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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狐狸,你是我的劫》》 · 七钉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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眯着眼看了会太阳,我打个呵欠,拿掉狐狸放在我肩上的手:“我去睡一会。”说着退上车架,预备进车厢。狐狸忙喊我:“三毛。”

“嗯?”

他扭头望着我:“生气啦?”

我咧嘴就笑:“生什么气呀,不就随便聊聊天嘛,等我睡醒了再陪你聊。”

进了车厢,刚刚还只有一点低落的心情突然变的更糟,他已察觉我有些不高兴,这说明他一定是心里有鬼,不想跟我说自己的事情,才刻意观察我的反应。靠在厢壁上闭着眼睛,我开始折磨大脑,苏紫伊的事情也是我生了一气后才勉强告诉我的,他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恋爱真烦人,刚预备开个坦诚的好头怎么就别扭上了,宝典上说的难道不对?

迷迷糊糊的睡了不晓得多久,醒来时车里挑了灯,我正在坐凳上躺着,身上盖了衣物,脑袋枕在狐狸大腿上,那厮也靠着厢壁闭目养神呢。我坐起身,用力揉揉眼,困还没醒完,后背已贴上了宽宽的胸膛,两手穿过腋下圈住我,嘴巴在后颈处蹭来蹭去,柔道:“睡饱了没?”

“嗯,车子怎么停了?”

嘴唇移上脸侧,含住耳垂,唔哝着:“天色已晚,我要休息一下。”

撩开窗帘向外张望,马车停在路边,四周暗墨墨的,还是山郊野地,没看到人家。他不停轻咬着我的耳朵,手在腰侧来回游动,弄得我心慌不止,急急站起身,皱眉道:“我睡好了,换你睡,我去赶车。”

他一把拖住我:“大晚上的赶什么车,没有急事,明天再走不迟。”

我愣了一阵,慌忙又去翻包裹:“你还没吃饭呢,先吃点东西。”

他将我拉坐在他身边,笑道:“我吃过了。”

双手又粘上我的身子,俊脸越贴越近,凤眼柔光闪烁,薄唇抿了抿又微微张开,眼见就要贴上。想起他早上说的话,心里怦怦直跳,唇已扫到我的嘴角,我身子一颤,脑子一昏张口便道:“华楠……你除了我还和谁好过?”

嘴角边的温唇不动了,半晌撤开,盯了我一阵忽然抛了个妖媚的眼神给我,嗔道:“紫伊。”

我嫌恶的皱皱鼻子:“你别跟我开玩笑,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呃……我是说,你除了和我……”我吭哧,“还有谁……和你亲近过……”

他扑哧一笑:“紫伊。”

我憋红了脸,“我是说……我是说……唉!算了!”

咬咬下唇,我站起身掀了帘子出得厢去。还是不想答我,还在跟我打太极,其实本来我不想问这个,只是为了逃脱魔爪才厚着脸皮找个理由。我没经历过男人,分辨不出有经验和没经验,可看他调戏我的那些手段,也知他绝不是第一次,古代妓院如林,男子成人式在那处破身也很正常,只是他一再拿苏紫伊做挡箭牌让我有点不舒服,欲盖弥彰的感觉愈发强烈。

“三毛。”他跟了出来,“又生气了?”

我不说话,蹲在车头拿鞭子轻敲着马屁股。不过是问个问题,用的着跟我费心思么?你不说我还不想知道呢,省得窝火。

他将我拖起来:“你呀,除了哭就是生气,真是难得见你笑几次。”

我深吸一口气,笑道:“我不生气了,我天天笑行了吧,不过我得告诉你,从今天起你最好别对我动手动脚的,我们还没成亲,你让我怎么做人?”

他嗤鼻:“切!还是生气,行,你慢慢气吧,我睡觉去了,你别在外面吹冷风吹得太久。”说罢转身进了车厢。

没有甜言哄我,没有死皮赖脸,几句话就把我弄懵了,说冷就冷,他这态度也太不端正了,敢情从下午交心到晚上,我从他嘴里是一个字也没套出来呀!

连赶了十来天的路,风尘仆仆的到了鱼山脚下,人已疲累的不行,狐狸找了家小客栈投宿,让我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再登山见师。这一路行来,狐狸没在肢体上过分骚扰我,顶多说两句荤话让我红红脸,不提交心的事,相处倒也愉快。我心道这孩子还是能挽救的,先一步步培养他正确的道德观,不要动不动就亲啊抱啊拖上床的,都跟谁学的这是,九难那么严肃刚毅的一个女人怎么能教出这样的徒弟呢。

痛快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裳下楼吃饭,狐狸在楼梯边等着我,见我走来,便伸出手。我探头向楼下望了望,好象没几个人,大着胆子把手递给狐狸,任他牵了我下楼。

两荤两素一壶酒,鱼山下的这家客栈虽小,菜的味道倒真的很不错,热腾腾的菜香扑鼻,我不禁食指大动,看着狐狸拈起酒壶,我笑道:“我开动了?”

“开动?”

“开吃!”

狐狸微笑:“吃吧,这么些天都没好好吃过饭,委屈你了。”

我眨眨眼没说话,话说得挺暖人心,可我不晓得该接什么,难道要说,跟着你吃糠咽菜都开心?疙瘩!我还没那么深刻的感受。

一口菜刚夹进嘴里,忽然听到店门口一男声爆喝“去受死吧!”接着便是兵器碰撞铿锵有声。

大约持续了十秒不过,一道横影就飞入店中,“砰”的落在地上,砸出一阵粉尘,呼痛的声音立时嚎起。我骇的瞪大了眼睛,忙看看狐狸,他面不改色,轻道:“勿出声。”

这是什么状况?竟有一个人被生生砸进店中!我捏着筷子半晌动不了,呆望着店门, 这时那处又走进一个女子,紫衣紫裤,腰间扎了一条黑色束腰,双髻挽环在脑袋两侧,发环上系着紫色的丝带,面貌清丽,皮肤被那紫色衬得略有些黑,倒是添了几分野性。她手里拎着把刀,嘻嘻笑道:“我受死还是你受死啊?”先前被砸进来那人叫道:“小人有眼不识高人,姑娘饶命,饶命!”

那女子上去一把拎着那倒地之人的腰带,竟像不费力气般就把那人提起,喝道:“下次再让我见到你在鱼山行恶,莫怪我手下无情!”说罢用力一扔,居然又把那大汉给扔出店去了。

我看的目瞪口呆,这女子的手力可不一般,百十公斤的大男人她跟扔小鸡似的丢来丢去,简直就是个女大力士啊。只见她朝着门口呸了一声,一把刀“哐几”拍在柜台上道:“小二,照旧!”

那小二看见打架竟一点也不慌张,从柜台里钻出,点头哈腰道:“阿琪姑娘您坐,这就来!”转头向后方喊到:“阿琪姑娘菜式照旧!”

我禁不住激动对着狐狸低声叹道:“是女侠呀。”真是开了眼,居然见到了传说中的武林高手,行侠仗义的江湖女侠。

狐狸的脸色不知为何有些灰暗,坐姿有些僵硬,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端着一杯酒自饮着。我无暇注意他的表情,再次崇敬的看向女侠,正与女侠笑嘻嘻的目光碰个正着,她站在原处晃着脑袋对着我们左右打量了几遍,突然不笑了,眼睛里露出诧异的光。抬脚便向我们这桌走来,边走边高声叫道:“华楠!”

我一愣,女侠认识狐狸?

那女子几步跨到我们桌前,歪着脑袋仔细瞅了瞅脸色不善的狐狸,一拍桌子豪放地大笑起来:“华楠!果然是你!”

狐狸半晌才抬起脸,先白了那女子一眼,再柔声对我道:“你吃好了么?”

我又是一呆,人家招呼你,你怎么不理人啊。嗫嚅道:“我……我还没吃呢。”

那女子一屁股坐在我身边的凳子上,继续拍桌子吼:“还是这个死样子,你耳朵聋啦,我叫你都听不见!”说着转头看我,笑的极为灿烂:“姑娘你好,我是阿琪。”

我咽咽口水,这唱的哪出啊,鱼山脚下熟人相逢?

硬挤出一丝微笑,我点头道:“你好,我是三毛。”

阿琪嘿嘿乐了几声,又向狐狸道:“我们碰的还真巧,你刚到吧,我也刚到。”

狐狸终于皱起眉,冷对她道:“你来干什么?”

阿琪一撇嘴:“我还想问你呢,你躲着我是吧,为什么专挑我下山的时候你才来看师傅。”

狐狸嗤鼻:“我怕你,行了吧,有事就去办事,没事就赶紧回山。”

阿琪奇道:“怎么你今天不上山吗?”

“不上。”

“那你来干吗?”

“明日带我娘子去见见师傅。”

阿琪听得这话,腾地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指着我惊道:“她……她是你娘子?”

我眨巴眼,呆滞在那处,这口气听起来不太友好啊。

狐狸又饮了一杯酒,脸色好看多了,冷笑道:“怎么,不行么?”

“你们成亲了?”

狐狸不置可否,我坐着只觉万分尴尬。

“哦!”阿琪突然大叫一声,“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时候来看师傅了。”

狐狸掏出帕子给我擦擦嘴,轻声道:“走吧,咱们不吃了,一会儿叫小二送到房里吃。”

狐狸给我擦着,我偷瞄着阿琪,只见她的表情似喜似忧,诡异莫测,看看我又望望狐狸,抠抠下巴哼道:“华楠,你想让师傅把婚约拿给你对不对?”

狐狸手一僵,眼睛迅速看向我,我茫然的回味着阿琪的话,婚约?怎么又冒出个婚约?谁的婚约?难道是……

阿琪又道:“你小子主意转挺快呀,有了新欢忘旧爱啦?”

我诧然望向阿琪,见我眼光一闪,狐狸立刻握住了我的手。

我喃喃道:“怎么你……你也有婚约的?”

阿琪冷哼道:“不错,是他跟我的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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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一把扯开阿琪,拉起我道:“我们上楼去。”

我没再说话,朝阿琪施了一礼,随狐狸走去,听得阿琪在身后不屑的“切!”了一声。

脚步就像踩进了云层,虚飘飘的。刚找到点恋爱的感觉,忽然有个女人跑来对你说,她和你男朋友有婚约,你会做何想法?生气,质问,吵闹还是装狗熊掉金豆子?我觉得挺搞笑的……这不是电视剧常出现的桥段吗?要死要活做个选择,男主倾诉一堆前因,不爱她只爱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云云,高喊理解万岁的自己与另一个不能忍受背叛的自己搏斗撕杀了一夜又一夜,终于还是善良宽容占了上风原谅了他,肩并肩手搀手的一起面对巨大的压力,然后有情人终成眷属。若能照我想的这样狗血的发展下去,倒也是个不错的喜剧结局。

这让我始料未及的“婚约”,带来的情感冲击不大,但我还是生气了,寒着脸进了屋,狐狸立即关上门急促道:“三毛,你听我解释。”狗血台词第一句。

我瞪大眼睛,“解释什么?”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狗血台词第二句。

斜眼看着他:“那是哪样?”

“其实阿琪她……”

他只说了五个字,我立刻摆手:“好了好了,你不用跟我解释婚约的事情,我不想知道。”

狐狸皱眉扶住我胳膊:“你不要生气,我必须向你解释一下。”

我认真道:“是,我是有点生气,但不是因为你有婚约。”

他诧异地看着我,似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又道:“你不信任我是么?”

狐狸嗔道:“怎么会呢。我当然信任你。”

“那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跟我说实话?”

狐狸一怔。

我掰着手指:“你怕我听到了会生气,会不理你,所以就一直瞒着?”抬头望他,“可是你没想过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你刻意隐瞒的事情会更有气吗?”

狐狸沉默了,我道:“我虽没有多宽大的心胸,却也不至于听到两个字就吃醋,而且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把这事告诉我,那现在解释就没有必要了,且随着你的意思去做吧。”

我转身走到床边,将被子拉好:“回去休息,我想睡了。”

狐狸半晌无声,轻轻靠近我,从背后搂住我的腰,低声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女人,就是谢三毛,有任何事情我都会处理好,你要知道我只喜欢你一个就够了。”

我苦笑,这就是男人,总是认为所有的问题都应该自己去扛,女人什么也不必知道,安心享受着疼爱即可,可是这样的女人与白痴又有何异?

回望见他的眼睛里满是不安,心有些软,古代社会这些婚约啊,指腹啊,娃娃亲啊多不胜数,自由恋爱基本不存在,我的出现是一个偶然,在他死缠烂打之下倾了心,就得做好面对这个年代特有的一些奇风怪俗的准备。他必是打定了主意要和我在一起,才想着回来“毁尸灭迹”,其实那婚约的存在并不影响我继续喜欢他,我只是希望他能和我商量着共同去面对这件事情而已,可惜他不明白我的心。

踮起脚尖将脸贴在他侧脸上蹭了蹭,柔下声音道:“去睡吧,我不生气,明天再说好了。”

见我主动与他亲昵,狐狸的凤眼立即闪出了松快的光,用力亲了亲我的脸,微笑道:“不好,不睡觉,还没吃饭呢。”

第二日一早,狐狸带我上了鱼山,这山地处中原腹地,属泰山西脉,又是一个我不熟悉的风景区,未经开发的处女地总是有着古朴的美丽,与泰山的威雄刚硬不同的是,这里浓荫遍地,流水潺潺,怪石林立,景色秀丽。这时还没有挑夫,山道又不可驾马,全凭两条腿攀登,到半山时我已累的直想躺倒在地。

狐狸看着我瘫在路边,笑道:“还有不远就要到了。”

我呼哧呼哧的喘着,断续道:“我真不行了……真不行了,缺乏锻炼。”

狐狸架起我前行,淡道:“我说些事给你听,你就别老想着累了。”

腿像灌了铅,我拖着步子痛苦的爬着山阶,根本不想聊天,狐狸见我兴致缺缺也不在意,自说起来。

“阿琪她……既是师傅的徒弟,也是师傅的养女。”我瞥他一眼,怎么说到她了,还想着跟我解释呢。

“我上山那年,她已经跟着师傅了。”

我喘着粗气道:“是不是……和阿珂一样?”

他惊讶的望我:“你怎么会知道阿珂?”

“我认识韦小宝,阿珂现在嫁给他了。”

他点点头:“不太一样,阿珂是一出生就跟着师傅了,阿琪与我都是少年才进师门。”

提到阿珂,我心中一跳,转脸仔细回忆了一下,一直纠结着狐狸不信任我的问题,没注意这个名字的特别之处,听狐狸这么一说,好象还真想起来点儿,九难的另个徒弟阿琪,不就是嫁给蒙古王子的那个姑娘吗?我高兴的晃晃脑袋:“我知道,阿珂叫她师姐的。”

狐狸轻笑:“你知道的还真不少,都是阿珂告诉你的?”

我含糊的嗯了一声:“差不多吧。”

他又道:“阿琪她没进师门前被人欺负过。”

“嗯?”我没反应过来这个欺负的意思,“被打过?”

他无奈的笑了笑,我瞬间明白了,是那个欺负!心脏一阵猛跳,阿琪这么彪悍的侠女子还有这段伤心事呢。

“那时年少,山上只得我与她同龄,练功之余爱在一处说说话,阿琪性格颇似男子,与我相处甚是愉快,一日偷买了酒上山,她醉酒后便将此事告诉我了。”

我无语望天,花大姐酒醉向他说了自己的仇人,阿琪酒醉向他说了自己的痛处,他到底哪里能吸引女子把他当成姐妹般相处?我看他比起苏紫伊来差多了。

“我觉得她甚是可怜,一冲动便去求师傅为我们立了婚约,想着以后若没人要她,我就娶了她。”

我一边鸡肚,一边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鸡肚的是原来他是自己搬的石头,主动求的婚约;敬佩的是他小时候心肠多好呀。还知道为小姐妹着想,长大了怎么变得这么不厚道呢?

“现在我有了你,”狐狸的声音缓下来,和着林子里几声清脆的鸟叫,听进耳中甚是柔和,“阿琪我会跟她说的,感情无法勉强,她和师傅应该能理解。”

我嗤笑:“人家才不愿意嫁给你呢,她会有更好的归宿。”

狐狸疑惑望我,“你怎么知道?”

