智之至也。闻郡前权时屈节,北面延牙,乃后觉悟,栖迟养德。先
世数子,又何以加。君处阴中,土多贤士,若以须臾之间,研考异同,揆之图书,
测之人事,则得失利害,可陈于目,何自负畔乱之困,不移守恶之名乎?与君子
之道,何其反也?
世之俗儒末学,醒醉不分,而稽论当世,疑误视听。或谓天下迭兴,未知谁
是,称兵据土,可图非冀。或曰圣王未启,宜观时变,倚强附大,顾望自守。二
者之论,岂其然乎?夫孔丘秘经,为汉赤制,玄包幽室,文隐事明。且火德承尧,
虽昧必亮,承积世之祚,握无穷之符,王氏虽乘间偷篡,而终婴大戮,支分体解,
宗氏屠灭,非其效欤?皇天所以眷顾蜘蹰,忧汉子孙者也。论者若不本之于天,
参之于圣,猥以《师旷杂事》轻自眩惑,说士作书,乱夫大道,焉可信哉?
诸儒或曰:今五星失晷,天时谬错,辰星久而不效,太白出入过度,荧惑进
退见态,镇星绕带天街,岁星不舍氐、房。以为诸如此占,归之国家。盖灾不徒
设,皆应之分野,各有所主。夫房、心即宋之分,东海是也。尾为燕分,渔阳是
也。东海董宪迷惑未降,渔阳彭宠逆乱拥兵,王赫斯怒,命将并征,故荧惑应此,
宪、宠受殃。太白、辰星自亡新之末,失行算度,以至于今,或守东井,或没羽
林,或裴回藩屏,或踯躅帝宫,或经天反明,或潜臧久沈,或衰微暗昧,或煌煌
北南,或盈缩成钩,或偃蹇不禁,皆大运荡除之祥,圣帝应符之兆也。贼臣乱子,
往往错互,指麾妄说,传相坏误。由此论之,天文安得遵度哉!
乃者,五月甲申,天有白虹,自子加午,广可十丈,长可万丈,正临倚弥。
倚弥即黎丘,秦丰之都也。是时月入于毕。毕为天网,主网罗无道之君,故武王
将伐纣,上祭于毕,求助天也。夫仲夏甲申为八魁。八魁,上帝开塞之将也,主
退恶攘逆。流星状似蚩尤旗,或曰营头,或曰天枪,出奎而西北行,至延牙营上,
散为数百而灭,奎为毒螫,主库兵。此二变,郡中及延牙士众所共见也。是故延
牙遂之武当,托言发兵,实避其殃。今年《比卦》部岁,《坤》主立冬,《坎》
主冬至,水性灭火,南方之兵受岁祸也。德在中宫,刑在木,木胜土,刑制德,
今年兵事毕已,中国安宁之效也。五七之家三十五姓,彭、秦、延氏不得豫焉。
如何怪惑,依而恃之?《葛累》之诗,“求福不回”,其若是乎!
图谶之占,众变之验,皆君所明。善恶之分,去就之决,不可不察。无忽鄙
言!
