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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大宋林冲》》 · 大宋林冲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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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的酒并没有后世的酒劲大,也就是三十多度的样子,可一个人一坛酒喝下去,依旧会吃不消。

只是这三人皆非常人,喝酒比喝水还痛快,平均下来一人一坛,只不过舌头发短,说话稍微不利索了一下而已。

宗泽越喝越高兴,喝到后来,竟然站在当院长啸起来,直震得周围宿鸟乱飞树枝乱摇才罢休。

又是一口酒下肚,宗泽豪迈之声顿起:“痛快,痛快,哈哈,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酒好,人好,功夫也好,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鲁达大大咧咧的坐在石凳上,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筷子敲着酒碗打着节拍,又在一旁唱起了那首《侠客行》: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白首太玄经。

也许是酒喝多了,林冲终于想起来历史上的宗泽,竟然是那老当益壮的抗金英雄!

第一卷 觉悟 第三十章 - ~引逗你上钩~

宗泽,民族英雄,历史书上极为推崇的抗金重臣。

大器晚成的宗泽,在抗金期间,修复城墙,整治兵器,招募义兵,广集粮饷,防止敌人进拢,立下了不少功劳。

林冲原本学业不精,是不应该知道宗泽此人的,只是十分仰慕岳飞的名号,痛恨秦桧这厮的奸佞模样,才在一次看岳飞小传的时候见过宗泽的名字。

林冲看着长啸过后,一脸落寞听鲁达扯着嗓门唱侠客行的宗泽。

此时天色已晚,天空有半弯新月悬挂,漫天繁星洒下点点银光,锦儿早在石桌四周挂上了几盏死气风灯,或明或暗的灯光中,宗泽脸上的皱纹好像更多了点,脸上的落寞好似更深沉了点。

夏末秋初,四周偶尔还有蛐蛐的叫声传来,阵风吹来,掀起宗泽颌下的花白胡子,宗泽眼里透出一股股凉意,好像远山上终年不化的白雪一般,让人忍不住发抖。

林冲不觉被感染,更加细细的在一旁观察宗泽。

此时鲁达高歌已毕,正抱着一坛子刚开启的新酒喝的过瘾,时不时从桌上抓来一把卤肉吃了。

林冲和宗泽都没说话。

宗泽脸上的那些皱纹里头,好像藏了千百件忧国忧民的烦心事,让他心烦意乱无比。宗泽的眼神里头,却又蕴含了更多为国为民的雄心壮志,一股股的悲怆英勇致死不倒的气势从电光四射的眼神中透出来,直达林冲心里头的最深处。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宗泽才回过神来,见林冲一脸敬意的看着自己,不觉惊诧:“林兄弟,你?”

正在体味宗泽那种悲天悯人心境,突然被打断,林冲赫然,张口说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我一直奇怪,哥哥的枪法是怎么练出来的?”

其实,林冲此刻想知道的已经不是宗泽那神鬼莫辨的绝妙枪法,而是宗泽这个人了。

宗泽听了脱口而出:“无它,审时度势,存乎一心而已。”

林冲听了迷迷瞪瞪,半天没有言语。审时度势存乎一心?这分明是官话套话嘛,这八个字的意思是根据当前的情况来决定采用的策略,用人心来决定下一步的方针。这种抽象的意见,林冲从小也不知道学了多少,根本就起不到指导作用。

见林冲不解,宗泽解释道:“民间有分教,剑为百兵之君,刀为百兵之王,棍为百兵之首,唯独枪的名声不好,为百兵之贼。可想我大宋百年前杨业杨老令公,一生忠诚为国死而后已,杨家一门多出将才,民间有说书者盛传杨家忠烈之事,我大宋朝百姓为杨家一门立祠者多矣。杨家父子儿孙为国尽忠杀敌,审时度势乃杨家枪法兵法的精髓,凭借这个,才得保我大宋朝百年太平。男儿当世,就应当像杨家父子那样,成为一代英烈,马革裹尸还,才算是真英雄。”

宗泽感叹一番,追忆一番,继续说到:“杨家枪法威震宇内,名扬塞外,这百兵之贼的称号,是怎么也配不上枪这种名器了。依据杨家枪法的雄浑大气,杀敌无算,窃认为,枪,应该是百兵之雄!”

“无论何时,二人对决中,审时度势尤为重要。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己方和对方的优缺点都被你尽收眼底,双方实力势力都在你算计之中,方能定胜。此话说来容易,做起来却甚难。自孙武兵法流传至今,各朝各代也不知道出了多少英雄豪杰绝世名将,可真正能深得其中三味的,不过寥寥数十人而已。”

“无论对决之时双方实力怎样,首要一点便是知。除了你所看到的,你所听到的,你还要知道你不知道的。庸才名将,即在此点分别耳。你我初遇之时,你只知道我在枪法上有一定的造诣,但究竟深浅如何,你却不知。而我则从透骨枪身上纹路知道你不过是练习较多,对枪性熟悉了而已,此为一不知。

“我用透骨枪出手之际,透骨枪沉重之极又占先机,你未能避其锋芒而图后进,却一味蛮力招架,不知变通之术的重要,必败无疑,此为二不知。”

“等我换过花枪之后,你只知点钢枪枪身沉重,一味的想凭借点钢枪粗重挫败于我,却忘记花枪枪身更为柔韧,被我用枪杆穷追,此为三不知。”

“原本我以为定能点中你右肋,只是没料到你警觉机变如斯,才在后来不得已毁掉花枪,又用点钢枪刺你,你应远远的避开了去,而不应接我那蓄势一拳,即便你接招的手法精妙,我闻所未闻,可你大势已去而不自知,被我得手扫中你腰间,如若我下得狠手,只那么重重一戳,你这大好年华,便都已去了。此为四不知。”

说到这里,宗泽走过去拿起那把点钢枪,猛的高高跳起,在半空中把点钢枪轮将起来,枪身在灯光下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夹杂着呼呼风声,以万钧之势直击地面,眼看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击,一旁伺候的锦儿竟然忍不住捂住耳朵。

铁石之声大作,白灰勾缝,半尺厚的大青石铺就的地面硬生生的被宗泽砸出一道一丈多长,三寸多宽的裂缝。宗泽扔掉手中已经弯曲成麻花的点钢枪,走到桌子前头,拿起半坛子酒,一阵豪饮而尽。

擦了擦嘴边的酒渍,宗泽才对震惊不已的林冲言道:“看到了么?这就叫存乎一心。如若不能事先蓄势待发,把心中的斗志挑起,毕其功于一役,怎能把这青石给打破?有所谓血肉之躯,没了精气神,血肉之躯也只是一堆臭肉而已,而我堂堂大宋子民的精气神,即来源于忠君爱国,护我大宋子民,爱我大宋国土,为我大宋天子效力,马革裹尸而还!”

这是宗泽短短一席话中第二次提到“马革裹尸而还”,林冲激动万分,同时又从中听出了宗泽要说的那么点韵味来。

第一卷 觉悟 第三十一章 - ~宋金之盟~

宗泽果然老成谋国的人才。

一席话中,句句不离忠君爱国,字字死扣英雄豪杰,好像不从戎戍边开疆拓土就不是大宋的好儿郎般,只是诱导着林冲报效朝廷,为国出力。

林冲大约知道宗泽是何用意,只是虽身处大宋朝,他却不会忠于君主。

林冲厌恶仕途,就是因为各种各样的规矩没完没了,麻烦至极。见了长官要行礼,见了同僚要行礼,见了下属行礼要回礼,见了皇上还要磕头作揖,甚至见了高俅蔡京这样的龌龊人都要卑躬屈膝……

很多时候,在茶馆里头听说书先生口沫横飞的讲述杨家将的故事的时候,林冲心底的那种中国人独有的血性便咆哮起来,周身热血沸腾兴奋不已,听到高兴处,跟着茶馆里头的客人们一起鼓掌叫好,听到难过处,同大家一起默默不语或者跺脚捶地拍大腿。

每次听完书,林冲就要回家狠狠地练习一阵枪法,否则心中的那股杀气便压制不下来,心浮气躁。

今天听宗泽娓娓道来,看似只是在说枪法武艺,却句句不离兵法,一招一式中都深得兵法三味,而历史上的宗泽,根本就是一代抗金名将!

在宗泽炯炯有神的目光笼罩下,林冲刹那间有一种错觉,他好像真的已经融入到眼前的大宋,真的跟这个王朝休戚相关起来……

沉默良久,宗泽终于开口:“林兄弟,你一身武艺,难道就不想报效朝廷么?”

“哥哥这话却是错了,小弟现在乃我朝八十万禁军教头,领从七品左藏库、东西作坊副使武德郎俸,正是我大宋朝军中一员,怎能说小弟不想报效朝廷?”

宗泽嘿嘿一笑:“兄弟整天介不点卯,不当班,每日里娇妻爱妾小婢环绕周围,有凤来仪楼上的当家花魁奉为上宾,上茶馆逛窑子抚风弄月,偶尔练习一两趟枪法也是为了强身健体,这是报效朝廷的英雄豪杰应当做的么?”

林冲听了,知道定是鲁达把自己平日里的荒唐事儿给宗泽说了,狠狠地瞪了一眼在一旁没事人似的鲁达,鲁达十分罕见的脖子一缩,低下了头,竟然默认!

林冲无法,只好说了实话:“哥哥责备的是,可这朝廷,真的值得我们去死忠么?”

“拙!”宗泽爆喝一声,重重的拍了一记桌子,一张脸涨得通红,“竖子该打!身为大宋子民,竟然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语,枉我看得起你,把你当成一条汉子而引为忘年知己,却是我瞎了这双狗眼!既然如此,要它何用!”

宗泽边说边站起身来,伸出右手,弯起食指中指,咬牙切齿的把两根手指往两只眼睛捅去,鲁达就在宗泽身边,见状大惊,赶忙上前阻拦,使劲握住宗泽的手腕,林冲也冲过去拉住宗泽的另一只手:“别激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着急慌忙之下,林冲竟然把后世的大白话给说了出来。

宗泽厌恶的甩开林冲的双手:“莫要理会我!”

林冲见宗泽真的着恼了,不想叫自己曾经佩服的英雄失望,赶忙解释:“哥哥明鉴,林冲不是不懂是非曲直之人,林冲也非数典忘祖的混蛋,林冲不是聚啸山林的土匪,林冲更不是卖国求荣的大奸贼,只是当朝高俅、童贯、蔡京、王黼等奸党勾心斗角狼狈为奸,蔡攸这厮每日里在一旁不怀好意,只是投圣上所好,每日里给圣上搜寻奇花异石训练歌伎,圣上所修的万岁山为太后敬孝道不假,可我大宋百年所积国库银子,就那么泼天介使出去,又被那几个弄臣佞臣泼天介的划入私囊,民间虽有余财,却也只是土豪财主得了便利,我大宋朝千千万万的子民,不敢说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百姓受欺压,想来哥哥这几十年见,也见了不少罢。”

“林冲投入军中,原也有报国之心,无奈自从进了殿帅府,却只当了个教头的闲差,加上朝廷上各大臣不是闷头发大财就是嫉贤妒能,我能有什么作为?哥哥为官日子不短,即便是哥哥现在,又能如何?林冲不是不想报国,实在是报国无门啊。”

林冲一番话吓了宗泽一跳。

要知宗泽此时正因反对朝廷联合女真征契丹,被贬提举鸿庆宫。

而这女真既是历史上的金国,契丹为百年前与大宋签定了『檀渊之盟』的辽国。此时马植正听候命令要在几个月后与金国金国结盟,宋金此举即为『海上之盟』。女真被契丹欺压百年,女真自出了一代奇才完颜阿骨打后,不服契丹,反辽而建国号金,新近崛起,以联宋攻辽为主导策略,近年来已经攻占了不少辽国土地,四年前更攻取了辽国重镇黄龙府,眼见着辽国式微,灭国只是迟早的事。

金国势大之后,已取代辽国占领了大半北方土地,辽国早就惶恐不安,宋辽两国边境绵长,两国戍边将兵已经私下起了也不知道多少起冲突,只是碍于两国盟约,没有大打出手而已。

第一卷 觉悟 第三十二章 - ~事急从权~

大宋占据江南富饶之地,东京汴梁更是号称富甲于天下,金国现正与辽国开展,无力南下侵犯,但垂涎大宋国土之心已早见端倪,宗泽知金国狼子野心,不会善罢,迟早会对大宋不利,实乃一大威胁,私底下宗泽也不知道写了多少名表密奏,可总如石沉大海。

无奈之下,宗泽一边上表朝廷告老还乡读书著述,一边游历四方,广结天下豪杰之士,要为日后抗金打下坚定基础。

宗泽相国寺偶遇鲁达,知道有林冲这么一号人物,即欣然来见。见面后林冲果然英勇不凡,宗泽心中甚喜,颇有劝勉林冲之意,哪知林冲竟说出大逆不道的言语。宗泽并不迂腐冥顽,原本发怒剜眼只是装模做样,想把林冲收入帐下以备日后大用,没成想却听了林冲如此有见地的话语,顿时大惊,要知此刻的林冲,只不过弱冠之年。

“此乃天赐我大宋良将,今日必要说服林冲!”

宗泽看着灯光下林冲的脸色,三分傲气,三分无奈,三分被误解的焦急。他知道,凡是有才之人,必然恃才傲物。这林冲原本是个傲气十足的家伙,确实是因为朝廷政治腐败无处使力,却也不能完全怪他,自己这两年的遭遇,不是也让人寒心么。而林冲为给自己解释而脱口说出当今的实时弊政,却很不简单。

大宋朝有远见的人少啊。

前几年宗泽虽做县令却没闲过,来回调任几番,已游遍大宋的山川河泽,眼中所见,虽不能说是饿殍遍野,十室九空,可百姓的疾苦,确实是有的。前年宗泽在大名府暗地里解决了十四起命案,统统都是当地恶霸贪官勾结,草菅人命的案子,去年在应天府杀了十六名强抢民女的恶贼,今年在汴梁城,更是见多了那些个天皇贵胄们的仗势欺人的丑像。

要知道宗泽今年业已六十岁,穷尽一生之力为大宋朝尽忠,经历了三朝天子,他眼中所见所明即代表了大宋朝的事实真相,而林冲能一口说出奸党勾结,百姓疾苦这个道理出来,足见林冲对时事政治了然于胸,对治国平天下必然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怎能不叫宗泽欣喜。

可惜,宗泽受到忠君思想的毒害也恁深了些。

“兄弟的话虽然不错,然你我身为大宋子民,自应当竭尽全力为国效忠,报效朝廷,虽有奸党挡道,我等也要不顾艰难险阻,那怕圣上叫我等去死,我等也不应皱半点眉头……”然后就是絮絮叨叨的一大堆,什么忠君爱国啊,什么死而后已啊,什么肝脑涂地啊,什么马革裹尸啊,全是这等不吉利的大道理,林冲听得眉头越皱越深,到了最后,林冲终于忍不住了。

“哥哥大错特错!林冲是很敬重哥哥的,在此之前,林冲只认为奸臣当道,一己之力不足以改变我大宋国运,遂偶尔贪图风月,但林冲确实一直都在等候机会。如今见哥哥老则老矣,却老而弥坚,就只为我大宋之忧而忧,林冲佩服,但有几句话,林冲还是要说,请哥哥莫要怪我交浅言深,口出狂言。”

宗泽正说到忠孝仁义礼悌廉耻,须发飘舞,口沫四飞,却被林冲打断,原本有些个不高兴,却也无法,只得耐着性子听林冲说话。

“身为大宋子民就一定要去死么?死,可以,高俅蔡京这种无耻败类可以去死,可这帮蝇营狗苟的就是活的轻松自在,每日里拍着马屁就能享受荣华富贵。而真正一心爱国的文臣武将们则一味的往前冲,也不管能不能行得通,也不管这个皇帝老儿值不值得,就想落下个好名声,就想流传英名于千古,他们这些人,包括哥哥在内,都是自私!”

林冲果然口出狂言!

宗泽吓了一跳,暗自琢磨一番而不得解,只得出口询问林冲:“兄弟快人快语,虽对圣上不敬却也是出于无心。只是我宗泽一生为国,自讨没有拿过朝廷俸禄之外的一两银子,没有错杀任何一个好人,没有徇私情,枉正法,只是想叫我大宋朝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怎么就自私了呢?”

林冲点点头:“哥哥的为人的确令人佩服万分,小弟说的自私,不是所行所为之私,而是所思所想之私。”

见宗泽不解,林冲继续言道:“敢问哥哥,如若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哥哥必须要送出自己的项上人头,来解救某座城池的全体百姓,哥哥当如何做?”

宗泽毫不犹豫的回答:“宗泽自当亲手了却,奉上头颅!”

林冲重重的点头:“哥哥忠义爱民,小弟佩服。”

说罢林冲拱手高举,处上而下,很正式的给宗泽作了一个长揖,才接着问到:“那么如若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哥哥必须要送出另外一个人的项上人头,来解救某座城池的全体百姓,哥哥当如何做?”

宗泽犹豫了一下:“如若实在情非得已,也只好以少换多了。”

林冲点点头,继续问到:“如若这个人是哥哥的父兄长官,妻嫂子女呢?”

宗泽这次倒没有犹豫,直接说道:“情非得已,也只好忍痛为之。”

林冲眨了眨眼睛:“如若此人是高俅蔡京呢?”

宗泽哈哈大笑:“那就更好了,老夫正好借机除却鼠辈!”

林冲又点点头:“那么,如果是当今圣上的皇子嫔妃呢?”

宗泽犹豫了半天,脑门上都见了汗了,才闪闪躲躲的说到:“昔年唐玄宗李隆基安史之乱而逃离长安,途至马嵬坡,六军不肯前行,说是因杨贵妃之堂兄杨国忠通于胡人,而致有安禄山之反,玄宗为息军心,乃杀杨国忠。六军又不肯前行,谓杨国忠为贵妃堂兄,堂兄有罪,堂妹亦难免,玄宗只好赐绫,贵妃亦被缢死于路祠,三丈白绫变红绫。由此可见,如若为了江山社稷,就是皇子嫔妃也可以权宜割舍。”

第一卷 觉悟 第三十三章 - ~君要臣死臣就死~

林冲紧紧的盯着宗泽:“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是当今圣上呢?”

宗泽在林冲问到皇子嫔妃的时候就知道林冲必然要最后问到圣上,这是他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其实隐约中,宗泽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可是,他真的不想去面对。从小到大,他受到太多的儒家思想的熏陶,自从西汉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至今,千百十年,千千万万的文人武人百姓人都知道三纲五常,都知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中最最重要的就是君臣之间的关系,他怎么能去怀疑自己心中根深蒂固的思想禁锢。

宗泽的心情很沉重:“自古,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却没听说过臣让君死,君不得不死。圣上不仅是我大宋之真命天子,也是我大宋能立足下去的根本,交出圣上,我大宋国威何在,我大宋千千万万子民的颜面何在,我泱泱中华的灵魂何在!如若定要在这二者中选其一,我只好选死战护君。”

“可惜啊,可惜。”林冲听宗泽说完,就赶忙接口,同时大摇其头。

宗泽迷惑:“兄弟,你……”

林冲瞧着宗泽,这种死板的老顽固一定要狠狠地打击一下。咬着牙,下了狠心,从牙缝里迸出一句:“有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如若圣上昏庸荒淫,损德无道,哥哥也要侍奉到底么?”

宗泽听了呼吸顿时粗重起来,脸色难看,一言不发的看着林冲。

过了一会儿,宗泽不由的压低了声音:“兄弟可是要造反?”

林冲摇摇头:“哥哥莫要起疑,小弟只是就事论事,不曾想过造反。当今圣上虽说不上英明决断,但也还未到是非不分,颠倒黑白的地步,小弟只是为我大宋日益积弱担忧,如若我料想的不错,五年后十年内,金国必定灭掉辽国,撕毁盟约,与我大宋为敌,两国开战之日,不久矣。”

林冲说的这话,还算是比较靠谱的。此时为西历1119年左右,大宋宣和元年,金国正与辽国打得难解难分,等到到了西历1125年,辽国五京『东京、上京、中京、西京、南京』被金国依次打下,金国最大的世仇辽国亡国的时候,金国根本未做修整,直接挥师南下,与北宋开战,短时间灭了北宋,掳掠了徽钦二宗,即为中华史上的最丢人现眼的历史事件『靖康耻』。

林冲可不是史学家,上学的时候对历史上一串串的数字就头疼,根本不知道现在所处的时间是公元什么年代,更不用说大辽亡国的时间了。

但是林冲会算。

记忆中岳飞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抗金了,小时候看的连环画上,宣和这个字眼比较好听,后来又有宣纸的说法,经常见爷爷在书案前拿着洁白柔韧的宣纸挥毫泼墨,就记下了宣和的年号。连环画中,岳飞在大宋宣和元年的时候正是16岁,结婚生子后有了小宝宝岳云,然后还在家里头跟着某个武师学习武艺,好像是射术吧,记不清了,但岳飞在19岁的时候抗辽,因父丧还乡守孝,五年后岳飞24岁的时候金兵大举南下,算来算去,也就是五六年后金兵灭辽攻宋,这样推算出来的结果,自然准确性高些。

宗泽听林冲没有造反的意思,还言之凿凿的说金兵马上来攻,顿时放下心来。根据这几年上任知县时候的经历,特别是听从宋金边境回来的人说话,宗泽有理由相信,林冲这种判断不是耸人听闻,空穴来风。

当下宗泽豪气干云,须发无风自动:“如若金兵来犯,定叫金兵有去无回!”

林冲面上一笑,心中却对这种一根筋的忠臣不怎么看得起,“哥哥老当益壮,自应多多杀敌,只是如若圣上下旨所有兵马不准就地抵抗,而是回京勤王,又当如何?”

宗泽不愧为一代名将,也不思索,张口便答:“果真如此,八十万禁军可悉数回京,其余厢军番兵土兵等则可就近修筑堡垒要塞,层层设防,以抵挡金兵铁骑。”

林冲大赞。

大宋朝实行募兵制度,有所谓八十万禁军,其实指的是常规军。

八十万是在王安石变法之前的宋神宗年间统计的数量,后来王安石裁减了不少,不过民间常用此数量而已。而且禁军并不是后世所说的保护皇帝的近卫军及京畿的卫戍部队,而是常规部队。依据大宋朝兵制,军队由禁军、厢军、番兵、土兵等组成。禁军相当于人民解放军,厢军相当于各地武警部队,番兵由西北部各少数民族部族构成,相当于自治区的武警部队,土兵基本上相当于民兵组织,但也担任当地的治安职责,有民警的影子。

宗泽用此种方法进行防卫,优点是可以阻挡金兵南下的步伐速度,可以争取时间尽快从各处抽调兵力与之对抗,缺点是厢军土兵战斗力低下,容易伤亡过重,不过金兵凶悍暴虐极易屠城,算下来还是宗泽的方法更好一些。

只是林冲紧接着问了一句,却把宗泽给问倒了:“如若朝中有奸佞小人挑拨教唆圣上,割地求和又或者迁都大江以南,又当如何?”

宗泽顿时语结,朝中奸佞横行,他是知道的,不过官小言微无可奈何。

挫败感布满心头的宗泽思索了一会儿,悲壮说到:“若果真如此,便是我大宋劫数难逃,宗泽有生之年,不能让我大宋子民当那亡国奴才,必与金兵纠缠到底,不死不休!”

林冲继续问到:“可圣上定要求和割地,还不许抵抗,又当如何?”

