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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烽火涅槃》》 · 荆洚晓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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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涅槃》

作者:荆洚晓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一、回到过去

“你瞧这个.”刘楠将桌上的长方形皮箱打开,然后推到坐在他对面的先生跟前.

刘楠确信,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打动这位先生的,那么这个皮箱绝对比十倍于它的钞票管用.他明显对了,那位先生的手还没有按到皮箱上,眼里的青光已可以和色狼见到妙龄美貌的少女比拟.

箱子里有两把枪。一长一短。

长枪采用了比赛步枪用的小握把,可调长短的的塑性枪托,没有机械瞄准具。

这是一把“精确射击步枪(Prauml;zisions schtzen gewehr)”——PSG-1;

并且是将五发弹匣换成G3二十发弹匣、原配的Hendsoldt 6x42换装成NATO-STANAG 2324规格的12倍狙击镜的PSG-1。

刘楠知道,一个好的狙击手,PSG-1的吸引力绝对比M82A1大许多.当然如果只是这样,也许并不算什么,更妙的是在皮箱里还有一把手枪,加拿大的英格丽丝公司出品的贝瑞塔手枪,而且这把击锤扳机加了宝石纹,握把加装了象牙板,银白色套筒甚至还镌满了花纹浮雕的手枪,本身已是工艺品,这和那把外表哑光换装了重枪管的PSG-1相比,更象是玩具.

但刘楠记得,这位先生训练他时,曾和他说过:“一个狙击手如果要用到第二武器,那么,他是为了自杀。”尽管刘楠不赞成这种观点,但他相信这样的布置,必会起搔到痒处的作用.

现在,那位先生的眼里充满着一种莫名的狂热,他完全没有去理会那把艺术品一样的贝瑞塔,他操起箱中的PSG-1,熟练拆开机匣和机枪组件,然后快速的把它拼接起来,当撞针击空的声音响起,一个三岁的小孩也可以发现,那位先生处在某种疯狂的边缘.

刘楠恰到好处地说:“头,不要再埋没自己,这是一种罪过.”

四年的心理学绝不是白修的,刘楠几乎已经在期待这位先生和当年一样用那种狂热到冷静的口吻问他人员装备地点了.但他失败了,他清楚的见到,那位先生眼里的火焰熄灭了,余下的,只有清醒.

刘楠走了,带着这位先生坚持让他带走的枪械,同时也带走了这位先生刚才那种稳如泰山的气势、坚忍不拔如鹰的眼神,重要的是,一种钢铁般的气质,仿佛突然间从这位先生身上流失。

先生已不是先生。先生靠着客厅的外墙,瘫坐在阳台的地砖上,半截香烟叼在长满了胡茬子的嘴上。眼送刘楠的车子开出小区的大门。他沮丧的眼光里,有一种莫名的悲伤,这时传来了母亲的呼唤:“胡仁,下去买包盐。”

“好勒!”胡仁挣扎着爬了起来,突出的肚子,给他的行动带来许多不便。

托着盐走进小区,胡仁连平日相熟的保安也没有打招呼,其实,那怕不接受刘楠的邀请,他刚才也很想收下那两把枪,他做梦都想!但他不能,因为,他不忍埋没好枪,他懂枪。不说被夜生活和安逸弄垮的身子,单是在写字楼那对敲击了七八年键盘的手,就早已没有当年的稳定。

刘楠或许没有发现,但胡仁自己知道,他刚才如果端起那把PSG-1手没有发抖,一定不会拒绝刘楠的邀请。

“一个人一生中,什么东西是属于你的,但你用得最少的?不知道吧?那就是你的名字!笨蛋!”一个可爱的小孩笑嘻嘻和同伴说。这本来不关胡仁的事,但问题是这位衣着入时的小孩拦住了小区不宽的路。沮丧的胡仁没好气的插嘴:“小孩懂个屁!让一让。”

谁知两个小孩一听不干了:“那你说!你说什么是属于你的,然后你用得最少的。”

“字,谦呼自名,尊称人字。”这个难不倒胡仁。

那个刚被称为笨蛋的小孩笑了起来,幸灾乐祸地笑话同伴。

胡仁耳边只听到一句“走,我们该离开地球了,捕捉虫洞完毕,注入稳定剂。”那俩小孩的身体开始透明,然后消失,还没等胡仁合上因为惊诧而张开的嘴巴,又听见其中一个小孩的声音说:“就你多事!就让你去尊称人字吧!”

一道白光闪过,胡仁发现,自己身边多了许多树木,按植被的结构,这些北方植物,是绝对不可能在胡仁居住的南方小城出现的。更让胡仁悲伤的是:他光着屁股,身无寸缕的站在树林中。噢,手里捧着一堆盐,脚下的木头拖鞋还在,应该说鞋底还在,上面的塑料不知去向了。

胡仁一打量四周,大约一分钟之后,才反应过来.(据多部架空小说记载,每个回到古代的人或灵魂或记忆体,无一例外要想家,想亲人,抢天哭地一番,不过作为一个饱读架空历史YY小说的主角,这一节就省了吧?这个牛河还分干炒和湿炒,这次就来个湿炒如何?)

可是他差点就哭了,这都什么事啊?这么多年网上的玄幻小说没少翻,不用讲,必定是回到过去了!问题是回到过去的大大们,起码带两把AK47,或还有个同伴,甚至还有带整支军队、整个城市回到过去的,怎么轮到自己,就这么倒霉?不单连个底裤都没有带过来,连手上那包盐的塑料包装袋也不见了,要不还能盛点水喝对不?

序 二、生存问题

但事到如今,也只好走步算步了。胡仁扯了几张树叶,把盐包起来,又观察了一下植被和土壤, 倒是很快让他找到一条小溪洗手。躺在溪边的大石头上,胡仁就玩起了天体营.

胡仁躺着休息,脑袋却转个不停:不知现在到底是什么年号,瞧这天这么青,要是三国就爽了,这里估计离北海不远,先投孔融,再收太史慈,干掉刘备把二爷和飞哥拉来结拜,枪支部件这个自己熟得不能再熟,冶炼方面也有一定研究,制造tnt,那自己是手到擒来啊,就他妈的不信弄出几把后装步枪来“突突”,有谁不倒的,再把以前在部队指导员那套拿出来,从公瑾、孔明、奉孝、文若、田丰就不信打动不了一个!不行弄个沮授还是元直,加上后装步枪,起码灭了碧眼儿是不成问题吧?

想到这里,胡仁很有点踌躇满志,在金三角叱咤风云的刘楠,还不是自己当年训出来的吗?当年自己还老骂刘楠拖班里后腿。只要先找孔融投了,训练一个班的刘楠,都一水的端上后装步枪,就是见了温候也不见得就干不赢!

钻木取火倒是难不倒胡仁,怎么说也当过教官的人,在火边烤着蚯蚓,心想这么下去不行,今天走了一天,还没走出树林,也没见到人烟,搞不好现在是战国,自己还是要先解决肚子问题。胡仁把几条蚯蚓吃了,在选定的宿营地周围,隔几步就弄弯了几颗树,设了若干个陷阱,这种一个宿营地的雏形也就算整出来了,不过又折腾了一个下午,到天黑又没东西吃,胡仁几乎要饿昏过去,只好安尉自己,算了,当是辟谷减肥吧,弄根小树干,在火上烤弯了,弄了根山藤想整把弓箭,谁知道北方的植被和南方完全不同,胡仁生平引以为傲丛林生存技能一点也不管用。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哪把四不象的弓,捡了几块石头放在边上。

根据月光和树的年轮,确定出东西南北,胡仁在地上用石头画了个十字,把一根木棍深插在交叉点上。没有野外生存装备,胡仁也只好点了几堆火过夜,虽说是夏天,夜里山风吹在光溜溜的皮肤上,还是挺冷的,加上树林里老有“吱咕吱咕”的声音,也不知是鸟语还是虫声,伴在时不时传来的几声分不清狼嚎还是什么的叫声里,胡仁一夜也没安生,直到天边启明星出来了,他才迷糊了一阵子。

天一亮,各种鸟类的叫声,又把胡仁吵醒,他只觉得牙缝里的点东西,用舌头搅了一下,吐出一块黄褐色硬物,胡仁定睛一望,这次立马眼眶就红了,原来吐出来的东西是他的一个以前摔断的臼牙的假牙,这年头哪里去找牙医?不过他舌头动了一下,却又高兴了起来,原来装假牙的位置,居然长了一颗完好的新牙。

留了火种,去溪边洗脸时,照着溪水,倒没发现变年青,头发中依然夹杂着几根白发。不过胡仁这时也没心思玩味这个,他就寻思着哪里找头来狼还是兔子来打死了,剥皮围了下身也比现在这么光溜溜来得强。

肚子饿得慌,又找不到吃的,兔子倒是见到几只,问题手上没家伙,难道和兔子赛跑?胡仁是越来越发愁,突然他又想起一本读过的架空小说,说主角和朋友找到一个山洞,有无数德械,甚至还有飞机,于是他振作精神,沿着自己设下的陷阱,见洞就钻,见坑就跺,用来系那对木头拖鞋鞋底的老藤都断了两次,还是没有什么奇遇。

胡仁长叹一声,自言自语说:“难道我就这么倒霉?”当然,一旦饥饿迫逼胡仁认清了现实,他还是不至于被饿死,找块石头砸碎,选出一片锋利了,修了一根木棍,胡仁很快就在小溪里刺了三条鱼,不是他不想弄多点,实在太饿了,把鱼串在木棍上往回走宿营处,正准备生火烤鱼,突然听到“叭、叭”的两声响,胡仁一手持木棍,一手捡了一块石头,慢慢的向发出声响处走了过去。胡仁一直愁眉不展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生气,因为,他知道有动物或者人,触动了他安下的陷阱。

第一卷 十年 第一章 同袍

胡仁离了十来米就见到,树上倒吊着两个人。不过胡仁只望了一眼,就悲从中来。

因为,他发现,他所倚仗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因为地上有一把枪,不是一根枪,是一把枪,不是鸟铳,是枪,上了卡座式刺刀的著名的印第安式Brown Bess前膛燧发枪。大约TNT还有可能没发明,但玻璃绝对是便宜货了,前装步枪出现了,后装膛线枪是否已出现就还是未知。但可以肯定,胡仁比这个时代的人,知识也领先不了多少。

燧发滑膛枪在欧洲是十七世纪就有的东西,流传到中国,按这枪的款式,胡仁明白现在最晚也得1775年了。马克沁机枪是一定还没发明,但现在欧洲不知发明了雷帽没有吗?胡仁再一次感叹命运的不公,如果知道要回到古代,自己一定背熟这些东西。

这时吊着的其中一个护院模样的人,头一甩,那瓜皮帽飞了起来,胡仁纯粹条件反射石头脱手而出,只见一条乌黑发亮的辫子辫梢和那石头撞了个正着,居然发出金石之声,胡仁持了木棍就跳了出来,倒吊的两人见他出来,居然松了一口气,说:“原来是个棒老二!”

棒老二?胡仁一听,还是东北俚语呢,不过还好,总算没去食人族,他已经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推测老天对他的不公了,胡仁也不管那么多,先从地上把那支燧发滑膛枪拿起,一挑背带就甩枪肩上,又从地上掉落的包裹里捡出衣服穿了。那富商倒吊着,口舌不清地泣道:“大师,你快送我们去衙门啊!我们要告官啊,前面有土匪啊……”

这时树上个护院模样的人不知为什么叫道:“东家,他不是和尚,是土匪!不会饶了我们的!”

那个富商模样的竟哭了起来,胡仁就奇怪了,问他们说:“你们说啥来的?”

不过倒吊着两个人鬼哭狼嚎很让胡仁受不了,胡仁还是决定先把他们放下。出于小心,他还是找根山藤,把这两个人的双手绑了,那富商倒老实,任胡仁绑了个结实,然后把他解下来,绑那护院时,就出事了。

胡仁刚把山藤缠在他手上,一条黑影就“唰”的破空卷来,却是一条辫子一下子把胡仁咽喉缠住,竟把他快要拉得离地!胡仁两手扯着颈间那辫子,脸上胀着通红,双脚也只余下脚尖点在地上,胡仁死命想用右腿甩过顶,去踢那护院的头,但多年没有拉筋,现时一下子又如何踢得上去?

那护院倒吊着也是额角青筋绽现,咬牙对那富商说:“陈先生,快下了他枪!”哭哭啼啼被绑着双手的富商挣扎的爬了起来,就朝胡仁这边蹒跚走了过来,胡仁一瞧,不好!拼命一蹬地把吃奶的劲头也用上,终于一脚踢在那护院的太阳穴,把他踢昏了过去。

人昏过去,这辫子也就和失去生命的蟒蛇一样松开,胡仁一踏实地就快速的出枪指着那富商,对他说:“回刚才那树边坐好!”那富商苦笑了一下,又哭丧着脸摇晃着回到那树边瘫下,胡仁揉了一下颈部,倒是没什么事,反而是大腿筋拉伤了,步子一迈大点就痛得要命。

胡仁肩了枪,骂道:“他妈的,你这满遗,差点把我这个未来的黄埔一期,101的师兄弄死!”吃了这亏,胡仁也小心起来,不单把那人的辫子和双手绑在一起,而且还搜了一下这两人的身,结果胡仁吓了一大跳,随后就欣喜若狂了。

因为在那富商的腰上,居然别着一把转管手枪!这么说,有点拗口,简单的说,就是胡仁搜到一把三眼火铳!尽管仍是燧发枪,倒这已经很让胡仁高兴了。胡仁研究了一会三眼铳,问那富商:“现在是哪一年?”

“乾隆、乾隆四十五年。”富商战战兢兢地回答。

乾隆四十五年是哪一年?胡仁想了半天仍没答案,不过手上这枪的做工,胡仁觉得一定是原装货,因为枪管是钢质,尽管是滑膛枪,但薄枪管和厚实的枪托,胡仁可以确认洋务运动开始以前,中国没什么能力做出这样的枪,但洋务运动好似是李鸿章的年代,那时中国已很弱了,乾隆年代,应该离得比较远,唯一可惜的就是这富商身上只有三十发铅弹和装了火药的纸筒。不过胡仁也知足了,收起三眼铳,放下那护院。

穿着四角短裤,黑绸长裤,胡仁有点不爽,觉得和穿睡衣一样,不过这年代也只有这样了。叫那富商掐护院人中,掐得流牙血了才把那家伙弄醒,在胡仁的三眼铳枪口下,这主仆两人断断续续述说了他们这几天经历。

这个护院的是镖师,富商模样是出了这树林东北边的村子大地主的管家,去杭州买了一批丝绸回来,谁知让在前面那座山让土匪打劫了,跟管家一起办货的地主的二儿子也让土匪绑了,就只有这镖师护着管家跑了出来。镖师一见胡仁的平头,又见他肩枪时标准姿势,就猜他是土匪了。

胡仁听了,好奇的问:“你刚才怎么不开枪?”

那姓陈的管家苦笑说:“这枪是东家托人带到天津,让我拿回来的,我不会开枪。”

胡仁一听又在他们包裹里折腾,终于找到几个装了铅弹和火药纸筒的皮盒子,起码有上百颗铅弹和火药纸筒,胡仁乐了,有枪就是草头王!向那两人要了几套衣服,两张烙饼几个窝窝头,胡仁就让他们走了,临走时那陈管家硬塞了两个银锭给胡仁。胡仁本来是死活不愿收下,赤身裸体,举目无亲,要弄套衣服不是偷就只有抢了,所以虽说堕落到来打劫,已经很悲哀了,但还算可以有个理由让自己良心好过点,可如果还要人家钱,这不成了强盗嘛?当然人总这样,避重就轻,也不想想那两把枪可比两小个银绽值钱多了,也不见这小子还给人家?

但那陈管家一定要胡仁收下,最后他说:“这位英雄,我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拳不打笑脸,胡仁也只好说:“行行,以后大家是朋友,不过银子就不必了。”

“但朋友你身无长物,朋友有通财之谊,你还是收下吧。”管家的眼眶都红了起来。

直到那两人走远了,胡仁才发现不对,这交哪门子的朋友?自己叫啥他都没问。不过胡仁马上就醒觉,管家是怕胡仁背后开黑枪!因为那包裹里,有二十来个银锭,想必怕胡仁见财起意。

胡仁这下心里就不踏实了,怎么说也是二十一世纪的人,这还真是不义之财,心里怎么也不安生,他这时也想到手上这两把枪也是抢人家的,不过要送回去,又不知那村子还有多远。

坐在溪边吃着烙饼,想想自己得为那管家做点什么,这枪和银子,也算是报酬。这时他想起那管家说,东家的二儿子让土匪绑了,胡仁想土匪就是要钱,一定要找人来向那地主要赎金的,胡仁决定把那票土匪干掉救出那地主的二儿子,算是枪和银子的代价好了。

想到就做,胡仁把刚才管家“送”的绑腿打上,拿着那镖师“送”的匕首,开始加工昨天布下的陷阱,有了刀子,工作很快就搞完,胡仁这下很快就把一张弓鼓捣出来了,将就着二十步左右还能让木箭头勉强浅浅插在树上,不过如果风大点,马上就会被吹下来。胡仁很快就射了两头兔子,可怜那两只兔子,被射了七八箭才倒下,还半死不活的。把兔子的骨头起出来,修一下,在溪边的石头上打磨了,绑在木箭上,这下子二十步内把箭钉在树上是不成问题了。

胡仁又猎了几只兔子,起了肉用那包盐腌了,这时昨天画下的“十”字交叉点的棍子投影,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吃了点兔肉和窝窝头,胡仁就穿上人家“送”的千层底布鞋,练习跑步。

他在等一个人,土匪派来向地主要赎金的人。胡仁只希望,那人可以慢点来,给他点时间锻炼身体,不然他实在没信心挺着个大肚皮去把那地主的二公子救出来。

第一卷 十年 第二章 还债

其实胡仁有点小心过火了,尽管他的体能状态相比巅峰期是不值一提,但客观来说,还是比普通白领强点,毕竟还有个底子;就算回到古代,虽说比力量上可能还比上一个壮年农民,但综合能力并不算很差,不说别的,拿一把只在二十步内有杀伤力的弓箭,命中同一只兔子七八箭,没经过一定训练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做到,这不是单纯能不能举起石狮子或者能不能百步穿杨的问题,要考虑到兔子与人的相对速度,所以说胡仁还是有一定的综合反应能力的。

不过正如一万美刀可以让好几户山区人家过上一整年好日子,但比尔盖茨如果户口只有一万美刀,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穷得不可思议一样。胡仁玩命的练体能,希望能在最短时间内把身体反应和力量练回来。

当然胡仁有他自己的道理,胡仁的计划,是等土匪派人来要赎金时,跟着那土匪回他们窝点,再潜入把那地主的儿子救出来。作为潜入对实施者体能、反应各方面的要求都很高,所以他努力训练自己。

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第三天,正当胡仁肱二头肌三角肌胸肌大腿小腿刚开始酸痛时,他等的人来了。因为他听到脚步声。所以胡仁马上进入预定埋伏地点。

蹲在树上的胡仁知道,来的二个人中,其中一个就是他等的人。

因为其中一个背着包裹的,脸上的伤痕都明显是新伤,而另一个虽说一袭青布长衫配西式白皮靴子,儒雅中颇有些英气,兼又眉清眼秀、唇红齿白,一把描金折扇边走边摇,左右顾盼似乎是一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但他边走边吟“皎皎白驹”,又似乎是一个学富五车、忧国忧民的书生。

胡仁不知道他到底是书生还是公子哥儿,但胡仁知道,这个人就是他等的人。因为这个人有杀气。很浓的杀气。这是一种直觉。

因为那书生打扮的人走到胡仁“宿营地”的警戒线,就对那背着包裹的人说:“停下来。”,然后他撩起长衫下摆蹲了下来,观察起胡仁设下的陷阱,过了半晌站起来,又去观察第二个陷阱。

那书生看到第八处埋伏,胡仁的背后衣衫全湿了,因为那书生的模样,已经仿佛这陷阱是他设的,然后过来巡视有没有猎物中伏一样。那书生围着胡仁的宿营地转了一段弧线,胡仁在这弧线上设的这第一条警戒线的十七个陷阱,那书生观察了十五个。

然后书生把折扇别在领后,双手抱拳举过左肩,向后一伸,然后不知是对刚才他走过的那圈弧线的圆心的方向说起黑话:“都是里码人,碰碰码、报报山头如何?”大意就是:都是干土匪的,出来说说你是哪一伙的行不行?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胡仁不知他到底说什么,反正当看表演,打定主意不出声,瞧他怎么办。

书生过了半晌,见没人搭话,把乌墨的长辫一甩,屈指弹了弹长衫,取下折扇,双手背在身后,朗声说:“西北悬天一块云,乌鸦落到凤凰里,有心我把真主拜,不知君是哪位?臣是哪位?”意思是:问谁是大当家,谁是二当家?

