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烽火涅槃》》 · 荆洚晓 · 2026-07-25
六七岁的三儿,接过两个饼和那块肉干,赤着脚跳到在田埂上,飞一般地跑跳着离去。
那小孩叉着腰努力地挺胸望着胡仁,若是胡仁此刻要去追那三儿时,怕这孩子立马会扑上来死命撕咬的模性。胡仁笑着又撕了半个饼扔给那小孩,小孩灵活的跳起接住饼,左右一拍袖口,单腿打了千说:“给您请安了!”话音未落已,一个空心跟斗跃起已扯住一条树枝,转眼间越爬越高,翻身坐在半空树杈上晃悠,笑嘻嘻地啃着那半块饼。那些顽童见了,便跳上树去想分饼吃,却没有一个有胆爬得那么高的,只好在树下用方言骂他不讲义气。
车夫老张的伤势,并没有想象中的惨重,只因赶大车的人,上了年纪多半有老寒腿的老病,所以没到立秋就把杂皮旧布缠上,七八颗铅子就嵌在绑腿里,便是穿过绑腿射在腿脚上的两粒铅子,也只嵌在表皮,并没有伤到肌肉。
洪门自还是天地会的时候,国姓爷光复台湾与西人大战,天地会的兄弟就有了大量受枪伤的经验,刘逸成晃着火折子烫了解腕小刀,把铅子挑了出来,喷了一口白酒在上面,把老张痛得死去活来,又撒上一些药未,胡仁在边上闻着有白药的味道,转眼间刘逸成已经包扎完成,老张站起来走路虽有点别扭,但也不碍事,刘逸成笑道:“老张,你刚在地上鬼哭狼嚎啥子?他娘的就这么点出息?”
老张自己爬上车辕,搔头干笑道:“刚我见那人就这么软软瘫下去,我、我……”
胡仁在刘逸成催促下上了车,掀开窗布,抬眼见路间方才对方几人淌下的血迹,人来车行风尘滚滚,此刻已淡了许多,怕再过两时辰,便是包龙图再世,也难发现这间曾有生死争斗,也许信息发达程度,决定了江湖豪客们生存的空间。
这时却听老张道:“你这娃儿做啥子?”
却听有人道:“俺要拜师!”胡仁和刘逸成稍一对望,都不知出了什么事,下得车来,只见方才帮赶车的小孩跪在地上,刘逸成见他模样肮脏,心中便有几分不悦,打趣道:“我们可不是丐帮……”
“俺爹说,饿死也不当丐儿!”那小孩倒是聪明,复又抬头道:“俺不要拜你做师父,你鼓噪个鸟啊?俺要拜的师父是这位!”说罢冲胡仁的方向“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胡仁忙道:“你别叩了,小心撞坏了脑袋。”
刘逸成走过去拉起那孩子,全身上下一一顿按捏,完了之后摸了着老鼠须自顾上车,边走边摇头道:“你的根骨不行,就是练武也成不了大器。胡兄弟,咱们走吧。”那孩子一听急了,忙道:“你们总得请个人使唤吧?我会赶车,会捉鱼,会打麻雀杀狗……”
“你要分清楚,那是下人。”陈宣听外面热闹,耐不住从窗里伸头出来伸了话,被胡仁一盯,吓得又缩了回去。胡仁对那小孩道:“你多大了?”
小孩一拍胸口老气横秋地道:“俺十三了,不对,十五了!”路边顽童刚才没吃到饼,此时便拼他台叫嚣起来:“大牛骗人!大牛骗人!前年放鞭炮他才九岁!”那大牛有些脸红,仍刚辨道:“你们懂啥?俺爹说的,吃了汤圆就长一岁;村头盲叔公说吃了饺子就是过年了,就是大一岁了……”
“前年你爹死了,你家就没吃过汤圆和饺子!”顽童们起哄道:“大牛要跟外乡人走了,咱去告诉他娘!”便一窝蜂的奔官道,跳过池塘边的田埂去了。
大牛胀红了脸站在那里,胡仁叹了口气道:“大牛,我再给你几个饼,好生回家去吧……”
“不!”大牛摇了摇头,坚决地道:“俺爹说无功不受饼!”那陈宣在车里听着,笑得打起滚来,全然不似打摆子的模样。胡仁想了想,便想出个题目绝了这小孩的心思,于是道:“你认字么?你若不认字,我决不能收你为徒。”那大牛一听欣喜若狂,从“人之初”背起,背完三字经又从“天地玄黄”开始背千字文。
这时那班顽童又哄闹着跑了过来,用方言不知大叫着什么,胡仁见到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男一女,那女的是天足,走在田埂上比那穿长衫的男人还快些稳些,胡仁问大牛道:“哪是谁?你娘?”
大牛红着脸点了点头道:“还有蓝先生。”
那妇人不一会就超过那些顽童,快步走上前来,给胡仁施了个礼,两巴掌把大牛打了个踉跄,便呼喝那三儿过来,抢了他手中的饼和肉干,递给胡仁,迭声的陪不是,那蓝先生此刻也走过来施了一礼,大牛被打了许是家务便饭,混不在意,一把抢过妇人手里的东西,大声道:“娘,这是俺赚的,你不信问他。”
胡仁忙道:“是,是,不要打坏了孩子,这个他帮我牵车的酬劳,这孩子很有孝心……”
“他大哥,出门在外,谁没个三长两短,伸手帮个忙哪要啥子酬劳?这不中!”说罢仍要让大牛把东西还给胡仁。这时陈宣从车窗里探出头道:“伯母,大牛兄弟今日蒙吾师列入门墙,长有赐,不应辞。”被胡仁一盯,陈宣忙又缩了头进去。
妇人听了不甚明了,那蓝先生才和他说,大牛拜了胡仁为师云云,妇人打量了一下胡仁的衣着,此时胡仁早已不是刚来到这年代那样一副痴肥模样,这些日子起伏不定的生活和搏斗,早把多余的脂肪减得七七八八,光头锃亮身躯挺拔,倒也有几分豪迈之色,妇人想来大牛跟着胡仁应有口饱饭吃,便道:“他大哥,你不是和尚吧?大牛他可是要传香火的……”
胡仁此时哭笑不得,恨不得掐死陈宣算了,一个陈宣已经让他觉得不胜其烦了,再来一个不成了托儿所所长?但他转眼想到一个事儿,便笑道:“不是……”那妇人却已不再听胡仁说下去,急道:“牛啊,你过来,娘和你再叮嘱几句。”便拉了大牛到树荫下细声说话,只听她说要听师父的话,天凉穿衣等等。
胡仁一脸惊愕,他想不到萍水相逢,真这么就有人把儿子附托给他当徒弟,刘逸成在边上瞧出胡仁的疑惑,笑道:“能跟我们吃个饱饭,他母亲自然赶紧答应了,有什么好想的?”
胡仁不解道:“怎么现在不是康乾盛世吗?还有人吃不饱?”
边上蓝先生苦笑道:“足下是饱汉不知饥汉事,这寻常百姓,几分薄田,便是盛世,交了役税,也就勉强糊口,大牛他爹去得早,族人这两年把他家田界越划越小,现时他们家一天也就两顿糠菜米粥,唉……”
刘逸成摇头道:“如此也还罢了,还能活命,要是那官贪些,便是插标卖儿、卖身葬父也非偶见!”
这时大牛和他娘亲也说完话,两人已是泪汪汪了。
胡仁和刘逸成为了防止路上还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和老张一起坐到前面,招手让大牛上车厢和陈宣呆一块,陈宣许了有了玩伴,又或是吓了一身汗出来,脸上那病态的晕红倒是褪了,不停的拿话消遣大牛:“师弟,你何以只想做师父的徒弟,而不想做刘先生的徒弟?”
“咱师父壮!刘先生?他比俺还瘦,当他徒弟俺不饿死了?再说俺刚见了师兄你……”大牛虽是实在人,但嘴巴挺甜。
陈宣坐了起来,拍拍胸口笑道:“原来是这样,师弟的眼光不错!见了师兄我英明神武、高大威猛你才起了拜师的念头是吧?”
“神什么武?俺不懂,俺只知道能吃得和师兄你这样的,除了养膘的猪,就是富人了,俺寻思拜了师怎么也能混个饱……”
“唉!”陈宣一下子如汇了气的皮球,躺下去拉上被子喃喃道:“我是斯文人,不为物喜,不为物喜,对了,哪个谁谁?大牛是吧?去把车棚上那洞补一下!快点!一身汗味儿,一会到客栈你快洗洗,我没病死都给你熏死了!”
第一卷 十年 第二十二章 行国
渐入初秋,保安府北大街南端相峙护卫大慈阁的钟鼓楼,钟声里肃穆之气仿是更深了些。几片早衰的红叶,跌落游人香客的肩上发际,在香火颇盛的街头。倦缩在街边的老乞,懒洋洋的对扔了个铜板给他的行人叩了个头,伸手入怀里捏出个蚤子,用乌黑的指甲把它挤爆,对边的乞儿喃喃说:“今年的冬天,怕是冷得难熬。”半天也不见搭腔,转头才见小乞儿失了神一般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寻找什么,老乞丐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却是刚才施舍他们那位穿着翠绿衫裙的姑娘。
“好你个猪哥!”老乞丐笑骂着一巴掌拍在乞儿的头上说:“毛还没长齐就想姑娘了?”
乞儿一把拔开老乞丐的手,盯眼道:“说了多少次了?别乱给我起外号,我姓朱名慎,又不是没名字让你叫!”
“操,猪肾?还是猪绳?又有多好听?”老乞丐把手笼进污秽的袖子里,靠墙边眯上了眼道:“十年前要不是老子从马号边把你捡回来,你早鸡巴冻成冰猪肾了!”
朱慎脸一红,居然也就不再分辨,拉了一下身上的破烂身衫,抽抽鼻子对老乞丐说:“我去茶楼帮说书的齐先生忙了。”老乞丐无可无不可的晃了一下脑袋,朱慎去茶楼,偶尔也能兜点还没倒入泔水桶的余饭残菜回来,那比去泔水桶掏的饭,味道强多了。
回到城郊破土地庙解了发辫在边上溪涧洗了,熟练的结了辫子随意甩在颈间,郑重其事朱慎在那早已失去油彩壁画下搬起一块砖,取出一套打满补丁而又还没破出新洞的衣服换了,又往脚上套了两只快磨穿底的、大小新旧稍有差别的旧布鞋,当下自觉已是精神抖擞,如换了个人一般,走到护城河边照了影,惬意地把发辫一甩,挑起眉毛抬头进了城门,那守门的老军,笑道:“猪哥,你又发春了?”边上几个兵丁也笑了起来,老军对那几个兵丁道:“你们就别取笑这块滚刀肉了,也是个可怜人儿,一会他换了行头找你们讨钱,你便是打他一顿他也不走的,你还得分半碗饭给他,便不划算了。”朱慎把头拗得更高,快步越过他们之后,嘴边挂起一丝不屑。
进入了茶楼朱慎先帮厨房洗了菜,又帮小二抹了桌台,本还想在门外帮吆喝几声,掌柜的嫌他衣着褴褛寒酸得吓人,便哄开了他,朱慎方才籍帮小二端零碎的由头上了楼。上得楼去朱慎便如六月里喝了冰水,舒畅得不行了,只因他念念不忘的那位施舍给他一个铜板的绿衫女子,也在二楼临窗的位子上听说书。
这时突然臂上一痛,朱慎回头才见那说书的齐先生的孙女,柳眉倒竖的盯着自己,朱慎便有点不耐烦了,这齐家小妹虽说五官还算端正,但腮骨外撑成国字脸,朱慎要不是为了偶尔能从她那个谋个茶叶蛋儿,压根就不想搭理她。那个绿衫女子可不同了,虽说也是天足,可单是那新月似的眼儿,小巧的殷唇,便直是媚得能把魂勾了去,那身段更别提了,和两个木瓜似的,回头打量一下那仍嘟着嘴的齐家小妹,那柴禾儿似的平平板板,朱慎更倒实胃口。
这时有客人便叫道:“五鼠闹东京都听得耳朵长茧了,来一段大侠胡仁!”
“对,来一段大侠胡仁!”这时众多熟客都闹哄起来。
齐先生拈了一把山羊胡子,笑道:“好,好,就来。”转头示意那齐家小妹去收赏钱,朱慎总还算惦着那茶叶蛋的好,没等齐家小妹起身,便端起铜盘笑道:“多谢爷们打赏了!”穿梭下去,叮叮当当收了赏钱,那绿衫的姑娘同桌的英俊书生也给了两文,朱慎一声:“谢姑奶奶了!”叫得格外响亮,惹得和那绿衫女子一起的半大小伙横眉怒视。齐先生见钱收得差不多了,清清嗓子便对那小妹道:“来一段扬州白。”
“话说义士胡仁,来到那扬州铁佛寺……”
底下听说书的立时就不依了,质问这说的是哪一出?齐先生陪笑道:“各位不是要听胡仁么?这是《后八仙图》,说的就是义士胡仁扬州铁佛寺寻访到失散多时的赵银棠,韩文玉历尽辛苦终于与银棠夫妻重圆……”
“放屁!爷说的是三合摛了黄天霸,半招打残梁富云的大侠胡仁!”
“对!爷们要听的是三枪退了夏候剑、单骑荡平狼牙坝的大侠胡仁!”
“说得好再打赏!”
齐先生连忙摆手道:“诸位爷,诸位爷,这小老儿哪敢说?……”
最终拗不过众人,虽说写“清风不识字”便能诛连,但口说无凭,再就各地捉拿刘逸成的海文书因某种缘故没有贴出来,自然也扯不上胡仁。在座又大多是熟客,瞧在赏钱的份上,齐先生就使了朱慎到楼梯口把风,便低声开场:“话说那夏候剑,外号剑气冲霄汉……”
那和绿衫女子一道的书生,听了一会,“咦”了一声,脸上颇有不解之色,那绿衫女子便低声笑道:“当日你和二哥用话语把人家挤兑走的,此时又来可惜么?”那公子哥笑着摇了摇头,可惜又如何?小池本非蛟龙地,早说,这种爱强出头的人,也实在不便留在山寨,不知几时给山寨招出事来就麻烦了,书生笑了起来,胡仁,便任你武功端的天下无对,依这性子行事,怕也看不了几次日出。
这时说书的齐先生正当说到梁富云与胡仁对决的时候:“胡大侠乃天生九阴绝脉,不能修练内家功夫,那少年是谁?便是大侠胡仁的大弟子,姓陈名宣字吾离,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敬德倒挂鞭,混元一气功随心而动,只听一声霹雳爆起,定睛一望,那想胁持他的汉子已被击飞三十步外,又一招张飞擂鼓,那身前的汉子立时筋骨寸断,斯役过后,江湖人送外号:稚虎!……”
这时那绿衫女子同席三人中,那个一脸匪气的少年擂着桌子笑得打起滚来,那书生也是一脸轻蔑之色,那少年狂笑道:“叔叔你听,白面那厮,哈哈,笑死我了,稚虎?稚猪差不多!哈哈”
他话音未落,席间已有人拍案而起,怒横眉目,那少年犹是不觉,仍笑道:“白面那鸟人,当时不知有没有又吓了一裤子屎尿,稚虎?哈哈,不行,我快笑死了!”那书生见引人注目,脸色一寒站起来打了个四方揖道:“在下侄儿年幼无知,各位请莫见怪,想那大侠胡仁、稚虎陈宣,威震黑山白水之间,只有我侄子这等无知小儿,才会胡言乱语,在下代他给大伙赔罪,请多包涵!”
“你这人还算读过书懂道理,算了。”
“管教好你的侄子!”
“是、是!”书生又是深深一揖,那少年的大腿早已被绿衫女子掐得乌青,此时也笑不出来,一行三人急急就下楼去了。
朱慎魂儿早系在那绿衫女子身子,全然不理身后齐家小妹的恶狠狠的眼光,魂不守舍的跟着那一行三人下了楼,出了茶楼那刚才惹祸的少年突然一个急停,把朱慎撞了踉跄,那少年回身指着朱慎吡牙裂嘴叱道:“再跟,杀了你!”那一脸的杀气比常年杀猪宰羊的张屠户还要盛些,朱慎吓得坐倒在地,手脚并用爬开几步离得远些,才稍把狂跳的心稳下来,那少年见朱慎于这般模样,得意的笑着追那两个同伴的大人去了。仍坐倒在地的朱慎被风吹得一个激灵,心知便是赶上那绿衫女子,却也不能一亲芳泽。朱慎想到此处,勾起自家身世,眼眶不禁红了起来,便是那齐家小妹,前月庙会趁着人多亲了个嘴儿,也恼了半月不睬自己,别说这仙女一般的人儿。
当下突然耳朵一疼,朱慎“啊哟”一声痛得叫了起来,不用回头也知道,必是掌柜那刚嫁给城西杂货店的女儿,朱慎挣扎着趁机在掌柜女儿的怀里蹭了一把,那掌柜的女儿一声惊叫,一脚便把朱慎蹬开。朱慎爬起来笑嘻嘻也不在意,作拱道:“男女授授不亲,春姐儿你这般作派,实为陷学生于不义,以后切莫如此了。”
那本是嫌朱慎挡在门口阻了生意的春姐儿“呸”了一声,满脸通红却一时找不出话应对,跺脚骂道:“你这杀千刀的死乞丐,城东的刘老夫子老糊涂了才会收你作徒弟!”便转进店里去了。
朱慎得意的低声骂道:“开店的下九流,神气个鸟啊?小爷我怎么也是读过书的,哪天小爷发达,专开一间比你这破店大十倍在对面,让你没生意关门最好!”但这时却又怕春姐儿收拾他,就不敢再去厨房讨残茶剩饭了。
秋天将尽,天也黑快,行人也稀了,不断有茶客从店里出来,从朱慎身边经过,朱慎紧了紧那满是补丁的行头,快步向城外走去。风很冷,朱慎的心情也很冷,尽管他刚刚倒打一扒把春姐儿呛得没话说,让他很是得意,自从前几年自己每天下午总去私塾边上女澡堂外偷窥,被刘老夫子发现之后,居然以为自己是好学,把自己收入门下,虽说同学中最穷的也不愿搭理他,但从此在保定城里,挨揍的次数明显少了许多。
上次那黑虎帮的混混来收他们行乞的规子钱,缴不齐时,本是预了扑在那身子骨早已不行的老乞丐身上,挨一顿打算的,谁知那黑虎帮的七当家却说:“算了,这人身贫志不贫,行乞谋生仍在读书,不要为难他了。”
但春姐儿骂他的话,却也提醒他冬天将到,刘老夫子的寿辰也约摸到了,一块腊肉总是给的,老夫子讲究割不正不食,定会问起腊肉从哪来?要是被老夫子知道是白天行乞或是晚上去青楼倒夜香的话,他势必是不收的。看来自己又得和去年一样,去扛大包的地方谋个活才行,朱慎无奈的叹气,他不喜欢干活,读了书以后,懂得“劳心者劳人”,他更不喜欢干活了,不过这次怕是得累上两个月才能弄到那一吊钱了。
思想间已行出城门,连那兵丁取笑他时朱慎也没心思搭理,走到破庙天已黑了下来,朱慎进了庙里,小心地把身上的行头换下收好,换上平日的乞丐装,生了火,靠在稻草上眯了眼,蒙胧是自己是那戏台上的落难公子,于是便有小姐接济上京赶考高中状元,又娶了七八个妾,接了老乞丐逍遥过活……
朱慎梦做得脸上也笑了出来,只是仿佛间好似有人在叫他,朱慎才醒了过来,一时颇是恼火,睁眼一看只见那老乞丐趴在地上,身后一道血迹,朱慎三步做两步抢上去扶起老乞丐,只见他一身褴褛衣裳被撕碎成破布条挂在身上,左侧祼露的肋骨陷了一块进去,老乞丐被抱着有了些温意,眼皮颤悠了几下,朱慎忙问:“怎么搞成这样?”
“黑,黑虎帮……”老乞丐奋力爬了回来已是灯枯油尽,终究睁不开眼再看一眼朱慎就这么去了。
埋了老乞丐,朱慎通红着眼坐在坟头,老乞丐对他恩同再世,就此作罢朱慎心有不甘,但报官是不济于事的,更是包青天再世,也没人理会保定府里死了一个老乞儿,再说那黑虎帮的二当家就是衙门里捕头,怕没递进去状纸,自己先和老乞丐阴间作伴了。自己在这里除了刘老夫子和这老乞丐,又是无亲无故,找刘老夫子?朱慎想到这里,不禁苦笑,要是自己老师是大侠胡仁,那还有戏,只会之乎者也的刘老夫子,面对黑虎帮的拳脚,却也于事无补的……,朱慎自言自语,突然睁眼道:“对了!要是我是大侠胡仁的弟子,便能报此仇!”
想起说书先生最后提起胡仁大侠的地方,是在山东,于是当下立了要去山东寻师的决心,便回破庙收拾了衣服和谋饭家什,想想书里讲的破釡沉舟的典故,咬牙把破庙点着了,回到老乞丐的坟前叩了几个响头咬牙道:“老头,我去拜师,回赤代你报仇!”
起身辨认了方向,低头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那破庙已燃了起来,猎猎的火焰和老乞丐坟前几株柳树一起在风里摇摆,却如平日老乞丐睡前轻拍他的头一般,朱慎含泪喃喃道:“我定为你报仇,定为你仇报,只是,我以后有了武功高强的师父,娶上七八个老婆,你却、你却没法跟我享福了!”说到这里不禁嚎啕大叫,掩面狂奔而去。
第一卷 十年 第二十三章 星火
胡仁此时正在教陈宣和大牛铸造铅弹,这也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了。
虽然胡仁知道,只要有温度计、滴管、试管烧杯,找到俗称苏达的碳酸钠、浓硝酸、浓硫酸,那怕没有甘油,用草木灰通过一定程序(避嫌,免于沦为十八禁,这里不细说)分解肥猪肉就能提炼出甘油,最后就是没有法子弄到酸碱指示剂推荐,用ph试纸,凭他对火药的熟悉程度,也可以搞硝化甘油,然后用棉花浸了再处理一下,就成了发射药,改装一下手头这把后装遂发线膛枪,有99.99%的把握整出一把毛瑟式枪机的近代手动步枪稚型。那么硝化汞(雷汞)也自然不在话下。
但是,别说买到温度计、烧杯、试管、PH试纸,或者去哪买碳酸钠、浓硝酸、浓硫酸,连一个橡胶滴管,胡仁也不知该让刘逸成帮他去哪弄回来!当然,也许可以从烧玻璃试管开始,然后提炼硝酸,再提纯云云,但胡仁只是一个退役狙击手教官,不是一个化学家,更不是一部百科全书。他当了六七年兵的人,连训新兵都要边回忆边摸索,还能把陈宣训得想开小差和病倒。
所以尽管他非但熟知硝化甘油,甚至对黑索金、苦味酸也很了解,但他现在仍只能使用发射时会产生大量烟雾、威力十分有限的黑火药,甚至他连去把黑火药调整到最佳比例的愿望也没法子实现!
因为他别说最简单的天平,他连一个砝码也没有!要调节最佳比例,起码就要精确到克,否则的话,胡仁终究只能落得和前日一般模样:那日胡仁刚说:“硫一分……”,那性子也如火药一样的马师傅顿时翻了个白眼:“硝七分半、炭一分半对吧?老哥哥我待弄了这玩意三十多年,你当我是白痴啊?装什么人物头嘛!”