我顾左右而言他:“只有我脑子进了水,才会倒霉的跟上你。”

他板了脸状似严肃道:“什么进水!以后不许说我听不懂的话。”

插科打诨两三句,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接近山顶的时候,我的体能达到了临限,身体的一半重量都挂在狐狸胳膊上,仍是觉得氧气不够,脏腑似要爆裂般难受,太久没爬山了,以我这种身体素质,即便转成了正式导游,恐怕也不能胜任。

眼前现了一条平坦土径,幽幽曲曲隐在林草间通向不远处一座状似庙门般的地方。狐狸放开胳膊:“到了,神女祠,我师傅修行的地方。”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咽了半晌口水,方能开口道:“神女祠?襄王神女的那个神女?”

狐狸微笑:“原来你也读过神女赋,走罢,这个时辰师傅应该正在诵经。”

随着狐狸踏进祠堂,禅息扑面而来,院内几无多余杂物,既空且净,正堂齐整的对着院门,堂前放定一鼎,鼎内白烟缭绕,堂侧两边各有些房子蔽于柏树后,祠堂内佛香弥漫四溢,高几上塑身青佛一座,佛前供品若干,三个拜佛垫整齐的排列在地上。

进了这祠堂,人仿佛不自觉的就严肃起来,四大佛教名山我在现代时都去过,人说“可惜湖山天下好,十分风景属僧家”,从修佛化道的人居住之所就可看出,他们喜欢大自然;喜欢寂静;喜欢独处。也许集了天地之灵气的山峦,最能体现佛教"超凡脱俗,清净虚寂"的思想境界吧。

没先找师傅,狐狸进了祠堂第一件事就是拜佛,见他点了香烧拜,我忙也跟着跪下磕了三个头,心中虔诚默念,佛祖啊,我知道你是存在的,不然我也不会有机会在这几百年之前的神女祠堂向您叩拜了,只求您无论如何保得我在现代的家人平安;保得杰森平安;保得我和狐狸平安罢,至于我是否还有能回家的一天……我已不再想了。

拜完刚直起身子,就听侧边传出笑声,转头一望,阿琪正拎着个木桶站在那处。狐狸还闭着眼举香跪着,嘴里念念有词。我起身招呼道:“阿琪姑娘。”

阿琪点点头,冲狐狸一皱鼻子:“拜完了快去见师傅吧,我昨天告诉她了。”又对我道:“师傅也请三毛姑娘同去。”

我无奈着颔首,这还真是要共同面对了,不知道九难师太会不会为难我们。

狐狸拜完,招呼也未同阿琪打一声,径直拉着我向左侧走去。阿琪仿似并不在意,拎着桶哼着小曲儿就出了祠堂。我小声嘀咕:“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啊,好歹也是同门。”狐狸瞪我一眼,脸色不佳。

穿过一条甬道,便看见了几间厢房。门色都是黑的,惟独一间是原木色。狐狸停在那木门前,恭敬道:“徒弟华楠拜见师傅。”

“进来吧。”一低沉女声响起。我不禁有些紧张,九难前半生的经历坎坷,恐怕不会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狐狸牵着我的手,轻轻推开房门,佛香飘入鼻中,比外堂的似乎还要浓些,看来她房中的香火从未停过。

用朴素来形容这间房,都有些奢侈了,准确的说,应该是简陋。家具不外乎床柜桌凳,可那床架已掉了漆,一床白帐因长年的烟熏火燎泛了微黄,柜子古旧破败,没有锁鼻,仅用一布条带上双门。方桌正中一道大裂缝,木茬支棱了出来,房间地面干净却坑洼不平。若不是亲眼所见,怎么也不能相信,前明九公主竟是住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心向佛可以理解,却也把自己弄的太简朴了些。她此刻就在床上,闭眼盘膝打坐,身着白袍尼帽,面颊干黄消瘦,额骨微有突出,一只手放在膝上,另只手……自然是没有的。

我扫了一圈,迅速垂下眼睛,略缩了身子,在狐狸半步后站住。狐狸轻唤:“师傅,近来可好?”

“嗯.我很好。”她的声音沧桑而又暗沉,语速极慢,我听着只觉压力很大。

狐狸扭头向我微笑:“三毛,还不给师傅行礼?”

我忙挪上半布,弓身道:“师太您好,我是谢三毛。”

那原本闭着的眼,缓缓睁开了,又缓缓移到我身上,眼神淡然,轻颔了首道:“不必多礼。”

狐狸看我二人互相认识了一下,直截了当道:“师傅,徒弟这次回山是有一事相求。”

九难又闭起眼睛,不接狐狸的话,道:“皇帝去了兰州你可知晓?”

我与狐狸俱是一愣,她为什么突然提起皇帝?

狐狸道:“知道,徒弟还与他打了个照面。”

九难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淡然不见,精光刹射,坐直身子道:“你见到他了?”

狐狸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见到了。”

九难倾身,口气严厉:“你没动手?”

感觉狐狸的身子明显一挫,低道:“没动,因为当时我有朋友被他……”

话音未落,只见白影倏忽一闪,“啪!”声骤起,狐狸脸上挨了重重一掌,直将他打的脸都侧到了一边

“啊!”我惊呼出声,忙扶住狐狸,愕然看向九难,她疯了?对话不过三句,竟然出手伤自己的徒弟!

她又回到了床上盘膝坐着,胸口起伏不定,怒瞪着狐狸道:“我是怎么教你的?你忘了你的血海深仇了?多年不得近他之身,有这样好的时机你竟不动手?”暗沉女声说出狠厉之语更显恐怖,我惊诧莫名的看着她,见面才几分钟而已,她的情绪居然转变如此之大?一心向佛的人才不该是她这样,心里对她印象已极差。

狐狸甩开我的手,皱眉道:“皇帝身边侍卫极多,我只是在机缘巧合下才得以见他一面,根本就无动手机会,请师傅见谅。”

她盯着我看了一阵,鼻中冷哼:“你是何原因不动手你自己心里有数,华公冤死一十三载,你已不记得了么?”

狐狸脸色唰地煞白,前后晃了晃,我赶紧掐住他胳膊。

九难继续道:“我念华公为反清遭诛,念你娘大义殉夫,才将你抚养成人,教你武功,就是为了能有一日让你杀掉鞑子皇帝,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这就是你给你娘的回报?”

狐狸呼吸急速,嘴唇青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道他是否在后悔刚才说漏了嘴。

九难还在咄咄逼人:“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这样一个机会,哼哼,”她冷笑,“阿楠,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面对这个断了一只胳膊的女人,我也很失望。我以为她是个真正的高人,有着常年理佛换得的宽大心胸,对人对事都应是存着仁爱之心的,原来,理佛伴青灯不过是个幌子,淡然的面具在得知错失杀帝良机时就撕了去。

看着她精亮的眼睛,隆起的太阳穴,回忆着有关她的一切一切,心中已将其看得通透,打其父煤山自尽之后,打李自成闯入皇宫之际,九公主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仇恨。她逼阿珂去杀吴三桂,转的是亲女弑亲父的恶毒心思,收狐狸为徒教他武功,不过是利用徒弟的性命搏一个除掉皇帝的机会,这与王辅臣逼杰森当人体炸弹有何区别?

狐狸半晌艰难开口道:“请师傅原谅,若再有机会……”

“住口!”九难皱着眉头喝道:“皇帝终年极少出宫,你错失良机,以为还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运气?”

狐狸明显受到了打击,我费了好大劲才让他摆脱了报仇的心结,九难那几句话,却句句直戳狐狸痛处,若是狐狸再起了杀康熙的心,我真不知该怎么劝他才好了。一时有些耐不住了,张口便道:“师太,能否听我一言?”

九难冷冷看我一眼,目光微合。见她不搭理,我也不再顾忌,直说道:“师太请勿怪华楠,那时我与他一起,确实没有下手的机会,皇帝身边高手如林,禁军犹如铜墙铁壁,贸然出手,只怕杀不得皇帝,自己也不能全身而退。”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话撂的明显,就是想告诉她,人体炸弹狐狸是不愿意当的,若保证不了自己安全,再好的机会也不能动手。

九难冷笑:“谢姑娘此言差矣,这天下原是大明江山,鞑子侵我中原土地,汉人就应奋起反抗,若是瞻前顾后只为苟且偷生,那不如剃了头去做鞑子的走狗也罢。”

我听这话说的甚是辱人,心里更加不忿:“现时大多数汉人都已剃发,只要当朝皇帝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龙椅谁坐又有何区别呢?”

狐狸突然爆喝:“三毛,不要胡说!”

我翻他一眼,死小子在外面挺能耐的,怎么见了师傅跟老鼠见猫一样。

九难口气不善:“原来谢姑娘是这样想的,如此说来,你觉得鞑子所为是正确的?”

我摇头:“我也是汉人,满人初始侵占中原江山固然是贼子所为,但多年已过,皇权已稳,天下百姓尚可安居乐业,也知满人皇帝是做了些努力的。此时杀了皇帝,天下必将再陷大乱,受苦的只有百姓啊。”

九难生气了,刚刚就已很气,现在听了我的话更气,见她太阳穴不时跳动便能知道。只听她又开口斥道:“现时各地频传贪官舞弊,朝廷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百姓叫苦不迭,怨声载道,这就是鞑子坐的好江山,这就是你所谓的安居乐业?”

我叹了口气,诚恳道:“师太,明月尚有盈亏,江河岂无清浊?”

此话一出,九难脸色大变,瞪着双眼,似要把我吞进肚子一般。狐狸低声恨道:“你能不能给我闭嘴?”

心凉了半截,理智回来了。九难的仇恨根深蒂固,她自己本是皇室,对夺汉人江山灭大明皇权的耻辱自然更加刻骨,狐狸都很难教育的过来,我犯的哪门子抽啊,与她辩论这个。祸从口出,我不是早该知道这个道理么?与狐狸呆久了竟变的好斗起来。

良久,九难缓了脸色,深深呼吸了几口闭起眼睛道:“你们先出去吧。”

狐狸应声拽我出门,拉开门还未踏出一只脚,听得九难在身后又道:“阿楠,你与阿琪的婚约就在今年,既然你二人不约而同的回来了,这几日为师就做主为你们办了。”

我身子一歪,险些跌倒,祸……从我口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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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脚步一顿,铁青着脸将我往前一推,自己又退回房去,将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抹了抹脸,出了一身冷汗。九难发火了,若顺着她的意思认个错说几句好话,也许那婚约就要来了,这下可好,不但没退成婚还加快了履行的速度。

“三毛姑娘。”大嗓门女声唤我。抬头一望,阿琪笑嘻嘻地站在甬道那头。

我忙施礼:“阿琪姑娘。”

她朝我走来,边走边道:“方才似听得师傅在发火,不知何事啊?”

我无奈道:“师太说要尽早把你和华楠的喜事办了。”

“哦?”阿琪仰头哈哈大笑,“办喜事啊?好啊!我正愁嫁不出去呢!”

我听她那口气有点像开玩笑,试探着问道:“阿琪姑娘你是否认识一位蒙古人?”

阿琪脸色一凛:“你怎么知道?”

我倏地将心放回了肚子,她已经遇见葛尔丹了,按时间推断这时候也应该生了情,那刚才的话一定是开玩笑了。

“我在扬州时见过那位蒙古贵族一面,他和韦小宝是结义兄弟,提过阿琪姑娘你的。”

阿琪惊诧:“你认识韦小宝?”

我点点头:“我们是朋友。”

阿琪的脸色有些难看,口气里带了些怨怒:“哼!认识又怎样,现在我与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两情相悦的阿琪和葛尔丹是终成眷属了呀,怎么会没关系呢?

“阿琪姑娘你……那位贵族似乎很喜欢你呢。”

她瞅了我半晌,突然贴近我的脸,眯着眼道:“你是不是怕我嫁给阿楠啊?”

我挠挠头,尴尬道:“没有没有,若是……若是你二人你情我愿,我……我也没什么说的。”狐狸不会情愿的。

她轻笑一声,将手指在墙上拉来拉去:“阿楠其实也不错,至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怕他会欺负我,”倏而笑意加深道:“如果你也喜欢他,那我们就一起嫁给他好了。”

“啊?”我骇的往后一靠,双手扒住墙壁,“这……这怎么行呢?怎么能娶两个呢?”

阿琪挑眉奇怪道:“有什么不可以?男人娶两个老婆还算多么?”

我的心沉的没边了,差些忘了这茬,这里还是一夫多妻制,想了半晌,我嗫嚅道:“可是……可是那个蒙古贵族……他很好呀,你不要他了吗?”

“呸!”阿琪怒唾一声,“少跟我提他,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我有些明白了,这两人准是吵架生气了,本是热恋阶段,阿琪又怎会突然跑回鱼山,一定是那葛尔丹惹着她了。

组了组语言,我再试探道:“其实两个人在一起互相体谅是最重要的,如果一方犯了错,那就先低个头,另一方也要宽容些,不是什么原则问题说开了就没事了,贸然分开对感情可不会有好处的。”这话说的我跟恋爱专家似的,其实全是纸上谈兵。

阿琪幽幽瞥我一眼,低道:“三毛姑娘,你这个人还挺好的。”

我笑了,心好命不好。

“唉!”她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走,是他把我赶走的。”

我愕然,怎么倒过来了,是谁犯了错啊?

她声音低落,情绪仿佛跌到了谷底,“他嫌我不是处子之身。”

听得这话,看着她黯然的表情,我心里突然涌出巨大的同情,顾不得她是狐狸未婚妻的身份了,上去一把揽住她的肩,一时间只觉得我们女人真可怜,被迫受了侮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让未来夫君发现了,居然被赶出门,唉,她的命也好苦。忙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又不是你自愿的,他不该怪你!”

阿琪紧握了握我的手,看向我的眼神很奇怪,竟似带了些怜悯,我眨眨眼,看错了?该被怜悯的是她不是么?

正说着话,狐狸从房里出来了,一见阿琪与我说话,立刻怒气冲冲上来打掉我二人牵住的手,拉着我就向甬道外走去。

阿琪在后面大叫:“犯什么疯病,我可什么也没对她说。”

我回头望着阿琪,被狐狸拽得脚步飞快,迷惑问道:“阿琪想说什么?”

“不知道!我们下山!”狐狸语气很冲。

我奇道:“刚来就走?那……那婚约的事?”

“你不用管了!什么婚约也束不住我华楠!”

我用力拖他的手,将他拖住,严肃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目光一闪,皱眉道:“没有,你别乱想了。”

“阿琪刚刚说什么也没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我不能知道?”

“没有!”他突然拔高声调,硬将我往外带去。

脚步已到祠堂大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断喝:“站住!”我吓的一缩脖子,九难师太出来了。

狐狸停了脚步,却未转身,手攥的紧紧的,都把我的手攥疼了。

“你就这样一走了之了?想跟这个丫头去哪儿?”九难高声怒喝,身形转瞬到了我们身前,速度快如闪电。我垂下眼睛,不敢看她。

感觉狐狸在拼命压抑着呼吸的频率,缓道:“请师傅原谅徒弟不肖!”

九难冷笑:“想出我铁剑门?可以,我就当没有收过你这个徒弟,我就当没有对你花费过心思,我就当我从来没遇见过华夫人!”

狐狸的手在微微发抖,攥的我手骨都快裂了,但我咬牙忍住了,我知道他此刻很难过。

“但是,”九难又道,“你不认我当师傅可以,你却不能不认阿琪是你的妻子!”

狐狸猛地抬头:“师傅,阿琪并不愿意嫁给我,我也不愿娶她,一时冲动所立的婚约,现在不能作数!”

九难嗤笑道:“你怎知她不愿意嫁给你?阿琪过来!”

阿琪磨蹭着走到九难身边弯身施礼:“师傅。”

“你可知你与阿楠所立婚约期限已到。”

“知道。”

“阿楠现在要取消婚约,你又作何想法?”

阿琪微侧脸瞟了我一眼,答道:“那就取消吧。”狐狸的手立刻一松,我都疼麻木了。

九难大怒:“你说什么?一个姑娘家怎能说出如此不知廉耻的话?”

我奇怪了,阿琪说什么了就不知廉耻,双方都同意取消那就消了呗,师傅还非要硬牵红线不可?

阿琪突然转身,背对九难道:“师傅,还是莫说了,我……不能嫁给阿楠。”

九难怒极笑出声来:“呵呵,好!我铁剑门出了你们这两个败坏门风的孽徒,我还有何面目去见师祖?”

我听的更奇怪了,不知廉耻之后是败坏门风,这九难这么喜欢扣大帽子啊。转头看看狐狸,他面无表情,眼睛却死死盯着阿琪。

九难怒了一阵,平下呼吸,冷道:“不论如何,你二人婚约必履,一日为我铁剑门的人,我就不能允许你们出去丢人现眼,”她瞥我一眼,拍拍阿琪的肩膀,口气一缓:“你不用惧怕别人,师傅会替你做主,wωw奇Qisuu書com网阿楠已与你有过夫妻之实,容不得他不认!”