夫周公之善康叔,以不从管、蔡之乱也;景帝之悦济北,以不从吴濞之畔也。
自更始以来,孤恩背逆,归义向善,臧否粲然,可不察欤!良医不能救无命,强
梁不能与天争,故天之所坏,人不得支。宜密与太守刘君共谋降议。仲尼栖栖,
墨子遑遑,忧人之甚也。屠羊救楚,非要爵禄;茅焦干秦,岂求报利?尽忠博爱
之诚,愤懑不能已耳。
又与仲况书谏之,文多不载,于是仲况与龚遂降。
龚字孟公,长安人,善论议,扶风马援、班彪并器重之。竟终不伐其功,潜
乐道术,作《记诲篇》及文章传于世。年七十,卒于家。
杨厚字仲桓,广汉新都人也。祖父春卿,善图谶学,为公孙述将。汉兵平蜀,
春卿自杀,临命戒子统曰:“吾绨帙中有先祖所传秘记,为汉家用,尔其修之。”
统感父遗言,服阕,辞家从犍为周循学习先法,又就同郡郑伯山受《河洛书》及
天文推步之术。建初中为彭城令,一州大旱,统推阴阳消伏,县界蒙泽。太守宗
湛使统求为郡求雨,亦即降澍。自是朝廷灾异,多以访之。统作《家法章句》及
《内谶》二卷角说,位至光禄大夫,为国三老。年九十卒。
统生厚。厚母初与前妻子博不相安,厚年九岁,思令和亲,乃托疾不言不食。
母知其旨,惧然改意,恩养加笃。博后至光禄大夫。
厚少学统业,精力思述。初,安帝永初三年,太白入斗,洛阳大水。时统为
侍中,厚随在京师。朝廷以问统,统对“年老耳目不明,子厚晓读图书,粗识其
意”。邓太后使中常侍承制问之,厚对以为“诸王子多在京师,容有非常,宜亟
发遣各还本国。”太后从之,星寻灭不见。又克水退期日,皆如所言。除为中郎。
太后特引见,问以图谶,厚对不合,免归。复习业犍为,不应州郡、三公之命,
方正、有道、公正特征,皆不就。
永建二年,顺帝特征,诏告郡县督促发遣。厚不得已,行到长安,以病自上,
因陈汉三百五十年之厄,宜蠲汉改宪之道,及消伏灾异,凡五事。制书褒述,有
诏太医致药,太宫赐羊酒。及至,拜议郎,三迁为侍中,特蒙引见,访以时政。
四年,厚上言“今夏必盛寒,当有疾疫蝗虫之害”。是岁,果六州大蝗,疫气流
行。后又连上“西北二方有兵气,宜备边寇”。车驾临当西巡,感厚言而止。至
阳嘉三年,西羌寇陇右,明年,乌桓围度辽将军耿晔。永和元年,复上“京师应
有水患,又当火灾,三公有免者,蛮夷当反畔”。是夏,洛阳暴水,杀千余人;
至冬,承福殿灾,太尉庞参免;荆、交二州蛮夷贼杀长吏,寇城郭。又言“阴臣、
近戚、妃党当受祸。”明年,宋阿母与宦者褒信侯李元等遘奸废退;后二年,中
常侍张逵等复坐诬罔大将军梁商专恣,悉伏诛。每有灾异,厚辄上消救之法,而
阉宦专政,言不得信。
时大将军梁冀威权倾朝,遣弟侍中不疑以车马、珍玩致遗于厚,欲与相见。
厚不答,固称病救退。帝许之,赐车马钱帛归家。修黄、老,教授门生,上名录
者三千余人。太尉李固数荐言之。本初元年,梁太后诏备古礼以聘厚,遂辞疾不
就。建和三年,太后复诏征之,经四年不至。年八十二,卒于家。策书吊祭。乡
人谥曰文父。门人为立庙,郡文学掾史春秋飨射常祠之。
卷三十下 郎顗襄楷列传第二十下
郎顗字雅光,北海安丘人也。父宗,字仲绥,学《京氏易》,善风角、星算、
六日七分,能望气占候吉凶,常卖卜自奉。安帝征之,对策为诸儒表,后拜吴令。
时卒有暴风,宗占知京师当有大火,记识时日,遣人参候,果如其言。诸公闻而
表上,以博士征之。宗耻以占验见知,闻征书到,夜县印绶于县廷而遁去,遂终
身不仕。
顗少传父业,兼明经典,隐居海畔,延致学徒常数百人。昼研精义,夜占象
度,勤心锐思,朝夕无倦。州郡辟召,举有道、方正,不就。
顺帝时,灾异屡见,阳嘉二年正月,公正征,顗乃诣阙拜章曰:
臣闻天垂妖象,地见灾符,所以谴告人主,责躬修德,使正机平衡,流化兴
政也。《易内传》曰:“凡灾异所生,各以其政。变之则除,消之亦除。”伏惟
陛下躬日吴之听,温三省之勤,思过念咎,务消祇悔。
方今时俗奢佚,浅恩薄义。夫救奢必于俭约,拯薄无若敦厚,安上理人,莫
善于礼。修礼遵约,盖惟上兴,革文变薄,事不在下。故《周南》之德,《关雎》
政本。本立道生,风行草从,澄其源者流清,混其本者末浊。天地之道,其犹鼓
籥,以虚为德,自近及远者也。伏见往年以来,园陵数灾,炎光炽猛,惊动神灵。
《易天人应》曰:“君子不思遵利,兹谓无泽,厥灾孽火烧其宫。”又曰:“君
高台府,犯阴侵阳,厥灾火。”又曰:“上不俭,下不节,炎火并作烧君室。”
自顷缮理西苍,修复太学,宫殿官府,多所构饰。昔盘庚迁殷,去奢即俭,夏后
卑室,尽力致美。又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何必改作。”臣愚以为
诸所缮修,事可省减,禀恤贫人,赈赡孤寡,此天之意也,人之庆也,仁之本也,
俭之要也。焉有应天养人,为仁为俭,而不降福者哉?