胡仁只能在弹丸上做花样了,先用去铁匠铺打了个剪刀模样的夹子,在本该是刀锋处各焊上一个模坯,这便是欧洲火绳枪、遂发枪年代猎人的作法了,猎人们随身并不会带许多弹丸,只是带一大块铅,白天获猎,晚上宿营时就用随身的模夹,切下铅块在篝火上融了铸弹丸,一分钟最少能弄十个八个。
当然胡仁不会去搞圆形的弹丸,他可就只能在这上面花心思了。
前世的子弹,是要求铜被甲、铅底、钢心。如果要加强停止作用,那么可以用达姆弹作法,也就是弹头尖端去掉被甲、裸露铅芯的枪弹,便胡仁现在要给弹头加被甲是很麻烦的事,一旦加得太厚,就不好装入,还有可能炸膛,所以浇了被甲还要用锉子小刀等慢慢修正,一小时也才捣弄出三五颗,这种方式如果一旦作战,并不实用。
所以现在用七八层棉布做了口罩的胡仁,用戴着牛皮手套的手拿着一颗铸好的长条锥弹头,对同样装束的两个徒弟道:“铸好子弹,就用这个钢钻,在后部钻出一个孔来,要钻完这个钻头这么深才行,不然就打不远了,外层不要贪方便修得太小,要刚好一用力就能塞进去枪膛就好,火药一爆炸,铅膨胀就解决了气密的问题,还有,要子弹前头要压个坑,让它受力不对称……”
“胡大哥。”胡仁抬起头,却是刘逸成的女儿,倚在远处柳树下,芍药旁唤他,陈宣笑道:“年方二八,人比花艳,师父,慕少艾人之常情,我带师弟去练习,不碍你的事。”
胡仁一把扯住陈宣,怒道:“辫虏未灭,何以为家?”大牛在边上,用崇拜的眼光望着自己的那为了解百姓于倒悬、复汉家之衣冠,而能老婆都不娶的伟大的师傅。其实胡仁是有苦自己知。
这个时代的审美观,显然与几百年后不同,有一次胡仁实在禁不住洪门里兄弟的起哄,去吃了回花酒,那长三堂子里的头牌红姑娘,还比胡仁时空转换前那在网上常以S形亮相的、被当成丑角的一位用花名作昵称的女子丑陋许多。所以虽说食色人性也,但在前世电视电影上见惯了美女的胡仁,来到这个时代,却对美色有天然的免疫力。换句话说,就是他愿意将就,也由于心理的自然抵触难以充血。如果不是每天清晨的正常,胡仁几以为自己比项少龙还惨。(为了免于沦为十八禁,点到即止。)
但那刘青青却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快步上前挽了胡仁道:“胡大哥,怎么你们躲在这山上?害我一阵好找!”胡仁忙挣脱了示意陈宣搬上一个树墩,对满头是汗的刘青青道:“青青快请坐,刘大哥也快到了。”
刘青青不解地望着胡仁,大牛也很惊奇地道:“师父,你怎么知道刘先生要来?”
相对来说,最后发问的陈宣,却是最得体:“感觉?听?计算?难道是,看?”
风过山巅,已开始发黄的一些非常绿树木,不情愿撒落了残叶,刘逸成应该还离这里不足百米,在这个时代里,山林中,我是绝对的强者;如果在南方,那么,丛林中,我就是王!胡仁摘下手套,哈哈地笑了起来。
他低头望了一眼陈宣,也许自己的训练方法真的不太对,但毕竟花了接近双倍的训练时间,陈宣还是大约达到一个新兵连出来的士兵的素质,胡仁蹲下来,认真地对陈宣说:“听,看,计算。除非什么数据都没,否则绝不要依赖所谓感觉,一旦靠感觉,那么也就是危在旦夕了。”
说话间刘逸成已长衫飘飘走了上来,边走过来边哈哈大笑道:“这丫头好不害臊,平时让她练功总是偷懒,今日来找胡兄弟,爬了三座山还把老爹爹甩在背后。跟我们一起来的三个弟兄,都累得在山下茶铺籍口看马不愿上来。”
胡仁面对那扭捏不好意思的刘青青,越发的尴尬,便不光是外表,这个时代的女性的知识面和见解,实在很难找到几个可以和胡仁沟通的,是以胡仁对这刘青青,向来是怕敢消受。
刘逸成这时已走了过来,一把扯了胡仁坐下,对刘青青道:“丫头去帮我们望风。”
刘青青嘟嘴道:“俺不干!俺要休息一会,累死俺了。”实则想多和那胡仁呆多一刻也是好的,只因那胡仁一到分舵,见多识广,每每语出惊人,更兼前世学吉他时背了不少和弦和曲谱,找个三弦琴或是古筝,拔弄熟了便也能弹出三两首世人从没听过的曲子,加上胡仁又为了演练,曾带陈宣大牛两人,平了几股十人不足五人有余的、不肯加入洪门的山匪,兼之以前的事迹,也可说侠名远扬,如何不让怀春女子倾心?
但刘逸成把眼一盯,沉声道:“我们说的是洪门要事,怎可让你听闻?”①刘青青“哼”了一声,才不舍地和陈宣、大牛离开去望风。
刘逸成见他们走远,才道:“前几天登州的弟兄捎信来,那番鬼说他们国家没有这种枪卖,要就得定做,开口就要两千两白银的定金,幸好你留了番文,不然过了通译的手,怕还要多些银子。这已是山东和宽城子两个分舵今年余下的经费,加上向直隶的分舵调借了八百两,才勉强凑齐了。”
胡仁一听脸上发热,不好意思地道:“我一定还,小弟还有些积蓄在宽城子那边……”
刘逸成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只是近年清狗压迫得紧,才搞得这么紧张,分舵也就几个老家伙吵闹,被我压了下去,没什么问题的,只是半年后取枪时,还要三千两白银……”
“小弟一定自行解决!不会再麻烦大哥。”胡仁心里发急,明明平了林三时,藏了大把银子,当时跑路时,时间匆促没有去拿,自己花钱又大,光是按自己的要求打刺刀,就费了七百多斤生铁才勉强打成一把堪用的,也就和那把弗格森步枪的原配刺刀不相上下的模样,但还远远不能达出440C钢的水平,也无法做防锈处理,那负责打铁的兄弟一试刀,倒也没法说什么,只是冷笑道:“胡兄弟的刀是打得好,但几百斤生铁,就是用炒钢法,也不只出这么一把小刀。”
胡仁也是做完实验才醒悟,道理他是明白,但大炼钢铁那个时代的人,就不明白道理吗?他们还没做时空转换呢,还可以查阅资料呢,无数小高炉不也失败了么?当时本来门内兄弟就有怨言,此时又花了洪门二千两,想必洪门兄弟当自己是个灾星,逼着刘逸成来让自己表态,后面的钱洪门不可能再拿出来了。
刘逸成点了点头,他心里也有愧色,因为他自己在乾隆三十年做下的一桩事,才连累了宽城子的分舵几乎连根拔起,而当师爷时积聚下来的几百两黄金也没法带走,当时雪中送炭的胡仁要用些银子,自己还要来逼人家表态,实在也是难为情,见胡仁表了态,刘逸成连忙吹了个口哨让刘青青他们回来,话锋一转道:“给你说个趣事吧。有个小孩,不知何故要来拜你为师,到了山东地界,盘缠用尽,便行乞为生,手举一个白布幌子,上书‘寻大侠胡仁’五个大字,后来走到泰安,被黄天霸的门人见到,打了一顿,送到衙门去了。”
胡仁没有回答,一些问题胡仁自从到了分舵一直在思考,他决不愿留那条猪尾巴,虽然可以用伪装自己潜伏起来,以期给对方致命一击。但胡仁不愿这么欺骗自己,辫子决不能留,连刘逸成要给他弄一份和尚的度牒也被他拒绝了,胡仁知道这不是一种最明智的做法,但胡仁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
自己不曾受过政工干部的训练,自己也不曾担任多高的领导位置。
胡仁对自己没有信心,所以在他做完所有的推敲以后,他给自己下了一份命令;
一个政客可以在上台后因为种种足以让人谅解的理由,改变他竞选宣布的施政策略;
一个好的士兵接受了命令,却只可能要么完成任务,要么倒在完成任务的路上。
他只是一个习惯接受命令的战士,以至他在完全只是为了维持一个汉人最后的尊严而决定绝不沉沦于安逸时,给自己下的一份命令,仍带着很强烈的烙印,因为他以前接受过的命令,都存在这种烙印:
命 令
兹命令胡仁同志率部成完“推翻满清,解放中国”计划。行动代号“烽火”,不惜一切代价,绝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
活动区域性质:敌占区。
随行枪械:自备。
编号:自备。
弹药:自备。
签发人:胡仁
刘逸成见半天胡仁没有反应,这时陈宣他们三人已打闹着回来,刘逸成忙又叫了一声,胡仁才反应过来,问道:“人呢?你刚说的那小孩,被关在哪里?”
“你不会想去救吧?”刘逸成怪物一般打量着胡仁:“天下的乞儿都来找师父,你都去救?”
“洪门做什么事?”
“反清复明!”尽管有点不知所谓,刘逸成还是干脆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就是造反!我们要干的就是杀官造反的事!”
“不,我们是光复大明……”
“都一样!不过是种说法,大明不亡你光复它做什么?大明亡了我们现在就是满清治下之民,我们要做的不就是杀官造反吗?不要把简单的事复杂化!”
刘逸成被胡仁说得有点沮丧,胡仁这时又道:“人心!我们要造反就要先得人心!现在还没到揭竿而起的时候,就只能以个人的威望来得人心!这个乞丐,一定要救!”
刘逸成有些为难地道:“实话说现时门里兄弟都有些情绪,恐怕难以抽出人手……”
“不必了。”胡仁一挥手,坚决地道:“我向来习惯以少数包围多数,猎物,总比猎人来得多。”
猎?刘逸成在心里苦笑,先不说你胡仁有没有资格猎,满清的的确确未失其鹿!不然洪门弟兄那甘人后?
胡仁没有理会刘逸成在想什么,只是对陈宣和大牛道:“最后的机会,你们退出吗?”
陈宣和大牛想也没有想就摇了摇头。尽管胡仁不曾受过政工干部的训练,但他这一代人,从生下来读幼儿园到从军,何时何刻不在受着政治教育?受了二十多年政治教育的胡仁,如果不能说服、起码暂时让两个小孩死心塌地,实在也不知他前世怎么能在写字楼混到中层管理干部。
尽管胡仁没有专门去做两个徒弟的思想工作,但他描述的革命成功后情景,举国欢腾的描述自然不是取材于袁大头窃取革命果实了,而是取材新中国建国或是美国结束南北战争又或十月革命成功之类的场景来描述;
对于胡仁来说,这是发生过的事,述说的表情和语气无比的坚定,大牛听了以后,坚信无疑;
就是陈宣多个心眼,提到可能会出现的危险,胡仁举的也是取材于狼牙山五壮士、飞夺沪定桥那类悲壮的事迹改编以后,来做为可能存在的危险告诉这两个孩子。这个时代的两个少年来说,如何能不热血沸腾?
胡仁这时对两个小孩道:“好,我宣布,你们从现在开始,加入“烽火”计划!”
陈宣和大牛激动的立正敬了一个胡仁教给他们的举手礼。
胡仁还礼,宣布“为以后训练、任务打下良好基础,自由活动半个时辰,解散。”
在阳光下,山巅上一大二小,连边上那才十六岁的刘青青,也觉无比滑稽;
大牛玩命的在边上练掌上压。
陈宣背手踱入山林里,正午的阳光漏过叶子洒在他身上,陈宣吟起几句不相干的诗,大牛没注意听,刘青青没有听到,胡仁听到了不明白什么意思。
唯一听到又明白的刘逸成,刚为陈宣吟的这首古诗于情于景不伦不类而想取笑他时,转念一想,立马脸上浮出赞赏的味道,从此打消了头脑中“胡仁疯了,和两个徒弟玩过家家”的想法。刘逸成低低也自吟了一句,许是和唱,许是自勉:“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陈宣吟的是: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
胡仁听不懂,饱读诗书的刘逸成却知道这是陈宣咏志而自警,陈宣是用诗中的“使君”借喻反清过程可能受到的诱惑,已经想到这一步的人,绝不是过家家的行当。他哪知晓胡仁早早就和陈宣和大牛提出糖衣炮弹的概念。
但胡仁自己却知道,少说了一样东西。
那就“清洗”。
也许自己多了几百年的知识,也许可以避开“清洗”吧?胡仁如是想。
没有人知道,历史没有也许。
注①:洪门是以兄弟相称,按笔者搜集到的资料,相传当时有父子不同门的讲究,但也有资料说父在门内,子女只能在么排,等其父百年之后才得晋升。此处为小说家言,不必当真。
---------------------------------------------------------------
---------------------------------------------------------------
问了七个化工专业本科毕业的仁兄,在不许他们翻工具书,不许用狗狗的情况,都不知这种情况怎么取得硝酸.只有一个仍在读研的,想了良久,大约灌了两瓶纯生的光景,才不敢确定的说:硝石加硫磺还有炭化皂角子,通过调整比例,大约就跟硝酸钠加硫酸效果差不多吧.
所以我觉得让胡仁整出雷汞或黑索金之类的,都不是个太现实的事.
第一卷 十年 第二十四章 伏
大牛做完了第三百个掌上压,蹲起来双手抱头准备练习蛙跳,刘逸成在边上有些不忍地道:“阿牛,过犹不及,休息一下吧?”大牛用舌头舔了一下那厚厚的嘴唇,憨厚地笑道:“好啊。”他向来尊重长者的意见,谁知一下没站起来,“啪”的一声坐倒地。
刘青青在边上掩嘴笑道:“笨牛,笨死了!”
大牛“嘿嘿”笑着不以为意,一手撑地,一手扶着腰就要站起来,谁知一用力,痛得“啊哟”一声叫了出来,双手捂着后腰在地上打滚,连闭眼思考的胡仁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查看,刘逸成一把推开胡仁,没好气地道:“你学过医吗?走开,我来。”
大牛也没什么事,只是后腰的肌肉拉伤罢了,胡仁订下的训练计划本来就是不科学,人体并不是光保证一天几个小时睡眠时候就可以,加上陈宣常拿师兄的架子,大牛人又老实,自己不停加量,要不是农村的小孩受过苦,恐怕早和陈宣当时一样病倒了。
胡仁现在很有点后怕,陈宣倒下去还可以说他本身有轻微扁平足、少爷出身受不了苦,肩挑五十斤走两里路不用换肩的大牛再让练趴下了,那说明自己的训练计划很有问题,当初陈宣没给练死,倒还是运气了。想到这里连忙拿过作战包,取出细木炭条在纸上记下这个问题,准备好好再回忆十多年前的新兵生活怎么过的,然后完善一下这份训练大纲。
刘逸成望着这几个作战包,心里有点难受,为了这几个作战包和胡仁师徒脚上的作战靴,刘逸成是让分舵弟兄怪责了好几天,犹其是老弟兄,都和他说:不应用钱财收人心,你再有钱有清狗的钱多么?洪门兄弟靠的是赤胆忠心、义气为先,……
难受的是刘逸成面对指责根本就无法辨解,因为之前胡仁和他商量要做几个袋子和一人两双靴子,他答应之时根本没有料到有人可以这么败家!
本来千层底布鞋也就五六层布,再厚了,就没法用剪子剪下靴底了。胡仁做靴子倒好,用粘弓的鱼胶粘了十五层牛皮做底,第四层夹了一张薄钢片和一层制弓用薄牛角片!用牛筋混铁线头发做索。最后这靴底没法剪,还是刘逸成好说歹说,请分舵堂主、江湖人称“病疱丁”的李秋棠用他的“解骨刀”才削出鞋底,胡仁还要把靴底挖出几道深坑,分舵里的弟兄现在背后都说胡仁师徒踩着“花盆底”。
如果单是这样,也还罢了,这靴穿上,人就高了几寸的确帅气,并且起码也能穿个三五年吧,关键是胡仁两个徒弟都是半大小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尽管做靴时留大了些,约莫也就大半年穿不下了,到时又再来一趟?要知道这次胡仁六对靴子,折腾掉了起码够做五、六十把职官兵丁弓的材料。有钱也不能这么弄,别说现在洪门经费十分紧张。
至于那六个作战包,刘逸成实在怕敢回忆,虽说他是堂主,但宽城子分舵基本被连根拔起,现在自己在这边也是寄人篱下,幸好莱阳分舵的堂主是自己早年生死兄弟,否则估计早已容不下自己。但此间风言风语也是很多,本来自己应潜回宽城子召集残存兄弟重建分舵,或是返福建总堂述职,但总堂前日来信却令自己暂候莱阳,以后再行分派,而和莱阳分舵李堂主喝酒忆述当年时,李秋棠言下暗示自己,总堂已另派人返宽城子去了,无形中已架空自已。
突然刘逸成发现大牛慌忙的收拾东西,胡仁也把那把长枪上了子弹张开击锤,刘逸成忙道:“胡兄弟,啥事?”胡仁向他做了一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带刘青青快点从南面下山,胡仁叼起吊在颈间的一个哨子,低低地吹了起来,乍一听仿佛是种鸟鸣,这时刘逸成才想起,刚才在周围的鸟啼声里,似乎也听到过有一种鸟啼声有点奇怪。
刘逸成见状有些恼火,不单胡仁很多莫明其妙的事从不说与他知晓,而且现在有事,居然让其先走,摆明认为自己无能助一臂之力,刘逸成二十年前已是江湖成名人物,此时心中如何没有愤懑之意?但转眼见那爱女刘青青抽出柳叶刀摆出的银样腊枪头架势,他也只能依了胡仁之计。
胡仁做了个手势,把那杆枪抛给大牛,大牛早已背上作战包系好带子,接过枪一个空翻就上了树,胡仁望着树端展翅的鸟儿,气得脸色发白,大牛在树上也才醒起之前胡仁的交代,这时才按胡仁所教的,慢慢爬离刚才跃上的树杈,去了十步开外的树上潜伏下来。
这时那种如同鸟叫一般的哨声又响了起来,但比刚才更加急促,胡仁含着哨子,吹了个三长两短,提起陈宣和自己的作战包,慢慢的潜伏入林中,隐隐和大牛成牛角对峙之势。
三点一刻的位置,西北方,两百步。笑意在胡仁那涂满草汁煤灰的面上浮现。
因为他的耳朵捕捉到几处崩簧被激发、铁器破空声。
狩猎开始了。
不超过五人,胡仁有理由相信,走过二百米处密麻麻陷阱之后,起码对方有两人挂彩、一人失去战斗力,而潜伏着的胡仁凭两把装好弹药、张开机头的三眼铳还有腰间的刺刀,自信可以在第一轮干掉三个然后遁入林中。胡仁对大牛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开第一枪,因为就算大牛失手也无所谓,但现在是时候该让他们习惯血腥了,作为一个职业战士,就应该习惯这一点。
但胡仁的笑意在一瞬间慢慢的沉了下去消失无痕,他缓缓的呼出一口气,把呼吸调节到一种接近于休克的状态。因为他没有听到接下来利器切入人体的声音,二百步,或者听走耳了?
不,不。脚步声,胡仁听到了,是来者想让胡仁听到所以胡仁才到。因为没有一个想掩蔽行踪的人,会一步一步的朝一个方向直线走来。胡仁慎重的侧耳,那重重的落地声,官靴,来者穿着官靴。
胡仁感觉到不对劲,但一时还没有想起那不对劲,一百三十步外,那脚步声固执的宣扬着某种骄横。有些枯黄的长草里,胡仁悄然无声的改变了自己的位置,之前准备的方案,现在恐怕不足以应付正赶来的猎物,向大牛做了一个手势,然后在大牛不理的眼光里,胡仁快速的消失在山林里。
趴在树杈上的大牛很是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师傅到底怎么了,或是自己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刚开始让自己开第一枪然后协助第二轮攻击,转眼就做了“取消所有任务,供机撤离”的手势。尽管腰肌仍有些疼痛,但大牛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刚才一个空翻上树不也一样利索吗?
他听大师兄陈宣说了许多次,和师父平了林三获得的钱财,那怕把师兄的话拆上百倍,那也是不得了的话,起码大牛能去把娘当掉的祖传镯子赎回来。想到这里,大牛舔了舔厚厚的嘴唇,决意不走了。大牛听到,只有一个脚步声,一个人,有啥怕的?
长长的杂草拔开,露出胡仁那涂满迷彩的脸,小心的把手从草丛的根部拿开,只有根部仍带绿的地方,才有水分,才不会带起太大的声音,胡仁侧耳听到那个官鞋的声音仍一步一步稳稳的迈向山顶,离山顶大约还有七十步吧,胡仁已听得不太清楚,毕竟他现在离山顶刚才的潜伏位置已经有近百步了,他恰恰没有想过平时很听话的大牛会不服从命令。
陷阱落空绝不是让胡仁改变计划的原因,但没有击中目标的弓弩类陷阱,居然没有发出射入边上树林或跌落地上的声音,这就不得不让胡仁小心了。胡仁从杂草丛里某个方位,拉出一条用油条包裹的导火索,也许来者可以接下所有陷阱发出的箭矢,但胡仁绝不相信,猎闯过最后一道离山顶三十步的陷阱圈之后,还可以接下炸药包,哪怕只是黑火药的八十斤炸药包爆炸时迸发的几千颗铅丸!
让猎物再接近些!点着导火索最好必须是:如果猎物不改变他的步履的节奏,当导火索燃尽之时,将是猎物走到他们山顶那小小的宿营地的时候。
就是现在!胡仁迎风晃着了火拆子。
在山腰,一枝树枝逆风而动,阳光下,某个角度可以发现这树枝居然有此反射的光芒。陈宣明显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这枝伪装成树枝的千里眼,很快地就慢慢缩入树洞中,陈宣仍是有点害怕,尽管他已经杀过人了,这是一种天性,他之所以没有发现凶神恶煞的敌人之后,再度屁滚尿流,还知道隐匿自己并向胡仁发出信号,不过因胡仁的训练使他有了点士兵的稚型。又或者为了不给师弟大牛嘲笑的机会。
小心地咬住插在水袋上铜管的中空的芦苇杆,喝了口水,陈宣不知是否该通知师父,对方不止一个人,但对方那另外的七八人,离自己不过三十步,如果这时吹响了哨子,也许自己会被第一个干掉,陈宣把哨子捏在手,在潮冷的树洞内,咬紧了牙关。
大牛现在知道师父为什么要让他撤离了,因为对方已离山顶的宿营地不过五十步,那故意不加掩蔽的重重的脚步声,连大牛也可以听见,大牛自然还不能分辨一百步外陷阱触发的各种声音是否正常,但大牛只知道,对方走过的路,鸟儿就没有再啼叫,但没有一只惊飞的鸟儿。一只也没有。
手心渗出的汗水将枪把上缠着的棉布条也弄湿了,大牛知道刚才没有走,现在是走不掉了,唯一的希望,是在开了枪以后,能不能撑到师父来救自己。
胡仁只是一个战士,战士只要达到消灭敌人就可以,面对面单打独斗那是江湖豪客的活,起码到现在为止,胡仁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江湖人,他只是一个战士,一支单独在沦陷区的孤军,没有谁有资格去要求他必须遵照什么规矩去击败敌人。
收起火拆子,眼见导火索上的火花蛇行蜿蜒,笑容再一次浮现在胡仁的脸上。
第一卷 十年 第二十五章 猎
在离山顶五十步的那个陷阱圈之外,那官靴的声音辄然而止,传来用内力刻意逼出的声音:“康熙爷年间有令,凡异姓人但有插血订盟焚表结拜都,照谋叛罪行律。”话言间颇有金石锵锵之质。
树洞里的陈宣,此时已完全没有了喝水的心思,他是读过书的人,胡仁他们或不知晓,陈宣可是知道当今朝廷更有律令,民人除插血订盟焚表结拜兄弟仍定例拟以绞候,其有抗官拒捕,持械格斗等情,无论人数多寡……按本罪分别首从徒例云贵两广极边烟瘴充军!