“师傅!”狐狸阿琪一同高叫出声。四只眼睛却全落在了我身上!

我眨眨眼,努力想挤出一丝微笑,无奈嘴角却怎么也动不了。手再次被紧紧攥住,狐狸急道:“三毛。”

心脏有点麻痹,类似供血不足的症状,我说不出话来,也动不了,像被人从后颈抽了筋骨般的难受,眼睁睁看着九难走到我面前:“谢姑娘,我不知晓你与阿楠是何关系,但他和阿琪早有婚约,又已行过夫妻之礼,贫尼听谢姑娘几句说话语带珠玑,想必也是个大家闺秀,应识大体罢。”

狐狸将我往边上一扯,怒道:“师傅,徒弟与阿琪都已说的很清楚了,请师傅任意责罚,不要为难三毛。”

我舔舔嘴唇,哑着嗓子开口:“华楠,你把我手……攥疼了……”

狐狸扭头看我,眼中带了什么神色我不知道,因为我没在看他。我抽了抽手,低道:“疼……”手腕处已现青白,狐狸似才发现,忙松开了我。

我揉揉腕子,抱拳对九难道:“给师太赔个不是,请师太勿怪我之前冲撞。”

九难鼻中哼了一声。

我又道:“师太门下事务,外人不便插手,我就不打扰师太清修了,这就起程下山。”

九难脸色略有缓和,微微颔了颔首,眼中微露赞赏之意。

狐狸猛抓住我胳膊:“三毛,你听我说。”

心脏依然麻痹,我缩缩肩膀,微笑着看山风吹起狐狸的长发黑衣,看他带着急切带着自责的目光,我道:“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不愿意承担责任的男人。”

伸手拨掉他僵硬的手臂,又道:“师太应该还有话要对你说,我先下山去了。”

说罢掉头就走,身后传来脚步错杂纷乱的声音,拳臂相碰的声音和狐狸的高喊:“三毛!”

他被挡住了,我可以安静的下山去。走过阿琪身边,她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道:“那时年少……”

我目不斜视,任那身后呼号不断,脚步急速向来时路走去。走了不多远,一粒沙子就被猛烈的山风吹进了我的眼睛,我一揉再揉,终于还是被它硌出了眼泪。我不是一天到晚哭个不停的,是沙子让我流泪。

我不怪任何人,只怪我自己,一份纯真的爱情送到我跟前,被我弃如蔽履,一个满口谎言的妖孽说爱我,我就甘愿沉沦,我是这块料吗?我是能征服妖孽的这块料吗?我早该拿出镜子好好照照自己,我到底有何魅力能让一个妖孽为我折腰?我到底有何能耐能让一个妖孽拿我当他的唯一?可恨我资质太差,做不成妖孽,我只是他眼里的傻女人,正如他说的那样,什么婚约也束不住他,他招惹了一个又一个,未来的几十年,我又怎有把握束住他一辈子?也许在他的心里,我这样一个傻女人……根本不配让他坦诚。

跌撞着冲下山,速度竟比上山时快了几倍,腿丝毫不累,只觉得全身冰冷,只想快些钻进被子里。失魂落魄进了客栈,小二又将我带到昨天住过的房间里,马车还在这儿,房间还没退掉。他转身欲走,我一把拉住他:“小二哥,我能否求你个事?”

“姑娘请说。”

“若有人来此房间寻我,你只管说这里没住人就好。”

小二有些奇怪,见我说的坚决,还是答应了,因为我是客人。

披着被子钻进了床底,我蜷在那处一动不动,包袱在马车里,银子在狐狸身上,男人……我不要了。此刻,我什么也没有了,我能去哪里?

门开了,灯亮了,脚步进来了,有人说了几句话,小二顽强的打着掩护,脚步又出去了,门关了。说话的声音,是阿琪的。

糊里糊涂在黑暗的床底缩着做了一夜的梦,我梦见我回了现代,我梦见我披了白纱嫁了人,男人的面貌模糊,可我很高兴,我终于嫁出去了,妈妈终于能放下一块大石头了。我梦见我开心的回到我的新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女人,她骄纵的对我说,男人早就和她结婚了,我是第三者,要么就快离开,要么就报警抓我。我抱着脑袋跑了出来,碰见了老弟,他要上去拼命我死活拉住不让,他大骂我是个没出息的女人,于是我没出息的哭肿了眼睛。

肿着眼睛从床底爬出,就着冰凉的水洗了把脸,梳梳头发,到后院去拿包袱。心里还在转着是去京城等杰森,还是去云南找小沐帮忙的主意。

一到后院,发现人挺多。廊下摆了十几个黑色镶金边的大箱子,箱子面上印着一个明黄图案,七八个灰衣男子正一个接一个把箱子往排好的马车架子上抬去。我溜边挪到熟悉的马车那里,爬上去抓了自己的包袱,正想下来时,忽然又觉得不妥,靠自己两条腿哪一年才能走到目的地?不如……将马车赶走好了。

抓着马鞭,我轻抽了马屁股两下,道:“驾。”声音和蚊子哼差不多大小。马甩着尾巴没甩我。

“驾!”我声音提高了些,鞭子又抽了一下,马喷着气,后蹄刨着地,还是没甩我。

“哈哈哈哈!”一侧忽然响起爽朗大笑。我扭头瞄去,那些装箱子的人中有一个约六十岁上下的短须长者正看着我笑。

我继续抽马屁股,越抽越急,嘴中念叨:“走啊,快走!”马不为所动,那年长者走到马车旁,笑道:“姑娘,你使这么小的力气,马怎么会听话呢?”

我尴尬的点点头,丧气扔掉鞭子抓起包袱,跳下马车,冲那人施了一礼,便向院外走去。只听身后有人道:“严大人,货物全数装齐,你们可以上路了,到了西安府托人报个平安信。”

我脚步一顿,去西安的?又听那长者道:“将两侧多加一道捆绳,这是皇上要的东西,到时必要亲自查看,万不可出一点纰漏。”

这下我脚步彻底停住了,皇上要的东西,这些人是运官镖的?这么说皇上定是去了西安。回身奔到那人面前,急道:“您好,请问您是要去西安吗?”

那长者笑眯眯地道:“不错,姑娘莫非也去那处?”

我点头:“您说的对,我是预备去那儿,可我不认识路,不知道能否与你们一起走?”

那人道:“这并非不可,但姑娘不能坐我们的官车,不如自行驾车,跟在后面罢。”

我忙不迭道:“好的好的,太谢谢您了。”

在那人的指导下,我掌握了抽马的力道,顺利的将马赶出了院子,看着官镖马车一辆接一辆鱼贯而出,那长者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对着我一招手,我迅速跟上。绕过后巷,通过客栈正门向西南方向行进,我心里踏实了,那位姓严的大人看起来很和蔼,不似想象中官差凶神恶煞的模样。孤身上路不管驾车还是走路都是很危险的,跟在这批官车的后面就放心多了。

刚刚起程,行车速度很慢,晃悠过客栈正门不过半里,车身侧面突然闪出一道紫影,腾地落座我身边,骇得我险些跌下车去。

紫影一把薅住我,气道:“你想跑了,可把我害惨了!”

我拍拍胸口,顺了顺气定下神来,无奈招呼道:“阿琪姑娘。”

她杏眼一瞪:“你昨夜到哪儿去了?我在客栈找了你一晚上,若不是看见你过店门还揪不到你呢。”

我摊摊手:“就在这儿,哪也没去。”

她放开我的衣服,叹口气道:“阿楠被师傅锁起来了。”

我心里一跳,锁……锁得好!

“他让我来找你,把事情跟你说清楚,免得你误会负气。”

我苦笑:“这有什么好说的?你师傅不是都说的很清楚了么?”

阿琪不接我的话,只顾道:“他和我那时候都年少不懂事,又都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他肯听我说说小时候的伤心事,我自然就喜欢他了,师傅说的那事是……是事实,当时我们都受了责罚,不过都过去好久了,我后来特别讨厌他,他也特别讨厌我,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

我道:“这是他让你来说的。”

阿琪又瞪眼:“这就是事实!都是过去的事了,哪个男人没些个少年风流,你若气这个,可就不对了。”

我叹气:“你不会明白的,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看她一眼:“你觉得华楠是个好男人么?”

她张张嘴,半晌道:“除了脾气大些,说话恶毒些,还不错啊。”

我摇头,点点自己的脑门:“他太聪明了,我这个笨脑子应付不来。”

阿琪急了:“你说道我时一套一套的,怎么你自己不能宽容一点?”

我转了头望向远天,严肃道:“有些事宽容不得。请你回去转告华楠,我与他缘尽于此,原因是,我想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你想要什么?”

“真诚,信任和专一的爱。”

阿琪呆呆看着我,若有所思。

战机的透底[VIP]

阿琪问我:“你去哪?”

我道:“也许去云南,也许去京城。”

“去云南便往南,去京城便往北,什么叫‘也许’?”

“我还没想好。”

阿琪默默看我甩了一气鞭子又道:“你这样走了,阿楠会很伤心。”

我笑:“我也很伤心,没盘缠没干粮,如果你能借我点银子,说不定我会好过些。”

阿琪侧目:“你说话怎么和阿楠一样讨厌?”说着从腰里摸出两张银票递给我:“说好了是借啊,下次见了面你得还我!”

我连连推道:“不要不要,我开玩笑的。”

她一撇嘴,将银票塞进我手里:“别装模作样了,无论你去哪,没有银子寸步难行,拿着吧,要还的!”

我不好意思了半晌,还是接了,低道:“谢谢你。”民生问题要解决,不用银子买难道去喝西北风?她一再提醒我要还的,恐怕是为了不让我难堪,阿琪心肠也不错。

看看日头,我道:“回去吧,马上要进官道了。”

阿琪拍拍我的背:“我该说的话都说过了,你要走我也不强留,总之你自己小心点。”

我点点头,看着她纵身翻下车去,回头向她挥挥手,又听得她道:“这路官镖是去哪儿的?”

我转身坐好,大声答道:“云南!”

远远听见她放声笑道:“你想骗我!”

上了官道后,行车速度快起来,几乎可称的上是快马加鞭,不知运送了何等紧要之物,总觉得他们赶的很急。那位严大人想必是经常做这押送官镖的差事,他对路很熟,几次撇开官道走了小路,从鱼山到西安行了约十天的路程,一路歇马换车,吃饭住店我都与他们在一起,但并未有过太多的交谈,我不说话,默默跟在最后,吃喝都离得老远,存在感很淡,也甚少让那队人注意到我,这样最好,我只求不引人注意的被他们庇护到陕西就万事大吉。

临近西安府,与兰州城外所见景象一般模样,大批灾民正在迁徙,陕甘边界战火已起,西安府还能有平安吗?

第三次来到这里,城外的野水秋泓依然荡在那处,荷塘边的秋景再入眼中只凭添几分惆怅,看萧瑟枯枝七零八落的横在水中,看消夏凉亭空无一人衰漆败色,那玩世不恭的调侃话语仿佛还在耳边,那撩动我耳垂的不老实的手仿佛还搭在颈侧,怔怔看着,恍如做了南柯一梦。

“谢姑娘。”严大人唤我。

我忙跳下车,冲他施礼道:“大人。”

他对我抱了一拳:“西安府已到,姑娘可自行进城,我们还要赶往别处。”

我思忖半晌道:“严大人,请问皇上是否也来了陕西?”

他一愣:“姑娘何出此问?”

我道:“哦,我的一位友人在皇上身边当差,据说此次跟了皇上亲征,若是皇上在这里,那我想来能见那友人一面。”

“嗯。”严大人略一停顿,道:“这就恕在下无能为力了,皇上去了何处在下不知晓,只是负责将官镖运到指定地点便罢。”

我心里明白,即使他知晓也不会告诉我,他方才那一愣,已露了些怀疑神色,这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官,我就不能强求了。于是我又施了礼:“那我就不再麻烦大人了,谢谢大人对我一路的照顾。”

他微笑道:“你一女子孤身寻友,胆子倒也很大啊。”

与好心的严大人告了别,我并未进西安府,将马车停在城门处,坐在车架上看人群络绎不绝的涌动,出的多,进的少,又是一副举城大迁徙的景象,这是战争来临的前兆,可据我所知,西安在康王战中并未沦陷过,百姓在此生活安全性命无虞,主要战场还是集中在陕甘交界处,要是能知道皇帝去了哪里,我倒还能发挥点余热,让他事半功倍一次。

不少百姓从我的车边路过,却没人注意我,都忙着向两头分流而去。看了半天,我站起身,隔着密集的人群,隔着大大小小的马车向远方看去,心里思忖着城是不能进的,花叶和云风在城内,若看到我,难免将我送到野兽口中。去到最后的决战地,应该往西才对,只是不知道皇帝是否会亲自到那里,还是边走边问吧。

想好了去向,便拽了缰绳掉转马头,正欲挥鞭,忽然听到远远的一声大叫:“三毛!”

我心里一紧,这声音熟悉。赶紧急甩了几鞭,将马车赶起,后面人群众多,那声音较远,不会那么快赶上来。

“阿楠!”叫声又起,我不回头,连超了两辆马车,后面没声了,暗自松了一口气,花大姐怎么也在城外,她不是要等我和狐狸的么?

马蹄得得向西,人群渐渐稀少。

“三毛,你个丫头!”花大姐的声音蓦然响在一侧,把我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她正赶着车与我并驾齐驱呢。

我忙挂上笑脸:“大姐!”

她道:“喊你怎么不理我啊?”

我挥挥手,笑道:“没听见你喊我呀。”

花叶拿鞭子作势抽了我一下,道:“阿楠呢?死小子还不出来?”

我敷衍:“他没来,他还在他师傅那里。”

“什么?”花叶生气了,“说好了怎能不来,太不讲义气了!”

我鼓鼓腮帮子没说话,狐狸又多了一条不讲义气的罪名,不过我可没说谎。

花叶疑惑道:“阿楠怎么会放你一人独自来陕西?”

“呃……”我支吾,“他怕你们等急了,就让我先来,他还有点事没办完。”

花叶张口又欲询问,我忙截话:“大姐,咱俩离的太远了,不如停了车再说话。”

她立即拉了马,我将车靠在路边,走近她道:“不是说好在西安府等的吗?大姐怎么出了城?”

她皱眉:“我留云风在城内等你们呢。你为何不进城?”

“呃……”我有点尴尬,“进了城也不知去何处寻你们。”

花叶嗤道:“阿楠会没告诉你去何处寻我们?”

我不说话了。

她盯我看了一阵,转移话题道:“你不说王辅臣死在虎山墩么?为何他在甘省边境又连赢了两战?”

我叹道:“莫急,就应该是这几月的事情,皇上恐是还没挑到对付王辅臣的人呢,若是点了良将,一击必中!”

花叶怒道:“我听到他打了胜仗怎么也坐不住了,恨不得他今日就死!”大姐报仇心切,连带着关心起战事来了。她说着跳上了我的车道:“走吧,我们一起去虎山墩。”

我笑:“大姐太着急了,平凉是最后一战,王辅臣此时……去了吗?。”

花叶眼一瞪:“他早就去了!”

独自逃跑了十几天,还是落进花叶手中,我明白狐狸总有一日会顺着这条路寻到我,事情也许当面说清更好,省得彼此烦心。

再没给我休息的时间,花叶一路策马急行,二日便赶到了平凉,本想延着虎山墩口向里一探究竟,结果一到那处就让我大吃了一惊,一路行来平凉外如死城一般,极少看到百姓,虎山墩口已驻扎了大批士兵,帐篷林立布起,耳边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

花叶离墩口二里处的树林停下马车,对我道:“全是皇帝的人。”

我心里一喜,皇帝动作真迅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重用了那个人,平凉大捷指日可待了。忙对花叶道:“我们现在求进营去,若皇上来了,正好与他说我的计策,若皇上没来,也好有个休息的地方。”

事情不如我想的那么简单,刚到营前,话只说了一句,我二人立刻从马车上被揪了下来,三下五除二绑了个结实,扔在营前一处空地,守了一个士兵,便再也没人理我们了。大战当前,俩陌生女人说要进军营访友,真乃滑天下之大稽,没给我们一刀砍了,就算士兵军纪严明了。

正叹着自己没脑子,正巧让我看见一队马车缓缓驶进了营,我眼睛一亮,高兴的叫起来:“严大人!严大人!”