宗泽长叹一声,仿佛这就是最终的结局般:“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亡,臣不得不亡……”

第一卷 觉悟 第三十四章 - ~流芳百世~

林冲打断宗泽苍凉的话语:“哥哥,这点既是小弟要特意为您指出的大错。凡有志报效国家者,必当站到我大宋千千万万子民的立场上,而不是站在少数几个所谓天皇贵胄的立场上。民为重,君为轻,遇到此种状况而不知道变通,只是一味的以鸡蛋碰石头,不懂得曲线救国,不懂得随机应变,只会枉自送了性命。”

这几乎就是林冲最不满意自古以来民族英雄们的作为了。

“如若忠臣良将皆英勇就义,英雄的名号是一定的了,流芳百世也不是不可以,可这与我大宋子民有何益处?死了你一个,你就能挽回一万个又或者一个大宋子民的性命么?不能。你的尸体,除了能烧成灰壮半亩秧苗,还有何用?哥哥兵法厉害,脑筋灵活,怎地在这种事上却迂腐不堪,只知道一味的死忠?”

宗泽被说得大汗淋漓,到后来竟然老泪纵横起来:“难道除了起兵造反,我大宋朝,就注定了要被金国铁骑踏平么?”

林冲得意的一笑:“哥哥可知道什么是曲线救国?什么是治标治本?”

宗泽见林冲胸有成竹,原本混浊的眼中又显现出了一丝希望:“贤弟若能救我大宋,宗泽愿誓死追随!”

好家伙,原本宗泽是来收服林冲的,没想到打猎的反而被猎物给逮住了。林冲凑近宗泽的耳朵,压低声音悄声说道:“无他,要么接近皇上,要么劫持皇上。”

宗泽被这句话惊得浑身一阵猛颤,“接近皇上此事容易理解,不过却不可行,劫持皇上……此话怎讲?”

林冲解释道:“哥哥莫怕,咱们不当扯旗放炮聚啸山林而造反的山贼,也不当割据一方拥兵自重狭天子以令诸侯的军阀,咱们只是把圣上从大内劫持出来,带着圣上,好好的看看民间的疾苦,叫圣上明白,这大宋朝的江山,并不是奸党所谓的铁板一块!当然,最好还能劫了太子同去。”

宗泽沉默不语。

见宗泽不说话,林冲说:“哥哥暂且容林冲好生想想,明日晚间咱们再见,小弟必当给哥哥一个交代。”

宗泽携同鲁达告辞的时候,宗泽一脸的彷徨失措……

林冲知道宗泽晚上必当天人交战,虽然脑子是洗过了,可洗完之后到底能不能改变死脑筋,就全靠宗泽自己了。

夜深人静,林冲一身单衣,抱着个酒坛子跑到屋顶上喝酒。

天空中乌云滚滚,就好像林冲心里头的一团乱麻。

是,我是从后世回来的,可我不是神仙啊,我也不想当神仙,哪能凭借一己之力就救了千千万万的大宋子民于水火之中?不过眼看着大好河山被金国侵占,好像也不能无所作为罢?宗泽那晚上剜眼的事儿有点夸张,不过却是一等一的英雄,说的话虽然唠叨,但也在理,特别是宗泽眼睛里那种为了国家民族不顾一切的凛然大义,都够自己学一辈子的!

只是,无论任何时候,就如同那位爷爷论述游击战的时候说过的,只有有效的保护自己,才能有效的消灭敌人,这些死脑筋们只知道一味的死忠,未免落了下乘啊。

也难怪这个庙号为徽宗的老头,当皇帝好像也蛮辛苦的,批不完的奏章解决不完的政事。昨儿个北边发大水了,需要赈灾,今儿个西边有敌来犯,要派人破敌,还要供给兵马粮草,明儿个南边闹蝗虫了,需要赈灾,后儿个东边六月飞雪,还要去断案……

人家当皇上的都那么累了,还不让去练习一下瘦金体的书法,画一阵鸟兽虫鱼,看一翻歌舞表演么?

不过这老头做的有点夸张,太尉高俅主管大宋统兵权,太师蔡京军政财务一把抓,主管政事,枢密使童贯太监一个,主管大宋调兵权,也担当了戍边西北的重任,自己一个人当逍遥皇帝,真真是有些个混账了。

如今国难当头,宗泽一味的想救万民于水火,虽军务地方政务熟悉,却迂腐刻板没什么政治远见。自己呢,明知道历史进程,自然不能不作为,这大宋国民,可是万万不能给金人欺负的!

林冲看着黑漆漆的天上无月光星光半点,身边半丝风都没有,乌云笼罩的夜色死气沉沉,让人心头烦躁不已,幸好不远处的人家还有点点灯光传过来,透出点儿生气。

眼前这个当世最繁华的城市正在一片沉睡的气氛中迎接新一轮的太阳,不过,不知道金国铁蹄踏来,还有多少人能有幸保得住性命,苟全于乱世?

国破家必亡!

灌了一大口酒,长出了一口闷气,林冲暗暗下了决心:大宋的子民,决不能成亡国奴!

这一天,林冲一直在冥思苦想对宗泽所说的救国计策,并抽空绕着皇城转了那么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

愁眉苦脸中,宗泽终于来了。

厢房内,宗泽直接开门见山的问林冲:“劫持皇上一事,你打算到底如何去做?”

林冲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好打推手:“哥哥老成谋国之人,自然要先听哥哥的道理才好。”

宗泽好似要把心口压着的那块大石给撤下般,握紧拳头,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我思前想后,如若此事不成,你我都被处死,那也休提。而若此事能成,你我等人也犯了滔天大罪,必为皇上所不容,还是难逃一死,社稷为重,个人性命为轻,你武技高超,年轻多智,对当今天下形势也能看得通透,尤为难得的是能想别人所不感想,做别人所不敢做,高衙内被打那天我也在场,当真是大快人心,我也能看出兄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兄弟实乃我大宋朝国之栋梁希望,望兄弟能及早痛下决心,为国尽忠,跟着我干出这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林冲听了大摇其头。

第一卷 觉悟 第三十五章 - ~劫持皇上~

宗泽是多么希望眼前这个年轻的小伙子能为大宋朝出力啊,大宋朝自太祖以来,已经忍受了太多,失去了太多,如今更是日见衰弱,似林冲这一辈的年轻人们,要么庸庸碌碌,要么贪生怕死,要么贪杯好色,要么性子太过刚直而无谋,如林冲这样的已经很少见到了,这么好的人才,此时怎地如此不配合?莫非,真的是我大宋朝国运衰颓,天要亡我大宋朝么?

想到这里,宗泽一时间老泪纵横,只是那拳头,却握的更紧了。

林冲见宗泽痛哭,心里有点着慌,赶忙上去拉住宗泽的胳膊:“哥哥莫要这样,听小弟细说则个。”

宗泽流着泪看着林冲,只等林冲说话。

“哥哥休怪!小弟的确不是那贪生怕死之人,可要小弟无谓去死,小弟不才,却也还想保着这大好头颅喝花酒呢……”

宗泽听了满头白发无风自动,看来是动了真怒,林冲心中感叹,这老头,一大把年纪,脾气也恁大了点,怪不得上疏朝廷反对与女真结盟而为人所忌,根本就不知道变通嘛,唉,也不知道他以后的仗是怎么打的。

“哥哥定要听小弟把话说完!哥哥曾经说过『审时度势,存乎一心』,小弟深以为然。小弟说的无谓去死,既是死的不值得的意思,哥哥您想,如若我们劫持皇上不成,就那么死了,与我大宋朝有何益处?金兵铁骑照样南下,大宋国土照样沦陷,大宋百姓照样遭殃……”

林冲见宗泽的脸色有所缓和,暗自庆幸得计,对付这种有点顽固的忠臣们,就要句句不离国计民生的大帽子。

“小弟不敢忘了哥哥的教诲,敢问哥哥,如若我们劫持皇上成功,带着皇上游遍了大宋的山川河泽,看尽了大宋的百姓疾苦,皇上还不醒悟,又或者皇上为了脱困装作醒悟而实际却未醒悟,我们该怎么办?杀了皇上,哥哥是不肯的,哥哥一定宁肯自己去死也不愿动皇上分毫,可我们死了,又与我大宋有何益处?”

宗泽点点头,“恩,你说的未尝没有道理,你我死了,英名倒是有,也或者没有,却不能解救了千千万万的百姓,这就是你说过的自私,原本留着这残躯,还能为我大宋出一把力啊,昨日夜里,我心里反反复复琢磨这个道理,总算弄清楚了兄弟的意思,宗泽佩服兄弟的高瞻远瞩。”

说着话,宗泽就要拜,林冲赶忙说到:“哥哥,使不得,小弟惭愧,只不过异想天开胆大妄为罢了,请哥哥听我往下说。”

“再说劫持皇上一事,咱们该怎么去做?暗地里联络了朝中官员江湖豪杰,口舌费尽,井水喝干,劝得这些忠君爱国之士答应助我们共图大计?且不说朝中的文武大臣是否确实有忠君爱国,为人稳重又口风严的,只说哥哥一个小小的被贬官员,平日只为了百姓忙碌而不曾去结交权贵,又能认清楚多少人的真面目?世代忠良的臣子也可能背叛,何况如今庙堂虽大,而世代忠良的臣子却一个都无了……”

这是实情,林冲原本想通过帮助朝廷内部正派斗争而让皇帝觉悟,无奈算来算去,现在的朝廷内部,除了奸党还是奸党,几方互相打压争宠,根本没有忠良的位置。

“还有,咱们能这样明目张胆的去劫持皇上么?哥哥熟读兵法,是否以为劫皇之事人少不能成,必要谋划周到,做到万无一失才算,内有接应外有强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甚至连皇城的布局图都要拿到手才成?且不说皇宫守卫森严,皇上的贴身侍卫高手如云,皇宫里常年驻扎我大宋最强的禁卫军,三衙所属既号称十万之众,御街上每隔二三百步一个军巡铺,日夜不停巡防,哪有机会得逞?就算得逞了,皇上怎么才能出的了京城?大内,里城,罗城,三层城门,平日里城门军士盘查虽松,可一旦皇上出事,紧闭了城门,下了汴河的大闸,几乎插翅难飞!更何况,还有开封府的捕快?”

这就是林冲早间发现的问题了,劫持皇上一事,几乎很难做到,一旦去做,失败的几率超级大,而且做了也不见得好。

“好,就算我们劫持了皇上,可皇上一出事,那些个得势不得势的宦官、武将、文臣们,还不一个个闹翻了天?皇上的子嗣,皇族宗亲一抓一大把,打出个『国不能一日无君』的幌子,随便找一个也能立了当皇上,那我们劫持了今上还有何用?到时候再造反?晚了!”

“可不造反呢,眼看我大宋江山就要被金国铁骑踏碎,旁边西夏吐番早就虎视眈眈,我们难道慷慨赴义不成?哥哥如若真的这样想,那我可就知道你们这帮子食古不化脑筋不开窍的忠臣们是咋死的了!哥哥,我原本不堪,蒙您醍醐灌顶一番训斥,又有高义,才决意报效大宋。”

这话林冲就有点虚了,不过对付宗泽这样的就要用这个法儿,万试万灵。其实在林冲心里,最看重的还是保全自己这点,人头没有了,还怎么再图大事?

“哥哥博学,自然知道自古以来就有『文死谏,武死战』的说法,这说法对么?也对,也不对。比干怎么死的?本朝杨业怎么死的?本朝包拯是运气好遇到了咱们仁宗,但他虽刚直不阿,却又坏在刚直不阿,不懂得变通的毛病使他得罪的人数不胜数,始终也未能成为太宰。请哥哥认真想想,如果包拯能变通一下,适当的权衡一下局势而不得罪那么多人,做太宰之后岂非更能为百姓谋取福利?当今圣上身边小人无数,死谏死战,根本就是死路一条!要知道,文臣死谏,武臣死战,不是说文臣武臣就要硬着头皮去往前冲,而是说,大臣要有不怕死的决心,上疏的时候却要采用比较温婉的方法,『邹忌讽齐王纳谏』哥哥总知道罢,邹忌用如此巧妙曲折的言辞,才令齐王接受此法。哥哥上疏遭小人挑唆诬告进谗言而贬官,为了什么?没有变通啊!”

这些都是林冲朝思暮想得出来的结果,昨日劫持皇上只是林冲的一时口快,如今细细想来,真的要做起来,不现实啊。

果然,林冲说着说着,宗泽的两手慢慢的松开了,皱着眉头,沉思起来。

接着,林冲又说了一些后世耳濡目染学来的在官场中的那些个常用伎俩,什么奸臣奸,忠臣要比奸臣更奸才能保护自己,什么破坏容易建设难等等,目的就是要让这些忠臣们在上疏的时候能保全自己,并且告诉宗泽,他这些日子会想办法弄个能接近皇上的官儿当当,要宗泽去联络四方有志之士,好图谋大计。

对宗泽这样的人来说,武艺高强不算什么,顶多只能上阵多杀点敌,最重要的还是国之政事,政治上清明了,才能更多的造福四方。而林冲所说的,句句都打到了老顽固忠臣们的软肋上,真真是老天派来的绝世高人!等到林冲一通话说完的时候,宗泽简直对林冲佩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天,宗泽从林冲家里出来告别的时候,『兄弟深思熟虑,高瞻远瞩,宗泽受教!』,一句话说的恳切之极,林冲赶忙说:“小弟今日胆大妄言,哥哥也多想想,咱们的目的自然还是要大宋兴旺发达。”

“大宋必将可为,就按兄弟所说行事,为兄走了。”

“哥哥慢走。”

送走了宗泽,林冲抱着透骨枪在院子里的石桌子上静坐了许久,他不知道他临时想就的这些东西到底管用不管用,毕竟,这干系到太多……

报效祖国这句话小时候写作文也不知道写了多少遍,总是觉得很可笑,如今真的到了这大熔炉里,那种叫做民族自豪感的东西,竟然会蠢蠢欲动起来。

突然想起那句话:敢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第一卷 觉悟 第三十六章 - ~打架~

第二天林冲早早的到了殿帅府,今天是领取俸禄的时间。

林冲领取到的俸禄,大概有那么一百多贯,而且是折合成银子的。教头每月十贯,武德郎的俸禄为月二十千,冬绢匹,绵二十两。由于近年来战事稀少,大宋朝人口增加较快,再加上贸易发达,市面上很多人私下收购绢绵出口西域南洋,黑市上上好的绢,一匹炒到了将近10两银子,一两绵也炒到到了一两银子左右,每次发放俸禄的时候都有专门投机倒把的商人来买。

前两天八百贯的透骨枪买回来之后,原本的九百多贯就剩下了那么一百贯,如数给了锦儿家用,昨晚招待宗泽、鲁达的时候10贯银子一坛的上等好酒硬生生喝了八坛……

平日里饭菜衣裳什么的花销,锦儿手中的余钱也该够了,吃喝不用愁,可作为一名在册公务员,武德郎,堂堂的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平日里上街口袋里一个子儿没有,也说不过去啊。

领到俸禄,林冲招呼周围的教头都头们去吃酒,想套套口风。无奈这些兵油子们真能喝,也真能吹牛,可肚子里全都是草包,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这通酒一直喝到晚间林冲才得以脱身出来,一会钞,乖乖,硬是用了二十多两,这样一来更没钱了,好让人郁闷的事儿。

途中路过杀猪巷的时候惊闻刚刚一个大和尚被人给打了,不过那大和尚也当真勇猛,一个人对上百十号军士,而且最后竟然全身而退!林冲顿时脑子里浮出一个人的影像,鲁达。

鲁达一个人躺在院子里的大树底下的一张竹床上。

这是前不久李四从一个没落的官宦人家中敲诈过来孝敬鲁达的好东西。

上好的粗竹,宽大的竹片,精细中带着粗犷的做工,让这张竹床很好的诠释了它存在的价值,可惜鲁达身上的伤痕也忒吓人了点。

鲁达的眼角好像是破了,能看出是被某种硬物扫中的结果,如果再偏上那么一点半点,这个大光头花和尚鲁智深的外号,恐怕就要被抛弃不用,变成独眼龙鲁达了。嘴角有点肿大,赤裸着的臂膀有几块淤青。原本小簸箕似的那硕大的拳头上血淋淋一片,皮破了,一两处关节都差点露出来,此刻正被鲁达小心翼翼的放在身侧,裤腿几乎成了后世里时髦的夏威夷女郎的草裙子,一丝丝的挂在同样血糊淋拉的大腿板子上,惨不忍睹。

总之,鲁达此刻整个人的形象,就是刚刚出去嫖了两个姑娘却又不给钱的小无赖被窑子里五六个粗汉抓住暴打一顿的模样,凄惨,悲凉,还带着叫人同情的那种活该。

竹床上的鲁达见林冲来了,一骨碌爬起来,从竹床下面的三五个酒坛子里胡乱抓出来一个扔给林冲,自己也拿了一坛,瓮声瓮气的冲着似笑非笑的林冲来一句:“废话少说,喝酒。”

林冲接住酒坛子,抱着就是一通猛灌,一气儿下去再看鲁达,身上的伤好像已经不算什么了,粗线条的和尚正一屁股坐在竹床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恶气。

林冲走过去,跟鲁达并肩坐到竹床上,“被人给打了?”

鲁达摇摇头,“他奶奶的,一百多号人打我一个,不算英雄好汉!”

林冲愕然,“哥哥跟谁打架了?”

鲁达原本有点儿失血后苍白的脸庞此刻竟然微微的红了一下,声音一下子降低不少:“俺去杀猪巷找女人泻火,原本无事。哪知出来的时候正撞上一个人,那人也不说话,抬手就是一嘴巴子。兄弟你想,哥哥我是这么好相与的人么?自然不能叫那厮打中,也就随随便便的伸伸胳膊踢了踢腿,那厮就滚到一边直哼哼了。”

林冲听了不觉好笑,“这有什么?谁没在窑子里打过架啊,然后呢?”

“那厮身边随从模样的一个家伙高高的跳了起来就破口大骂,他奶奶的,和尚我最不喜欢别人骂我秃驴,自然老实不客气的给了随从两下子,随从自然也不吭声了。”

“那很好啊,然后呢?”

“然后另一个随从模样的人从门外进来,指着我,说就是我这秃驴打了他们管家。”

林冲一脸的不以为然:“他娘的,哥哥莫要心软,连这王八蛋一块打了便是。”

鲁达嘿嘿一笑:“俺也是这么想的,就上去给了那王八蛋一个窝心脚,不过没敢使劲,也就给踹晕了过去。这一下乖乖不得了,门外呼呼拉拉进来了不下百十号巡街军士,整个大厅都差点给挤满了,老子自然不怕他们人多,专拣又窄拐弯又多的地方且战且退,后来人越来越多,只得一拳一个打将过去,好不容易才冲出来,就落的个这般模样。”

林冲听了哈哈大笑,好半天才止住,“哥哥英勇,不过现在的模样,也忒惨了点……”

鲁达牛眼一瞪:“你也敢笑话洒家,莫不是找打?俺的精钢铁铲,这两天又见精纯,今天去找女人拿着不方便,也就没带,要不再多一百个草包军士,俺也能全身而退!”

林冲听了嘿嘿一笑,“这话在理,去嫖妓嘛,哪有拿铁铲的道理,咱又不是嫖了人家姑娘不给钱。”

鲁达闷哼一声,许是不怎么适应林冲这种说话方式,也不接茬,只是说道:“俺走的时候,那几个泼才说今个儿没吃饭,肚子饿着吃亏,叫我明天还去打,那管家说他认得俺是相国寺看菜园子的和尚,但他说不会告官,只叫我明日再去,无论结果如何,一笔勾销了此事便罢。”

林冲咂咂嘴巴,“好,小弟这几日气闷的紧,正发愁没处撒气去,明日便跟哥哥一起去打他奶奶的。”

鲁达一咧大嘴叉子,用带血的手掌重重一拍林冲的大腿,“哈哈,好,俺就喜欢兄弟这种仗义的脾气,明日咱们定要打他们个遍地开花,来来来,喝酒……”

……

第一卷 觉悟 第三十七章 - ~蔡京的儿子~

第二天天色渐晚,林冲照样一身禁军军官服饰,转出门去寻鲁达。

大和尚也是早早的就在家等着了,换洗了昨晚那件破败不堪的衣衫,换上了一身寻常武师打扮的衣服。

别看杀猪巷三字不好听,这地方在东京人心中,可是一片莺歌燕舞的绝妙场地,环肥燕瘦的各色美女应有尽有,各色服务齐全完备,各色人等林林总总,老鸨们招呼周到,姑娘们敞开了怀随您的便,本土美女,党项美女,波斯美女,甚至大辽过来的美人儿都有,竭诚为您服务!

总之,所有的一切都是要叫有钱的你成为暗夜的君王。

什么?你没钱?你没钱还敢来?左右,上去几个汉子把这瘟生撵出去,再不走,往死里打……

此时华灯初上,路上来这里喝酒狎妓听小曲儿的客人已经多了起来,鲁达和林冲往街上一站,一个光头大和尚头顶戒疤却一身寻常武师打扮,横眉牛眼,脸上带伤,一身煞气叫人害怕;一个年轻人一身禁军军官服饰,原本俊朗的脸上却带着三分暴走的徵状,几个在楼上嗑瓜子睐客的妖娆女子被这位年轻人吸引,嘀嘀咕咕个不休,时不时传来一阵放浪的大笑。

二人等了盏茶时分,从街的另一头走过来一帮汉子,领头的是一个管家模样打扮的人,三十多岁,身着长衫,光头不带帽(那时候人们都是带帽的,术语叫冠,一般人为头巾,有身份的人为各式符合身份的帽子,不过北宋时期的阶级性已经没有那么明显了),头发挽起来只别了一根玉簪,三角眼吊脚眉,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百二十个不满意的模样。

那管家身后的人,总有百十号,一个个的杀气腾腾,有的手里拎着棍子,有的手里拿着大棒,有的什么棍棒都没拿,却扣着半拉砖头,清一水儿的军士装扮,气势汹汹。

打架,打群架,特别是在东京汴梁天子脚下打群架,几乎已经司空见惯。下到街头流氓混混破皮无赖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上到争风吃醋的天皇贵胄们率领家丁家将上去群殴,谁没在东京城打过群架啊,当然,没打过也要会吹!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汴梁人,特别是混得不错的,你要是跟人说没打过架,你都不好意思往街头上站。但是打架的人们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准用刀剑之类碰上非死即伤的兵器。

东京城里养活了号称十万的禁军,近年来边疆兵戎不断,但东京城却一派繁华景象,这些个禁军兵士们,包括相当一部分将官,都被每月不算微薄的俸禄银子养出毛病来了,拉帮结伙,山头林立,兵痞们纷纷找能庇护自己的高官当靠山,高俅蔡京童贯杨戬,以及这两年刚刚冒出来的少宰王黼,都一时成为各大禁军统领统制之流的坚定靠山。

这样的状况下,维系东京城治安的开封府府尹以及刑部的捕头头子就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不管吧,万一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打坏了皇亲国戚,自己的官职丢了那算好的,如若被扣上一顶『管制不力,纵容凶犯』的罪名,刺配牢城营甚至直接戍边都有可能。管吧,这些目无王法的家伙们背后的靠山死硬,都是跺一脚四城乱颤的主儿,惹不起啊,一个不留神,照样丢了这上好的捞钱职位,得不偿失……

不过现任的开封府腾府尹手段高明,也不知怎么的就联系上了刑部尚书,两个人密谋好,遇到群殴局面,只采取冷眼旁观的策略,你们打架可以,但是不准打出人命,打完架后把那些个小鱼小虾米抓上几个关起来,狠狠地训斥一通就不再管,只等这些流氓兵痞的靠山拿着银子过来赎人。这样一来,贵胄大员们谁也不得罪,还能捞到不少好处,何乐而不为?