土者地祇,阴性澄静,宜以施化之时,敬而勿扰。窃见正月以来,阴暗连日。
《易内传》曰:“久阴不雨,乱气也,《蒙》之《比》也。蒙者,君臣上下相冒
乱也。”又曰:“欲德不用,厥异常阴。”夫贤者化之本,云者雨之具也。得贤
而不用,犹久阴而不雨也。又顷前数日,寒过其节,冰既解释,还复凝合。夫寒
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此言日月相推,寒暑相避,以成物也。今立春之后,火
卦用事,当温而寒,违反时节,由功赏不至,而刑罚必加也。宜须立秋,顺气行
罚。
臣伏案《飞侯》,参察众政,以为立夏之后,当有震裂涌水之害。又比荧惑
失度,盈缩往来,涉历舆鬼,环绕轩辕。火精南方,夏之政也。政有失礼,不从
夏令,则荧惑失行。正月三日至乎九日,三公卦也。三公上应台阶,下同元首。
政失其道,则寒阴反节。“节彼南山”,咏自《周诗》;“股肱良哉”,著于
《虞典》。而今之在位,竞托高虚,纳累钟之奉,忘天下之忧,栖迟偃仰,寝疾
自逸,被策文,得赐钱,即复起矣。何疾之易而愈之速”以此消伏灾眚,兴致升
平,其可得乎?今选举牧守,委任三府。长吏不良,既咎州郡,州郡有失,岂得
不归责举者?而陛下崇之弥优,自下慢事愈甚,所谓大网疏,小网数。三公非臣
之仇,臣非狂夫之作,所以发愤忘食,恳恳不已者,诚念朝廷欲致兴平,非不能
面誉也。
臣生长草野,不晓禁忌,披露肝胆,书不择言。伏锧鼎镬,死不敢恨。谨诣
阙奉章,伏待重诛。
书奏,帝复使对尚书。顗对曰:
臣闻明王圣主好闻其过,忠臣孝子言无隐情。臣备生人伦视听之类,而禀性
愚悫,不识忌讳,故出死亡命,恳恳重言。诚欲陛下修乾坤之德,开日月之明,
披图籍,案经典,览帝王之务,识先后之政。如有阙遗,退而自改。本文、武之
业,拟尧、舜之道,攘灾延庆,号令天下。此诚臣顗区区之愿,夙夜梦寤,尽心
所计。谨条序前章,畅其旨趣,条便宜七事,具如状对:
一事:陵园至重,圣神攸冯,而灾火炎赫,迫近寝殿,魂而有灵,犹将惊动。
寻宫殿宫府,近始永平,岁时未积,便更修造。又西苑之设,禽畜是处,离房别
观,本不常居,而皆条精土木,营建无已,消功单贿,巨亿为计。《易内传》曰:
“人君奢侈,多饰宫室,其时旱,其灾火。”是故鲁僖遭旱,修政自敕,下钟鼓
之县,休缮治之官,虽则不宁,而时雨自降。由此言之,天之应人,敏于景响。
今月十七日戊午,征日也,日加申,风从寅来,丑时而止。丑、寅、申皆征也,
不有火灾,必当为旱。愿陛下校计缮修之费,永念百姓之劳,罢将作之官,减雕
文之饰,损疱厨之馔,退宴私之乐。《易中孚传》曰:“阳感天,不旋日。”如
是,则景云降集,眚沴息矣。
二事:去年以来,《兑卦》用事,类多不效。《易传》曰:“有貌无实,佞
人也;有实无貌,道人也。”寒温为实,清浊为貌。今三公皆令色足恭,外厉内
荏,以虚事上,无佐国之实,故清浊效而寒温不效也,是以阴寒侵犯消息。占曰:
“日乘则有妖风,日蒙则有地裂。”如是三年,则致日食,阴侵其阳,渐积所致。
立春前后温气应节者,诏令宽也。其后复寒者,无宽之实也。夫十室之邑,必有
忠信,率土之人,岂无贞贤,未闻朝廷有所赏拔,非所以求善赞务,弘济元元。
宜采纳良臣,以助圣化。
三事:臣闻天道不远,三五复反。今年少阳之岁,法当乘起,恐后年已往,
将遂惊动,涉历天门,灾成戊已。今春当旱,夏必有水,臣以六日七分候之可知。
未灾眚之来,缘类而应。行有玷缺,则气逆于天,精感变出,以戒人君。王者之
义,时有不登,则损滋彻膳。数年以来,谷收稍减,家贫户馑,岁不如昔。百姓
不足,君谁与足?水旱之灾,虽尚未至,然君子远览,防微虑萌。《老子》曰:
“人之饥也,以其上食税之多也。”故孝文皇帝绨袍革舄,木器无文,约身薄赋,
时致升平。今陛下圣德中兴,宜遵前典,惟节惟约,天下幸甚。《易》曰:“天
道无亲,常与善人。”是故高宗以享福,宋景以延年。
四事:臣窃见皇子未立,储宫无主,仰观天文,太子不明。荧惑以去年春分
后十六日在娄五度,推步《三统》,荧惑今当在翼九度,今反在柳三度,则不及
五十余度。去年八月二十四日戊辰,荧惑历舆鬼东入轩辕,出后星北,东去四度,
北旋复还。轩辕者,后宫也。荧惑者,至阳之精也,天之使也,而出入轩辕,绕
还往来。《易》曰:“天垂象,见吉凶。”其意昭然可见矣。礼,天子一娶九女,
嫡媵毕县。今宫人侍御,动以千计,或生而幽隔,人道不通,郁积之气,上感皇
天,故遣荧惑入轩辕,理人伦,垂象见异,以悟主上。昔武王下车,出倾宫之女,
表商容之间,以理人伦,以表贤德,故天授以圣子,成王是也。今陛下多积宫人,
以违天意,故皇胤多夭,嗣体莫寄。《诗》云:“敬天之怒,不敢戏豫。”方今
之福,莫若广嗣,广嗣之术,可不深思?宜简出宫女恣其姻嫁,则天自降福,子
孙千亿。惟陛下丁宁再三,留神于此。左右贵幸,亦宜惟臣之言,以悟陛下。盖
善言古者合于今,善言天者合于人。愿访问百僚,有违臣言者,臣当受苟言之罪。
五事:臣窃见去年闰月十七日已丑夜,有白气从西方天苑趋左足,入玉井,
数日乃灭。《春秋》曰:“有星孛于大辰。大辰者何?大火也。大火为大辰,伐
又为大辰,北极亦为大辰。”所以孛一宿而连三宿者,言北辰王者之宫也。凡中
宫无节,政教乱逆,威武衰微,则此三星以应之也。罚者白虎,其宿主兵,其国
赵、魏,变见西方,亦应三辅。凡金气为变,发在秋节。臣恐立秋以后,赵、魏、
关西将有羌寇畔戾之患。宜豫宣告诸郡,使敬授人时,轻徭役,薄赋敛,勿妄缮
起,坚仓狱,备守卫,回选贤能,以镇抚之。金精之变,责归上司。宜以五月丙
午,遣太尉服干戚,建井旟,书玉板之策,引白气之异,于西郊责躬求愆,谢咎
皇天,消灭妖气。盖以火胜金,转祸为福也。
六事:臣窃见今月十四日乙卯巳时,白虹贯日。凡日傍气色白而纯者名为虹。
贯日中者,侵太阳也;见于春者,政变常也。方今中官外司,各各考事,其所考
者,或非急务。又恭陵火灾,主名未立,多所收捕,备经考毒。寻火为天戒,以
悟人君,可顺而不可违,可敬而不可慢。陛下宜恭已内省,以备后灾。凡诸考察,
并须立秋。又《易传》曰:“公能其事,序贤进士,后必有喜。”反之,则白虹
贯日。以甲乙见者,则谴在中台。自司徒居位,阴阳多谬,久无虚已进贤之策,
天下兴议,异人同咨。且立春以来,金气再见,金能胜木,必有兵气,宜黜司徒
以应天意。陛下不早攘之,将负臣言,遗患百姓。
七事:臣伏惟汉兴以来三百三十九岁。于《诗三基》,高祖起亥仲二年,今
在戌仲十年。《诗汜历枢》曰:“卯酉为革政,午亥为革命,神在天门,出入候
听。”言神在戌亥,司候帝王兴衰得失,厥善则昌,厥恶则亡。于《易雄雌秘历》,
今值困乏。凡九二困者,众小人欲共困害君子也。《经》曰:“困而不失其所,
其唯君子乎!”唯独贤圣之君,遭困遇险,能致命遂志,不去其道。陛下乃者潜
龙养德,幽隐屈厄,即位之元,紫宫惊动,历运之会,时气已应。然犹恐妖祥未
尽,君子思患而豫防之。臣以为戌仲已竟,来年入季,文帝改法,除肉刑之罪,
至今适三百载。宜因斯际,大蠲法令,官名称号,舆服器械,事有所更,变大为
小,去奢就俭,机衡之政,除烦为简。改元更始,招求幽隐,举方正,征有道,
博采异谋,开不讳之路。
臣陈引际会,恐犯忌讳,书不尽言,未敢究畅。
台诘顗曰:“对云‘白虹贯日,政变常也。’朝廷率由旧章,何所变易而言
变常?又言‘当大蠲法令,革易官号’。或云变常以致灾,或改旧以除异,何也?