走在马车一侧的严大人转头看向我,立即露出讶异眼神,口道:“谢姑娘?”边说边向我走来,“你怎么来了此处?”

我急道:“大人,求您救救我们,我们真的是来寻访友人的。”

他疑惑道:“谢姑娘的友人到底是谁?”

我一个顿也没打,坚定道:“是图海!”

严大人状极惊讶:“图海将军?”

我点头:“不错,贸然寻来确实不妥,但我真的有紧急的事情要告诉他。”

严大人向旁边看守士兵询问了几句,对我道:“谢姑娘若真识得图海将军,在下就去为你通报一声。”

我喜道:“图海将军在营内?”

严大人笑了笑:“谢姑娘稍候片刻。”

他转身进了营帐不多会儿,就有一士兵跑过来为我们松了绑道:“图海将军请二位入帐说话。”

我和花叶对看一眼,果然在任何地方都一样,没有关系不开后门是办不成事的。

进了大帐,图海正坐在帐中几后,身边站了数位盔服男,他见我们进来,起身道:“谢姑娘竟也来了平凉,不知何事寻我?”

我先对他施了一礼,又向站在一边的严大人感激的笑了笑。张口问道:“将军,请问皇上来了平凉么?”

图海没有立即回答,眼光在帐内飘了一阵才道:“皇上已回京。”

我大惊:“啊?皇上回京了?那我的朋友杰森他……”

“谢姑娘朋友也一同回去了。”

心凉了半截,投奔杰森无果,难道再赶去京城?按捺住情绪的低落,我废话道:“其实,我本想来告知皇上王辅臣已到了平凉,不过看来,皇上已早有部署了。”

图海哈哈大笑道:“虎山墩今日就已被包围,王辅臣插翅难飞了。”他侧身又扫了那群盔甲男一眼道:“若皇上知道谢姑娘从兰州奔至此处报信,定会龙颜大悦,谢姑娘真乃女中豪杰啊。”

我苦笑,我是来找杰森的,不是来报信的。听着图海的话,倏尔眼皮一跳,似有模糊记忆翻起,疑惑着道:“将军,今日是否包围虎山墩的第一天?”

“不错。”

我深呼一口气,弯身道:“那我就不打扰将军部署战策,先告退了。”眼睛垂下,低道:“将军,夜间万要警醒!”说罢拉了花叶就走。

图海一个箭步冲上来拦住我:“谢姑娘何意?”

我拱手道:“没有什么意思,我想,这虎山墩乃平凉咽喉要道,此处被围,王辅臣必会狗急跳墙。”我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夜袭也说不定。”

再施一礼,扯着花叶出了帐,留得图海怔在那处,拧眉思索去罢。

一出营帐,花叶立刻问道:“三毛,你与图海说的那话是何用意。”

我左右看了看道:“今夜王辅臣会率五千人突围,夜袭皇营。”

花叶张大了嘴:“他亲自带人来?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抬手蹭蹭脸,笑道:“那就看图海信不信了。”

花叶突然脚步顿住:“你现在预备去哪儿?”

“回西安府啊,这里要打起来了,当然躲到安全处。”

花叶未再做声,一股作气拽着我跑到来时停马车的地方,从腰里抽出鞭子递给我道:“你先回去吧,我要留在这里。”

我惊愕:“那怎么行?晚上将有恶战,这里太危险了。”

花叶道:“我可以自保,但凡有直面王辅臣的机会,我就不会放过。莫说了,你先回去吧。”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男声:“大姐!”

抬头一看,西面一辆急行马车驶近,车架上站了两人,一个是云风,另一个是……狐狸!

我猛咳一声,赶紧背了身子,心里暗恨,方才若是不出皇营就好了,这该死的竟来的这么快!

身后马鸣车停,噔噔两声,脚步逼近。

花叶喜道:“阿楠,你来了太好了!你可知今晚王辅臣要突围虎山墩!”

没听到狐狸的回答,只觉得后背一实,腰上迅猛缠上双臂,耳畔急促喘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想不动声色的扯开,无奈却拉不动他铁钳似的胳膊,一时间胸口郁闷难解,压抑着怒气道:“我喘不过气来了。”

脸侧的脑袋不停摇着:“不放不放,放了你的手,你便跑了。”

花叶咯咯笑起来:“云风,别跟傻子似的站在那儿,来车上坐着,我有话对你说。”

我掐住他胳膊上的肉,下了狠劲,感觉几乎要掐成对通了,他愈缠愈紧就是不松。

我怒极叫道:“放手!你知不知羞耻!”

那人无赖道:“随你怎么说,总之我不会放开你。”

我冷笑:“华楠,你为什么总是要做些让我看不起你的事情?你的无赖手段我早已领教过了,现在对我没用了。”

他急道:“你给我个机会,我以前做的不对的地方,一定会改的。”

我放弃了挣扎,只当自己是块木头,任他箍去,平静道:“改不改与我无关,我想阿琪已将我的话带给你了,你我缘尽。”

“不!不!什么缘尽?”他突然大叫起来,硬将我在他怀里转了个身,红着眼道:“我再也不瞒你,我再也不敢瞒你,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诚实告诉你好么?好么?”语气已带了些哀求的意味,却只让我心更加的冷。

看着他长了一下巴的胡茬子,布满红丝的眼睛,干裂起皮的嘴唇,我淡道:“不好,我已没兴趣再听有关你的任何事情。”

他眼神疯狂,怔怔望了我一阵,突然将我按进怀里,死死箍住我道:“我已跟师傅说清楚了,婚约取消了,三毛……我错了,你原谅我。”

脸硌在他肩头,我非常不舒服,不耐烦道:“你到底要我说几遍?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他的心跳得很急,咚咚咚的声音连我都听得到,他抚住我的背哀声道:“怎么能与你无关,你是我娘子啊。”

我嗤笑出声:“莫再说这些了,你放开我,我告诉你为什么。”

他一把按住我脑袋:“不放。”

半张脸埋在他肩膀处,尽管这样说话很费力,但我尽力放慢语速,使声音听起来清晰些:“好,那你就不要放,我还是可以说。华楠,我认真的告诉你,我们不能在一起了,”他身子一抖,我怕他插嘴,赶紧接上:“并不是因为你有婚约,或者过去有过女人,而是你实在不适合我,我也不适合你,我们两个人的性格,习惯,想法,爱好都有很大的区别,你的个性太强,很难改变,我虽然懦弱,但也有自己的原则,如果硬要在一起,只怕会让另一个人失去自我,我们和平的分开,你仍然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为了我来委屈自己,我也不需要为了猜你的心思而把自己搞的很烦,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他搂着我,从肩膀到手臂都在颤抖不止,嘴里喃喃自语,我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于是继续道:“你和我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哼笑了一声,“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能并行的两个世界。”

他将嘴唇移到我耳侧,颤声道:“三毛,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我以沉默相对。

“为什么……为什么你在说分开的时候……可以……可以那么冷静?”他说话磕磕巴巴,语气中带了一抹不可置信。

听到这句话,心脏的某处好象突然丝丝开始漏气。这个问题,我……仍然以沉默相对。

“是谢姑娘吗?”边上突然有人问道。

我转了头,狐狸却不放手,仍将我按的死紧,只好别扭着脑袋道:“是的,我是。”

马车头前站了一士兵,抱拳道:“幸好姑娘没走,皇上请姑娘回营去。”

我惊:“皇上?皇上……不是回京了么?”

夜袭的前后[VIP]

慌忙回了那士兵的话,我用力挣扎起来。狐狸不说话也不松手,紧搂着我,任我疯了似的挣脱,脚步拼命向后搓着,腿与他离了老远,上半身还是难以挪动半分。旁边有陌生人看着这一幕免费情景剧,不知道在作何想法。

一时又恨又急,我只得使出了老招数,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他被我咬的一僵,手臂犹如钢筋似的仍是不动。

我放声大叫:“花姐!花姐快来啊!”

花叶从车中钻出,一见我俩的造型就笑出声来:“你俩这是练什么功呢?”

我急迫:“花姐,他疯了,你快把我弄出来,皇上在营里,我要去见他。”

花叶晃过来,轻飘飘道:“阿楠,别闹了。”

狐狸不作声,机器般对我用着蛮力。

花叶一拍手:“我没办法,他只听你的。”

那敷衍的态度分明就是惟恐天下不乱,指望花叶是没用的,她巴不得天天有好戏看。我想了半晌,放软了身子,道:“华楠,放开我吧,我真有要紧事办。”

他沉默。

“唔,”我斟酌语言,再缓下语气,“见完了皇上我们再谈谈好么?”

沉默。

说实话,我很累,姿势别扭,腰背生疼,被人抱着也是个体力活。他的执着让我没辙,无论好说赖说就是不放手,你能拿他怎么样?

“嗯,你能告诉我你师傅是怎么同意你取消婚约的么?”说些别的话题吧,希望他能冷静些。

他终于动了,微微一震,手臂似缓了缓劲,口中嗯了一声,却没答话。

“你骗我的是么?根本没取消,你又骗我?”

他猛摇头:“不,没有骗你,真的取消了。”

“那你告诉我师太怎么会同意的?她不是坚持要你娶阿琪的么?”

他又沉默了。

我扯了扯他腰侧的衣服,笑道:“是我废话了,明知你不会答我,又何必要问你。”他总是有那么多不能告人的秘密,即使在追来求我原谅时仍不想说实话,山易改性难移,就这样的状况,我还要对他存什么幻想?他还怎么能希望我们继续好下去?

心情愈发烦躁起来,我继续挣扎:“你不累我都累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

话刚说完,身子一松,他突然放开了我,蹙着眉,眼神里飘着怨痛,用极低的声音道:“我答应了师傅……”

我一愣:“什么?”

他唇动吐出无声一字“杀!”

看着那眼神里的无奈,我瞬间反应过来,立时惊愕万分,一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将他向后推去,头也不敢回。士兵还站在马头那处等着我呢,

直将他推到马车后面,我露了个头对那士兵道:“请您先去向皇上回个话,民女一阵就到。”

那士兵眨巴眨巴眼睛半晌未语,恐是没想到皇帝召唤的人居然还敢拖延时间,终是没说什么,点点头跑掉了。

我遁回车后,看狐狸一脸苦闷地站在那里,心里也不是滋味,直对他道:“我也没资格要求你不这么做,不过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着想,最好还是不要,你懂我的意思么?”

狐狸抬起憔悴的脸,闷道:“我是不是很不孝?我觉得我对不起我娘。”

一听到他说这样的话,蓦地心里一酸,怒意消了一半,他看似快活潇洒的生活,背后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压力?

我叹了口气:“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得先去见皇帝。”

他眉间愁云不散:“三毛,你不肯原谅我?”

我揉揉腰:“我们的事情稍后再谈,王辅臣今夜有行动,我得提醒皇帝注意安全。”

他拉起我的手,垂着眼睛道:“我和你一起去。”

我吓了一跳,“你……你想做什么?”

“我想保护你。”他仰起头,“你放心,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情,虽然我答应了师傅,但若是一直找不到皇帝,我也无从下手。”

他不容拒绝的口气和坚定的眼神让我一阵恍惚,仿佛看见眼前的男人正张开了羽翼,欲将我牢牢护住。他的过往,我嘴上说的轻松,心里却无法不介意;他的性子,飘忽的如天边的风,掠过我身旁后还会吹向哪里。已经失却了安全感,他当下的这份心意……我还能接受么?

花叶绕到车后,见我二人还在磨叽,咚咚敲了车厢两下气道:“你俩要是话说不完,就留在这儿慢慢说,我可要进营了。”

我连忙转身:“好好,我们这就走。”回头再望狐狸一眼,轻道:“一起吧,千万不要做傻事。”

他颔首,脸上没笑,眼底却涌出了欣喜。

一行四人临进营前,我心中忐忑,皇帝隐瞒自己到了此处的用意是什么?怕别人说区区一个王辅臣就让皇帝从兰州追到了陕西,有些自跌身价?此刻南有吴三桂造反,中有王屏藩作乱,西有王辅臣狗急跳墙,江山岌岌可危,皇帝已经是不堪重负了,他确实不该来,我知道的历史不过是些大方向,类似平凉之役的知名战争略读过详细,图海虽胜,却也损失了不少兵将,而皇帝在第一线无疑可以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却也给保安工作带来了难度,天子身涉险境,还得分神保护他……真是添乱!

通报后我们进了营帐,方才图海坐的位置上已换了人,一身最普通的士兵盔甲,乍眼看过与门口站岗的没啥区别,这会儿摘了帽子才发现,那书生脸正是康熙,敢情他刚才一直隐藏在众多盔甲男堆里呢,够奸诈!

“参见皇上!”四人一同行礼,狐狸仍是单腿跪他。

“平身吧。”康熙笑眯眯的,看着我们站起,道:“谢姑娘可是为了令友杰森而来平凉啊。他已随汤玛法回京了。”

我顿时心安了,杰森幕后给你参谋参谋就成了,绝不能跟着你上前线。上前一步道:“回皇上,民女是在西安时听闻王辅臣逃至陕境作乱才来的。”

“哦,”康熙一双锐眼在我四人身上扫来扫去,“朕想知道,谢姑娘为何对此战如此关心,竟会顺着战路摸到这里?”

他问话犀利,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直接道:“皇上,民女并非关心战事,只是关心王辅臣的生死罢了!”

康熙微笑:“你且说说理由。”

我道:“杰森的事情皇上已经知道了,他受了王辅臣胁迫,吃了不少苦,我们本是无辜的人,却被他硬生拉入阴谋,民女不平,却不至盼他速死,最重要的原因,是我这几位朋友……”我看看左右,指云风道:“皇上您瞧,他只因想救杰森,就被王辅臣关起毒打,还削掉了耳朵!”云风立刻跪倒。

我又指花叶:“她的丈夫被王辅臣以莫须有之罪斩绝毙命。”花叶眼泪流出,扑通跪地,颤声叫道:“皇上……为民女伸冤啊!”

康熙双眉拢起,面色凝重。

我也跪倒道:“之前,民女向您说了度势的假话,皇上……”我偷瞄他一眼,“请您降罪!”

康熙一愣,“假话?”

我吭哧道:“那日在兰州……您问我他几人是否是王辅臣的人,我怕您当时抓了我们……所以就说了假话,其实他们一直都跟着王辅臣,却只是为了能谋到一个报仇的机会啊!”

康熙的手指又习惯性放在桌子上磕起来,嘴中缓道:“卧薪尝胆。”

我大喜,抬头激动道:“您真是明君!”

花叶哭的梨花带雨:“皇上……皇上……我跟了王辅臣四年,他心狠手辣,暗地里除了许多不肯苟同于他的清官贤吏,皇上,您可还记得太原的原太守连勇?对外称抱病而亡,实则是被王辅臣派人下毒害死了!”

康熙面色青白不定,默了半晌道:“你等起来吧,能够弃暗投明,朝廷自不会追究过往,你们对他更熟悉些,就留在此处助图海一臂之力。”

云风抱拳称是。

花叶重重叩头:“若皇上不嫌弃民女一介女流,民女自愿为皇上尽书王辅臣罪状!”

康熙颔首,眼光飘向狐狸,他一直站在那处看我们又哭又说,未动半点声色,可见康熙目光一扫过来,没再让我拽袖子,迅速拱手道:“愿听皇上差遣。”

我抹了把汗,长呼了一口气。

康熙收了几位绿林好汉,注意力又放在我身上,单刀直入道:“朕闻听了谢姑娘与图海所言,莫非是得知了什么秘密的消息?”

“呃,这个”我有些为难,说的太确定会引起皇帝怀疑我的来历,还是模棱两可些好了,“回皇上,民女只是见到虎山墩已被大军重重包围,王辅臣运送粮草的道路被截,民女推断他定会想个突围的法子,所以才提醒图海将军夜间要警醒些,以他的急躁勇狠的个性,很有可能今夜或明夜就派人偷袭,甚至亲自冲围也说不定。”

康熙呵呵笑了:“谢姑娘思虑周全,情势看得透彻,堪比男儿军师啊。”

我汗颜,这都是我早知道的事情了,忙谦虚:“皇上谬赞。”

康熙道:“图海,若是王辅臣夜袭,你有何应对之策?”

图海高声道:“回皇上,若是早有准备,又何惧他来袭,正面迎战罢!”