之前一直紧张的训练,根本没空去想这些,洪门中人早已置生死度外,自然也不会去讨论这等事体,此时听那人用内力逼出的声音,陈宣想起自己当时胁迫官军,又和洪门的人在一块,被捉住了最少怕也是充军大罪,想到这里,不禁汗如雨下,手脚发软,几想开口招那三十步外的七八个汉子过来,自首投官指望从轻发落算了。
导火索已滋滋的燃了三分一。
但他更又想到洪门的山堂结构中,外间称为堂主的山主之下,设若干副山主,副山主下有“香长”,即一般所谓的军师;师父现时也被那刘逸事成弄了个什么香长,自己现在是他首徒,就算自首,自己也并不知晓洪门内幕,无供可招,弄不好会被官府定个绞立决,当下也只好咬紧牙关,任由那汗水小溪般一道道淌下,只因实在左右都行不得,一时无计可施。
这时那戴着红色冠玉瓜皮帽领头模样的汉子,示意其他三个人向山顶摸去,蹑手蹑脚全然异于那穿着官靴的来者故意重重落地的脚步声。
大牛不知道有人就在他左边山腰摸了上来,他披着胡仁用鱼网加工改造的嘎伊理式伪装服趴在树杈上,端着缠绕着布条和树枝的枪对着那穿着官靴的声音将出现的方向,他脸上的肌肉不停的跳动,必须不停的深吸呼,才可以抑制想打开枪膛看看是否装了弹头和火药的冲动。尽管这本来在他还没给自己涂上迷彩、披上嘎伊理式伪装服时就亲手完成的工作。但是否自己满面的汗水,会不会打湿了引火药呢?大牛不停地的喘气,这又使他觉得暴露了位置,也许后撤一些会更安全。
突然前方人影一闪,大牛还没来得及开枪,却又已失去踪影,但陷阱发动的“吱吱”声却传了出来,那官靴再一次重重的跳在草丛上,让大牛更加的心悸,大牛缓缓脱开嘎伊理式伪装服扣在衣服上的扣子,右脚勾住一条老山藤,心绪终于安稳一些了,来吧狗日的,再出现一次老子就一定收拾你!他身处的狙击位置是胡仁他们一早就设计好了,所以在可能出现敌人的地方,都对树林做了修整,以令视野更好些。
导火索已滋滋的燃了三分二。
陈宣眼见背对着他最滞后的一个人,被草索无声无息吊起,那打了绑腿穿着黑色劲装的双腿在空乱蹬时,他终于渐渐地稳定下来。
就在这时,“叭—兮!”,山顶响起线膛枪发射条状子弹独有的破空声音。
“上!”那戴着红色冠玉瓜皮帽的汉子对同伴一吼,双腿一绷人已在半空之中,
“轰”!胡仁的三眼铳已居高临下把身在半空他整个脑袋打成和那冠玉一色,
“轰”另一个身在空中的汉子在中枪以后,居然还在空中做了个“z”转弯,但他落到地上之前,惨叫中身上已有无数个小口喷薄着黑红色的鲜血。另外两人在空中居然也能利用一种类似滑翔的方式折回向胡仁扑去,胡仁已咬着哨子扯着山藤,从栖身的树杈向陈宣藏匿的树上荡落。
大牛击发以后就听到许多利刃破空之声几乎和枪声同时响起,他抱着步枪勾了老藤在那烟雾仍未散去之际向山下的方向,头下脚上的荡去,那甩开的伪装网“唰唰”被几件利器带飞钉在旁边的树上。大牛的手差一点摸到那枝树杈时,突然腿上一轻却是那纷飞的利器削断了老藤,在那一闪而过的寒光里,大牛发现,这是他亲手安放在陷阱上的飞刀!然后他擦过层层树叶,重重的砸断两根儿臂粗的树杈,摔落在地上。
这时突然响起急促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哨子声,那就炸毁营地,人员撤离的信号了,大牛大吃一惊,但怎么用力也爬不起来,那官靴却又冲他这边稳稳地踏出一步,大牛咬牙按胡仁教的把枪托夹在腿间,双手持枪向山下滚去,在这一瞬间,他见到了那对官靴的主人,魁梧的身上穿着朝服,三绺长须的苍白的脸上没一丝血色,但大牛见到那人嘴角挂着的一道血丝和右胸迸开的血花,便开心向山下滚去。那人冷哼一声,腾身便欲向足有三十步外的大牛扑去,这时导火索已燃到尽头“轰”!
陈宣从树洞里闪身出来向空中开火,六个枪管喷出的铁砂瞬间形成“弹网”,胡仁从树上跃落一扯陈宣,两人向山下滚去。
先前正午时光芒四射太阳已渐渐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稍为黯淡,虽仍是足够给人温暖的感觉,但如果有人认为,下午二点钟时,在山林里绝对阳光明媚的话,那么只能说,他并不懂山。
凡山必有峭拔的一面,亦有较平缓的一面。有采光好的地方,也会整天里只有正午才有些光明的地方。胡仁和陈宣现在便走在这背光的密林之中,只要穿过此处的密林,就是另一座山的山腰,那就可以选择下山会合刘逸成、刘青青以及在山下看马的洪门兄弟会合,或是翻过一座山去胡仁他们另一个宿营地,那是一个以永久工事标准修筑的、胡仁认为大致接近半永久工事水准的宿营地。
但胡仁的脸色并不好看,因为他听见了那一声枪声。大牛并没有如他安排的早早撤离,是以胡仁才会突然开火,然后吹响了哨子命令大牛赶快撤出;否则在暗处慢慢下手,会滑翔又怎么样?能比鸟儿飞得好么?鸟儿不也是盘中餐!只要不以已短敌他人之长就行了,胡仁绝对有信心把那四个人干净利落地做掉。
陈宣背靠着胡仁慢慢向后腾,他的双手哆嗦得几乎无法把三眼铳对准某一个方向,一个树墩差点把他绊倒,胡仁回过头,拍了拍陈宣的肩膀,示意散开行动,这更让陈宣紧张,但之前经过无数次演练的陈宣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否则对方根据见到的人手,那怕最后陈宣打出的“弹网”令那两人失去战斗力,对方也两倍于已方,并且以对方的实力,一旦面对面被包围,恐无生路。
胡仁指了指颈间的哨子,对陈宣举个三个指头,陈宣点了点头,第三套联系密码。“师父!”在胡仁要遁入林间时,陈宣仍禁不住叫了一句,胡仁回过头,陈宣说:“刚才那两个人,师父你说死了没?”胡仁摇了摇头,凭他们可以在空中滑翔的功夫,面对面很难有机会打死他们,陈宣唉的叹了口气,胡仁笑着捏了一下陈宣的胖脸道:“别担心,这此日子,我们什么时候不是以少数包围多数?”
虽然很想问问大牛怎么样了,但胡仁已闪身隐入树林中,眼见他从作战包里抖出伪装网,捡到起残枝缀上,身形起伏了几次,陈宣已分不清他师父的影踪了,他的心里,着落有点埋怨胡仁,因为刚才开完枪就滚下山来,陈宣的伪装服早已烂得不成模样,却不见胡仁提出和他换一下。但此时要埋怨也找不到人了,于是也只好尽管把那和烂渔网一样的伪装服绑在身上,别上一些残枝。
这一片灰暗背光的山林,虽然不及热带丛林的潮湿,但也茂密得难有阳光透入,陈宣小心绕开林间平日布下的陷阱,望着前面那走过多次的、仿似笼着薄纱的山林,尽管如今已不怕毒蛇山猪,但他不知为何很是害怕,抹了一把脸,把迷彩色弄得一塌胡涂。陈宣持着三眼铳向前奔了几步,把一把三眼铳别在腰间,抽出刺刀握在右手。但跑了几步,他又停下把刺刀咬在嘴里,把两把三眼铳都拿在手上……
大牛渐渐地醒过来,手上的枪在身体的保护下倒是无恙,但咬着牙勉力挣扎翻了个身,屈腿跪起再扶着树站立起来,大牛只觉后腰疼痛无比,用手轻轻一按,痛得直吸冷气,不知觉间,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但他有点庆幸没在娘身边,要不又得挨娘的骂了,小心的扶着树,一步一拐的走下山,他却不敢把手里的枪当成拐棍,因为他刚刚偷听刘先生和师父的谈话,十把枪就要五千两银子,那一把枪不得五百两?别的道理不懂,买十斤白菜比分十次买一斤白菜便宜的道理大牛却是一清二楚,要是单买一把,不得近千两银子?跟胡仁之前,活了十几年都没见过一锭银子长啥样。是以那敢把它当拐棍?含在嘴里都生怕化了。
大牛现时只知道很痛,他想回家,当然不是回村子里,是回胡仁带他们在邻山修的宿营地,大牛觉得只要回家了,师父总有法子帮他治,只是这枪不能弄坏了。
刘逸成逃!他拉着刘青青绕过胡仁告诉他们是陷阱的地方,疯狂在往山下赶,当大牛的枪响起时,青青想停下,刘逸成左右开弓打了这个出生以来从没被他打过的女儿两巴掌,然后继续逃!所有的人都不知来的是什么人,只有他知道,刚才他还想留下帮胡仁一把,但听到那官靴的声音,他马上就逃!他知道来的是谁,这个巴图鲁绝不是他能对付的!那怕山上爆炸传来,刘逸成也绝不敢停下步子。
树枝在他们两人身上“沙沙”掠过,再一次勾破了刘青青的脸,但她已不敢尖叫,她的泪在风中留下一道轨迹,划破肌肤的疼痛那能与心痛比拟?她不单怨恨十多年来不曾有一句重话的父亲居然打她,更心痛的是江湖上侠名远扬的父亲不知为何会做出抛弃兄弟的事!
现在刘逸成很后悔当时没有把黄天霸杀掉以走漏了自己尚在人世的风声,也许这样抛下胡仁是很不顾道义的事,但他认为只要没找到他和胡仁在一起,也许胡仁还有生机,否则的话必死无疑,乾隆三十年做下的那件事,那位主子绝不会让可能知情的人留下。
很快就可以到山下,到了山下就有马!刘逸成刚刚上山没有歇上一会,又开始激烈的奔跑,此时也已精疲力竭还要拖着个失魂似的女儿,刘逸成发须纷乱,长衫下摆撩在腰间,气喘乎乎的努力去避开自己的宿命。
但这时他却停下了步子,因为前面地上有一匹还在抽搐的马,刘逸成走近打量,马臀烙着莱阳阿福车马行的标志,又看那鞍具,分明就是今早出城租的马匹之一!刘逸成蹲下去看,却见那马身上全无伤痕,口眼却不停的淌出血来,分明被极高明的内家拳法击中。为何山下的兄弟会让马跑上山来?难道山下的弟兄见到有人要捉捕自己,想上来通知自己?但明明此事自己没有张扬,山下的弟兄又如何知道是冲自己而来?马在此,人呢?这山下必是不能去,正左思右想之间,突然听到一声官靴踏落,刘逸成任是素来自负智谋过人,此时也不知该何去何从才是生路。
“那边山上胡大哥他们有个小屋子。”刘青青突然开口道。她心中存着一丝希望,能在那里和胡仁遇上,也成全爹爹一世英名,不至于在江湖上落个弃友的笑柄。刘逸成此时方寸已乱,一听便如捉住救命稻草,冲刘青青所指的方向奔去。
陈宣用无光灶的方式,烤好了一只倒霉的山鸡。他向来讨厌这种直面血腥的科目,不知多少次以“远疱厨”的籍口向胡仁拒绝用弓弦、刺刀杀死目标,今天用铁钉猎杀这只山鸡,也是不得已为之。陈宣把烧好的鸡撕下两只鸡腿,用树叶包了,又揉了几根草扎好,就吹响了哨子,否则他找不到胡仁在什么地方。
右边南面不到十米外的树梢,轻轻响起了叩击树木的暗号答语,陈宣用力把那包鸡腿抛了上去,一团黄绿相间的影子从某颗树上荡过来捞走了那包鸡腿,陈宣用心的想盯住胡仁到底藏在哪里,所以眼睛随着那身影走,可是结果和以前一样,闪过第三颗树,陈宣再也发现不了胡仁在哪里,他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如果他和大牛有师父的一半身手,也许就不用这么麻烦了,这时林间传来哨声,是谢谢的暗号,第三套暗号。
突然间陈宣很想哭,他使劲的把鸡肉塞进嘴里,使劲的嚼着,以便让自己不要哭起来,第三套暗号,大牛从没有学过,师父已经在做大牛被俘叛变的准备了,不管大牛是否会叛变,他的处境一定好不了。陈宣吸了一口气,把鸡骨扔进那个挖出来的灶里,把灶踏塌又用作战包边上的小铁铲分别在几个地方铲了几块草皮拼着铺上再撒上泥土。
全速前进,陈宣收到胡仁再次发来的信号,他抹了一下眼睛,吸吸鼻子奋力向那个宿营地跑去。
第一卷 十年 第二十六章 困兽
一对官靴落在衰草上,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与其说踏在草上前进,不如说是在草上滑行。便后面几对薄底快靴,却就没有这样本领了,他们为了跟上前面的人,不时将齐腰的草丛带出响声。
那对官鞋停在这处阴暗的山林某处,已经是下午三四点的模样,这里几乎没有一丝阳光。这个地方是绝佳的宿营地,在几颗起码百年以上的老树中间,有一块三十来平方的空地,那对官靴游走了这块空地的每一寸地方,然后停下来,回头朝来路奔去。如果他走到其中一颗大树背对空地的角落里,以他的眼力和小心,就算陈宣在树根之间挖下的那个灶和里面的鸡骨,没有被发现,那几处被熏黑的树根,也会给追踪者提供指引。
一个空心的“T”字形的木排,“T”字的一竖较宽大,可以躺下身体,尾端还有一个木箕斗,那一横里可放下手臂,两边末端各有立起木柄可供把握,大牛现在就站在这个木排前面,从作战包里拿出一卷白布,撩起衣服,忍痛一圈圈缠在腰上,因为他这种状况不可能走得回去了,而这个玩意最靠腰力,到如今也只有这么一搏了。
大牛缠好之后,把枪绑在作战包上,把余下的一小卷布咬在牙间,弯腰推那木排到一个斜坡,慢慢躺上去以后,双手往地下一撑,然后握住那两个把手,这个本来他玩得很好,甚至比胡仁还好很多,但现在他的腰根本使不上力,靠双手勉强控制方向,到了一处要脱离斜坡左拐时,大牛发现靠双手是无法完成的,他习惯性的一扭腰,木排斜斜压过草丛,滑了过去,但木排上的大牛紧咬着那卷白布,脸色灰青的昏了过去了,木排还在滑,但它将滑向哪里?
当大牛消失于斜坡不一会的功夫,那对官靴,就停在斜坡边上。官靴之上那四爪蟒袍罩着石青色补褂,四方形补子里张牙摆爪的狮子和那皮绒硬领的牛舌领衣、菱形披肩,珊瑚朝珠右一左二的挂在胸前,蓝宝石顶子官帽托在手间,直将那苍白削瘦的脸衬出些贵气来。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补子上有两个太阳。
除了左边绣着的那个太阳之外,右边那个,却是大牛打出来的血花。
他慢慢的蹲下身子,拔开被压扁的草,看了二十余步,直起身子打量了边上那座伐木场码着的那些木条,冷笑道:“故弄玄虚!雕虫小技!”这时有人来报,发现刘逸成父女的足迹时,那官员挥手转头追了下去。后面有一年轻汉子也翻看了一下草根,刚想说什么,有一年长的忙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懂啥?要是人这里跑下去,就不会整片草根都有新被压断的情况了。只不过扔了块木头下去才会这样,大人早就瞧穿了这疑兵之计了!”年轻人落在最后面,他仍望着那斜坡在想,如果一个人抱着木头溜下去呢?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样不过溜下山罢了,山下早有好手守着滑道呢。
他却不知,那官员却不是没想到大牛可以在半途离开滑道,只是那官员认为可以从这里跑掉的,只能是用歹毒暗器伤了自己的、会用五行遁术的人,而这个人并不是自己的目标。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比武的,他也是一个军人。
当夜色深深刘逸成惊起无数宿鸟、拖着女儿来到胡仁他们那个半永久工事的宿营地时,已只能用连爬带滚来形容了。没有发现胡仁师徒三人影踪,刘逸成心头有些发颤,毕竟是自己害了他们,在刘青青的指点下,刘逸成绕过那些陷阱,来到屋前,他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陷阱?”
“大牛和我说的啊。”刘青青从来没有想过胡仁他们会遇到什么不测,一来到这里,她的心情便好了许多。刘逸成微笑不语,看起来大牛是喜欢自己这个女儿啊,否则哪会连他师父不告诉自己的机关布置,都和自己女儿说了呢?其实大牛虽比刘青青小三岁,但身家清白,有据可考,相对还对胡仁更让刘逸成喜欢些,胡仁虽说本事大,但刘逸成总觉得仿佛和自己不一样,说不出什么道理的不一样,总是感觉离自己很远,把女儿附托给他还真不如嫁给大牛省心些。
刘逸成等刘青青开了门,忙进去点了火把,生了炉子取暖烧水。正当他烧好炉子回过身想招呼刘青青时,吓得倒退了几步撞到墙上,只见刘青青背靠着门张大着口努力地在挣扎着,那门好似浆糊一样把她粘住!
这半永久工事百步开外山林里,崆峒派侠少“落日神枪”梁泽文把每个辫节都别着桂花的乌黑发辫围在颈间,雪白劲装在夜间山林分外惹眼,应官府所召来派这件密事,伏击、以众凌寡已有失江湖正道人物的光明磊落,若要和左侧那些鹰犬一般黑布蒙面,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他瞄了一眼在右侧的黑道独脚盗“赛时迁”候矶,虽说也是一身墨黑,但仍自重身份不愿褪了长衫着劲装。梁泽文暗暗点头,江湖汉子,那怕是宵小之辈,也比鹰犬来得磊落。
自己本来宁可逸入山林长此不问世事,也不愿走这一趟,但老迈的师父一声长叹后,用那在崆峒山住了二十余年仍不改的粤音哼出的那句戏文,却终使自己心软下来,只因那句戏文,是千真万确的理:须知,青云寺下是皇土!
几条草根刺茬着梁泽文的下巴,他抬起下颔,并没有什么异样,又觉有草棘着腹部,梁泽文突然眼角扫到右边那候矶把头顶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他正想起身,刚才那几根刮着下巴的草根下面一把通体黝黑的刀片电射而出,一下子割开了他的咽喉,没等他双手捂住咽喉,腹部传来寒意,刚刚把身体抬离地方,已然开了个大口子,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肠子从那已染成鲜红的劲装裂口漏了出来,垂在地上,鲜血向地上不知什么时间开的一道两指宽的缺口流去,他突然明白候矶为何这般怪模样了,刚想单手捂着咽喉,一手去把肠子撸进腹里,却又一痛,整个人张大了口却叫不出声来,他刚想起身,便痛得昏了过去。
陈宣穿着早已被血染成黑褐色的竹笠蓑衣,隔着二米厚的土层,把勾下来的梁泽文的肠子系在那地道的墙上铁钩,被那肠子溢出来的油和秽物弄得鹿皮手套更加臭不可闻。陈宣干呕了一阵,无可奈何的提着用牛筋做弦的弹弓,闪过支撑的青石条,沿着足够有两个小孩并肩的地道跑下去,他早已在料理第三个人时就吐得连苦胆水也没有了,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中,会有这么多人趴在师父之前请洪门弟兄帮手挖的、怪异的弯曲、总长不过一百米的排水沟上。
陈宣的疑惑,却是因胡仁还未教导他地形地势的科目,由于某些位置的地形特征,导致埋伏者会下意识地选择该位置,早有了分类标注,做一个曾经的狙击手教官,胡仁当然是烂熟于胸;这是如同公厕里,往往是最靠外和最靠里两个格子使用频繁最高一样,一种根据统计分析出来的概率。
胡仁做的不过是在宿营地外,把适合埋伏、会让人下意识选择在此埋伏的位置加强特征,在地下挖出一条沟把这些点串起来罢了。
不过这也是个不小的工程,起码这座山的持有者便是洪门弟兄,然后挖这条百来米的沟也花了个把月,每天要出动几十人次的劳动力,还好当时他是刚到莱阳分舵,正是侠名远扬风头正劲,又没来得及展示他的“败家子”行为的时间,若是换了现在,大半是弄不成了。
“有什么本事,阁下不妨冲老夫来,何必和小辈过不去?”拍熄了忙乱中扫入炉中的衫角的火,刘逸成勉强恢复了稳定对门外说。
“啪”一声,那双层原木钉成的大门四散裂成一堆碎片,刘青青的后背如粘在那武官的手上一样,那武官后退了一步,刘青青也被扯得退了出来,那武官笑道:“可又埋了火药?在下这蓝宝石顶子,可是在大小金川奋力搏杀得来,那罗刹人的火器也领教颇多,想来你这米粒之光,也放不得什么光芒。”
潜伏在草丛间身着黑色短打劲装、黑巾蒙面的粘竿处侍卫王小明,抬眼见那些江湖中人潜伏久了,都忍不住动弹一下,脸上便满是不屑,自己和将军从军中调到粘竿处几天,便有福份代主子办事,这是几世也修不来的福份。要知在阵前便是千阵百决,死了也是无人知晓,能给主子办事,荣华富贵、衣锦还乡必是指手可待,只恨那帮江湖汉子还说什么武林规距,不愿着黑衣劲装,如是坏了主子的大事,株连九族算一定的了!想到这里,王小明越发提醒自己,无论如何,敌人不出现,必不能动,莫要堕了有提拔之恩的自家将军名头,这时耳边有些搔痒,凭感觉也知是只不知死活的螳螂,王小明提起内劲,在体内走了两个大周天,决意不去理会这只螳螂,物游神处之际,虽目不能视,六识却更加清澈,突然感觉这只螳螂有些异样,对了,怎么螳臂末端是一个拳头,他刚想睁开眼,那夹在胡仁拳头指缝间、绝对童叟无欺的螳臂刺穿了他的眼睛,插在螳臂后面的铁钉更突破螳臂刺入松果腺破坏了运动神经,钻心的一痛,便是王小明在这世上最后的念头。
胡仁面无表情的望着身边的王小明,决定换个花样来对付下一个目标,这次不用螳臂和铁钉了,他掏出一只死蟑螂,把一支吹管前端插入蟑螂尾部,爬向另一个目标。
“你放我女儿走吧,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任你处置就是。”刘逸成无力坐倒在地。
那武官摇了摇头道:“本官奉了上喻:凡涉及人等,无论男女老少,杀无赦。你自己了断吧,我留个全尸给这女子便是。”
“不!”刘逸成抬起头,被炉边火焰燎焦的胡子冒着烟,血红的双眼盯着那武官,原本已无力摊开手也紧紧的握起拳头道:“如此,我唯有一战!别忘记我还有兄弟,等我兄弟来了,你也未必能离开这里!”
那武官冷笑一声道:“你兄弟?他来不了和你一起送死了,我外面放着无数高手对付他呢。”
这时那武官身边二十多步远树梢传来胡仁的笑声:“哈哈,无数高手,不见得吧?也就三十一个,噢,不对,三十四个才对,还有一个重伤两个轻伤的吧。”
那武官闻言眉毛一皱,却听胡仁道:“我想请教你个事,爆炸时那么多铁块怎么伤不了你?”
那武官冷哼道:“不过打烂我一件披风罢了,何足道?”