今个儿,腾府尹就接到属下的密报,说蔡太师的二公子携同管家带了一批人往杀猪巷去了,腾府尹听了不敢耽搁,马上派人去找刑部的捕头头子,所谓的天下第一神捕,捕头姓冷,真名忘了,但大家都称他为冷铁山。冷铁山接到腾府尹带过来的话,也是不敢耽搁,脚下健步如飞的就往杀猪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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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达低声招呼:“来了,这些比昨日里那几个饭桶强。”

林冲斜着眼睛看着这帮人,除了带头的那个管家模样的三角眼,军士们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个身长玉立的公子哥儿,一身上好的绸衫,腰里系着的丝质腰带上镶着一块上好的白玉,距离虽远,也能看出质地不凡,这公子一脸生在福窝儿里的富贵像,略见酒色过度的形容,手里把玩着一块做工精细的玉佩,缓步走来。

等这帮人都站定了,那公子也不远不近的立在了一旁。

此时周围早围上一大群看热闹的人,纷纷议论不休。

“嘿,王老三,咱爷们今儿个运气不赖,这下有热闹好瞧了嘿。”

“那是,也亏得来得早,占了个好位,再迟一会儿人围满了,咱就只能听声儿了。”

“恩,看街上站着那俩人,一个光头和尚,一个俊俏的军爷,后头也没见跟班儿的,难不成这俩人要挑人家一大帮?”

“这可没准儿,前些日子咱们家门口,一个脸上长青记的家伙据说是什么殿前制使的,还不是把一帮子泼皮无赖打得满地找牙?”

“嚯,你看见没,远处那个穿绸衫的公子,不是蔡太师家的二公子蔡绦又能是谁?”

……

第一卷 觉悟 第三十八章 - ~打架也要打得气宇轩昂~

林冲原本正谋划怎么打这一场硬仗,从何处开始,再从何处结束,怎样才能一次打倒一个人而不被围攻,怎样才能打完之后闪身就走,耳中即传来了“蔡绦”二字,心中一动,这就是太师蔡京的儿子蔡绦?

管家模样的三角眼见鲁达果然来了,还带了一个禁军军官,不过从服饰上看,只是一名禁军教头而已,当下嗤嗤冷笑起来:“我说哪儿来的野和尚也敢跟爷们动手,半天后面有靠山呐,只可惜,你这小小的禁军教头跟我家老爷一比,连给我家老爷提鞋都不配,你爹娘也妄自生了你这么一个混蛋儿子……”

林冲听了大怒,“你娘的,说这么多干什么,要打就打!”

说完脚下一个发力跃到那管家面前,一脚踹上去。

没见过林冲这号人,一点规矩都不懂!

咱中国人打架,都是要先骂战,在破口大骂中熟悉一下场地,也熟悉一下敌方,通过骂战提高己方的士气,打压敌方的士气,等双方骂得差不多了,各自的词儿都用完了,才开始摩拳擦掌的准备动手。这个,就连打仗都一样。打仗的时候,特别是攻城拔寨的时候,如若对方守城不出,就有专门挑选的嗓门大底气足的军士去骂战叫阵,专门在言语中侮辱敌方主将的直系亲属旁系亲属以及十八代祖宗,尤其对与敌方将领有关系的女性情有独钟,句句不离其要害部位,并且针对敌方主将的各种缺点弱点夸张十万倍的骂出来……

这样就能有效的打击地方士气,激得对方仓促迎战,从而达到克敌制胜的作用。这也算是最早的战争心理学在实战中的应用了。

管家原本就是骂战高手,对骂战之学颇有研究,骂战水平炉火纯青不一般,曾经就直接把户部尚书家的管家骂得口吐鲜血数升,结果不战而胜。今日他计划先出来骂几句,显示一下两片唇的威力,然后才由身后专门挑选的军士痛殴二人。

可惜林冲不吃这一套,管家见林冲说打就打,首当其冲的就是自己,慌乱之下只管往后退,想叫身后的军士抵挡,可惜身后的军士为了对管家表示尊敬,让管家发威逞雄,都离得远远的,此时再也救之不及。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鼻息声伴随着骨骼开裂声响起,管家的肋骨伴随着“妈呀”一声硬生生被打折了三根,一个定墩坐地上,眼泪哗哗的往下流,时不时的呜咽一声,再也起不来。

林冲见初战告捷不禁志得意满,爱现的脾气上来,当街站定后伸出右手,左手一拉衣襟的下摆,同时往后一撤步,来了一个方世玉的招牌亮相,口里大声嚷嚷:“还有哪位想来找打!”

这故作气宇轩昂的卖相顿时把周围看热闹的情绪给调动起来,叫好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楼上睐客的胆大女子尖叫:“好个英武不凡的可人儿,等你打赢了,奴就下去陪你,不要钱!”

余下的军士见林冲开打,也不知道厉害,只是举起家伙往前猛冲,林冲往后一退,鲁达后来居上,劈手夺过一人手中的木棍,小坦克一般冲进人群,林冲跟在鲁达身后,也夺过一条木棍,专门去补鲁达照顾不到的身侧身后,一时间众人大噪,棍棒乱飞哭爹喊娘中,百十个军士呼呼拉拉倒了一大片。

其余还没动手的军士见二人勇猛纷纷后退,有一两个退到蔡绦身边的,却被蔡绦一脚一个踢飞了。林冲见战事一边倒,即舍下鲁达装作追赶逃跑的军士,往蔡绦方向冲,眼见蔡绦踢飞那两个军士的时候身手不凡,当下也不敢大意,等冲得近了,一棍子试探着砸向蔡绦,蔡绦反手一拨一拽,想去抓那木棍,林冲迅猛的往回一抽,蔡攸没抓到,却又一棍子过来,蔡绦运起如飞双腿,边打边撤。

林冲有意相让蔡绦,不紧不慢的一棍棍砸出去,每次都是刚刚好,蔡绦躲来躲去,也只堪堪能躲开那如影随形的木棍。

打了一阵,林冲卖个破绽,蔡绦上当,抓住机会就往林冲怀内踹过去,林冲用木棍一挡,噔噔噔退了四五步,“住手,不打啦。”

这蔡绦,原本也是喜欢惹是生非的人物,不过今天他遇到了硬茬。刚被林冲逼得一身臭汗,差点就要当众出丑,听林冲说不打了,暗自吁了一口气。两下刚一住手,旁边一个人却不答应了:“怎么?不打了么?那就跟我到开封府府衙走一趟罢。”

林冲心中纳罕,往旁边一看,却是一个年约三十的中年人,穿着刑部的捕头服饰,一脸彪悍。再看那边,鲁达早已经停手,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军士,但鲁达的周围,却站了五六个捕头模样的彪形大汉,隐约中围住了鲁达。

林冲原本打算先根蔡绦打一架,却不叫蔡绦落败,然后几句话搭上蔡绦这根线,顺藤摸瓜,找到他老子太师蔡京,这官位就有保障了,哪知捕头来了,正破坏了自己的好事儿!越想越气,心里大骂,操他娘的这群捕头,这时候来干啥!后世的警察都是最后一个到达现场的,今儿个这帮鹰犬们咋来的这快!

林冲心中正骂个不休,那天下第一捕头冷铁山开口了:“怎么,当街无端打架又不敢承认么?”

第一卷 觉悟 第三十九章 - ~俺表字止格~

鲁达听了以为冷铁山识得蔡绦,畏惧蔡太师权位而偏袒不公,当下破口大骂:“他奶奶的,你瞎了眼么,你见过俩人当街无端打一百多号人么?”

冷铁山听鲁达出言不逊,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蔡绦一抱拳:“蔡公子,你们当街聚众殴斗,违反大宋律例,请随铁山到开封府衙门里走一趟罢。”

哪知蔡绦却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衫,风度翩翩的走过来一揖:“冷捕头言重,我们和这两位英雄只是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一时忍不住就当街切磋一番,蔡绦先为徽猷阁待制,现为天章阁待制,大宋律例烂熟于胸不敢有违,不曾聚众闹事殴斗,望冷捕头明察。”

林冲心说这小伙识相,想必是以前没少惹事,这场面话一套一套的。

蔡绦一番言语弄得在场所有捕头都尴尬不已,要知道蔡绦一方虽然人多势众,但却是吃亏的一方,捕头们本是想为蔡绦做主,无奈人家根本不领这个情。

蔡绦见众人愣住,微微一笑,更加彬彬有礼的对冷铁山一个长揖,“还望冷捕头能体察则个。”

主家都不追究了,你一个刑部的小小捕头还能怎样?蔡京父子,那是惹不起的大人物,跺一脚四城乱颤的主儿,冷铁山能坐上天下第一神捕的位子,自然眼眉通挑,转身问林冲:“林教头怎么说?”

刚还在想到了开封府衙门,定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凭借口舌之利把那公子哥儿蔡绦赚过来替自己说话,这种事儿他后世里做的多了。现下听蔡绦言语中并没有寻常狗仗人势公子哥儿们的矫情,明显省却了自己一番功夫,自然就坡下驴,讪讪一笑:“蔡天章为人高义,林冲仰慕已久,今日蒙蔡天章看得起,与属下儿郎们过了这三招五式,果然不同凡响,佩服,佩服。”说罢,就向蔡绦抱腕拱手。

蔡绦抱腕还礼。

林冲这几句话可算说得得体之极。那时候人们为了表示尊敬都不会直呼其名,而是叫表字或者官职或者籍贯名,比如苏轼号东坡居士就叫苏东坡,包拯曾经为龙图阁大学士,就叫包龙图,刘备以前做过豫州牧,就叫刘豫州等,所以林冲首先叫蔡绦的官职名表示尊敬,同时点明蔡绦为人高义,一个大帽子扣上去,蔡绦就算要反悔也不好意思了。然后只说与蔡绦属下过招,却一点也不说蔡绦怎样,明显显的大睁俩眼说瞎话,却至少在面子上保存了蔡绦的体面,同时又表明了自己对这件事儿的立场,一句数得。

冷铁山看了一眼林冲,又看看蔡绦,搁下一句“冷铁山职责所在,得罪了”,领着一众捕头捕快转身走了。

蔡绦对管家点点头,管家会意,带着那帮人互相搀扶着也走了。

林冲转身招呼鲁达,却见鲁达刚被冷捕头污蔑兀自不服气,想跟上去找那冷捕头的晦气,赶忙上去阻止,说了几句宽慰话,又说打架的事儿也算过去了,自己这边还有要事,让鲁达先去。鲁达脾气粗鲁但并不是一根筋,自然知道林冲这样定有打算,收拾好双截棍径直去了。

送走了鲁达,林冲过来对蔡绦又一拱手,露出一脸无公害的笑容:“蔡天章可有兴趣喝上两杯?”

蔡绦回礼,也笑起来:“林教头请。”

林冲觉得这世上的事儿也真真是太玄妙了。刚才乍一听见蔡绦的名字,林冲就想上去结纳,没成想,这蔡绦今儿个也是来结纳自己的,看这厮的言行,估摸着就连鲁达这回打架的事儿也是蔡绦的骚主意。

不过想想也觉得奇怪,你一个堂堂的天章阁待制,老哥虽没有什么实权,但可自由出入宫禁,根本就是官家身边的大红人啊,大内高手如云,什么样的人你没见过,却来结交我一个小小的禁军教头?谁不知道你老子现在权倾朝野,与那少宰王黼面和心不和,两个人斗得不亦乐乎,你这次来找我,嘿嘿,约莫着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没安好心罢。

周围看热闹的见刚才两个人还在大打出手,此刻却像十年没见的好朋友般,顿觉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啧啧称奇中纷纷散了。

林冲蔡绦二人携手而行,就近找了个招牌上叫做凤求凰的所在,要了一个雅间,点了酒水,却不要伺候的姐儿,坐定之后林冲又一抱拳:“刚刚林冲多有得罪,还望蔡天章海涵。”

蔡绦微微一笑:“教头英武不凡武艺高强,蔡绦不才想高攀教头,咱们都是练武之人,不用来这些虚的,只管兄弟相称便是,蔡绦二十有三,表字约之,不知教头表字是?”

林冲有点郁闷,自来后世,还是第一次跟这种文化人打交道,没想到说起话来文绉绉的真叫人难受。而且自己从来不曾想过表字什么的问题,当下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小弟恰弱冠之年,表字止格。”同时心想止格,就是止戈的谐音,组合起来也就是个『武』字,你来找我,我打了你,咱哥们因为打架认识,我为你整了这个表字,也算对得起你了。

第一卷 觉悟 第四十章 - ~阴谋阳谋~

蔡绦当下哈哈一笑:“蔡绦倒是虚长兄弟几岁,来,喝酒。”

碰杯,一饮而尽。

总要弄清楚这哥们的来意吧,兴许能掏出点什么,林冲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说:“今日小弟不知深浅得罪约之兄,承蒙厚爱不予计较,但小弟自讨才疏学浅武艺微末,不知约之兄为何对林冲另眼相看?”

“说来惭愧,我自幼体弱而为家父担忧,为了增强体质便请来许多武师,无奈我资质鲁钝难成大器,这功夫么,一直都练不好,但江湖上的英雄本色却对我影响颇大,现只望能多结交些豪杰,以弥补心中遗憾。”蔡绦说完,面色竟然颇为配合的微微一红,就好似真的因为武艺不高不好意思一般。

政治,就是一场你方演罢我登场的表演秀。也不知哪位高人说了这么一句至理名言,蔡绦这厮出身政治世家,果然也不是什么窝囊角色,林冲在心里狠狠地佩服了一把。

“英雄豪杰一语,小弟愧不敢当,约之也是练武之人,干脆爽快些,直接说明来意如何?”林冲有点儿气闷,蔡绦这家伙说一套做一套,就会在这玩虚的。

“好,止格快人快语,果然英雄本色”,蔡绦重重的一拍桌案,“那我就明说了吧!”

“愿闻其详。”

“止格胸中丘壑,不知是否知道当朝形势,我蔡家大难临头矣。”蔡绦的脸色一变有点儿愤愤,也不知说得是真是假。

林冲听了一愣,自己只是一个小小教头,那武德郎的虚衔更是休提,怎么这家伙说起朝堂之事来了,还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蔡家要大祸临头?

“约之兄玩笑了罢,谁不知道蔡太师得官家恩宠,这几年位极人臣红极一时,咱大宋的第一人呐。况且乃兄为镇海节度使、少保,日常陪伴于君侧,蔡家正如日中天,怎会有大难临头一说?”

蔡绦恨恨地说:“止格可知道王黼这厮?”

王黼这人林冲听宗泽说过,大宋朝堂新近冒起的实权派人物,官拜特进、少宰,与太师蔡京在政见上多有不和。王黼为人生的一表人才,目睛如金,有辩才,却不学无术,但多智慧而善权佞,跟喜欢酒色而胸无大志的高俅比起来,根本不在一个档次,实在是蔡京的头号敌手。

林冲口中说:“小弟当然知道王黼,不过王黼新近上位,跟蔡太师的厚重根基比起来,那是萤火虫与皓月争辉,不值一哂,约之兄多虑了罢。”

“原本那王黼自不量力与家父为敌,不足堪忧,无奈我蔡家家门不幸,出了蔡攸这个混蛋,竟然跟外人勾结一气,与家父为敌!”蔡绦说到这里咬牙切齿,看那样子,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蔡攸才解恨。

林冲的一张嘴差点能容下一颗鹅蛋,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儿?

“约之兄交浅言深,那是看得起林冲,今日之事,我定不会走露出去半句,否则必死无葬身之地!”林冲胸脯拍的嗵嗵响,既然人家都把这么隐秘的事儿说给咱听了,咱也不能不表示一下,赌咒发誓么,那还不是家常便饭。

蔡绦见林冲表明心迹,略微放心,“王黼老匹夫早些年家父复相位时还曾帮助过他,哪知这厮竟然是养不熟的奴才,先结交郑居中与家父为敌,后认所谓『隐相』的梁师成为父,无耻之极,平日横行跋扈目无法纪。家父为太师后,为国为民做了不知道多少好事儿,无奈朝廷奸党横行,攻讦家父的人不少,这厮也每每在家父提出治国方略的时候反对,沽名钓誉,竟然蒙蔽了不少将官,更可气的,还有人称他为贤相!”

“这些都不算什么,身居高位自然有许多政敌,家父从不放弃为国为民的大策略,与这帮奸佞之徒斗了几十年,却老而弥坚从不气馁,无奈我那个混蛋哥哥,为了荣华富贵竟然卖父求荣,仗着官家器重,竟然在背后大说家父的坏话!”蔡绦越说越怒,到了最后竟然双目中飙出泪水,吭哧说:“这样不忠不义的混蛋,真叫人恨不得扒皮抽筋才算!”

林冲听得一肚子的不以为然。你老哥真是脸皮厚,历史书上评价为奸臣的蔡京,竟然被你舌灿莲花说成了大忠臣,真真是那个,嘿,不要鼻子。

脸上一副凄凄然的表情,林冲作扼腕长叹状:“唉,约之兄当真是家门不幸啊,只是我不明白,约之兄为何找上了我?好像我跟这些事儿关系不大吧,就算想要出力,有劲也使不出呢。”

这才是林冲心里真正想知道的,蔡绦明显跟他老爹穿一条裤子,这一个正一品的当朝太师,一个从七品的武德郎、禁军小教头,这根本八杆子打不着嘛,为何蔡绦会直接找上来,还跟自己先打架再结交,这背后,难不成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第一卷 觉悟 第四十一章 - ~不当炮灰~

蔡绦看了看林冲,“止格可认识凤三先生?”

一听凤三的名字,立即想起自己初到有凤来仪楼的凤三先生,知道机会来了。林冲心说这凤三先生能量不小啊,敢情蔡绦对自己这么上心,就是凤三的缘故。想来必定是蔡京找到过凤三,而凤三推荐了自己,这个信奉五行学说的有凤来仪楼主事,果然不是一般人。

“何止认识,我与凤三先生曾抵足彻夜畅谈,凤三先生出尘飘逸的风采,直叫我这样的粗鄙汉子仰视”,林冲趁机加了一把柴:“约之兄既然识得凤三先生,那咱们就是一家,蔡攸这王八……忘恩负义违背伦常的混蛋,人人得而诛之!林冲必当听从太师号令,誓与蔡攸王黼等人周旋到底!”

嚯,林冲这一番话说的,当真是冠冕堂皇实在之极,林冲其实心中恨不得把蔡京从太师位子上撵下去,自己当了才好。

蔡绦听了不禁大喜,“凤三先生说过,只有林止格才能救我蔡家,蔡绦代家父先自感谢。”说罢竟然眼圈一红,眼看都快要哭出来。

林冲见不得这种肉麻的作秀,跟后世综艺节目主持人似的叫人受不了,赶忙上去阻止:“约之兄见外了,林冲只想知道咱们下一步的计划是?”

蔡绦看样子也不想再去表演,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脸色,“下面的计划,就是先阻止蔡攸邀宠。蔡绦知道有凤来仪楼的金大家是止格的红颜知已,原本郎情妾意好不让人羡慕,可恨蔡攸厚颜无耻,用金大家去取悦取官家,这种拆散别人姻缘的缺德事也就蔡攸能干出来,官家那边自然不知道事情始末,家父想来,如果由止格兄当庭反对,以金大家的未婚夫婿的身份站出来,官家必当痛斥蔡攸,还给止格兄一个公道!”蔡攸说完这番话之后紧张的盯着林冲,好像害怕林冲不敢似的。

林冲听了心中一惊,终于明白蔡绦为何来找自己了。

原来是因为自己认识金熙姗并且关系不错,原来是为了在皇上跟前争宠,原来蔡京要把自己当炮灰!

那天晚上,有凤来仪楼的客房里,凤三曾经跟自己说了一席话。

“林爷可是看上了我有凤来仪楼的金大家?”

“林爷武艺高强,怀内多金,然金大家只献艺,不卖身,请林爷三思。”

“赎身?没得商量。”

“金熙珊是我有凤来仪楼的镇楼之宝,我楼主千辛万苦才请得金大家来此献艺,林爷年少风流俊朗不凡,自然有俏姐儿倒贴以求林爷临幸,林爷三思。”

“金大家不会答应你的。”

“就算答应也不成。”

“就因为金大家是我镇楼之宝,就因为金大家早就有主了!”

“这人是谁我不能跟你说,还望林爷原谅凤三的苦衷。”

“林爷定要苦苦相逼?”

“凤三知道林爷英雄了得,假以时日,必定为我大宋国之基石,凤三不想与林爷反目为仇。”

“凤三不敢,但如若林爷真要动手,凤三必定奉陪到底。”

“有道是天下武功出少林,凤三不过少林弃徒而已,没得辱没了少林的光明正大。”

“凤三背后的人林爷竟然还不知道?”

“当朝一品太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行侍中事蔡京之子,开府仪同三司,镇海节度使,少保蔡攸。”

“凤三不敢依靠蔡攸权势冒犯林爷。”

“好吧,凤三承认,非不敢也,是不能也。

“原因么,凤三曾跟随名士学过识人相面之术,自认精通,林爷相貌奇特,应非大宋本朝人,却又有一身大宋英雄豪杰的气概,林爷的面相虽扑朔迷离,却铁定不是短命之人,既然凤三留不下林爷,干脆卖林爷个人情,多一友,强过多一敌。”

“相面之术博大精深,岂是路边算卦骗钱之辈所能领悟,几日前凤三占卜,算准这几日必有高人来访,遂日日死守这有凤来仪楼,终不出所料,林爷依时出场!”

“金大家的事儿凤三实在不能作主,望林爷见谅,莫要让凤三遵人道而逆天命。”

“……,对,金大家即将伺候的那位,就是今上,那位大内的官家。”

“多谢林爷成全。”

……

这其实也是林冲为何后来一直只是找金熙姗说话聊天,而根本不敢造次的原因。

金熙姗是蔡攸悉心培养要献给当今皇上的女人,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小教头,能根天子去争女人么?尽管,林冲对金熙姗不无好感。

不过好感归好感,但真的说爱,林冲自以为自己最爱的还是李师师,虽然美女多多益善。

林冲心里头好一通痛骂。他辣块妈妈的蔡京老匹夫,当我林冲是三岁小儿么?谁不知道当今圣上喜欢美色书法,还常常自诩瘦金体书法天下独创,绘画花草虫鱼天下无双,大街小巷的门联都是仿瘦金体的,至于美女,这混蛋皇帝自然是韩信将兵多多益善,特别是像金熙姗这样善舞的,被这老小子看见了,能跑得了么?你们父子相互仇视,却又不敢直接对着干,就拿爷爷我来当这个炮灰,爷爷遂了你们的心愿么?