不知他说啥的胡仁,蹲在树上一听乐了,这都和唱大戏有一比了。当然,胡仁还不至于出声叫好,他甚至连呼吸也尽可能平缓,因为那书生背在身边的左手拿着折扇,右手撩开长衫后摆握住个手枪把,胡仁扫了一眼,大概也是一把转管手枪。(注:不是转轮手枪,转管手枪和转轮手枪相隔的时间跨度很大)

书生又停了半晌,无奈松开身后握着手枪的手,他抬起脚,似乎想走进去,但又收回脚,摇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转身对那背包裹的人说:“走吧。”两人一前一后,就沿着胡仁那警戒线的外围一条小路向东北方去了。

其实是那个背包裹的是侍候地主二少爷的书僮,和那二少爷一起被绑了,现在和那书生一起回村里找老地主谈赎金,书生是绑票抢劫的那伙土匪的二当家,本来这趟不该他来,但那地主的村子,是不少护院和松炮的,土匪管这种村子叫“红窑”,老地主性子不好,附近的专门和苦主谈赎金的“花舌子”不敢来,这二当家就艺高人胆来,自己来走了这趟。

虽然不懂黑话,但胡仁知道,二当家之所以和演大戏一样弄了这一出,其实是找不到胡仁藏在哪里,又不知宿营地里有多少人,所以也就不敢冒然进入。最后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其实也是搁给自己听的。

胡仁在哪里?二当家的注意力放在警戒线内,而胡仁恰恰就埋伏在警戒线外那二当家身后五六步的树上。

下了树胡仁把他的陷阱又挪了个位置,加工了一下。

胡仁的头痛了起来,因为那书生满嘴的黑话,提醒了胡仁他的计划完全没有可操作性,只要别说潜入土匪窝,只怕在山下就混不上去了。那么胡仁决定,只好改变计划了。

书生穿皮靴,皮靴走在山林间,一定会留下痕迹。胡仁就按着那书生的来路沿了过去,但出了山林,在半山腰还可以按被压倒的青草来寻找他们的来路,下了山就不知该向哪个三岔路口去了。胡仁潜伏了一会,他坚信那个书生一定在这里有接头人,但一直藏匿着监视着三岔路口的胡仁,到了太阳移到头顶时,仍没有发现他认为应存在的接应的土匪的影子,他只好慢慢地潜回宿营地。

天色开始黑了,那书生就沿路走了回来,这次跟他来的,不单有那个书僮,还多了个人,是胡仁的熟人,那姓陈的胖管家。那陈管家在书生的指点下,避开胡仁的四五个陷阱,抹着汗对那书生说:“这里,不知什么来了个棒老二,估计是打猎出身的,上次还把我吊了一把。”

话音没落,那持着火把的书僮踢到一块什么,“啪”的一声,就被倒吊扯了上树。这时一根木箭正中陈管家的大腿,虽然没有刺入肉去,但那胖管家还是痛得哆嗦了一下,单脚向中箭的相反方向跳了一步。在树林中快速奔跑的胡仁嘴角泛笑,他要的就是管家跳的这一下,等他到达第二个埋伏地点时,已可以见到那管家和书僮都被吊在树上,书僮吓得大哭起来,管家兴许被吊过一次,这次倒是安生,没有吵闹。

书生闪身树后,这时已经双枪在手,尽管此时火把落在地上,但胡仁一眼就见到书生双手各持一把三眼火铳,胡仁望了一眼夹在指缝的三根箭,慢慢呼出一口气让呼吸平缓下来,然后闪电式般拔箭开弓,三箭连珠射出。

那书生也不是庸手,土匪窝里是讲实力排座次,二当家的位子不是哪么好当,他听力或许不如专门受过训练的胡仁好,但他的眼力极佳,在第一箭还没近身就已经见到十步开外有人快速的在草从中移动,所以他并没有胡乱开枪,而是冷静闪开来箭,甚至最后一箭擦身而过时,他还一脚踢飞。可惜他太慢了,不是说他闪身的速度太慢,是他如果踢飞的不是第三根箭而第二枝,那么还是胡仁还要费一番手脚。

第二根箭准确的射开一块两个拳头大的石头,然后一根儿臂粗的树枝快速回弹,一截成人小臂粗的树干向边上的山藤砸落,于是骨牌效应开始了,当那书生听到背后呼啸而来的风声,头也不回开了两枪就向边上跃去。

结果这个胡仁下午专门弄来对付他,极隐蔽的陷阱宣告失效,那截胡仁挖了大半天才挖出来的、不知什么时候被雷劈断的直径二十公分的树干,最终没有撞中这位书生;但就在胡仁以为必须浪费一两颗子弹把三眼火铳擎在手上时,胡仁几乎不敢相信:那书生并没逃过陷阱。因为那书生跃开时,他跃得太远了,直接摔入其实他来时就已瞧出来的一个陷阱里,这是个很简单的陷阱,一个坑,上面盖着草,一摔进去牵动山藤,树冠上堆的小木棍、枯枝就落入坑里。

胡仁把这些枯枝木棍扒开,把那个不知是被自己气昏、还是被落下来的木棍砸昏的书生拖了出来,缴了他昏迷过去还死命捉住的两把三眼火铳,又从书生的绑腿里搜出两把匕首,然后把那书生的辫子和双手一起缠了,才用水把他浇醒。

第一卷 十年 第三章 诈取

“你这么能跳,立定跳都三米出头了,怎么不去参加奥运破记录为国争光?”胡仁见那书生醒来,第一句话就让那书生听得昏头胀脑又差点再次昏迷。

还好胡仁在那书生嘴里蹦出一溜黑话之后,终于想起现在不是2005年。是乾隆四十五年。

胡仁说:“我不要钱,不要你的命,你告诉我,黑话到底怎么说,我就放你们三个走。”

书生冷笑着说:“好,够爽快。但我只说三遍,记不记你都得放我们走。”

胡仁点了点头。

三遍?其实只要一遍,就可以了。

不要说受过通读两次密电码本就要记住80%密电码考核的胡仁,随便找一个二十一世纪不会英语会话但能自己过四级的大学生,听一遍就能足够了。因为本身东北话就很接近现代普通话,听是没问题,然后听一次了解个大概,余下的不行就用蒙,四级都能蒙得过去,不要说这个黑话。再说“风紧”这类话,电影里早就演过一百遍。

再说,胡仁是外地口音,有时说错也可托说家乡的说法不一样。

所以第三次那书生念到“水就是兵,水深就是兵多”,胡仁就叫停了,和他说可以走了。

当然胡仁只说放他们走,没说怎么放,结果三个人就双手被绑在背后,在山林里跌跌撞撞向前走去。胡仁在他们开始向前走,就闪身进了山林,在溪边掏水洗了故意抹黑的脸。然后马上出了山林,向他早上侦察过三岔路口奔去。这时天还没有黑透,对于那书僮和管家来说,或许需要打个火把,但对于胡仁和那个书生来讲,根本就没这个必要。

是书生和他说的黑话有一句提醒了他:挡眼就是蒙上眼睛。这更让胡仁坚信他认为书生有接应人手,因为按理说土匪最怕别人知道他的窝点,书生没理由带着这两个人,就这么走了过去。可是胡仁在书生、书僮、管家身上都没有搜到蒙眼的黑布,当然,也许走了一半,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条蒙上也可以,但胡仁看那书生连尘埃飞到长衫上都要屈指弹掉,并且屈指弹去的姿势还很潇洒,搞不好还专门琢磨过的,胡仁就不信这种人会随便扯一块衣服下来,再说他们来时,那书僮虽说脸上有伤,但衣服也是完好的。

书生一行三人还没走出山林,胡仁已经到这个三岔路口,胡仁没按早先那趟一样,伏低了身子,悄悄的来悄悄的走,而是一出山林就喝醉了跌跌撞撞的走向三岔路口,他的衣服和裤子因为在山林里的快速移动,也有不少地方扯开了,这么一来倒就很有些狼狈象。

“站住,那条道上的?”四五个穿着黑布对襟汗衫,两排扣子都没系、敞胸露怀、腰里缠了巴掌宽蓝布腰带,下着紧腿黑马裤打绑腿的彪悍汉子从路边闪了出来,手上的钢刀映射着初上的月光。胡仁脚一软,就瘫在地上,手里抓着那把书生的三眼火铳枪管,高高把手抬着,就有一个汉子跑近了,胡仁半张着眼急促地说:“你们二柜,二柜是我结义兄长,没到村子就起水,水流子急,都没腰了,你们二柜,你们二柜吩咐……”这个二柜,还是书生被他从陷阱里拖出来时,情急之下自己报号说了出来的,就是二当家的意思。水是指兵,起水就是遇到军队,水急就是兵多,说到这里胡仁就扮成呼吸困难,可把那几个汉子急得快哭了。

只要有胆,现代会上网找电影下载看的国人,基本都是瞧了三五百部电影或剧集的了,要唬唬这些只看过苏三起解之类舞台剧的古人,还是小喽罗级别的古人,要还有问题,那才是搞笑。

胡仁在几条大汉都围了过来之后,把那枪把塞在其中一个人手上,说了一句:“交给,交给……”然后胸部向上一挺,整个人拗成个弧形,又重重砸在地面,头一歪,就合上眼了。那几个大汉把手伸到胡仁鼻底,一摸还有气,为首的一个汉子帽子一摘,把辫子一甩,盘在颈上,对其他人喝道:“叉上!排回头线!”

几个人从边上草从拉出马,把胡仁横搁在马上,鞭马向回奔去。

那一行三人走出山林,已是月上中天了。书生叫另外两人停下去,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起身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因为他心里寻思着胡仁会跟着后面,但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

但如果胡仁在这里,也会大吃一惊,因为那几乎连底裤都被胡仁搜查过的书生,绑在身后的手一阵甩动,用力一绷,那绑他的老藤就断开掉下了。然后书生指缝间寒光一闪,,把另外两人的山藤也割断了,对他们说:“走吧。”便向三岔路口走去。

被扛下马背时,胡仁几乎假昏成了真昏,他那白布上衣胸腹间也隐隐约约有点血迹,是在急速奔跑的马背上磨出来的。合着眼胡仁经历了第三次搜身,当然是什么也没搜出来。

胡仁是错打错着,他聪明的没有说完“二柜让我要把枪交给XX”,就装昏了,如果他说交给大当家,那估计他连山门都进不了,这一点在事后胡仁知道以后,吓了一身冷汗。因为这把三眼铳是大当家的妹妹送给二柜的定情信物,老一点的土匪都知道。

大当家听到他妹妹传话,让人把胡仁抬了过去,伸手往胡仁鼻底一探,胡仁只觉肋下一痛,就凌空飞了起来。胡仁明白再也装不下去,一着地就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谁知后腰就把被一把匕首顶住。

这时厅里的大小土匪叫叫嚷嚷要把胡仁扒皮点天灯,五牛分尸什么的,乱成一窝蜂。却听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都他妈的给我静一静!”胡仁心想,不止我受不了你们,你们头儿也顶不住你们这班唐僧啊。

胡仁抬起头,望着大当家,大当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大夏天还带着水獭皮帽,套着护肘,眇了左眼,一道刀疤从左额角直直挂到左腮,胡仁心想,就这德性,不用介绍就知道是土匪。那大当家说:“兄弟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第一卷 十年 第四章 破绽

胡仁有点慌,但很快他就想起自己读过的小说里,主角把为国为民的大道理一讲,通常就能收上一圈小弟,于是他定下心来,黑话也不说了,直接道:“从来处来,到江浙沿海!对付倭寇去!”然后没等那大当家再问,胡仁就从万历年间的朝鲜中日大战,到后世甲午海战关天培说到文天祥,再从岳飞说到霍去病,从满汉之分是人民内部矛盾说到小日本亡我之心不死,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中间居然没有人打断他,甚至那大当家半路见他渴了,还让喽罗给他递了杯水。

最后胡仁抱拳向肩后一伸,说:“各位大侠,怎不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那大厅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过了几秒钟,从大当家带好喝的一个“好!”字,居然喝彩声不断!大当家示意其他人静下来,问边上说:“老三啊,你看……”

“把他关起来!”三当家把跟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让他没事就给我们来一段!他娘的,比省城的胡铁嘴说书还过瘾!”

大当家点了点头,边上那些土匪大声叫好,胡仁当场就呆了,说半天原来把自己当说书的,这时三当家手一挥,三两个小土匪就要上来把胡仁双手剪到背后绑了,胡仁正在寻思怎么脱身,厅外传来一声:“慢!谁敢动我把弟?”

只见那书生换了一身宝石蓝的长衫,一手一把三眼铳,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手持雁翔双刀,刀头在烛光下不停颤悠,那刀口暗红色的血槽不知饮过多少鲜血,煞是吓人,两人走了进来。围着胡仁的小土匪连忙就让开了,那书生对胡仁笑着点了点头,宛如多年不见的老友,又似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胡仁一时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和他结义了。

那书生把枪收起,交叉别在后腰,大当家对书生身后的姑娘嚷道:“丫头!把家伙收起来。”但明显那姑娘没有理会他,杏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刀锋遥遥就点着大当家和三当家。那书生向大当家抱了抱拳说:“容我送把弟下山,自然回来和兄长述话。”

胡仁一出大厅就低声说:“能不能把那肉票给我?当我的酬劳?”

“什么酬劳?”书生走在前面听到这话,停下步来一抖长衫后摆,月光下当真对得起风流潇洒四个字,胡仁笑了笑,低声说:“我刚开始说话,你就到了大厅外,我听到马蹄声,和皮鞋落地的声音,这里除了你,没人穿这种西人的皮鞋。”

书生愣了一下,打了个“哈哈”,没说什么继续向前走,胡仁跟上去说:“我不知道你和大当家里的事,但你和他的势力在这里一分为二倒是必然的,你不能否认我帮了你一个忙,现在一定有更多的人倾向于你。”

“行了,不要再说了,没错,自从蔡堂主的信使来了以后,我那想抱满清大腿的大哥就处处防我,想我堂堂七尺男儿,哼!”书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生不得为汉家身,死也当大明鬼,你告你们堂主,这就是给你的报酬。”

“你误会了,我不是你想的人,我只是……”胡仁搔了搔头,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自己,还好那书生因为惊异没注意,接上他的话说:“你是刀客?那你敢和我要酬劳?等你下山,我大哥的手下把你料理了,什么酬劳也不用给。这样,我保你平安……”

“平安与否是我的事,再说,你欠我一命,保我平安也是道义!”胡仁突然停了下来,斩钉截铁地对那书生说。

“好胆!”书生向他出大拇指,然后他向胡仁拱手问道:“在下王驹,字远志,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胡仁。”胡仁有点不知所措。

王驹招手叫来一个小土匪,吩咐他去秧子房提人。又对边上另一个“崽子”——也就是小土匪说:“叫阿根收拾自己的东西,马上过来,要快。”

然后对胡仁笑道:“我亲生大哥过世得早,遗下一子,我想让他跟你去历练一番。这是个交换条件,别问我为什么,你明白原由。”

胡仁点了点头,王驹口中的堂主,怕就是洪门了,胡仁本身虽说受教育多年,但这此人生性固执不合流,否则也不会一身本领埋没都市之中,人家说岳飞不是民族英雄,他这无神论者就专门在家供个武穆的牌位,若有人说他,他就双眼一翻说不过祭奠先人,说是查过族谱,鹏举是他三十几代以前的姨父的祖先的结义兄弟的第某代孙云云。

总之,他身处现代,和满族好友吃肉喝酒倒是有的,但要他在清朝阻止洪门的起事,以促进民族融合,恐怕不太可能。

不过胡仁当然也知道,任何一个现代人回到清代,都知道在自讳十全武功的乾隆年间,洪门折腾不起什么风浪的,就算王驹功夫再好,怕也凶多吉少;

其次就是他知道大当家三当家都是硬角色来的,此地不可久留!他刚才那番大道理,必定是打动了聚义厅那些土匪,引出他们胸膛里的热血!所以他们才会喝彩,但大当家三当家简简单单的一问一答,wωw奇Qìsuu書còm网看似粗俗,但立马把他说了一个多时辰的东西归为说书先生的故事了。

王驹在这场山寨的权力斗争中是否能得以幸免,也很难讲。

大当家三当家都被堵在聚义厅,外四粱的秧子房掌柜是王驹的亲信,人,马上就提过来。

那个地主的二少爷,肥肥胖胖,活象一团白面,胡仁一见他,就觉得自己就算刚刚时空转换来到这个时代时,也不能算胖。而那王根也来了,提了一个藤箱,穿着对襟黑衣黑裤,腰间铜扣宽皮带上斜插着一把短刀,十二三岁左右,活脱脱一个小土匪。

胡仁点了点头,想了想问王驹道:“王兄可知现在按西人历法,是公元哪一年?”

王驹十分惊诧的打量了胡仁一番,才缓缓地说:“你算问对人了,现在大约是一七七九或一七八零年左右。”胡仁向王驹抱了抱拳,冲那二少爷和王根招了招手,马上就想走,因为此处实不宜久留。

第一卷 十年 第五章 收徒

“慢。”王驹对王根道:“这位就是叔叔给你找的师傅,跪下叩头。你要记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胡仁一个现代人哪里受得了这套,立马就要扶那王根起来,但王驹脸色不愉质问是否高攀不起?胡仁也只好受了王根的拜师大礼。

王驹又对王根嘱咐道:“十年内你不要回来,还有,老实点,你叔叔我双枪在手,还敌不过你师父一根木棍。”又招手让一个小土匪拿来一个长布包和一个皮袋,扔给胡仁,对胡仁道:“胡兄,别推让了,拜师总要备礼。就当小根的拜师礼。”

胡仁入手便知是把长枪,指了指聚义厅说:“你自己怕是比我更需要吧?”

王驹笑了起来,指着脑袋说:“我还有这个。”

临下山时王驹又压低声道:“押着这肉票的书僮和管家,正步行向山寨赶来的两个,是大当家的亲随。” 胡仁点头一拱手下山去了。

这路上,王根不用胡仁吩咐,押着那二少爷行进,那二少爷也不知道胡仁是来救他,以为是转移肉票的关押地点罢了,虽然有点奇怪为什么这次没绑他也没蒙眼,但也老老实实的迈着胖腿向前挪。胡仁一路上黑着个脸,王根也不敢和他说话,主要是因为王驹的话大大的刺激了胡仁,胡仁这才想到:

就算他回恢复到体能的巅峰状态。一个肌肉男,那怕是温候那样的肌肉男,也不会改变历史;

而要造一把AK不难,但要让一把AK打出第二发子弹还没坏,就实在很难,因为这是整个地区的工业生产链问题,不是有图纸就能解决的,所以大量历史小说里,制造超越时代武器的方法,如果自己时间转换时,是在大不列颠本岛、西班牙,或是在二战前的德国,还是美国苏联,就算是波兰、比利时也行,那还有得想,而在工业基础薄弱的祖国,也是不必再想。

那么自己何去何从?难道真的去当一名刀客?

前面一声吆喝,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妈的走快点!你这家伙不值钱的,信不信老子红了你?”胡仁已隐隐约约见听到前面转弯处,脚踢在屁股上的声音,哭泣声,叫骂声。

是那胖管家的哭腔,胡仁冲王根歪了歪头,王根傻傻的不知所措,胡仁只好低声和他道:“把这家伙弄到边上草里,你和他一起藏好,别出声。”王根才“噢”了一声,抽出匕首顶着二少爷的大腿进了草丛里。

左右开弓一枪一个结果了,胡仁没有把握,因为前面还有那个书僮和胖管家,这时胡仁才想起,按现有的枪械,就算论枪法,自己也不见得比这个时代的人强多少,犹其是这种没有瞄具的枪。

还好,胡仁起码是一个好的狙击手。

而他拆开布包,如果王根还在他身边,一定会以为这个新认的师父发了羊颠疯。

胡仁见到了一件太过先进东西:弗格森线膛后装遂发枪。

胡仁用通条配合路边的石头把铅弹砸进枪管,倒入纸筒火药,扳下击锤,在路边的草丛里半蹲着,把斜举着的枪慢慢向下移动,当照门套住二十步外那胖管家的头时,停了下来,缓缓地让准星也移到胖管家的脑门,慢慢呼出一口气,击锤落下。

当胖管家身后的土匪右眼炸出一个血洞时,另一个土匪也停止了他抽枪的动作,因为他半边脑袋不见了。第二枪也是胡仁打的,他没有瞄准,也没有时间重装弹,打出第一枪以后,那怕被黑火药产生的大量浓烟掩遮了视线又呛得咳嗽,他也没再打算在这么短距离内要瞄准,扔下长枪,腾身侧扑出射击后产生的烟雾团,身体还没落地时就马上抽出三眼火铳就开了第二枪。

他站了起来,吹去枪口的青烟。第一枪,是他近十年来的第一枪,信心和感觉已时间消蚀得荡然无存的胡仁不得不按操典一步步来做。但第一枪之后,他已经不同。

因为他找回了枪感,一种离别近十年的感觉。一个军队中的神枪手,更多是依赖消耗了无数子弹的的枪感,而不是瞄具。

向王根的方向招了招手,王根连蹦带跳跑了过来,胡仁心情比较好,问他道:“那肥仔也叫他过来啊!”

王根瞪着乌黑的大眼睛说:“师父,我叫他不起来。”

因为刚才一进草丛,王根就命令那二少爷跪下,然后用枪把猛击他的后脑,那胖子一声没出就昏了过去,当然现在叫不起来了。胡仁苦笑道:“他娘的,你干脆叫傻根算了!”王根胀红了脸说:“要不,我朝他大腿扎一刀试试?师父你相信我,应该能行的!”

胡仁连忙命令他不许乱动,然后去扶起管家和书僮,让他们去弄醒那二少爷。

胡仁到了二少爷的家里,才知道这大地主也姓陈,他才醒觉这个年代,管家仆人,基本都是跟主人姓的,那二少爷的父亲并不是胡仁想像中土老财的样子,倒有几分儒雅,人也清瘦,不说的话很难猜出他是那团白面一样的二少爷的爹。

“小姓陈,陈吉,字仲达,这位英雄怎么称呼?”陈吉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心情颇佳地和胡仁说话,全然不见传闻中怪僻的样子。

“胡仁,这个是我徒弟。”胡仁冷冷地说:“前天,向贵管家借长短枪各一把,今日前来还枪。”说着把那两个被击毙土匪的武器:装铁砂的鸟铳两把放在桌上。

陈吉这下可真的哭笑不得,托那相熟的洋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新式火铳长短各一把,可是花了一千两银子的,虽然其实他也知道那洋人给他带的不是什么最先进的货色,但现在桌上两把枪,和洋枪那里有得一比?不过人家救了他儿子回来,帮他省了五百两黄金,陈吉也不好说什么,但这次去派人上海真的亏了,收了半年的租,三千多两银子进的一批洋布就这样让土匪抢了。

陈吉冲管家摆了摆手,管家马上下去,端了一盘小银锭上来,胡仁一看,嘴里说:“陈老爷你倒看轻了我,救你家公子,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但口水都要流下来,不料他刚刚准备等陈吉说多两句场面话,就伸手去拿银锭时,陈吉挥了挥手,管家就这样把盘子端了下去了,陈吉起来作了一揖,道:“是陈某的不是,胡英雄见谅。”陈吉心想你给我来这套?我亏了几千两正心痛呢!

胡仁本要去拿银子的手,只好改作扶住陈吉。这时内堂传来喧闹和妇女的哭泣,胡仁脸色一变,却见一个丫环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爷,老爷不好了!二少爷要出家了!”

那二少爷见胡仁理了个平头,便以为他是和尚,所以才有出家一说,总之不论如何,一个时辰后,胡仁就又多了一个徒弟——那个白面团一样的二少爷,陈宣陈吾离。

冷静下来,胡仁决定先训练一下这两个徒弟,因为作为一个战斗小组,他需要一个火力手和一个观测手。而且他从一确定回到古代,就决定要训出一个班的刘楠来,所以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第一卷 十年 第六章 抉择

计划,总是赶不上实现的脚步。

一个护庄的武师,在胡仁刚刚准备向陈老爷抱拳说话时,便冲了进来叫道:“飞叶子!好汉爷飞了叶子来给胡爷!”

所谓叶子,就是信。胡仁接过那绑着信的箭杆,褐色信封上用毛笔字龙飞凤舞题着“胡兄大鉴”,怕是某种草书变体,胡仁认了半天,连着自己的姓才猜出上面是写着四个字,还是陈老爷上在边上望着信封念出来,胡仁才知道具体写的是什么,提心吊胆以为今天必然出丑地抖开信纸,里面倒是一笔蝇头小楷,虽说是繁体字,但读过金庸十四部小说港装本的胡仁,倒还是可以看得懂信里大意的。

洋洋洒洒两张信纸,抛开什么“相见恨晚、宛如旧知”之类的,其实不外两句话的意思:大当家和三当家不答应就这么让胡仁带着白面走,这么大一笔赎金的影响之下,大小土匪纷纷发难,王驹也挡不住了,如果胡仁不能给山寨一个交代,那么就要陈老爷交赎金,否则他们就要“砸红窑”。

胡仁沉吟了一会,对王根说:“你留在这里,先给你师弟减减肥,我去一趟山寨,长则半月,短则三五天……什么是减肥?总之我回来以后,不要再见陈宣这么胖就对!”