胡仁朗声笑道:“好,回答正确,还给你!”一团事物风车般打着转被抛了过来,那武官伸手一招,却是三十四个头颅辫子缠在一块打了个结。他不禁怒火中烧掌力一吐,那刘青青朝冲刘逸成飞去,刘逸成接住女儿同时也接了那武官留下的残劲,站立不稳向墙上撞去,那墙可是外层用草绳子圈了灌的黄泥,内层是糯米粘土糊的山石,刘逸成背心撞了一下,那武官闪电般当胸一拳击实,刘逸成一口鲜血立即夺口而出,那武官已腾身向胡仁扑去。刘逸成刚想瞧瞧女儿伤势如何,谁知还有一道残余劲力又把他推着撞墙。
这时那武官已到树下,一蹬边上树干,人就往上冲去,到了快接近树上胡仁那里时,却见一张大网横在上空,此时旧力将尽新力未生,那网是软物难以借力传力,如撞破那网,见了胡仁再也没有劲力发招,正在他身在空中作了个回折时,身下的土地陷下一道,隐约只见两个喇叭形枪口,这时胡仁手中两铳已然击锤擦着火花,引火药已被打着,那武官人在半空中,怒吼一声,那补褂自肋下裂开向胡仁袭去。
两把三眼铳把补褂打得千创百孔落下,便却无半颗铅子射到那武官身上,这时地上两个枪口也已出铁砂,却见那武官双手抱头在空中屈成球状,硬硬受了这一击,被打得下坠之势顿了一顿,复又下坠之时,胡仁扯着绳索持刺刀扑下,那武官展开身形,连打十几个跟斗期间七八次变向后才力尽歪歪斜斜向边上一颗大树坠落去,胡仁扯着山藤早已荡过头去,只见那武官头下脚上,指尖就要沾到树技,却听“叭—兮”声响,却是大牛手中的后装线膛遂发枪发射条状锥形弹头特有的声音,那武官额上开了个血洞,撞断了那根树枝直向下坠去,在黑夜中胡仁不知为何仍可以见到那仰面朝天伸出手的武官眼中不甘之色。
陈宣去那烟雾弥漫之处背起大牛时,大牛已经再度昏了过去。
胡仁去看刘逸成,见他七孔溢血却无大碍,倒是那刘青青进气少出气多,眼看不怎么行了,胡仁过去打了一下脉搏,却感脉象杂乱无力,如果有心脏起博器,倒还可以试试,胡仁不知该不该把一手垫在刘青青胸口,一手用力锤打以抢救她,这个年头,男女授授不亲,再说万一急救不成,刘逸成怕是会和胡仁拼命,胡仁虽然心想和这刘青青也不见得很熟,但总又不能见一条性命从眼前溜过,便打算不计后果试试,起码以后良心上不会有个死结,这时却见刘逸成已抱起女儿,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壶,拔下木塞倒出一颗腊丸,揉开了塞进刘青青嘴里,又扶正她,从背后用掌顶着不知弄啥,但明显是不能打扰的了,胡仁便去给大牛割开白布,在腰间上了药油。
这时那刘逸成也已然完事,胡仁恶意地望着他那精疲力竭的老脸,心里想着这老家伙怎么和突然房事无数次似的?但转眼一望刘青青,却见脸色红润,全然和刚才换了个人似的,胡仁失惊道:“输液也没好得这么快啊!刘哥,你那什么药?什么成份?哪有得买?真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良药啊!”
“呼”一声,刘逸成喷出一口淤血,虚弱地苦笑道:“这是为兄、为兄二十年前蒙少林神僧所赠的大还丹,哪里还有第二颗?”
胡仁不敢置信的想居然保质期二十年……不过此时却见刘逸成不停的冒出虚汗,便道:“刘哥你学过医,你这伤要怎么治?”
“没事,没事。幸亏你们的餐具啊!我烧火时就把它们揣着以防万一了。”刘逸成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三张上面有作碗形、碟形凹下的铜板,这是胡仁他们在宿营地的用的餐具,此时只见那三张铜板的碟形所在都破了一个拳头印,犹其是最外面一层的铜板几乎接近冲压出来的截口让胡仁不寒而栗。
刘逸成扯开衣裳的胸口,还有一个乌黑的拳印,四个指痕清清楚楚。
胡仁对陈宣道:“烧水,把那我们洗澡用的大木桶装上热水调好水温,然后把大牛剥光了,扔里面加点白酒;再烧一桶,把你刘伯伯也剥光了扔里面泡;再烧一桶……”
“把青青也剥光扔里面泡?”陈宣笑逐颜开地问,虽然胡仁瞧不上刘青青,陈宣却认为也算小家碧玉,这时不免绮思纷云。
顿时伴着刘逸成大叫“不可”,陈宣头上被胡仁爆敲一记,只听胡仁道:“把你自己剥光扔进去才对,记得自己弄水泡,现在都有人管你叫师兄了。”
支开陈宣,胡仁蹲下对刘逸成冷冷道:“老哥,到底官兵捉你作什么?”
“瞧你说的?从还叫汉留时,我们就和清狗……”
“别来这一套,我只想知道乾隆三十年你做过什么。”胡仁一脸肃杀的打磨着刺刀,压根不再望刘逸成一眼。他已经忍无可忍了,不想再绕圈子了。
“你真的想知道?”刘逸成又咳出两块血块,才道:“知道了,你会后悔的!”
胡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磨着刺刀。
陈宣在烧水,他在想摸掉对方埋伏之前胡仁和他说的话:“第三套密码,绝不能告诉大牛,以后有许多东西,我也不会再让大牛知道。不论什么出发点和原因,军人,必须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否则的话,他不配成为一个军人。没有下不为例的概念,如果不是他还小你又代他求情,我会枪毙他,这叫战时纪律!”
大牛被剥光,陈宣用力把他扛起来放进水里,又倒了两瓶白酒,这时才听刘逸成道:“好吧胡兄弟,你一定要知道,你两次救我,的确也不该瞒你……但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别这么睁着我,这很重要。”
“好,你问。”
“你到底从哪里来?”
胡仁举眼扫了刘逸成一下,不说什么低头继续磨他的刺刀。
“你不是江湖中人,不是,一定不是。
“你以前没有在近距离内杀过人,起码在遇见黄天霸以前,绝对没有。甚至,我可以肯定,你在那之前连见别人近距离杀人都很少见过!
“陈宣和你一样。
“直到刚才去烧水,他还在干呕,明显是黄胆水也吐掉的样子,但他那对手套,上面那层油不是牛油不是猪油,我有理由相信是人油。”
刘逸成突然激动的坐直了身子道:“你回答我,你是什么人?你从哪里来?你训练陈宣的方法到底是一种怎么样可怕的方法,居然可以让绵羊怀着豺狼的心,去做老虎的勾当?”
“因为我们是军人。”回答他的不是胡仁,却是那个吐得脸色发白的陈宣,
“要回复汉家衣冠,就要有人付出代价。
“没什么恶心不恶心,执行任务时,我是一个军人,我不是陈宣。
“但我是人,我并不是师父说的那种变态,如此残虐的杀死同类,我不可能有快感。
“可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清狗扬州、嘉定并没有和汉人讲道义。
“不自由,毋宁死!
“或者这不是唯一可以推翻满清的手段,但这是我们唯一可以实施的手段。
“师父说,这叫不对称作战,又叫恐怖分子。”
胡仁抬起头,对陈宣道:“最后一句错了,恐怖分子不关这个问题的事,别乱讲。”
“弟子谨受教。”
“老哥,该说的,吾离代我说了,至于你问我用什么方法把他训练成这样?”胡仁用锋利的刀锋刮下几根胡子,突然和想起什么似的,莫明其妙笑得和个傻瓜似的,然后绷起脸作深沉状对刘逸成道:“我没有教给他什么,我只是去掉一些多余的东西,然后,他成为一个军人。”
“军人?你们说来说去的军人到底是什么?军汉?兵丁?都不是?算了!”刘逸成朦胧的有些许概念,他也没有心情去打破砂锅,溜入水中沉思了一会道:“到我说了……”
第一卷 十年 第二十七章 马骨
其实刘逸成的故事并没有多少惊奇,起码对于看了无数电影电视剧的胡仁来没什么新鲜:雍正六年,一个侠客见山贼劫道,见义勇力救下一官宦人家的家眷,这家人那花季年华、情窦初开的小姐便和这位侠客私定终身,谁知几年后小姐被册为宝亲王弘历的侧福晋。然后侠客见自己势必无力挽过这段姻缘,怒而投身汉留,决心与情敌作对到底。
不过刘逸成接下来说的,倒大大让胡仁吃上一惊:刘逸成,很有可能就是那官宦小姐与侠客的爱情结晶。因为就门内老弟兄也好,江湖父执辈也好,从没听说过他母亲是谁。而刘逸成的父亲北腿王却是武林知名人士,没有人见过他妻妾,曾有人问他是否刘逸成是捡回来的或者娼妓所生?北腿王却笑答刘逸成其母身份尊贵而不再言语。
胡仁想了一会道:“你怎么知道?”
北腿王死前给儿子讲了这段故事,刘逸成再怎么问,他却便笑而不答,只是问了今天是几月几号,就指点刘逸成去找一个故人并告诉那人自己死了就行,过了半晌就咽气了。
当刘逸成在德州码头留下标记,在三月的春雨里等了七天七夜,那人终于来了,那人是从龙舟上下来的,刘逸成不知她是谁,只是和她讲了父亲留下的故事之后,那蒙着面纱的女人点头道:“那小姐便是我,他可好么?”
听到北腿王的死讯,那女人只呆了一呆,问刘逸成拿了刀割下一段头发,①吩咐他拿回去和他父亲一起埋了,然后望着刘逸成点头道:“你很好,你父亲没骗你,你娘的身份,这天底下没人比她尊贵了,你去吧。”
过了不久,就传出皇后乌拉那拉氏被打入冷宫,过了一年就死了。②后来就开始有官兵专门找刘逸成麻烦,刘逸成便也效他父亲投入洪门,与清狗作对,只因天下之大,只有洪门中人,才敢与他为伍,但这事他却是从不敢和人提起。
胡仁听出些门道,突然道:“老哥令尊仙去是多少岁?”
“七十,也算笑丧……”
不对吧,胡仁心想乾隆都不见得有七十,不可能弄个皇后比自己还老吧?“那皇后死时多少岁?”
“四十九。”
那雍正六年才十二岁!胡仁恶意地想这北腿王可还真是有lolita情节啊!却不知十三四岁的少女如何生下刘逸成来,突然间胡仁只想大笑。但也不再逼问下去,陈宣的水已烧好第二桶,便扶了刘逸成去浴室泡浸。
胡仁招手让陈宣跟他到屋前,低声道:“你别和我说你没听到。”
“我觉得是真的。”陈宣不解地望着胡仁道:“要不官兵两次来都是毫不张扬,这次甚至还不派当地官员协力,直接征调江湖中人。毕竟皇上也不希望很多人知道,他被刘先生他老头戴了绿帽对不?呵呵。”
胡仁捂住陈宣的嘴说:“别笑了,问题刘哥他娘生他时就十三四岁?”
“怎么不可能?”这回轮到陈宣用打量白痴的眼光瞧着胡仁了:“我三姨娘十三岁就生了我七妹。”
胡仁的嘴巴张得几乎可以塞下鸡蛋,一句“你老头还真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啊”就要夺口而出,还好陈宣马上转移了他的思路:“师父,我们不是真的去救那小乞丐吧?”
胡仁笑道:“为什么不?”
三天后,刘青青已在胡仁见到怪物一般的眼光里能蹦会跳了,刘逸成却仍脸色腊黄,走起路来也佝偻着腰,不停地咳嗽,活脱脱一个药瘘子。不过刘逸成自认没什么事,并大大赞叹胡仁让他泡在热水里加酒很有效果,起码胸口那拳印已扩散汇成巴掌大一块了,从原先的乌黑褪成青紫。
那林间的死尸早已给陈宣和胡仁两人塞入那地道里,地道的若干支撑柱一并安放了炸药在地面上点着导火索炸毁,崩陷出来的沟渠,拆了那宿营地的土墙石块往里填,也填得七七八八,这种东西只能一不能二,并且那些潜伏点都死过人,现是秋时无雨,自然有一种腥气,如果这几日便有官兵再来,身手怕比前次的还高,一旦被发现,那就弄巧成拙。那宿营地此时已只余残墙断垒,机关埋伏也一并消去。
按胡仁的意思,怕是要把它用定点爆炸,完全炸塌后夷为平地。
但陈宣第二天就累得病倒,大牛醒来也大力反对,因为火药除了在上个宿营点引爆的七八十斤,还有炸毁地道支持点消耗的,所余已无多,胡仁也只好作罢。
在另一座山腰林间简陋漏风的木屋里,胡仁正趴在地,按边上去过泰安的刘逸成口授,用细炭条依现代绘图的标准绘制地图,这时刘逸成不时咳嗽几声,抬头向外张望又问:“怎么青青他们还没来?你都背了我过来,还搭了木屋了,他们两个扶着陈吾离这么久了还没到?”
胡仁抬头望了一眼屋外按日冕原理,插在刻度中心的木棍投影,笑道:“刘哥,我们大约也才到了两个小时,也就是一个时辰。我是背着你走小路才快,大牛腰痛青青没力气,吾离那么胖哪里背得动?别说还提了些东西,再过半小时吧。
刘逸成不好意思地笑道:“关心则乱,关心则乱。”毕竟问了第七回了。
“对了老哥,这青云山到底是高二百米还是三百米?”胡仁需要确定周围地势,才能订下撤离时路线。
“那山?不是和你说了吗?虽不如泰山高耸入云,雄伟壮观,咳咳,却也是壁立千仞,风景如画,其中更有峡谷,老弟,诗云:游山不旅谷……”刘逸成说得兴起,拈着胡须拗着脖子摇头晃脑,咳了几声,淡然笑道:“贤弟,虽福建永泰之青云山,高耸入云,但如论高低,何及泰山?弟须知,安丘青云,并不以雄伟取胜,山环水绕、碧波荡漾:桥亭廊榭、错落有致;茂林修竹、翠绿欲滴。青云山巅,有两泉并列,东称’海眼’,西谓’云山’。相距数尺,冷温各异……”
胡仁快要疯了,心想,你不去做导游真可惜了,抛下细炭条想了半晌才对还在吟哦的刘逸成苦笑道:“停停,这么说老哥,你离山脚二里,伸直胳膊树起大拇指,那青云山大约到哪个指节?第二指节?还是大拇指根部?”
刘逸成又咳了几声,愣了愣道:“这个,愚兄从未如此试过,想必不是指根,便是中节,若有飞来奇石,便是末节,也不为奇哉。”
那到底是多少?胡仁很是抓狂,只能在图上标下海拔两百以下。定睛看那弄了二个多小时的地图,却十有一二,标了某山约某某米以上或以下,又或是某河应某某宽以内,这已算好了,其他的,大都只能留个问号。
此时刘逸成不解道:“胡老弟可是为了画制地图而烦恼?愚兄于此道略有心得,待我为你解忧!”
要知这个时候的读书人说略有涉猎,已经是很了解这门学术,只是没有什么独立的见解,说略有心得,那便是很精通,研究以后有自己的看法了。胡仁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心从作战包里取出绘制好的莱阳地图问刘逸成:“刘哥,你能不能帮我按这样子画个地图出来?”
“此是何物?”刘逸成不解的望着那地图,随手用毛笔沾墨在纸画了个大三角,写上“泰山”……
等陈宣他们赶到时,只见胡仁对着一幅足以称为写意水墨山水的“地图”不停扯着自己寸把长的头发。
陈宣虚弱的靠在墙上道:“师父,你在烦忧什么?”
刘逸成不满的“哼”了一声对刘青青道:“来,陪爹到外面走走,有人居然敢质疑为父画制地图的水平,想我师从当年年羹尧帐下江湖人称‘小孔明’……”骂骂捏捏间已走出木屋。
胡仁把那张刘逸成弄的写意山水画扔给陈宣,痛苦的抱头嚎叫道:“天啊,这叫我怎么去把那小乞丐弄出来?本来就武器简陋人手不足,又没有火力覆盖又没有接应,现时连地形也弄不清楚,要这么去了,咱三个埋骨在那里倒是很有可能!”
大牛不解地憨笑道:“师父说去,俺就去。”
陈宣没说什么,把手上的宣纸放下,紧了紧披风瞄了大牛一眼,嘴角一挑勾出一脸讽刺的笑容,想了想对胡仁道:“师父,弟子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两天后,泰安礼门的创立者汪大善人的管家,让他的黄脸婆请衙门刘捕头的内人,同到白虎山之西、凤凰山南麓山腰涌泉庵礼佛吃了一席斋菜,汪大善人的管家又和刘捕头在白寡妇的小酒馆喝了几杯,五六两碎银刘捕头塞入怀里不到两个时辰,朱慎就被管家的夫人带回,反绑了又在眼睛上蒙了黑布,嘴里塞了麻核,扔入马车就往莱阳奔去。
这本来对于泰安城里头面人物的管家来说,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若不是汪大善人一再强调不要和这小孩扯上干系,怕只和刘捕头说一声是大善人的远房亲戚,连两个妇人上山的滑竿钱和那席斋菜,甚止于最后几两碎银都可省了。
当胡仁见到朱慎时,刘逸成也在前一天接到总堂的安排。
朱慎被送上山来坐定,松了绑取出麻核,只听有少女对他道:“要解开你蒙眼的布,你不要急着张开眼,慢慢来。”那声音煞是温柔,朱慎便几是醉了,幸好还记得点头,那少女更给他解开蒙眼黑布,朱慎只觉那少女体香如兰,腿一软还好边上有人扶住了他。
睁开眼见那少女对他笑道:“小兄弟饿了吧?胡大哥他们正忙,你先吃点东西,一会胡大哥自来与你说话。”边上一个黑瘦少年憨笑着递来一块铜板,接过颇为坠手,却见上面碟形凹处放着两只烧好的山鸡腿,碗形凹处放着三四张白面烙饼。朱慎不禁吞了一口口水,却见那少女就要离去,朱慎忙道:“这位小姐请留步,蒙小姐援手,小生朱慎,不胜感激,冒昧请教姑娘芳名,回家也好给你供个长生牌位。”
那少女见他衣裳褛褴蓬头垢面却自称小生,倒也有趣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朱慎正捧着那铜板在寻思这姑娘胸口有没鸭梨小大,只听那少女对他说:“长生牌位就不必了,我也没出什么力,你要谢等会谢胡大哥和陈宣吧。”转身边进了那简陋的木屋。
陈宣?朱慎一把拉住边上那黑瘦少年的手急问道:“她刚才说什么?陈宣?稚虎陈宣?她说的胡大哥,可是大侠胡仁?”
那黑瘦少年笑道:“你好好地吃吧,千万别吃急了胀坏了肚子。一会我师兄他们出来,自会与你细说。”说罢也进了木屋,留下朱慎一个人在屋前空地。
朱慎心中澎湃,他虽立了心求师,但越行越远,久寻不到胡仁影踪,自己也渐清醒,知身为乞丐,想列入大侠胡仁的门墙,实在希望渺茫,最后弄一白布幡子招摇过市,也不敢想能见到胡仁,只望那大侠徒弟稚虎能有所风闻,当是可怜自己帮把黑虎帮灭了就是。
在他心中,便是稚虎陈宣,灭那黑虎帮也和揉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当下心中忧郁尽去,加上久未见肉食,便狼吞虎咽对付起铜板上的食物去了。
他却不知,胡仁他们正在商讨的大事,却是他几天百般推辞、胡仁和陈宣利诱威逼的事情。
-------------------------------------------------------------------------
注①②:《清史稿》卷二一四 列传一:皇后,乌喇那拉氏,佐领那尔布女。后事高宗潜邸,为侧室福晋。乾隆二年,封娴妃。十年,进贵妃。孝贤皇后崩,进皇贵妃,摄六宫事。十五年,册为皇后。三十年,从上南巡,至杭州,忤上旨,后剪发,上益不怿,令后先还京师。三十一年七月甲午,崩。上方幸木兰,命丧仪视皇贵妃。自是遂不复立皇后。
第一卷 十年 第二十八章 包天
风渐渐的带些霜意了,枫叶也开始从橘黄泛红,唯有几簇常绿树固执地绿着。在天空早已不见大雁的如今,山野间败落的残枝,已被显眼的金黄遮蔽得无人注意,间中几点橘红,只不知哪片枫叶可以到最后泛起瑰丽的血红。
大牛推开门,几叶枯干的叶子也随着风涌入,见胡仁陈宣和刘逸成仍在里屋,便对刘青青笑道:“青姐,那小乞儿倒似对你有意思。”刘青表嗔怒道:“好你个大牛,平日扮着老实模样,你师父他们一走开便油嘴滑舌,看我一会不和胡大哥说去。”
大牛忙摆手惊慌道:“青姐你千万别!一会大师兄又找到籍口整治我了。”刘青青见这老实人吓成这样,便也笑着作罢。胡仁此时已走了出来,陈宣在身后一脸不快,刘逸成满脸的皱纹都在展示一种无奈。
胡仁示意陈宣和大牛沟通,便招呼刘逸成一块出去见那朱慎。
陈宣望着胡仁的背影,恶作剧的笑意便代替了原来的不快,他扯过大牛道:“师弟,以后,苦了你呢!唉。”
大牛摸不着头脑的傻笑着,这倒让陈宣有些无奈,幸好刘青青代替了大牛发问道:“此话怎讲?”
陈宣便来了精神,从大牛平日一餐饭量顶他三餐开始,说到大牛脚上的靴子,最少也得十来家农民劳作一整年的收入才换得来。最后拍拍大牛的肩膀道:“师弟啊,师父要收那小乞丐为徒啊,你想那乞丐,抛开身份不说吧,你说乞丐能吃不?你好好想想吧,以后怕单就吃饭,你也不能和平时一样放量干啊!”
大牛还没回答,刘青青在边上点头道:“那是,大牛以后也是师兄了,要让着人家一点,陈宣向来不是都让着你吗?”陈宣一听这刘青青不着道,忙扯着大牛到里屋,低声对他道:“万一那乞丐说皮靴他穿不习惯,要穿草鞋,你知道师父那人的,讲究什么一视同仁,你啊,等着穿回草鞋吧。”
“不行!还是靴子好,我再也不穿草鞋了!”大牛急了:“师兄你说咋弄?”
陈宣小声道:“练!把他给练傻了练怕了,他就不敢胡说八道了!”大牛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却不知他师兄心里狂笑,陈宣向以读书人自许,如果说收下身家清白的大牛,他只当多个小厮,现在要收这小乞丐,他是绝对不愿意的了,用陈宣的话说,狗一般的人,也配和我称兄道弟?但他知道胡仁讲究纪律,如果自己出头,必没有好果子吃,于是便起了把大牛当枪使的念头。
这时胡仁在外面唤他们两人出去。胡仁对朱慎道:“这是你大师兄陈宣,这是你二师兄大牛,你这两天先想清楚吧,为什么要拜我门下?”说完向陈宣使个眼色,留下大牛和刘逸成安排那朱慎的生活琐事。
陈宣跟胡仁走到背风无人处,拉住胡仁一脸严肃低声道:“师父,若是占山为王,或可为之。但蒙师父启迪,吾等是为解民之倒悬,弟子窃以为,何其谬哉!为将帅者,须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每每阵列于前,决非好事,弟子越礼,不胜惶恐……”
“我呸,牙都给你酸掉了!”胡仁笑着拍了拍陈宣的肩头道:“我不上,凭你俩敢打包票?行了,等有了队伍,你再和我说这个不迟。”
胡仁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有一股子暖意,这个徒弟倒也贴心,也懂道理,知道如果是落草为寇,做为匪首,冲锋在前倒无不可,如果要做大事,老是凭一股子血勇,却是“何其谬哉!”。他却万万想不到,陈宣是打着不让胡仁上阵,可以把小叫花子朱慎弄死的念头。胡仁还忙着去安排要做的那件大事的事前工夫,吩咐了几句便自和刘家父女下山去了。
大牛蹲在树梢上盯着朱慎吃饭,只等吃饱便立马捉他训练,谁知朱慎吃余半只鸡腿一张烙饼,便把它们郑重卷起,要塞入怀里。大牛一个空翻下树来,问他道:“你这个作啥?”