骂归骂,林冲却不点破,他自有自己的一番计较。蔡京这老小子现在还有用,他想要自己作为金熙姗的未婚夫婿出场而破坏蔡攸的邀宠,不妨顺着他来,等到到了一定时候,嘿嘿,你们可就管我不住了。

“恩,好计策,那不知道太师究竟想让林冲如何去做呢?”林冲想看蔡京的底牌了。

“至于这个嘛,止格兄请恕蔡绦卖个关子,一切等见了家父自会分晓。”

林冲见蔡绦不愿意说,就又跟蔡绦闲扯了几句风月,约好第二日蔡相府相见,各自走了。

第一卷 觉悟 第四十二章 - ~蔡京~

转过天来,林冲早早的起床,梳洗早餐完毕即去见太师蔡京。

蔡相府宅子在踊路街梁门以西,距离林冲所住的新酸枣门还有那么一段距离,林几乎一路小跑,等到到了蔡京的老巢,见到蔡相府那金碧辉煌的大门,斗大金子的牌匾,气势磅礴的石狮子,挺胸凸肚站立的彪悍军士,一溜儿长长的高墙,林冲不禁咂舌,奶奶的,还是有权了好啊。

林冲走过去,一干军士见林冲身穿禁军教头的服饰昂首阔步而来,看样子是想直接进相府,有一两个爱管闲事儿的就要上去驱赶,心说哪儿来的小教头,敢往俺们相府闯,打秋风么?别说相爷不待见打秋风的,就算待见,你这教头级别的,那还远不够格呢。

要说也是,这当官的他们平日里可是见多了,大夫、将军,尚书、节度使,以及什么大学士、儒林郎的,哪个到相府不是夹着尾巴做人,一副巴结讨好的模样,像林冲这样憨头憨脑往里闯的还真不多,找不自在么?一个持枪军士都迈出去一步了,没成想却被门口站立的门房从一旁穿过迎上去,点头哈腰中给林冲问好:“哟,林教头,您来拉,快里边请,我们家太师等你多时了。”说罢虚引着林冲往里走,边走边说:“教头恕罪,原本该让咱们管家迎您,可昨儿个不是被教头您打残了么,现在还在屋子里躺着直哼哼呢,教头大人大量,也不用跟俺们这些势利眼的下人一般见识,哟,您走好,小心门槛儿……”

旁边站着的几个军汉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出来迎接林冲的不是别人,而是相府管家的亲外甥。这家伙仗着舅舅在夫人那里得宠,而太师一向是惧内的,平日里走路都是鼻孔朝天的角色,因为经常作威作福,动不动都给别人脸色看,尤其喜好翻白眼,人送外号白眼狼,啥时候把这小教头放在眼里,可看这白眼狼今天的表现,真的让人张大嘴巴没话说啊,难不成今儿个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林冲随着这白眼狼的指引,直接穿过正厅往蔡府后院走去,迎面是一个大回廊,回廊两侧种着各种说不上名字的花木,郁郁葱葱,让人精神为之一爽。也就是这相府等级的私宅能有这样的排场了,近年来东京城人口剧增,特别是相府周围富人聚居区的地皮,都被吵翻了天,一亩地竟然要五百两银子还有价无市,真真是寸土寸金。

专吃炒地皮这碗饭的人说了,相府周围,那可是真正的风水宝地,相府为何安在这里?就因为这里适合富人居住,风景优美交通便利,距离皇城也不远,尤其是这治安,那叫好的没话说。整个东京城每日里大街小巷打架斗殴不休,唯独这里安静祥和,这人一旦有钱了,除了喝花酒逛窑子附庸风雅,最重要的就是两个字平安,要不你纵有家财万贯,那也没命去享呢。

走过大回廊,景致又是一变,尽管林冲没有什么欣赏水平,却也知道眼前这池塘宜人、小径通幽、竹林藏风、台阁雅致,看来这蔡京的文气,果然名不虚传。

林冲走到一栋两层竹楼近处,随意的看着一株盘根错节的小榕树欣赏,门房白眼狼过去通禀,等不多时,从楼内迎出一位老者,须发银白而面容矍铄,一双眼睛虽小,却炯炯有神而坚定,一身长袍而身材修长,见到林冲,还没走近就伸出手来开怀大笑:“林止格终于来了。”

这就是蔡京?当朝一品太师?大宋朝权倾朝野的大人物?怎么看怎么不像嘛,林冲原本不情愿,但还打算下拜,此刻见蔡京高呼自己临时蒙事儿的表字,心下了然,这蔡京看来不是以太师的身份接见自己,刚好不用下拜,省事儿了。不过从中又能感觉出蔡京的平易近人,恩,不,更准确的说,应该是老谋深算。

林冲被蔡京有点枯瘦的手拉着进了竹楼,毕竟是年过70的老头子了,林冲目光到处,蔡京下颌已经是布满了老人斑的皮肤,看起来有些呆板,已经没有了什么生气。

蔡京,从小就是了不得的神童,四岁就能把岳阳楼记背的滚瓜烂熟。二十三岁就中了进士,还排名第九,很快被授了钱塘县的常务副县长。这还得说说蔡家虽然不是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不过也差不了多少了,蔡京有个兄弟蔡卞和他同时中进士。可见蔡家人的智商是不低的。后来蔡京一路平步青云,做了大宋朝的宰相,执政二十多年,期间被几次罢官,却又都像捶不扁打不烂的铜豌豆般再次崛起,实在是性格顽强之人。蔡京书法一绝,字学二王而又有瘦金体的风骨,可谓自成一家,占了苏黄、米、蔡四大书法家中一个蔡字。

林冲进了竹楼,眼见这竹楼凉爽异常,四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法绘画,琳琅满目目不暇接,林冲连钢笔字都写不好,自然对这些东西外行之极,见蔡京站到桌案前有询问自己的意思,林冲赶忙说:“太师还是不要问林冲书法上的事儿,老实说,太师这些书法我看着是挺好的,但根本就欣赏不了,特别是这幅狂草,嘿,这么多字,我压根都不认识几个。”

蔡京原本就在观察林冲,从见面开始到进屋,他发觉林冲根本就没有害怕自己的位高权重,一点卑躬屈膝的感觉都无,说话也能察言观色,却又直肠子一通到底,丝毫不隐瞒自己的缺点,简直是谜一样的人物,不禁从心中对林冲另行评价。

林冲落了座,蔡京亲自动手给林冲沏茶,门房白眼狼见林冲果然被老爷看重,心下喜不自胜,心说俺这下马屁拍对地方了,眼眉通挑的白眼狼不再说话,只是身子背对着门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去寻府内一个跟他相好的丫鬟吹牛去了。

……

第一卷 觉悟 第四十三章 - ~弄个官儿当~

林冲得到太师蔡京的锦囊妙计,从蔡府出来,径直去往太尉高俅的殿帅府。

到了门口,值班的军士见是林冲,纷纷问好。这些日子林冲没怎么跟这些军士交往,只喝过一回酒,殿帅府也总共就来了那么几次,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走,可这些军士们则都对林冲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个林教头你别看官职不大,见面的次数少,可人家是高人,有凤来仪楼上的金大家,枪挑打擂当教头,蹴鞠一脚定乾坤,直踢高衙内胯下,哪件事儿不是说出来就叫人伸大拇哥儿的,这些个军士们平日里没事儿吹牛,都以林冲为榜样楷模,再加上这几天这位林教头又干了一番大事,获得一番好运,更是让这些军士们佩服不已。

什么大事?林教头同一个相国寺的和尚一起,在杀猪巷打翻了蔡相府一百多号好手,要不是刑部冷捕头到场,恐怕那蔡家二公子也会被打得满地找牙。这些军士们平日无事生非,无聊时也会文官体系一派、武官体系一派的相互角力,蔡相府的军士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每都能占上上风,走路都是横着走的,狂妄之极。这一次,林教头可是为咱殿帅府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实在叫人佩服。

什么好运?市井间已经流传开来了,少保蔡攸决意在一年一度的皇家八月十五中秋节赏花大会时候安排金大家上前献舞,把金大家给送入大内呢,虽说这件事儿未免会叫林教头有些不快,可等金大家得到官家宠幸之后,凭借着以往那段交情,这官位还不青云直上么?不过这事儿也就几个头脑灵活的人私下里嘀咕嘀咕,谁也不敢说出来,没得叫蔡少保听见枉自送了这大好头颅。

要说这蔡攸也真的大胆了些,自太祖皇帝开过以来,兵权都交给枢密院掌管,一干文官管武将虽然有点不像话,可这武将造反作乱的苗头却给彻底的掐断了,为了利于统治,大内直属的供奉阁也不知道养了多少密探,各个地方的军情报告每日里雪片般传入大内,由供奉阁里的首领太监去芜存菁呈给皇帝,无奈这些年几任皇帝都疏于驭下,宦官专政的现象由童贯当将军就可见一斑,蔡攸做这个事儿也是前思后想,暗地里联络了供奉阁的首领太监,许下了不少好处,才敢实施。

而这件事儿,朝堂内外都知道,可谁也不敢当面跟官家明说,一则实力弱的人都信奉明哲保身的道理,专心致志的埋头捞银子,二则实力强如蔡京之流投鼠忌器,蔡攸身后是当今官家撑腰,传闻官家经常带着蔡攸微服出去逛窑子,蔡攸现在送过来一个国色天香的倌人,官家兴许本来就知道,装迷糊而已,你贸贸然的把这件事儿挑明了去驳官家的面子,官家一怒,能饶得了你么,大宋朝不杀大臣这事儿是有的,可被贬官罢职,这滋味也不怎么好受。

再则,蔡攸本身也知道林冲与金熙姗的事儿,可这世上的道理就是这般荒唐,小家碧玉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懂得风月情趣,在官家面前讨不了好儿,名流妓者接客次数过多恐怕有损皇族威名,只有用金熙姗这样的女子,又懂舞技,又知道风情,偏生生还是处子,经历过林冲这一番感情纠葛,反而能看通透了这其中的道理,荒唐么,有点儿,但荒唐的恰如其分,刚刚好。蔡攸脑袋瓜子灵光,这如意算盘早打了无数次,滴水不露。

这些话都是蔡京跟林冲说分析出来的,林冲听完简直把蔡家父子当成妖怪来看,古有“状诸葛而多妖”一说,如今看来,蔡家父子根本就是妖了。

太尉高俅正在白虎堂大发脾气。

这阵子他点儿也真背,先是得了个什么纵欲过度马上风的病,那话儿受了魔障,现在撒尿都成问题,都要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蹲着来才行,后来发觉买官卖官行贿受贿得来的银子丢了,一百多万两啊,就被两个小妾伙同野汉子给卷走了!小白脸,我操他妈的小白脸王八蛋!

高俅一把抓住手边一尊花瓶,狠狠地砸到地上。

这时候管家来通禀,林冲求见。

“不见!娘的,这小子定也是个小白脸。”高俅怒喝。

管家低眉顺眼的悄声说:“老爷,他说他是来买官的。”

“买官?快请。”高俅一听买官,又高兴起来,这些日子卖出去的官儿太多,有点不值钱了,客源明显少了很多,今天听到又有主顾上门,虽然这主顾是自己的下属,但也顾不得了,捞银子要紧,得赶快把损失的补回来。

林冲大踏步入内,见了太尉高俅本要拱手见礼,高俅却一脸喜色的迎上来,把林冲让到椅子上坐了,上茶后喝退了下人,搓着手,喜滋滋的,小眼珠子眯的一条缝,腮帮子鼓得跟猪尿泡似的说:“林冲,你可是要买官?”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点好,林冲闻弦知雅意,知道这太尉高俅是受不了穷的人,直截了当的说:“是。属下想来跟太尉日子也已经不短,这闲差当得太久,总觉得应该为我大宋朝更出一把力,于是就凑了点银子,想弄个官当当,还望太尉成全。”

高俅听了慌忙点头:“当然,当然,本太尉必当满足你的愿望,不知道你想买什么官儿?这官职越高,价钱就越高,另外散官,职事官的价钱也有区分,只要你银子带的足,正三品以下的,随你挑,哈哈。”

林冲微微一笑:“不知道五十万两能买到什么样的官儿?”

高俅听了原本混浊一片的眼里竟然爆出一团精芒,有点儿受不了的看着林冲:“五十万两?你一个小小教头加上武德郎的俸禄,一个月也只区区百十两银子,从哪儿来这么多?”

林冲早想好了说辞:“小人祖上曾往来大宋与西域各国经商,这么多年下来,积攒了这么点银子,小人报效朝廷心切,指望把这银子使出来,好挣上天大的一份子功劳光宗耀祖,望太尉成全则个。”

高俅听了暗自点头。

这几年,大宋朝贸易发达,年岁入几达万万贯,而其中农业税收占大概三成,而工商税收则占了足足七成。茶叶,布匹,蚕丝,绸缎,瓷器等等,为大宋朝带来了数不清的财富,也正因为这样,徽宗皇帝志高意满,以为大宋朝国库充实,兵甲强悍,自然乐得做个逍遥皇帝。东京城百万贯以上的富商非常之多,而万贯家财在东京城已经只能算是小儿科了,林冲说祖辈曾经经商,手里有那么几十万两银子,那也是有的。

这几年来买官的人,几乎都是官宦子弟或者巨商大贾,高俅听了自然不去怀疑,只想着办成了这个事儿,那五十万白花花的银子自己至少能占五成,二十五万两啊,也能略补遭窃而带来的巨大遗憾了。

当下二人开始商量官职的事儿。

高俅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区区五十万两,这对普通人家还算不少,不过嘛。用来买官则只能买个从五品的骑都尉或者中亮大夫,再高么,那可是要加银子了。”

这高俅,虽然没有什么野心,但毕竟在官场买官卖官混了这么多年,压价压得贼死,不过林冲也不是省油的灯,“太尉记错了罢,小的打听清楚了,前年正五品的协忠大夫一个七十万两,去年这官更不值钱了,一个正五品的宣正大夫才一个六十五万两,小的侍奉太尉时间也不短了,对太尉那是忠心耿耿,难不成太尉还想要叫小的血本无归?”

高俅眼珠子一转:“话不是这样说的,今年的价码儿可不一样,自从王黼拜少宰以来,各部都在紧缩官员数量,我这样也是没办法啊,林冲,你作殿帅府教头以来,不仅蹴鞠帮我赢了蔡京那老东西,还帮忙教训了犬子,我坑别人,我能坑你么?”

“太尉此言差矣,这两年我大宋官阶出让频繁,小小的一个协忠大夫大人便卖了六遍,在册官员重置太多,价格都已经降下来了,况且这事儿又不用大人花一分银子,大人还捞到了好处,大人要不再抬高一点?”

……

你一言我一语,到了最后竟然开始讨价还价起来,俩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只想用低官位换大把银子,一个捂着钱布袋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只把这堂堂殿帅府的军机重地白虎堂当成了菜市场……

林冲在压价的过程中是下了狠手的。

蔡京交给林冲的锦囊妙计中,林冲作为殿帅府的一个闲散教头武德郎,正可以去找自己的上司高俅买官。

由于高俅这人圣眷不坠,没什么才能却又喜欢银子,跟朝中的各大势力集团都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这些年埋头捞银子已经挣了不少,林冲如果通过这条线去谋取官职,定会成功,而且还不引人瞩目。

而蔡京这次为了不让自己那个儿子得逞而分薄圣眷,出血本给了林冲七十万两银票,要林冲找高俅买一个从四品轻车都尉,目的么,还不是为了够资格跟着高俅去参加八月十五的赏月大会。

林冲不厚道,愣是从中黑了蔡京二十万两,只用五十万两便从急于捞钱的高俅手里捞过来这官位,而且还逼得高俅白白饶了一个御营兵马指挥使。

由于高俅是中立派,对权势什么的不上心却又占据高位,各大实力集团为了既得利益都会对他敞开胸怀欢迎,毕竟大家当官就是为了钱权女人,你给我钱,我帮你弄官,双方没什么冲突,皆大欢喜。

大宋朝的官员都是由皇帝直接批示任命的,这是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之后强化中央集权的直接后果。以往高俅只用找吏部侍郎打点,稍微大一点的官就找吏部尚书,可这次是从四品的轻车都尉,御营兵马指挥使,这两个小官儿便不灵了。

高俅这次找的是王黼的便宜老爹梁师成。梁师成官至检校太殿,凡御书号令皆出其手,并仿照帝字笔迹伪造圣旨,因之权势日盛,贪污受贿,卖官卖职等无恶不作。

林冲走后,高俅穿着便服,怀里揣着银票,骑马来找梁师成,门房见是经常过来的太尉老爷,赶忙上前拉马,伺候着太尉老爷下马。

梁师成的府第对高俅来说,就好像自己家大院儿一样,穿过前厅子进入后院,顺着走廊往东,过了一个三进的大院子,才进了梁师成的书房。

见了梁师成,二人竟然没有大员们之间的那种假客套,在太师椅子上坐着的梁师成只是站起身,等到高俅从怀里拿出二十万两的银票,说是有人愿意出四十万两买轻车都尉兼御营兵马指挥使,梁师成见贯银票,也不去数,就那么扔到桌子上,叫高俅稍等。

高俅在厅里坐着哼小曲儿,梁师成转回书房,比轻车都尉还轻车熟路的从书架里的大花瓶内掏出一枚印章,对着一纸委任文书就按了上去,拿掉印章一看,那文书上便真的显示了国玺的模样,然后又从笔架上拿过狼毫,左手执笔刷刷刷一挥而就,众大臣们熟悉的那瘦金体便跃然纸上,等到笔墨晾干,梁师成拿了文书出去塞给高俅,高俅眼睛都不带眨的,揣起来就去找吏部侍郎登记造册去了……

大宋朝规定,每次用国玺的时候,除了当事人收发要有签字之外,还要由专门的机构登记造册,无奈咱当今的官家喜好风雅,只把那国玺当成玩物,增刻了十方玉玺,各种公文什么的也不分类,拿起一方印章就往上按,时间长了,就造成梁师成这厮钻空子私刻印章而学官家手笔,为了不漏破绽,梁师成苦练左手功法,并且终于练成,平日里上奏表用右手,买官卖官就用左手……

第一卷 觉悟 第四十四章 - ~马屁如潮~

第二天林冲接到朝廷任命,册封林冲为从四品轻车都尉,御营兵马指挥使,即日上任。林冲心说高俅这小老儿果然为了银子办事雷厉风行,被蔡京这老狐狸猜了个通透。

是役,林冲不仅升了官,还从中捞了蔡京二十万两的便宜。

这一切,都是为了应付八月十五的中秋节赏月大会。

八月十五中秋节是大宋朝仅次于春节的第二大传统节日 ,八月十五恰在秋季的中间,故谓之中秋节,历法把处在秋季中间的八月,称谓“仲秋”,所以中秋节又叫“仲秋节”。

中秋之夜,月色皎洁,人们把圆月视为团圆的象征,因此又称八月十五为团圆节,客居他乡的游子更 是以月来寄托深情。前朝诗人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以及神宗年间的宰相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等诗句,都是千古绝唱。

大学士苏轼曾有一首绝妙的《水调歌头》,得到了『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的超高评价。

今天,林冲正随着一干文武大臣皇亲国戚于皇城的集英殿前看表演。

当今官家还未到场,从小太监那里得来的消息是官家此刻书兴大发,正在奋笔疾书那首东坡居士的《水调歌头》,各位还要稍等片刻。

好一番繁荣的景象。集英殿前的广场灯火通明,两侧摆着流水座席,每个座位前的几案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干鲜果品,大内特供的各种酒水供应齐全,左边靠南的席位上坐着一群莺莺燕燕的皇家女子,林冲暗自里瞧了,各各都是国色天香的丽质,右边则是身居高位的大员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说话,无非是恭喜发财,祝您早生贵子早得贤孙之类的场面话,没有一点营养。

林冲作为从四品小官,则被安排在了主广场之外的散席上,还是三个人一桌的那种,即便这样,也是林冲在蔡京的吩咐下花了银子贿赂来的,否则,连宫门都进不来。

林冲边上的这两位许是老相识,只管自己说话,把林冲晾到一边,林冲乐得自在,只顾低头喝酒盘算蔡京跟自己说的『锦囊妙计』。

蔡京的计划概括起来很简单,林冲买个能看的过去的官位,然后等金熙姗上场的时候以金熙姗未婚夫婿的名义跳出来跟金熙姗想见,官家肯定不好意思上前阻拦,依照官家的脾气,定然会责骂蔡攸,而林冲虽然会被官家厌恶,但有他蔡太师罩着,定然无事。

蔡京还许诺,如果以后有机会,还会找个适当的时机给林冲一个有实权的文官当当,武官嘛,除了吃点军饷上的亏空,根本没什么财路。林冲当时听了没说话,但暗地里早把蔡京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老家伙分明是借刀杀人嘛,如果一味的照这个路走,蔡攸虽然被官家责骂,但还不会失势,等以后蔡攸又拽起来,他林冲能好受得了么。

林冲翻了翻白眼,鄙视了一把正在拉着梁师成假客套的蔡京,哼哼,趁他病,要他命!

等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随着一阵阵丝竹声响起,在一众太监的簇拥下,那位主宰着大宋朝万里江山却后又拱手让人的君主,以书法绘画见长的文学大家,庙号徽宗的赵佶从远处过来。

路上一众大臣们纷纷跪地迎接,赵佶缓步而前,对口中高呼万岁的臣子们微微点头,走到高台上坐定。

一身团龙锦绣的龙袍,五官端正略见慈祥,下颌留着三缕长须,举止文雅,浑身散发着长居帝位而带来的威严之气,跟林冲心中所想的差不多,赵佶身边紧接着的那人,五官清秀身材修长,跟蔡绦有那么三分相似,想来就是蔡攸,蔡京恨不得一拳夯死的倒霉儿子。

众人纷纷落座,蔡京在右首第一位坐定,一张脸上波澜不惊,却更显示了蔡京是老成谋国之臣。

对边上的首领太监微微一点头,随着一声炮响,赵佶站起身,举起酒杯,对下面的众人说:“又是一年中秋到!朕自继位以来,对内励精图治,对外以攘外敌……”一番自我陶醉的祝酒词后举杯痛饮,一口干杯。

下面所有人都站起身,『多谢圣上赐酒』,便也都干了,然后就是广场里御用歌舞班的表演。一个个身着轻纱的女子在乐队伴奏中轻歌曼舞,眼花缭乱的组合成了各种不同的阵势,时而分散,时而聚拢,时而穿插往复……

歌舞结束,各位大臣对赵佶称功颂德,太师蔡京作为眼下最有实权的人物首先出场,一番马屁拍的恰到好处,赵佶听了脸上红光满面,只恨的一边伺候的蔡攸牙根痒痒,但也不得不承认,老爹蔡京文采却是无双。

然后吏部说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托了圣上的洪福,兵部说大宋朝兵甲强盛,将士用命,这都是圣上教导有方,户部说大宋朝的库银都堆得满了,有常年不用的钱币,穿铜钱用的绳子都朽了,还需要重新换过呢,这都是圣上大德泽被四方的结果……

期间众人举杯二十次,高呼万岁三十一次,纷纷扰扰的一大通过去,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轮到蔡攸上场。

“承蒙圣上恩典,我大宋朝国泰民安,文治武功一时无两,咱们做臣子的除了兢兢业业认真办事,为圣上分忧解难,为百姓谋取福利,还要时时刻刻不忘记我大宋朝的天朝国威。如今四海臣服,大小属国纷纷来贡,就连高丽国藩王的女儿都仰慕我天朝威名,要为圣上献上一段歌舞,以表归附之心……”

蔡攸上面说着,下面一众人却纷纷肚里大骂,这混蛋蔡攸果然说大话一点都不带脸红的,深得厚颜无耻四字的三味,谁不知道高丽国从来都没有归顺过大宋,百年前宋辽大战之后更是连最基本的两国通商都被掐断,至今高丽国的扇子在大宋朝也是天价,偶尔有海上走私过来的高丽国土产,还没下船就被抢购一空,说高丽国归附大宋?骗鬼去吧。

赵佶听了蔡攸的话却觉得心中畅快之极,今日早些时候蔡攸跟他说了,今天会有高丽国藩王的女儿前来献舞助兴,甚至仰慕圣上才情,还有以身相许的意思在里头。

一众大宋朝的天之骄子和娇女们都坐在那里摒声静气的等着看这位高丽国的公主。

其实这事儿早在朝内传开了,蔡攸下血本耗时三年培养出来的这名歌姬公主,据传还跟一个小教头有染。

蔡京不动声色的坐在位子上听他亲生儿子在那献媚,偶尔,微微颤动的眼角暴露出来他看热闹局外人的心态。

随着一阵咚咚鼓响,二十名赤膊大汉抬着一面大鼓走入广场。大鼓约莫直径有一丈开外,下面十根长长的杠条撑着,杠条一头担在一名大汉的肩上,看样子并不费力。

再看大鼓上的这今晚赏月大会的主角金熙姗,头上是一个大红披盖看不清面目,只隐见红玉圈连珠鬓环,大红锦绣罗团花战袍,大红灯笼裤,镶着红玉的丝织长腰带,大红牛皮靴子,大红的彩带随着微风阵阵而飘舞。

金熙姗随着大鼓的移动,慢慢的用脚上的牛皮靴子敲击着大鼓,简单的声调在不同的敲击节奏中透出一种明快的韵味,恰到好处的敲打着在场众人的心房,等到大鼓进入广场正中的时候,随着堪堪一握的灵动腰肢的扭动,金熙姗踩着节奏伸出纤纤玉手,一点点的把那大红的披盖掀开。

雪白的玉颈,完美的下巴,湿润的樱桃小口,浑若天成的琼鼻,黑夜中绽放光彩的星眸,柳叶似的黛眉,光洁一片的额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盘成一卷,拢进大红抓角儿头巾。

等到整个大红盖头掀开,一张娇嫩中带着三分英气的脸庞便出现在众人眼里,场内的许多人都长大了嘴巴赞叹不已。果然是高丽贵族,果然国色天香,果然与众不同!