跨上陈老爷给他准备的马时,胡仁见到门口陈宣那面团一样的脸上,眼眶都红了起来,他无端想起在二十一世纪看的电影,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主角估计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胡仁挽着缰绳一拔马头,对王根说:“妈的!肥仔要是敢哭,你就给我往死里揍!”不理边上陈老爷惊愕的表情,胡仁已绝尘而去。

交代,也就是交换,一个让双方都可以接受的条件,大当家倒不是有心为难胡仁,虽说他和王驹不合,但王驹识人的本领,他还是认同的,他的条件很简单:胡仁加入山寨,坐第四把交椅。

聚义厅里十几个土匪都没想到胡仁会做这样的选择,那怕是王驹。胡仁的回答很简单:“我提几条建议吧,如果你们守不了,别说第四把交椅,给我当龙头我也不干。”

一切行动听指挥,缴获要归公,这两条大当家还是觉得不错的,但听到什么说话要和气,买卖要公平,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的,几乎连王驹在内,都要气得爆血管了。对听者的反应,胡仁装作混然不觉,从头到尾把十一条说完,然后道:“如果你们山寨可以守我师门的几条规范,或者说,以后可以让我按这几条规范来整顿山寨,那么我来当个小喽罗也行……”

王驹打断他说:“胡兄,你,你可知我等是做什么营生的?天下之间,有这样的土匪?就是评书里的梁山泊,也套不上你这十一条啊!”大当家场面话都懒说了,直接一挥手,就要让三当家把胡仁哄出去。

胡仁笑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难道,没有别的法子来给山寨一个交代吗?”

“行,你他妈的留下一只手!”

“把快马林三灭了。”

“你让陈财主给赎金不就完了?这本不是你的事。”

大当家三当家和王驹,不约而同回答了起来,要胡仁留下一只手的,是快被气疯的大当家,劝胡仁叫陈财主给钱的,当然就是王驹了。而提出灭了快马林三的,却是始终阴沉得脸的三当家。

大当家抚着脸上那道明显是马刀留下的伤疤,一拍大腿喝道:“中!给你三天,你把快马林三灭了也行!”

“荒唐!”王驹盯了三当家一眼,整个山寨一两百人都没能把林三怎么了,胡仁武功再高,也不见得比一两百人一起上强。

三当家并没有回避王驹的眼光,仍是那么阴阳怪气地挤出一句话回敬王驹:“胳膊朝哪拐?”

再一次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胡仁痛快的答应了这个要求。

但胡仁提出要求,除了这几天山寨的人不许离开以防走了风声,还要山寨的铁匠给打造几件称手的兵刃,这些还好说,他还要向山寨借些火铳和火药,王驹苦着脸说火药倒有不少,三眼铳却只有七八把,要是人手两把三眼铳,早就称霸方圆百里了,大当家和三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马上表示三眼铳不能借给胡仁,因为一把三眼铳可是值不下五十两黄金,他们料定胡仁是有去无回的,当然不舍得浪费这么些来之不易的火器。

胡仁也燥了,当场就吼道:“他妈的你们想叫我赤手空拳去把他们干掉?我要有这能耐,我不如现在就把这里扫平,还交代个屁啊!好象这鸡巴事最后就我一个人得利一样!”

大当家给他一吼,又摸到脸上那道偷袭林三时被林三的快刀削到的伤痕,想想要真能灭了林三,那可比绑个肉票划得来,瞧胡仁那样子,好似还真有点儿把握,就挥手止要说话的三当家,对胡仁说:“行,别说我们不仗义,库房有一些火绳枪,你选几把好的去使,这事要成了,当我送你……”

“不过话说在前头,这事要不成,你要不能把枪送回来,我们可就按一把一百两和陈财主算帐,反正他儿子是你徒弟,代你还债也是天经地义,我先和你说清楚,别说害你身后还背个骂名。”三当家实在不甘寂寞,又给加了这一条。

胡仁要的兵刃,山寨里的铁匠几下功夫就打好了,没有人知道这兵刃叫什么名字,十来片小铁片,几件铁器打好又用牛皮筋混头发的绳子绑起来,说是兵器,其实更象几张铁凳子。有好奇的、或是三当家指使的喽罗去问胡仁,胡仁倒也干脆:“你跟我一块去把林三干掉,不就知道这兵器怎么用了?”

谁都知道胡仁这趟是去无回的勾当,就是愣头青也不会跟着去的了。除此以外,胡仁在库房弄了二十多把火绳枪出来,一把一把的试射,边上的土匪都在猜测难道这家伙一人能使十几把火绳枪?有人把这事去问了山寨里最精通火器的王驹,王驹苦思了半晌,终于想了出来:“去时先一路把火绳枪逐一藏匿好,撤退时,每过一处便取一支出来,省了装药。”

有好事者把王驹这话传给胡仁,胡仁吓了一跳,这可是二十世纪末电影里小马哥的桥段,没想到一百多年前的王驹也想出这主意。但胡仁摇摇头笑了,因为如果这些火绳枪拿用这样用,那真给三当家说中了:身后还背个骂名。

不过胡仁还是很感激王驹,如果不是王驹送了他那把弗格森后装遂发枪,恐怕这个作战计划要麻烦一百倍。关键不是于枪,在于子弹,又或者说,不在于子弹,在于那些王驹没动过的原装火药纸筒。

中国的火器落后于西方,是在黑火药年代就存在的问题,而落后的根本,就在于装药的量。但西人不论卖什么火器来,都不会提出装药量的问题。王驹不知从哪走狗粪运弄来这把原装后装线膛遂发枪和原装纸筒火药,又算上天关照胡仁,这都是前装枪的年头,王驹开始不会摆弄后装枪,后来弄清了,又兼发现是线膛,精于火器的王驹就认为气密性不过关,而且子弹用通条还捅不进去,又认为是西夷的次品,所以到手大半年还没用过,最终便宜了胡仁。

胡仁就用一个后装枪的原装火药纸筒,做为度量工具,通过试射,大概估算出,按山寨所能提供的火药,那二十来把火绳枪的装药分别从一个半纸筒到两纸筒不等,可以接近最佳效果。胡仁选了十六把装药份量相差不致太大的火绳枪,找了小刀,就窝王驹房里,一个个的修那把后装遂发枪的枪弹。

王驹一见,心凉了半截,这位胡兄,瞧这样子恐怕不太精通火器,因为王驹认为西人这种枪,明显是次品,枪膛有隙的,所以气密性不好,铅弹专门造得大了些,采取过盈配合来保证气密,胡仁为了装弹方便,用小刀把铅弹刮小,这哪里还能打得远?

不过大当家三当家却怕王驹私自放了胡仁或是借了三眼铳给他,早已以“王驹和胡仁 是义兄弟”要避嫌为名,让几个心腹把王驹看实了,王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一个小喽罗把自己的想法传给胡仁,这时已是第二天下午。胡仁指着一桌上已修好几十个铅弹,苦着脸对那喽罗说:“你咋不早来些?”

等人走后,胡仁捧腹大笑,心想我要这么个水平,我还叫未来人?他早就把铅弹修小之后,再让山上的铁匠淋了层铁水在铅丸上,然后再精加工。

吃晚饭时,送酒肉来的喽罗发现胡仁不见了,房里的十六把火绳枪、火药、铅弹都不见了,大当家开始以为胡仁还在山上,直到值勤的喽罗回来吃饭,说下午胡仁就骑了一匹马,牵着两匹马大摇大摆走了,才大吃一惊。闻知这消息,饶是王驹,也是混身发抖,把侄儿托付给胡仁,王驹也是知道王根有自保之能才敢这么做,别人以为他和胡仁是结义兄弟,其实也不过是不打不相识,刚刚认识的朋友。

王驹强打精神问那喽罗:“你怎地不问胡爷做什么去了?”

“我没问他先和我说了,说是兵刃打好,要去履行给大当家的诺言,还下马和我们抽了一会水烟筒才走,胡爷临走时还说是等平了林三,如果找到南洋烟丝送我一包呢!”那值勤喽罗还沉溺于胡仁对他的诺言里。

王驹连牙关都打战了:“你就信胡爷能平了林三?”

“能!我见他走时那精气神,就和我没落草时,当屠夫时去杀只猪的感觉。”喽罗倒是对胡仁有信心。

三当家低声交代了一个心腹几句,又挥手让那喽罗也出去,就蹲在登子上,一言不发抽旱烟。大当家扯着胡子喝闷酒,喝到第三碗,闷声闷气说:“娘的,这家伙不会卷了我们十六条火铳去投林三吧?”这时聚义厅外快马奔到,喽罗滚身下马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派他出去赶胡仁的三当家摇了摇头。

三当家一拍大腿,指着王驹道:“二哥,你可误了我们大伙啊!”

王驹满脸通红,一时也不知如何分辩,要知这火绳枪虽说发射时间颇长,但比三眼铳可是打得远多了,能打个六七十步,用来居高临下守山寨,却是一件利器,现在乾隆爷在位,火器是禁止在民间流传,这库里几十多把火绳枪,还是他们三个的祖先当年在祖大寿将军麾下管火器,不愿降清,带着来到这里占山为王的。

三眼铳倒还好说,只要找洋人传教士,反正王驹和京城一个黄头发蓝眼珠的洋鬼子挺熟的,下点血本就可以买回来,火绳枪可不同,这么长一把家伙,首先洋人没法带过来,其次自己造工艺不过关,要知道造火绳枪鸟铳可不是打把大刀片儿的活,王驹不是没试过去抢铁匠上山,但民间禁火器,久了铁匠自然也就没处学这手艺了,造出来不是炸膛就是射程还不如三眼铳○1。

大当家倒还有点气度,摆手道:“老三别咋呼了,这事不赖老二,是我答应让他选火铳的。再说,本来不就要叫他去干掉林三吗?人家不是也去了,你别难为老二,把小的们点好了,打起精神,万一姓胡的失陷在林三窝里,供出咱们来……”

三当家只觉手脚冰冷,不过这时也不好多说什么,希望胡仁真的是去打林三吧。

○1。作者注:其实明英宗正统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449年左右,已能造七眼铳十眼铳等,但清禁火器,民间掌握的工艺自然落后。

第一卷 十年 第七章 善攻

月上梢头,星光稀疏,有蝉鸣三两,狼牙坝不是水坝,是一座山,如狼牙般的群山在月下宛若镀上一度银色,显得寒气逼人,山峰锯齿狼牙,奇峰林立,气势磅薄,像一座森严古城堡、垛口连绵。影若将士扶望守城,严阵以待。相传夜间不可居东而望,否则必有小儿夜啼、成人梦魇滋生。只因月从西上,东面一片漆黑,更兼东面悬崖峭壁高达三四十米,夜色里狼牙坝宛如一头恶狼张大了口准备择人而噬。

放哨的喽罗正倚在崖边歪脖子树上,月光迎着那放哨的土匪的脸洒下,给他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虽说东面便是猿猴也难攀上,但向来信奉小心跑得万年船的林三,仍在这里放了一个岗哨。

喽罗虽是土匪,但不是一个普通的土匪,是一个会吟诗的土匪:“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嘿嘿,吹箫,爽!”诗人是不是处于他这种思想境界而写的这首流传千古的诗,或者已经无法考证。可以考证的是这个土匪再也不能进行意淫式的吟咏了,因为一把刺刀已切开他的喉管。

并没有流出太多的血。胡仁揉了一下有点酸痛的肱二头肌和腹肌,把刺刀在这喽罗身上擦了两下,收入鞘中。猿猴也爬不上的悬崖峭壁,或者在这个时代,的确是没有人可以爬得上。但偏偏在二十一世纪,就有一些人专门去练习爬这种悬崖峭壁,而一个曾经的狙击教官、特种兵,很难想像“攀登”这一课目不过关。犹其是胡仁服役时,中国的特种兵训练,还基本是属于“一根绳子一把刀”的年代。

快马林三昨天和大小老婆好一夜快活,他这两个老婆虽说是抢来的,但现在时间一久,也死心塌地的从了他了,林三醒来在小老婆莲蓉的大腿内侧摸了一把,却皱起了眉头,这个小婊子自从跟了自己,就天天练骑马舞刀,把混身的肌肉练得硬绷绷的,一点手感也没有!不过林三想,女人,再抢一个就是,有一个死心塌地跟自己的女人,会玩蹬底藏身,百步穿杨,也算对自己的安全多一分保障,这时大老婆桂花醒了,和水蛇一样缠在他身上,林三正想再续昨晚的云雨,但他已听到外面向这边跑过来的崽子的脚步声。

林三一把推开大老婆,套上裤子系好内缀十把薄刃匕首的宽腰带,把马刀佩上,十把匕首柄头系着的红绸就披在黑色宽腰带上,煞是威武。没等外面的人敲门就问:“什么事啊?”

“当家的,出大事了!死了九个弟兄!”

到了议事的大厅,几个头领都到齐了,死了九个崽子,林三咬牙切齿的问:“怎么死的?”

“全是抹脖子的啊!”管粮草的头领哭丧着脸说:“我们的粮草全完了!”

快马林三一把从腰间扯着一条红绸,甩手“唰”的一声,那粮台就捂着咽喉慢慢瘫了下去,在地上不停的抽搐,林三冷冷说:“你是粮草官,不杀你没法和弟兄们交代,你去吧,你家人我会帮你照顾的。”没有再去理那没死透的头领,林三问把兄弟方四:“没见起火啊?”

方四把九张铁打的、边缘锋利的黑色名片递给林三:“六个兄弟颈子被开了,插着这种小拜帖,还有三个被扭断颈子的,嘴里也叼着这种小拜帖。不过按我的观察,被挑开颈子兄弟,应该不是被这种拜帖致死的。就伤口来看,应该是刀。”

林三点了点头,这个方四是和他一块起局的九兄弟之一,不单手底下的功夫硬,脑子也清楚,林三说:“六个伤口都一样?”

“一样。”方四的话不多,他知道林三这么问的意思,普通的单刀,通常这么挑死一个人,刀尖被血一烫,就变形了,如果是一个人,那么前后伤口应该不一致,很难想象一个人带六把单刀。而如果是大刀,通常是用劈或砍,不会用这么刀尖挑,就算用大刀这么使,出来的伤口也不同,而短刀匕首,也不会用挑,是用捅。方四是忤作世家出身的,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如数家珍。

但他却没有想到,西人炼钢水平,此时早已超越华夏。

“粮草怎么失的?”

“引水湿了后墙,估计再用几张棉被蒙住后,砸开粮仓的后墙。”方四顿了顿感叹道:“天生神力啊!糯米糊的后墙,就这么让他砸开了,粮草全被推了下去。”粮仓为了安全,是建在绝崖边上的。

林三站了起来,不怒反笑:“他奶奶的,是高手啊!”

“是高手,如果昨晚上来的不超过四个人,那么起码两个一起上我就不是对手。”方四是个骄傲的人,但他不得不承认,杀了九个人不说,破开后墙再把几百担粮草推下去,得多大动静?硬没有让人发现,他自问是比不上的。

林三摇头说:“不,我不是指手上功夫,我指这伙人手段毒。没粮草我就要下山‘啃富’,他就可以在路上伏击我。这伙人,人数一定不多,要不昨晚就把整个山寨端了,但个个是高手。对了,你不要以为昨晚他们上来多少人,可能只是一个人!至于死了的兄弟颈上的刀口,如果他用的老毛子的还是日本鬼的小太刀,对了,黑衣大食不是有一种大马士革刀吗?一把就够了。”

“欺压乡里,为祸四邻,多行不义,天地恢恢。义勇军”林三捏着其中一张铁名片,读出上面的字,读完笑了起来:“一定人不多!可能只有两三人!阿贵,你选二十个崽子从后面绝崖绑着绳子下去,我把话搁在这里,谁他妈把对方干掉了,秧子房里那个小姑娘就归他了!外加十两黄金!”阿贵就是里四梁的水香,负责放哨设卡的,这次出了事,大当家毙了粮台,还以为下一个就是自己,现在居然没有向自己问责还开下赏金,阿贵应了一声,连忙就出去找人了。

方四没有说什么,他知道阿贵死定了,对方是高手,如果是三四个人,就瞄着下了崖的就放箭,那是死路一条;万一对方只是一个人,那是绝顶高手,那在下去的过程中,极少有植被的崖壁,崽子们也是活靶。

林三这时开口了:“老四,你找几个人,把两门毒虎炮还有那门佛朗机炮都搬到那崖边,就是下面打着的地方,等对方向阿贵他们下手,你找找那王八蛋藏在哪,给我往死里砸,他娘的义勇军,要他妈有二三十条人,昨晚老子都当快活鬼了!”

方四点了点头,那毒虎炮还好说,那门佛朗机炮和八个子炮是林三的宝贝来的,这次对方算是把林三逼急了。

胡仁当然并没有方四所想的天生神力,他上去不过想侦察地形,因为他准备用“零敲牛皮糖”的战术来解决这个林三,所以他绝不敢垫两床被子之后,就真个抡起大锤可着劲儿往那粮仓的墙上招呼,起码他还没有活够。他干掉了三个哨兵之后,无意间发现,这山上的水源是狼牙坝的最高峰一处山泉用毛竹引过来,在后悔没向王驹要点毒药、不甘心之余,却又发现粮仓就在崖边!

放火烧仓必然引人过来,自己要正在悬崖往下爬时,谁给扔俩石头下来,哪还有命在?

于是胡仁用刺刀在粮仓后墙挖了二十几个浅浅的小坑,这些一刀挖成的小坑刚好围成一个大约直径一百五十公分的圆,在圆里胡仁又挖了二十几个小坑,围成一个略小的同心圆,不同的是第二圈的小坑,每个多加了一刀,依次类推,挖了五圈,再在圆心一点尽力的把刺刀直捅进去,不过挖了几百刀,又爬了三四十米的悬崖,胡仁当时已是力竭,刺刀不过捅进一半,就再也无力向前了,所以胡仁又在墙上用刀划出线,把这些个小坑都连了起来,然后引山上活水倒灌入内。

方四以为用来垫墙的被子,却是胡仁用来垫门缝的。林三是个人才,他在这粮仓边上建了一个储水塔,原理就和后世的抽水马桶一样,用一个浮子顶住竹管,这倒给了胡仁极大的方便,接好引水管之后,直接毁了浮子,这水塔的水就往粮仓里灌,而山泉就流入水塔里。

在这期间,胡仁摸掉了前后六个听到动静过来的、换哨的喽罗,等在仓外发现门板开始湿了时,胡仁就爬下来了。就算粮仓没胀破,这水泡过的粮草,就是人能将就,马也受不了,胡仁就不信号称快马林三的林三,能眼睁睁见着爱马受罪,只要林三一伙下了山,胡仁的零敲牛皮糖就可以开始。也许老天眷顾,胡仁的安排兑现了,现在林三一伙草料倒还可以让马吃上三四天,但吃完了厨房唯存的半日口粮,不下山“啃富”,就只有啃树皮了。

王驹在聚义厅临了第三十五次兰亭序,握笔的手已有些不稳,最后一笔收不住,写破了,大当家已经喝了一夜的酒,血丝通红的眼睛盯着门口,他在等某个可能进报信的喽罗,倒是三当家已不知何时和周公相会去了,抱着水烟筒在角落里传来一阵阵呼噜声。

王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出了聚义厅,大当家又喝了两碗酒,王驹吃力地提着一个麻袋走了进来,大当家抬起问:“有没有消息?”

“没有。”

“虎蹲炮布置好了?”这是当年他们的先祖不愿降清时一起带过来的。

“好了,不过胡仁带走了些火药,现在每门炮大约只能打上七发。”王驹抖开布袋,一大堆三眼铳、六眼铳散落在桌上,远远不止他和胡仁说的,只有七八把,起码有二三十把,王驹仔细的用一个专用小斗给每只火铳添加火药,这活现在只有他会了,大当家接过王驹装好铅弹的一把六眼铳,苦笑道:“要是三门虎蹲炮都放上四发,对方该从山下冲上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三当家伸手接住王驹扔来的一把三眼铳说:“那也不然,昨晚我已叫小的们挖了陷马坑,在上面又铺上草皮,林三他们要想在我们放上七炮之前上来,是不太可能。”

王驹叹了一口气,不知说什么好,不知现在,胡仁在做什么?

第一卷 十年 第八章 善守

胡仁在睡觉。

干了一夜活,然后接下来还要应付一百多号人,不睡觉的除了笨蛋,就是超人了,但说睡就能睡得着,自然又是一门学问。虽说是学问,说穿了却也狗屁不值,凡在二十一世纪当过兵的,别管哪个国家,塞根步枪给他,然后叫他睡,无论多精神,保证十分钟后都能睡着。

因为要是睡不着,服役时晚上轮到站哨的日子怎么过?至于塞根枪给他,那是一个心理暗示,提醒他是战备状态,睡得更快些。胡仁现在就抱着枪在睡,从山上下来,一回到昨天下午挖好的单兵工事,他吃完半张饼,就马上抱着枪睡着了。

王驹可没法睡,大当家三当家也没法睡,林三的人马不多,只有百来号,但林三可不同于其他土匪,林三落草前可是绿营的管带,酒醉杀了喝兵血的上司才带着其他八个结义兄弟起局的。

兼任打牲乌拉总管的吉林将军福康安是林三的老上司,想是可怜林三,也放任他占山为王。吉林城北建火药库时林三据说出了一把狠力,福康安帮他摆平了前事,还给他弄了个闲职,林三算是半官半匪的,曾有五六百人的绺子对林三一伙的马、甲、武器垂涎,想吞并了他,结果引来官军围剿,整个山寨都玩完了,这也是为什么大当家吃了暗亏,火铳上还比林三多,却不敢去和林三火拼的原因。

事到如今,王驹也不敢硬撑和胡仁是结义兄弟了,便把他和胡仁如何相识,后来又想笼为已用以和老大老三抗衡所以冒认结义兄弟的事一一说来,王驹差点就要把要响应堂主起事的事也说了出来,但想起堂主当时交代过,至死不能泄密,才忍住没说,总之用句后世的话说:和胡仁划清界线。

大当家无奈地道:“唉,老三,想不到要为难老二的朋友,最后为难了自己。”

“那姓胡的,十有八九带了我们的枪跑了,老大你也不要太担心,真的单枪匹马敢寻思着去平了林三的,不是傻子,就是英雄。我瞧那小子,两者都不是,总之是个聪明人。”老三打了哈欠,慢条斯理地说:“十几条枪,当破财抵灾吧,大伙都睡一下吧,真的有事,哥几个都通红着眼怎么扛啊?”

王驹和大当家相望苦笑,这说睡就能睡,山寨里也就三当家有这本领了,王驹他们又没有行伍结历,那能在这种环境下还睡得着?

不过林三睡得下,因为林三有行伍经历,非但有,还是个老兵油子,他安排完所有的事,就对方四说:“昨晚,折腾到半夜,现在有事,我先去睡会。”方四点了点头,他是知兵之人,马上吩咐没分到事的喽罗都休息好。

这时胡仁就醒了,他设下的闹钟把他叫醒的。

这个闹钟有点另类,不是石英的,也不是机械的,而是黑火药闹钟。驱动源不是电子也不是发条,而是太阳能。

胡仁凌晨下山前,用在山上找到的毛边纸弄湿后,小心的把极小的一块同样也在山上一水缸里找到的白磷,和一支也是在山上翻到的金钗包在一起,弄成一个露出半截金钗的小纸包,再把大约十个纸筒的黑火药倒在一张毛边纸上,然后把这些黑火药和那个露出半截金钗的小纸包包起来,然后在外面紧紧又包上若干层。

在绝崖上下了一半,胡仁就把这个东西紧紧塞进岩缝。

这样除非下雨,否则胡仁不会睡到中午太阳当空照,因为白磷到四十度一定着,金的导热性最好,夏天本来就三十几度了,只要出点太阳晒到金钗,早上八九点一定会响。但闹铃提前响了,在太阳初升就响了。

因为林三可以去睡觉,没分到事的喽罗也可以去睡觉,但戴罪立功的阿贵,和他手下的喽罗却是万万不敢去睡的,他们立马用几匹布绞成绳子,从绝崖慢慢向下爬。有不贪财的土匪吗?不贪财的土匪还算是土匪吗?这个没有人知道,但阿贵的手下,却起码有一个是贪财的。

而这位仁兄恰恰见到绝壁上那半截金钗。以一个土匪专业的眼光,他一眼就可以确定这是一根足金的凤钗,甚至他还知道按这个款式的金钗来说,插入绝壁里的有一寸三分。当然或者他只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测符合事实,又或者他贪财,总之,他就伸手去把金钗拔了出来。

白磷到了四十度一定着,但不是不到四十度就不会着,因为摩擦而造成的局部温度达到四十度,它也会着,而这位土匪以为金钗深陷在绝壁中,用尽力气去拔,于是插着金钗的地方,很快就冒出白烟。

“轰”的一声,阿贵在崖上听了怒骂道:“妈了个巴子!这个时候谁还在玩爆竹?”