朱慎头也不抬地道:“不留点回去给老乞丐吃,那老东西压根过不了冬……”说到这里,毫无征兆的眼泪叭叭地直淌了下来,他此时醒觉那老乞丐已不等他带东西回去吃了,便是自己把他裹了草席埋了的。那手上烙饼无力地放回铜片上,抱头大哭了起来。
本对他也没什么深愁大恨的大牛,一问之下,想起胡仁那时在路边给自己两块饼的情景,也很是同情,对朱慎道:“算了,别哭,跟着师父,不会饿肚皮的,放心好了,师父留你下来,你的仇就有希望报!”
这时陈宣信步走了过来,见这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问知缘由,心里便说了声两个穷鬼!便想想师父说的,穷人总是比有钱的多,要成事,起码就得有李闯前期的民心,于是也走过去硬把胖脸挤出一丝言不由衷的悲怆,好言慰藉。
那朱慎见了陈宣过来,却不敢同大牛那般随便,要知此时陈宣也算声名在外的少侠了,当下整理衣衫,站起来深深一揖口称见过大师兄,陈宣终是瞧不起他的出身,等他行完礼了才虚虚把手一摆,大牛在边上有点不快,这大师兄什么都好,就是架子比师父还大,但他对陈宣的不满,很快便就转移到朱慎的身上。
只因行礼时见到陈宣长衫下也穿和大牛一般无二的靴子,煞是威风,起身便问:“两位师兄,这靴子,这靴子是不是每个弟子都有的?”他本意是要自己花钱买可就穿不起,如是师父规定每个弟子都要有一双,那就盼两位师兄谁有穿旧的借一对应景,或是帮着向胡仁美言几句。
陈宣一听乐得和偷着油的老鼠似的,瞟了大牛一眼,颇有深意地笑道:“对,师父人好,讲究一视同仁的。哈哈,放心!”说着便脱了长衫,哼着小调换上刘青青这两天给他们用草汁染的迷彩服,端着那把后装线膛枪林中练瞄靶去了。
朱慎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大牛叱道:“操!快点!”回过头去却见方才亲切憨厚的二师兄黑脸上比这初秋还冷些,咬牙切齿的似乎自己淘了他家泔水缸一样骂道:“日!听到没有?打什么冷颤?把这包石头背上,跟着俺跑!跟不上回来有你好看的!狗日的!快点!”
在莱阳街头,差不多又到地主请佃户的日子了,刘逸成和老友李秋棠不雅地蹲在路边酒肆长凳上,把着海碗对饮。地上已有两个空酒坛子和两人垂落长衫的裾角相衬成趣。几只土狗盘绕在桌边全然不理那两手油垢的驼背店主吆喝,只等那桌上几时再扔下骨头来。
李秋棠叹了一口气,把海碗里的酒一干而尽,唤着刘逸成的字道:“公立兄,门内拜过夫子的,本就不多,余又与兄生死之交,实不忍相欺,总堂已有密信,如下月你还不启程回总堂,便怕……”
“观鱼兄,多谢了。但总堂给我的信里,却要我务必带回宽城子分舵存下的三千两白银,这教我如何起行?”刘逸成摇头晃脑苦笑着,那鼻子在酒精作用下愈是红得通透,喝了两碗酒,打了个眼色让李秋棠附耳过来,才道:“兄不瞒我,我便透露个秘密给兄知晓,我今日便离莱阳而去,到一处秘密的所在,我那兄弟胡仁,说半月内便能给我凑齐三千两银子与我会合。”
李秋棠苦笑着劝刘逸成喝酒,却不搭话,只因他本来可以抽出一些银两先给刘逸成回总堂交差,堂里的几个老弟兄,也大都曾和刘逸堂并肩杀敌,就是明说也没什么问题,便是这胡仁来到,把他分舵的积蓄败得几乎精光,使得他现在有心无力。此刻这胡仁却说有法子帮刘逸成的忙,那前些日子又何必一再让刘逸成撕破脸皮找自己?
几天后,历城芦南村外云台寺前,多了个照例向人讨钱、照例给乞丐头儿交规子钱的乞丐。也许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乞丐并不整天讨钱,但他给乞丐头儿的规子钱却并不比人多,也不比人少。朱慎重操旧业实为收罗消息,胡仁以为鹰犬总能找到刘逸成,定是洪门中人有卧底通风报信,犹其是通过洪门索要朱慎之时,六扇门鹰犬再不济事,必也知晓这少年寻访的大侠胡仁,在黄天霸和其弟子的两役中,都与刘逸成在一起,送朱慎来的马车居然走的是官道,而半路上设下的几处观测哨,马车过去后半天都没有发现跟踪者,更让胡仁确定洪门必有清庭的卧底。是以不想通过洪门的线索得到消息,亦让刘逸成不通过洪门离开莱阳。
蹲在那个额外给钱向乞丐头买来的“宝地”上,朱慎和半个月来的每一天一样,在那里拿了根棍子支着头上的破草笠,一只乌黑的手端个破碗念叨:“老爷少爷小姐夫人大妈,可怜可怜我吧,我都三天没吃过饭了。”两个铜板从一个富家少爷手上扔了过来在破碗里打了个转。朱慎哭哭啼啼扑到那少爷的脚下说:“爷啊,给我一钱银子行不?两个铜板我怎么开饭啊?”
那少爷身边的黑瘦伴当冲过来一脚把他踢了个跟斗骂道:“狗日的,你个叫花子难不成还要上太白楼喝酒啊?”那少爷拉住伴当,连声说算了,又扔两个铜板到碗里。这便惹起周围乞丐的嚎啕了,一只只污黑的手向那少爷举着同样肮脏的碗。那少爷在那伴当的拉扯下,才在这一片仿佛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手中脱了身往寺里去了,周围便传来游人的低笑,纷纷诉说着这些乞儿千万不能施舍给他们一个钱。
四个铜板有一个缺了角,朱慎心头一颤。这时边上一个小乞丐泄气地说:“皮猴,你运气真好,我一个子也没讨到。”朱慎笑了笑,留下那个缺角的铜板,其他三个放给周围的几个乞丐,街对面上的老乞丐冲朱慎挑起大拇指。朱慎方才那一扑,便是过往情报无变化的暗号,他暗暗摸着那缺角两条边锉出的痕迹,三长四短,那便是中午动手了。卷起铺盖把这块“宝地”让给边上乞丐,拖着那几乎比他身子还大的破麻袋喃喃道:“我去洗个澡”便走了。
历城最出名当然就是泉水了,小小历城周边,便有好几道泉水被列入明七十二泉诗和清七十二泉记。朱慎要去的却是云台寺院内西崖壁下唤作永保泉处。并非朱慎真有如此闲情逸致,便是二师兄大牛那一脚,也踢得他胸口至今犹隐约作痛。只因布政使于易简喜游此泉,而朱慎却又是胡仁行动中的一环。
此时布政使已到了,于易简白脸长须,身材修长虽不着官服却也自有官威凛然。所经之处游人香客早已被护卫驱散,边上有方丈、士绅等人陪同,指指点点,转眼间泉壁上方那“大明弘治十一年重建云台寺碑记”已入眼帘,这时有侍卫眼尖,见有个和尚头戴僧帽,身着月白僧袍跌坐在泉边,便要去驱逐,于易简笑道:“快些住手,莫作焚琴煮鹤之事!”
那和尚自闭眼跌坐,手下一具古筝,奏的却是于易简从未听闻的曲子,隐隐有些生硬,但新奇之至,也合乐理,却全然与坊间曲调截然两样。于易简不禁驻步聆听,那方丈却怕那和尚的曲子惹怒这位大人,自己吃罪不起,忙在边上道:“此不是本寺僧人,也未曾挂单,每日清晨自来,日落自入林间餐风宿露,贫僧曾想劝其离去,却不料寺人僧人自贫僧师弟以降,与其辩论佛理之后,皆甘拜下方,便不了了之……”
那方丈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已近乎耳语,皆因于易简恼他乱了筝声,回头怒视所致。此时却见那和尚一曲明显未完,闭眼摇头道:“命也,数也!”掏出几枚铜钱,扔在地上,却不睁眼也不摸索,笑道:“原来如是!”又复奏起曲子,此曲一起,却与之前绵绵之音大为不同,音节铮锵急促,令人有热血沸腾之感。曲子未完已断了三四根弦,然那和尚忧然不觉,也毫不碍他继续弹奏那首曲子。
于易简伸手止住众人,待和尚弹完了,上前几步道:“大师……”
那和尚不断他说完,大笑道:“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于易简也是满腹诗书的角色,一听之下脸色大变,不禁后退了一步,那和尚说的,是诗经里的一句,意思便是朝廷里的官员在公家吃完饭后,威风的回家。也许别人只是佩服那和尚末睁开眼便知来的是大官,便那于易简却知和尚另有深意。
他上前一揖到地,让随行的官员待从很是惊讶,他们却不知于易简是个软骨头,见了平级的巡抚,都可以跪拜的。只听于易简道:“请大师指点……”
和尚仍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闭着眼把地上几个铜钱捡了起来,又洒下去,用一种近乎耳语只有于易简才听得清楚的声音道:“雀无角,女无家。”
于易简浑身都几欲渗出汗来,他自然知道诗经里行露里“谁谓雀无角……谁谓女无家……”下一句同样句式的就是“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这不便是暗指他贪墨么?此事于易简自认做得机密,当下便起了杀心要把这和尚除掉。
谁知这和尚又一抛铜板,侧耳了一阵,突然道:“状元爷的弟弟?”
于易简一愕,答道:“是。”他哥哥正是乾隆三年高中的状元。
“状元高中之前,我曾答应为他再求一卦,贫僧已将圆寂,施主让状元爷速来了此旧帐吧。”那和尚缓缓如是说。
于易简摇头道:“家兄已于三年前骑鹤西去。”
那和尚点点道:“命也,数也,四十年间,我三次问他可有难关要我帮他占上一卦,他都咬牙推却,要把这一卦留到最后关头,想不到最后关头贫僧去了天竺,却是失信旧人了。”
于易简见和尚乍一望似是三十上下,仔细打量,却又似六十左右,侍要看真些,又似乎七八十也有了,便知是有道神僧, 连忙道:“大师,不如你给我算上一卦,也算还了当年与先兄之诺。”顿了一顿又低声道:“家兄所承大师卦金多少,本官必当照数奉上。”
那和尚大笑道:“施主,贫僧化外之人,要黄白之物何用?也罢,就当了结心事。”说罢收起铜钱一洒,将身边木鱼柄子往地上一戳,对于易简道:“待无影之时,到寺内至阴第三排第五间房舍内,五心朝天静坐,备清水一壶,不可进食,不可骚扰,如有异象,应作如是观,无眼耳口鼻,无无明尽。”
说罢铜钱古筝木鱼皆置于地上不理,仍不睁眼,起身向山林走去,低声吟诵些不知名的经文,走入山林之中那月白僧衣仍十分惹眼,却听那和尚的声音远远传来:“贫僧去也,施主好自为之!”那月白身形就停在那里,一动再也不动,于易简等了半晌仍不见动弹,便要吩咐手下去察看,却见那身影缓缓上升飘去,瞬间便不见踪影。那方丈和一众僧侣知那高僧已圆寂而去,忙跪诵经文。于易简使人去看,麻耳僧鞋足印到那消失处辄然而止。
当下深信遇到高僧无疑,便备了清水,守到正午太阳悬在头顶,那木鱼不见影子,便急急吩咐手下不要让人敲门,自行入内去了。方丈自不敢阻挡,心中还暗喜那租住客人今早离去,否则怕还得费上一番口舌才能讨好布政使大人。
过了一会,那朱慎洗了澡便拖着麻袋回来。把占了他“宝地”的乞丐哄开,蹲在那里开始讨饭的工作。不小心朱慎扑到一侍卫脚下讨钱,给踢了几个跟头还不解恨,就把乞丐们全赶下山去,这一路上大小乞丐都埋怨朱慎,须知每月庙会却是他们收入最高之时,也有不少人打踢了朱慎几下,半路上朱慎忍无可忍,哭诉道:“你们欺负人,我去跳崖死给你们看!”,拖着那麻袋便冲悬崖边去了,众人初时以为不过赌气,后来见他不回头来,才赶了过去,这时悬崖那还有人?一帮乞丐噤若寒蝉,那刚才打了朱慎几下的,更是怕晚上鬼魂来找他报仇,便争先恐后一路朝山下去了。
此时那于易简的手下侍卫有从军中来的,便已觉不对,那和尚叫大人去静坐,却不说什么时候可以出来,大人身为布政使,有政务处理,如果坐个十天半月,如何是好?便觉有诈,当下点着冲天花炮知会山下袍泽封锁下山各路口。
山下护卫拦住那班要下山的乞丐,使人上去报知也不曾见有人下山,那行伍出身的侍卫又使人入那片不大的山林查看,搜索了两个时辰,找到三个地方有新土和蚂蚁的迹象,挖开里面全是动物皮毛和烤熟过的骨头。哪里是什么餐风宿露!
于是把方丈锁了,又要去敲门,那两个把门的却是于易简的族弟之流,死也不让那侍卫开门。把那侍卫逼急了道:“你附耳门上听听可有呼吸声!”当下听了确无气息,才撞门而入,里面哪里还有那于易简的踪影!那行伍出身的侍卫看了半晌,揭起墙上一幅中堂,却见后面破了个大洞,和隔壁相通,那隔壁僧舍窗户洞开,那侍卫不禁大叫一声:“休矣!”
不待说那和尚便是胡仁,只不过他走到远处,用准备好的十字木架把僧衣和帽子架在那里,里面穿着一身迷彩混入林中走远了,在树上拉动绑在木架上的绳子把罩了僧衣僧帽的木架拉起拉近,再撤了木架用手扯着僧衣在树上走掉罢了。
至于脸上瞧不出年龄,不过是用颗粒细腻的深浅不一土粉磨得极细,和着蛋清在脸部做了一层滤镜效果,再用淡墨涤洗后风干,这也是胡仁不敢大幅度动弹的缘故。那两间相邻僧舍却是刘逸成租住了半月,今早方行离去,半月来和胡仁夜里慢慢无声无息掏空的,便是有人入住,不揭起那中堂条幅,自也发现不了,当然,如是两间僧舍皆有人入住,那便必然被发现,但凡计划,总不能万无一失。
大牛和陈宣早在于易简进屋前潜伏于那屋里,于易简关上门刚坐下,大牛已一掌砍在他颈动脉上,当时晃了几下,陈宣又补一掌,便立时倒地了,两人胁力,塞了麻核绑上嘴,再按胡仁所教的把铁丝发丝混了牛筋的绳子往于易简的关节处勒紧,又把于易简双腿硬拗到肩头交叉,活生生捆成“人球”,痛得这布政使大人痛醒之后又痛昏过去。
朱慎那从不离身的袋子带的就是这捆绳索,那陈宣和大牛自然不可能带着这么一大包东西光明正大离去,还好那布政使大人虽刮了不少民脂,却不算太重,也算半大小伙的朱慎这半个月不停的锻炼,前几天又停下来储备体能,陈宣和大牛帮他扛到寺后无人处,朱慎还算能把这麻袋拖到寺前。乞丐们被哄下山,朱慎就是人家不打他,也找个籍口去跳崖,不然他怎么扛着这一百多斤走上两里下山路?陈宣和大牛早在林间等他,一见身后无人,三小扛着袋子来到崖边,老树上绳子索了个活结,大牛下到一处平台之后,把麻袋放下,然后陈宣和朱慎再依次下去以后,把绳子一抖,那活结便被抖开,绳子收了好一会,那群乞丐才赶了过来。
那些侍卫直到太阳下山,从才一个刚才打过朱慎、现时吓得双腿发抖一个劲儿念叨“不要找我报仇”的乞丐身上,打听到有一小乞丐拖了个大麻袋跳崖去了,到了崖边见那老树上被绳子勒出痕迹,三小和接应他们的刘逸成早已驾着马车上路一个多时辰了。
等他们垂头丧气回到云台寺,山下侍卫却来报知有人递了一封书信给侍卫头子,拆开一看,却是于易简的手书,上面大约意思便是:仙师携余共游,切免惊扰沿途一众官绅百姓坏我修行,否则严惩不赦。七日后余应可到日照,尔等自来接应便是。
各侍卫明知此事有所跷蹊,但刘逸成多年师爷不是白当的,动作之前早已研究了于易简手书习惯,打下稿子和平日布政使手谕无二,于易简不过照抄一番,也难以留下什么线索,于是众侍卫只好不敢知会官府,拍马直向日照赶去。
第一卷 十年 第二十九章 竹竿
第二十九章 竹竿
胡仁给了几个铜板路边小厮,远远见他把信交到侍卫身里,便拍马去和刘逸成会合。一行人却不远去,绕了一大圈就在历城县郊半月前租下的一处偏远宅子停下。把于易简弄到地窖里,胡仁用英语以四位一组数字密码命陈宣带朱慎去院子里牵了狗听风声,使大牛解绳子却仍是国语官话。
陈宣心知师父是怕自己言语间不慎暴露了身份,而留下大牛则是如果不得已便要借刀把他杀了,可见师父这人若逼到绝处,断没半分妇人之仁,不禁打了个冷颤。
当下在院子里朱慎十分仰慕地想拍他马屁,陈宣记着胡仁说过站哨不能交谈,便也正着脸色喝止了。
陈宣却是想差了,胡仁别说还没起了除去大牛的心思,便是有也不可能在队伍没拉来之前先削减实力,大牛实在比胡仁还没有语言天分,英文从一到十都记不下来,胡仁实在也没法这样给他命令。
大牛斟了茶水在桌上写字问胡仁:“他一会自己把蒙眼的布拉下来怎么办?”
胡仁摇了摇头,用一种几乎和平时全然不同的口音笑道:“不怕,大人是个聪明人,在绝崖下让他抄那信时,我们就在他身后,他压根就没兴趣回望我们。”
“是,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松了绑的于易简此时决没一分半点“肉参”的模样,他泰然坐在椅子,用手扯直衣衫,也不去拉下蒙眼的黑布,笑道:“壮士给我杯茶可好?你们的模样,我绝没有兴趣看,若是看了,我便活不了,是以这位小兄弟你就是给我解了蒙眼的布,我也不会睁开眼。”
一杯热茶塞进于易简手里,他点头笑道:“壮士想些什么,此时便可说了。”
“两百万。”胡仁淡淡的道。
“哈哈!”于易简笑了起来:“壮士不若说两亿黄金更好些?”
“十万两。”
“四万两。”于易简啐了一口茶,仿佛在讨价还价是别人的性命,笑道:“这龙井是嫁接的,炒时火候不够,还是去年的。下次买茶,还是到苏杭好些。”
胡仁突然觉得这官儿很好玩,他心下很是佩服这布政使的镇定,便点头笑道:“好,你写条子,我让人去拿钱,写好了你自己蒙上眼大声叫我们便是。”便领了刘逸成和大牛出门去了,片刻就听那于易简在地窖里道:“壮士,请进来吧。”却似一个好客的主人在自己家里招待友人一般。
进去时见他已自己绑了眼,一张墨迹淋漓的信写好在面前,却是给历城知县郭德平,信中云持书人便是于易简远房侄子,现需一笔钱给病重父亲也就是于易简远房族弟治病,让郭德平取四万两银子给持信人,如手头不便可先代借或调用库银,不日布政使衙门,便会派人调银过来补缺;并要求尽可能换成等值宋瓷或宝石,余额也折换成黄金以便长途携带。但切莫换成绝版古玩,以便易于出手。①
胡仁笑道:“大人便是大人,想得比我还周全。”
于易简笑道:“壮士敢请本官来此,早将生死置以度外,本官不过爱惜自己性命罢了。”
当下吩咐大牛去取,把信递上去,不论那知县给什么,只管收便是。
到了半夜,大牛已便回转,沾了茶水在桌上写道:“我向德州方向兜了个大圈才回来。”胡仁拍拍他的头,示意下去休息,陈宣早按安排在大牛进门就和朱慎分两头出去,过了半个时辰,两人前后回来,摇头示意没有“尾巴”跟来。刘逸成才拆开箱子,里衬垫了棉花干草,却真是三套官窑白胎宋瓷,八块深浅大小如一的熟鸡血石,五对硕大金刚石,还有两百两黄金。都不是什么孤本珍品,贵重却又易出手,如不急于脱手,六七万两也是有的。
于易简笑道:“如何?壮士点一柱香便自行去了吧,本官待香尽再自行离去……”
“才四万两。”胡仁笑道:“我要的是两百万。”
于易简笑而不答,刘逸成笑道:“当然不是要你立刻拿将出来,你一年起码贪墨三十万,按十年计,每年付二十万便可。”
于易简摇头笑而不语,刘逸成便犯了愁,如果用刑,就算逼他答应,一旦出去惹人注意,此事曝光必是钱财落空,并引起官府注意。不用刑看这样子于易简也深知这点,一丝着急也没有,反倒说他肚子饿了。
但可惜他遇到了胡仁,胡仁冲大牛耳语几句,大牛出去片刻便回来,胡仁一声令下把于易简两手缚在椅子扶手上,笑道:“大人如不答应,我放大人回去便达不到目的;如伤了大人,我放大人回去,也一样达不到目的,这倒叫我为难。”
于易简冷笑道:“尔等刁民,言而无信,若就此放了本官,此事便作罢,否则,嘿嘿,好自为之吧。”
胡仁笑道:“大人稍安莫燥,在下已有个法子。”说罢手中刺刀便向于易简手腕割了一刀,那血滴落腕下铜盆,“答答”声响。于易简脸色发白吓叫道:“你做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嘴已被捂住,此时方觉对方起了杀心,可手脚都已缚住关节,哪能动弹?
只听胡仁道:“常人通常流不满两盆血,但枯干死去,大人身体健壮,想必能流满两盆,大人慢慢想吧,我等流满一盆再问大人不迟,大人莫要惊叫,非但此处地下,任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到,便是你叫得我烦了,我等只好一刀结果了你。”
说罢便转身和大牛刘逸成出去,那于简易只觉生机一点一滴泄漏出来,脸色愈来愈苍白,撑了半柱香功夫,于易简已嘴唇枯裂脸无血色,连呼吸也若有若无,此时又听大牛在边上说:“他娘的,快满一盆了。”
于易简呻吟道:“好吧,我答应便是,快给我止血,我,我便要死了。”
胡仁拍掌道:“没事,只要没流满一盆,我便有法子让你活回来,你死了对我并没好处,好吧,你答应了我便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功夫,好教你得知什么叫仙家妙术!”说罢大牛捏开于易简的嘴,把大半盆血活生生倒灌了进去,那于易简知是自己的血,又听胡仁宣称仙家妙术,便认为只要喝回去便不会死,于是忍着腥臊拼命的吞了下去。
他却不知腕上伤口早已凝结,只听边上猪尿泡里的鸡血一滴滴往下掉,便自我催眠达到高度贫血的症状,这在二十一世纪再已做过实验众所周知的事,可这清朝人哪里知道血小板的概念?