康熙晃晃下巴:“不妥,平凉城屯兵数万,与他夜间正面作战,两方必有伤亡,若能予以他重击,而我方又少有损折,那是最好。”

我心里暗对康熙侧个目,真会算帐,势均力敌的两方殴斗,想把对方打一顿,自己毫发无损,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图海瞪个牛眼开始苦思冥想起来。

一直未作声的狐狸突然开口:“皇上,草民倒有一计,或可打他个出其不意。”

康熙一挑眉毛:“快说!”

狐狸嘴角一咧,露出了招牌狐狸式微笑。

入夜后外面飘了细雪,粗布帐篷虽可挡风,却挡不住入骨的寒冷,四个人呆在营地最靠边的一顶不起眼小帐蓬里,我哆嗦着挤在花叶身边,云风闭目养神,狐狸垂着脑袋呆坐一旁不知在想什么心思。

花叶道:“三毛,你说王辅臣今晚会不会来?”

“会的。”

“亲自带人来?”

我哀叹一声:“大姐,你一晚上都问了四五遍了。”

她伸手戳我脑门:“大姐老了,记性不好,多问几遍你就不耐烦了?”

我握着她的手,好奇道:“大姐,你到底几岁了?”

花叶摇摇头叹道:“三十二了,老了。”

我惊讶:“你才三十二?”

花叶侧目:“怎么了?”

我颓然道:“没事。”花大姐不过比我大五岁,已经俨然以老江湖,老前辈,老大姐的面貌出现了,我……离她也不远了。

外面噔噔脚步,一个士兵掀了帘子道:“图海将军命全营熄灯。”说罢进到拐角,将灯烛一吹,又噔噔噔的走了。

帐篷里漆黑一片,愈发觉得冷,我右手刚挽住花叶的胳膊,左手就被人拉住了,心知是谁,缩了缩,缩不动,也不好作出太大响动,便任他拉着。他将我冰凉的手拢在两掌间来回搓动,不时抬到嘴边轻轻呵着气,手,渐渐暖了。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扭头望去,看他晶亮的眸子正一动不动盯着我,心中两难情绪又起。

不大的功夫,帐篷粗布上映出红光,骤然轰起喊打喊杀的声音,手上一凉,四人一起向门口奔去。狐狸掀了一角帘子,四个脑袋由上至下整齐探出张望,只见到处都是人头攒动,有人举着刀枪奔跑,有人举着火把逐帐查看,营地正中空地上乱腾腾踏着十几匹战马,马上的人自然看不清面目,只听有人在马下高声报道:“禀将军,此营空无一人!”

那被报之人半晌未语,忽然高声怒喝:“中计了!快撤!”

花叶身形一动就要闪出,被狐狸一把揪住,花叶怒道:“那正是王辅臣,他想跑!”

狐狸低语:“莫急,等着。”

战马纷纷掉头向营外奔去,眼见就要出了木栏,那原本看来空无一人的木栏外侧,忽然有如神兵乍现般窜出无数埋伏的清军,不远山林处雄壮高呼震耳欲聋,更多的火把燃起冲天火光,瞬间将营地围了个结结实实,马群受了惊吓,一阵纷踏嘶鸣,有几匹尥起前蹄,将人摔下地来。偷袭的王军乱了阵脚,一时慌忙四处奔逃,却寻不到突围之路。

距离太远,人的相貌看不真切,只听一人喝道:“王辅臣速降!”正是图海声音。

对立马上那人不答他话,举起手中尖长利器,高叫:“拼了!”

“杀!”双方士兵立时战起,刀剑击火,尘烟弥漫,几处帐篷烧了起来。有十来人突然向我们奔来,我骇的连连后退,惊道:“怎么办?”

狐狸按住我道:“在此安心等候,我保证没人能近你的身。”说罢飞身出帐,花叶与云风各抽刀鞭,也冲了出去。我紧拽着帐布,从细小的缝隙里观察外面的动静,只见狐狸空手迎上那帮人,腿飞掌出,衣袂扫过之处,瞬间撂躺几人,花叶与云风也左砍右抽,却引得更多的人注意到了这处的缠斗,三人不停脚步,愈战愈远,帐篷二十步内没人了,我的危险已解除,他们离危险却越来越近。

狐狸战至营地混乱处,纵身腾起,向我处看了一眼,飞腿扫落一员马上猛将,便落在混战中看不清了。我揪着布,揪着心,大气也不敢出,看那中心两匹战马上,正是图海在与王辅臣单挑。看不见地面的情况,只能观望高处的战斗,王辅臣手中拿着一把类似长枪的武器,前刺上劈,凶斩猛杀,图海几次差些被他刺中,防御看起来甚是吃力,我心中暗急,这图海怎么这么菜?光会指挥打群架,单挑就露怯了。王辅臣狂劈了一阵,一枪将图海挑下马去。

未等我惊讶,两道黑影窜起,同时袭向王辅臣后背,王辅臣未及回身,直被抽了一鞭,挨了一掌,黑影又落了地。王辅臣向前扑了一扑,紧拽缰绳稳住,愤然转身,喝道:“鼠辈偷袭!”

女声高声叱道:“王大人你难道不是在偷袭?”是花叶,她忍不住向王辅臣出手了。

只见王辅臣长枪一指:“你这个贱人!”转而又指向一边:“好华楠!你背叛我!”

我还是看不到马下人群中的情况,也没听到狐狸的声音,花叶叫道:“还我夫命来!”又腾身向王辅臣攻去。

王辅臣将枪在身前一绕,双腿一夹,马身立起,将花叶挡在马头,马身落下时,王辅臣手中长枪已猛地刺进花叶身体!!狐狸终于惊声:“大姐!”瞬间变故快如闪电,我甚至来不及消化看到的信息,那娇躯就已掉落。

王辅臣“哇呀!”一声爆喝,发了疯似的向营地外冲去,一路连挑数人,长枪上下飞舞,寒光所至哀号连天,凭着王军的掩护和自身彪悍的骑术,疯狂的打法,竟让他突围成功,转瞬消失在墩口处。

我目瞪口呆看着这疾风般的一幕,如快速闪过的电影般让人不能接受,半晌才捂住了嘴,拔腿向营地正中跑去,心中大恸,花大姐!

玫瑰的种子[VIP]

王辅臣逃逸后,残兵余勇已不足为惧,很快被清军扫了一个干净。顾不得听图海气急败坏的大叫,顾不得看皇帝悠然现身检视胜利成果,狐狸和云风迅速将花大姐抬进小帐中,我跟在侧边一溜小跑,见大姐已神志不清,陷入昏迷。

外面的军士正为首战告捷而兴奋,帐里却一片愁云惨雾。

帐内只有一张窄床,我坐在床上,大姐靠在我怀里,侧腹处的衣服已被血浸湿。狐狸不避男女之嫌,直接撕开她腰上的棉衣,露出血呼呼一片,我的鼻子抽了两下,眼泪一滴滴落在大姐额上,战场不是女人该呆的地方,她报仇的心太急切了。

云风寻来了水和药,狐狸将伤口周遍擦拭干净,一个三角型的裂口显露出来,血还在流,我别过脸去,心中暗祷大姐平安。

“嗯~”她突然哼了一声,我忙抱住她:“大姐,大姐你还好吗?”

她微微睁开眼睛,瞅我一眼,断续道:“不……不好……三毛啊……大姐就要死了……”

我拼命摇头,哭出声来:“不会的,不会死的,大姐别胡说了。”

狐狸和云风一声不吭,忙着在她伤口处清洗上药,花叶吃力的将手举起来,摸了摸狐狸的脸:“大姐舍不……得你啊,阿楠。”狐狸连头也没抬,继续忙活着。

她又指指云风:“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四。”云风和狐狸一个表情,就是面无表情。

最后,她眼睛又闭起来,手在空中捞来捞去,艰难道:“三毛……”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大姐,我在。”

“三毛……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息越来越淡,我急得不行,眼泪开了闸似的不住地流,哽咽道:“大姐,你不会有事的,你要坚持下去,你的仇还没报呢,王辅臣还没死呢。”

花叶的眼白不停翻着,晃着下巴道:“我的仇……就交给你们了……交给……”话未说完,脑袋往边上一歪,眼皮立刻不动了。

我大骇,晃着花叶肩膀惊叫:“华楠!大姐怎么了?大姐是不是死了?”

狐狸不答我话,坚持忙完手里的活,将那伤处周边敷了药,覆了纱布,绕着花叶腰侧缠了一圈,系好结,这才叹出一口气,起身白了花叶一眼道:“别装了,伤口半寸不到,根本未伤脾脏。”

我愕然瞪起眼睛,喃喃:“大姐……”

怀里的脑袋倏尔摆正了,睁开眼眨巴眨巴,委屈道:“差一点就要死了。幸亏老娘机灵,向后撤了身。”说话虽无力气却很流畅,再无方才的半死模样。

我哭笑不得,她和狐狸也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弟吧?伪装本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想着心里就有点气,怪不得狐狸和云风面无表情呢,敢情就拿我当白痴玩,骗了我那么多真心眼泪。嗔道:“大姐,你吓坏我了,我还以为……”

花叶浅笑:“以为我真死了是吧?好三毛,你得知道,我绝不会死在王辅臣前头,哪怕就留着一口气,我也要看着他死。”

狐狸埋怨道:“闭上嘴吧,腹上伤口再浅也是泄了元气,你好好养几天。”

图海奉了皇命在天明前来看望了花叶一趟,送了些药,向狐狸转达了皇上对他的赞赏之意,夸奖大姐巾帼不让须眉,虽未逮到王辅臣,却也让他损兵折将,我方伤亡极少,这与他二人的功劳是分不开的云云。

花叶万分虚弱的躺在床上,哆嗦着嘴唇谢了皇恩,见图海转了头,眼睛迅速看向我,浮起得意的笑容。

图海临走时道:“后日便攻平凉,皇上说,诸位去留自便,不过若能留下助攻,胜后返京,不论之前是何身份,一律重封厚赏。”

听了这样的话,我心中对康熙的认识又深了一层,身为一个君王,能做到识英雄重才干而不问出处很难得,虽然眼下大清形势不佳,皇帝腹背受敌,网罗些可用之人是正常的,但像康熙这样可以放下身段,与平民认真交谈,听取并采信意见的天子又能有几人?

将花叶伺候妥当,替打瞌睡的云风披上薄毡毯子,却一直不见送图海出去的狐狸回来。没出息的我又有点担心,于是掀开帘子查看,正见狐狸雕塑般站在帐前。

如刀寒风中,他背着手,黑衣衣摆随风抖动,目光远远投向微现晨光的天空,面色萧索,眼神空洞,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嘴唇被冷意侵得无一丝血色,整个人如冻住了般固定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走到他身边,碰了碰他的胳膊:“外面太冷,进去吧。”

他的目光好一会儿才收回来,转而望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丝愁苦,一丝丝无助,轻声道:“这样好的机会,我该怎么办?”

心上微有些疼,他在问我,是要把决定权交到我手上,有关父母血仇,师傅重望,我有何资格决定他的路,我如何能给他一个正确的答案?

迎着他的目光,我道:“你早已做好了决定,不需再问我了。”

他出神的看了我一阵,缓缓道:“三毛,记不记得以前你曾问过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我不作声,不晓得他想说什么。

“我说因为你傻,其实真正的原因……就像你说的那样,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我一愣,看他唇边泛出一缕苦笑,又道:“你白,我黑,你好,我坏,你干净,我血腥,我们……本不能交集,却因了我的自私,生将你捆在身边,我惹你生气,又怕你生气,我想让你对着我笑,嫉妒你对着别人笑,我想你对我坦白,又不敢向你坦白,这……真的很折磨人,可是,三毛……”

他睫毛微颤,声音沙哑:“我发誓不再瞒你任何事情,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还是不会放掉你,任你说我自私罢,任你恨我罢。”

声音几乎低到无声:“因为……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会觉得温暖……”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只狐狸路过一片荒芜的土地,丢下了一颗玫瑰花的种子,它每日都来看看种子的生长情况,又每日都是失望而回.有雨有风有温暖的气候,种子却始终没有发芽,因为那片土地荒芜太久了,已供不出足够的养料让玫瑰生长。狐狸没有气馁,日复一日的来看种子,和它说话,逗它开心,用爱做养料让种子生长。

种子在爱的浇灌下,慢慢的钻出了土壤,发起嫩绿的芽,狐狸很高兴,忙着去通知它森林里的好朋友,有两天没去看种子。

第三天当它来的时候,那嫩芽竟有些枯萎了,狐狸很伤心,责怪自己没有好好守护种子,它对种子发誓道:我的爱将再也不会离开你,直到你长成一朵漂亮的玫瑰花,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狐狸的誓言能不能相信,种子已没有心思再去顾忌了……有爱,它才能成长。

我缓缓垂下头,十指交错纠结,半晌没有言语,眼眶湿湿的,心脏酥酥的,似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钻出心房,和我在一起会觉得温暖,这样的话,我听了也觉得温暖。

在抬头之前,我想我是笑了一下。抱起双臂道:“就之前那个问题,如果你是想听听我的想法,那么我可以告诉你……”

我顿住了话,看他的眼睛里闪出期待的光。

“假如你想去送死,必须先经过我的允许。可惜,我不会允许!”无赖作风学到十成十。

他呆住了,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立在我面前,我翻他一眼,用从未有过的刻薄语气道:“你知不知道,你以前就像个狐狸精,到处勾搭人的狐狸精!”

他的眼睛蓦地睁大,良久之后突然一缩肩膀,向我扑来,紧紧抱着我抖道:“冷死我了。”

我噗嗤笑了,狐狸精一回神,立刻开始耍小聪明转移话题。

这男人发疯的时候像只凶狠的饿狼;受伤的时候又像只孱弱的小羊;幼稚的时候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成熟的时候又仿佛有着深入骨髓的沧桑。他的名字已经刻进了我的心里,他的身体已经在我的身体里留下了印记,抹也抹不去。

男人的怀抱宽大却不暖和,那衣服上似乎都结了霜,冰得我的脸很麻,看在他抱得死紧,又那么激动的份上,我勉强忍耐一下。感觉他的侧脸磨蹭着我的耳朵,喃喃低语道:“我只喜欢你一个,永远只喜欢你一个。”

以我谨慎小心,善于自我保护的性格来说,他这话的可信度……不管多高我都信了!

抬头严肃道:“我不信你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狐狸一怔:“我说的是真的。”

我撇嘴:“口说无凭!”

“那你要怎样?”

“立字为据!”

狐狸松开我,一脸不可置信:“立什么据?”

我冷笑:“你会知道的,不过不是现在,过了考察期再说吧。”

狐狸拧眉:“什么考察期?三毛……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继续冷笑:“近墨者黑!”

狐狸明显不高兴了,方才的激动一扫而空,换上一副倒霉脸的模样,我视而不见,满脸强硬,他的招数和套路我熟透了,别想再糊弄我!

二日后,图海接收了汉中地带赶来支援的清军部队,大举进攻平凉城,战争与我所知史实并无二样,残酷又激烈,清军各地分散作战,此处士兵人数并不占优势,连攻了数日,也没能突破成功。

王辅臣叛军前为步兵,后为骑兵,布列火器挨牌在墩口迎战,清军仰攻,死伤累累。图海终是以重大的代价夺取了虎山墩,直到平凉城下,用神武大炮轰击城上守兵,城内兵民一片慌乱,王辅臣坚守危城数日,虽然粮草日益短缺,虽然士兵折损大半,仍死守不放,图海无法再将胜利扩大一步。

狐狸再向皇帝献一离间之计,便有清军开始不断放出消息,平凉城内的投降者可保命归田,朝廷绝不杀降兵,汉中王屏藩已然作降,平凉再无后路。一时搞得人心惶惶,许多叛军生了离心。

王辅臣还在兀自坚持,康熙又生一计,将其子王继贞带到陕西,送进平凉,日日劝降,王辅臣游移不定间,康熙再下猛药,让人传话给他,若降,不但不杀,还可官复原职!

这话,我当然不信,狐狸云风都不信,只有花大姐急的差点从床上蹦下来:“什么?不杀他还要给他官复原职?”

我一把按住她:“你的伤口还没好全,你不能乱动。”

花叶抓着我的手气道:“皇上糊涂了么?”

我笑:“这是计谋,不这样说他怎会降呢?”

花叶还有疑惑:“三毛,王辅臣到底死没死?”

我坚定:“死了!”

“不是老死的吧?”