那拔了金钗的土匪虽然被吓了一跳,但早把金钗塞入怀里,听阿贵骂人,也缩着头不出声,满心闷声发财的想头,边往下爬边在心里咒骂阿贵这家伙不得好死。突然“叭”的一声,有东西就从他身边坠下,那土匪条件反射伸手一掏,猛地被带着往下沉,幸好他身上绑着绳子,定睛一看吓得怪叫起来,原来他捉住了阿贵的右手,而阿贵的脸上,一个血肉蒙糊的往外飚血的血洞代替了原来应该是右眼的位置。

胡仁闭着眼高速跑离发射后的那团烟幕,后装枪的闭气性还是不怎么样,要不跑就等于树个靶子了。重新把子弹装到枪管里,咬开纸筒倒入大部分火药,再把余下的倒入引火池,扳下夹了遂石的击锤……一声枪响,拉着阿贵的土匪松开了手,阿贵的尸身向下坠落,因为这个土匪后脑勺一样多了一个血洞○1。

能够如此快的装弹,得益于之前胡仁用小刀修铅弹。虽说因为工业基础不可能造出一把m16还是ak47,但把铅弹挖凹一块,再把外径稍为刮小些还是可以做到的,而线膛枪大规模取代滑膛枪,就是因为把有空腔的铅弹修小,使其可以较轻松的装入后,利用火药燃烧后使铅弹膨胀和膛线吻合以保证气密性。而胡仁又在处面加淋一层铁水模仿现代枪弹的披甲,再加工这层披甲,以使达到较好的配合度。

两次射击的烟雾还没有消散,胡仁已经心头大震,因为他听到炮弹破空声。

新兵怕炮,胡仁在实战的层面,绝对是新兵。在原来的时空里他参加的几次行动,也不是正式的野战行动,不过是救援一类的东西罢了,炮声,冲自己来的炮声,无疑给胡仁造成严重的心理冲击。之前修工事向两个小孩提出防炮的要求,不过是因为说着顺口,他当时还一溜的提出防化防核呢。

王驹望着自己派出去陈财主家里接王根的喽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三当家走过拍拍王驹的肩膀说:“老二,我们实在不应再斗了,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啊!”王驹当然不会认为三当家说的是什么心里话,这场危机应付过去以后,老大和老三绝对依旧以扳倒自己为目的,而自己也必然和以前一样的应对。但他实在没心情搭理老三。

因为喽罗告诉他:王根和陈宣,都跟胡仁走了,陈财主的老婆好似死了儿子一样的痛哭流涕,说胡仁带了那么多枪,恐怕儿子是跟着他去造反了。大当家说:“哪,到底王根现在在哪里?不会和姓胡的在一起吧?”

王驹摇了摇头,不太可能,这种场合带俩小孩,只有拖累自己,不太可能和胡仁在一起,也许,陈宣在哪里,王根就在那里。

胡仁自然知道带俩小孩是个累赘,但他无意中却想起小兵张嘎,于是去陈宣家把两个徒弟叫出来,问他们道:“你们要认我为师,第一条,就是服从命令听指挥……”

“师父放心,弟子有死志。”说话的不是那读过书的陈宣,却是那土匪窝里出来的王根。

陈宣胖脸上也尽是强刚之色,拱手道:“自古有道:弟子服其劳。老师请吩咐下来便是。”

胡仁闻言点头,便和他们约定,如果做“OK”的手势,便是一切尚在掌握中,若是握拳挥动,便要王根护了白面快跑,又把前世(就是回到过去之前的现代,下同)小分队作战的的一些手势和他们说了,因为这年代没有无线电,这是唯一可以快速沟通的方式了,是以胡仁说得很是仔细小心,这两个都是聪明人,当下一听就点头明白,胡仁便带了他们两个一起走。

一下午过去,天黑下来时,王根就已经有点后悔,他本来就是不愿降清的明将后代,虽说第三代的王驹和大当家三当家都不剃光头,而是随大流剃了前额留起发辫,但王根用一句现代的话来说,是个小愤青,但当翻阅先人手札,都激荡不已,梦中犹常高呼:驱逐满虏,还我山河。

所以他见胡仁留个小平头,便以为胡仁和他先人一般,干的反清复明的勾当,自然万死不辞了。但开始还好,胡仁教他们把火药从壶里倒到纸筒后装进枪膛,用通条舂实,再用纸筒包住铅丸,放入枪口,用通条把铅丸捅进去。倒火药者收拾好火药,另一人便放引火绳。上十六把火绳枪分绑在四张铁凳子上,弄起来也颇是为难。但小孩见了新鲜事物,倒还是饶有兴趣。

只不过学会以后,胡仁又叫他们挖地,王根就有些不爽了,不过见到被称为白面的陈宣默默的挖着,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问陈宣:“白面,你以前干过这活?”

“没有。”

“那你觉得好玩?”

陈宣抬起头,白胖的脸上沾染了不少草根泥土,他突然一笑对王根说:“师兄不必试我,我心意已决,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万卷书不若行万里路,老师要劳我筋骨,不外为了免于我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我何怨之有?”

倒把王根唬得不知其然,但意思他还是明白,就这胖子认为师父是为他们好,胖子都能干,王根自然也不甘落后,几个散兵坑和两条歪歪扭扭的坑道,月亮升起时,已经挖好了。挖好就睡,胡仁和他们讲过,其实不用讲,他们也立马爬上胡仁给他们在树上搭的窝睡了,实在太累了。当然,王根更累,因为要把陈宣弄上树,可不是个轻松活。

胡仁的黑火药闹钟响时,陈宣仍在打呼噜,直接到第二声枪响,王根才把陈宣弄醒,这时刚好山上往下打炮,听惯炮响的王根,一听就知这炮是奔胡仁那边去的,起码离他们还有一里路,但陈宣已经吓着哭了起来,不单从树下摔下来,还尿了裤子。

王根左右开弓扇了陈宣两巴掌,才让他止住哭,王根掀起为了防潮盖在火绳枪上的油布,说:“小心了,师父说这边山口有人出来,我们就点火,一会装药装弹我包了,你放好火绳,我叫你点火你就点,知道不?”陈宣拼命的点头,胡仁这样安排,是因为陈宣毕竟没什么体力,放一手一抖,装药装少倒无所谓,装多了炸膛就可就玩完了。

当佛朗机炮响过,两门毒虎炮响时,胡仁的心已经定了下来,自己严格按典操弄的防炮工事,还算顶事,但昨晚摸上去,没摸到火药库也没弄清对方有炮,这是个大问题,但实在也是无可耐何,因为自己一个人没有队友可以配合掩护,引水弄垮粮仓时,都几乎把心提到嗓子眼了,那还敢真的一间间房子的去摸哪间是火药库?

当毒虎炮第三次响起时,方四就死了。

很简单,胡仁按炮响的时间,算出两门毒虎炮的发射间隙时间。在佛朗机子母炮连打了三炮以后,胡仁从坑道转移到五十米外的工事,一枪干掉了绝崖上一个向下爬的土匪,于是佛朗机炮向枪口焰出现的地方轰了四炮,散弹弹丸把树林炸着千疮百孔,两门毒虎炮复位后,也向那边轰了一炮。

这时转移回原来的工事的胡仁,发现崖上有个人在指挥土匪把两门打了一发就后退二十几步的毒虎炮复位,于是胡仁填好空腔铅弹,装好火药扳下击锤,在当时流行用没有瞄准具的鸟嘴铳的中国,行伍出身的方四从没有想过百步外可以用火枪准确命中,而为了防止对方是箭术高手,他已全身披甲,箭从下向上射,也不太可能伤了他,所以他很放心的举起千里眼准备搜索弹着点和对方可能藏身的地方。

在初升的旭日下,山顶上的千里眼的玻璃如同一个激光提示器。胡仁举起枪,如果打着了火而打不中,下一枪就应该抽出三眼铳轰自己的头了。

所以,方四死了,一声没吭就死了。子弹穿过千里眼的两个镜片,打碎了他的眼睛。崽子们不知做什么才好,直到第二条绳子因为布质的问题,被上面四个人的体重扯断,那四个土匪的惨叫声,才唤醒了守在炮边的土匪。

由于这个时代的火炮,通常是通过装药量的多少,来控制射程,而这在当时,普通的小兵是很难掌握的,更别说土匪,所以失去了方四的三门炮,几乎成为在林中跳跃着点射绝壁上土匪的胡仁,伴奏或庆功的背景音乐。

尽管中间有四五次胡仁没有打着火,还有一次一个土匪不再向下爬,而是向上往回爬,结果射头没射中,反而打中了屁股,补了一枪才在他临爬上崖顶时把他干掉,但当四人摔死,十三个土匪绑着绳子死在绝壁上之后,其他的的六七个土匪就崩溃了,加上失了阿贵,也没有谁去监督他们,于是山寨的师爷叫醒了林三之后,林三咬牙吩咐师爷写信给吉林将军下属的宽城子军营,就派了八个人骑着快马下山了。

王根在山路上还没见到人影时,就告诉陈宣:“马匪下山了。”于是陈宣用一种类似过年放爆竹的心情,点燃了横在十六把火绳枪引火绳上的长火绳。

胡仁把十六把枪分成四批,绑在可以在地上打下锄犁的四个铁凳子上固定,以代替前叉,每个凳子四把,凳子之间的距离和那条长火绳的长度是通过胡仁试验出来的,控制在第四个铁凳上的火绳枪全部发射完以后,应该第一个铁凳子的四把火绳枪已装好弹。

其实,这一切都只存在于理论。十六支火绳枪,有五支没响倒是属于正常,只不过还有两支炸膛了。虽然胡仁用纸筒作为一个度量工具并做了一定的测验,但这些前明军队就在使用的火绳枪年代实在太久,炸膛需要理由吗?需要吗?不需要吗?

王根和陈宣按胡仁说的,炸膛的别管,不响再倒一次引火药,第两轮老天保佑,居然有十二枪打了出去。没响的两支也没炸膛。

当然,这二十一枪尽管之前装好一次药的了,但还是弄了约莫有两刻钟才算发射完,而这二十一枪的战果,总共是某一枪的铁砂打飞了地上小石头,然后小石头飞起划伤了一只马腿。还有就是另外七匹马吓得人立嘶叫,有一个骑手被掀下来后被马蹄踏入胸膛。其他六个人马平安的土匪,即刻拔转马头朝山上奔了回去。

陈宣见还有一个人被断了腿的马压在身下还在移动着,就要继续装药,王根敲了他一个响粟说:“你有病啊,这么装药不累啊?那人被马压着还能跑哪里去?走,去瞧瞧师父死了没,要他死了你上山跟我混去。”就不由分说的把白面从坑道拖着冲胡仁那里去了。

他毕竟是小孩心性,此时自然不知,此举,以后会给他们师徒三人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1作者注:1码=0.9144米,125码就是114.3米。狙击手史上著名的“未开的一枪”:在宾夕法尼亚州的日耳曼城附近,当时弗格森在125码距离上瞄准了华盛顿,由于华盛顿转身离去,弗格森可能是因为绅士风度而没有向他后背开枪。通常认为,如果弗格森开枪,必能命中。而三角形第三边不可能大于两边总和,胡仁在离崖下三四十米的地方挖的工事,所以,作为一个受过严格射击训练,又有时间熟悉了枪支的人,命中是正常的。不算太过分的YY。

英国帕特里克弗格森于1776年发明的一种新式来复步枪。这种枪射程达180米,平均每分钟可射4-6次。这比起当时每分钟只能发射一次、射程仅90米的一般步枪来说的确是一种巨大的进步。弗格森在枪膛内刻上螺旋形的纹路即来复线,使发射的弹头高速旋转前进,增加了子弹飞行的稳定性、射程和穿透力;又在枪上安装了调整距离和瞄准的标尽,提高了射击命中率。

第一卷 十年 第九章 善战

林三听到方四的死,一下子坐倒在椅子上,这是起事的九个兄弟里,唯一一个和他一起活到现在的人。他愣了一锅烟的功夫,跳起来把兵器架上马刀踢到手中,怒吼:“儿郎们!上马!和老子一起冲下去给方四报仇!”

“你还是想想,谁来给你报仇吧”一个冷若冰霜的女声响了起来。林三认得,这是他的小老婆莲蓉,林三的手慢慢的从刀把上移开,尽管他那十把薄刃匕首可以极快的从腰带里抽出来,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他亲手调教的莲蓉,是练武的奇才,刀法、镖法一点也不比他差,并且,莲蓉是站在他后面。

进来报信的崽子呆了,这时桂花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持着三眼铳走了过来,林三的脸上刚刚浮起笑意,桂花“叭、叭”两枪已打断林三的两条小腿,林三“叭”一下跪倒在地上,单手拄地咬着牙硬扛着,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抬起头说:“他娘的,莲蓉我杀了她全家,她想打死老子还有一说,你个臭婊子,我又哪里对你不好了?”

桂花平静拿出身后的手,手上拎着一个人头,是里四梁的“翻垛”——也就是军师的人头,桂花说:“他本来是我的未婚夫,为了讨好你,把我给你,这个你不知道吧?所以,你们两个都要死,好不容易,才有人敢来打你,我怎么会放过这个杀你的机会呢?哈哈、哈哈!”

绝崖上阿贵的手下跑了,但方四手下的人可没有跑,他们虽然拿不准装药量,但方四平日对他们可没得说的,是以他们拼着义气不理是否会炸膛,胡乱一炮接一炮的往下轰,无数次炮轰,终于有一发虎蹲炮的实心弹砸中胡仁的防炮工事顶部。而正在工事里自鸣得意的胡仁,还正在自言自语:“这和以前玩游戏还真差不离,将军一死,战斗力锐减,士气立刻……”

王根和陈宣把胡仁从土里刨出来时,胡仁差点就闭过气了。不过胡仁还算清醒,见没有土匪敢往下爬了,就对王根和陈宣说:“走,这里留给他轰,到你们那边阵地去。”他们刚刚到,就有人举着白旗慢慢走过来。

胡仁眼前仍冒着星星,就不得已去处理投降的事。

举着白旗的莲蓉,马鞍前横搁着被反剪着双手的快马林三,桂花的马背上驮了两个箱子,牵着另一个马的背上又驮了两个皮箱,她们一进树林就被喝止要求下马高举双手,然后被王根和胡仁全部卸了肘关节和手关节再五花大绑,林三痛得脸色发青仍哈哈大笑:“小婊子,卖了老子就以为有好果子吃?山上那班蠢驴居然会信你们真是他们的内应!”王根不容他多说,把他和那大小老婆被都嘴里塞了麻核,和布袋一样被扔在地上。

胡仁这时见到三十几个骑着马的土匪从四五十步远的山路上蜂拥而下,大吼着冲了进来。胡仁一挥手,早将十四把火绳枪装填好的陈宣马上就是点燃了长火绳,胡仁自己举起那把线膛枪,一枪将最前面的一个打倒,十四把火枪此起彼落响了起来,这次没有哑火也没有炸膛的,并且土匪密密麻麻的冲过来,想要一枪落空也难,又全打的铁砂,一下子撩倒了十几人,土匪们大部分马上崩溃了,拔转马头向后跑,胡仁吼道:“降者免死!”嘴里说着话,手可没敢闲着,装好弹举枪向还在冲过来的几个土匪扣了扳机,却发现忘记扳下击锤,这时工事的效果显了出来,三匹马在离胡仁他十步远的林外,踏上了密密麻麻的陷马坑,倒下的同时也把马上的骑手压在身下。

但还是有一匹马冲了进来,真的是说时迟,那时快,胡仁发现还没压下击锤,刚刚搬动扳机而又还没到位时,一把刀,马刀,明晃晃的马刀就借着马势这么向他劈了过来。胡仁甚至连缩头的动作都来不及做,这一下子也许只有半秒,但对胡仁来说却是无比漫长。

“唰!”一声利器破空,紧接着“轰轰轰”“轰轰轰”六响火铳声,那把劈向胡仁脑袋的马刀突然转向,削走了数根头发蹭着胡仁鼻尖向外飞出。几根短短的断发落下,胡仁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笑的念头:难道他就为了向我炫耀刀锋利得可以削断头发吗?

陈宣双手握着子弹已全打到马身上的两把三眼铳,还边哭边不停的空扣着扳机,王根要去那土匪身上拔出刚扔出去的匕首,走过陈宣身边缩了缩鼻子骂道:“操!这么臭,白面,你这样就吓出屎了?你不早点开枪?等我的匕首插到他咽喉之后,你倒好似火药不要钱了?”

胡仁大吼道:“降者下马,慢慢走到山路口,双手抱头蹲下!”余下十几个土匪连忙滚身下马向山口走去,不单是火器凶猛,刚才林内的那声惨叫,无疑是他们之中最悍勇的一个蒙古人发出来的,连他都死了,哪还有人敢再冲过来?

这时却听一声“啊!”的一声惨叫,胡仁转头才发现,王根捡起地上那土匪摔倒时掉下的马刀,一刀捅入那个被马压在身下的土匪胸口,胡仁见到时,王根一脸狰狞的用力扭了一下刀把,那土匪立时死得透心凉。

等土匪们都远去了,王根才取下林三嘴里的麻核,对他说:“林三叔,别怪我。”这时林三认出王根,惊叫道:“妈了个巴子!叫王驹来见我!”胡仁慢吞吞地检查他双腿的枪伤,然后对他说:“治不治?要等抬到城里再治,就以后一辈子拄拐棍了,我帮你治就可能好,但治不好感染,可能会死。”

王根在边上说:“这个不关我叔的事,林三叔,你上次做生日我还去过,我不骗你。”

胡仁说:“到底治不治?”

王根说:“师父,不用帮他治了。”

林三狂笑起来,半晌才停下说:“好,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们山寨的大当家前年要干掉你叔,我还给你叔送了一把洋枪三匹好马,让他不行来投我,就凭这,来吧,给叔一个痛快。”

王根倒提着那把缴获的马刀,瞧他那样真的要给林三一个痛快,胡仁心里就不乐意了,不说不杀俘虏,他妈地到底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不过刚才王根刚救了他一命,胡仁也不太好发作,一把抢过王根的刀,给林三的腿作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把他那显眼的缀着匕首的宽腰带解下,递给王根,沉声道:“去叫你叔带人过来接收。快点。”

胡仁从没想过,这伙土匪居然有炮,更没想过,这伙有炮的土匪,死了二三十人就投降!他当然没有想到,林三被大小老婆制住后,莲蓉和桂花向土匪宣布她们是义勇军的内应,又说义勇军有七千多人,这次就来了五百多,加上后面和前路不断传来同伴的死讯,恐怖突破了土匪的心理防线。

陈宣拖了一个小皮箱,气喘乎乎,带着刚才濑在身上的屎尿臭味,走过来对胡仁道:“师父,你瞧。那边还有一个这么大、两个更大的皮箱,我没劲弄过来。”胡仁打开一望大乐,又跑过去把其他三个箱子弄过来,两个小箱子里合起来起码有七十公斤的黄金,两个大皮箱里是银锭和一些珠宝。黄金的比重大,难怪陈宣拖那么小的一个皮箱还累得够呛,六七十斤对一个没干过粗活的少爷胚子,的确也算是个体力活了。

不知出于何种顾虑,陈宣提议把两箱金子埋了,胡仁望了他阵,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挖了个足以埋下边上大小四个箱子的坑。

胡仁很快的填平了坑又在上面铺了草皮。

这么做,是因为胡仁有些不快,对王根的不快。

第一卷 十年 第十章 其行

应该说,从王根捡起马刀,捅进那还没死透又认得他的土匪胸口时,这让胡仁很有些不快,但胡仁不是那种见血就昏的人,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除了对王根的表现出不符合年龄的凶狠感到惊愕和反感以外,并没有带给他太多的东西。

当你对某个人——那怕是你亲人,极为不快时,你中了彩票头奖也会和他说只是三等奖。

王驹很快就来了,他一见绑在地上的林三,便拱手道:“林兄好,久违了。”

“这两个婊子留不得。”林三很平静,吐出麻核之后,便对王驹如是说。

接过边上土匪递来的马刀,王驹点头道:“林兄曾对王某有赠枪送马之恩,在下时刻铭记,今有所求,何忍推却?”话音未落,桂花的人头已飞了起来,她含着麻核的头在半空仍瞪大着眼,仿佛仍不能相信自己的结局。

“叮”,王驹斩向莲蓉的第二刀,被胡仁叩飞了。林三眯着眼睛望着飞在半空中的马刀,突然望着胡仁手中的刺刀道:“昨晚就你一个人对吧?” 这时,莲蓉也已身首分离,因为胡仁只有一把刀,而跟王驹同来的,有近百土匪几十把马刀。沮丧的胡仁无语地点了点头,林三大笑道:“好胆色!好功夫!我林三服了!”

胡仁长叹无语,收起刺刀便要转身离去,却见王驹一把掏住空下落下的马刀,刀刃染着阳光,分外耀目的一刀劈下。林三笑声突然断绝,飞起的头颅,眼里尽是坦然之色,而被喷出的血染血了半边身子的王驹,也没有一分半点为难或惋惜。

这让胡仁大为震惊,他本可杀了林三,只因听到林三对王驹曾有旧恩,所以才想卖个人情给王驹,却不料事情变成这个样子。王驹斩下林三头颅后,对身后的大当家和三当家恨恨道:“竖子无谋,累人累已!”,说完也不理会胡仁和低头胀红着脸的三当家和大当家,自顾招呼和他同来的土匪,分派受降事宜去了。

大当家苦笑道:“想不到天下有人可单枪匹马,不到一日便踏平林三的狼牙坝!”胡仁不解其中原顾,一问之下,才知道林三是福康安的旧部下,福康安向来护短,此事势必不可能善罢干休。所以王驹便怪大当家和三当家不该给胡仁下了这个题目。三当家抱着他的水烟筒,皱着三角眉道:“如人人都和胡兄弟一般,善用火器,便是大军来也,我等也不至于束手就擒,但这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事至如今,必要找个人向福将军交代……”

胡仁本想开口,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不理会大当家和三当家,转头陈宣说:“吾离……”,胖得和肉球一样的陈宣却不等胡仁说完,拱手道:“商贾世家,重利轻别离,前年开始着手照顾生意时,因怕在外行走不经意得罪了贵人达官,连累族人,老父早以‘忤逆’为名,把我逐出家门。”

想不到这个年代的商人便有这样的风险意识,但胡仁仍和陈宣道:“但我此一去,九死一生……”

“宣为庶出,家严春秋正盛兼有七子,怎会费数百金赎之?非吾师,早死哉!今从师游侠,敢惜身乎?”他气喘乎乎的掉了一截书袋,胡仁听得不怎么明白,只知道这个胖徒弟说话间上了七次马还没爬上去。于是走过去把他托上马。陈宣又道:“纵刀山火海,宣,随之。”

胡仁点了点头,对王根道:“我和吾离要去送死,你以后别说是我徒弟,免得连累你那叔叔。”说完不待王根作答,捡起林三的人头,把辫子系在鞍边,策马绝尘而去,陈宣向王根打量了一眼,也跟着胡仁去了。

让王根想不到,临别萎琐地趴在马上的陈宣,望着自己的眼光里,竟然带着不齿和鄙视。这很让瞧不起胖子陈宣的王根愤懑,他一翻身就跃上马,正准备去教训陈宣一顿时,只觉后领一紧,整个人从马上被提了下来,大当家那长满老茧遍布伤痕的手紧紧扯着王根后领,在树荫后转了出来的王驹,冷冷地对王根道:“你知道他们去做什么?是去送死!”