要知道汉家女子多娇贵,往往都是内敛型的,偶尔出一两个赳赳女子,却是粗鲁的要命,只会大声说话不懂贵族礼节,粗线条大嗓门,叫人受不了,比如赵佶三十四个女儿中最的宠爱的那个柔福公主,小名环环的,每天跟着一帮殿前致使厮混,舞枪弄棒打架斗殴,丝毫没有女儿家的风范,赵佶因为其母王贵妃的缘故,也常常溺爱着,别人也奈何不得。真正有男人豪气女子风情的奇女子,大宋朝开国至今,也就只那位杨业的夫人佘赛花堪堪算得上一位。

再加上金熙姗高丽国藩王公主的身份,舞技虽未施展却已初见端倪,众人一见便都喜欢上了,个个都想这怎样才能跟蔡攸套交情、送钱财,把这女子收为私房或者给儿子取了。

赵佶此刻也被金熙姗吸引。

蔡攸见官家神色暗自得意。

蔡京神色间略见怀疑,四下望望,这林冲此时可应该出场了,怎么没见动静?

第一卷 觉悟 第四十五章 - ~趁他病,要他命~

金熙姗贵为公主,性格自然要强,自从被蔡攸强行带走后一直不吃不喝,问话也不说,蔡攸想尽千方百计,直到用要把小鹂儿当场格杀作为威胁,金熙姗才勉强就范。今日献舞之前,她心中还有许多杂念,甚至还想到了故意跳得十分难看好叫官家厌烦,那她就不用再去进宫受苦了。

只是金熙姗原本就精通音律,对舞技尤其喜欢,当真的站到这大鼓之上,随着节拍跳起来的时候,却完全沉浸在音乐中不能自拔了。

红袖翻飞,红带飘舞,一曲跳完,包括赵佶在内,大家都沉浸在金熙姗独特优美的舞蹈当中,一时间忘了鼓掌。

赵佶身边的蔡攸得意洋洋,原本稳坐的蔡京却心头虚火上升,埋怨自己看走了眼,这林冲竟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事到临头竟然害怕,迟迟没有站出来打断金熙姗的献舞!亏了银子事小,养不熟的儿子更被官家宠信事大啊。

……

“好!”等待许久的林冲趁着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广场边沿走出来,带头鼓掌。

一众人等到了这时候才如梦初醒,纷纷跟着叫好鼓掌。

赵佶点头矜持的微笑,蔡京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高俅莫名其妙,其余众人不知所以。

蔡攸却见林冲猛然从人群里出来,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小教头林冲跟金熙姗交往他是知道的,可他没想到林冲此时穿的竟然是御营兵马指挥使的服饰,而且还混到宴会上来了,心思灵活的蔡攸马上凑过去,低眉顺眼的对赵佶说:“圣上,这高丽国公主如何?可能作为圣上的……”

林冲不等蔡绦说完,马上大喝一声,飞身上了那面大鼓,揽着金熙姗的小蛮腰,在乍见林冲激动惊喜的金熙姗耳边轻轻一句“姗姗受苦了”,同时脚下用力重重一跺,巨大的响声埋没了蔡攸的后半句话,也吸引得赵佶抬起头,惊讶的看着林冲。

“圣上万福,从四品轻车都尉、御营兵马指挥使林冲携未婚妻子高丽国公主金熙姗祝我主万寿无疆。”林冲高声大喝。

金熙姗骤见林冲,听到林冲公开承认自己是她的未婚妻子,还是在大宋天子群臣面前,面上涨得通红,一颗心儿却喜翻了。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是敢作敢为的盖世英雄?爱情往往就是这样,不经意间发生,在关键时刻得到升华。

蔡攸见林冲打断自己,还口口声声说金熙姗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不禁面色大变,上前一步厉声喝道:“那里来的野汉子,却在圣上面前撒野,左右来人,与我拿下,掌嘴三千!”

他这话正是说给负责皇帝安全的大内侍卫官,那几个被他用银子养肥了的殿直听的。那几位站得比较近的殿直乍听蔡攸喝叫捉拿林冲,愣了愣,偷偷看了一眼赵佶,赵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不关自己的事,再看看蔡攸,眼神凌厉,只恨不得用鞭子抽着叫他们上场一般。

大宋朝皇帝的贴身侍卫只能由皇室宗亲里筛选出来的英武之人担任,其他的如左、右殿直,本是九品小武官,各自顶着什么忠训郎、保义郎的虚衔,负责皇城的日常治安,一般近不了皇帝的身,俸禄也不多。平日里这几个人没少接受蔡攸的好处,所谓养狗三年,不会去咬也要会叫唤,蔡攸养的他们这么肥实,眼下自然到了叫他们出力的时候,无奈中只好头皮一硬冲上去,拼了!

林冲站到大鼓上,口中安慰金熙姗“莫怕”。金熙姗紧紧的搂着林冲的腰,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有你在我便不怕,今天咱们就是死,也要死一块儿,到了阴曹地府,我照样嫁给你……”

那几个殿直冲的近了,蹦起来往鼓上跳,林冲居高临下,又占了先机,一脚一个踹翻在地,口中同时说道:“蔡攸,你叫俺妻子来给圣上献艺,说若能叫圣上得意了,便给俺天大的好处,如今圣上得意了,你却要反悔杀了俺们夫妻么?”

林冲这话算是损到家了。

首先便是扣死了蔡攸唆使林冲妻子前来献艺的大帽子,当然,这种事情虽然有点不雅,但也不算什么,不过这样一来,后宫佳丽数以万计的赵佶就是脸皮再厚,再好色,也不能公然抢一个从四品武官的老婆了。

其次,蔡攸不顾一切鼓动别人妻子给赵佶献艺,本身就是奸佞小人的嘴脸,尽管大家都知道蔡攸奸佞小人,可没人说是一回事儿,有人说又是一回事儿,赵佶就算再宠信蔡攸,也不得不照顾一下皇家的脸面。

再次,林冲说蔡攸许给他天大的好处,明摆着就是栽赃嫁祸,这卖官买官的罪名一旦被坐实了,那可是罢官刺配的下场,惨。

最后,蔡攸不过是名义上的镇海节度使、少保,根本没有任免官员的权利,蔡攸敢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他有恃无恐,祸乱朝纲这个罪名,那可是最严重不过了,恐怕蔡京都会因为一个『教子无方』的罪名损失既得利益。

这是林冲千思万想琢磨出来的阴招,目的只有一个:干掉蔡攸,趁他病,要他命。

果然,林冲这话一说出口,周围的人嗡的一下子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这些官员们虽冠冕堂皇,但一遇到这种惊爆八卦,顿时忘了自己的身份,简直跟窑子里的长嘴老鸨没什么两样。

赵佶一脸铁青的看着蔡攸,蔡攸见马屁拍露,捅了这天大的篓子,而且关系到皇帝的面子,解释也解释不清,他能说“林冲胡说,这高丽公主还是处子,是我特意献给圣上的”么?

“圣上为我作主!”蔡攸只吓得趴倒地上猛磕头不止,砰砰声中,没几下脑门子上已经见了血了。

旁边的蔡京兴奋之极,真没想到林冲竟然玩这一手,真是漂亮,比他前面交代给林冲的话要狠多了,趁机站出来说话:“竖子!枉老夫教导你多年,事事做给你看,要你忠心爱国,在圣上身边为国分忧,没成想你竟作出这种事,那『祸乱朝纲』这四个字,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可怜我蔡家世代忠烈,却出了你这么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混帐东西,老天啊,你打雷劈死这个畜生吧……”

蔡京银色须发飘张,失望到了极点,一时间声泪俱下,痛哭流涕。

朝中的大臣们见蔡京这样,无不在心中叹气。都这时候了,蔡京还不忘落井下石,把那四字诛心之言送给了他亲生儿子,人都说虎毒不食子,这蔡京,可是比老虎还厉害啊。

蔡京哭着又说:“圣上啊圣上,老臣跟了你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只想叫我大宋国泰民安,没想到却养出了这么一个儿子,老臣恳请圣上对老臣治重罪,老臣愿意拼着这把老骨头自配边疆,为我大宋戍边而换取大宋千万百姓的片刻安宁,圣上啊,老臣对不住你,老臣该死啊……”

日,这集英殿前,竟然成了蔡京的表演秀!

赵佶一直没说话,他不是不怒,他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

这大凡做皇帝的,整个天下都是他的,要什么有什么,荣华富贵不用说了。可这人一旦享受得过了头,便会觉得日子无趣,如果边上有那么一两个头脑灵活主意多的人能时时想出怪招逗自己开心,那这人便能受到皇帝的重用,蔡攸便是这般。

但喜欢归喜欢,却不能明说出来。皇帝也是不自由的啊,每位皇帝在位的时候身边都有一个叫做起居郎的内侍官员,记录皇帝的饮食起居,今天去了什么地方,今天说了什么话,决策了哪些事情,晚上跟哪位嫔妃打炮……

可以说,除了放屁打嗝不会记录之外,其他的都一字不差的写到纸上了,而且写到纸上之后还要按时间顺序去皇家档案馆存档,一天存一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次都不带少的。你说这当皇帝的哪个没有个特殊嗜好什么的,可又不能写到纸上,那该怎么办?

于是蔡攸这种人应运而生,在偷摸的带着皇帝乱搞嫖女人后,总是偷偷抹去记录,也正因为这样,蔡攸成了赵佶这几年的心腹之臣。

这样的人,舍不得杀呀。

无奈赵佶文采一流却没有急智,看着老泪纵横的蔡京也于心不忍,只好亲自扶起蔡京,安慰了一两句,那两只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少宰王黼,希望这个被朝野上下称作『贤能』的臣子给自己出主意。

王黼眉眼通挑,早从蔡京的表现看出林冲此举必为其指使,但却没完全听蔡京的话,赵佶需要帮忙,而梁师成在一旁也不住的使眼色。

当下王黼站出来,一脚踢到蔡攸脸上,把蔡攸给踢得晕了过去,才轻抚着蔡京的脊梁说:“老太师莫要生气,您这也是家门不幸,不能全怪您,王黼知道蔡少保早已经离开蔡府而另立家业,这一切与您无关,不过这轻车都尉林冲,虽然被蔡少保利用,倒是一个敢作敢当的汉子,太师应该好好谢谢,毕竟我大宋朝缺少的也就是这样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才了,还望圣上三思,望太师保重身体。”

王黼这一番话也是很见政治功力的,彻底断绝了蔡攸再被重用的机会,还拍了一记蔡京的马屁,又保全了明显受到蔡京指使却又不按牌理出牌的林冲,林冲这人胆子大计谋高,这番话说的土里土气,却处处打中蔡攸要害,跟蔡京高俅又都有关系,如果利用的好,以后定是自己上升一步的绝佳助力。

第一卷 觉悟 第四十六章 - ~粗鲁公主~

赵佶听了王黼的话,思索了一阵,看看满脸鲜血的蔡攸,一闭眼:“蔡攸为镇海节度使、少保,荒唐透顶,着谪守渭州郡,与枢密使童贯共防西夏,太师蔡京教子不严,罚三月俸禄,林冲虽冲撞鲁莽,却爱妻心切,既往不咎,好好的去做那御营兵马指挥使罢。朕乏了,你们再饮几杯,也歇息去吧……”林冲听了一颗心落肚,他最怕的还是赵佶追究他这个御营兵马指挥使是怎么来的,现在看来,这个喜好风月的赵佶,完全秉持着祖宗重文轻武的宗旨,根本就不去注意他这样的小官。

赵佶说完又看了一眼那曾经带着自己出入风月,叫自己胸怀大畅的蔡攸,摇摇头,在一众嫔妃太监的簇拥下迈步前行。

刚走了两步,却从集英殿左首边转出来一位女将,再看女将胯下,赫然是一头四蹄雪白而浑身黑镖发亮的乌云踏雪。皇宫大内,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是谁这么大胆,竟然在这样月色当空的晚间骑着高头大马直闯集英殿?

那女将拨转马头,径直对着广场中间的林冲泼刺刺冲过来。

等到走的近了,众人才看清那女将的模样,头上戴着镶着宝石的龙血头环,黛眉朱唇,身穿赤色炫目的血铜甲,脚穿红锦制成的火翔靴,手提大内贴身侍卫常用的纯银豹尾枪,原本秀美的脸庞冷漠异常,眼神中透出杀伐果断的气势,真真是一员巾帼女将。

这女将策马靠近林冲的时候,清脆可人的大喝一声:“兀那汉子,怎地到我赵家禁地撒野!”十足十的江湖口吻。

林冲一脸纳闷,不知道这位鲁莽女将是谁,怎么如此大胆的就骑着马拿着兵器冲过来,没人管么?

赵佶见这位女将凭空出现,也不去怪罪,只嘴里说:“环环,你怎么这身装扮出来了?”

再看其他人,却都是一脸见怪不怪的模样,只赵佶周围寸步不离的那几个中年侍卫摇头连连。

这叫环环的女将抱腕拱手:“父皇,儿臣过来帮你教训这个不知轻重的小子。”

说罢也不等赵佶再说话,就那么平端着枪遥看林冲:“愣着干什么,放开你手中的姐姐,咱们大战三百回合!”双脚使力纵上马鞍,再高高跃起,举起手中的豹尾枪对着林冲就是一刺。

林冲听赵佶叫环环,立即想起这位就是蔡京提过的,当今官家最喜欢的女儿,王贵妃亲生的柔福公主,顿时头大如斗。

原本多好的结局啊,陷害了蔡攸,讨好了蔡京,跟赵佶混了个脸熟,赢得了美人归,掏钱买的官儿也被赵佶承认,他奶奶的,这往后还不任由我林冲翻手为云?

可眼下……林冲差点从鼓上掉下去。

据说这个柔福公主,可是个缠上就不松手的牛皮糖啊。那个曾经在有凤来仪楼上被蔡攸痛扁的朝散郎察院殿中侍御史王蒙,也不知怎么的,调戏良家妇女的名声就传到了这柔福公主的耳朵里,后来被缠上,整天介上门骚扰不休,不是撒泼大骂便是吓唬妻儿,半月下来,原本也算玉树临风的王蒙,竟然凭空老了十岁,府里上下鸡犬不宁,只好自动请求告老还乡以躲避这个煞星……

林冲硬着头皮在豹尾枪尖上踢了一脚,整个豹尾枪身高高弹起中,柔福公主的人已落在了这大鼓上。

林冲气得肚里直骂日他娘却毫无办法,这女的是公主,没法下手啊。

赵环见林冲竟能踢中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破天一枪,后悔自己刚刚那试探的一招力道不够,却没去想林冲一身功夫比他高太多,调转枪头砸下,这次却是用上了棍法。

大鼓本只有一丈多点,林冲想躲又无从躲起,只好一手揽得金熙姗更紧,另一只手伸出去抓高速砸下枪身,然后一托一拽,硬把豹尾枪抢过来。

柔福公主满怀期待的等林冲被砸中的叫唤声,没成想却被抢了手里的家伙,一张脸涨得通红,不顾身份的脱口而出:“混蛋小子,还姑奶奶的枪来!”

林冲不言语,只用眼神请示一旁的赵佶。

赵佶见林冲的眼神分明是“请圣上为臣作主”的意思,老脸一红,低低吩咐身边的侍卫一句。

赵环见状赶忙低声跟林冲说“莫要叫那李诚抓到我,我定有重谢”。

话音未落,就看那侍卫李诚脚下略顿,炮弹一般从赵佶身边蹿出来,大鼓上方的时候伸出双手就去抓赵环的双肩,这样的活儿,这两年李诚也不知道干过多少趟,真真是得心应手之极。

原来这血铜甲是赵环的爱物,几乎甲不离身,每每赵环惹祸,赵佶就会吩咐李诚制服赵环,血铜甲肩头上的兽头护肩,李诚也不知道抓住过多少回,从来没落空过。

可惜这次李诚却失手了。

林冲在李诚将要抓住赵环双肩的瞬间,撇下手中的豹尾枪,一把拽过赵环,赵环受力猛地往林冲身上一扑,满鼻子的男人气息冲过来,却也躲过了李诚的双手。

赵环见没被抓到,也不顾那么多,从林冲怀里挣扎出来就咯咯大笑,一点儿女儿家的风度都无。

李诚纳闷的站到鼓下不远处,手里空空的,脸上带着不相信的神色。这林冲,下手也太快了,还在空中的时候,李诚就看到林冲撒枪伸手,李诚有把握在林冲拉赵环的瞬间抢走赵环,毕竟蓄势待发,凭借飞行的惯性双手拉人,定能抢过赵环,没成想却连血铜甲的边都没碰到。

赵佶年少时也是德才出众的皇子,眼见林冲年纪轻轻却每每出人意表,依稀有自己当年的风采,眼中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示意李诚回来。

李诚悻悻归队,赵环对李诚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总算逃过一次,咯咯……”又转过身,上下打量林冲。

林冲被赵环看得头皮发麻,正不知道怎么才好的时候,怀里的金熙姗说话了,“这位妹子,你好威风啊。”

赵环此时才近距离见到金熙姗的容貌。爱美之心,不光男人有,女人也有。赵环看清金熙姗娟秀中带着三分英气的脸庞,以及跟自己相似的贵族气质的时候,一对眼睛,简直明的发亮。

赵环天性豪爽,喜欢舞枪弄棒打架厮混,但有时候夜深人静,也会偷偷的换上女装顾镜自怜,只是她身上的男人气质也忒多了点,镜子里头那个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眼前这位大姐姐,一身大红劲装打扮,却分明有她朝思暮想的那种糅合了阳刚和阴柔的感觉,怎能不让她惊喜。

赵环过去一把甩开林冲搂着金熙姗的胳膊,却把自己的胳膊放到金熙姗腰间,“姐姐,你真好看,今晚上咱们一起睡吧。”

林冲听了差点吐血。

这就是她说的重谢?日,这小娘皮,公然跟我抢老婆……

金熙姗被一脸崇拜的赵环留在宫中,一干文武大臣,包括赵佶都没办法阻止,蔡攸早被御医带下去诊治了,跟名义上的妻子分开后,林冲闷闷不乐从皇城出来,与老狐狸蔡京递了个明日再见的眼色,二人分道扬镳。

林冲没回酸枣门外的家,而是转到了相国寺。

今日出来的时候,林冲诳着李师师和锦儿,把两女送到了鲁达的菜园子,由早就通过气的鲁达带着去相国寺进香还愿,约好晚间才来接二人回去。

鲁达送别林冲的时候有点儿难过,他是知道事情始末的,在他眼中,林冲这个兄弟实在是当世的好男儿,今晚这样有点儿铤而走险,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宗泽的拳拳爱国之心对鲁达也是一番教育。在李师师和锦儿进了相国寺后,实在为这位兄弟捏了一把汗。

已快到子时,相国寺的正门早就落了锁,鲁达在侧门张望不已,终于看见林冲落落寡欢的从远处过来。

鲁达咧开大嘴对林冲一乐:“成了?”

林冲强打精神点头,鲁达嘿嘿一笑,“快进去罢,弟妹和锦儿正在房中相侯。”

二人走进相国寺,往女子专用的客房走去。

相国寺不是一般的寺庙,那是大寺,尽管当今圣上喜欢老子道说,但并没有对佛家进行打压,而在东京城这样的地方开寺庙,可不是像嵩山少林那样不接待女施主的,早就备有女子专用客房,还央了几个虔诚信佛的老妈子帮忙拾掇打扫。

还没走近李师师所在的客房,就听到一阵阵哭哭啼啼的声音传来,走的近了,还能听见有人断断续续的撇着哭腔说话:“爷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就这么的去了皇城去闹,万一有了什么好歹,咱们可怎么办,爷如果不幸,我也便不活了……”

林冲听了狠狠地瞪了鲁达一眼,鲁达大呼冤枉:“别看俺,俺今天一句话也没说。”

又听锦儿哭道:“小姐莫要哭了,呜呜……咱们爷是大英雄大豪杰,定能平安回来,呜呜……爷还说要纳我为妾呢,他不会不管咱们了,呜呜……”

鲁达识趣走了,林冲推开房门,李师师和锦儿正在屋里哭成一团,“还是老婆好哇”,林冲被感动了。

李师师和锦儿见林冲安然无恙,自然高兴得破涕为笑,一口一个『爷』。林冲问了才知道,原来这主婢二人早些天隐约听鲁达和林冲说起过八月十五的事儿,后来见林冲虽升了官,却不怎么在家了,今日更是一身官服早早的就起身,一脸严肃的模样,还把两人接来这大相国寺,李师师合计着这个胆大包天的爷必然要去做那胆大包天的事儿,联系起来,早间上香的时候听几个贵妇也嘀嘀咕咕说什么“高丽国公主”“有凤来仪楼”“官家”什么的,就知道林冲此举必定危险,从天亮到天黑,等了这许久都不见林冲回转,李师师心中着慌,问鲁达也不说,就跟锦儿两人越想越怕,哭哭啼啼起来。

林冲把李师师在怀里揽紧,又捉住锦儿的一对小手,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第一卷 觉悟 第四十七章 - ~军营~

座落在新封丘门左近的班值军营,便是御营兵马指挥使领兵练兵的所在,御营兵马指挥使,大概也就是东京卫戍部队少将军长的官衔,相当于后期设立的都统制的职位,可惜,等林冲拿着任命书上任的时候,才真的知道这御营兵马指挥使是个什么玩意儿。

从四品轻车都尉被高俅前后卖了四次,也就是说,这轻车都尉的官阶上现在已经有四个人在拿朝廷的俸禄银子,那御营兵马指挥使呢?在此之前,大宋是没有御营兵马指挥使这个职事官的,这都是高俅和梁师成编造出来的名目,以侍卫亲军数量过多不好管理为借口,经过赵佶确认后才设立的,宽敞的兵马指挥使的大帐里,一溜儿摆着不分高下的一排桌椅,想必都是这个御营兵马指挥使职事官位的,数了数,日他娘,竟然有八个人!