我哈哈大笑:“大姐这个笑话说的好,你就别急了,他这几日必死!”具体哪天我可不知道,康熙既然在这儿,就不会让他活的更长了。

我的话说了不到三个时辰,前方就传来捷报:王辅臣开城投降了!

皇上一直隐瞒自己在前营的事实,自然也不能去接受王辅臣跪降,就让图海代替,将平凉城内的残兵收了一收,百姓安了一安,王辅臣与其子禁足城内。花叶终于露了笑容。

事情发展之快超乎我的想象,第二日一大早,皇上便传狐狸到了大帐去,回来之后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我问:“皇上让你去说什么了?”云风和花叶都竖了耳朵听着。

他看了花叶一眼,道:“没说什么,赞了几句,要我们与他一起回京。”

我忙道:“好啊,回京就能见到杰森了,我们去吧。”

“我拒绝了!”

他口气不善,我心里明白,他不想着杀皇帝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再跟着回京受封,若是让九难知道了,追到天涯海角也会灭了他。

云风道:“就是,我们是江湖中人,不在乎那些虚名,赏点实惠的也就成了。”

一句话把气氛缓和了一下,我嘿嘿笑起来:“云风原来喜欢银子。”

云风皱鼻子:“紫伊要价太高,我弄点钱找他给我重新做个耳朵,一只耳朵太难看了。”

这一句话又把气氛搞沉重了。花叶气道:“若不是那个禽兽,小四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还没娶媳妇呢,就少了一只耳朵。”

狐狸严肃道:“皇上还说了一事,”他看着花叶,似有些不好启口。

花叶道:“还说什么了?你倒是说呀!”

“皇上晌午之后就要派人进平凉给王辅臣赏酒,我向他请了命,让你跟着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花大姐大仇得报了!

花叶还在迷糊:“赏酒?不杀了他还赏什么酒?”

我小声道:“毒酒。”

这下谁也拦不住她了,蹭地从床上光脚蹦下,尖声叫道:“我去!”

狐狸道:“小主子同赐了酒。”

花叶面色一变,呐然道:“什么?”

狐狸拉着我出了帐,站在帐口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拉拉身后的帘子,轻声问道:“花大姐是不是对那王继贞……”

狐狸嗔我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摇头啧啧:“大姐的命真苦,喜欢上仇人的儿子,这又要死了。”

狐狸拉起我的手,微笑道:“那你还不是喜欢上仇人了?”

“嗯?”我不明所以,“我哪有仇人?”

他指指自己的鼻子,我愤然:“对!你现在还是我的仇人!”

他揽住我的腰,对着嘴巴亲了一下,甜道:“好久没亲了,忘了娘子的味道了。”

我俩正站在帐口,这不知羞耻的东西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随时随地轻薄我,我推开烦道:“大白天的,你要不要脸?”

他又腻过来:“那晚上?”

我正了脸色:“说正经的,不能让大姐独自跟人去,我怕会出事。”

狐狸点头:“我也去。”

“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见证惊心动魄的历史时刻。”

“……?”他皱眉看着我,忽然又展颜笑了:“三毛,我刚刚又想出一个喜欢你的原因。”

我斜眼看着他。

“因为你老说我听不懂的话。”

“呃!”我做呕吐状,野兽不可思议的跳跃式带旋转式思维!

他突然凝注了表情,认真道:“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念我一辈子?”

我嗤鼻:“念个二三天吧。”

他没有笑,温柔的摸摸我的脑门:“我诚实告诉你,我不想再去见王辅臣。”

我一怔:“为什么?你没有理由怕他。”

“我并不是怕他,只是不想去面对他,我跟了他几年……从没有做过背叛他的事情。”

听着他最真实的想法,我忽然有些内疚,忙抱住他的胳膊:“你不要责怪自己,都是我影响了你。”

他摇头:“我应该感谢你,我一直在想,若是我没有遇到你,是否就会在这次的战争中丢了性命?因为……我之前选了一条错误的路。”

我突然有些沮丧,他说的没错,我知道太多的事情,尽管不想泄露天机,却不曾料到自己会爱上这个男人,尽管不想逆天改命,却仍在不知不觉中改了他的命运。

因为他对我有情,所以从了我的意愿背叛了王辅臣;因为他对我有情,所以听了我的劝告不去杀康熙。在我看来,这条路无疑是对的,他离开王辅臣,离开了黑暗血腥的生活,放弃了杀康熙的念头,等于保住了自己的命。

可是我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难道狐狸他,原本的命运是死去?我这样随情所至的篡改,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心里一紧,我侧身搂住他的腰,急声道:“你放心,不管有什么问题,我会和你在一起的,你不会死,绝对不会的。”

狐狸笑着捏捏我的脸:“我知道,因为你不允许。”

命运的捉弄[VIP]

午饭后不久,皇帝派出的赐酒小分队一行十人开始向平凉进发,带队的是一位叫做尔元的满人将领,也是宣诏人。狐狸与花叶走在队伍最后,他们是经了皇帝允许的,我悄无声息混在其中,是没有正式审批手续的。

在这行人中,心情最复杂的莫过于花叶了,我一直在偷偷观望她的表情,她紧抿着嘴唇,脸上时喜时忧,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

看着她线条优美的侧脸,我心中暗叹,本是人比花娇的女子,却因为仇恨而耽误了她大好的时光,那学艺的几年,等待机会的几年,也是她最美丽的几年,为了冤死的相公,她身陷狼窝,把自己的青春和性命赌上,终于让她等到了这个机会。

多年深仇一朝得报,无疑是兴奋的,但她也许和我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心里已装进了一个人,若她真对那王继贞有意,又无疑是忧伤的,这是多么矛盾的情绪,一父一子,一仇一爱,任花叶掩饰功力再强也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纠结。

靠近她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我低声道:“大姐,去了不要太冲动。”她看我一眼,眼神错综莫名,点了点头。

这女子的深情、大义、敢作敢为,让我非常佩服,我甚至羡慕她那带了一点极端的性格,想好的事情就立即去做,永远不再回头问对错,如果我能像她一样……

我转头看向狐狸,他的样子看起来很轻松,早上那丝压抑已完全不见,或者是被他隐藏起来了。见我望他,先对我抛了个媚眼,又微微嘟起嘴唇对着空气啄了一下,我脸一红,两个卫生眼赏过去便扭过头不再看他。

听他在身侧得意的低笑着,心里倏尔甜蜜的不行,王辅臣只要一死,狐狸就和阴暗的过去说了再见,再也不会有人叫他去做坏事,我可以好好的呆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去京城看看杰森,一起回云南探望小沐和他姐姐,在那个山清水秀四季如春的地方,或者我真的可以考虑……嫁给他!

终究是离不开这个混蛋,不管怎么说,他是我第一个男人,和我有了肌肤之亲,我从外到里都是个传统的中国女性,他不把我逼到迫不得已,还是不能轻易换人。若是他再敢骗我瞒我,我就学花大姐的极端,杀了他再自杀好了!当然,考察期才刚刚开始,我的不平等条约外加审问大计还没有实施呢,被他欺负了这么久,也该我翻身了。

胡思乱想间,队伍已进了平凉城,城内满是清兵和降军,偶能看见几个百姓站在自家门前惊恐的看着大街上的动静,要想恢复从前正常的生产生活,恐怕得花费不短的时间。

城内有人接应,领着我们走到一座官衙前,对尔元道:“大人,降臣就在这里。”尔元一摆手,小分队士兵立刻先冲了进去。他回身道:“皇上应允你等前来,即可与我一同入内,一阵我宣诏赐酒,你等切记勿要多言,且在一旁观看罢。”说罢便向衙里走去。

花叶有些激动,她紧紧拉着我的手,跟着尔元走进,狐狸殿后。

公堂内乱糟糟的,判台翻在一边,令牌七零八落散得到处都是,武器架子也倒在地上,几杆旧枪胡乱迭在一块,似刚遭了洗劫一般,大清公堂我不是第一次进了,这场景真有些像文化大革命期间政府被打砸抢过的模样。

一士兵跑出,带着我们走进后院,这里想必是原来的县官居住的地方,红栏后建厢房,围着一正方小院,此刻,栏下站了分队里的几名士兵,还有两个布衣男子站在院子正中。

不过几步之遥,两人面貌尽入我眼,那身材矮壮的正是王辅臣,他脱去了盔甲,着了件寻常的粗布衫,面色平静,双眼无神,看着我们走来竟毫无反应。旁边立一青年男子,约三十上下,皮肤白皙,气质文静,清秀的一张脸上带了一缕微笑,与王辅臣的无反应不同的是,他看见狐狸和花叶,竟还礼貌的点了点头。

那人一定是王继贞了,我瞧瞧花叶,她已放开了我的手,面色冰冷,眼光凌厉,死盯着王辅臣,连一眼都没有看过王继贞。我们都没有说话,谨遵尔元指示,溜着栏边站定,静静等待宣诏。

尔元道:“王辅臣、王继贞接旨!”

王继贞跪下了,王辅臣没跪,不但没跪,身姿、表情、眼神也没有改变,动也不动地站着,如老僧入定一样。

尔元高声道:“王辅臣,圣旨到,跪下接旨!”

他没反应,王继贞微笑的抬头向他:“父亲,皇上下旨了。”

王辅臣听到儿子的声音,低头看了看,点头“嗯”了一声。又看看尔元,慢腾腾跪下了。

尔元从怀中摸出黄布包打开,拿出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法律,治叛綦严。逆臣王辅臣、王继贞,违天逆伦,勾结汉中贼子王屏藩,同谋反举。本当枭首市朝而伸国法,朕念旧功,留尔全尸。仰刑部尔元验明王辅臣、王继贞正身,下官服,取顶戴,赐鸩酒,并加恩免汝二人市口尸示。其从逆一干人等,视罪行轻重,或押或斩,仰即移知兵部施行。钦~此!”

王辅臣的脸色随着圣旨的内容不断变化,听到“赐鸩酒”三字时已满面尽灰,眼神愈发僵直。王继贞出人意料的一直在微笑,听完圣旨,俯倒道:“臣谢皇恩。”

尔元也不再管王辅臣的反应,将圣旨一收,对旁边兵士道:“赐酒!”

立刻有人捧一白布罩住的小盘儿上来,尔元将布一揭,两个玉色酒杯露出。他下巴一扬,那人将盘子端到王继贞面前,王继贞恭敬取了酒,又端到王辅臣面前,他却不动,愣愣的盯着盘中毒酒,半晌也不伸手。

尔元咳嗽一声:“王大人!接皇恩啊。”

王辅臣还不动,尔元嗤笑:“王大人此时知道怕了?”

王辅臣抬起头,眼光从尔元身上扫过,扫遍院内士兵,直扫到我们身上,眼神突然爆出凶光,死盯了我们一阵,仰头哈哈大笑几声,站起身来大声道:“我不悔!生做人杰,死亦鬼雄,一杯毒酒又有何惧?不过……”他向前踱了一步,端酒那人吓的往边上一撤,周围士兵立刻刀枪齐指,尔元大叫:“王辅臣,你已兵败,还想抗旨?”

他一声冷笑:“怎么临死前我不能交代几句话么?”

尔元不作声了,王辅臣看向王继贞,淡道:“贞儿,为父连累你了。”这本是句充满感情的话,可他的语气里却连一丝感情都听不出来。

王继贞仍然微笑:“父亲,血亲不可改,能跟随父亲一同上路,贞儿很高兴,只愿下辈子贞儿能做一个让您满意的儿子。”

王辅臣似微有震动,他重叹一口气道:“好,下辈子我们还做父子。”

我听着他俩对话,心里竟有点苦涩,这王继贞就要送死,表情却是那么轻松,甚至还有点高兴的味道,跟着一个反贼父亲,他的人生注定是一场悲剧。

王辅臣向端酒人踱了一步,眼睛看着地面道:“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替我谢谢皇上给我父子留了全尸。”说完便端起了酒杯,我明显听到花叶呼了一口气的声音,敢情她一直提着心呢。

王辅臣端了酒杯,却未往唇边送,而是举起左看右看,突然道:“花叶,此酒比起你的瑞青三步又如何啊?”

我一抖,他注意到我们了,临死还准备算个背叛的帐,可是论嘴皮子,花叶定是不会放过他的。

果然,花叶冷道:“比不上我的瑞青三步,但也足够送你归西了。”

“呵呵呵。”王辅臣笑了,“这就是我一直宠爱于你的结果,背叛!呵呵,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

花叶也笑:“这就是袁枫给你的回报!”

王辅臣猛一转头看向她,花叶恨道:“你任太守时的师爷袁枫,你可还记得?他是我相公!”

王辅臣凝视她半晌,叹道:“原来如此!”倏地垂头苦笑:“那我就怨不得你了。这就把命赔给你相公。”

花叶激动的浑身发抖,我赶忙牵住她,将她向后拽了拽。

王辅臣将酒杯端到了唇边,忽然又放下来,我的心也随着他的动作忽下忽上。只听他又道:“阿楠,你又有何怨恨于我的地方?”

狐狸不作声,眼也未抬,稳稳站在我身边。

“难不成,我这几年亏待你了?难不成,你也有亲人被我杀了?”他吸了一口气,做出思索模样,“我记得你爹不是被顺……”

“哎呀!”我大叫一声,截断了王辅臣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士兵手里的刀枪又唰唰全举了起来。

狐狸望着我,我尴尬道:“腿抽筋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浅笑,嗔我一眼,没说话。

这打岔的一声,把尔元的怒气给撩起来了,他吼道:“王大人,时辰已经不早了,在下还要赶回去向皇上复命,就不要再罗嗦了罢。”

王继贞叫道:“父亲,孩儿先走一步了。”说罢一仰脖子喝掉了杯中毒酒,手一松,酒杯掉落,跌得粉碎。

花叶向后一步,靠住栏杆,紧紧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小主子……”终是一段无根缘,二人此次见面甚至没有片刻目光的交集,那人就已踏上了黄泉。

王辅臣瞪大眼睛看着王继贞摇晃的身体和渐渐青白的脸,狂笑出声:“哈哈哈哈!好儿子,爹来了!”再不罗嗦,举杯一饮而尽,将杯子向地上一掼,抬左手抹了抹嘴,右手按住左腕转了转,狠道:“你们可以走了!”

尔元见二人都已饮下毒酒,便吩咐左右士兵留下,冲我们一招手:“走吧。”

王继贞已倒下,花叶没有再看他一眼,对着王辅臣重重唾了一口,扭头就走。

狐狸拉着我的手,并排跟在花叶身后,他由头至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走了两步,狐狸突然身子一僵,紧攥了我一下,我奇怪望他,只见他回了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王辅臣还没倒,左手仍抬在嘴边,右手仍握着左腕,眼睛盯着我们,嘴角挂着一缕阴笑,哑着嗓子道:“阿楠,你背叛我时就该想到,我一向是怎么对待叛徒的!”

狐狸静静看了他一阵,开口道:“王大人走好。”说罢牵着我走出后院。

一出衙门,我就感觉到狐狸有些不对劲,他的手抖的厉害,眼睛直愣愣看着前面似不会转了,我急道:“你怎么了?”

他不答话,继续向前走,走了不过十步,突然弯腰“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我一把扶住他,惊叫道:“华楠!”

花叶回过头看到狐狸的模样,骇的一个箭步窜了过来:“阿楠怎么了?”尔元将军也忙过来查看。

狐狸气都喘不匀了,他艰难直起身,僵硬着脖子道:“中了梨花。”

花叶睁大眼睛,叫道:“中了哪里?”

狐狸颤着手摸了摸脖子:“后颈。”

我慌道:“什么?什么东西在你后颈?”

花叶怒极,蹦起就要往衙门里冲:“我要杀了他!”

尔元扯住花叶:“杀谁?王辅臣?他已死了。”

我急的眼泪都下来了:“华楠,你不要吓我,你中了什么呀?”

他的脖子已不能转了,就那么僵直的挺着,勉强道;“无事,莫担心。”话刚说完,他就直直向前栽去。花叶看着他,猛拍了下大腿:“糟了,针上有毒。”

找了辆马车快速赶回营地,待将狐狸抬上床,他除了眼珠子,哪里都动不了了,像根木头似的挺着,就连眼珠子也转的不甚利落,话,更是一句说不出来。

我跪在床边,边哭边替他按摩手臂,花叶急躁道:“别捏了,没用,这针打进后颈,立时就可截断血脉流路,让人筋骨僵硬,真气逆行。”

我嘤嘤道:“那能不能把它逼出来?”

“颈子是人最弱的地方,若一味强送真气逼针只会损伤颈骨,何况……”她一咬牙,“这针上还沾了毒,王辅臣这个畜生!要死了还不放过阿楠!”