王根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挨了王驹一记手刀,昏了过去,在王根一生中,永远都无法忘怀这一天,他曾多次向人描述,陈宣如何爬了八次,才在胡仁的帮助下,萎琐地上了马,然后或者为了理想,或者为了义气,披着夕阳随胡仁而去,把自己和他一身的屎尿味,留在风中。

但王根终其一生也不知道,此时的陈宣,跟随胡仁而去的原因,和理想或义气根本沾不到边,抱着马颈被颠簸得快要散架的陈宣,咬着牙硬挺着。陈宣是个聪明人,所以他很早就中了秀才;也是一个生意人,所以中了秀才,也算有功名以后,他就不再打算去考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考不上。

聪明的小孩不少见,但聪明到可以知道什么事自己做不到的小孩,却很少见,很多大人,一生都不明白这一点,而终生在为上京赴考的路费变卖本已不多的家财。陈宣更知道,父亲百年以后,大娘生的长兄,不会分给自己多少家财,如果不是天津的商铺他们瞧不上眼,早就和田产一样,轮不到陈宣沾边了。而商铺再过几年,进帐多了,长兄必定就会去当大掌柜。

所以他知道胡仁单枪匹马把他从土匪窝里弄出来以后,他马上做了一个生意人的选择:投资。

他信胡仁可以出人头地。又经平林三一役,陈宣深信不出一月,胡仁侠名当传遍白水黑山,陈宣再不堪,也能沾染些许名气,那么陈宣便可借用“大侠胡仁门下弟子”之名,去行他心中策划三年之事。但终究陈宣不过是十几岁少年,他却不知,胡仁此番要去何处。

胡仁按陈宣的指引找了剃头匠把短发一并剃光了,两人拍马直至到了宽城子外围,胡仁才停下马来,把所携的干粮拿出来陈宣吃喝完毕,对他道:“好!人不可貌相,为师此前对吾离颇有所轻,真是,真是……”胡仁本想掉句文,但说了一半却又接不下去,还好想起一句,“……真是路遥知马力啊。”。

陈宣被马颠得糊里糊涂,只知咧嘴傻笑,心里寻思胡仁必要带他去投哪里的豪强,谁知吃完干粮胡仁一托他上马,便向城里奔去,然后便有官军把他们拦下,陈宣只听胡仁对那官军抱拳道:“草民胡仁,见林三为祸乡里,不忍见生灵涂炭,已诛之,请报吉林将军衙门知晓……”

陈宣一个倒栽葱从马上摔了下来,立时昏了过去,他原想胡仁最多带他去上山落草,想不到有人杀了人家的旧部将,居然傻到来投官!

许是胡仁命好,又或当时北方地广人稀,这福康安早已在去年,也就是乾隆四十四年调任奉天将军○1。现任吉林将军却是乾隆三十七年参加征金川,直至四十一年金川平赏双眼花翎的和隆武。

缴林三的人头时,却没有想像中的惊险,根本就不必见到吉林将军和隆武的,胡仁塞了若干银锭给门前当值的管带,见了统领又塞了一个小金锭,那林三的人头,便由负责设警清乡的官员收了,那官员一并收了胡仁孝敬的钱财,让笔帖式记录在案,原已准备打发胡仁走了,这种事情对于和隆武来说,实在不值一提。胡仁心中暗自嘲笑王驹几人都是鼠目寸光,不过花些银子的事,哪用要死要活又用激将法找人扛黑锅?想到此处胡仁不禁也有些得色暗赞自己真是天纵英才,比他们多几百年的见识不是盖的,当下已在盘算埋下的四箱金银,该和陈宣怎么分了,于是欢天喜地以为这事就此了结,赶紧拉着陈宣离开。

谁知没出大营,却听身后剑佩锵锵,回头却见两个披甲顶盔的亲兵赶了过来,胡仁心里顿时往下一沉,扯着陈宣恨不得三步赶作两步走,营门就在三十步外,一出营门就是生天。这时身后只听喝道:“兀那汉子!站住!大帅要见你们!”

原来和隆武刚好要查阅卷宗,去取档的军士听同僚说胡仁孤身平了土匪,回到大帐见和隆武神情郁积,便当笑话讲了,只盼能逗主子开心,取个彩头,和隆武是知兵之人,所谓内行看门道,一听之下便有些好奇,是以使人唤胡仁进去。

大帐门外的卫兵,并没有和大营门口那些当值士兵一样腰杆笔直,但出身行伍的胡仁,额上的汗珠却愈来愈密,这些亲卫虽不如门口的士卒膀大腰圆,但无一不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杀气,他们绝不是好的仪仗队,只因他们把身体调整在一个最适合发力的状况,一触即发!胡仁跟着带路的亲卫从他们中间穿过,腿脚微微有些颤抖,因为他每走一步,就发现这个位置有若干人一出手就可以向自己致命一击,隐约似乎还有练熟了的合击之术。

幸好这段路并不太远,而百战余生可能有资格充作亲卫的勇士,也总不会太多。很快那带着他师徒两人的亲兵就在帐外通报。帐内“嗯。”了一声,声音很冷,饶是夏季,满身是汗的胡仁如突然把冰块置在心口一般打了个冷战,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亲兵已在示意他进去。

帐里一张大几子上,铺了一张硕大的、用那种抽象绘图方式描制的地图,套着对襟褂子,头辫乌黑油亮低头研究着地图的,恐怕就是吉林将军和隆武了,几边摆着高高的一卷卷轴,边上有几个军士手中还捧着一些地图;一个笑眯眯留着老鼠须的师爷,一边抽着水烟袋,一边在地图上指点着什么。

陈宣不待吩咐,早已跪拜俯首不敢抬头。

亲卫低声叱骂胡仁:“见了大帅还不跪下叩头?”

胡仁的千层底,几乎要渗出汗来,一进大帐,这位始终没有抬起头的吉林将军,似乎比外面那些亲卫更让胡仁受着难受,胡仁根本听不到身边的亲卫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呼吸无端的急促,心情越来越紧张,胡仁试图安慰自己,如果给和隆武同样的条件去面对林三,有理由相信,他绝不可能比胡仁自己做得更好,但没有用,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

就好似在以前的时空里,胡仁尚在军队时,和军区来的首长开座谈会的感觉一样。

这不单是久经沙场的杀气,更是官威,胡仁或许是一个优秀的狙击手,但始终,也只是一个士兵,那怕是优秀的士兵,他仍不过是一个士兵……

这时和隆武叹了一口气,抛下手中的笔,边上军士自然把地图卷好,收拾妥当,和隆武望了胡仁一眼,那长条脸有种异样的苍白,胡仁和他的眼光稍一接触,便不由自主的低下头,虽不至于有跪下的意识,但胡仁咬着舌尖,才克制了自己下意识要立正敬礼的冲动。

和隆武缓缓地转动拇指上的御赐玉搬指,望着不愿下跪的胡仁,嘴角带起一点笑意,透着怜悯。边上的炭炉舔着奶壶,洁白的羊奶开始慢慢的翻腾。那留着老鼠须的师爷,早已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喝着摇头晃脑。

和隆武的声音并不高昂,反而平和得如同一位村间善长:“胡仁?”

“草民正是……”胡仁只觉身上格外别扭,却一时又不知是何缘故,但要他向满清官员跪下叩头,却又心有不甘,但他只知道不知为何,心都几乎要跳出嗓子,只觉得要说点什么才行,便无意识地道:“草民自幼患了痢疾,草民与贼激战,腿受疮……”说到这里,胡仁用力一咬舌尖,有股腥咸味散在口腔,原先溃散的神情勉力集中,胡仁已知自己完全落了下风,对方并没有问为什么不留辫?为什么不下跪?自己已开始为自己解脱……

和隆武身边的亲兵随他征战有年,胡仁腿上是不是真有伤,自是一目了然,见胡仁如此不认抬举,架起两边臂膀,就要向胡仁膝弯踢落。

却不料胡仁借他们双臂之力,竟把脚缩了起来,眼见此事无法善了,一时间福至心灵急道:“慢,军门心烦之事,我有计可定。”

和隆武早先听他一人平了土匪,本有赏识之意,此时闻言眼中一亮,挥手让亲卫退下,沉声说:“军中无戏言!”

胡仁背着双手,笑道:“当年先主问策卧龙,可没有将军这等威风。”

“看座,奉茶。”和隆武漠无表情地说,这努尔哈赤以降,清军将领向以《三国演义》为兵书,三顾茅庐的故事,和隆武自然知道,又兼他自己心头烦躁之事,已困惑多日,加上胡仁从容不迫,自有几分成竹在胸的神采,让和隆武也有几分信他,不过毕竟是武人出身,和隆武阴笑道:“那孔明赤壁若借不到箭的下场,你自己要琢磨透才好。”

胡仁倒也不坐下,吹开茶叶,喝了一口热茶,把食指拇指一圈,在身后冲陈宣做了个“OK”的手势,心里暗骂了一声把戏文当正史的文盲,才慢慢说:“军门所烦,不外二事,一是民生,二是罗刹。”胡仁自信满满,等着和隆武回应,只因胡仁爱枪,所以在那个时空里,去德国旅游时,在德国柏林的国立民俗博物馆见到1900年八国联军占据北京时,从大内西苑紫光阁中掠去的一幅上有乾隆题诗的铜版画,胡仁向来无艺术细胞,所吸引他的是铜版画中有个很有趣的细节,就是清军大都使用的是“冷兵器”,即刀、枪、弓箭,而叛军使用的几乎都是火枪之类的“热兵器”,这让胡仁觉得太过不可思议,所以回国查询了相关资料,才发现铜版画没有错,当时沙俄的确给叛军提供了大量火器。

所以胡仁虽然不记得那幅画是体现什么时期的历史了,只记得大约是乾隆几十年的事,但那怕现在已经打过这一仗,或是还没打这一仗,他这么一糊弄,肯定能挨上边儿。而为战争,绝非一日之功。

和隆武闻言,脸色一寒,拍案道:“放屁!”这时他身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俯首在和隆武耳语几句,和隆武脸色有所缓和,哼出一个重重鼻音,那师爷倒是和善,好言劝说胡仁:“壮士,我家主子不是那些个酸儒,你若何良策,可速呈上;若是不然,就快点叩上几个响头,领了赏赐去吧。”

这下胡仁心中暗暗叫苦,他之所以敢把林三人头送来,虽说是不愿连累王驹他们,又或者他不来,大约王驹他们也会设计把他送出当替死鬼,所谓好汉不敌四拳,所以胡仁干脆就光棍一点。但还有一点,却是他信了前世所读的架空小说里,几乎每本都会提到主角“因为生长在民主平等的现代,回到古代,身上自有一股不屈自强的王者之气”云云,于是愈是强将大儒,愈对主角一见心折。虽然胡仁不会傻到以为那些架空小说真有其事,但他以为,大家都如约定俗成地这么写,怎么也应该有点他山之石的效力吧?

但从到了这个时空,虽说都是举步艰难,但到了这时胡仁才发现,小说家言,当真做不得真,这时只听“呛”的一声响起,把胡仁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却是一个亲兵气愤不过,抽出了半截腰刀。

“把刀收了。”却是和隆武开口,冷笑道:“他不是来领赏的!他是来领死的!”

胡仁真的一下愣了,虽然他不是来领死的,他是想把事拢自己身上,然后找机会逃亡天涯扬帆出海到西方去,但这将军几乎是一眼就瞧穿了他的心思,胡仁的汗水,不知不觉中已湿透了胸前的绸衣。

到底要应对什么呢?

可怜胡仁不是读经济的,要不抛出几套模型,就足够和隆武头痛几年都弄不明白;

又可怜胡仁生晚,要不赶上知青下乡的工夫,这会儿还能客串个老农……

幸好,胡仁这时想起一首,尽管胡仁五音不全,但他弹得一好吉它,自然也记得不少歌儿,“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总是知道的。

“挖煤!在下知道这山上有煤,一开矿就能解决民生问题!大帅可请知煤识矿之人探查,便知不才所言非虚!”胡仁一抹额上汗珠,笑道:“至于罗刹,现时便可献一利器克敌!”

和隆武脸色有所缓和,点头道:“此话当真?”

“大帅请看!”

胡仁要过纸,又讨了根鹅毛,便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示意图,和隆武是老行伍,虽然图画得实在比较差,但胡仁没开口,他已大腿一拍,叫道:“好!”其实胡仁画的,就是把火绳枪的木托去了,只留枪管,然后把十把枪管并排成一字形,又叠了四层,再用一条火绳贯穿这四十把枪管尾部,发射时火绳依次引燃装药。

这就是管风琴排枪的意思了,在机枪出现以前,是绝猛的东西了,胡仁又在两边加了个类如炮耳的东西,可以调高低角,但他实在对这个时代的政府很难产生认同感,所以留了个心眼,没画上锁死炮耳的装置,也就是说发射时要通过人力把持联接在炮耳上的把手,来达到实现高低角的控制。

饶是如此,那和隆武也颇为激动!

当下开矿细节也不再和胡仁计较,本来和隆武有意抬胡仁入旗,留他在军中效力,也好挣个出身,但见胡仁的“腿疾”从进帐到今未见好转,真真切切是个砍头种,便挥手让胡仁二人退出,临别胡仁倒深深做了一揖,出帐时又做一拐一歪,全不似进来行走如风,却睁大眼睛说瞎话报腿疾那模样,便也使和隆武消了杀他的念头,至此胡仁师徒二人的脑袋总算还暂寄颈上。

出了营门陈宣不解问道:“师父你进去不是硬气不跪么?怎地出来又装受伤?”

胡仁“嘿嘿”干笑了两笑,走到马边才道:“来时我预着要死的,那还跪他?见有活路,又何必强出头?出来时,我要是就跑下行礼,那不自打嘴巴给人家整治我的籍口吗?快走吧。”说罢解了缰绳,便待上马,陈宣一把拉住胡仁道:“这便走了?若是如此,师父,弟子家中尚有高堂,父母在,不远游,我师远行,弟子只能送到此处了。”

胡仁闻言一愣,他便再愚钝,也知陈宣所言不过托辞,虽然陈宣来时并不知目的地是这里,但是在胡仁心中,陈宣明知此行命在旦夕,仍从容陪他赴死,此时要走,必定那里出了差错。但他一时之间,却想不出所以然来,不禁举手搔了搔新刮的光头,突然之间,胡仁笑了起来,一拍陈宣肩膀低声道:“好小子,还好你提醒了师父!”

注:

○1、1779年 己亥 清乾隆四十四年 ☆和隆武任吉林将军,原任将军福康安调任奉天将军。

○2、1780年 庚子 清乾隆四十五年 ☆吉林将军和隆武奏请试采山场煤炭。清廷以流民潜入封禁山场,商贩牟利,于八旗满洲生计无益驳回。

③、法国的勃艮第军团早在1411年的一次野战中就使用了2000支管风琴排枪,而美国人在南北战争的时候还在使用这种武器(勒卡排枪,25管,重达1300磅,射程超过1000码)。

第一卷 十年 第十一章 汉留

说要离别,是见胡仁全然不思在帐中那师爷周旋之力,出了营门便要离去。陈宣商贾世家,深知官商勾结的好处,明明见那师爷对胡仁颇有好感,却见胡仁不思结交,便如眼睁睁见他有银子不会赚一般,陈宣跟着胡仁,是为自己创业打算,若要他跟一蠢人去白白受苦,却是定然不肯。

胡仁一摸脑袋,自然就想起方才是那师爷周旋,自己才有舌辩之机,虽然他没有陈宣诸多计算,但受人之恩,总得有个交代,当下便在营门口候了半晌,把两个金戒指塞到下了哨的老兵勇手里,托他求见那师爷。

老卒把戒指放嘴里咬了一下,焦黄尖脸上皱褶便开了花,把那灰白发辫甩到颈间,叹了口气道:“得,你们先把马牵这儿吧,侍候刘师爷的小子,算起来还是和我同一牛录的,我把话托他捎过去,见不见你就不打包票。”胡仁迭声的应着,招呼陈宣在宽城子营外一个打尖小店歇脚,两碗茶一上,胡仁止住要往外掏碎银的陈宣,哪个时空都好,钱财不露白总是没错,几个铜钱付了帐,胡仁哪里还管泛沫的茶涤着碗壁裂缝里的乌黑?一气便灌了三碗,心才定下来。

陈宣虽说也是出过门的人,但二少爷向来都只是在马车里,端着蜜水或是酥茶就着点心来消受那旅程之苦,这碗茶他实在有些难以下咽,但胡仁这时解了渴,见他这般做派,立时生出许多不快,刚要出言责难,却又想到方才他还提点自己,一时也拉不下脸,只是瞪眼盯着陈宣,陈宣苦笑端起碗,拿到嘴边却又展颜道:“师父,那师爷来了。”

胡仁回头一望,果然是那师爷拈着几根老鼠须,一手把着水烟袋,踱着方步子走了过来,胡仁忙起身去迎,嘴里道:“快请坐、快请坐。”那师爷微微一笑冲胡仁习惯性伸出的手握落,胡仁见他没什么架子,手上下意识地屈起食指要去搔他手心,这是他在前世捉弄朋友同事的习惯了。

谁知那师爷的长袖落下笼住两人的手时,边上陈宣见到胡仁一脸惊愕的望着那师爷,便是刚才要那吉林将军要砍要杀时,胡仁也没现在惊讶,但惊讶之中,却又有点“他乡遇旧识”的欣喜。

只听胡仁颤声说:“你,你也是,也是从那里来?”

胡仁这等模样,却是因为两手相握,他那屈起食指刚好顶在对方食指上!也就是说在胡仁下意识屈起食指要去搔对方手心时,那师爷也屈起了食指。

那师爷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不改,低声道:“五人分开一首诗。”

胡仁此时深信不疑,激动地答道:“身上洪英无人知!此事传以众兄弟。”这种类似“宝塔镇河妖”的台词,自然是看金庸小说、《醉拳》长大的七十年代生人耳熟成详的。

“后来相会团圆时!”刘师爷如胡仁所料,马上就答了出来,但他接下来低声说的话,却让胡仁从天堂掉到地狱。

“不知老哥驾到,末曾远迎,理当三十里铺毡,二十里挂彩,十里摆茶担,五里置香案,才是做兄弟的道理,招待不周,还望海涵!”说罢刘师爷方才松开胡仁的手,对着打尖店那乌黑发亮的破长凳道:“请登位!”

胡仁再迟钝也知道,这是帮会的礼仪了,并且完全不同于王驹和他说的那些土匪黑话,这一来一往明显透着讲究和组织的性质的,不知什么地方让这位帮会中人的刘师爷误会了,以为自己也是帮会中人。

他自然不知王驹行得“拐子礼”,便也是洪门中人,但“海底”哪能轻易汇露?洪门在城市创立礼门,礼门首领死前尚不把“海底”告知门徒,所以王驹教他的不过是些土匪常用黑话罢了。

其实刚才见面握手,胡仁便已在生死关头又走了一趟,若不是他不经意屈起食指做弄人的习惯,那刘师爷练了十二年的虎爪马上就会扣住他的脉门,然后逼问胡仁从何学到那个“OK”的手势。

但自从来到此年代一直磨砺累累的胡仁,却出奇的好运:在弯下拇指之前屈起了食指。这便成了洪门中人的三一九的手印了。即是纪念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崇祯帝自挂东南技——吊死在煤山槐树上的日子。

胡仁苦笑给陈宣使了个眼色道:“去把马牵过来。”然后一脑子迷糊的坐下,如是去见吉林将军之前,依胡仁的性子,多半会坦然相告,但偏偏生死关转一圈,便是铁打的胆子这一时也消磨得差不多了,一时底气不足,长叹了一声,虽历史上中国的帮会怎么样他倒不清楚,但武侠小说时,冒认帮里人的,动不动就三刀六洞的,事到如今,胡仁也只好打定主意混过这一关再说,他便道:“请教……”

“转请教!”刘师爷眼睛一亮。

胡仁心中苦笑,这明显又是一个坎,可他却又不知从何应对,难道说转转请教?那更是不通,只好硬着头皮道:“再请教……”话没说完,刘师爷的水烟袋便递了过来,胡仁见那烟嘴还贴着三个手指,头皮都发麻了,他知道自然是不能伸手去接,这时幸好一队官兵甩着辫子押着一队囚车路过,有个把总模样的冲刘师爷打了个招呼,胡仁一时手脚无措,刘师爷和他对答一番切口,三请教、对诗,还有现在的请烟,都是洪门中人见面的规矩,除了对诗是胡仁从电视剧电影上学得;三请教是胡仁捉住了语法上的逻辑而撞中,但请烟这节,胡仁却无法混下去了,只担心一个应对不妥,刘师爷叫喊起来,官兵合围好汉架不住人多,今天这命就送在这里了。

这时胸口那沾染了林三死时的溅飞鲜血上,一只金头苍蝇在上面叮咬,鼓动的薄翅似乎为着胡仁的尴尬拍掌,胡仁不禁火起,屈指把苍蝇弹飞。

若不是那只停到胸口的苍蝇,胡仁也是必死无疑!自有清一代,洪门向为所禁,而此间清廷也不断派人混入洪门卧底,如果让刘师爷发现胡仁这个懂不少切口的人,却又不是洪门弟兄,必定暴起发难,但万幸那只苍蝇让他屈指一弹,却是异地堂口龙头大哥的答礼。所谓无巧不成书,正是如此。

胡仁抬起头来正想对那师爷和盘托出自己不是帮会中人,却见那师爷脸带笑意把右手从烟嘴下转到烟袋底,再又从下到上打了个圈子才吹燃纸媒吸烟,一口烟喷出,师爷才道:“在下刘逸成……”

这当头胡仁的迷惑,其实确是他不明白类如“ok”手势在这个年代的意义,这种手势却是洪门中人危急中招呼同门兄弟援手时,所用的手势。又可以理解为异地弟兄初到贵地报到“挂牌”,所以这师爷在帐中才伸予援手,帮他周旋。

这是最不满意的一篇,胡仁和刘师爷的应对,太多的巧合破坏之前一直营造的平实,一定要改,结果可以不变,但过程绝不容许这么花巧.用巧合来代替逻辑,绝不是件好事儿,就算在此处改写之前,下面也不能再开此例了.

第一卷 十年 第十二章 处变

胡仁的好运,便也到此为止,须知此时洪门堂口不多,他用了龙头老大的手势,问到姓名师承,却决计无法混淆,哪知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此时隆和武的三个亲兵带着一个穿明黄马褂的官军走过来,冲刘师爷大大咧咧地抱拳一拱道:“大帅有请!”