林冲彻底的服气了。

御营兵马指挥使听起来不错,隶属骁骑营军都指挥使,其实只不过是军都指挥使的副手,没什么实权,下面的指挥使、统制、都头才是真正带兵的。

御营兵马指挥使的大帐里现在空无一人,刚进来的时候周围有那么几个闲散的军汉在溜达,看到林冲一身兵马指挥使服色却也不来见礼,只是用眼角斜斜的瞥了林冲几眼,一转身竟然走了!

林冲突然觉得这五十万两银子花的有点儿冤枉,正气闷的,从外面进来一个军士,见到林冲即施礼:“小的吴玠,见过林指挥使。”

这人禁军都头服饰,大概二十六七的模样,生的高大魁梧,说话的时候底气很足,带着一股彪悍之气,一张国字脸刚毅中透着粗犷,很有军人的味道。

林冲嗯了一声,看了看吴玠,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但到底在那里听过,却是不知道了。这时候人们一般都是一个姓字加上一个名字,稍微有点身份的时候才有表字,表字为两个字,二十岁弱冠礼之后才会有。百家姓虽多,可大宋朝的人更多,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人同名同姓也是稀松平常,林冲当下也不在意,随口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吴玠低头回话:“回大人的话,小的来做大人在军中的随从。”

“哦?起来说话。”林大官人新官上任,终于有人来招呼自己,自然要端端架子过瘾。不过暗地里打量这个吴玠,觉得这人行至有度,不卑不亢,回话简单利落,好像是个人才。

见吴玠站起身,林冲微微一笑:“既然你是我在军中的随从,那以后就不用多礼了,拜来拜去的,挺麻烦。”

吴玠一抱腕:“多谢大人。”

林冲见吴玠虽然口中说谢,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以为然,也不在意,“咱这大营里头,为何不见诸多将士?”

“回大人话,咱这大营里,现在已经有了包括大人在内的八个兵马指挥使,除了真正具有领兵权的王指挥使,其余的几位指挥使咱们便都没见过,大人今天能来,小人也着实意外。”

林冲听了大感兴趣。

大宋朝各级机构庞大是出了名的,在此之前,很多寄禄官,也就是拥有官名但是不管事只拿俸禄的人非常多。比如林冲的这个从四品轻车都尉,现在有四个人拥有这个官名,也每月拿着俸禄,但这四个人很可能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轻车是什么,都尉是什么,压根就不管事。

管事的人,一般来说都是皇帝特殊任命的,叫做“差遣”,也叫“职事官”,比如林冲的这个御营兵马指挥使,是可以练兵带兵的。无奈这两年寄禄官的虚名被高俅梁师成之流卖的多了,太不像话,没办法只好把职事官也拿来卖,反正也就是一纸文书的事儿,从正三品到从九品,从上轻车都尉到诸司参军,凡是有名目的也被卖了个遍。这样以来,武官系统中人浮于事的情况出现频繁,兵将都不知道对方,而文官系统争权夺势、大捞好处、甚至大打出手者更是数不胜数……

朝廷纲纪败坏,就是因为皇帝被阻塞视听,只听汇报,只管看奏折签名盖章,其它什么都不管。原本的特务机构也被无耻宦官把持,皇帝的眼线成了摆设,这瞎子皇帝,聋子皇帝执政,一遇到强敌入侵,能不亡国么?

林冲仔细的询问了吴玠,得知这八个御营兵马指挥使只有王指挥使偶尔来一趟,不过也是转一圈就走,这骁骑营兵马原本应有七千人,可王指挥使为了吃好处,近年已经不再从厢军内招收新兵了,七千军士只剩下五千不到,还都是拿饷不干活的衰兵,军饷年年都有增加,军费开支年年上涨,这多余的钱,可是都落入了那王指挥使的口袋了,战斗力?算了吧。

“也就是说,咱这号称十万禁军的东京城,实际上没有十万?”林冲叹着气问吴玠。

吴玠见这个指挥使可真真与众不同,除了问一大堆的问题,还饶有兴致的关心起城防来了,闲的没事干么?

“回大人的话,据小人估计,咱这东京城十万禁军,连上大内龙卫军的那两万侍卫军,其他的么,加起来也就那么九万人不到。”

林冲听了郁闷不已,奶奶的,这干武官们胆子也恁大了点,天子脚下也敢如此?

“恩,日常的练兵事宜,现在是谁在掌管?”

吴玠听这位林兵马指挥使问起练兵的事儿,更纳闷了,难不成?这位林兵马指挥使还要去练兵么,“回大人的话,小人自从西夏回来,在这值班军营里一呆就是一年多,未到换防的时间,也不曾见过有人练兵带兵,咱这值班军营因直属京畿,比寻常的军营还多了不少人手,只是自大人兵马指挥使以下的各指挥使、统制等,小人还真没见过多少,实在是每个职位安排的人太多了。”

“恩,既然无人练兵,那我问你,寻常你们这些军汉都干些什么?”林冲是存心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回大人的话,小人原本从西夏回来,只是一个闲散都头,小人属下的一百军士实际只有八十六个,平日里无事,我们也就出去喝个酒,或者受人所托打个架什么的,并无实际差事。”吴玠见林冲问得清楚,不敢隐瞒林冲。

“打架?你们也经常打架么?”林冲眼里开始放光了。

吴玠理所当然:“大人明鉴,咱们当兵吃饷,要么想为国杀敌,要么只是找个差事糊口养家,咱大宋边关战事不断,但整体还算安宁,特别是在这东京城里,根本无敌可杀,咱们不打架挣外快,还能干些什么。”

日,林冲总算知道这兵痞俩字怎么来的了。

“恩,打架还能挣到外快,那打一次架什么价码?”

吴玠听到“价码”二字,眼里也开始放光,敢情这位爷是来找打手的,“回大人话,这打架么,别的军营不知道,但咱们军营里头,一般分为文打和武打两个价码,另外依据每次打架的难易程度也略有不同,不过一般来说,只要能拿外快,没落的皇亲国戚咱们也敢动!”

果然是兵痞,听到有架可打,吴玠原本弓着腰顿时直了不少,看样子急不可待,有些磨拳擦掌的势头。

“什么是文打,什么又是武打?”

“文打么,小的们纠集一帮要好的都头朋友,各自带着属下的军士去助威,文打是打不起来的,只是那些贵胄们充门面斗气用,偶尔帮忙骂战,增加些许气势而已。武打则不同,都是贵胄们已经撕破脸,俺们拿着棍棒上去助拳,只要不弄出人命,后面的善后事宜咱都不管,只把对方打趴下才算。文打一次五十两,武打一百两不含伤药费用。”

长见识了。

林冲暗自踹度,也不知道上次打了蔡家那一顿,蔡绦花了多少医药费,想来也不会有多少,那些军士明显都是蔡府直属的亲兵,自己的狗被咬伤,胡乱赏几个钱也就是了。

“我如果想找你帮忙打架,你愿意么?”林冲有点儿气短,奶奶的,这倒霉催的兵马指挥使花架子,指挥个属下打架还要自己掏银子,这都什么事啊。

“大人如果想找人打架,一切交给小的来办,不要钱。”吴玠笑眯眯的,这些天都没活动筋骨了,挺手痒痒的。

“你说你是都头,现在你做了我的随从,还能带兵么?”林冲自己都糊涂了。

“大人明鉴,小人说是做大人的随从,其实也不完全是。小人日常带兵,自然要听大人的号令,咱这军营里,八个兵马指挥使都有各自的属下统制都头,每个指挥使也都按月拿出点银子犒劳大家,就为的打架时候有贴己的帮手,小的以前脾气不好,孤魂野鬼没人愿意带,这下大人来了……”

林冲心下大骂,日他娘,我说这吴玠这么上赶着来找我,半天是为了混我的银子使啊,敢情这家伙以前没人要,来敲我的竹杠来了,日,我能叫别人白白的敲竹杠?

林冲从兜里掏出一百两银票扔给吴玠,大手一挥,“叫上百十个人,咱们打架去。”

吴玠见这位林兵马指挥使出手大方,不是抠门的主,敬谢不敏,银票怀里揣了,一低头:“是,大人。”

第一卷 觉悟 第四十八章 - ~抄家~

东十字大街,蔡攸少保府。

蔡攸自从攀上赵佶之后,凭借着赵佶的宠信,竟然与当太师的老子蔡京分庭抗礼,几不把除却赵佶的其他人当回子事,往日里蔡攸这少保府车水马龙好不热闹,成年有各种各样的软轿车马排成一排候见,如今蔡攸昨晚才失势,今日便门前一个乞丐都无。

少保府大门紧闭,院子里人来人往人心惶惶,蔡攸的五房媳妇正在大院里大呼小叫的招呼人马准备出京。没办法,玩政治没玩过他老子,曾经显赫一时的少保蔡攸,此刻不过是个小小的渭州知县而已,吏部里三个脸色阴霾的侍郎已经过来催了三次,往常蔡攸连甩都不甩的这三个王八蛋,竟然骑到蔡攸头上拉屎撒尿起来。

蔡攸头上裹着白布,白布上隐见血迹斑斑,这是拜少宰王黼所赐。不过蔡攸一点儿也不埋怨王黼,所谓墙倒众人推,王黼这一脚下来已经是救了他蔡攸一次,否则那个狠心的老子可能直接就把他一撸到底弄成庶民了。

一夜之间,年纪轻轻的蔡攸竟然有了老态龙钟的味道,大院里,成车的家什器物放满,蔡攸没想要这些东西。这都是不值钱的烂货,真正值钱的各种古玩书画已经在今早上变卖了。消息灵通的几个典当行掌柜,起五更前来拜访,原本价值八十万两的东西硬是被那几个比强盗还狠的混蛋压价到三十万两,随后如狼似虎的店伙们冲上前来瓜分一空。

蔡攸靠着府内屋檐下的大木柱子,暗暗捏了捏招文袋内厚厚的一叠银票,庆幸这些年除了拍圣上的马屁,外快银子也着实捞了不少,这几房妾侍也算衷心,还没出现卷了钱财私逃的状况,无论怎样,现在也不算人财两空。

正想着,门外传来震天介砸门声,“快开门快开门,大白天的关着门,想谋反么?”

蔡攸依旧在柱子上靠着没动,多熟悉的声音啊,恍惚中,蔡攸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带头抄别人家的时候,抄家,那时候真的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啊。

门开了,几个军士把慢慢腾腾的门房当场推倒在地,有个凶恶的还冲那门房的大腿踢了一脚,一声“你娘的怎么这么慢”,把蔡攸从臆想中拉了回来。

从府门外呼呼拉拉进来了近百名军士,见人就踹,昏迷不醒的小鹂儿被几个军士从后院柴房里抬出来送走了,眼见一身伤痕累累,却是被发狂的蔡攸昨晚打的。

一番拳脚之后,原本杂乱的院子安静下来,只有几个护院武师模样的跑到蔡攸跟前挡住。

“干什么?”蔡攸毕竟官场上打滚过来的,眼一横,竟然把一个愣头青军士吓退半步。

“下官过来看望蔡知县来啦……”随着响彻全院的话音,林冲施施然从府门外进来,一见蔡攸便是一个长揖。

蔡攸见是林冲,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扯着嘶哑的声音叫喊:“林冲!圣驾前你血口喷人诬陷于我,我哪里得罪你了?”

林冲见蔡攸完全一副外强中干的模样,走上前,一脚踹开挡着的护院武师,旁边站立的军士见林冲出手也不客气,按住那倒霉武师就是一通海扁。

耳边传来武师的惨叫声,蔡攸吓得心肝嗵嗵直跳,脊梁紧贴着柱子,“你待怎的?”

林冲微微一笑,凑近蔡攸耳边:“蔡少保莫要害怕,林冲是过来给您送信来啦。”

蔡攸一愣:“送什么信?”

林冲故作惊讶状:“蔡少保还不知道么?蔡太师吩咐林冲过来取蔡少保身上的银子,太师说了,蔡少保近年来巧取豪夺贪污了不少官家银子,要俺来要呢。”

蔡攸心中的无名野火腾的一下就烧着了,他没想到他的死鬼老子竟然如此心狠,连自己最后的保命钱也要夺去,心慌意乱中,还不忘用手捂紧了腰畔的招文袋。

林冲一把拨开蔡攸,把招文袋从蔡攸腰间拽下来,也不去看里头的东西,就那么揣到怀里,“多谢蔡少保成全。”一转身,往门口走去。

蔡攸见林冲竟然当场抢钱,那可是自己的全部心血啊,发了狠心的从旁边武师手里抢过一口朴刀,看准林冲的背部举刀便砍。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人急了拼命,反正已经没法活了,蔡攸豁出去,明知不是林冲对手也要跟他拼了。

林冲头也没回,反腿一脚把蔡攸踢飞,一挥手:“收队!”一众人等来的快去的也不慢,呼呼拉拉的又走了。

蔡攸脑袋瓜子磕到墙上,钻心疼痛,只觉得自己是天下间最冤枉最可怜最没人同情的废物,差点就要拔刀自刎,可终究下不了决心。

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下面的武师们见蔡攸的悲惨模样,知道这货政治生涯已经完全结束,纷纷抱拳离去,头都不带回的。

下面的人以五房侍妾为首,也开始你抢我夺的争东西,一阵骚乱之后,院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五房娇滴滴的侍妾大打出手后,分别抢占了各自的物品,带着几个家人走了。大宋朝好色的男人多了去,只要有姿色,到哪儿不能弄口饭吃,何必跟着这个不名一文的小知县到边疆冒风险?

世态炎凉啊,蔡攸吐出一口鲜血,晕了。

……

林冲从蔡攸府第出来的时候,一脸的志得意满。

先是去医官看望了昏迷中的小鹂儿,问了病情,得知没什么大碍之后转身去了蔡京的蔡相府,把从蔡攸手里抢来的钱一分为二,自己留下一半二百万两,另一半全数给了蔡京,然后说这是蔡攸痛改前非孝敬老爷子的,只望老爷子网开一面,看在骨肉情分上饶恕不死。

蔡京手里攥着银票,面上也是一脸惋惜,“我这儿子,从小就聪明伶俐召人待见,圣上龙潜瑞王的时候他天天立在圣上的必经之地,每每见了圣上便彬彬有礼的问候,时间久了,圣上便记住了他,登基之后招入宫中常伴左右,先赐进士出身,授以枢密直学士、龙图阁学士兼侍读、宣和殿大学士、节度使、少保,老夫不止一次在祠堂祷告,我蔡家能有此子实乃祖上在天之灵的保佑……”

“无奈自从他圣眷日隆,竟然目无长辈,老夫的话也不听,处处与老夫作对,他今天有此下场,也是天理循环,我只愧对于我蔡家先辈于九泉啊……”

林冲随着假惺惺的蔡京一通感慨,抚慰了几句,就把胸脯拍的咚咚响,发誓效忠蔡京,直到蔡京一脸喜色送走自己,才折返蔡攸府中。

没成想蔡攸竟然众叛亲离,独自一个人倒在屋檐下,一嘴一地的鲜血没人管。

……

蔡攸悠悠转醒的时候,眼前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看就是客栈的上房,整洁的房间,简洁实用的家具,缎面棉被,以及一张阳光气息逼人的脸。

“蔡少保醒了?”林冲笑问,就像在问一个流浪街头多年的流浪狗一般,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蔡攸多想就这样永远也不要醒来啊,可惜他还是醒了。

蔡攸呼啦一下坐起来:“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肯放过我?”

林冲摇摇头:“蔡少保大错特错,不是我不肯放过你,是太师他老人家不肯放过你。”

见蔡攸眼中充满了疑问和恐惧,林冲又是一笑,“蔡少保莫要害怕,你此刻已经安全了。”林冲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放到桌上,“这是一万两银子和朝廷任命渭州知县的公文,银子是林冲自己辛苦攒下来的,权作蔡少保上任的路费。虽说这世道世态炎凉,蔡少保也曾对不住林冲,但往事过眼云烟,一切都算了。只望蔡少保能跟童枢密使好好配合戍边,多历练历练,几年后立下军功返京,又是一名堂堂的好儿郎呐。”

蔡攸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真实的林冲么?

“蔡少保的府第现在已空无一人,那招文袋里的地契在下拿了,暂时帮忙蔡少保保管,有朝一日蔡少保衣锦还乡,林冲必当双手奉还”,林冲又看了看蔡攸,一揖,“蔡少保多多保重,林冲告退。”

蔡攸从床上晃晃荡荡起来,拿起桌上的银票,数了数,揣到怀里,目眦尽裂、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蔡京老匹夫,只望老天保佑你长命百岁,老子有生之年,必取你狗命”,出了这客栈门,投入人群里转眼不见。

林冲出了客栈便回酸枣门外的家里,吩咐了锦儿拾掇吃食,好跟鲁达喝酒,又转身出门,拿了三千两银票交给李四,让他去找人拾掇蔡攸的府第,李四从没见过这么大笔钱,奉承着林冲,马屁拍的山响……

第一卷 觉悟 第四十九章 - ~一个人殴一群~

透骨枪,紫金豹头铠甲。

林冲横枪立马在骁骑营校场的点将上,看着一众衣衫不整的军士,没来由的一阵气闷。

透骨枪是好枪,比禁军标准配置的点钢枪强多了。

紫金豹头铠甲是好甲,比上头发下来的锁子连环甲抗打击能力也强多了。

无奈胯下的黑骐却不怎么样,虽然比寻常市面上的黑马要好一些,也算是常规军马,可这匹三枪也刺不出来个屁的黑骐,直叫人恨不得冲刺的时候背着它跑。

再看这原本冷冷清清的校场,几根弯弯曲曲的棍子上搭着两三面破成抹布的白花花军旗,迎风飘扬,原本应该肃杀的校场上荒草遍地,两头立着两个破球门,怎么看怎么叫人不痛快。

日他娘,这些当官的克扣军饷也忒厉害了点,怪不得兵临城下的时候死活守不住。

冷清的校场虽然因为有了这些军士们略见好转,但这些军士比起来想像中能冲锋陷阵的铁骑,差得更远了。

朝廷的标准配备中,御营兵马指挥使是个极其尴尬的职事官,上面有军都指挥使压着,下面指挥使各自为政,林冲找到高俅,又奉上一万两银票,好歹通过高俅的关系把那个王兵马指挥使升了半级,任命为骁骑营都虞侯,其实却已经不管事,以后骁骑营这不到五千的军马,就归林冲统带了。

林冲有了实权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饬军中兵将。

这位曾经大闹皇城的御营兵马指挥使的威名,已经在汴京各卫戍军中传开了,人嘴两张皮,越传越邪乎。刚刚出炉的版本是林指挥使,人送外号豹子头林冲的,在八月十五的赏月大宴上一枪挑了大内龙卫禁军三十名殿直,东京城最泼辣的柔福公主也成了林指挥使的手下败将,林指挥使的老婆,前有凤来仪楼当家花魁金熙姗成了柔福公主的姐姐,柔福公主已经对林指挥使情根深种啦,据说曾经还在圣上面前要求赐婚,要和金大家二女共事一夫,林指挥使得圣上垂青,还是蔡太师的得意门生,高太尉的把兄弟,王少宰的亲哥们,日后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林冲是不知道这些谣言的,不过他却明显感觉到这些前两天还甩都不甩自己的兵痞们,现在对自己处处事事透着恭敬和巴结,高山仰止的表情让林冲莫名其妙,仿佛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

所以林冲在吴玠的帮助下很顺利的去芜存菁裁掉了三个指挥使,二十个统制,一百三十名都头。现在属下有指挥使两人,每指挥使下统制五人,每统制下都头五人,每都头下两个带兵队长,每带兵队长下五十名军士。

当然,说是裁掉,其实这些指挥使、统制们也都还拿着俸禄银子,也都保全有官名官职,但不准再踏入骁骑营的兵营,打架不管,自掏银子去寻其他军营的军士。这些得到警告的指挥使们原本也与各朝廷大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无奈听说林冲已经成为官家面前的大红人,官家最宠幸的柔福公主的未婚驸马爷,也只好忍气吞声的算了。这些年他们军饷亏空也吃了不少,算来算去也不赔本,没得去招惹这种牛气哄哄的大人物作甚。

林冲今日第一次召集骁骑营全体官兵,可惜一看就是一群残兵败将般的乌合之众。骁骑营原本是骑兵,无奈大宋缺马,朝廷重金从民间收集来的军马这几年因为疏于喂养,已经大半呈老态龙钟,五千人马只有一小半人堪堪能分到马匹,大半人只是手里拎着点钢枪站着。

“人都到齐了么?”林冲随口问了一句身边的吴玠。

吴玠原本对这位林指挥使不怎么看重,年纪轻轻的绣花枕头有什么好看重的?可自从林冲带着他挑了蔡攸的少保府,回来后又听说了林指挥使的丰功伟绩,吴玠看林冲的眼神可就不一般了,不过吴玠战场上回来的,对林冲所谓的骁勇,还有有所保留。

“回大人,二指挥使,十名统制缺一人,五十名都头缺三人,一百名带兵队长缺六人,属下兵士皆不在列。”吴玠现在已经成了林冲的左膀右臂了,被林冲想办法弄了个指挥使当,尽管林冲依旧不满意吴玠的兵痞样。没办法,无鱼鸡也可,也只能把这个曾经在西夏戍边的家伙带在身边,好兵都是带出来的,天生的将军毕竟不多。

吴玠话音刚落,从远处稀稀拉拉走过来一大群人,为首的是个一脸横肉的家伙,林冲裁剪将官的时候留下他,就是看这个叫做王守的统制有一股子野蛮劲头。

林冲骑在黑骐马上不吭声,王守慢慢腾腾走过来,吊儿郎当的给林冲行了个军礼,大手一挥,一群明显喝过酒的军士们就要往歪七竖八的队列里站,果然桀骜难驯的兵痞。

“慢着!”林冲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惊人,黑压压一大片的五千军马见主将发话,都扭头看这百十号人。

跟王黼有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的王守一扭头,看着这个林兵马指挥使,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林冲策马走近这群人,手中的透骨枪搠进地面甩蹬下马,“大宋军规你们不知道么?”

王守一翻白眼,“大人可是要责怪俺们点卯没到?俺们帮童枢密使的侄子打架去啦。”

“童枢密使”这四个字,王守咬的异常清晰。

“哦?昨儿个吴玠没有吩咐你们不得再去打架么?”娘的,高官压人的混蛋自古都有,几千年来都不曾改变。

“童公子的话,俺们不敢不听,大人若要责怪,请去责怪那童公子罢。”

林冲听了一阵气结。枢密使童贯手握重兵抵御西夏,这两年战果频传,官家对童贯这个太监放心,权利越放越大,那童良自然是水涨船高,连高衙内都敢拿刀威胁,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恩,打赢了么?”