当下胡仁命他抄写那欠条时,瞧了一眼左手,却只有浅浅一道伤痕,心里更是恐惧绑匪的妖术。当下不敢再作什么打算,把那上面写得“布政司衙门借纹银多少锭多少斤入库,某时归还”的二三十张欠条写完,有的是以布政司衙门名义,有的是以私人名义。写完以后,倒也自觉绑上双眼唤胡仁进来,但神色间全没有了初坐定时的官威。②
胡仁进来又让大牛都他双手缚了,于易简惊叫道:“本官都愿输了,尔等……”麻核已塞入口中,脚底一阵剧痛传来,人已昏了过去。
醒来眼嘴脚手已全然松绑,叫了几声也没人,于易简慢慢睁开眼来,只觉双脚痛如刀割,一摸怀里十来颗金瓜子都还在,定睛只见自己就坐历城县县城凌晨的街头,更夫“小心火烛”的嘶哑叫声格外可亲,于易简便大声唤那更夫过来,给了一颗金瓜子称是知县亲戚让他扶着去了客栈,关上房门,忍痛除靴一望脚底,不禁惨叫一声又昏了过去,那左脚底却是用烙铁烙了“反复”,右脚底烙了“清明”,这下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注:①史载乾隆四十七年春,御史钱沣上疏弹劾山东巡抚国泰与布政使于易简说:国泰贪纵营私,勒索属员,遇有升调,惟视行贿多寡而定,以致历城等州县亏空或八九万两或六七万两之多。布政使于易简亦纵情攫取贿银,与国泰相等。
和珅在盘查历城库银亏空后,便与刘墉、诺穆亲抓紧查审国泰贪纵不法案,于四月十三日奏报说:历城知县郭德平亏空库银4万两,有挪移掩饰之弊。
②六月初新任巡抚明兴奏称,通察山东各州县仓库,其亏空帑银200万两,皆国泰、于易简在任之时的事,已补银50余万两,余下欠银于明年年底以前补齐。乾隆允准其奏,并宣布,勒令国泰、于易简二人于狱中自尽。
此余下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被于易简和国泰用于何处?各类史稿文摘中并未交代下落。
以上原始出处如下:
《清史稿》卷三三九 列传一二六 ……四十七年,御史钱沣劾国泰及易简贪纵营私,徵赂诸州县,诸州县仓库皆亏缺。上命尚书和珅、左都御史刘墉按治,并令沣与俱。和珅故袒国泰;墉持正,以国泰虐其乡,右沣。验历城库银银色不一,得借市充库状。语互详沣传。国泰具服婪索诸属吏,数辄至千万。易简谄国泰,上诘不敢以实对。狱定,皆论斩,上命改监候,逮系刑部狱。巡抚明兴疏言通察诸州县仓库,亏二百万有奇,皆国泰、易简在官时事。上命即狱中诘国泰等,国泰等言因王伦乱,诸州县以公使钱佐军兴,乃亏及仓库。上以“王伦乱起灭不过一月,即谓军兴事急,何多至二百万?即有之,当具疏以实闻。国泰、易简罔上行私,视诸属吏亏帑恝置不问,罪与王亶望等均”。命即狱中赐自裁。……
《高宗实录》卷一一五四 ……贪纵营私,勒派所属州县,以致历城等处仓库多有亏空。……
《高宗实录》卷一一六零
《清稗类钞》第三册,《国泰以交通和珅伏法》
《履园丛话》五,《书南园先生事》
第一卷 十年 第三十章 百驷<一>
深秋的五道峡隐藏在一片血色枫林之中。落叶乔木、灌木的斑斓已在霜风里黯然。峡谷内两侧山峰时起伏错落,间中有瀑布从山崖跌下,水入谷底,溅起水花,把肃杀之气漫弥空中,让深裹在衣物里的行人,大都远远的避开水边,举止愈发的象木偶般呆板。
陈宣走在这从山东来到此地的一行人的前面,凛冽的山风使得单薄的竹布长衫紧紧贴在身上,把上身强健的肌肉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身后被拉下三四米的大牛,哆嗦着跳着脚对身边的朱慎道:“大师兄有病!每餐越吃越多,越吃越瘦,现在哪里还有一丝富贵人家公子的样子?脑子也有病!这种天气叫俺们穿这鸟长衫还说给新晋的师弟作榜样?日!俺说身后那班小子心里都在笑我们三个傻蛋是真的!”
跳过一块挡在山道中间的石头,朱慎用力把清鼻涕吸了进去,点头回应道:“就是,师父也没开口,咋呼个啥嘛?不过二师兄你别说,他现这模样去勾栏,保不准姐儿们倒贴呢!”
后面稀稀拉拉二十几个半大小伙子都笼着手,有钱的穿着皮袍没钱的裹着夹袄,七嘴八舌低声的议论着走在最前面那仿佛御风而行的大师兄,都说盛名之下无虚士,稚虎果是名不虚传,不似那二师兄三师兄,全无半点风范。
这时陈宣回头道:“大牛。”
“到!”大牛连忙挺起胸,恍若刚才那个拼命搓着手乱跳的人并不存在似的。
“去确定宿营地,安排哨位,灶位。记得给师父留下记号。”
“是!”不知是训练养成的快速反应习惯,还是为了镇一下身后的师弟,大牛连着两个空翻跃过路边枝头,一按树枝,又是数个空心跟斗向前面树上翻滚而去,刚一踏实树枝,身形一展几个起落已遁入林间。
队伍最后面有一个明显练过功夫、带艺投师的,对大牛这种卖弄很是不屑,低声道:“我的云梯纵也不见得比他差了多少……”身边同伴扯住他衣裳小声唤他的字道:“有他快么?陈甦鸿,他是卖弄,但你瞧身形展处鸟兽无惊,虽说是深秋,但那树畔几只白松鼠,你有把握不惊动?”
吩咐朱慎去清一下人数,陈宣一展长衫后襟,坐在涧边看小小瀑布挂下,一条不知名的雪白小鱼突然跃出水面,又再潜入水里,陈宣不觉脸上泛起笑意,师父真的不善理财,托人把古玩送去天津和京城各处出手,得足赤黄金三千七百两,除将七百两黄金换成福建银票①给刘先生解去福建总堂交差之外,又给了莱阳分舵五百两黄金捐赠,算是这段时间花费的补偿,又留了四百两黄金,托人送去给登州的兄弟,待番鬼送枪来时好交款。
整整二千一百两的黄金,师父居然在短短一旬之内,一不置田买宅、二不买奴蓄仆、三不捐官赌博。只是连同大牛朱慎等四人,每人各做两套作战服,用上好牛皮附胡仁所绘图样剪裁缝制、内衬可拆卸羔羊裘,作战服外面还可罩上一层帆布,还有作战背心、托大食商人打造的、至今还没拿到手的仿大马士革钢刺刀等等,挥霍了十之七八,如非自己提醒,怕连最后七百两黄金也会被他花光。
这时传来一阵鸟鸣似的哨声,是大牛打出的暗号,陈宣站起来从作战包里掏出怀表,捏着链子向朱慎摇了摇,朱慎忙跑过来也掏出怀表打开,对完了表,陈宣把怀表塞回包里扯出地图指着道:“二区,六十七号高地。半小时。动作快。”
朱慎答了声“明白”,忙迭声招呼那些累得坐在地上吃干粮喝水的新晋师弟起身,吆喝着向边上丛林带头跑去。陈宣站在涧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一个个师弟狼狈不堪地从身边跑过,朱慎的“乞儿千里求师”段子在各地茶楼传开,半月间投师者蜂拥而来,竟有一百多人,当时投师收徒,凡学一门手艺的,三五年才出师的并不少见,学拳脚的,十几年的老徒弟也是有的,因此胡仁说最少五年才能出师,只是吓走了十多人,其他大多不识文墨、或是身世可疑的都被胡仁劝退,就只余下这二十几人了。
突然面前传来惨叫声,陈宣抬头望去,却是朱慎不知何时从作战包里扯出一条穿作战服时索的牛皮铜头腰带,在不知缘故地死命抽打两个师弟,其中一个壮实些拼命护着另一人。陈宣抬头喝道:“别打了!让他们留下和我一起走,你带其他人先走。”朱慎应了一声,把那两个各踢了跟斗,对着前面队伍吆喝着最后一个人道:“齐平!跟紧点!老子操死你!”又抡着皮带跑去催促前面的人快些了。
陈宣一抖长衫下摆,从涧边走了过去,他扶起那两个师弟,一瞧瘦弱些那个还好,壮点的陈甦鸿,身上的夹袄被皮带抽得裂开七八道。陈宣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硬是想不通:怎么贫农和讨饭出身的两个师弟,折腾这些新晋的师弟,下手比自己这个使唤惯了下人的少爷还狠?
“喝点水吧。”陈宣从作战包里拿出水壶递给那个瘦弱些的师弟,又打开包拿出药酒,帮那陈甦鸿的揉搓,谁知陈甦鸿的不满的“哼”了一声想拔开陈宣的手,陈宣下意识叼住他腕子,反应过来时,拳头离陈甦鸿的鼻子已只有一张宣纸厚薄的距离,边上稍瘦弱点的师弟苦笑道:“逾月,你不去招惹三师兄,好好跟上,我等也就不必挨这顿揍,你现在又来……”
“没事。”陈宣收回拳头,继续帮他上药酒,这回那陈甦鸿倒没有反抗了,直到抹完了药酒,他眼眶无端的渐红了起来,陈宣笑道:“你们三师兄其实人很好,就是性子急,别在意。”
谁知不说还好,一说那陈甦鸿竟哭了起来,陈宣苦笑问那瘦弱些的师弟道:“你们叫什么名字?一下人多,我记不全,对不起。”这最后一句对不起,却是大半年来和胡仁相处学来的习惯。
“回大师兄的话,小弟苏京,他叫陈甦鸿,皆未取字。”苏京苦笑道:“要是三师兄和您一样和气,也就没了这事,甦鸿不要想解个手罢了。”
陈宣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件长衫说:“甦鸿贤弟,我带的衣服大都是制式的,师父不允许借出,但你那衣服破了,把这个套上,莫得受了风寒。”这二十几个新晋人员,走这么长山路实在无法携带衣物,全部打了包胡仁弄了几匹马沿另一条路运到预定地点。
“好了,别哭了,不说解手吗?快去吧。”陈宣背上包,等两个师弟结束完毕,才撩起长衫招呼他们跟上,边跑边对他们说:“以后队列中,要出列,就打个报告……”两人频频点头,只觉和大师兄在一起,跑起来似乎也没那么累,山风也没那么冷了。
--------------
晚上还有一次更新.
第一卷 十年 第三十章 百驷<二>
随行的那几匹马,胡仁一到宿营地就解了鞍具放了它们入林中自谋生路,因为不可能带上它们的草料。二十几个新兵,噢,应该说是徒弟吧,他们的包裹堆在边上,胡仁靠在上面思考着,他始终不知道怎么样很好地训练新兵,于是他决定把这个事交给陈宣去打理,大牛和朱慎去协助。自己也好从容理清一些思路。在这乱世要做一番事业也好,生存也好,枪杆子是一定要有的,而胡仁是汉斯.冯.西克特的超级fans,认为军官团的素质是部队质量的关键,那么如何去谛造一支合格的军官团呢?胡仁越想越头痛,几乎想占山为王呼啸山林算了。
若是此时胡仁能找到大致上符合后世审美眼光、中人之姿的女子为妻,恐怕也就是中国历史上多了一伙草寇罢了,但胡仁知道刘青青那种,已算普通意义上的美女了,实在怕敢去想像对着恐龙日复一日毫无共同语言过完后半生。也许因为对恐龙的恐慌,又或是为了民族的大义,胡仁把毛巾湿了水,抹了把脸以后,还是决定振作起来。
“你们现在可以选择离开或留下,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考虑。”胡仁身着一件及膝黑色开胸翻领牛皮大衣,站在大牛选的临时宿营地的一颗百年树龄老树枝头,冷然望着跑了三里山路疲累不堪的徒弟们:“如果入我门下,那么就必须无条件服从,谁犯了错误,就得受罚。绝对没有下不为例的概念。你们大师兄一年前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少爷,我就是这么把他练出来的,你们要变强,就得绝对的服从!”
大牛早就拆了半柱香插在地上点着。陈宣打开怀表,香燃完,大约也就二十分钟,这时有三个人表示要离开,胡仁点了点头,一摸自己的头上寸发,又道:“很好,离下的人,得把头发全部剃光!”
当下那二十几人都沸腾起来了。因为这些人全部是读过书的,还有几个考过秀才,当下纷纷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损之分毫?”
“看来都是读书人嘛!”胡仁在树上冷笑道:“那么请诸位告诉我,前额头发,就不是受之父母?就可以剃掉吗?”
立时就有人指着胡仁叫骂:“尔等非议国是,是谋逆大罪!学生不敢苟同!”
也有人羞愧满面,低头不语,更多的人是议论道:“我等出生之时,前明已灭经年,吾辈皆未受前明天恩泽露,如何怪罪到我等头上?”
“我朝得大宝于李闯手中,前明之灭皆是李闯之祸,如今盛世,四海升平,何忍逆天而行涂炭生灵?”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皆具法度,人不明礼义,纵有通天武功何用?”
胡仁冷笑几声,望了陈宣一眼,见陈宣向他点了点头,便吼道:“住口!”
见下面的人都被吓了一愣静了下来,胡仁才缓缓道:“你们之中,没有一个是满族人,都是汉人。甚至还有扬州人和嘉定人,身为汉人,你们就没有一点点民族气节吗?胡人无百年之运,当初明太祖敢和徐达常遇春他们起兵驱逐蒙古人,难道今天我们就安心当那胡人治下之民吗?”
“现距前朝崇祯自吊煤山,已早越百年!”有人如是说。
但却有人反驳他道:“不然!应从康熙十九年,赐姓于台湾被灭算起,至今不过九十七年。”
也有人争辩道:“我不是汉人,我祖上就是关外从龙的汉军旗……”便惹来身边扬州人、嘉定人的怒视。
“好了,不必再吵。”胡仁道:“想走的站左边,我一会让人领你们出去;想留下跟我决意反清,驱逐鞑子的,留在右边。”
当下左边站了十多人,右边只有九人,其中那陈甦鸿本来还站在中间,是那苏京把他拉到右边的。胡仁笑道:“好,还有九条汉子!可知道本来好汉一词,就是用来称赞汉人中的英雄的!但你们须要想清楚,抗清大义,是会流血的,会死人,古有汉骠骑,古有班固远,古有岳鹏举,汉人的历史总要有人来继写下去,但我们虽然可以在青史上留下名字,但我们这些人,可能全都不会活到还我河山的那天!你们最好想清楚!”
胡仁本意,是想留下一个人也好,但一定要意志坚定。谁知他这么一讲,立时从左边有一人咬牙向右边走来,走了一半却想回头,但一跺脚,还是站到右边来了。接着又陆陆续续过来五人,右边便有十六人。
只因这些人都读过书,凡是自负风骨读书人,又是少年,听到青史两字,便是天大的诱惑。胡仁也算误打正着。
胡仁点头,对左边余下的人道:“好来好去,我也不强人所难,各自归去,也莫声张。”便让陈宣带他们出山。自己带了右边十六人向最后堆放包裹的宿营地进发。走了一里路,一行人只听身后“轰、轰、叭兮”之声不绝,回过头再见树林茂密,什么也见不到。胡仁在边上笑道:“快走吧,你们大师兄在打猎物,晚上让你们吃上野味。”
一群人不无雀跃,唯有那苏京苦笑摇了摇头,拉住陈甦鸿道:“还好我叫你站过来。”
陈甦鸿倒不在意,笑道:“大师兄都解衣衣我了,我还能怎么样?再说回去不也就在武当山上当个小厮,还不如跟他们杀官造反,博个青史留名也好。”
那个堆包裹的宿营地却是不远,很快便到了,候了一会,陈宣便来了,竹布长衫上有几片血红,乍一望去似上沾了几片枫叶。他和胡仁耳语了一番,胡仁就快步离去,陈宣着手安排这些人挖掘宿营地工事。
胡仁和大牛朱慎会合,却是为了确认方才那站在左边的人都做掉了,大牛提起手上一把辫子,十来个脑袋就在那晃荡着,胡仁突然觉得自己很似一个邪教组织,但也不敢疏忽,一个个辨认清楚点了人数无误,又考虑到投师者都是十四五岁,如是官府派出的卧底细作必有凭证才能取信当地衙门,又让大牛把所有无头尸身全剥光了衣物,不出其然,搜到一块官府腰牌。朱慎笑道:“师父真是料事如神!”
胡仁冷静了摇了摇头,事情没这么简单。自古以来,凡认为官府是弱智的,无不以最后被俘身死,来证明弱智的本是自己。
第一卷 十年 第三十章 百驷<三>
于是回宿营地,说明为了各人身家安全,免得有官府卧底混入,传出消息连累家人,要众人解衣而视,当场一人想逃遁被朱慎用短火铳打中面门,从他身上也搜出一块腰牌,余下众人无话解衣,又被陈宣发觉有一人站姿怪异,便让他跳了几跳,突然一拳击在他肚子上,“啊哟”一声,一块腰牌就从后庭跌出,原来此人却是库兵出身。
胡仁笑道:“倒是瞧得起来我,派来这么多人。”
其他十四人见状也不再埋怨心狠手辣,朝廷已然注意到大侠胡仁收徒之举,派了卧底前来,如让他们走了风声,自己必定九族皆株,并非人人和朱慎一样孤家寡人,便是陈甦鸿,武当山下还有两个幼弟在族叔处托养|Qī-shū-ωǎng|。当下那两个卧底不等陈宣他们动手,便活活被众人打得连嚎啕都不会了,大牛待众人散开,持那胡仁从白衣大食商人购来的大马士革弯刀,把那两个没什么气的卧底割下头来,自此那十四人也再不敢当面开大牛玩笑。
始终没有想到主义,可以作为信仰,而作为胡仁自然对此懊悔不止,只要生长在红旗下的,任谁都知道,不论历史怎么编写,不可否认的一点就是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得到实施的根源就是人心和信仰。但现在胡仁并不能整理一套可行的主义体系,因为他只是一个军人,而不是一个政工干部,单对单的沟通下,这些本来对大侠胡仁就心怀仰慕半大小孩,勉强还是可以得到较好的效果;但如果单对多沟通,总是通过描述二十一世纪中国沿海城市人民生活细节,胡仁知道一定很难有说服力的,而且当沟通的对象年龄增长以后。
但胡仁还是在没有西元历法的情况下,给陈宣制定的新兵训练计划中,仍确定了每月三旬的每旬中,有四个半天来作为信仰的培养,至于要拿出什么东西来灌输给这些徒弟,胡仁却是全然心里没底,陈宣问急了,胡仁便微笑不答,作山人自有妙计状,毕竟是师父,陈宣自也不敢逼得太急,只好作罢。
“想在青史留名,受万人敬仰,靠的是什么?”大牛面目狰狞的对那些新兵吼着。
“岳家军的纪律!汉飞将的武功!霍骠骑的荣誉!”列成两排的新兵们,稀稀拉拉回答着由胡仁创造、传授给陈宣之后再转授大牛他们的、无比瘪脚的话,几个书读得多的,吃吃的笑起来,因为不论是押韵还对仗都欠奉,唯一可取也许就是都凑够了六个字。
于是新兵们很快恐惧地发现,三师兄提着铜头皮带又冲过来了!
“小三住手。”身穿黑色牛皮作战服的大师兄,如同一杆标枪似的站立在边上。那些新兵一下子蜂拥到大师兄的身旁,本来已极不整齐的队列,一下就散了。大牛刚要发火,陈宣笑着向他摇了摇头,于是大牛和朱慎只好作罢。
他们不得不承认,正经读过书的大师兄,是比他们有水平。
在众多恭维声中,陈宣微微的笑着点头,拍拍这个的肩膀,握握那个的手,瞧瞧有没有穿够衣裳,问问昨晚是否睡得好,然后陈宣清了清嗓子,也不知是大家真的是对他敬仰,或是故意要给大牛难堪,一瞬间都静了下去。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候?”陈宣笑着轻吟出这句诗,眼光环扫了一下身边的众人。都是读过书的,又是对名留青册极度向往的愤青,响鼓不用重锤,大多都点起头来。陈宣笑道:“来,大牛和朱慎也过来,我们到避风处大伙先坐下聊聊吧,今天的晨跑先寄下大家好说不好?”
在哄笑中不断的叫好声里,新兵们几乎全都下意识不去注意“寄下”要还的道理。
当胡仁正头痛得不行,走出山洞时,却发现陈宣正在向新兵贩卖从胡仁嘴里听来的、他自己加工过的骑士守则:“……荣誉即吾命!这是史阁部宁死不降的缘由,这就是军人,为了军人荣誉……谁能再举出一个军人的例子?李之玠,你来说……对!岳武穆,忠诚即吾命!……”
胡仁摇了摇头,用中世纪的理念,来武装十八世纪的战士的精神,恐怕不是件太妙的事,但自己不论共产主义还是资本主义三民主义军国主义帝国主义,都不能理到一套自成体系,自圆其说的理论。也许,拥有的不是最好也不是最恰当的,但它总比没有来得强。
但除此之外,这个场景还带给胡仁啼笑皆非的感觉,因为他在陈宣身上几乎可以见到,转换时空之前电视里七点档中,领导慰问受灾人民的感觉。而作为胡仁,他认为陈宣不应用如此虚伪的手法来做这个事,并且凭陈宣的智商,也不至于要沧落到这样去得到小团队中的威望。但也许陈宣本身就不见得是个君子,当在这个小团队里处于一种自然顺位的上位时,更诱发了食肉者鄙的劣根性。胡仁不知为什么,打消了走过去的念头。
政治教育每一旬都占用四个下午,胡仁一次没拉的给包括陈宣的十六个人上课,每个人都对政治课有着极度向往,也许这是唯一支持着每逢政治课就要疯掉的胡仁继续下去的动力。
相当部分的《马原》,小部分杂乱无章、毫无逻辑可言的三民主义,还夹杂着一些狭隘的民族主义论调,中间偶尔引用第三帝国元首的自传来论述三民主义,或是用《马原》的概念来解析狭隘的民族主义形象,如果胡仁把所能想到都讲完了,太阳仍没有下山,他就描述一段二十一世纪沿海城市的景象或者垃圾无比的办公室哲学来拉足时间……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年代,那怕听讲书,也是不可多得的娱乐,胡仁所讲的,比茶楼的说书先生千遍不改的秦琼的杀手锏把谁打下马来要有趣得多,对于孩子们来说,政治课是一个五光十色的宝藏,在这里他们听到许多做梦都不会想像到的东西,一切如此真实得触手可及,自己或自己的子孙是否能见到,一个胡仁描述出来的社会倒不是首要的,首要的是这愈发使他们信服只要按着胡仁的话去做,便可以名垂千史。
第一卷 十年 第三十章 百驷<四>
春节之前,几匹放生的马竟回来三匹,胡仁便上了鞍具,带陈宣出了一趟远门。
正月里,朱慎带着一班新兵,在修建的宿营地里扎灯笼备着元宵玩乐,座中有个叫李之玠的年纪最小,不论陈宣、大牛还是朱慎都最舍不得责骂他的,被众新兵推出,向朱慎便提议反正师傅不在,不如下山去转转。朱慎吓了一跳连忙拒绝,他跟着胡仁去绑架过山东布政使于易简,深知纪律的重要性,虽少年心思仍有玩性,但权衡之下也觉太过孟浪。
当下平时给朱慎打骂最多的齐平冷笑不语,心中极为不齿他胆小,李之玠坏笑道:“听二师兄说,西大街刘姨婆家的小红,那小嘴煞是可人……”直把几个月没见过女人的朱慎弄得心痒痒。这时边上齐平冷冷说:“二师兄,你不是和那黑虎帮有仇么?打探一下消息总也是好的。”
这便是专揭伤疤了,朱慎脸色一变,咬牙强笑道:“武艺未精何敢言报仇?”