刘师爷眼神一滞,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宛似川剧台上演的变脸,那为首的亲兵“嘿嘿”一笑,双手把帽子取下,抛给身后三个亲兵,略显阴霾的鹰勾鼻子衬着薄嘴唇透着一股子杀气,胡仁明明知道此人要找的正主不是自己,但仍下意识地回避对方那眯成一道缝的眼神,只见这人把发辫一盘,对刘师爷道:“相好的,乾隆三十年做下好事发了,跟我去吧。”

一时间来来回回走动的兵卒马匹,仿佛从没出现过地消失了,不知何时,胡仁身后的打尖老板也把门板上了,刘师爷抬起头,尽管他在心中极力按压着自己,但几根灰白的老鼠须仍在微微颤抖,胡仁眼看此间之事无法善了,心中也暗暗叫苦,他那几把三眼铳入营时为了避开搜身,全放在马鞍上了,那把线膛后装枪更是埋在离此十里的树林里,此时打将起来,唯有靠拳腿功夫了,但他发现,路边桦树白杨间,隐隐约约闪着寒光的箭头,单他发现的就有二三十个,三十步内已然笼罩所有退路。

这时刘师爷坐在长凳上拱手道:“黄掌门,这位兄弟是来吉林将军衙门办事,与此事无关,可否先让他离去?”

那黄姓侍卫冷冷地摇头拒绝了,刘师爷拍案怒道:“黄掌门,你一点江湖道义也不讲么?你有官职在身,但别忘记你的门徒还要在江湖行走!”

那侍卫闻言一愣,又侧了侧脑袋打量了一下刘师爷,突然哈哈笑道:“不行,反正你们向来称我等为朝廷的鹰犬,我都成鹰犬了,还讲什么道义?再说杀你们俩,周围的小店一把火烧了,又怎么会传到江湖去?哈哈!”

胡仁冷眼打量着四周的退路,要借水遁的不太可能的,那身后打尖店是否真如黄姓待卫所说,准备一把火烧了呢?胡仁心里却不以为然,若是布置者是他,必在小店里埋下刀斧手,专等目标用后背撞碎入屋后,趁机下手擒拿。或是场面僵持,便从背后杀出这股生力军!如是这般想去,便无了生机,如果只能寄望那黄姓待卫艺高人胆人,没做这番布置,真的准备事了一把火烧了身后小店。

“黄天霸!你……”刘师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黄天霸说不出话来。

“我?是不是又要说一次我杀盟兄逼死盟嫂的事?别费劲了……”黄天霸话音未落,突见一个硕大的拳头扑面而来。

那黄天霸在江湖中闯荡多年,纵有突变哪会慌张?只见他侧身让过拳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知,右掌已向对方肘部托去,却不料拳头须臾间又再度袭来,黄天霸“咦”了一声,此时他右手招式已老,但如不变招,托中对方肘部之前,[奇+书+网]脸上必将开花,此时唯有向后直退。

要知双方贴身过招,讲究的是游身缠斗,最忌直退留下距离给对方发力,但饶是黄天霸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后世泰拳,或说一时分不清招数虚实,一时给胡仁的快速的揖①弄蒙了。

黄天霸唯有不情愿地往后一垫步, 左手亮掌护胸,右手化掌成爪,便要改托为缠使出三十六路小擒手废了对方的肘关节,但泰拳的揖本身就和西洋拳的点拳一样,不求伤敌,也便是国术里讲究的虚招,出得快收得也快,一招横扫踢已然踢出。

却见黄天霸朗然一笑,他等的就是现在,只见他身若摇风摆柳,无骨般扭曲闪过,双肩不见作势,一记撩阴脚便要踢出,但胡仁等的也就是现在。

撩阴脚没有踢出去,因为胡仁本来要顶黄天霸鼠鼷部的膝盖,顶在后力已尽新力未生、竭力避让的黄天霸右大腿上。

谁也不比谁光明正大,但结果一样下流的黄天霸吃了点小亏,尽管胡仁巅峰期一膝能顶碎几寸厚的木板,但黄天霸不是木板,黄天霸是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的乾隆年间江湖高手。所以黄天霸尽管吃亏至多也不过痛一下,可痛一下胡仁就已达到了他的目的。

就这在一瞬间,他已锁住黄天霸的咽喉,黄天霸当然不会束手就擒,用力一收下颔,双手缠上胡仁手臂便要使出分筋错骨手法,谁知胡仁左手成二龙抢珠之势,猛插进黄天霸鼻孔之中,可怜这鼻间软骨最是脆弱,饶你武功通天也练不到这里来,鼻血未喷出,黄天霸一口气已然泄了,缠住胡仁的双手顿时无力使出分筋错骨手法,胡仁就势锁实了他的咽喉,黄天霸立马缺氧双眼翻白。

期间两人缠斗范围也只不过是在黄天霸立身之处前后一步的光景,胡仁拔出左手,鲜血狂喷,染得明黄马褂狼狈不堪。刘师爷也长身而起,一合不到便把三个亲兵击倒在地。

眼见黄天霸脸上发黑,再过几秒,不用胡仁捏碎他喉结就要缺氧死去,胡仁突的一松手,两手协力一绞黄天霸右手,只听“卡嚓”一声,胡仁一扭黄天霸左臂立时把他调了个转,这时“叮”的一声,黄天霸那无力垂落的右手里,掉下的金镖堪堪落地。

可见那黄天霸的确彪悍,在严重缺氧刚吸进一口气时已完成了揭开镖袋摸出飞镖的动作,胡仁也不禁倒吸一口冷,只怕慢上半秒,此时受制于人就是自己了,不过这当头也容不了他想那么多,从腰间拔出刺刀往黄天霸颈间一架道:“让弓箭手把弓箭扔到地上。”

一时却觉身下劲风疾驰,胡仁下意识的手下用力,黄天霸闷哼一声,却是左手拇指已告被胡仁扭断,十指连心,那竭尽最后功劲的“虎后脚”,踢到后面已然泄了力道,无力的在胡仁腿上留下一个鞋印之外,便无所作为。

那额上因疼痛渗出黄豆大的汗珠的黄天霸,含糊不清地大喝道:“放箭放箭!”叫罢哈哈一笑,不料鼻骨受伤过重一口血呛得一阵好咳,胡仁见他不惜性命,也不思留活口,不免胆寒,但等了三五秒,却无一枝箭射来,隐约间树后那些箭,竟全然不见。

注1:揖,就是站右樁的拳手的左引拳,即刺戳动作,作用是干扰或障碍性的攻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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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在这一章之前作一个说明:笔者对于洪门组织的认识,大多出自《中国帮会三百年革命史》、《清前期天地会研究》、《洪门真史》修订本、《天地会起源乾隆说新证》、《清前期秘密社会简论》、《清代洪门史》、《清代秘密会党史研究》、《中国帮会实录》等书籍,以及互联网上搜索到的一些信息,因为写这个小说(毕竟不是做清史帮会研究论文)的缘故兼时间和才力所限,太多的数据资料,有的书或资料读过太久且也不在手头,实在无法一一考据备注出处,也不敢保证读过的资料在记忆中、落笔时没有错漏。

文中涉及到洪门之处,是为小说家言,所有涉及的人、时、事、地,除有标注之外,其他皆可视为作者杜撰。诸君想来不致于把小说当历史,但不才还是标注一下较为心安。

如有读者发现错漏,请斧正,在下马上修改。

第一卷 十年 第十三章 灰线

“出去!”略带稚气的声音在树林里响起,二十几个官兵双手绑在背后,倒退着出到官道上来,胡仁心中震惊,他自然是认得这声音是让他打发去牵马的陈宣,只是想不到陈宣这小小年纪的富家少爷,行事这般果断,更想不到第一次听到炮响还吓尿裤子的陈宣如此胆大。

他却不知如果此时突然炮响,陈宣九成也是屁滚尿流,那陈宣是把富贵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所以他牵马回来进树林里解手,发现二十几个弓箭手对着那打尖店弯弓引箭时,只因他把胡仁视作以后创业资本的一部分,现时见有人要干掉他的本钱,便一时恶从胆边生,把几把三眼铳别在腰间,手持双铳上前顶着两个弓箭手的腰,示意他们放下弓箭,这时才想自己这是杀官造反的勾当,这也是黄天霸仗在着离营不到一里,又对自己功夫太过自信,没有多加布置,带了一班来混功名的八旗兵勇而不是和隆武手下久战精锐,才让陈宣钻了这个空子,陈宣望向其他仍未知觉的官兵,却发现已有一短打装束发辫苍灰的老者带着十来人,也把那些官兵缴械绑了起来。此时已是骑虎难下,陈宣也只好向那冲他挑起大拇指的须发苍灰的老人点头示意,现时那怕放了官兵了,这事也无法善了,不如将错就错,或还能混点声名,只是这些官兵,须得花些钱银收卖才对,但这前前后后,却总是利益衡重,绝没有半分一点尊师重道或义气作崇。

当下胡仁和他们一会合,自有人把黄天霸绑了,老者向刘逸成行了拐子礼,刘逸成点了招来两名下属耳语一番,那两人便把陈宣他们马上装备包裹取下来,上马沿官道狂奔而去,胡仁师徒跟着刘逸成押着黄天霸在一个精悍的小子个青年带领下向山林间潜入,临行陈宣问那老人是否给些银两官兵,以免他们漏了一行人的行踪。老者闻言一愣,再次冲陈宣挑起大拇指:“名师出高徒!”当即冲手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躺在地上十几个官兵见了自然明白,但此时双臂缚在身后,如何得脱?一个个被捂了嘴割了脖子,倒在地上抽畜如刚杀血的鸡。

陈宣顿时脸色煞白,就连胡仁也几乎吐了出来,伸手挽过陈宣两人就跟那小个子走到队伍前头,翻了一座山,陈宣终于忍不住吐了一地,刘师爷皱眉不语,胡仁知此时绝不能停,让清军赶上的话,那是必死无生,于是搀着陈宣肋下,奋力跟着队伍下山赶跑。当晚在深山宿营,除了守看黄天霸的,其他人聚在一起商量些什么,胡仁见人家避着他,便也不去打扰,陈宣有气无力躺在地上,突然道:“师父,如果大师兄在,他想来是不怕的了。”胡仁苦笑不答,陈宣又叹了口气道:“一人给些银子,他们想来就不会说了,何必如此?对了,边上几个打尖店的,不知吉林将军衙门会如何找他们麻烦,想不到累人累已……”

“五个打尖店一间当铺,除了粘杆处鹰犬开的那两家,给我们联同白莲教的兄弟做掉以外,白莲教的人也撤走了,其他的都是我们堂中兄弟,早已有对策,如若不是要解决粘杆处的鹰犬,林中就不劳少侠出手相助了。”刘逸成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

胡仁也不理他,让陈宣脱了鞋子挑水泡。刘逸成也不打扰他们,只在边上静静看着陈宣大呼小叫的喊痛。胡仁给他弄完水泡,笑骂道:“没出息。”这时绑在地上的不作声的黄天霸突然吼道:“小子,如果不是偷袭,便是你爷爷现在这般模样,你也没法在我手下走过三合!”

刘逸成怕胡仁中计与黄天霸比试,忙拉了一下胡仁衣袖,胡仁走到黄天霸身边诚恳地道:“你武功很好,我不如你。若比武,我必败。”说罢将黄天霸下颔关节一卸,便走开对陈宣道:“休息,从现在开始,尽可能睡觉。”躺在地上,半晌已然开始传出呼声,要知道当时江湖中人,向来“武无第二”,少有见人服软认输,刘逸成手下一听胡仁不敢比试这么说,虽知此时不易节外生枝,但也大多对胡仁不以为然。

当下又见他嗜睡如斯,便更瞧不起了,那在林中绑弓箭手的老者,更是走到无法和胡仁一样马上入睡的陈宣面前打起招呼:“老夫王宗祺,愧受江湖朋友爱戴,送了个一剑震天南的绰号,少侠有大将之风,如不弃,老夫愿……”

愿怎么样没说完,胡仁翻身上来道:“生平最是讨厌扰人清梦,或是温香软玉还好说,考,七老八十的,要抢人家徒弟不会招呼去边上么?老头,最好快让他改投你门下吧。”

那王宗祺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过了半晌才“哼”了一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老朽不过想做个月老罢了!”说罢拂袖走开,陈宣一下跪倒,哭道:“师父何出此言,弟子何辜之有?”

胡仁恶狠狠骂道:“起来,把脑袋在地碰坏了我杀了你,快去睡,再不睡明天走不动让官兵杀了你。”说罢翻身就睡,也不去理他,那王宗祺不住摇头低叹,陈宣虽算不上根骨清奇,但王宗祺却认为他有一代宗师的潜质,只要加以点拔,必能称雄江湖,此时见胡仁张口就骂,颇为不忍。

那陈宣心里计算得清楚,今日自己能偷袭几个弓箭手得手,便是王宗祺和手下已引起那两个弓箭手注意,如果不差,自己很难取得战果,也就是说,不论解决埋伏还是正面打斗,都是自己师徒两人帮了他们,对方居然不念报恩,还对师父态度极差,这种人,做生意的信用必定是不好的,迷迷糊糊睡着,便睡了过去。

他那里知道,胡仁半懂不懂的暗号切口,让刘逸成一行人费尽脑筋,说他是鹰犬,如果不是他出手,刘逸成自己没把握能在黄天霸手下走过百招,王宗祺也没把握在十多米远的距离制服那两名发现自己的弓箭手。

但偏偏胡仁对暗号手势,总是似是而非,说他不懂,却又似乎是懂的,说他懂,刘逸成却总觉得不是味儿……

第一卷 十年 第十四章 木秀

因是夏季,虽北方山林夜风也颇可观,终不如秋冬林涛声声,十来人折了树枝把一些明显的痕迹草草扫饰,已是汗湿单衣,在蝉声里褪了上衫,练内家功夫的条形肌肉和练外壮功夫的块状肌在一片汗臭中展露无遁,王宗祺摸了一把花白的长须,他只褪了单衣却不肯解下紧缠在腰腹间的白布,此时宿营地众人中,怕是有人长了“麝香”,素来爱洁净的刘逸成皱了皱眉,几步占了上风处,王宗祺也快步跟了上去,低声道:“堂主,不如……”,他扭头瞄了胡仁师徒两人,立掌做了个下劈的动作。刘逸成一见,脸上的表情煞是古怪,过了半晌才低声道:“王老哥怎会生此念头?”语中带着几丝不快,抖手把带着湿气的长衫披上,自顾向前走了几步,王宗祺急急跟上说:“但留着他们……”

刘逸成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打量着这个四十年前已名满江湖的一剑震天南,但王宗祺缩在那茂盛的常绿树阴影里,一时间倒是无法在月下把他看个真切,王宗祺见刘逸成不作声,急又道:“堂主,我知那人于你有援手之义,此事只须你不加理会,我自当办妥,必不使有丝毫负义之名连累……”

“不要再说了。”刘逸成又再次转过身去,脸上满是厌恶之色,背对王宗祺道:“若有动手,此人之事,我自当理会,你不必再过问了。”

此时宿营地里也有一人在思索关于胡仁的问题,那便是被下了下巴、绑得粽子也似的黄天霸,落入洪门之手,黄天霸早已做好为今上尽的打算,但此刻他却对胡仁格外好奇,在这种情况下,此人如果可以睡得这般安稳?

不论从出手的方位力道身法,还是从赶路时的呼吸声,明明胡仁的武功远不如自己,那怕自己那十个徒弟里最不长进的小五,也能和胡仁走上几十合不败,怎么他可以击败自己?也许唯一的解析,就是胡仁对自己的武功一清二楚!而自己的武功,向来江湖上知道的,只是镖法,拳脚功夫只连徒弟都没教全,唯一在外人面前演示过的,便唯有当年圣上南巡时救驾之后,圣上一时兴起,命自己演示给在场两名大内护卫看时,为了搏圣眷,不敢藏私。

难道这胡仁是大内来的卧底?难道今上为了一举平复乱党,以自己作饵,来给要去卧底的胡仁当投名帖?一时之下,黄天霸不曾劳动,却也汗流浃背,他是怕敢想将下去,只好安慰自己,皇上让自己来找刘逸成的事,绝对不愿他人知道,胡仁必不是皇上派来。但想到此处,又思量是否正是皇上不想让人知道,所以让胡仁在自己杀了刘逸成之后把自己也杀了?不对不对,若如此胡仁必定要等自己杀了刘逸成再动手……

可怜堂堂一派宗师,被胡仁用那几百年后的截拳道击败不说,还累得几乎神经错乱。

只因那截拳道,讲究便是一个截字,若要打个比方,便是那江湖古老相传的独孤九剑剑意一样,而胡仁作为军中特种作战人员,修习又是性命交关的功夫,本就容不得一丝花巧,所以面对这个时代宛如西方骑士一样开打前还要报上姓名的江湖人士,尽管胡仁力量不如黄天霸,也没什么内力,但仗了偷袭之利,拿下他还是理所当然的。

这时众人也歇得差不多,披上短衫便有人去生火,不知谁见了黄天霸突然后道:“他娘的,我们不如教训一下这清狗!”这言一出,众人经皆悦,大伙便欲上前动手,黄天霸心中暗暗叫苦,只因一手让胡仁打得骨折,身上又被勒着关节绑得无法发力(SM?),几处要穴刘逸成和王宗祺自然不会放过,于是当下黄天霸不过一伤残老汉罢了,想不到黄天霸堂堂一代宗师,非但难逃一死,还要受这活罪!

但在此时,突然一声闷哼,只听胡仁道:“他妈的,想给清狗通风报信啊?”大伙转过身去,只见胡仁揉了一把眼睛,倒地又继续睡了,这时王宗祺和刘逸成听到动静走过来,只见一名下属双手捂着腹部,大伙问他什么却是一声不作,过了半晌才勉力直起身子答话,月光下额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却是痛得厉害,只是江湖上的好汉不愿低了名头,一味硬忍不愿出声呻吟罢了。这时胡仁低低的鼾声已和陈宣此起彼落了。

原来却是那人要生火,不知胡仁怎么的在睡梦中跳起来就是一膝顶在小腹,骂了他一句却又睡了。洪门之中讲究的是兄弟同心,再说中国历代,何处没有山头主义?此时那半似空子半似同门中人的胡仁打了本堂弟兄,立时群情鼎沸,刘逸成忙好言安抚众人,王宗祺也道:“此人处处顾虑清狗,想必门中兄弟无疑,他说得很有道理,大家莫要因人废事,让这清狗瞧了笑话。”

这下矛盾又转移到黄天霸身上,眼看又得捱上一番拳脚,黄天霸老脸通红几欲滴出血来,增得那刘逸成制止众人道:“不要嬉闹了,把他打伤,明日不是还要分出人抬他?不要生火了,大家吃点干粮,就快快歇息去吧。”

“歇息吧,大伙梦里一块上黄泉吧。”说话的是睡眼朦胧的胡仁,他坐起身还打了个哈欠,胡仁说话的习惯,很多时候会让听者有种冲动,便是给他一顿拳脚教训方得开心颜。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前世在部队里会被排挤的根本原因,他的老连长在他退役的那一天,喝送别酒时,就曾和他说:“你这性子,要是在战争年代,倒没什么关系,和平年代,你不改的话,永远出不了头。”

幸好,起码对吉林将军来说,边事不绝,所以胡仁之前没出事;

现下胡仁这么说,连刘逸成的脸上也紧了紧,但他毕竟是个堂主,毕竟是个能潜伏在吉林将军身边十数年的细作,细作就是间谍,死间。所以刘逸成很快就止住要上去教训胡仁的兄弟,对胡仁道:“胡兄何以教我?”

胡仁此时手上捉着两个人的中指,是方才冲到他跟前,指着他要开骂的两个人。

此时听刘逸成开口,胡仁把手一紧,望着那两个拼命甩着食指的汉子,笑道:“要得,都快拗断了居然还挺得住,佩服!”说罢抱拳一揖,那两个汉子苦笑着不知说什么好,当下唯有作好汉状挺起胸,双手背在身后不停的揉那食指。

“不想死就派哨啊,每个方位两人,一个暗哨一个游动哨,不许交谈不许抽水烟不许生火,如果你们真的讲义气,把你们兄弟的性命当回事的话,就按我说的办。一个时辰换一次哨。”胡仁指点着,顿了顿又道:“不要在我刚睡醒时用手指我,不要从背后拍我肩头,不要蹑手蹑脚走在我身后,不然万一误伤了谁,我可不负责赔医药费。”

说罢胡仁便想睡,不料刘逸成马上叫住他道:“胡兄,胡兄,在下尚须请教。我等匆促出行,身上未曾有带沙漏,敢问如何计时?”

胡仁听他一问,当下愣住不知如何作答,别说手表,连沙漏也没有!胡仁过了一会才犹豫地问道:“这个,谁有怀表?”除了刘逸成王宗祺有数几人,其他人大多连怀表都没见过,王宗祺不屑的低声道:“搞半天是个赵括!”声音虽低,也足以让胡仁听到。

胡仁一听不乐意了,朝东面走了几步,道:“东面的暗哨就在这里,记得不要睡着了,你见到月亮爬到那颗松树头上,就叫下一班哨,下一班哨见到启明星出来,就再叫下班。”

王宗祺还想说什么,但被刘逸成冷冷的眼神一扫,便不再做声,刘逸成排了哨,回头想叫胡仁,却见他又睡着了,便对第二班哨叫哨的兄弟道:“叫哨时,叫我和胡兄弟起来。”

“胡兄,现在大家身陷险境,我把话往明处说吧,你不是我洪门兄弟。”刘逸成说罢,没有去理会一脸惊愕的胡仁,静静的坐在宿营地外离西方暗哨数十步远的树下,望抬星河灿烂,新月如钩,墨云几缕滤淡银辉。

第一卷 十年 第十五章 心忧

胡仁咬了一条草根在嘴里嚼着,他不知怎么应对才好,刘逸成这时才望了他一眼,笑道:“你却是如何知道我洪门的暗号?”胡仁张嘴欲答,突然心里打了个冷战,好险!这个时代的古人,一样会玩心理战,若不是前世受过严格的反侦缉训练,当下就露了底了。

但胡仁知道这个问题一定要答,否则刘逸成的心结解不起,怕是立马就要开打,但胡仁一时又不知怎么编起,心中只记得小说里的一句台词,顺口就说:“平生不识陈近南,称了英雄也枉然!”

“开什么玩笑?陈老堂主保你入门的?精忠山哪位兄弟我不知道?”刘逸成被他气着笑了起来。

胡仁这时大话扯开了,往下编却就容易多了,于是便道:“你问你想问的,我答我想答,要不我去睡觉了。”

沉默了一会,刘逸成显然接受了胡仁的提议,又问道:“你为何不愿跪拜?你可知这样几乎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胡仁点头道:“我自然知道,但当年史阁部明知必死仍不降,我虽不才,但难道为求活命就给清狗跪下么?是否为了活命,我还要把头剃了留个辫子?”其实后半句胡仁没说来,那便是当时胡仁认为跪下了也难善了。

这话说得把辫子盘在颈间的刘逸成有些汗颜了,过了半晌突然道:“胡兄祖上是阁部旧将?”