王守撇嘴,“那是,由俺们出手,能打不赢么?俺百十个兄弟跟神武营二百来名小兵一通乱捶,打翻他们一大片,就伤了十五个人,户部侍郎的公子也叫俺们捉来了给童公子……”

在前头的一众军士听说王守打赢了这仗,还是以少胜多,纷纷叫好,后头听不到的也往前挤,原本不堪的队形更混乱了,把林冲弄得直冒火,日,这什么骁骑营,一点规矩都没有。

“噢,原来是以少胜多打赢了啊,恩,了不起,果然了不起,你们这干人,都给老子上点将台!”林冲指点了这帮以王守为主的兵痞,一转身往点将台上走。

打架的众人纷纷望着王守,王守原本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还有少宰王黼当靠山,心中略一思讨,即便是大红大紫的林冲,也会看在王黼的面上不把自己怎么样,带头往点将台走。

宽阔的点将台上站定,林冲看着这一百多号人,手指点了点他们,“你们这帮饭桶,一百多人打了二百多人还他娘的自以为了不起?来,叫本指挥使指教你们两下。”

王守蛮横,但也不是傻瓜,心说你叫俺们打俺们就打?迟到不算什么,俺们有正当理由,可把你林指挥使打坏了,你就有由头找俺们麻烦了,一抱腕:“林指挥使,您的大名俺们早就听说,您老以寡敌众原本也是英雄,可您身份显赫,俺们不敢上。”

林冲又一次被这王守顶回来,“他妈的,叫你打你就打”,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老子今天立下重赏,这一千两银子就搁这儿了,谁能把我打趴下,谁就拿走。无论结果如何,老子概不追究,谁要是当王八蛋食言,谁就是他奶奶的八十岁婊子养的。”骁骑营乃至整个禁军,除了几个特派下来的监军虞侯是文士,其他的都是粗鄙汉子,林冲粗口喊出来,立时赢得了下面众人的好感,不过大家都不看好林冲,暗暗为这位亲切的指挥使担忧。

王守怀疑的拿过银票看,真的是宝通钱庄见票即兑的银票,两颗牛眼珠子放光了。一百两请兄弟们喝一顿花酒,能喝他奶奶的十回!这林指挥使败家子,不知道银子主贵,俺们自然敬谢不敏照单全收啦,顶多等下给你个面子,俺们不使劲捶你便是。

“兄弟们,咱们来向林指挥使讨教,原本不能上去群殴,可咱们林指挥使是大英雄,大豪杰,咱们一个个上定不是对手,大伙并肩子上啊……”王守带头往前冲,边冲边想,这也算是给你面子了,你一个人打俺们一群,俺们打败你你也不丢人。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这群以打架为业的兵痞,余下的都头队长见王守出手,原本犹豫的现在也不怕了,只管领着属下军士嗷嗷叫着跟着王守上前,存心要得这一千两银子。

林冲拍了拍紫金豹头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攥起拳头迎上。

一个人单挑一百多人?

这事儿林冲后世干过,艺成之后也不知道打过多少回,深得群殴三味。以弱胜强的殴斗,最忌讳下盘不稳移动缓慢,毕竟人家是一百多人,你原地不动叫一群人围着,四面八方的拳头伸过来,不怎么使劲你都受不了。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要想取胜,一定要打乱对方节奏,死命往地方人最多的地方冲,只要一次性冲破对方防线,再折返回来,对方便先怯了。

第一卷 觉悟 第五十章 - ~骚乱~

骁骑营的校场点将台上,大宋朝开国以来以主将为首以一挡百的群殴的事件上演了。

林冲双脚开路,双臂格挡,眨眼功夫从这边进去那边出来,林冲的紫金豹头甲果然好货色,虽被一众军士打得砰砰乱响,却是一根毛也没伤到。再看地上,已经躺了二十几个倒地不起的军士,抱胸哀嚎的中了林冲的窝心脚,满地打滚的是被绊倒后同伴踩的。林冲一鼓作气又来一次,冲出来的时候,还站着的就只有四十多个了。

“停,别打了,俺们认输。”王守第一个被林冲踹翻躺在一边,眼见大势已去,高声喊停。

打架猛的人见得多了,一个人跟一群人殴斗的事儿见多了,没见过这样打法的,简直不是人嘛。功夫高强的人不是没有,可别人打架的时候都是边打边走逐个击破,根本不叫对方围上来,这位倒好,偏偏硬着头皮往人堆里冲,还硬是能杀进杀出!

五千人炸锅是什么气势?

校场上哄的一声开了花,一颗手榴弹扔进人群般,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一颗手榴弹扔进了粪坑,为了看主将打架而围成一个不规则半圆的军士们刹那间露出狂热表情,在一批好勇斗狠的家伙们的带领下胡喝野叫,中间夹杂着军马的喷嚏声、受惊声,点钢枪的碰撞声,简直乱成牛毛。

点将台下的吴玠也被林冲的勇猛激动了,就是跟野蛮的西夏兵将野战也没见过这么猛的,两只拳头两条腿打翻百十号人!吴玠原本对林冲的一丝轻视早烟消云散,盯着林冲的豹头铠甲,高声热切大叫“豹子头”,在吴玠的影响下,杂乱的声音慢慢的褪去,五千人统一口径大喊“豹子头,豹子头”,响彻云霄。

……

闹了半天,林冲好不容易安抚了众人的情绪,骁骑营守门的几十个兵士来了九个,纷纷来报。

“禀大人,封丘门外百姓听军营大乱,四散奔走,踩踏受伤者四十二人。”

“禀大人,开封府巡街捕快前来查看,问是不是军士哗变,要大人给个说法。”

“禀大人,天青寺慧光长老求见,说军营太过噪杂,不利僧侣修行,请大人定夺。”

“禀大人,门外来了四百龙卫军,带头的李指挥使要大人速速去见。”

“禀大人,龙卫军李指挥使说大人若不出去,便要请旨围剿了……”

林冲顿时头大,命众军士原地待命,一千两银票随手扔给王守,带着吴玠拍马冲出大营,外头早纷纷扰扰的围了一大帮人。几个哭喊着的百姓,开封府的捕快,光头老和尚带领着的三个光头小和尚,杀气腾腾的四百龙卫军骑兵,为首的正是中秋夜宴上的那个李诚。

林冲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东京城家喻户晓的大人物了,自讨刚当上御营兵马指挥使不久,不便随便开罪人,想老实巴交的把事儿给处理了就算。

被踩伤的百姓好说,暴发户林指挥使随手拍出一百两银子了事。

开封府捕快好说,眼睛一瞪吓跑了。

天青寺的光头和尚有点麻烦,苦口婆心说了半天,也不见老和尚松口,果然是僧道尼丐最难缠,最后不得不答应自掏腰包给寺内佛像重塑金身才算作罢,奶奶的,出家人也知道威胁当官的了。

最麻烦的是那个一万五千名侍卫亲军李诚指挥使,赵佶的贴身保镖。一上来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上,说骁骑营兵将哗变,要林冲马上约束部下,等候圣上发落。林冲好一通解释也没解释通,叫这位李指挥使进军营去看也不去,就只在军营外头作威作福,林冲口干舌燥没办法,差点就要出手去打。

僵持不下的时候,又从远处来了一队人马,瞧服色也是龙卫军的,属于侍卫亲军序列,李诚见了赶忙拍马上前拜迎。

娘的,又来一拨,没完没了么,林冲此时的火气已经冲天而起了。

这队雄赳赳的龙卫军果然是禁军里的翘楚,光一众军士整齐划一的控马勒马,以及叫人噤若寒蝉的煞气,都让林冲羡慕不已,这样的兵带着才叫爽啊。

林冲又怒又羡的正没做道理处,这队龙卫军两旁一分让出过道,从过道里驶来两名武将,带头的那位,正是官家赵佶最宠幸的小女儿柔福公主赵环。

赵环依旧一身龙血头环血铜甲装扮,背后披着大红披风,紧绷着粉嫩的小脸儿,李诚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神色间却对公主不怎么尊敬。

为人臣子,定要拜见。林冲强压心头怒火,不情愿的甩蹬下马,透骨枪往身边地上一搠,拱手抱腕:“臣从四品轻车都尉、御营兵马指挥使林冲见过柔福公主。”

赵环乍见林冲一身紫金豹头甲,行止刚健英气逼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住的打量林冲,却不说话。

林冲原本以为赵环会说“免礼”,抱腕后很自然的收手站定,无奈赵环就是死不说话,林冲尴尬,表情讪讪。

一旁的李诚见这柔福公主果然对林冲上了心,害怕吃瘪,先下手为强的说:“公主万安,这林冲刚任骁骑营指挥使,便激起军士哗变,想来其威望不能服众,公主明察。”

这一砖头砸下去,顿时周围看热闹的人们纷纷交头接耳,没想到这位卖相不俗的小军爷竟然是这诺大军营的主管,当真了得,想来威望资历不够,军士们不愿听从号令便也是有的。

隶属李诚的龙卫军也是附和声一片,帮着李诚起哄。

赵环带来的一干龙卫军却默不作声,只等号令。

后面拜倒的吴玠听了忍不住出言讥讽:“嚯,李指挥使好一个栽赃嫁祸的手段,咱们林指挥使英雄了得,刚以一挡百的指教了咱们骁骑营的军士,便有人撒下漫天大谎,想要欲盖弥彰邀功请赏么?啧啧,我看咱们柔福公主巾帼英雄,某些人便是十分奸佞,也必不能瞒天过海。日,那个,哼!”

这几句话可是要了吴玠的老命。他原本粗鄙,斗大的字儿便只认识一箩筐,这大宋朝最流行的四字成语也只记了那么三五句,一口气便全用上了。他原本还想再说,苦于肚里没词儿,再说下去恐怕“日你奶奶”“直娘贼”什么的就要冒出来,赶忙闭口不言。

李诚双眼一瞪,手里点钢枪直指吴玠:“哪里来的小小都头,敢在公主面前胡言乱语污蔑于我,找死么?”说完双臂一轮,点钢枪脱手飞出,直取吴玠咽喉。

吴玠虽被林冲私自命为指挥使,却不曾有公文在手,身上还是都头服饰,此刻见点钢枪飞来,想抽出腰刀抵挡,却是来不及了。

李诚能做官家亲卫,自然不是好相与的,手底下功夫极其扎实,这看似随意的一枪实际已经带着李诚的六成力道,眼见点钢枪毒龙一般的飞到吴玠眼前,距离喉咙不过一尺之遥。

吴玠浑身一机灵,心说完了。

点钢枪将将又往前的半尺,斜刺里伸出一只手直抓枪身,点钢枪便似镶入磐石一般不能寸进,枪尖依旧直指吴玠咽喉。

林冲。

赵环眼里爆出异芒,自讨换成自己,姑奶奶也不过来个就地十八滚才能躲过而已。李诚的功夫她是知道的,早年从名师,一身十三太保横练造诣不凡,这样的甩枪曾经穿透半尺厚的坚木,力道非凡。要不然,凭着她从侍卫们身上学来的融合百家的功夫,怎能随随便便就被李诚抓住了。

李诚心中也是一凛,好厉害的林冲,怪不得那天能轻松把赵环从自己手底抢过。

“林冲,这便是你属下的军士么,怎地违反军规,当众侮辱李指挥使?”这两天赵环的偶像金熙姗在赵环耳根边一口一个林冲,一句一个“爷”,早把赵环的好奇心逗起来,今日来找林冲也是想看看这个身手卖相不错的家伙到底有多厉害,能叫金熙姗一见便喜欢上了。林冲来这么一手,赵环自然对林冲这个人的兴趣更浓,存心出难题。

大宋朝军规第八条,好舌利齿,妄为是非,挑拨军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之。吴玠小小一个都头,公然议论龙卫军指挥使,确实是犯了军规,如果赵环要斩,林冲还真拦不住。

李诚见这位喜欢惹是生非的公主找上林冲,不禁大喜,“请公主为小的作主。”

作你奶奶的主,林冲心里破口大骂,嘴里却说:“公主千岁明鉴,我大宋朝有律例不让臣下说实话么?”

千百年来,大宋朝是继春秋时期之后最广开言路的时代了,直言纳谏的人数不胜数,官家允许“风闻言事”,就是说只要你够资格上疏,就算是道听途说也可以,甚至专门有人上疏挑皇帝各种各样毛病,通过吹毛求疵、逆批龙鳞而升官发财。虽然这几年宦官奸党把持官家的信息来源,但这种风气是不容置疑的。

第二卷 奋起 第五十一章 - ~龙卫军~

当下赵环接口说:“林冲,你有什么话便说出来罢,只要说的对,姑奶……咳,我为你作主便是。”

“多谢公主,不过臣下无话可说,该说的话,吴都头已帮臣下说完了。”林冲流利的一口气往下说:“骁骑营军士喧哗、只因臣下一个人挑翻了一百多名军士、下面的兵将聒噪叫好、却不是李指挥使说的哗变、公主千岁也确实巾帼英雄叫人佩服、而某些不要脸的王八蛋也确实奸佞小人、喜欢撒下弥天大谎而想要瞒天过海、欲盖弥彰进而邀功请赏、敢问公主吴都头便有错么?”

李诚见林冲指桑骂槐骂自己,自然不示弱:“呸!无知小儿便信口雌黄,当真满嘴喷粪!”

赵环刚要开口,林冲截口便骂:“混账王八蛋,你竟然当众侮辱我大宋朝柔福公主,说老子信口雌黄,这满嘴喷粪的人,恐怕是你吧,要不你呸什么?”

上当!李诚骂完便后悔了。林冲这厮太狡猾,先是说公主巾帼英雄,后又辱骂自己,仗着气息悠长,一句话吐噜着说出来也不带停顿的,自己恼怒中也来不及去想,张口便骂,琢磨起来果然有辱骂公主的意思在里头……

这几年他仗着官家的宠信带着两万名龙卫军横冲直撞,连官家最宠信的柔福公主也抓了不知道多少回,弄得公主见他就怕,真真气焰嚣张之极。眼下一时口误辱骂了公主,把人家金枝玉叶骂成了一坨大便,那置官家于何地?

这位公主可是记仇出名的,李诚越想越怕,从马上跃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公主千岁明鉴,公主千岁明察秋毫,小人便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侮辱公主千岁啊,小人满嘴喷粪,小人该打……”李诚一边说,一边大耳刮子猛扇自己脸,啪啪作响,却是在这番话中,也承认林冲骂他的那句“混账王八蛋”了。

赵环见这位经常捉自己的讨厌家伙上了林冲的恶当,当下不觉好笑,可李诚也确实忠心耿耿,实为父皇的亲信侍卫,不好大声笑出来。真苦了这位性格豪爽粗犷的公主,一张嫩嘟嘟的小脸硬是被憋得通红。

黄土地上,李诚屁滚尿流的掌嘴不止,赵环不忍,一句“罢了”,赦免了李诚的罪孽。

转脸又看着林冲:“林冲,我大宋以仁义治国,军士哗变自然不会,不过你刚说的一个人对打一百多人,我却是不信,左右来人。”

“在!”原本赵环带来静默无声的龙卫军大声应诺。

“进军营,比武。”赵环拨转马头,泼刺刺冲入骁骑大营。

五千军士还在原地休息,坐着躺着的一大片,见辕门外冲入一队龙卫军,纷纷站起来拍打身上的灰尘,配有马匹的赶忙翻身上马。龙卫军因是官家亲军,一直以来都高人一头,龙卫军的军士们也都个个彪悍,比骁骑营、虎翼营等军士手底下硬朗多了,往往几方打架,都是龙卫军的混蛋们以少胜多,其他营还好点,独独骁骑营的这干军士们最惨,因为前任主将窝囊,除了捞银子一把好手,其他方面简直他奶奶的混账透顶,骁骑营早被龙卫军压得抬不起头,大街上一名骁骑营军士见了一名龙卫军军士,那都要绕着道走,不然定老拳伺候。

如今见来了这么些子龙卫军,自然不肯丢了面子,纷纷起来列队站好,统制、都头们呼喝连连,不一会儿功夫,等林冲站到点将台上的时候,日,那队列横是横、竖是竖,比他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赵环依旧骑在那匹乌云踏雪上,火红的盔甲披风耀人眼,“龙卫军听令”,底气十足嗓音嘹亮,十足十一个带贯了军士的女将。

一干赵环带来的龙卫军早甩蹬下马侧立一旁,听到公主号令,齐齐一声“是”,竟然响彻云霄。

“今有从四品轻车都尉、御营兵马指挥使林冲,武艺高强马术精湛,第一第二小队出列与林冲较量步战,切磋第一、点到为止,开始。”

赵环话音刚落,便有两小队龙卫军士点钢枪挂到马侧、缰绳交给旁边同伴出列,整齐划一秩序井然。

林冲瞪大俩眼看着这两队龙卫军士,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这才叫将,这才叫兵啊,没想到这功夫不怎么样的公主竟然调教得一彪好人马,要是这队人马跟了自己,再好好历练历练,那还不是所向披靡?大宋朝要都是这样的儿郎,害怕什么金辽西夏?

不过想想也知道不怎么靠谱,这队龙卫军士本就是千里挑一的好汉,装备马匹是大宋朝最好的了,又遇到这位不爱红妆爱武装的粗鲁公主,自然如虎添翼。咱大宋朝可没有那么多军马组建骑兵……

“林冲,你准备好了么?”赵环见林冲傻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军士,以为林冲怯场,言语中流露出一丝轻蔑。

“噢,来吧,你们一块儿上。”林冲没看赵环,只是打量着这队龙卫军士,丈母娘看女婿般,越看越喜欢。

两小队龙卫军士见林冲竟然托大,全不把他们放进眼里,平时骄横惯了的怎么受得了,反正有公主撑腰,就把这个绣花枕头小白脸当沙布袋打好了。

一百人竟然是同一个心思,足见赵环平日调教有方。两队军士在各自小队长的率领下不散不乱,把点将台踩的咚咚直响,依着固定节奏冲分两路向林冲,百十个人分别恶意的看着林冲的肚子、脖子、下巴,以及那张专门生来迷小姑娘的脸膛,存心给这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兵马指挥使找麻烦。

日他娘,一百个彪悍的汉子跟老子对打,还用上了战术?林冲更喜欢这彪人马了,胜不骄败不馁,行至有度不轻敌,铁军啊。

林冲豪气大发,脚往点将台上使劲一跺飙出去,紫金豹头甲在灿烂的阳光下化作一团恍若实质的轻雾,迎向两队龙卫军。

照样是两腿开路双臂保护,林冲从这头进去那头出来再转身看,嘿,除了队形有点儿散乱,个别军士捂着厚厚的锁子连环甲龇牙咧嘴外,竟然没倒地下一个人!

林冲又一跺脚飙出去,准备再来一遍。

两个小队长从来没见过林冲这种打法,也从没见过有人敢跟百十号人硬拼的,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大臂一挥,原本两列五十人的小队变成五列二十四人,大个在前小个在后,前排的五名龙卫军士个头最大肩膀最宽,密密排列,钵盂似的拳头攥紧等着林冲。

竟然还会变阵!林冲一乐,硬生生原地停下不动。奶奶的,这样密集的阵势冲上去就是找死了,不过这样的阵型抵挡冲锋可以,灵动性却不行,老子不动,看你变不变。

僵持了半盏茶的功夫,赵环等得不耐烦,鼻子里直哼哼,两名小队长见公主神色不悦,也觉得窝囊,一百个体魄强悍的龙卫军士打一个人用上阵法还不敢上前?传出去丢人啊。

五千骁骑营的军士们却开始起哄了,半天不光俺们骁骑营水平不行,你们龙卫军也不怎么样嘛,啧啧,俺们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就是强,看这下你们咋收场。叫好声、喝彩声、喝倒彩声此起彼伏,只把一众龙卫军羞臊得无地自容,他们原本可都是天之骄子啊。

两个小队长被赵环哼得头皮发麻,“五五,二四”。却是阵势又变了,一百军士分成四块,二十五个人一组围成一圈,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梅花阵,这种阵型也是对付敌方冲锋用的,却更加灵活多变。敌方一队兵马冲过来,梅花阵慢慢转动一周,凭借着阵势的作用生生的搅散敌方再逐个击破,威力奇强,但要求相互间的配合也要默契,如果阵型不熟,反而会被敌方凭借一冲之力破阵,那就是一边倒的屠杀了。

幸好这点将台够宽够大,梅花阵缓缓转动着靠近林冲。

林冲也动了,林大官人在围着梅花阵的外圈跑,跟梅花阵的转动速度同步。

要知道这梅花阵最重要的作用便是把敌方搅入阵中,阵内中心位置的军士齐齐出手,不管打中打不中,一拳打出就换位置,下面的接着再来一拳,就算是万人敌的勇猛武将,时间一长也会被累得脱力而亡!

无奈林冲跟着梅花阵的转动速度在边上游走不定,也不往里冲,只看准了某个倒霉军士就是一个侧踹,踹完围着外圈接着再跑,被踹中的军士在同伴的拉扯下虽没倒地,却也是战斗力丧失大半,胸前的护心镜都被踹扁了。

这什么打法?

林冲边跑边打,不一会儿百十个军士大半中了林冲的侧踹,明显的,阵势转动已经不灵了。

林冲看准机会往里冲,这次发了狠劲,一脚踹翻一位,原本围成一圈的二十五个军士,前面的转走了后面的跟不上,硬生生被林冲又串了糖葫芦。

新封丘门外的班值军营又炸锅了。这次比上次严重的多,五千军士扯着破锣也似的嗓门大声叫唤,手里的点钢枪此起彼伏往天上扔,也不怕接不住扎到自己,看笑话的,冷嘲热讽的,接着机会痛骂龙卫军过瘾的,故意用马刺狠刺马腹听凭战马撂橛子的,简直一捆手榴弹扔进大粪坑……

第二卷 奋起 第五十二章 - ~不讲理~

龙血头环,血铜甲,大红披风,一身红彤彤的赵环此刻更红了,却是一张小脸被林冲的勇猛激动成粉嘟嘟。姑奶奶便从未见过如此彪悍的将军,这位就是金姐姐的夫婿么?真真勇猛无敌。

一干大失颜面的直属赵环龙卫军士,一个个羞惭的差点钢牙咬碎。

灰头土脸的李诚此刻呆若木鸡,他突然发觉自己找茬弄错了对象。

李诚直属的龙卫军士,此刻四百个人里头有三百八十多个想申请调到骁骑营。

看着骁骑营里原本地皮无赖一般的家伙们此刻的那种得意样,龙卫军所属个个又惊又恨又羡慕。

林冲点将台上站定,双手虚压把骁骑营的军士安抚下来,转身对赵环抱腕拱手:“臣下侥幸,公主千岁恕罪。”

林大官人能不道歉么,一个人把人家辛辛苦苦调教多日的龙卫军打得惨不忍睹,气势低落的一塌糊涂,现在地上还躺着几个叫唤着的,原本三层三寸余厚的坚木搭成的点将台,被林冲刚刚用脚跺得到处都是碎木屑,眼前这幅场景,根本是把人家柔福公主千岁的面子扫得一干二净嘛。

赵环声音颤抖着,“赎什么罪,林冲,你不仅没罪,还大大的有功,我回去定要禀明父皇,保举你一个大大的官儿做,父皇要是不同意,我就拔他的胡子!你等着,我现在就去……”

说罢调转马头转身就走。

“慢着”,林冲赶忙上去拉马缰,没成想那乌云踏雪确实神骏异常,伸出碗口大小的雪白蹄子就踏,把林冲吓了一跳,不忍伤了好马,也不想叫好马伤了,慌忙越开。

赵环收缰止住轻抚马鬃,“你待怎地?”