我忽然明白过来,王辅臣喝毒酒时一直在做着小动作,任谁也不会想到他在临死前还想着害人;任谁也不会想到,他睚呲必报的心理竟到如此变态的地步。在狐狸转身瞬间,他就发射了毒针,上黄泉还想拖着狐狸,难道准备下地府再惩治叛徒?

看着狐狸僵硬的模样,我一时恨得咬牙切齿,终于明白了花叶的心理,若是他不死,我也会去想尽办法搞死他!

“那到底怎么办才能救华楠?”

花叶扒扒狐狸的眼底,撬开嘴巴看看舌头道:“怪不得他要提起瑞青三步,将针沾了此毒,打进体内,顺血脉流遍全身便可快速致死。”

见我又欲惊叫,她叹口气:“你别慌,此毒我可解,但针不逼出,阿楠仍会很快丧命。”

“怎么逼针?你不是说脖子处不能动吗?”

“从天灵灌下真气,逢阻力寻针迹,寻到针的位置,再由后脑及下颔两处逆向施力逼针。”

“那还等什么?大姐,快救他!”

花叶摇摇头:“我不能,我的功夫做不到,这种逼针法,我也只是见我师傅做过一次。”

“那我们去找你师傅。”

“她死了。”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猛搓着脸,脑子拼命转着有用信息,突然灵光一闪叫道:“找九难师太!”

花叶一怔:“对啊。”

我跳起来:“九难功夫很高,一定会使这个法子。”

花叶烦道:“可是从这里到鱼山最少十天,阿楠不一定能撑得住。”

我坚定道:“现在就走,五天就到!我们日夜不休!”

花叶再不废话,出门备车。

甚至没来得及跟皇帝辞行,只央路过的士兵代我们去解释了一番,那人恐是还没走到大帐,我们的车已疾驶出了营地。

车厢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狐狸闭着眼睛躺在上面,盖了薄被的身体僵硬的像根棍子。我跪坐在他身边,一直握着他的手不停摩挲,嘴里喃喃道:“坚持坚持坚持……你会好的会好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花叶坐在一旁看我叨咕,道:“别念了,他七窍尽封,听不到了。”

我不理她,仍念叨:“会好的会好的,信念战胜一切……”

她叹道:“你对阿楠是真的好。”

我抬起头,认真道:“不,大姐,我对他,跟他为我做的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低头再看向狐狸,摸摸他硬邦邦的脸,“他可以为我伤,为我死,为我惹怒师傅,为我背叛主子,为我放下仇恨,”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我却从没为他做过什么,我只会怨他,恨他,跟他吵闹,跟他怄气,对他不冷不热……他从来没怪过我,还说永远不放掉我……”

我抽抽鼻子,再看向花叶,泣道:“大姐你知道么,我现在才明白,若有一个男人这样对你,身为女人还有什么可求的?就应该放开了心去接受他才对,可惜我明白的太迟了,本想这次解决了王辅臣的事情,就跟他到云南去的……你看他弄成这样……”抽泣止不住变成哀哭,在我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在我看清楚我对他的感情是爱的时候,命运又一次捉弄了我。

花叶半晌未语,静静看着我哭,摸出帕子给我擦擦脸,感慨道:“阿楠得妻如此待他,上苍总算怜他命苦了。”

生命的守侯[VIP]

如我所言,云风与花叶轮班疯了似的赶路,日夜兼程不休,吃住几乎都不离车,我与他二人皆一副蓬头垢面,憔悴不堪的模样,终是在狐狸已皮肉尽僵却仍存一口气的时候赶到了鱼山。

山下雇了两个壮汉,用一块木板将裹得严严实实的狐狸抬上了山。我手脚并用,爬得飞快,全身汗意涔涔却丝毫不觉疲惫,只剩了满心焦急。

天色渐暗,一进神女祠的院子,那两人将木板置在地上,我顾不得礼数,放声大叫起来:“师太!师太救命啊!”喊了数声,只见九难一人匆匆走出,未见阿琪身影。她一见我们先是一愣,待目光落在木板上时顿时大惊:“阿楠!他怎么了?”

我奔前两步,跪倒在九难面前哭道:“师太,求你救救华楠,他被人下了毒针,性命难保了!”

九难紧锁眉头:“快抬进来!”

几人一同将狐狸抬进一间厢房,合力将其移到床上,这诡异万分的毒针已让狐狸身体冷硬得如死人一般。九难坐在床边探了探狐狸脉搏,转头询问:“僵骨针?”

花叶点头:“勾魂梨花,打在阿楠后颈里。”

九难眉头愈锁愈紧:“何人能伤得了他?莫非偷袭?”

花叶道:“是一个朝廷里的高手,不过已经死了。”

九难蹭地起身,眼中现了痛色:“是皇帝身边的高手?”

没有人答话,我一见她那神色,便知她定是以为狐狸去刺皇帝而伤。不愿说谎索性闭口不答,任她这样想好了,我不信她对狐狸没有师徒情谊,为了一个渺茫的刺杀机会,她会真的愿意送掉徒弟的命!

九难怔了半晌,抬手指指云风:“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候着。我不开门,任何人不能进来!”

我急道:“师太……华楠会没事的对么?”

她看我一眼,转身向里,重重答道:“尽力而为!”

天已黑了,云风照了九难的吩咐,点了灯拿了些需要的物品进得屋去,那门就关上了。

花叶拉着我出了祠堂,坐在堂前台阶上,一时无言。四周安静,偶尔可听到呜咽凄厉的山风刮过的声音,呆呆看着暗蓝的天空,眼角的湿气又起,这几天我流的眼泪比以前多得多,俊美的狐狸,妖媚的狐狸,无赖的狐狸,浓情的狐狸到哪儿去了,那直挺挺的僵硬身体几时才能靠向我,几时才能拥抱我?只要看他一眼,泪腺就似永不会干涸般不住向外冒着眼泪,若是让他知道了,又要说我一天到晚只会哭了。

花叶拍拍我的背:“放心吧,师太一定能救得了他。”

我没有说话,怎能放心得下,狐狸人事不省,七窍尽封,全身僵化如石,那针位又打得诡异,九难究竟有没有把握将针逼出?狐狸还能不能复原如初?我真的不明白,剥离黑暗竟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难道一个曾有波澜过去的人就不能再有追求平静向往美好的权利了么?难道我与狐狸就注定要在波折中接受一次又一次考验?

等候,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候。这山中祠堂仿佛变作了手术室,爱人在接受生命的考验,我却只能无奈的等待。这是一种巨大的煎熬,以至于过去的每一秒,我都如在油锅里滚过一遍痛苦难挨。有人说,泪水是缓解痛苦的良药,我一直没断过泪水,痛苦也并没减少半分。

花叶见我难过,便找着与我说话,一开始我只听不说,渐渐的变成我一个人在说。从我认识狐狸说起,说他的坏说他的好,说我的甜蜜说我的无奈,我从不知道自己的表达能力是如此的好,我从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力是如此的好,一直说到我的沦陷和此刻的煎熬,每一件大事,每一件小事,每一次斗嘴,每一次纠结,我竟都记得清清楚楚,看着花叶动容的擦着眼泪,我心中苦笑,平凡的谢三毛也终于有了一个能让人感动的爱情故事。

不知道等了多久,直等到浑身冰凉,山风愈急,隐有雷声滚过天际。云风蹬蹬蹬从里面跑了出来,一见我们就急道:“楠哥不行了!”

我眼前一黑,脑子轰响,甩开花叶的手,急忙窜起身连滚带爬向厢房奔去。

厢房门大开着,九难站在狐狸床前,面色沉重。床边丝丝血迹,床头一盆血水,狐狸眼角,鼻下,唇边,耳畔皆有血斑,状极恐怖。他闭着眼睛,仍如木头似的挺在那里,我惊叫着扑上:“华楠!”九难伸手拦住我:“不可碰他!”

看见狐狸的模样,一时间眼底火灼般的疼痛,拼命往前挣着,嗓子已急到沙哑:“师太,他……”

花叶跑了进来,看此情景也呆住了。

九难伸手进那血水中捞了一阵,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道:“僵骨阻血时辰过长,针一取出,血气喷涌,致使他七窍流血不止,我封了他几处大穴,暂可止住,”她摇摇头,“只怕已有血侵脑,若能撑过明晨,方可施下法疗伤,若撑不过……”

我看着她嘴唇一张一翕,口气淡然,仿佛就是一个医生在为不相干的病人看病,通知家属,这人病危了可以准备后事了一般。

一时哀从心头起,恨意压不住,我嘶声哭叫道:“你没有尽力!你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你只想着利用他为你杀皇帝,他若死了你永远不会心安!”

九难听我哭骂,面上并无不快之意,轻叹了一声道:“随谢姑娘怎么想吧,今夜绝不要移动阿楠,碰也不能碰他!”说完她一掀袍子出门去了。

身子晃了两晃,思维一片恍惚,往下一滑,花叶迅速接住了我,泣道:“阿楠吉人有天相,必定不会有事的,我们去给佛祖烧香,求他保佑阿楠。”

花叶的一句话刹时让我全身颤抖,眼底灼痛更甚,浓重不祥升腾胸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狐狸,哑着嗓子道:“花姐,我想,我是遭了天谴了……”

花叶还未明白我的意思,我已一把推开她,转身奔向祠堂院中,冰冷暗夜,风更急雨更骤,只几分钟的时间,冷雨便夹杂着冰雹从天而落,砸在我的头上身上,湿了头发,湿了衣服,冰寒入骨却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愤怒,我仰头举手,指天大声叫道:“他的天是我逆的,他的命是我改的,要罚就罚我!为什么要抓住他不放?”

花叶惊慌跟出,站在檐下大叫道:“三毛,不要这样,快进来!”

冰雹砸在脸上竟不感觉疼痛,或许我的皮肉已经麻木,甩甩湿透的头发,吐出一口雨水,我冷笑出声,如精神病一般继续沙哑着嗓子大喊:“不是你们说了算的,你们把我丢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他死??你们不是神仙,不是佛祖,你们全是没有感情的混蛋!”

雷声轰轰大作,初冬时候居然现了如夏季般的响雷,听到我耳中,只觉更加爆怒,我哈哈大笑,指着天拼尽全力的狂吼:“好生之德,全是屁话!想劈死我?来吧!现在就劈!如果你们不劈死我,那就给我记住了,我谢三毛说话算话,华楠若死,我必将天下搅到大乱!让你们做神仙也不得安宁!”疯了似的骂天,轰隆响雷竟也盖不住我的嘶嚎。

手指抖得厉害,半晌才垂下手臂,垂下脑袋,喘着粗气,再吐了一口雨水,带着血的雨水。转头看向祠堂,门口一二三整齐排了三人,花叶、云风和九难,表情却只有一个:目瞪口呆。

花叶擦干了我的头发,用一块大毯子将我整个包裹了起来,搂着我在狐狸床脚处坐了一夜,狐狸无声无息的躺着,我没有看他,将头埋在花叶怀里,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无声的流眼泪。花叶也陪着我哭,边哭边说:“好三毛,莫再哭了,眼睛要瞎了。”

我没有睡着,身心疲累到了极点,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像开过了几十辆坦克车一般纷乱杂响,就那么依靠着花叶,依靠到了天亮。

九难推门进来见我二人窝在床脚的模样,微摇了摇头,直到了狐狸床边,探鼻息,探脉搏,在他身上东点西点了一番后轻道:“撑过来了。”

花叶喜道:“真的?上天保佑了!”我倏地掀掉毯子,猛扑到狐狸床边,张嘴“啊啊”说不出一句话来。九难拉好狐狸的被子,皱眉教训我:“谢姑娘,昨夜见你激动过甚,我就未多言,以后在佛祖面前,还是不要说亵渎的话罢。”

我诚恳点点头,脸上扯出了一个想必极难看的笑容,九难又哪知个里详因,狐狸要是因我改命而死,我说不定真就豁出去了,反正不过是一条被扔来扔去没人管的平凡命!

九难将手放在狐狸额头,颤抖了一气似在用力,半晌道:“待血气平稳,阿楠就无大碍了。”

我指指脑袋,她又摇头:“不能急在一时,脑中是否侵血尚不可知,但见他气息平稳,想必不久就会醒来。”她看看花叶:“你们可先去休息一阵吧。”

花叶起身挺了挺腰:“我这老腰要断了。”

我双手合十感激的对她拜了拜,示意她去休息,自己仍趴在狐狸床边,不愿起来。

九难道:“谢姑娘若要在此等候也可,待阿楠醒了来知会我一声。”

该补觉的补觉去了,该念经的念经去了。我一人趴在狐狸床边,轻轻摸摸他的手,皮肤柔软了些,温暖了些,血液又通畅的流动了,他没事了。心中又忧又喜,喜的是九难果真还是有情的,经此一事,或者能够让她理智的思考刺杀皇帝的可行性,不会再逼迫徒弟去送死。忧的是狐狸性命无碍,不会再落下别的什么后遗症吧,九难总说“血气侵脑”说得我心慌,老天放了他一马,会不会转而在别的方面惩罚他?不过不管怎样,只要他活着就好,我一向不是个奢求的人,此刻的心愿更是卑微,只要我的爱人,活着就好。

狐狸一直没醒,我就一直趴着,摸着他的手腕,感觉那脉搏渐渐强劲,心便渐渐安稳,歪着脑袋用嘴唇去触碰他的手指,轻轻地来回摩挲,一夜疲惫袭来,摩着摩着我睡着了。

“三毛,三毛。”被人推着脑袋喊名字,我迷糊着睁眼抬头,花叶正站在身前。身上酸痛滚热,侧脑闷痛,我张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直起腰四下一瞧,还在狐狸床边,挠挠脑袋略有清醒,赶忙先看床。

床上那人睁着眼睛,静静看着我,眼光无神,但确实是醒了!我欣喜的一跳起身,小腿巨麻,轰地又软倒了。花叶嗔道:“忙什么呀,快醒醒困。”

我无声动着唇,敲敲狐狸的手,高兴的咧嘴就笑。花叶道:“阿楠,你感觉怎么样?”

狐狸的眼睛瞟向花叶,左右转了两下。花叶嘿嘿笑了:“你也不能说话,你俩正好一对哑巴。”

说话间,九难进得门来,手里拿了小玉瓶,见狐狸醒了也是一副平静模样,我心中纳闷,敢情我睡觉的时候他就醒了?

九难倒出两粒药塞进狐狸口中,嘱道:“勿提息,稳心神。”

狐狸眼睛里闪出感激,轻眨了眨眼睛。

花叶道:“师太,阿楠为何不能说话?”

“阻淤所至,无妨,此药服上一两次就会好的。”

我开心的坐到床边,将他被子往上提提,对着他的脸使劲皱了皱鼻子,笑眯眯的望着他。狐狸盯着我,眼睛不复刚才对他师傅和花叶那般有神,目光里竟然带了一丝……莫名其妙?

花叶道:“三毛,你好象生病了,小脸儿通红的。”

我摸摸额头,烫手!定是昨天雨淋多了。无声道:我没事。

她又道:“怎么没事?喉咙哑了,身子发热了,你赶紧到隔壁去好好睡一觉。”

我指指狐狸,摇摇头.

花叶笑道:“真是小两口情深义重啊,你要看着他就看吧,不过得把毯子裹上。”

九难看着我的举动,听着花叶的调侃,竟没有现出不高兴的表情,从怀里掏出另个瓶子递给我:“谢姑娘,这是治咽嘶的药,你日服三次。”

我心中一暖,站起身双手接过药,恭敬对她鞠了一躬,九难师太终于领悟了爱的真谛!

待她们走后,云风又跑进来呆了一阵,说了昨日九难救狐狸的惊险过程,夸九难的功夫天下无双,狐狸与他目光交流倒也有几分兄弟间心灵感应的味道,脸上还微微露了笑容。

待云风也走了之后,屋子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与早上不同的是,这时他是醒着的。

我披着毯子,抿着嘴唇看着他,天知道我这时候有多开心,他不但没死,智商还很正常,眼睛里依然闪动着灵气,看来脑中定是没有淤血啦!

他的眼睛一会儿闭起来,一会儿又睁开,东瞟西望就是不与我对视。我俯身向他,抬手摸摸他的脸,将他头发捋了捋,看着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我心里发笑,这人就会装。唇道:“你干吗不看我?”