胡仁闻言一笑,很明显这场反侦讯的较量,自己开始占上风了。胡仁笑道:“实话说吧,是或不是,我不清楚,那些,都是我从小向父辈和老人学的。”

“令尊……”这个说法引起了刘逸成的兴趣,因为他从胡仁的眼神里完全没有找到一点犹豫或闪烁,他自然不理解,胡仁前世从小看的那些小说和武打片,对于胡仁来讲,其作者或演员,无疑对他来说都是父辈或老人。

谁知刘逸成刚刚开口,就见胡仁眼眶发红,一时竟也不知如何问将下去,胡仁想起双亲今后年老,不知谁来事奉,而自己偏又没有兄弟姐妹,一时不禁悲从中来,但想起刘逸成在边上,男人总是不太愿意在人前流露自己的软弱,胡仁硬忍了泪水,仰起脸道:“都不在了,他们都不在了,只有我一个人了……”

刘逸成拍拍胡仁的肩膀,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他,想了半天轻声道:“天灾?人祸?”

胡仁长叹道:“人祸……”一时间他又想到那两个小孩恶作剧的脸,不禁咬牙切齿地道:“非我族类,其心可诛!”

要知史阁部被洪门中人视为文胆,现时刘逸成心中本已信了胡仁先人是史阁部的旧将,再加上胡仁不向清将下跪,剃光头不留辫等等行径,纵然还有一点半分疑虑,此时听胡仁这么一句发自心腑几欲锉骨扬灰的话,理所当然认为是对于满清的仇恨,哪里还有怀疑,当下道:“胡兄弟,我保你加入洪门!大家万众一心,驱逐鞑虏!”

胡仁闻一愣,不过他明白这算是通过“组织考察” 了,不过心里面讲,胡仁并不太想加入洪门,因为他知道满清到了民国才被推翻的。尽管当时洪门中人出了许多力,但胡仁绝不认为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但不加入洪门,然后去考科举么?胡仁苦笑摇了摇头,对刘逸成道:“多谢刘兄错爱,这个,这个,封候非我意,但愿辫虏平!”

“好!”刘逸成一把抱住胡仁,胡仁痛苦地想这年代的汉子还真豪迈。

于是刘逸成便和胡仁细说各种暗号切口礼仪,当其时是洪门的低潮期,相传的“海底”也还未起出,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简洁的,

一来一去,以前新进兄弟要学上半月仍不见纯熟的暗号切口礼仪,第二班哨还来叫醒第三班哨时,胡仁已对答如流了。须知国姓爷以王爷身份交结群臣,本来地位不高的够不上加入,但这时台湾早已在康熙年间为清廷所破,失了根据地的洪门,哪里还能老是讲究一流举子二流医的发展兄弟入会?犹其是外八堂的兄弟,只要身家清白,决意反清者,便可加入,这些人大多身怀武技却大字不识几只,领悟能力又怎能和起码混完高中、背惯密电码的胡仁相比?而且很多东西胡仁早就在小说电影里了解过,只是没有深入系统的去学,当下一点即通,刘逸成很难置信的望着胡仁,当下更加坚信胡仁出身“根正苗红”,只等到了山东地界,便在莱阳分舵开香堂保胡仁一个香长之类不入正系的客卿身份。

刘逸成本以为胡仁会受宠若惊,谁知胡仁侧耳不知在听什么,根本就没理会刘逸成说开香堂的事,刘逸成便是性子再好,此时也有了点火气,但他正想发作之时,却见胡仁整个人侧卧在地,借树叶间的星辉月芒,胡仁脸上慎重惊愕之色愈演愈烈,刘逸成自然知道不是发火的时候,却听胡仁压低了声音急急道:“刘大哥,快,叫醒所有人!快,不然来不及了!”

胡仁弹跳起来,冲进宿营地,一脚踢醒陈宣,捂着他嘴焦急地说:“要活命!快起来!”却见陈宣眼里满是惊惶,胡仁头也不回,拉着陈宣就地一滚,“唰、唰、唰”,三枚金镖就钉在刚才他们师徒立身之处,却是黄天霸不知何时挣开绳索又摸回了镖袋,黄天霸一探镖袋,又是三枚金镖在手,却听“咔”一声骨节穴脉受击声响起,黄天霸左手三枚金镖便无声跌到地上,却是刘逸成在他身后点了他穴道,这时去解手的王宗祺也进了宿营地,他与刘逸成配合多年,不用言语便运气把黄天霸从头到脚点了二十七处穴道。

胡仁这时也顾不上别人了,将一把三眼铳装了药递给陈宣,陈宣不知所措的接过,直到胡仁装好另外几把三眼铳的铁砂,陈宣才哆嗦着手扯下装铁砂皮袋往三眼铳时灌铁砂,胡仁很快的把引火药也装好,把两把三眼铳别陈宣腰间一个合适的位置,接过陈宣递来的三眼铳装了引火药,别在腰间,就扯着陈宣,往西北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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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胡仁在这里会突然不顾别人而带陈宣跑呢?这里也许我该交代一下他受过的训练中,行动守则就是不能为任何其他的东西影响任务的完成,而分队成员的生命安全是左右了任务完成的重要因素.而他认为陈宣是他这个分队的成员之一.但加上这么一节,是否又会太啰嗦呢?也许让陈宣来提问?NONO,正常一个小孩,应该是被吓呆了,那有这种心情来提问?也许到后面再用洪门中人的质问来解决问题?这也许是个好主意,但在这个地方心理转折没表达出来就是败笔........我可以让胡仁用一个动作来暗示在他潜意识里陈宣是和他同一行动小组的,但这样我会不会又要加注行动手势一大堆?上帝啊…………就先这样了.

第一卷 十年 第十六章 其镗!

风声在耳边呼啸,陈宣的睡意荡然无存,眼睛已几乎被吹得睁不开。尽管眼皮被风刮得火辣辣的痛,脸上也不时被脚下踢起飞溅的山石带过,陈宣死死的咬住牙关不敢出声。或者早已忘记胡仁和他说过不出声,但恐惧在此时已接管他的神智,他还没反应过来,他只知道被胡仁拉着在努力逃避些什么。

胡仁的步子越来越快,而他们也早已偏离下山的羊肠小道,当陈宣的脸被树枝刮破时,这位少爷突然感到莫名的刺激。侠,以武犯禁,这就是以武犯禁!陈宣肺活量本已不足支持这么剧烈的运动,但此时方才清醒过来的他无端冒出一股力气,从荆轲专诸到博浪沙;从红拂女梁红玉到闹东京的五鼠;自己便是那花和尚,眼前就是野猪林,前面有那命在旦夕的生死之交林教头;自己就是武二郎,眼前就是快活林,前面就是那为恶邻里的蒋门神!

“啊哟!”陈宣还是出声了,精神可以暂时忽略体能上的不足,但不能长久支持下去,随着陈宣一个“饿狗抢食”之后,吐出刨进嘴中的沙石,刺激的感觉,即时不知所终。汗湿了单衣的胡仁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秒钟,把陈宣架起来,继续进行本已艰难的旅程。

陈宣无声地哭了,泪,留在风里。自己跟反贼在一起,杀了官军,现正在被官府追杀。

苏杭的城门上,许已贴上画了自己头像的海捕告纸,那天津的铺子,指不准早已被贴上封条,铺子里那和自己从小玩耍长大的小厮,还有看着自己长大的老许头,也许已经被砍了脑袋。

胡仁这时收住脚步,陈宣的重量压下来,一进向下溜了几步才站住脚,回头那刘逸成和王宗祺还有三四个洪门兄弟跟在身后,都是气喘乎乎。胡仁不解地问:“你们练功夫的,不练轻功吗?”

“轻,轻个屁功!从山上下到这里起码五里路,哪个门派的轻功可以持续施展这么长时间?”王宗祺的长须被汗水湿透,贴在下颔甚为狼狈。

刘逸成挥手止住他们道:“快走!其他兄弟可是舍命在那拖住敌人让我们撤退!”

胡仁一听就欲哭无泪,拖住敌人?留下的也就七八个人怎么拖住敌人?在山上他卧地听声,光是东南面来的就起码有五六百人。这时候分成几路撤退才是最合理的战术,怎么可能留人在山上等死?

这时那王宗祺凑过来低声道:“莱阳分舵是离这里最近的落脚点了,我问了留在山上的阿牛,翻过前面这两座山,那山后面的寺院他偷偷养了几匹马,信物在我这里,我们取了马下山东。”阿牛便是那小个子的当地洪门中人。

此时天际一片漆黑,却是黎明前早黑暗的时刻,西南面和东北面不时传来一些草和枝叶掠过衣帽的声响,胡仁卧在地上听了,官兵的前锋已然过了半山腰胡仁他们现在所在位置,正在向山顶前进,胡仁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不对劲。

胡仁向其他人指了指两边,又指了指山顶,低声对身边的刘逸成道:“两边都是敌人,摸几个官兵的衣服下山吧。”刘逸成有点不解,但仍点头,胡仁拉了陈宣,低声吩咐小心别弄出声响,便向东北面摸了过去,突然陈宣一把扯住胡仁,胡仁回头,隐约见到王宗祺正拉住刘逸成在说什么,刘逸成想了一会便点头向胡仁这边走来,低声道:“我和你一起吧,令高徒还太年青了。”

胡仁心里莫名的感受动,在这生死关头,刘逸成这位刚认识的大哥还代自己考虑到这个,他用力握了一握刘逸成的手,带头向前摸去。但走在中间的陈宣,却脸上满是厌恶之色,一个商人最恨的不是赚了多少或赔了多少,而是对方明目张胆的算计自己,而此时陈宣心中,无疑刘逸成便是在明目张胆的计算自己师徒二人,不过是怕自己师徒二人向清兵出卖他们,所以才要求同行。只是陈宣知道生死一线,不容多说,只是暗暗把手按到腰间的三眼铳上,扳开那夹着火石的击锤。

陈宣就在他身后十步,胡仁第十一次拉住要跃起的刘逸成。离敌人最近的一次,那猫着腰向上爬的清军的辫子,扫过胡仁的前额。胡仁一直在等,在等最适合动手的时机,一个狙击手,决不同于一个敢死队员,狙击讲究的就是一击必中,一击即退,尽最大可能不陷入缠斗当中。

狙击并不只限于狙击步枪。

没有狙击枪的胡仁,仍是一个狙击手,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因为他坚信自己,有狙击的意识并可以实施,就是狙击手。

不知过了多久,如果不是大队的清兵就在身边经过,陈宣已经有几次快要磕睡了。连刘逸成也忍得快要受不了时,胡仁动手了。

因为清兵里终于有一个人眼力超群,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仍发现草丛中的一小锭碎银,当他的把碎银捡起笑意浮在脸上时,胡仁的刺刀快速地斜插入他左眼后拔出,神经中枢被破坏的兵勇无法把碎银揣进怀里,也无法松开手让碎银落下,就这么直挺挺的倒下去。

当他还没接触地面的时,胡仁已经把他接住,让胡仁吃惊的是,当他把那清兵轻轻放在地上时,那清兵身上已只余下一条犊鼻短裤,而他的帽子号衣裤子缨枪,已在刘逸成手中,刘逸成得意的冲惊愕的胡仁扬了扬下巴,爬过去把东西给了陈宣示意他穿上。

天开始蒙蒙亮的时候,清兵的前锋离山顶已不足二里。

在清军的后队里,相继的几个士兵踩空下溜了一截,惹得周围其他兵卒心中窃笑,如不是禁止说话,怕是最已笑出声来,那领队的管带有些发狠的盯了这边几个伍长,几个伍长虽事不关已,却也收敛了嬉笑。

那几个踏空摔倒滑下的士卒,也急忙爬起跟上队伍,管带一时也不便发作。

只是那管带走向前了些,那几个士兵便又摔倒滑下,如此几次,滑倒的人此起彼落。管带见后队一块区域有些乱哄哄,便又退回后队,这下子长官就在跟前,兵卒们不得不打起精神,却没有人注意,第一次踏空摔倒的几个人,已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如果有人注意,那几名士兵中,有一个的辫子似乎有点奇怪,仿佛长在帽子上而不是头上。但可惜明显没人去注意这一点,只因那清兵绿营众人,从三更来围山到现在天快亮,任谁也没有心思去理会他们,只求快点弄完可以收兵回营补睡一下。

这时胡仁三人离山下已是很近,突然听那西北方山脚下一阵喧嚣,“轰轰轰”几个炮花冲天而起,胡仁便听身边有人下令:“点火把!前锋围剿山顶匪徒,后队向西北合围。”身旁清军从身上摸出火把,用火折子点了,互相接了火,几欲将整座山变成白昼,喊打喊杀声铺天盖地,胡仁他们摸下那几个清军时也在他们身上找到火把,但三个都嫌碍事扔了,当下身旁人手一枝火把,提着军器蜂拥而上,倒也没人注意他们。只是胡仁三人想要立马脱身,也是极难,在这万军丛中,人挤人朝一个方向去,若要逆流而上,怕是就算不被识穿,也被当成逃兵斩了。

那本来没人的西北方山下也是漫无边际的火把,胡仁这时才想起这年头的人打仗最讲究围三阙一,只是没想到为了他们数人,竟出动这么大批次的部队。这时手上一紧,却是陈宣身胖体虚,差点给人挤倒在地,胡仁忙向刘逸成使了个眼色,两人架着陈宣拼命贴在一起慢慢在前进中向外线渗出,不时有军士越过他们,等到胡仁他们终于趁机滚了下山,稍在山下警戒的几队游哨不备,闪入大路那边的树丛之时,漫山的喊杀声已然平息。此时天色已是鱼肚白了,如再慢上一分半刻,胡仁等三人就是下了山,必也脱不了身。

第一卷 十年 第十七章 洵兮

庙外下了车辕的马不时打着响鼻,车夫老张刚刚给它喂的草料,仿佛不足填饱拉了整天车的老马那空乏的肚皮。猎猎的篝火把残破的山神庙,染出几丝温意。那破败的泥塑木雕,早已被风霜剥去上面的油彩,让人无分清,供奉的是那一路的神仙,香炉早已不知所终,只余两只脚的供桌上,是厚厚的灰尘与重叠的蛛网。

刘逸成拔弄着火堆,望着蜷曲在边上的胡仁,对托腮盘坐的陈宣摇了摇头,却又长叹了一口气,拈着那已所余无几的几根老鼠须,从火堆里抽了一根仍有余烬的树枝,低头点了水烟筒。

不知不觉,已近立秋了。陈宣紧了紧领子,尽管蚊子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但夜里的寒意却让他偶尔有点哆嗦,如是往年在家里,这时必定还要闹腾父亲把冰窖的冰再弄些上来,放在母亲做的银耳莲子羹,捧一本三国演义或是宋人笔记,边吃边读,最是写意。胖人向来不怕冷只怕热,每年冬天是陈宣的最爱。但现在不是了。没有地火龙,没有皮衣帽,没有轿子,没有家丁,没有丫鬟。天热些,最多出点汗,让蚊子叮上几个包,若是冷了,陈宣很有点害怕,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突然胡仁伸展身子站了起来,他走到那塌了一半的墙边,扶着墙又蹲了下去,他发现自己实在不合适这个年代,以前曾有那个混蛋说过,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伟人,胡仁也曾想当然的赞同,但现在胡仁已几乎濒临绝望了。

“师父,喝点水吧。”

胡仁转过身,陈宣递给他一皮袋水,胡仁摸了摸陈宣的头,接过水袋,虽然他并不想喝水,倒不忍拂了徒弟的好意,但水入喉中,他心里的忧患却更深了,这水,有馊味。但在夏天里,用皮袋装起来的水,背在身上颠覆了一整天,如何会没有馊味?

如果用特种部队进行潜伏任务时用的专用水袋,就不至于这样。问题是:没有水袋、没有狙击枪、没有瞄准镜望远镜夜视仪、没有炮火支援、没有接应、没有队友……,也许这些不是最可怕的,最让胡仁无奈的是:没有基地。

这是最让胡仁感受到恐惧的问题,这个问题自从时空转换,就一直埋藏在他心里多时。他怕敢去触及,但终于在他下山成功逃脱的时候,山上传来那洪门弟兄死时哀号,让他不得不面对心中藏匿已久的死结。

没有基地,就是补给,那就等于没有一切。

那怕现在身边有一把突击步枪或狙击步枪,并且有一万发子弹,胡仁也开心不起来,假设枪枝部件在发射完所有子弹时不会有任何磨损,也没有意义。当打光了这些子弹以后呢?

要知道单单一颗子弹的生产流程,就要经过弹壳的铸造、抛光、底火、装药、弹体、披甲等等若干个环节,想想八路军抗战时,造子弹基本都是捡发射过的弹壳,重装底火凑合用,难道那么多留洋回来的、黄埔军校的八路军将领,不懂得这样会影响精度吗?他们不知道,一炸成两半的手榴弹,不如预制破片的好用吗?这一切,都是不得已为之。

胡仁想到这里,抽出腰后的刺刀,苦笑着想起到前世到了抗战时期,仍造不出合格的刺刀,一淬血就变形了,可见工业基础之薄弱。仅仅手中这把英国工业革命期间机器制造的刺刀,在这个多灾多难的祖国,都不知什么时候才造得出来。知道怎么做,和能不能做出来,绝对是两回事,任何一个班科出身的中学物理老师,都知道原子弹怎么做,问题是他绝对做不出来。

“嗖”,一只野兔被胡仁连着郁闷扔出的刺刀钉在树干上。

那去撒尿的车夫老张刚从树林里走出来,吓得双手抱头在地上发抖。

胡仁咬牙切齿扯着自己的短发咆哮:“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我知道怎么造出原子弹,但我连一颗子弹的底火也做不出来!机械!给我一台车床吧上帝!给我一台虎钳吧佛祖?实在不行,马克恩老人家你能不能给我空降一支游标卡尺!”

吼完胡仁又蹲在地上一言不发了。

这时陈宣费劲的跑去把刺刀拔下,拎着兔子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刘逸成招手让陈宣把兔子递给他,从靴帮里拔出解腕小刀把兔子料理干净,又用水洗好,串在火上烤了起来,陈宣虽说一脑子利益关系,但毕竟是读了圣贤书,考过秀才的人,尊师重道已经成了骨子里的东西,兔子一烤好,马上就割了一块肉,用包裹皮兜着跑过去对胡仁道:“师父,吃点东西吧……”

胡仁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他脸上的肌肉不停的跳动,一脸好几天没刮过的半寸长的胡子和钢针一样外张着,突然他吡嘴笑道:“师父?好,我问你,你知道什么是电视吗?你知道什么是PC吗?你知道怎么测算风力吗?你知道什么叫手机?什么叫无线电?你他妈的连什么叫煤气炉都不知道!那你怎么当我徒弟?给我滚!”说着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掀起陈宣衣领,眼看陈宣要是应答不当,许是准备一脚把陈宣踹到角落。

那车夫老张哆嗦走近破庙,见状也鼓起勇气劝道:“胡爷,陈少爷还小,有话好好说……”

刘逸成一见,撩起长衫前摆扎在腰间,沉声对胡仁道:“兄弟,有火不要对小孩发。”

胡仁冷笑一声,正想把陈宣抛个跟头,再和刘逸成来个生死相搏,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胡仁已然没有心思去思考,他只知心中如火似焚,只求一阵痛快最好死去醒来发现,回到原来的时空。

这时陈宣结结巴巴道:“子曰:有教无类;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

小知,就是小知识、小事情、小的考验;大受,就是大任、重任。胡仁虽不太懂古文,毕竟读完高中课程,这句话还要能听懂的,于是此话如铁锤也似的,顿时把胡仁胸间块垒砸个粉碎。自己不断设置一些“小知”来消磨自己的信心,的确是很可笑的事,胡仁有点清醒,也许思考以后何去何从的“大受”,才是首要的问题,但他仍有些尴尬地对陈宣道:“不积跬步,何以至千里?”这下陈宣从方才的惊愕中反应过来,极流利地道:“子曰:君子忧道不忧贫!”

陈宣被放开,胡仁帮他扯直了刚才弄皱的衣服,接过那块兔肉,拍拍陈宣已经开始瘦下来的脸,对他温声道:“你也快去吃点吧。”然后蹲在墙角,慢慢的撕食那块兔肉。刘逸成摇了摇头,对心有余悸的陈宣道:“别怪你师父,他应是练功入了岐路,有点走火入魔了,可怜一条铁打汉子,唉……,孩子,吃东西吧。”

陈宣摇了摇头道:“我师父不是走火入魔,决不是。”他示意刘逸成附耳过来:“他是在做学问,脑袋转不过弯来,您信不信?”

“信。”刘逸成想了一会点头道。因为刚才师徒间的对答,他也听见,所谓走火入魔,不过是对胡仁反常行为的一个解析,但陈宣提出的可能,的确更合适些,刘逸成做了多年师爷,文墨也颇为自负,当下边吃肉边细想胡仁到底在思考什么?

老张在鞋底扣了扣旱烟的烟锅,不知为何也叹起气来,身为洪门外围兄弟的他,是为了堂口马上将有个随时会“发疯”的胡大爷叹气呢?还是为了这次接到刘逸成堂主的暗号,扔下营生走一趟,回去怕会被东家辞退而苦恼?又或是想起那才满月可爱的小外孙,不知哪天被因自己是洪门中人被连累而伤怀?无从得知,老张那黑脸上的法令纹,在这一刻如何如此深刻。

一只兔子,四个人吃,唯有陈宣吃得最开心。

第一卷 十年 第十八章 授艺

吃完了肉,胡仁把油腻的手在残断的土墙上使劲蹭了蹭,头也不回地对陈宣道:“从现在开始,为师开始授艺予你。刘大哥在此,也好做个见证。”

每个少年都有热血的梦。正如没有不怀春的少女。

陈宣虽然是一个精明的少年,但他仍是一个少年。

少年就会崇拜英雄。犹其是在自己身边活生生的英雄。

谁又能说,他决定拜胡仁为师之时,心中便全是利益的盘算,而没有几分对力量的追求?

胡仁话音未落,陈宣已拜倒在地。“第一条,便是同门师徒间不跪!行举手礼。”胡仁嘴里说着,脚跟一叩,右手示范了一个军礼。陈宣也人模狗样的学将起来,但边上做见证的刘逸成可不干了,急道:“胡兄弟,这可万万使不得啊!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祖宗成法,怎可轻易?再则,狎大人之为,非君子也!”