又阳嘉初建,复欲改元,据何经典?其以实对。”顗对曰:
方春东作,布德之元,阳气开发,养导万物。王者因天视听,奉顺时气,宜
务崇温柔,尊其行令。而今立春之后,考事不息,秋冬之政,行乎春夏,故白虹
春见,掩蔽日曜。凡邪气乘阳,则虹霓在日,斯皆臣下执事刻急所致。殆非朝廷
优宽之本。此其变常之咎也。又今选举皆归三司,非有周、召之才,而当则哲之
重,每有选用,辄参之掾属,公府门巷,宾客填集,送去迎来,财货无已。其当
迁者,竞相荐谒,各遣子弟,充塞道路,开长奸门,兴致浮伪,非所谓率由旧章
也。尚书职在机衡,宫禁严密,私曲之意,羌不得通,偏党之恩,或无所用。选
举之任,不如还在机密。臣诚愚戆,不知折中,斯固远近之论,当今之宜。又孔
子曰:“汉三百载,斗历改宪。”三百四岁为一德,五德千五百二十岁,五行更
用。王者随天,譬犹自春徂夏,改青服绛者也。自文帝省刑,适三百年,而轻微
之禁,渐已殷积。王者之法,譬犹江河,当使易避而难犯也。故《易》曰:“易
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去奢即俭,以先天下,改易名号,
随事称谓。《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同归殊涂,一致百虑。”是知变
常而善,可以除灾,变常而恶,必致于异。今年仲竟,来年入季,仲终季始,历
运变改,故可改元,所以顺天道也。
臣顗愚蔽,不足以答圣问。
顗又上书荐黄琼、李固,并陈消灾之术曰:
臣前对七事,要政急务,宜于今者,所当施用。诚知愚浅,不合圣听,人贱
言废,当受诛罚,征营惶怖,靡知厝身。
臣闻刳舟剡楫,将欲济江海也;聘贤选佐,将以安天下也。昔唐尧在上,群
龙为用,文、武创德,周、召作辅,是以能建天地之功,增日月之耀者也。《诗》
云:“赫赫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宣王是赖,以致雍熙。
陛下践祚以来,勤心庶政,而三九之位,未见其人,是以灾害屡臻,四国未宁。
臣考之国典,验之闻见,莫不以得贤为功,失士为败。且贤者出处,翔而后集,
爵以德进,则其情不苟,然后使君子耻贫贱而乐富贵矣。若有德不报,有言不酬,
来无所乐,进无所趋,则皆怀归薮泽,修其故志矣。夫求贤者,上以承天,下以
为人。不用之,则逆天统,违人望。逆天统则灾眚降,违人望则化不行。灾眚降
则下呼嗟,化不行则君道亏。四始之缺,五际之厄,其咎由此。岂可不刚健笃实,
矜矜栗栗,以守天功盛德大业乎?