他现时顿顿饭肉管饱,无时无刻总怕惹师父或大师兄不快,把他赶走便要落回一个乞儿身份。是以无论一班师弟如何软磨硬套,朱慎只一味的打着哈哈。
于是便有几个好事的,私下相商去寻那二师兄大牛交涉。大牛此时刚刚解了手坐在树梢敞开怀,古铜色的胸肌在风里浑然不觉已是冬来,飘雪如絮夹在山风里,不一刻就把大牛吹得如同树梢的冰雕。
来寻他的师弟吓了一大跳,大呼小叫便要去招人把冻成雪人的二师兄弄下来,却听那雪人里哈哈一笑,大牛从中奋身翻落地上,全没一丝滞迟。接过师弟们讨好递来的汗巾抹了脸,大牛笑道:“没事,往年我娘正月前后,总是不让我玩雪,是以我便有一心愿,要在正月在雪中呆上一阵把衣衫湿尽方才解恨。原以为总得娶妻生子方可得偿此愿,想不到跟了师父也就半夜光景,只我那娘亲,不知现时可好……”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所谓物以类聚,和大牛玩得来的李之玠和齐平等人,大多也是农家出身,自然知道贫苦人家一年能做一件新衫已是万幸,若是玩雪湿了衣衫便没有第二件换了,正月里要去拜会族人亲友,穿一身百衲衣总不是道理。见大牛如此,便也触景生情,各人合着大牛,辨了家中方向跪下叩了几个头。
回到宿营地,几个新兵便把想要出去游玩的事儿和大牛讲了,大牛道:“中!师父他们差不多回来了,朱慎,我们还有多少银子?”朱慎心算了半晌才道:“银子还有三两,米如果按师父说的,一人每天靠猎来的野兽老鼠、前此日子腊下肉类充饥,只吃三两米的话,能捱到二月底……”
大牛当即打断朱慎话,瓮声瓮气地道:“师父按计划最迟三天后就到了……”说到此处,朱慎脸色一变,胡仁一直把派出小分队的行动列为丙级机密,也就是不相干人员绝对不能透露行踪时间,大牛自己话一出口,也为之一呛,但在众师弟面前实在放不下架子,干笑几声自我解嘲道:“这里都是贴心弟兄,清狗的奸细几月前都让我们干掉了,屁大一点事,怕啥!”
当下让朱慎把三两碎银留下一小块买盐,和师弟们在光头上戴了渗入行动用的假发辫,便要离去,突然间见到苏京和陈甦鸿神色之中颇有不愉,便道:“你们俩个不想出去?”苏京强笑道:“自然不是……”
“我不想去!大师兄跟师父出门前再三叮嘱,难不成二师兄你以为自己比大师兄考虑得更为周全吗?”陈甦鸿一把扯下头上的假辫子摔在地上,怒目横视大牛和一众想出去师兄弟。
“别!”朱慎一把抱住要冲过去教训陈甦鸿的大牛,低声道:“这俩小子平日当宣少放的屁也是香的,你打了他,回来一定会向宣少哭诉……”
大牛腰一抖,马上就把朱慎甩开了,不怒反笑指着陈甦鸿道:“我日,大师兄大师兄,宣少是你爹啊!得,你们两个就给俺留下,我也不怕你们去告状,我带师弟们去做地形训练,你们留守!弟兄们,走!”
一行人按平日胡仁画下的军事地图,这里的山林也早已踏熟,不一会就要到了杜鹃山下,一直心事重重的朱慎突然:“二哥,我还是回去的好,指不定宣少和师父今儿回来,我们不在就都由那两个小子讲了。”
大牛咧着嘴叉腰盯着朱慎片刻,笑道:“那老三你就回去吧。”朱慎一听如蒙大赦,转身便急步折回去了,身影尚未在视野里消失,大牛已一口呸在地上,骂道:“狗日的,没带把!还有谁要回去的?没有就跟俺去风光玩耍!”此时便是有人起了回去的心思,自也不好意思出头做那孬种。大牛便领了众人翻过杜鹃山,往窑岭去了。
朱慎一溜小跑刚刚到了宿营地的外围,“嗖”一声吓得他往后跳了几步,雪夜里月光如银,一个小洞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前面一步。不用去扒开小洞,朱慎也知射出的必是师兄弟们用的弩射出的矢,果然马上传来苏京的声音:“口令。”
“别扯蛋了,宣少又没回来,定个屁口令。”陈宣和胡仁走了以后,大牛就嫌麻烦,渐渐这后面几天就没有再定口令.
只听身后一身冷笑,朱慎入耳便知是谁,在这寒冬里背上已渗出汗来,慌忙叫道:“大师兄,是我!别动手!”
却是和胡仁一同出远门的陈宣,只因师徒去了登州,才知番鬼的船自从通商口岸由四个缩为一个以后,基本一年也就偷偷来个一次半次的走私,要是多了水师那边也不敢担带。来了也是停在外海。因此要从登州去找洋船,怕要等上一年还不定有。而且走私来的也不是什么机械,全是福寿膏!
胡仁当即托洪门中人打听下广州的路线,然后把再次从于易简那里刮来的八千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大部分换成福建银票。从刘逸成的事件里,胡仁总觉洪门里有内奸,是以此时和陈宣约定会合地点,便让他回来接应选拔人手,自己去寻找下广州的可靠路线。
陈宣说到这里道:“师父让我问你,可愿意一起出洋?”
“出洋?”这对朱慎来说,似乎太过突然,直至陈宣拍了他几下才回过神来,问道:“那师父还回不回来?”
第一卷 十年 第三十章 百驷<五>
“回来!”陈宣点头道:“如你们不愿同去,就去莱阳分舵,让李堂主送你们去找刘逸成先生,我们没回来之前,你们便听从刘先生吩咐,师父叮嘱,你们留下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被拆散,一旦起义,很可能会失败,失败以后一定要记得,生存就是游击战的第一要素。”
朱慎于一下听了这么多,只觉千头万绪,有无数问题却不知从何问起,想了半天才道:“我们没钱了。”
“啪”,一个小皮箱扔在朱慎跟前,把一根儿臂粗的劈柴砸断。
“这是师父留给你们的,记得帐目要清楚,专款专用。”说完陈宣已跃身上马,打个唿哨,七八声骏马嘶叫,滴滴答答马蹄已然远去,朱慎一时仍没有从冲击中反应过来,丝毫没去注意离去的是几个人。
直到清醒过来,肩上积雪已厚,手脚冰得麻木冰冷,几已迈不动步子。活动了手脚用力,第一件事便是去提那皮箱,谁知却提不上来,忙叫苏京他们出来帮忙,谁知叫了半晌没有回应,只好拖着皮箱进去了,却见苏京两人床上的铺盖均已不见,墙上挂着的十七个作战包也全数失踪。在陈宣平时当书桌用的树墩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封墨迹已干的信。
大牛和一众师弟已来到窑岭下歇马镇,此时天仍未亮,但大牛曾和胡仁陈宣来过此地购买食盐日什,加上这个小镇总共不过东西两条大街,诸色人等都已混熟,当下敲了一个卖囟味的孤寡老人门环,拍开门来,一角五钱碎银便把老人一古脑骂人的话咽进嘴里。
进去切了一些囟味,大牛拿着架子要了点米酒,十数人就挤在坑上吃喝了起来,胡仁向来禁绝他们喝酒,宿营地的米也控制得很死,根本不可能拿来酿酒,只因喝酒容易误事,这班半大小孩也许不当回事,但胡仁知道名气越大,便越发是活在剃刀边缘,哪里敢有半分疏忽?就连买盐,也分几个地方买,出入宿营地都翻两三座山绕上一大圈,以免给人轻易发觉近二十人藏匿在此处。
是以此时见到酒味,这班自以为已是大人的少年,自是不胜心喜,加上宿营地里肉是不缺,但不是煮了下盐,就是腌了盐来煮,这囟肉里八角胡椒香味,闻到更是垂涎三尺。便再没有一人想起胡仁训练他们时提到集体外出要派出哨位。
小小的歇马镇,被这伙人弄得大半睡不着觉,当中便有一伙来此投宿的外乡人也被吵醒,这时大牛他们已然喝了半坛米酒,声音也自大了起来,各地方言此起彼落,辣块妈妈、龟儿、先人板板皆成佐酒菜。
喝到天亮,已有三四人倚着墙在坑上打起呼噜,大牛叫那孤老过来结了帐,招呼还能站立的几人把睡着的兄弟弄醒,李之玠又吐了起来,大牛背起他,一伙人跌跌撞撞出了门便要朝县城而去,谁知当街有一个戴着护耳三瓦皮帽瘸腿汉子大声道:“牛孝儒出来!”
这一伙嘻嘻哈哈没人搭理他便眼看要擦肩而过,那汉子长叹一声,反手持在背后的单刀也垂了下去。这时大牛迷糊中一甩脑袋,突然想起牛孝儒不就是自己死的父亲吗?回头盯着血红的眼睛扫了那汉子一眼,谁知那瘸子经他一望,便如见了腥的苍蝇般脸上活了起来,又断喝:“十八村的牛孝儒滚出来!”
大牛一听怒火中烧,十八村却便是他长大的地方,立马怒道:“你个狗日的,嘴巴放干净点!”
那人眼睛一亮,长啸一声,一刀便把离他最近的一个少年抹了脖子,街两边弓弦响起,只听两声惨叫,当即大牛一个师弟已被七八枝长箭射中胸口,又有一个大腿中了两箭,跪倒在地,马上被街旁民舍潜伏的人扑出一刀把头斫下。
陈宣在路边下了马,对陈甦鸿道:“去那边树上打望一下。”取水洗了把脸,又问苏京道:“还顶得住么?要还行的话,歇会就换马赶路了,师父还在等着我们。”
苏京不解地道:“大师兄你刚不是说师父吩咐,如有人想和我们一起走的,两日内赶来会合便可么?”
“赶不及了。”陈宣喝了口水把铜水壶抛给苏京,冷漠地道:“我骑八匹马来,带八匹马走,他们在那里便是有钱也买不到马,怎么赶?走大路七百里要过三处分卡,和我们一样走小路怕得千里!靠两条腿就是不眠不休也赶不来。”
陈宣走到几匹马边,系紧了绑在上面的作战包,军人绝对没有下不为例的概念,那些人可以跟大牛违反纪律,下次如果作战中,他们也可以因为其他原因逃跑或出卖师兄弟。
这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蝉鸣声,自不能有蝉见到飘雪,这便是陈甦鸿的腹语了,陈宣问道:“如何?能撑住么?”苏京点点头冲陈宣竖起大拇指,滚身上了马,陈宣便吹了哨子让陈甦鸿回来,又把不驮人的马匹肚带稍为松了,三人八马迎着朝阳便从荒草中踏出一条路去了。
朱慎是饿怕了的人,只要不吐,便手上总有食物,此时拿着陈宣的信,边咬着火腿低头寻思着。信很短,只用明文写着:尔部违纪,降为二线梯队,收回作战装具,以观后效,此处最迟于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撤离。
看了一会,又捡起另一封信,却是那小皮箱里放在最上面的,这是胡仁用第一套密码写的,同样也很短:201负责军事,202负责后勤财务,支出须201、202同时签名;如201成行,则203继任;如202成行,则204继任。
201便是大牛,202却就是朱慎的编号了。此刻他把这两封信翻来覆去的读了若干次,终于颓丧的坐倒在床上,他一直如履薄冰的游走在大师兄二师兄之间,便是怕得罪了哪位,会被师父抛弃,只想不到哪位也没得罪,自己选择了留下……
但朱慎只是愕然片刻,脸上却又泛起喜色,把胡仁那封信一弹,重又打开皮箱,里面是码得整齐的十八条小金条,上面还有两张银票,一张京城钱庄的五千两银票,和一张福建钱庄的三千白银。朱慎于把那两张银票小心塞入靴筒,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他却不知,大牛他们已到了生死交关的地步。
--------------------------------------------------------------------
注① 施鸿保《闽杂记》 卷九钱票:闽中钱多用纸票,盖犹南宋交子、会子之遗也。
《福建省志金融志》、《福州金融志》:清乾隆年间福建已设立钱庄
《清朝文献通考》卷十三,钱币一,考4965。
陆世仪《论钱币》,见《清朝经世文编》卷五十二,钱币上。
汪宗义、刘宣辑录《清初京师商号会票》,载《文献》1985年第2期。
《清朝文献通考》卷十六,钱币四,考5002。
②小说家言。
第一卷 十年 第三十一章 裂帛<一>
街两边晾在竹竿上的衣物被劲风带着高高扬起,几只土狗夹着尾巴远远的躲开。
临街房角的杂草在那无数的薄底快靴下呻吟,漫飞的劲箭带起“嗖嗖”的破空声几乎欲覆盖窄小的街道上空。
听!远处的马蹄急促的奔驰而来。
七八把单刀掠起数道夺目的寒光,劈中一个断后的少年;长街屋顶,十数把五石强弓居高临下,如抱婴儿的右手快速的一颤,弓弦快速的弹出在视网膜中留下幻影;单刀劈中目标之后,快速的冲向那在不断后退的少年们;冰冷的的冬季里,那身中十数刀的少年鲜血还末溅出,正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的伤口,十几羽劲箭毫不迟滞地把他射飞四五步钉在地上,这时他中刀的伤口才喷泉般迸射出红得发黑的血浆,染在长街那黄褐色的路面。
大牛拖着仍没醒酒的李之玠,快速的后退,齐平踢起街边一根串满衣裳的竹竿,抽中一个持短刀狂奔过来的壮汉颈部,那竹竿尾部仍在起伏不定,齐平已运劲格开另一个人手上双刀,之前被他抽中颈部的壮汉方才一声不吭倒下,齐平大喝一声:“杀!”竹竿“唰”一声透体而过,那持着双刀的汉子眼睁睁望着插入自己胸口的竹竿,张大着口说不出话来,仰面带着竹竿向后倒去。
“找掩护!找掩护!”大牛狂吼着红眼把李之玠推给一个师弟,四五羽劲箭破空声已近,大牛一个空翻已上了屋顶,弯腰捷跑几步又滚身下屋,膝盖正正砸中一个向前奔跑的汉子颈上,只听“咔”一声骨折,十几羽长箭已钉在大牛方才栖身的屋顶,大牛已劈手夺过折颈者手中的厚背开山刀,大喝一声:“杀!”把迎面冲来手持缨枪的汉子连头带缨枪头全劈飞在空中。
“207!”大牛对齐平喝了一声,连忙一个空心跟斗尽力翻开当胸一刀,但那锋利的稍带弧形的倭刀刀锋,仍在他胸口带起一道皮肉翻开的伤痕,大牛大喝道:“退!”一口血喷在那手持倭刀的人身上,一刀把那只握着倭刀的手劈下,齐平在地上一个翻滚闪过五六把缨枪,掏着那把仍带着断臂的倭刀,劈断了三根白腊枪杆,刀折。
马蹄,马蹄已近,滚滚烟尘如锥!
李之玠和其他数人这时才醒过神来,挥舞街边长凳竹竿杂物,把大牛和齐平抢过来,缩入两间民居中间墙缝。大牛此时胸口已是血流如注,人已昏迷过去。李之玠慌乱中在地上捡了一件不知谁的衣裳给他扎上,齐平左手软软垂下,左腿还插着三支白棱羽箭,却也无心去顾看伤口,嘶哑叫道:“山林、快进山林!骑兵!”
朱慎慢慢合上皮箱,有了这几千两银票,他心里便定了几分,此时师父不在,先保证自己不必捱饿,再论其他,再说师父信里也叫自己管钱,这也不算中饱私囊,朱慎如是想。他把烧开的水倒入装了茶叶的瓷杯,什么先温杯一沸水,朱慎是不管的,但他知道整天吃肉,喝多点茶不失为好事,犹其他今天已吃得很饱,实在也吃不下了。
这时突然铜铃响起,却是有人在林外扯动伏线,朱慎晒然一笑,必是大牛他们又要捉弄自己,想到些处,朱慎于长长呼出一口,现时再也不用顾虑师父会赶自己走了,若是二师兄再无礼嘲讽,必不与他善罢干休!陈宣不知何故只带了各人的作战包却没有拿走武器,当下朱慎把两把三眼铳装了药别在后腰,又挂上短刀,将一把用偏心轮改装的弩,绞上弦,这足够吓唬大牛他们的了。
突然响却急促的哨子声,朱慎一愣,第二套密码,201重伤,损失过半,骑兵!
朱慎知道这个不会有人拿来开玩笑,连忙端起那把后装线膛遂发枪,挂上装了空腔铅弹的皮袋和火药壶,装好子弹迅速上了树梢。
在林外,杜鹃山下,留了一脸落腮的彪形大汉,把铜铃也似的眼一睁,对身后的骑士道:“下马,小心埋伏。点子火器很硬。别小瞧人家,我萧笑跟林三爷刀丛上打滚半生没受过伤,便是折在这帮兔崽子手里。”滚身下了马,动作间明显瘸了一条腿,这位却便是胡仁平了林三山头时的漏网之鱼,当时陈宣和王根一通火铳响过,这大汉被压在马下,王根不耐烦再次装弹,劝陈宣去会合胡仁,便给他逃了性命。
萧笑潜伏了半月,会合其他漏网的土匪去找福康安,那知林三对福康安来说,已全没有利用价值,当下便以胡仁已到和隆武处备案,实则如果当年要用林三的时候,这也不过一封私信就可以划去的备案,要知吉林将军连关防都敢私造那里会在意一个汉人平了土匪的事?福康安早不耐烦,若不是怕寒了代自己办事的奴才的心,早就把这萧笑乱棍打出了。但这萧笑却楔而不舍地以头抢地叩得鲜血四溢,直令福康安心中有些不忍,便对他说了句:“你找到那仇家,我助你报仇便是。”
于是萧笑便沿路下来,在那胡仁与梁富云一战之地,几个糖糊芦便从路边顽童嘴得到当日的战况,更得知胡仁收了大牛为徒,当下早把大牛的身世来龙去脉打探一清二楚,沿路搜索过来,直到五道岭这一带才失去影踪,但此处山林宽广,且多是原始森林,要找几个人不异于海中掏针,便在这小镇宿下,只等胡仁露出马脚,谁知被大牛吵醒听到口音,便宁可认错不过放过,布置了一下进行试探。
谁知他到了歇马镇,一心想要扯出胡仁,便让那些福康安派来助他三十骑兵四处寻找踪迹,等到打斗声起,发出炮花暗号,那骑兵才赶来,当把三个负伤断后的少年乱刀砍死,胡仁的徒弟们已是一人搀着齐平、两人抬着大牛,李之玠跑在前头扯动机关消息,让朱慎他们出来接应,朱慎上了潜伏点一听声势便知大事不好,顾不得隐匿身形伪装哨声,急急就吹响哨子,一声长哨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断音,便是表示“独处”的信号了。
朱慎停了哨子便急着下树,刚跳过两个树杈,便有长箭穿林而过,连续五六枝钉着方才他吹哨树干上,直把树杆射到晃颤不止。
第一卷 十年 第三十一章 裂帛二
这时林外已有惨叫声响起,却是那下了马的骑兵踏中陷阱,削尖了的原木擂烂了两个人胸膛,势仍未衰带着末端两人,硬硬撞上一名倚在树边弯弓搭箭的神箭手脑袋,却听一声脆响如敲开鸡蛋,又撞得一颗百年老树上“唰唰”叶落,方才往回荡了过去,此时那神箭手的上半截头颅已无迹可寻,花白脑浆混着鲜血涂在老树上散发出一股腥味。
饶是那些骑兵也是杀阵中出来的煞星,望着那仍在“吱吱”声中荡来荡去的原木,也不禁散开几步,谁也不知上面那山藤到底能撑上多久,万一正荡过来断了,那便是能个全尸也没有的了。
铅弹、火药两个皮袋此时已挂在李之玠身上,他接过朱慎手中的长枪,却是朱慎也挂了彩,那些箭手皆是百里选一久经战阵的神射手,三十步内听声辨影几无虚发,朱慎左手便被射中两箭,此刻那里还能端得平那沉重的后装线膛遂发枪?
但这七人被胡仁在这片山林训练了数月,又被胡仁责令绘出地图,略有差池便严厉训斥,只因来自现代的胡仁深知一份精确地图的重要,是以这七人对这方圆十里的山林几许可以说了如指掌,若论三里方圆之内,便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也绝对不会如他们一样,心中早将“五步外是杉树、树龄约十年五强枝”、“七步外是枫树有三细根已蛀空”之类记得清楚。
这便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生死搏斗,一方力小身弱却占了地利隐在暗处,一方人多势众有为盗多年的悍匪、有身经百战的官军占了人和。雪愈下愈烈了,仿佛立了心要把这林、这人、这马全埋葬一般,哪一方,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长江一个水师鞭长莫及的野渡,两岸峭壁如刀削斧斫一般,夹江而立,此处江宽不过百米,最窄处甚止只有几十米,宛似一个大门把守着江流,江涛汹涌竞前,浪花起处势若奔马,与那著名的三联珠之险,却又大是不同,在江边那寸草不生山上,站着三个人,领头却是胡仁,背手而立眺望大江,一袭粗布僧袍裹在作战服外面,显得有些臃肿。这时他身边的老船家在寒风里缩着脖子上前扯着嗓子喝道:“大师啊!这个渡口……前些年死了不少人!现时是没有敢从这里过的……不如!到前面那处渡口,便是被官爷收点钱,小老儿我少收你一些渡资便是……”
胡仁微笑的摇了摇头,那老船家还待再劝,身后一个浓眉大眼的后生急道“爹,别说了!反正这秃……大师给了三十两银子,只要过去了,下个月我娶阿秀,你便不用去借印子钱了!”
老船家哆嗦着在风里挽起补丁叠补丁的袖口,露出那水上人家特有的不见汗毛的胳膊,摸了一把灰白胡子,似是下了极大决心咬牙跺脚道:“好!干了!你爷爷死时就叫我穷死不借印子钱,这次要能过得去,除了你的婚事,还能余下钱来买一窝猪仔!”
这时胡仁侧耳听了一阵,快步下山迎了过去,那后生慌忙道:“大师大师!你别走啊……”胡仁回头抛给他一块饼子,颇有些份量,差点砸到他身上,后生以为胡仁不坐船了,还拿东西砸人,正要开口叫骂,却见他老父亲那布满龟裂纹路的双手颤抖指着他手里的东西,半晌才道:“银子啊!”父子大喜,相竞用牙咬了确定是白银无疑,不禁喜极而泣。
胡会只走了几十米,离江涛声远了些,听那远近奔来的马蹄声,便没有那么费劲,不一刻,三人八马已来到跟前,胡仁给三个翻身下马行礼的弟子还了一个举手礼,不待陈宣报告就急道:“人呢?除了他们两个都不愿意走?”
陈宣便把事情和胡仁说了,未等苏京和陈甦鸿帮腔去诉说大牛朱慎如何不堪,胡仁双眼尽赤,疯狂长啸,一脚早把陈宣踢得远远飞起!不待陈宣爬起来,胡仁快步冲过去从地上揪着陈宣的领子把他拎得离地而起,唾沫四溅怒喝道:“我的军官团!我的军官团!你还我的军官团来!”
胡仁此时已势若疯癫,把陈宣一推,拳打脚踢,只要陈宣站起来,便是一顿拳脚。
陈宣却倔强的一次次从地上爬了起来,苏京和陈甦鸿呆了半晌才发觉不对劲忙上去扯住胡仁苦苦哀求:“饶了大师兄吧!不然我们现在回去找二师兄!”
可那里拦得住动了真怒的胡仁?胡仁怒吼道:“他都叫人撤离了,还到哪里去找?若有时间回头,我何必与他分头行动!”腰一甩,翻腕就把两人远了出去,那船家父子见陈宣三人实在可怜,虽然胡仁样子狰狞,也壮了胆子上前劝道:“佛爷……”
胡仁此时火上心头,大吼一声,转身眼看就要扭腰一腿雷霆踢出,陈宣、苏京和陈甦鸿三人躺在地上急吼道:“军规第四条!军规第四条!”