两只夏蝉不知秋霜将近,半夜仍在破庙外树杈上万古不变地叫嚣。月辉叶荫,却总不愿为这蝉声驻足片刻,胡仁这时心中郁结已解,脑筋也正常起来,极大程度的发挥了二十一世纪四有青年脸皮赛过长城青砖的本事,笑道:“兄长些言差哉!父辈相传,史阁部云:吾为朝廷首输,岂肯反面事人!。立此门规,是讽那辫虏涂炭生灵,说如今天下君不君,臣不臣,便是以纪大明。”一顿狗屁不通的混话,中间偷换概念,故意在史可法的诗后乱讲一通混淆视听,幸好胡仁没读过“狄夷之有君”,不然估计孔夫子也得给他扯出来胡说。

刘逸成做了多年堂主,又在和隆武手下潜伏这么长时间,心性非一般儒生可比,自然不信,但史阁部是洪门的文胆,胡仁如今抬了出来,刘逸成也不好撕破脸面,并且人家师徒授艺,自己不过做个见证,实在也不便多说,当下就不再言语。

胡仁便教了陈宣半套军体拳,连打带踢逼陈宣做了二十个掌上压,陈宣最后围着那十来平方的破庙蛙跳了一圈,只听胡仁说,今天便到此为止,陈宣胡乱抹了脸,躺下不一会,便睡了个香甜。

胡仁坐在庙外的树上,一个好的狙击手绝对是个有耐心的人,他可以潜伏半个月,只为了开那一枪。但胡仁很害怕自己的这种耐心,他摸索着用刺刀刮完了头发,开始刮胡子,他是下了决心,不去融入这个社会,他害怕融入这个社会以后,因为狙击手的习惯,总是追求精确的效率,所以会一直去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再揭竿而起,最后带着自己的耐心一起烂在棺材里。

但他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胡仁吹飞了刀刃的胡碴子,这个问题,便是胡仁不会训练新兵!胡仁苦笑起来,训练新兵,不是上大学军训过几天的学生就能胜任的活儿,那怕是一个军事全能尖子的老兵,也大多不能当好新兵班长。

而胡仁虽然是一个很好的狙击手教官,但他却从没训过新兵,要知道,每个送到胡仁手下的狙击手学员,其本身不单已受过完整战斗技能训练,而且都有神枪手的底子,在美军来说,甚至要求是一级射手或特级射击队手的底子。

把一个普通人,训练成一个随时可以赴死,只为上级下达了这个命令的战士,绝对是个技术活,不是说今儿早上让他跑个五公里,明儿让他跑十公里,后天让他跑二十公里,就能训出兵来。

胡仁吹去刃上的须发,插入腰间刀鞘,自从想通了以后,尽管一样很多问题摆在眼前,但他起码就目前而言,再也没有沉溺于无休止的抱怨中,他跃下树,走出树林时,自语自言的笑道:“对了,我应该还是幸运的,只需要带一个新兵。”

陈宣的悲惨生活,从三张表开始。因为目前不可能有600外精确命中目标的枪械,所以地球自转偏向力等东西基本可以不用理会,也省去和陈宣解析地球、太阳系之类的概念。于是胡仁一上手就给陈宣出了三张表的题目,也就是:狙击手观察记录表、射距相对位置表、军用座标记录图。

这些大约需要高中理科基础的东西,在陈宣被要求军姿站立或蹲立的状况下进行。胡仁除了保证让陈宣有八小时睡眠,然后每天分出三个小时让陈宣练习军姿的同时进行狙击教学,其他时间就狂操体能。那怕在马车上,他也要陈宣拿着大顶练体能,要不就让陈宣跟着马车跑。刘逸成一路不住的摇头,这那是授艺?这简直是在整死孩子!几次他都瞧不下去要责问胡仁了,但听胡仁和陈宣讲狙击战术,绘图列表,却又是行军打仗的真本领,于是刘逸成也不敢唐突,只是多次劝胡仁“望徒成龙心勿急”。

一行人自然不敢明目张明从图门江坐船,更不敢入直隶过山东,一路躲躲闪闪专捡荒郊野外人烟稀少的路段行走,

陈宣从第三天夜里,就开始逃跑。

但胡仁虽然不但得怎么训练新兵,可这和他是一个优秀的侦训专业人员没有冲突。

陈宣逃离这种不科学不人道的训练的决心,终于在第七次被捉住以后,荡然无存。

但始终是没有训过新兵的人,两个余月过后,到了牛庄地界,陈宣已然病倒。

虽然当时只开放广州、泉州、宁波、松江四口通商,但实际上中国整个沿海的大小港口都是开放贸易的,牛庄有洪门的兄弟平时操轻舟贩运谋生,便接应了他们上船。胡仁上岸时托洪门兄弟找大不列颠的洋船,托买十把弗格森后装线膛遂发步枪,又怕让通译诈了钱去或是译错,胡仁用英文写了枪名和描述,尽管胡仁英文水平本就十分不济,而且隔了几百年,语法单词都大有不同,但这从火绳枪到21世纪T90的坦克炮,无数枪名和描述的英语、俄语、日语,却是他当年背熟的,要他说可能不行,但写出来也是一挥而就的事,这让刘逸成又高看了他几分,要知这年头,会番话的就少,更别说番文。

天津当然是不敢去的,于是在登州上了岸,陈宣却因为接受这种无从谈起科学性的训练,身体机能已弱到极点,本来只是拉伤筋,上了海船又染风寒,上岸稍有起色,但仍是病情反复,从登州还没到山东莱阳分舵,陈宣就几次高烧不起了。此时刚接近山东地界,近于低潮期的洪门,这时也不可能派出兄弟接应,就在将到莱阳时,胡仁就听车把式“咦”了一声,把马车停下,胡仁掀开帘子,却见若干大汉就在路中。

刘逸成低声对那车夫道:“老张,如果情况不对,我拖住他们,你带胡兄弟他们去莱阳,自然有人接应你。”老张拉拉斗笠,点了点头。胡仁拉住要下车的刘逸成,回望了一眼在车里裹着厚重棉被打摆子的陈宣,对车夫道:“如有事,请保住我这弟子便可。”说罢已一按车厢板跃下车。

胡、刘两人慢慢走到离那伙人十来步的距离停下,刘逸成拱手道:“敢问……”

“别啰嗦!”为首紫脸大汉上前也不抱拳,手指着胡仁道:“想来你这杀才便是姓胡的杂种,靠偷袭赚了我恩师,真个无耻,我梁富云今日就让你领教爷的手段!”这时那一伙人里身材修长白净脸皮的公子哥有些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边上一个猴精也似的汉子忙对他道:“剑哥,小六他是急性人,您别见怪。”说罢拉了一把甩开长衫露出短打装束的梁富云,梁富云回头见那公子哥一脸不愉,急道:“还拿什么架子?便是让那厮多活上片刻,我心里也是难受!”

第一卷 十年 第十九章 厄困

今天加上这次更新近六千了,算了还了昨日不足四千的债,呵呵,手快抽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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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仁却听耳边刘逸成苦笑道:“胡兄弟,江湖恩怨,愚兄只能为你掠阵了。”说罢刘逸成便后退了三步,胡仁一阵厌恶之感涌起,事到临头,送枪托侄的王驹如是,为其杀官造反的刘逸成也如是。

这时对面那公子哥听了梁富云的话,便点头道:“好,那你去。”说罢不知从哪摸出一卷书,竟旁若无人的边踱边看起来,梁富云一跺脚,示意让其他七八个壮汉给他掠阵,招呼也不打,抽出鱼鳞紫金刀便直向胡仁扑去。那猴精模样的汉子,此时跑到那公子哥身边问道:“剑哥,小六能放倒那厮么?”

“不能。”公子哥抬眼扫了一下场面,又低下头去看他的书。

官道上黄土飞扬,偶有行人见这架势也早已远避,那拉车的马虽然老王拼命扯着缰绳,仍不住的后退。那紫脸紫刀紫电般杀来,刘逸成在边上把心提到嗓子眼,手心全是汗水,那怕是自己和胡仁夹击,怕也接不下这一刀!

接不下,就退。

胡仁从梁富云扑过来时就开始后退。

面对这个势同疯虎的武林高手,凭后世学的那几招空手入白刃去对阵,那是找死。

梁富云仗刀冲了三步,胡仁退了五步。

梁富云的紫脸上此时全然没有先前的狰狞之色,此人跳跃倒退,并且始终都保持着十步左右的间距离,在这个距离上,根本无法发挥手里长刀之利。并且其势若蝴蝶飘逸,几是无迹可寻,江湖之中,却是从没知晓哪个门派有这种功夫。他却不知,发明这种有名的蝴蝶步的西方拳击奇才,此时也未曾出生。但梁富云江湖成名已久,据说其师父都没学会的、祖师爷胜英的甩头一镖也在他身上重现,此时虽见胡仁步伐怪诡,却又那肯善罢干休?

挽了个刀花梁富云一个虎跳裹着无数黄沙,重又向胡仁扑去,胡仁只见一团黄影袭来,分不清是哪个方向,只好旧伎重施,谁知落地时踏到地上一颗石子,若他脚上所着是夹了钢板的作战靴,倒也无碍,可此时足下却是那千层底布鞋,当下一个踉跄,晃了一下身子,那梁富云刚从沙尘里现出身影,大喜,长啸一声抢上几步,又蹂身腾空一个苍鹰扑免式,向三四步开外的胡仁扑去。

这时那公子哥抬起头,那猴精拍掌笑道:“小六要得!”

“未必。”那公子哥淡然道。

只见这千均一发之际,胡仁突地一个前扑,脚下一拔,那颗石子堪堪向空中扑落的梁富云脸上击去,眼看梁富云脸上就要开个酱染坊,却见那梁富云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扭头一甩,乌黑发亮的发辫正中那小孩拳头大的石块,但这一滞,手中刀原式斩落,虽把地上斫出足有半尺深刀痕,却只削落胡仁一对布鞋的千层底。

一直在看书的公子哥突然抬手把书掷了出去,急道:“刀下……”

“嗖”的一声,是胡仁抛出的刺刀穿过那公子掷来的《论语》,这时梁富云百忙中回刀护背,刘逸成在边上心中暗叹可惜,只听“叮”一声,胡仁的刺刀带那《论语》撞上鱼鳞紫金刀,这时那公子哥“……留人!”才堪说完,却听“啊!”一声狼嚎鬼叫响起,梁富云把持不住松开的鱼鳞紫金刀,与那把串了《论语》的刺刀一起双双落地。

因为胡仁腰上别着两把刺刀,除了串着《论语》和鱼鳞紫金刀一起落地的弗格森后装线膛线刺刀之外,还有一把钢质稍逊的刺刀。但也没有人可以在被一把印第安式Brown Bess前装滑膛枪的卡座刺刀,击断臂骨且射穿上肘部的时候,仍能反手握住四十几斤的鱼鳞紫金刀,梁富云是武林高手,但武林高手不是蜀山仙侠,所以梁富云也握不住。

胡仁不是江湖中人,讲江湖道义、点到即止的绝不是一击必杀的狙击手,胡仁此时已毫不留情地用臂弯从身后夹着梁富云的脖子,一手把他的辫子绕在臂间扯住,但待一个发力,就要把梁富云的颈子拗断。

却听一声沉喝:“快把六哥放了!”

胡仁不理那脸色发白、不停用脚尖蹬踏地面、用左手毫无意义拉扯着他右手的梁富云,抬起头,只见一高大汉子手持雪亮钢刀架在车夫老张颈间,打着摆子的陈宣也被一个大汉在车厢拎到车顶棚上,那大汉喝道:“快放了六哥,不然我摔死这小孩!”

这时突听刘逸成急道:“江湖恩怨江湖了,寻仇雪恨生死由命,那有打不过人家就胁持小孩的?”

“放屁!”那汉子单手拎着陈宣衣领,撩起衣摆摘出一块应是官府标记的腰牌,只听他道:“尔等洪门、天地会余孽……”

“哈哈哈!”那举着腰牌的大汉后半截话音已被这笑声盖了下去,却是那方才掷出论语的公子哥儿,只听他笑道:“小叶儿,咱们走吧,报仇成了官兵捉贼,便一点也不好玩了。”

此时那梁富云已无力蹬踢地面,脸上也隐然一股青灰之色,两个铜铃般也是的眼珠子也欲掉出来。那被唤作小叶儿的猴精苦笑道:“剑哥,总不能看着小六死吧?”

这时只听胡仁咬牙道:“吾离,我数三声,他若不放开你,我就拗断这厮颈子,再过去杀了他们俩给你陪葬。”

陈宣打着摆子哆嗦道:“死则死已,不过只得这俩家伙的性命就死了,这生意,这生意也太没赚头,徒儿怎么说也算是个秀才……”那两大汉闻言有点毛骨悚然,想不到这一大一小两师徒都如此硬气,犹其是这尚在病中的胖小子,看来这么相持,梁富云过不了须臾便要死了,忙道:“好好,我放开这小孩就是,你快松点劲让六哥透口气!”说罢手中一松,却听“轰”一声价天响,陈宣砸破车棚,跌落车厢里,那拎着他的大汉远远飞出摔在地上,抱着下体蜷曲得和虾子一般没了声响。

那刚要离去的公子哥脸色一变道:“不好!”话音未落,人如惊鸿掠影,长衫飘飘鬼魅般向胡仁荡了过去,“锵”一声长剑出鞘,刘逸成刚想跃身过去,那唤作小叶儿的猴精已过来接下刘逸成,胡仁刚把梁富云当成武器向身后抡了半圈,颈间却已有凉意。突然间又是“轰”的一声响,那个胁持车夫老张的大汉软软的倒了下去,老张抱着大腿在地上滚来滚去哀号着,却是陈宣偷偷把长衫下的三眼铳对着身后大汉下体开枪之后,跌落车厢内又隔着厢板向那胁持车夫的汉子又开了一枪。这三眼铳打的是散弹,有铅子误伤老张,也是难以避免。

这便是胡仁半个月来的训练的功用了,陈宣虽无别的太大进展,但胆子大了许多,他本是心计见长的孩子,一但有了胆量,那能束手就缚当人质?但这两把张开击锤藏在长衫下的三眼铳,却原是他小孩心性,怕身在病中,胡仁万一又要逼他起来操练,可以吓唬胡仁。

这时那公子哥的长剑已架在胡仁颈间,他缓缓收剑,后退一步笑道:“在下无恶意,兄台轻一分力,留小六多活须臾,容我说句话之后,你要杀他,便杀好了。”胡仁低头见那梁富云脸容颇为恐惧,眼眶皆裂,渗出血来,脸色已然发黑,舌头也伸出一半了,当下松手,如同整治黄天霸一般,“咔”一声,刚刚喘了一口气的梁富云一声惨叫,却是胡仁两手绞断了梁富云的左臂,又拔出插在他右肘上的刺刀架在梁富云颈间。

那公子哥脸上始终含笑,甚至伸手挡住要冲上前的小叶儿,又倒退了三步,才道:“这位胡兄,好了么?”

第一卷 十年 第二十章 惺惺

胡仁不知他意欲何为,转眼却见陈宣身上披了张棉被,弄了那把后装线膛枪架在车窗上,只是那枪口不停抖动,忙道:“吾离,进去躺着,别吹了风。”

“宣不敢,所谓弟子服其劳……”

“他妈的,你不进去躺着,一会给我全副武装跑十里!”胡仁怒道,心想你小子别失了准头打着我就麻烦了。这话比什么咒语都灵验,陈宣飞快地的收了枪。

胡仁对那公子点了点头,那公子拱手笑道:“他师傅是官,当官的伤在反贼手下,这本是天经地义,他祖师爷伤在窦尔墩手下,他师父也不敢去寻仇,我也不知他凭什么要向你寻仇,还要请来这些山东武林名宿做见证。然后寻仇不果,却又有同伴亮出官府的名头,呵呵,本来这事我是不管的,但不才的曾祖,与小六的曾祖师爷,总归是同门,是以小六虽有不是,不才也不忍见他丧命于此……”

“长话短说吧。”胡仁打断他道,他都被这公子哥缠得就要昏了。

那公子哥点头笑道:“好,不才想与胡兄讨教一番,如果侥幸蒙兄台承让一招半式,便请小六由我带回,今日之事,揭过不提,他日相见,尔等再了恩怨。”

这时只听梁富云大喝一声:“纳命来!”几声细微的崩簧响起,胡仁只那公子哥手腕一送,剑如闪电掠出,快得一时间竟还没生出躲避的念头,只叹道我命休亦!却听那公子哥笑道:“胡兄,见笑。”胡仁定睛一望,只见那公子哥的长剑上平平摆着三枚薄薄的飞刀,却听梁富云怒道:“夏候剑!你破了我的甩头一镖!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胡兄信得过在下,才让你活到现时。”那公子哥收了剑把三枚飞刀给那猴精模样的汉子收了,道:“若此时你伤了胡兄,便是胡兄信错了我,人无信而不立,从今住后,不才哪有面目行走江湖?”

梁富云低着头,紫脸发红几欲滴出血来,胡仁无言苦笑,就刚才那一剑,或之前那一剑,对方完全可以杀了自己之后毫发无伤再弄走梁富云,还用和人家比试么?当下把刺刀收了,踢起地下那把刺刀取下书收入鞘中。把那本被刺刀洞穿的《论语》和梁富云一起推给对方,那公子哥示意小叶儿收了,拱手笑道:“多谢胡兄信过得在下,不知胡兄擅用什么兵刃?”

胡仁一听,后背全是汗水。这么说来,对方是要讨回场子了?他自然不知江湖中人最忌欠下人情,如果就这么带梁富云走了,那公子哥就算领了胡仁的情。这时那公子哥一弹手中龙泉,笑道:“我们三招为限,点到即止。”

言下之意,便是三招就可以击败胡仁,胡仁这时倒被激起血性,全然不理向他打着眼色的刘逸成,大应道:“好!我用枪。”被梁富云请来做见证的武林中人,便递了缨枪过来,胡仁没有抖过白腊杆子的人,哪里能在这缨枪上使上劲?但胡仁却又不敢拿火枪对阵,如此近的距离,那怕不计哑火,那夏候剑身法鬼魅,简单的说相当一个国家级百米选手,面对面一枪不中,就了无用处。就是用二十世纪的专业狙击枪,时速五十公里以上也基本很难命中车内目标,用这个时代的遂发枪,就能命中时速三四十公里的人形目标?

当下胡仁决定不能用火枪,自己捡了梁富云遗在地上的鱼鳞紫金刀,在路边林间斫了一节树枝,削成步枪大小,对那夏候剑说:“在下所习,皆是对阵杀敌之用,实无点到即止的能力,所以用木棍便好。”

那梁富云和小叶儿,闻言都狂笑起来,梁富云大笑:“你个狗日的,能支撑过三招,就算是高手了!”连那刘逸成,也忍得老脸通红才没有笑出声,倒是那夏候剑笑着问那梁富云道:“小六,你生平最得意的是什么技艺?”

“鱼鳞紫金刀!”梁富云不知所措地答道。

夏候剑点头道:“你估计你能在我手底走过几招?”

“二十招!”梁富云说完只见那夏候剑和小叶儿都似笑非笑盯着他,紫脸发红犹豫道:“十招总行吧?……五招。”

那夏候剑点了点头道:“就算五招吧,那你凭什么认为人家支撑不过三招?”

“呸!”梁富云吐了一口夹着血丝的口水道:“就凭他那三脚猫……”

“你的刀在哪里?”夏候剑笑着说罢便不再理会梁富云,径直去拆了根和长剑约莫长短的树枝,对胡仁拱手示意可以开始。

第一招,胡仁想只要抢得先机才有胜算,那知木棍没递出去,大横、大包、左手的合谷、少府、曲泽、肩井便如受电击,左手基本已是酸麻无力,只是在一种千万次练习中留下的习惯,完成了“防上刺”的动作,拔开刺向迎风、印堂的两剑,而刺向夏候剑的木棍,自然落空。

夏候剑一击之后,迅捷后退,他没有撩起的长衫下摆,一点尘土也没有沾上,他点了点头,想不到面前这个胡仁,毫无一点内功根基,居然能识穿前面六剑都是虚招,最后两剑才是杀着,想来黄师叔和小六输在他手下,倒也不是没有缘由。他却不知那所谓的虚招,已让胡仁整条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胡仁活动了一下手臂,对夏候剑道:“好,来。”

这次他做了“预备用枪”的姿势,盯着夏候剑。夏候剑出手了。

无论你多快,只要是人,出手前身体就有征兆,夏候剑是人,所以他尽管启动时肩膀几乎没有动弹,但他衣服动了一下,已做好再被刺中几下的准备的胡仁就在此时大喝一声:“防下!杀!”

出乎双方意料的事发生。

这次胡仁挡了七剑只是右腿外侧丰隆穴被刺中跪倒,但他的本要杀向对方腰部的“刺”却因为身体失衡而变得诡异,夏候剑原来还有三式后着的一招,如果递实也许可以击中胡仁百会,但自己的小腿恐怕会被胡仁击中,他是真正的武林世家弟子,曾祖是当年江湖人称“镇三山,辖五岳,赶浪无丝鬼见愁,大头鬼王”的夏侯商元,授业恩师更是世外高人,如何愿和胡仁一样在地上打滚?

当下手中树枝转回轻叩在胡仁木棍之上,胡仁那木棍便如被打到七寸的蛇,垂下头去,胡仁此时双手也无力握住木棍,眼见木棍脱手,对方又离得远,右拳便击在木棍底部,顿时棍如冬眠初苏的蛇一般“唰”的撞了过去,夏候剑左手背在身后,笑着用右手树枝轻轻一拔,那木棍便如秋叶一般落在地下。夏候剑把手中树枝也抛在地上,拱手道:“承让,今日与兄平分秋色,小六便让我带回可否?在下承胡兄的情。”

他倒不是怕打不过胡仁,今生今世,那怕胡仁把大还丹当饭吃,也不可能超越他了,别说内家吐纳,单就从出生就练功的效果,绝不是根骨成型后再练武的人可以赶上的,夏候剑只是起了相惜之心,一个没练过任何内家拳的人,能逼他回剑防守,实已难能可贵。

胡仁当然知道人家是给他面子,自然点头称好,那夏候剑走近对胡仁低声道:“胡兄,练拳不练功,到头一场空啊!”胡仁也只有苦笑称是,夏候剑微一拱手,拉着那小叶儿,自行长歌而去,那一伙山东武林名宿,便抬起倒在地上那两个被陈宣用三眼铳打中的同伙,一起护了双臂皆伤的梁富云走了,梁富云临走恶狠狠地道:“姓胡的,这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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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十年 第二十一章 无类

梁富云那一行人的身影,还没有在胡仁的视野中消失,甚至胡仁还分辨得出搀扶梁富云的那个人的腰带是靛青色时,路上的行人已如冒出来似的、井然有条的赶路,路边不知何时,一伙顽童已在那里嬉笑打闹。一切利落得如同戏台上的落幕,锣鼓一转调,帷幕一收一落,便可以唱完狗头铡上演苏三起解。

微风扫起淡淡的尘,路边被驴马啃余的树叶已泛黄,行人大多放下帽子上的护耳,胡仁踢飞那对没底的鞋,取鞋换了,见刘逸成已背起车夫老张到了路边,胡仁便想把马车牵到路边免得堵了路道,那知他虽学过骑马,奇Qīsūu.сom书却不会赶车,无论他怎么扯缰绳,那老马死活不撒蹄子,胡仁想向经过的大车求助,但那些赶车者,从他身边过的,一见他走近,就抖擞鞭花答答地走了,要不就是远远的勒住马车不过来。路人更是见鬼似的避开他,有位老汉便因此岔了脚,差点跌入路边的小池塘。

“给俺半个馍,俺帮你!”胡仁回过身,一个半大小孩约摸陈宣大小,脸上的汗垢和灰尘,如迷彩般使他面目蒙糊,分不出颜色打了无数个补丁的布褂,过长的下摆挽了结缠在破烂单裤上,风拂过,衣裤贴实在骨架很大的身体,胡仁第一次清晰明白什么叫瘦骨嶙峋。

小孩用力把垂下的鼻涕吸了进去,又眯着小眼睛抬头问道:“中么?”

胡仁点点头,小孩敏捷的跃上车辕,一抖缰绳,老马温顺的小跑到路边的树荫下,胡仁用出两个饼和一块肉干递给他,小孩生怕胡仁反悔似的抢了过去,对路边玩耍的几个顽童叫道:“三儿、三儿,快送回家给俺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