“公主千岁明鉴,林冲原本不名一文,只不过小小禁军教头一个,还是个闲散的。现在终于进了这骁骑军营,时间虽短,但与这干将士们却甚是投缘,臣下只想与骁骑将士们厮混一处,公主的保举林冲心领了,但实在受之有愧。”

林冲官面儿文章做的堂皇,实际肚子里一通牢骚正没处发呢。你一个公主就这么平白无故的去官家面前保举我?官家也许溺爱你,受不了你的野蛮模样答应了,那我可就惨了。

朝堂上的大臣们会怎么说?噢,咱们大宋朝的柔福公主思春啦,那个御营兵马指挥使叫做林冲的家伙,简直是小白脸一个,靠着公主千岁的裙带关系又升官啦,啧啧,吃软饭的家伙……

长得帅也有罪?

民间茶馆汤池子里的人怎么说?噢,可了不得了,那个人送外号豹子头林冲的大英雄,大豪杰,要做咱们大宋朝的驸马爷啦,原本就是从四品的轻车都尉不做,偏偏要去做那从五品的驸马都尉,啧啧,当真是不爱官爵爱美人呀……

我吃饱了撑的?

再说了,八月十五那天我帮了你一把,你说要重重谢我,结果就抢了我老婆,现在也不还回来,我还敢叫你保举我当什么劳什子的大官?省省吧,没得不留神官儿没当成,又叫你弄得一身骚,我没毛病!

赵环自然不知道林冲心里的龌龊想法,以为林大官人不好意思推辞呢,“没关系,姑奶奶便给你撑腰,你只管舍了这不成器的骁骑营,我把龙卫军交给你带!”

这下又是一通骚乱。前排骁骑营的军士们听得分明,纷纷给后排听不到的军士们窃窃私语传话,敢情公主也看不起俺们骁骑营啊,得,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一位拉风的主将,没成想大帐内的椅子还没暖热,就又被人家挖了墙角啦,公主千岁万安,不过老子还是要对天骂一句呸,他妈的,算爷们命苦!

龙卫军的军士听到这个也有点躁动不安。这位林指挥使猛啊,要是当咱们的头儿,不出半年,咱龙卫军保准更上一层楼,往后这东京城里还不是唯咱龙卫军马首是瞻?其它营的笨蛋们一边儿玩去吧,哈哈,想想都爽。

无奈林冲接着又说:“公主千岁,龙卫军在您的调教下勇猛强悍,林冲其实是很想要带这样的兵将,想得都有点流口水啦……”

龙卫军的军士们听了顿时觉得大有面子,刚刚因为林冲勇猛带来的不快也烟消云散,心里对林冲的敬仰感激之情霎那间飙升到十分。

“无奈臣下德才不足,只这御营兵马指挥使都做的战战兢兢,何况去做那龙卫军的军都指挥使?这样的重任,臣下便更不敢了,而且林冲实在舍不得这骁骑营的弟兄们,只盼公主千岁能体谅臣下苦衷,臣下必定竭尽全力报效大宋……”

嚯,这番话说完,前排军士挨个传给后边的人听,更是赢得了骁骑营军士们的彻底效忠,这些人可不是高傲自大的笨蛋,骁骑营跟龙卫军的差别,个个心里头明镜儿似的。林指挥使不嫌弃俺们,要当俺们的主将,那是看得起俺们呐,奶奶的,俺们这百十来斤就卖给林指挥使了,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哦,对啦,士为知己者死!

赵环没想到林冲竟然会拒绝她优厚的条件,心中充满了异样的感觉,“那好,林冲,你想要啥尽管开口,我便满足了你。”

好大的恩宠!

官家是大宋朝万民主宰,柔福公主被官家宠爱有加,现在柔福公主答应满足林指挥使任何条件,那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不过大伙儿关心的不是这个,一众粗鄙军汉纷纷恶意揣度:这句话说的可有毛病,你啥都满足咱们林指挥使么?恩,如果林指挥使饥渴难耐急需公主千岁您献身满足,你献是不献?

林冲也听明白了,这位粗线条的公主果然口不择言。不过林大官人喜欢的是李师师的善解人意,锦儿的小鸟依人,金熙姗的独特气质,小鹂儿的萝莉情怀,对野蛮女友一般的公主却不感冒,公主很了不起么?举止端庄大方贵气便还能考虑考虑,你一个粗鲁的女人,谁稀罕谁要去,爷爷我不伺候!再说了,脱了裤子,还不跟其他人一样?

林冲当下又一施礼,“多谢公主千岁抬爱,只因臣下跟爱妻分开已久,心下无比想念,臣下只一个要求,请公主便把臣下的爱妻送回来吧,臣妻粗鄙,呆在宫中久了,恐怕玷污了皇家的贵气……”

“着啊”,赵环在马背上一拍大腿,清脆的嗓音、粉嫩的脸蛋与大大咧咧的动作交织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林冲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赵环想起来了,今天她来便是要接小鹂儿进宫去的,金熙姗这两日整天除了说林冲的好,便是愁眉苦脸的想念小鹂儿,茶饭不思的模样真真我见犹怜,赵环打听到林冲把小鹂儿从蔡攸府中接出,便一路寻来骁骑大营,正碰上这档子事儿,要不是林冲提起,她还差点儿忘了。

“我今日便正是要来接小鹂儿进宫的,听说她身上有伤,怎么样了?严重么?你请的大夫不怎么样吧,别治坏了,不行,赶紧走,我要接小鹂儿进宫让太医诊治,快点儿走,林冲!你磨蹭个什么劲儿……”

……

这牛皮糖柔福公主,没想到跟她打交道竟然比打架还累!林冲傍晚回家的时候,浑身骨头都累散架了,但他不得歇息,后面还跟着一位呢。

要说这公主也真是的,直不把自己说过的话算数,先是答应林冲有重赏,却把人家老婆给拐走了,后答应林冲满足一切要求,却又来要人家搭救出来的小鹂儿,说了便不算么?过分。

林冲没好气的看着赵环把小鹂儿一顶软轿接走了,心说今年可能流年不利,硬是叫我碰上了这煞星,难不成要去大相国寺拜拜泥菩萨,叫这帮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所谓神仙显灵么?日,这倒霉催的从四品轻车都尉,想混下去还真不容易啊。

当天晚上,郁闷不已的御营兵马林指挥使大摆宴席,银子泼天介使出去,鲁达,李四,以及酸枣门外的所有邻居们都受邀参加宴会。李四早间给林冲说了,蔡攸的少保府已经收拾一新,大门口上的牌匾也换了,现在是轻车都尉府,一众丫鬟、小厮、门房、更值等都安排妥当,各色家用物品准备齐全,三千两银子,照样被李四花了个一干二净。

李四来找林冲的时候一脸的兴奋和油光满面。从来没有这么畅快的花过钱啊,足足三千两银子,就这么眼都不眨的使出去,爽!

第二天,在周围邻居们羡慕的目光下,林冲一行人离开了这新酸枣门,搬入东十字大街的大宅院。林冲一进去就喜欢上了这处所在,暗自下定决心,如果蔡攸这厮有朝一日又挺起来,回来问自己要这所宅院,坑蒙拐骗也不能还给他。

鲁达跟着林冲一块儿走的,大相国寺的主持长老被林冲随手拍出的一万两银票镇住了,鲁达从此脱离大相国寺,被林冲安插到骁骑营协助练兵。大宋朝实行的是募兵终身制,投入军伍之后要在胳膊上刺编号,不过鲁达没有,算是一名编外人士,或者叫做特聘教头。

第二卷 奋起 第五十三章 - ~恐怖的军费~

一大早,林冲策马来到这骁骑大营的时候,门口那六十名班值军士挺胸凸肚,持枪昂然而立,林冲心下纳闷,这还是昨天见到的那几个盔甲歪斜的家伙么?

守门的班值军士见林指挥使过来,齐齐行军礼,瞧那神色间带出来的表情,这几位可是对林冲彻底效命了。也难怪,辕门外林冲与龙卫军李诚指挥使的角力他们可都看见了,能在龙卫军的面前抬起头,这几乎已经成了骁骑营所有军士的梦想,七尺男儿二百来斤,咱骁骑营便从来没有这么风光过!

进了骁骑大营林冲更是一愣。这帮骁骑营的军汉,昨儿个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今天竟然衣着整齐的在校场上了。

五千人若是一盘散沙,便是乱糟糟一锅粥,五千人若抱成团,便是难以撼动的一股力量。

林冲策马点将台,一股森然肃杀之气从骁骑营军士身上传过来,林冲心下大乐。

吴玠飞速迎来,低声说,“大人,昨晚骁骑营全体将士都商量好了,大人不嫌弃咱们,咱们便把这条命卖给大人了,从今往后,无论大人有何吩咐,我全体将士无所不从。”

林冲横枪策马立在点将台上,眼前的一排排军士,个个眼神中露出狂热的神色,看林冲的模样简直是天神下凡……

原来偶像明星是这种滋味啊,林冲志得意满的看着黑压压的骁骑营军士,突然觉得如果方法得当,这干军士未必就比龙卫军差了,随即心念一转,糟糕!林冲心里咯噔一下。

兵是好兵,将是好将,可真正的军队不是这样的。主将勇猛不假,军士们对主将狂热崇拜不假,可这种崇拜一旦过了头,未免就会轻敌。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觉很不错,但这种感觉往往也是失败的根源。

后世里林冲沾沾自喜的亏吃大发了,有两次差点就交待了这条小命。依稀记得那一次,也是以弱胜强,林冲打完架喝过酒哼着小曲儿往家走,斜刺里突然冲过来俩人,手里拿着的军刺上来就扎,幸好林冲反应快才逃过一劫,等到把那俩人踹翻,才看清原来是打架的时候最弱的两个人,第二天更是惊闻有三名打架的硬手死在军刺下。这样的人竟然能差点要了打架第一高手的命,说明了什么?

昨日龙卫军的风格就值得学习,即便是一百人对上一人,该用的战术照样用,该用的阵法照样使,从不轻敌,林冲不得不承认武技奇臭、食言而肥的赵环在带兵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不过现在骁骑营正斗志昂扬,不能兜头泼冷水,慢慢来罢。

林冲用上了大嗓门:“兄弟们,想不想被人看得起?”

“想,谁不想谁是孙子。”

林冲点点头:“喜不喜欢打架?”

“喜欢,咱爷们当兵吃饷,就喜欢杀敌打架。”

林冲一瞪眼:“想不想打赢?想?那好,听我的,保准你们能打赢。给老子跑步,来,老子带头跑。”

……

新封丘门外的班值军营,整天介的喊杀声震天,东京城很久都没有过这样的阵势了。大宋朝立国百年,只有太祖皇帝在位的时候有过这动静,后来各在位天子重文抑武,生生的把众精忠为国儿郎们的气势打压下去。

林冲近两天已经很少穿紫金豹头铠甲了,每日里只与鲁达一起,在渐渐转凉的秋日里穿着短褂同骁骑营的军士们一起打熬筋骨,原本四千八百一十二名骁骑营将兵,现在又裁掉了七百多名,|Qī-shū-ωǎng|裁掉的军士愿意留下的就充当伙头军,专门学习行军造饭的各种常用手法,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用手边的原料作出最好吃的军粮,不愿留下的也可以,一人一两银子脱离军籍。

然后就是添置兵器甲胄,出去采买军马,重新修葺骁骑大营,给各位将士发放俸禄……

一通忙活下来,林冲终于知道打仗是无底洞,怪不得百年前宋辽签订『澶渊之盟』的时候,苦大仇深的杨家那么不好说话最终也同意了,寇准那么好战的人也一度积极促成议和。

枢密院的档案里有记载,『澶渊之盟』中,大宋朝同意每年给辽国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也就相当于30万两。而现在大宋朝的国家年财政收入总数则从一百年前的15000万两飙升到了20000万两。30万两对宋朝每年的巨大的财政收入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仁宗宝元年间仅陕西一地,和平时期军费2000万两,战时3300万两,日他娘,只是陕西一地,战争军费竟然会比和平时期军费高1300万两!这样比较下来,就算村夫野汉也知道,用30万两换取那1300万两,大宋朝可是大大的占了便宜。

再看这两天骁骑营的花销。

依照林指挥使的指示,凡是生锈了的点钢枪统统换新,此一项花掉3000两银子;原本没能发到锁子连环甲的军士重新发放,此一项用掉12000两银子;原本四千一百零八名骁骑营将领,有马匹的为一千八百三十人,为没马匹的军士补充战马,此一项花掉100000两银子;加上重新修葺的骁骑大营,各种行军用辎重,马厩等,花掉20000两银子;将士们的俸禄银子从兵部领的月俸,因为这次林指挥使没吃亏空,刚好够用,合计共支出费用135000两银子。

没办法,因为朝廷三年才更换一次装备,要等到朝廷的银子拨下来,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再加上喜欢克扣军饷的殿前司更靠不住,这十三万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林冲兜一拍牙一咬自己掏腰包了。

御营兵马指挥使的大帐里,吴玠手里拿着个小算盘,一笔一笔的把最近的花销说给林冲听,林大官人听完之后差点又起冲动想抢皇家的宝通钱庄。

被林冲从高俅那里买了个指挥使职事官的吴玠,埋头看着账本,嘴里头咕咕哝哝,“大人就算家财万贯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咱大宋朝的军费用度远超前朝,厢军还好点,地方兵不怎么花钱,但咱这八十万禁军可是个无底洞,小人近日获悉,禁军一名军士的耗费,以衣粮、特支、郊赉统计,一年大概五十两银子……”

“什么?养一名普通禁军军士就要一年五十两?你没搞错罢。”

吴玠抬头看着林冲,“大人明鉴,不说别的,光说咱们骁骑营,还没怎么样折腾,四千名军士就花掉了十三万五千两,折合下来,就是一人三十多两的银子,每年里人吃马嚼还要多少钱?”

这吴玠,简直就是怪胎一个,肚子里斗大的字儿不识一筐,却对算术特别精通,在西夏的时候也是一名恪尽职守的低级军官,对军队里各种各样的事情通透,林冲找他来当副手,果然没选错人。

林冲听了吴玠的话,半响没有言语。

是啊,光这小小的骁骑营补充装备就花钱流水似的,要是真打起仗来,可怎么受得了啊。

……

林冲从蔡京的太师府出来的时候,一肚子的怨气,日他娘,这简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奸贼!

大宋朝实行的是高薪养廉的制度,这制度好是好,可一旦最高行政长官也就是皇帝不问政事,那就糟糕了。比如现在,按照规定官员应该年满七十岁就致仕,也就是退休,可蔡京这老匹夫今年七十二岁了,还跟他亲生儿子争宠,这官,可就是当上瘾了,根本就占着茅坑不挪窝。

林冲来找蔡京,为的还是骁骑营的事儿,快到冬天了,要提早给骁骑营的兄弟们申请点过冬用具。枢密使童贯带兵去了西夏,眼下枢密院群龙无首,蔡京竟然破天荒的用太师的身份掌管了枢密院,平日的军用支出也被蔡京揽到怀里,你不拿着蔡京的条子,休想去兵部领到一丝一线。

林冲本以为蔡京会帮自己这个小忙,毕竟前些天还帮着蔡京收拾了他儿子,如果自己心黑一点,完全可以黑了那二百万两银子,言语中照样能挤兑的蔡京饶过蔡攸,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老混蛋竟然把国库当成了自己的小金库,他娘的一毛不拔!

林冲是真恼了,他甚至有带着骁骑营的兄弟们灭了蔡家一门的心思,不过终究知道不能实现。

这样下去能不亡国么!

蔡京这样的老官僚贪恋禄位,直接导致官员队伍的老化、僵化,阻碍了官员队伍的正常更新,更加剧了大宋朝的冗官弊端。大宋朝在待遇上优待官员,本意是希望以此造成官员奉法守正的风气,但官员的厚禄最终造成穷弊,同时也因制度的紊乱而使得吏治更加腐败。

日,你不是不给老子发饷发物么,咱爷们走着瞧。

第二卷 奋起 第五十四章 - ~带皇上狎妓~

秋高气爽的季节里,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一片阳光明媚的景色下,大宋朝禁中龙湖旁边的亭子上,一众宫女太监默不作声的杵在三丈开外,官家赵佶正无聊的摆弄着腰畔的金缕丝绦,一肚子的郁闷。

做皇帝就不郁闷了么?主宰亿兆人的生死,全民的精神领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赵佶以前是很满意的,朝政大事全部撒手放一边,老成谋国的国之重臣太师蔡京,百年难见的后起之秀少宰王黼,兵勇将强用兵如神兼且捷报频传的枢密使童贯,腹内锦绣有定邦安国之才的内臣梁师成,后宫三千佳丽个个不俗,对自己百般逢迎万般恩爱,大宋朝国泰民安边境安宁,的确很满意。

当然,那时候最满意的还是那个镇海节度使、少保蔡攸。多好的一个人啊,自己以前做瑞王的时候每次下朝都会在那个路口遇到蔡攸,这个年轻俊俏的小伙子每每大礼相见,这样颇有名士之风的人已经不多了。后来自己登基,这蔡攸文采出众见识不凡,兼且又是老臣蔡京的大公子,高官厚禄一路把蔡攸升上来,为的就是能在蔡京致仕之前把蔡攸培养起来,『一门二宰相,父子皆太师』,这句话自己反反复复也不知道憧憬了多少回,多妙的一段佳话啊。

而蔡攸也确实没让自己失望,每次蔡攸进宫,都能给自己带来诸多乐趣。奇技淫巧的各种小玩意不用说了,民间的风土人情,异国的奇妙见闻,甚至连茶馆酒肆里流传的荤段子,都能每每叫自己听起来大笑不止。那些日子蔡攸经常带着自己微服出宫体察民情,勾栏瓦肆里头卖小吃的、打把式卖艺的、说话戏艺的,多繁华的景象啊,自己作为一代明君,能把大宋朝这万里江山守的稳了,坐的牢了,九泉之下再见列祖列宗,也能挺着胸脯子堂堂正正的说一句:我行!

想起那时候,最有趣的是蔡攸带着自己装作一名茶商去听窑姐儿唱歌,那一句句要么粗俗要么高雅的词句儿,在宫内是万万听不到的。一众嫔妃都是正经人家出身,虽对自己百般逢迎,无奈礼数太多而缺了男女之事的情趣,怎么能跟这些光是目光挑逗两下都叫人欲血沸腾的女人相比?

可惜啊可惜,蔡攸也太鲁莽了些,高丽国的那个叫做金熙姗的公主,虽舞技一流却不曾有那种销魂的浪荡感觉,自己原本也是不喜欢的,无奈蔡攸理会错了自己的意思,硬要拉这么一条红线,还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后又被那个林冲拆穿,糊涂啊。

可惜了的蔡攸,现在他应该已经在去赴任的路上了罢,边境虽苦,只望蔡攸能好好历练历练,过两年立下军功,自己便再封他一个大大的官儿做!

……

赵佶正怀念自己宠臣的时候,梁师成来了。

梁师成这两天高兴坏了。蔡攸被扳倒,官家身边突然少了个会凑趣儿的人,一干文臣武将们把自家门槛儿都踏破了,纷纷来巴结讨好,银钱送了无数,希望能补上蔡攸的这个缺。

但梁师成却是见一个失望一个。

他梁师成得官家宠幸,宫门外赐了府第,官至监校大殿,跟枢密使童贯也是互通声息互为强援,原本有人巴结是很叫人快活的事儿,可这些人要么一脸苦大仇深的难看模样,要么一副奴颜婢膝的奴才样,要么一身铜臭的商贾样,怎么也挑不出来一个合适的。

这跟官家举荐人选可要慎重,推荐人和被推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被推荐人首先第一点便是要一表人才,这样官家见了才心情舒畅嘛,第二点便是要有读书人的风度,偶尔能跟官家说说诗词歌赋什么的,咱这官家,可是在字画上造诣颇深,第三点便是要懂得凑趣讨好而又不失体面,溜须拍马,那也是要讲究学问的,第四点便是懂得察言观色,官家心里想什么要能体会的到,官家想干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时候要挺身而出……

如蔡攸这样全方位的人才,不好找哇。

“圣上万安”,梁师成噗通一跪,把赵佶从臆想中拉了回来。

梁师成见赵佶回过神,陪着小意儿说:“圣上,轻车都尉林冲求见。”

赵佶正可惜蔡攸,梁师成却提起把蔡攸置于死地的林冲,没好气的说:“不见。”

梁师成好像早就料到了赵佶的反应,俯身磕头:“那林冲说有渭州知县蔡攸的话带到。”

赵佶一愣,“宣他进来”,暗自打定主意,如果林冲敢在这时候还对蔡攸落井下石,那也顾不得太祖『不杀大臣』的祖训了。

林冲在宫门外侯了多时,好不容易才等来一个小太监,“圣上有旨,宣轻车都尉、御营兵马指挥使觐见。”

林冲有生第一次大白天的进这皇宫。小太监的带领下,一路上富丽堂皇的宫殿建筑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琉璃瓦屋顶反射出刺眼光芒,高大雄伟的建筑传达过来逼人的气势和威严,四周异常安静,果然是皇家禁地。

原本林冲作为从四品轻车都尉、御营兵马指挥使,是有资格上朝面圣的,大宋朝正五品以上的京官都有权利上朝议事。无奈近年正四品的官位安置官员太多,且多为蔡京、梁师成、王黼等人的亲信,其他人皆被排挤在外,林冲也乐得不用麻烦,今日面圣,实在是不可缺少的环节。

林冲走进赵佶所在的亭台,见梁师成正站在赵佶身后对自己微微点头,知道这事儿便已经成了一半。

“臣林冲觐见。”

赵佶抬了抬眼皮,“蔡攸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朕的?他不能亲口给朕说么?”

“圣上明鉴,蔡居安闯下滔天大祸,自讨愧对圣上恩宠,不敢面圣。蔡居安临走的时候拉着臣的手痛哭流涕的道歉不止,说他是一时迷了心窍,求臣原谅,并恳求圣上耐心等等,西夏虎狼之国,自从西夏国主李元昊立国之后,便与我大宋战事不休,蔡居安立誓报效大宋,愿与枢密使童贯紧密配合,将功赎罪,恳求圣上能不念旧恶,捷报传来之时能展颜一笑,便是蔡居安最大的愿望了……”

大睁俩眼说瞎话。蔡攸表字居安,林冲擅自把自己的想法加到蔡攸身上,又说给满心不忍的赵佶听,实在是不厚道。不过林冲这『揣摩上意』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简直跟蔡攸有得一拼,赵佶听了还以为真的是蔡攸要痛改前非。

赵佶贬蔡攸于渭州,原意就是想叫蔡攸立上几件军功,大宋朝重文轻武那是不假,但对军功还是赏赐颇丰的,到时候通过这个由头把蔡攸召回身边,别人自然也没话说。

赵佶见林冲言语中并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倒是自己多想了,不由的对林冲稍表歉意。

林冲又说:“蔡居安临走的时候要臣带圣上去一个所在,臣斗胆,想请圣上移驾。”

“哦?哪里?”

“宫门外,蔡市桥,五丈河畔。”

赵佶眉毛一挑,那是有凤来仪口的所在啊,蔡攸曾经跟自己说过的,宫内大半的歌姬舞姬都出自这有凤来仪楼,不过不知为何,蔡攸从未带自己去过。仿佛间,赵佶又回到了跟蔡攸一起出入风月之地的时候。

……

有凤来仪楼自从蔡攸倒台之后一直由凤姑维持,不过已经有点儿经营惨淡的感觉。凤三先生飘渺无所踪,最大的台柱子没了,其他当红的姐儿都被杀猪巷的慧眼老鸨挖走了,而凤姑睐客一把好手,无奈对经营之道却不怎么样,直到林冲找上门。

现在凤姑正指挥着仅剩的几个姿色平庸的歌姬排演,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感觉,她总觉得这林爷未免胆子太大了点,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