臣伏见光禄大夫江夏黄琼,耽道乐术,清亮自然,被褐怀宝,含味经籍,又
果于从政,明达变复。朝廷前加优宠,宾于上位。琼入朝日浅,谋谟未就,因以
丧病,致命遂志。《老子》曰:“大音希声,大器晚成。”善人为固,三年乃立。
天下莫不嘉朝廷有此良人,而复怪其不时还任。陛下宜加降崇之恩,极养贤之礼,
征反京师,以慰天下。又处士汉中李固,年四十,通游、夏之艺,履颜、闵之仁。
洁白之节,情同璬日,忠贞之操,好是正直,卓冠古人,当世莫及。元精所生,
王之佐臣,天之生固,必为圣汉,宜蒙特征,以示四方。夫有出伦之才,不应限
以官次。昔颜子十八,天下归仁;子奇稚齿,化阿有声。若还琼征固,任以时政,
伊尹、傅说,不足为此,则可垂景光,致休祥矣。臣顗明不知人,伏听众言,百
姓所归,臧否共叹。愿泛问百僚,核其名行,有一不合,则臣为欺国。惟留圣神,
不以人废言。
谨复条便宜四事,附奏于左:
一事:孔子作《春秋》,书“正月”者,敬岁之始也。王者则天之象,因时
之序,宜开发德号,爵贤命士,流宽大之泽,垂仁厚之德,顺助元气,含养庶类。
如此,则天文昭烂,星辰显列,五纬循轨,四时和睦。不则太阳不光,天地混浊,
时气错逆,霾雾蔽日。自立春以来,累经旬朔,未见仁德有所施布,但闻罪罚考
掠之声。夫天之应人,疾如景响,而自从入岁,常有蒙气,月不舒光,日不宣曜。
日者太阳,以象人君,政变于下,日应于天。清浊之占,随政抑扬。天之见异,
事无虚作。岂独陛下倦于万机,帷幄之政有所阙欤?何天戒之数见也!臣愿陛下
发扬乾刚,援引贤能,勤求机衡之寄,以获断金之利。臣之所陈,辄以太阳为先
者,明其不可久暗,急当改正。其异虽微,其事甚重。臣言虽约,其旨甚广。惟
陛下乃眷臣章,深留明思。
二事:孔子曰:“雷之始发《大壮》始,君弱臣强从《解》起。”今月九日
至十四日,《大壮》用事,消息之卦也。于此六日之中,雷当发声,发声则岁气
和,王道兴也。《易》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
雷者,所以开发萌牙,辟阴除害。万物须雷而解,资雨而润。故《经》曰:“雷
以动之,雨以润之。”王者崇宽大,顺春令,则雷应节,不则发动于冬,当震反
潜。故《易传》曰:“当雷不雷,太阳弱也。”今蒙气不除,日月变色,则其效
也。天网恢恢,疏而不失,随时进退,应政得失。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
月合其明,璇玑动作,与天相应。雷者号令,其德生养。号令殆废,当生而杀,
则雷反作,其时无岁。陛下若欲除灾昭祉,顺天致和,宜察臣下尤酷害者,亟加
斥黜,以安黎元,则太皓悦和,雷声乃发。
三事:去年十月二十日癸亥,太白与岁星合于房、心。太白在北,岁星在南,
相离数寸,光芒交接。房、心者,天帝明堂布政之宫。《孝经钩命决》曰:“岁
星守心年谷丰。”《尚书洪范记》曰:“月行中道,移节应期,德厚受福,重华
留之。”重华者,谓岁星在心也。今太白从之,交合明堂,金木相贼,而反同合,
此以阴陵阳,臣下专权之异也。房、心东方,其国主宋。《石氏经》曰:“岁星
出左有年,出右无年。”今金木俱东,岁星在南,是为出右,恐年谷不成,宋人
饥也。陛下宜审详明堂布政之务,然后妖异可消,五纬顺序矣。
四事:《易传》曰:“阳无德则旱,阴僣阳亦旱。”阳无德者,人君恩泽不
施于人也。阴僣阳者,禄去公室,臣下专权也。自冬涉春,讫无嘉泽,数有西风,
反逆时节。朝廷劳心,广为祷祈,荐祭山川,暴龙移市。臣闻皇天感物,不为伪
动,灾变应人,要在责已。若令雨可请降,水可攘止,则岁无隔并,太平可待。
然而灾害不息者,患不在此也。立春以来,未见朝廷赏录有功,表显有德,存问
孤寡,赈恤贫弱,而但见洛阳都官奔车东西,收系纤介,牢狱充盈。臣闻恭陵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