此话便如紧匝咒一般,抽干了胡仁全身气力,那一腿自然踢不出去,摇摇晃晃对船家道了声:“对不起。”又喃喃道:“我的军官团,完了,全完了。”说罢喷了一口血来,仰面倒下。所谓军规,便是胡仁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生搬硬凑在一起的产物,第四条就是:对老百姓要和气。
陈宣三人挣扎着爬起来去扶起胡仁,那船家父子早已吓呆,陈宣把挂在嘴角的血丝的抹去,掏了一角碎银给那船家说:“家师练功已到最后关头,此处阴气太重,便一时走火入魔了,这点意思,给你们押惊。”
胡仁醒来,已在对岸小客栈的房间里,睁开眼却见陈宣趴在床边睡着了,桌上油灯如豆,对面坑上,苏京打得低低的呼噜睡得香甜。胡仁坐了起来,本来也没什么伤势,只是气急攻心,血不归经。这时陈宣也醒了,一见胡仁醒来,忙立正举手敬礼报告:“已安排岗哨在房顶,每一时辰换值一次,现在第四岗陈甦鸿轮值。”
“为何这么做?我不是和你说一切从权,但求劝多几个人和我们一起去么?”胡仁坐在床上,毫不为陈宣言辞所动,冷冷的望着他问道。
-----------------------------------补漏分割线,不好意思,边写边发晕头了.漏发了下面二K-------------------
陈宣也不回避胡仁的眼神:“违反军纪出营者斩。宣已从权,令其部戴罪立功。”说到此处,陈宣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念到:“军纪最后注析:凡有认为可以超越纪律的,则不再隶属本纪律部队。”
胡仁长叹一声,他又何尝不知纪律的重要性?只是他根本没有选拔人员的基础,这种投师之为,可一不可再,如果再来一次,势必官府不会干休,那十六人,便是他要持之纵横捭阖,光复河山的本钱。
这一想头,陈宣却也知道,低头想了半晌道:“弟子实情相告,违纪人等,宣非耻与为伍,实乃怕与为伍。亚夫细柳,天子不能入,是以能成万世之功;李广难封,非武功不足,实为其性不羁。”
点点头胡仁穿上作战服下床道:“我去陪甦鸿站哨,你先睡会,等下再叫你吧。”便自出门去了。陈宣毫不在意,他是一个商人,这是骨子里的东西,一旦他认为某种方式有最大得益,比如胡仁向他灌输的纪律二字,他觉得方向正确便认了死理,便是胡仁,也不能阻止他去做。
坐在房顶,陈甦鸿不忍见师父悲苦之色,便劝道:“师父,等我们回来,再找二师兄他们不就得了?以他们的水准,现时寻常侠客也怕伤不了他们的。”
胡仁望着皎月,苦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便是遇上夏候剑那般角色,倒也不难全身而退,只望他们不要遇上官兵……”
可偏偏大牛他们遇上的敌人,除却悍匪,还有几十官兵。
双方已僵持了一整日,从早晨到现在夜色渐浓。
“叭——兮”那悍匪眉心开了个血洞,十几劲箭已向那火光闪烁处射去,烟雾未消,又一轮羽箭二十余枝覆盖射落,要知满清自恃骑射,军中便是那玩鸟逗乐的八旗,也大都虽不能骑但却能射,而福康安调来的三十骑又都是精锐蒙古骑兵,虽不如那十数神箭手得害,却也人人带弓。
李之玠开枪从后已迅捷离开,躲过第一轮箭雨,却躲不过第二轮,大腿上一支白翊穿透而过,鲜血淋漓,他素来年幼倍受关怀,却时大师兄师父皆不在此,二师兄三师兄都带了伤,一时间又冷又痛又急,只听那敌人慢慢向这边搜索过来,不禁悲之中来,无声淌出泪水,心中知是此时绝不能发出声响,但泪水已流了满面。
大牛这时已经醒转,对身边朱慎问道:“211、212呢?”
“101带走了。刚才213在七点钟方位似乎受了伤了,你们照顾201,我去瞧瞧。”朱慎的左臂打了白布绷带,渗出的血在这冰冷的天气里,已在绷布上结成乌黑的血痂。大牛一把扯住他道:“你不行,我去,我引开他们,然后你们去接应213,七号计划。”胡仁在此扎营,本已作了防止官军搜索的应对计划,七号计划便是其中一个。
把一卷白布紧紧缠在胸腹,大牛勉力爬上一颗大树。又从树梢跃过另一颗树,他尽力在师弟面前表现得敏捷些,但自己却知道,胸前的伤口必又渗出血来了,但现时也管了不那么,扯着山藤一荡,“轰”!手中三眼铳便向走在最后的一个神箭手脑袋上开了一枪。众官军土匪回身放箭之时,那里还有大牛的身影?
隐暗处的一个师弟便赞道:“201要得!”齐平却和朱慎对望了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朱慎吩咐他和其他人潜伏好,自己绕了一圈向李之玠那边摸去,齐平苦笑地对其他三人压低了声音说:“201不行了,你们什么时间见过他用爬的方式上的树?行动!”
第一卷 十年 第三十一章 裂帛<三>
大牛在远外笑道:“来啊!日!老子把你们蛋黄把捏出来!”那声音却又在东北方了,那伙人闻言大怒,便赶了过去,萧笑忙道:“小心点!”前面一个蒙古骑兵已然踏中机关,“唰”一声,被高高倒吊起来,那人倒也彪悍,在半空中一声不吭稳稳抽刀去割那山藤,谁知刚一收腹,向上面一指,突然脖子一歪,弯起的身子又垂了下去,晃了几晃,手一松,刀也掉到地上,此时天色已黑,除了偶尔萤火虫飞舞,谁也看不真切,当下神箭手和那些持弓在手的蒙古人便按心中假想敌人所在方位射了两轮箭,除了把宿鸟惹事得惊飞,却一无所获。
过了半晌,才有和那倒吊在树上的蒙古人平日交情深的,爬上树想把他解下瞧瞧是死是活,爬了一半,却不声不响的摔了下来,再也不会动弹,萧笑忙指挥众人围成一圈,又让神箭手去射那老藤,十来箭方才射断,却发现两人太阳穴有个小洞拼命涌血出来,除此之外,再无伤口。
但若是火枪,不可能只留下比头发粗不了许多的小洞,如果弓弩,弓弦声又哪里能跑过这些没学会走路先会弯弓的蒙古骑兵的耳朵?但这时东北方又传来阴阴的笑声,雪透过树荫纷纷扬扬洒下来,萧笑无端心中一寒,咬牙朝东北方领头走去,便是此处有什么古怪,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齐平就在刚才那蒙古兵要爬上去的那颗树的相邻三两步的大树上,望着那伙人战战兢兢的离开,扔开手里撕了一半的叶子,心里咒骂着这伙人没有义气,若再使一个人爬上来,齐平只管用左手食指架着树叶,右手快速一撕这片只余半边的叶子,这种坚硬的叶梗便会又钻入敌人的太阳穴里去了。角度,位置,提前量,都是胡仁之前让他们早就算计好了,只有对方不发觉躲在这树上的人,爬上隔邻树上的,必无幸理。
朱慎见那伙人被引开,忙小心地去找李之玠,却见他自己咬着一块木头,边流泪边用刺刀割开伤口要取出箭来,但毕竟年幼,总是很难下手,轻轻一割便痛得哆嗦,如此数番,倒把那箭疮周围搞得血肉蒙糊,血越流越多,如不是朱慎赶到,怕一会不是箭疮要了命,倒是他不停乱割的的创口过多,导致失血严重没命的可能更大些。
朱慎忙抢过他手中的手,示意他忍住,一刀便割开皮肉,这毕竟他跟胡仁的时间要比这些人更长,又比他们年纪大了一点,下手也狠些。但起了箭头,那血涌得更快,连朱慎也慌了手脚,把当时还较贵重的、陈宣一直认为胡仁太过败家买来的白药不要钱似的撒上,终于堵住伤口,包扎完毕之时,回头却见那李之玠已痛昏过去,拍松牙关,那节木头几乎被咬穿。
脸上涂了草灰的大牛却没有丝毫齐平的优闲,他急急爬上一颗树,爬了一半,竟已没有力气翻臂撑上身体,但那伙人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大牛无奈,一手攀着一根树杈,一手把怀里余下的银子掏出一角,远力向东北方向抛去,立时无数羽箭破空声响起,那伙人也不再小心搜索,奔跑着向那角银子的落点冲了过去,大牛咬牙攀着树枝,就看着二三十人一个接一个从自己身边快速跑过。最后一个人跑了过去,大牛的手已无力滑下,连忙四肢紧抱大树,任由身体溜了下来,那胸口与大树的凸处一擦,几乎如刀割肉,大牛未落到地上,已喷了两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倒此时已没有人会管他,因为那伙人已经和领地被侵入的猿猴撕打起来,一时半会是无暇理会其他声响了。
扶着树干,大牛蹒跚了几步,终于倒了下去,他脸上尽是苦笑,也许,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希望其他的师弟能活下来吧,他在失去知觉之前,没有想起娘亲,却想起十四个新兵召集完毕时,胡仁对他和陈宣说的:“纪律!纪律不止用于规范师弟们,也同时规范你们两个,如果有一天你们超越了纪律,那么你们就不再隶属于这个纪律部队,因为你们会害死师兄弟!”
大牛喃喃地道:“师父,对不起……”便倒在这风雪林间。雪,仍在下。
劫后余生的萧笑,死了三人,重伤七人,大多挂彩的结果,就是打死了三十来只猴子。现时断后的七个神箭手脚步有点哆嗦,很难相信,自从进入山林,百步穿杨的箭手们,射了这么多箭射去,居然没有留下对方一具尸体,至多就是一滩血,然后很快的失去影踪。
萧笑狞笑着,相当冷静地横刀小心的走在队伍的前面,显然损失超过了调拔过来的神箭手和骑兵的预料,但对于这些悍匪们,却是意料当中。因为他们都是胡仁平林三那一役的漏网之鱼,点子相当扎手!身手最好的方四,也是连对手的面都没有见到就挂了。
悍匪们此时就在萧笑的身后,他们知道,一定已方还有人要死,点子不会那么轻易就范,悍匪们也不怕死,只要能报得了林三爷的恩,这一百多斤交代在这里又如何?怕死的就不会跟萧笑来,现在没有山头,没有钱财,没有女人可分了。
“你脑袋,崩登勒格!袄浩!等回来,我们一起,动手,用马奶淹死小孩!”蒙古骑兵手持着狼牙棒,用生硬的汉话夹杂蒙古话埋怨萧笑,说之前在歇马镇没等他们就动手,否则不至于这么狼狈。萧笑冷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如果不是突袭做掉四个,射伤几个的话,让那些少年先见到骑兵的烟尘全跑回山林,说不定这几十号弟兄早已让人收拾了。
只因萧笑一伙人只是啃了几块烧饼,此时又饿又冷,便有人想扎起火把,马上就被几个神箭手和萧笑竭力制止,他们知道,这无疑是当靶子的想法。用棍子在面前拔弄,确定没有陷阱以后,萧笑才一瘸一拐的小心上前,不是他胆小,已经有十来个兄弟在林中被陷阱弄死了。
几个蒙古骑兵卧在地上听了一会,都指向西北方,大家便慢慢朝那走去,不一会,便见木间一处空地,搭了几间木屋,还有引了山泉在一个池子里。众人暗暗高兴,对方多人受伤是不争的事情,此时找到他们老窝,便可全歼。
唯有最前面的萧笑有意无意间踉跄了一下,落后了半个身位。不应该这么顺利,他不敢说出来,一是他也期望这便是敌人的窝点,二是说了怕泄了士气,三是也没人会信他。
--------------------
注:蒙古话,崩登勒格==男性生殖器官;袄浩==操。
第一卷 十年 第三十二章 扬镳一
慢慢地走近木屋,却发现几间木屋都是残旧不堪,中央最大的那间木层,门前挂放的灯笼也破破烂烂,从那面朽败缺失的木墙望进去,厚厚的积雪从那破墙残窗逸入,在屋里桌面的雪层,比那木阶上的薄不了多少,屋前檐下长长的垂冰映着雪芒,隐隐约约流动着寒光。轻轻一推,那门就脱离门框倒下,扬起许多尘埃和积雪的混合物,很是呛人。
火把终于打了起来,没有想象中的枪响,但神箭手们仍警惕地不敢把手离开弓弦。萧笑留下十个蒙古骑兵取了弓箭和神箭手在屋外空地警戒,便率了仅余的七八个土匪举着火把进屋搜寻。
许多被雪坠断的蛛网,在这大而破烂的木屋里飘荡,让黑夜里行走在里面的人,被拂过面庞时,心头不时的颤抖,积雪很厚的屋内,靴子踏上去发出“吱吱”的声音,屋里有好几个坑位,想必曾住过几十人,蓄水池有一半被木墙于上方隔开,一半在屋内,一半在室外,举起火把凑近,却见池子里的水已经结冰,好几层蛛网和不知从那飘来的残枝败叶搁在冰面。
萧笑直起身费解地道:“没人住?那他们为啥跑这边来?”突然外面传来许多脚步声,向东南方跑去,萧笑觉得奇怪,便招呼身边土匪出去瞧瞧,回过身却见一张七窍溢血眼珠突出伸长舌头的死灰色的脸在自己身后!萧笑惊叫一声,手里刀怒然回劈,直把那张脸劈飞半空之中,就在那头颇落地时,萧笑突然想起,自己劈开的脑袋,便是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兄弟,他怪叫一声,已经来不及从门口退,一个“燕子巧翻云”从窗口鱼跃而出,就地打了几滚,才立起身来,这时火把已熄,林间空地就他一个人。
萧笑忙打着火折子将火把点着,见到雪地里有二十来对脚印向东南去了,明显是留守外面的人发现了什么,而进屋的脚印,只有自己和兄弟留下那些,他便颤抖着走近门口,想把其他弟兄喝出来,以免和自己方才一样误伤了。
这时屋里传来“吱,吱”的绳子磨着木头的声响,萧笑举着火把伸头一伸,却见一个方才跟着自己进屋的兄弟被头下脚上倒吊着拉上横梁,绳子的彼端在黑暗中不知被谁拉动知,他急急把火把向前一控,那绳子却不动,萧笑眼里尽是惊愕神色,只因梁上挂了八个尸体,其中一个无头,全是刚才随自己进屋的兄弟!
一阵寒风穿窗吹过,手上火把的火焰不停的摇曳,萧笑下意识的盯着那焰火,却见焰火挣扎了几下,终于冒起几缕清烟熄了。突然颈后有些寒意,萧笑无端想起那个被他砍飞了头的兄弟的脸,就地一滚,再见暗黑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一闪而过,但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窗外冷月仍旧,雪停了下来,树影被拉得长长的,稍有点风,便扭曲交错得如某种怪物的爪牙。
他连滚带爬出了屋子,却听“咔”一声,那早已腐败的木墙不知被什么砸出一个破洞,有重物落在方才他滚过的地上,但他却是没有勇气再进去端倪了,连刀也扔了,快步的向林外瘸拐着跑去。
却突然发现前面有一堆东西,定睛一看,萧笑几欲昏了过去,前面那堆东西却是二十几个人头筑成的“京观”,依稀几个便是方才留守屋外的那些人。
在长江南岸边小客栈的屋顶,陈宣边上来边对陈甦鸿说:“师父说得是正理,如一个习武三年的侠客,能对抗一个从军三年的骑兵,那么,大明,就不会亡!史阁部退守扬州,多少豪侠志士赶来支援!结果呢?大明还是亡了,也许可以归结到吴三桂等等原因,但大明自袁督师身死,有过大捷吗?可见,行伍训练的效率,要比武林中人快上许多!加上合击进退有术,只有大牛他们十二人不被打散,单对一个侠客,也吃不了亏,怕只怕对上汉军营这种……”
胡仁突然道:“快下屋,收拾东西,叫醒苏京!”
已经迟了,当睡眼朦胧的苏京被弄醒,结束完毕时,在屋项的胡仁和陈宣已可以见到百十把火把四方八面围了过来。却是陈宣他们抬了胡仁进店里,没罩上僧帽,露出没戒疤的光头。
哪怕是野渡,官府也安插了眼线,那店家又发觉陈宣几人辫子似乎是假的,于是就使人报知临近衙门。幸好陈宣排了岗,因为这是个几乎荒废的渡口,几年没有人来人往,是以马棚里也只有他们八匹马,几次小二去马棚,都让当值的岗哨喝止。
胡仁压低了声音对陈宣说:“上马鞍,第二套方案,你带他们下广州留起头发等我,如果二月十九我还没有到,你们自搭船去佛朗机,生存下来!”陈宣虽不忍别离,但他却跟了胡仁近一年,经历了无数生死关头,纪律两字已铭心刻骨,当下眼眶微红点了点头,其他两人倒不为意,在他们心中,师父是无所不能。
当下按胡仁之前订下的第二套方案,陈宣他们给马上了马鞍,便戴上行动用的只露眼、口、鼻的黑布头套,从作战包里抽出三截黑色铁棍,按末端多头螺纹拧合成一根一米多长的棍子,又把作战包外挂着的重金打造的大马士革刺刀拧合在棍上,便成了一把剑刃无缨铁枪。
那掌柜小二见官府来人,便想偷跑出去,胡仁一摆头,陈宣做了个手势,苏京和陈甦鸿咬牙冲上去,从背后一枪一个,扎了两个透心凉。陈甦鸿还好些,只是脸上有点发青,苏京柱着枪在地上吐着一塌糊涂,毕竟之前训练时用来壮胆练习的不过是山猪鸡狗之类,第一次杀了同类,又不是陈宣那种生死关头,不动手对方就会杀了自己,所以心理承受能力不是太强的话,一时很难适应过来。
这是喧哗声渐大,方言叫骂已渐可闻,胡仁一听脸有喜色,轻轻的叩了叩桌面几下,对陈宣道:“你们快走!”毫无征尘的一道刀光破墙而出,土墙的粉末尚未飞溅,那刀锋已快要斩到苏京的背后。却叫一声怪叫,那刀光一敛,宛似没有出现过一般,那崩塌的土墙重重砸在地面,呛人的尘土把熄了油灯的屋里弄得透不过气来。
------------------------------------
顶不住了,今天只能更新两次了.
第一卷 十年 第三十二章 扬镳二
苏京铁青着脸把从右胁下向后刺出的铁枪收回,黑黝黝的枪身那怕在十步之外也很难区分它与黑夜的边界,只有枪头那大马士革剑形刃流动着奇异的光泽,“嗒”,枪头一滴血摔落地面上。陈甦鸿缓缓的低声道:“我也击中了。”
陈宣点了点头,他的枪头也有血丝在流淌。胡仁在桌面给他们敲出“十一点三刻方向”“墙后”的暗号,三人收到命令在胡仁话音未落、对方破墙而出之前,已展开的配合已久的刺杀,居然没有留下来敌,来的是劲敌。
屋外的叫骂声、吵闹声已越来越近,胡仁却已不知去了何处。陈宣紧了紧枪把,把那剑形刃微微颤动了几下,颤动间保持着某种长短的节奏,马上,他见到苏京和陈甦鸿表示明白的答语。然后,屋里一片漆黑,连那三把流光四溢的剑形刃也不在所踪。
厨房的方向亮起一豆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着向这小客栈的厅堂过来。一对花盆底“嗒、嗒”的走过来,稍带些嘶哑却有点别样的风骚的嗓音:“来的是哪条道上的英雄?奴这边厢有礼了……”
“啊!”惨叫声从马棚的方向传来,如一把锯子横生切断了这女人的话语。花盆底踩着急了向这边来。“胡仁在此候教!”随着话音,作战靴沉重的从马棚方向踏入偏门进了厅堂。却是胡仁倒提着一把滴血的铡刀进来,这便是刚才砍向苏京、又被三人所伤的偷袭者手中兵器。
那妇人终于和油灯昏黄的光一起出现在厅堂,厚厚的白粉敷在阔脸盘上,胡仁很有些庆幸从醒来至今尚未进餐,那妇人作娇笑状道:“原来就是名满白山黑水,威镇直隶湖广的大侠胡……”
油灯跌落到地上之前,胡仁伸出铡刀接住,方才闪过的两处寒芒,却是两把长枪已斫去那妇人的左腿右手,陈宣缓缓把剑形刃从那妇人喉咙拔出。胡仁冷冷地道:“偷袭人者,人终偷袭之,你没有什么不能冥目的了。”陈宣猛的一抽枪杆,一股鲜血飞洒而出,那妇人仅余的手捂着咽喉,身子一旋重重砸断了一张长凳扑在地上。
苏京在那女的身上摸索一阵,举起一块腰牌对胡仁示意,胡仁点了点头指着外面。
此时四面八方不知多少人已把这孤立野渡边上的客栈围了个密不透风,便是想走也已走不成了,陈宣在门口摆上一张长凳,左手持着两把铁枪峙立如山,右手背在身后。胡仁左手油灯,右手铡刀就大马金刀的坐下,苏京和陈甦鸿却不知去了何处。
只听陈宣喝道:“大侠胡仁在此!尔等报上名来!”
这时那店前二十步外的密密麻麻的火把如波浪一般起了骚动,过了片刻,才有一个捕快打扮的人站,手上的火把颤悠着,强笑道:“小的是此处衙门捕快,不知胡爷在此……”
突然他身后闪出一人,身着锦袍,帽子正中嵌了一块青玉,扇了他两巴掌,那捕快暗暗叫苦,此人是知县老爷的内侄,自己和十几名捕快是陪他下乡催租,听报有匪纠集了壮丁和大户人家的护院过来,谁知碰上大侠胡仁这个煞星,此时只望把话撕撸清楚,落个面子带人走了便是,怎知这个少爷突然要出来强出头。
但这时却也不容他想许多,那知县的内侄已指着胡仁道:“大胆刁民!尔等若不束手就擒……”
“你要战,”胡仁站了起来,把油灯摆在凳上,笑道:“便作战!”话音之末已伴着呼啸风声,却是手中铡刀已脱手而去,如削泥切草劈入那少爷右肩,砍断肩骨、锁骨、第一二肋骨直削到脊梁才卡住,那少爷身子喷出一片血雾,口瞪目呆直直倒了下去,铡刀尾部那个本来锁住底座的钩撞在地上,那刀体便停了下来,但那少爷的身躯仍向下溜,一声撕心裂腑的惨叫响彻夜空,直到那脊梁撞到刀尾弯钩,惨叫辄然而止,那少爷在地上眼睁睁七窍溢血,瓜皮帽早已跌到远处,手指末端不停的抽搐,这时血已狂涌而出,伴着胆汁、混着破了肠肚的粪便和失禁尿液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周围的人一下子散开一处空地,几乎凡是见到的,无不呕得清光,几个胆小的已当场昏死过去,有外围挤来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的,当即一看清楚,呕吐之物喷得前面人等头背皆污。
从陈宣手里接过铁枪,胡仁扯下身上破烂僧袍,露出一身黑衣牛皮作战服,双手把着铁枪断喝道:“胡仁在此!谁敢来决死战!”陈宣此时已不知经历多少生死场面,甚至胡仁在莱阳铲平三五人小股山贼之后,为了给他讲解人体结构,曾把新死的人剥皮拆骨给他看,若是陈宣作状呕吐,却是矫情了,他倒是心里在揣摩师父下句会不会照抄演义里张飞台词: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胡仁向前踏出一步,那围着他的火把便退了两步,这时人群里那捕快颤声道:“张老拳师,您老号称拳剑双绝,怎能让这外乡人在此处耀武扬威?快快上前镇住场面才是!”也不容分说便把那张老拳师推了出来,那张老拳师比武授徒经年,打斗场面自也见过不少,但狠毒也不过撩阴脚、双龙抢珠挖眼睛罢了,但又不是要杀官造反,便有私仇也不过找个暗处勒死就是,这种场面却没见过,虽说方才他没随众人呕吐,却也心头发怯,但边上乡亲弟子瞧着,也不能就此便罢,当下捏了剑诀,立了个仙人指路,却见寒光一闪,他刚说道:“请……”已愕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