他的目光又变成莫名其妙,我缓缓将脸靠近,脑门滚热,不知是发烧了还是羞的,两个哑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关心不能用语言表达,那就用行动好了。

嘴巴即将贴上的一刻,狐狸的眼神变得异常惊诧,他僵着脖子,用力将脸扭到一边,避开了我的唇。我觉得不妥,忙抬头,他正斜眼望着我,嘴唇哆嗦着,我看了半晌才看明白,他在说:“出去!”

我站起身来,奇怪的打量他。狐狸不对劲,很不对劲,他看我的眼神和平常大不相同,陌生,惊讶,还带着一点气愤?

我捏捏脖子,咔了两声,声带像被切除了似的,完全无声,只能放慢唇语:“你要睡觉?”

他不动,眼神异样的盯着我。

我双手撑在床边,又无声道:“你是谁?”

他嘴唇动了:“华楠。”

“我是谁?”

“不知道。”

呃?我愣了,他说“不知道”我是谁?愣了半晌看着他扑扇扑扇的眼睛,我嗤鼻笑了,无声道:“跟我装?”

他的眼神依然异样。

我又坐下来,掖了掖被子,拍拍他的手,冲他点头,一个字一个字的摆唇形:“不要闹了,睡觉吧,我陪着你。”

他听话的不再回应,闭上眼睛前,对我皱了皱眉。

话还不能说呢就开始耍花招了,看着他的睡颜,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是狗改不了吃S,一辈子想来都是这个德行了。

出去吃了饭,回来继续守着他,我不住的打喷嚏,脑子愈发沉重,身子愈发滚烫,九难来给狐狸喂药时又给了我一个小瓶,肯定的说我发热了,要我去休息,我却不肯,尽管狐狸只要睁眼看我就是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我仍坚持守在他身边,给他擦了脸,喂了粥,直到鼻子堵得无法呼吸,脑子闷得没了意识,烧热冲得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歪在狐狸床边,隐约听着熟悉的人声说话。

听到花叶气道:“死丫头太倔了,怎么说也不听。”

听到九难说道:“把她抱到隔壁去休息。”

也听到狐狸蓦然开了口,用极嘶哑的声音:“这女人到底是谁?”

老爹的仙曰[VIP]

睡了两个时辰,严严实实捂在被子里出了一身的汗,昏头昏脑爬起来吃药,咳嗽几声,感觉喉咙虽痛却能发出些沙哑的声音了,烧还没退完,鼻子已通了气。

看见床头不知被谁放了一套干净的棉衣,一套紫色外衫,衫上置了一张纸条:醒后换上干衣。衣服的颜色很眼熟,想了半晌想起来这是阿琪的主打色。这……是九难给我找的?

换好衣服,梳梳头发,我拿着铜盆踏出房门,腿还有点打软,这么些天折腾下来,饶是铁人也抗不住了。天又黑了,廊上一个人也没有,路过隔壁房间,听见里面有大声质问的声音,我顿了脚步静静站了一阵,没有进去。

去到院子里寻着木桶倒了点水,就着冷水洗漱了一把。洗完泼了水,我拎着盆呆看了会儿黑暗无垠的天空,昨夜的雨后,天气似乎更冷了,寒风扑面,很快将脸上的水份吹了个干净,皮肤紧绷绷的似要皴裂。冬天已至,这里的女人们都是用何物润肤的?

肚子咕咕叫起来,中午那点饭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想吃点热的,暖暖身子。

走回廊里,直接到了九难门前,我抬手敲了敲门,听得低沉女声:“进来。”

推门入内,九难师太正在闭眼打坐,独臂单手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我施了一礼,嘶声道:“师太,打扰了。”

她睁开眼睛:“谢姑娘请坐,有何事寻我?”

我没有坐,询问道:“我想问问您华楠的情况,他是否脑内残了淤血?”

九难面露一丝微笑,瞥我一眼道:“谢姑娘发现阿楠有些不妥?”

我没什么好掩饰的,直截了当点了头:“不错,他好象不认识我了。”

九难又缓缓闭上眼睛道:“阿楠针去毒清,血气稳定,我看他并无不妥之处。”

我不再多说,弯身礼貌告退。

敲门进了狐狸房间,花叶云风都在屋内,一见是我入内,狐狸的眼睛定格在我身上,眼神很淡,花叶的脸色突然变的很古怪,张张口,叹声气又闭了嘴。

我哑着个嗓子吃力道:“大姐,你们吃饭了么?”

“还没呢。三毛,你好点了吗?发着热就不要下床了。”

我揉揉太阳穴:“我也不想起来,可是太饿了。”

花叶站起身:“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我忙道:“我去吧,厨房在哪儿?”

花叶斜了狐狸一眼,道:“我们一起去。”

一出门,她立刻将我推到一边:“三毛,我觉得阿楠是装的。”

“装什么?”

“装不认识你啊!”

我微笑:“你怎么知道他是装的?”

“他午前一醒过来,我就把这几天的事情都跟他说了,你着急担心,为了他亵渎佛祖,还有……你说过的那些话,我也统统告诉他了。”

“哦。”我淡道:“他一定是没反应了。”

“他那时不能说话,我哪晓得他转了什么主意,今天居然闹这一出,无论我怎么逼他,他都坚持说不认识你,我看他是故意逗你的。”

我吃吃的笑着,拉拉花叶的手:“我知道啦,我们快去做饭吧,好饿啊。”

花叶拧眉望我:“三毛,你没事吧?”

“吃了饭就没事,饿肚子就有事。”我开了个玩笑,花叶脸色不佳,忽然推开房门道:“云风,你跟我去做饭,让三毛留在这儿。”

云风自然没意见,起身就出来了。花叶也不再与我说话,将我往门里一推,关门而去。

狐狸躺在床上,眼睛已不再看我,盯着床架出起了神。我走到床边,拉凳子坐下,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沙声道:“现在觉得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斜睨着我,缓缓开口:“谢姑娘是么?”

我笑:“不要玩了,一点都不好玩,我这几天好累,没有心情陪你玩游戏。”

他的眼神微光一闪,极快,我却捕捉到了,察言观色是我的强项。

“谢姑娘此言何意?”他蹙眉疑惑的看我。

我沉下脸,口气硬起来:“我说了不要玩了,你好的时候也闹,瘫在床上也闹,就不能消停一阵么?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花招?”

他叹口气,眼睛挪回床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听花姐道你我二人原就相识,我却一点也不记得了,所以想请谢姑娘说说旧事,或许我会想起你来。”

我眯眼看他:“你想听什么旧事?”

他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呃”了一阵道:“自然是你与我的旧事,例如……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你对我是……”

我哼一声打断他:“我与你没有旧事!”

他奇怪道:“那为何花姐与我说你昨夜……昨夜为我……”

我心头火起,扯着公鸭哑嗓子叫道:“你还有完没完了,怎么一睁开眼就惹人讨厌?”

他还拉着那副死鱼样,文诌诌地道:“谢姑娘莫气,在下只想将你我二人关系弄个清楚而已,谢姑娘若能对在下说说前因,说说我们的事情……”

我怒的压不住了,往前一趴按住他的被子边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眨巴眼:“华楠”

“我叫什么名字?”

“呃……花姐说你叫谢三毛。”

“你认不认得我?”

他摇摇头。

我冷笑:“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认不认得我?”

他持续眨巴眼,半晌没答话,我虎口一麻,起身扭头就走,他忙道:“哎哎,之前不认识,现在不是认识了么?”

面无表情回头道:“既然你不认识我,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好好休息。”

他目光又是一闪,竟也不拦我,就那么任着我恨恨向门口走去。刚欲拉门,云风砰地先推开了,一见我就道:“嫂子,有人找你。”

我一愣,找我还能找到这里来?奇怪道:“是谁?”

“你爹。”

“啊?我爹?”我大惊失色,这也太扯了吧,回头看看狐狸,他抽动的嘴角终于泄露出了一点不可思议的表情。

云风道:“是啊,他说是你爹,正在祠堂里等你呢。”

听得狐狸在身后装模作样的喊:“谢姑娘!谢姑娘!”我头也不回,拔腿就向祠堂跑去。

一到那处,我便愣了,只见祠堂佛龛前跪着一个壮硕的身躯,满头黑色卷发,熟悉的骷髅耳钉,厚嘴唇嘟囔着,作虔诚状低头拜着佛像,唯一有了变化的是那身摇滚皮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紧身撑得快裂开的灰袍子。

我站在佛龛侧面望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不住落下,喃喃道:“你终于来了。”

他叽哩咕噜念了一通,恭敬磕了头,吭哧吭哧挪腾着艰难爬起,长出一口气,这才看向我,依然是中气十足,依然是声如洪钟地笑道:“闺女,你爹我来了!。”

我一瘪嘴,“哇”的哭出声来,冲上去扯住他衣襟使劲向外拽去,云风在一边看我野蛮作风惊得瞪大了眼睛,老头一边顺着我的劲,一边对云风点头道:“闺女见到爹太高兴了。”

连拉带扯弄到院中,我抽得快背过去了,打眼看看云风没跟来,噎声道:“你……你太不负责任了……你把我和杰森害惨了!”

他拨拨卷毛,下巴一抬道:“怎么惨,死了还是伤了?”

我怒道:“杰森吃了多少苦你知道么?我受了多少气你知道么?我们遭了多少危险你知道么?难道非要死了人你才愿意现身?”

他匝匝嘴:“人啊,就是有依赖心理,我问你,你没来这里之前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倒霉倒少了么?”

我一愣。

他脸色一正:“喜乐哀嗔酸甜苦辣,乃人生必经百味也,无论身在何处,百味亦要一一尝过,人生在世本就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才能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你心一动,便由后世移至前世,再一动,又由无牵变做有念,不同的是身处的世界,相同的是人生百味,你明白了吗?”

老头诵佛般对着我不打磕巴的说教了一段,我听的果然心一动,又再一动。闷声开口道:“您的意思是,无论我身在哪里,该我受的苦我就一定跑不掉。”说话又用了敬语

老头笑着颔首:“不错,该你享的福也一样不会少。”

如醍醐灌顶,如佛光普照,一刹那间顿觉窍门全开,思结尽解,老头的这番话和杰森的旅行论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人生就是在不断的旅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无论在哪里,总会遇到不同的人和意想不到的事情,又何必在意自己身在何处呢?

看着我怔怔的沉思,老头笑道:“你虽有些狭隘之心,但凡事能做到谦忍安和,与上天有缘,慧根不浅,更能领会‘舍下’二字精髓,相信我说的话你一听就明。不过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会做,这次来就是问问你,是否要回到原先的地方去?”

我望着厢房方向,呐然道:“不如您先去问问杰森?”

老头哈哈大笑:“你们二人居然说了同样的话。哈哈,我前些日子已将京城逛了一个遍……”说着扯扯身上的袍子,“这就是在京城买的,还不错吧,特地现身让你们看看。”

我哪还有心思看袍子,紧张问道:“您问过他了?他怎么说?”

老头略显赞赏之意:“西方黄毛小子说,他找到了人生的价值,本意是不愿再回去了,但要我来征求下你的意见。”

我心猛地一跳,杰森竟这样干脆,在康熙手下效力或可将他的智慧发挥到最大水平,这不正是人生价值的体现吗?他至情至性,永远随心而动,真是比起我的优柔寡断要强上百倍。

闷了半晌,我道:“若是他不回去,那……我也就不能回去了,回去……回去也没法交代。只是担心我的家人……”

老头摇头叹道:“谢三毛,既是你肺腑之言又何必遮遮掩掩,我早知你心有所属,会在此落地生根了,不过这个程序嘛,还是要走的。你无需担心,从你心定那一刻起,你已不再会有一丝印记留于后世。”

我心中一酸,这么说来,二十一世纪就将我彻底抹去了?亲人就再也不记得有我这个人了?

唉,比起互思互念的痛苦,这样决绝的抹掉一切或许才是最有人情味的。我顿了一会儿又疑惑道:“您早知?早知我会和他……”手向厢房处轻轻一指。老头笑道:“不错,你二人红线已牵,他就是你的真命天子。”

我皱眉埋怨:“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做过坏事,从来没得罪过人,遇神拜神,遇佛拜佛,为何要给我牵这样一根红线,您可知他这人……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老头撇嘴:“遇神拜神?昨夜指天大骂神佛皆是混蛋的是谁啊?”

我脸一红,没说话。

“他若不合你心意,你又为何要为了他而骂天?哎呀……”老头苦恼的叹息,“幸亏我帮你压着,你那声音啊,太刺耳了!要是让王母知道你亵渎神灵,非给你红线剪了去。”

我不屑:“剪就剪吧,我现在不稀罕了,正琢磨着要离开这里呢。”

老头望着我,嘿嘿直乐:“谢三毛,我劝你莫再口是心非了,红线虽由月老牵,姻缘却非天注定,若你己心不愿, 无人可以强求,之前我说过你会嫁个美男子,只是空泛之语,并非特指一人。其实,我也不知你究竟会嫁给谁,但只要你选定了心上人,那人不论是丑是俊,在你心里,他都是个美男子不是么?”

我看向老头的目光从怨恨转为释然,又从释然转为崇敬,心中嘀咕,他到底是什么神仙,竟对爱情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老头双手交叉,紧握了一握道:“好了,确认了你们的意愿,我就完成任务了,从此之后莫再念我,你以后的路自己把握吧。”说罢吸了一口气,状似准备飞天。

我忽然想起一事,忙拦道:“您老别急着走,我还……还想问您,华楠他以后还会不会有事?我是不是在无意中改了他的命运?”

老头嗤鼻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平凡的丫头,还真当自己有逆天改命之力?那小子所遭的难乃其运之所至,与你没有关系。不过,你应当充分利用他意属于你这一点,对他进行感化,经常向他弘些佛法,将他引导到正途上来。”

轮到我嗤鼻,把我当佛法宣传员了:“您瞧见这是什么地方没有?祠堂!他从小在这里长大,日夜对着佛祖,还有一个尼姑师傅,您说他若是有一丝半点向佛之心,还至于变成这样吗?”

老头翻翻白眼:“这小子的魔性的确强大,我瞧着谢三毛你都有些被同化了。”

我重叹一声,向后退了两步,深深朝他鞠了一躬,手举向天空,道:“谢谢您!祝您早日成佛,请!”

老头没有飞天,他突然大叫一声:“那你爹我就先下山等了,闺女收拾好了快来寻我啊。”说着还呵呵笑了两声,我抬头一瞧,他朝祠堂门口扬了扬下巴。

那处站了两人,云风和……狐狸。

他半身都靠在云风身上,无力的歪着脑袋看向老头,眼中满是惊诧之色。老头冲他们抱拳:“告辞!告辞!不必送了。”转身向我挤挤眼,一副老顽童的模样,大摇大摆出院儿去了。

我瞧着他宽大高壮的背影,心里安定之余带了些淡淡的失落。见过他三次,次次都是诡异现身,第一次告知我可以穿越,第二次告知我将遇命定之人,这一次……让我放下心结,定心去走自己选择的路。这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三面仙缘,改变了我的人生,最遗憾的是从没能亲眼看他飞上过天,他究竟是哪路神仙,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眼见他即将拐出门去不见,我瞥一眼狐狸,对着门口叫道:“爹!您雇好马车等着我!”

老头已出了门,又回露了半个脑袋,嘿嘿笑着点点头,随即彻底隐入黑暗。

我无表情转身,对云风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把华公子扶出来了。”

狐狸一怔,云风惊道:“嫂子,你叫楠哥什么?”

我摆摆手:“随便你们吧 ,我去收拾东西了。”说着向祠堂里走去。云风又叫:“嫂子,你要去哪儿啊?”

我奇道:“没见我爹来了吗?他要带我回家啊。”

狐狸撑不住了,几乎整个身子都靠在了云风身上,张着嘴大口喘气,吭哧道:“你……你哪来的爹?”

我拧起眉毛:“华公子说话能否尊重些,我怎么不能有爹?谁人又会没有爹?”

“三……”

我不听他说话,抬脚向厢房走去,边走边道:“你们不嫌冷就吹风吧,我去跟花大姐和九难师傅告个别。”

身后一阵手忙脚乱,外加云风急叫:“楠哥,楠哥!嫂子你快来帮帮忙啊……”

心中气愤未消,无奈听云风叫得慌张,回头一瞧,两人都瘫坐在地上了。我挖苦道:“华公子动不了了还逞什么能啊,云风你自己看着办吧!”

“三毛!”狐狸大叫,“我错了!”满眼可怜巴巴。

我冷笑:“华公子别说我听不懂的话,你又不认识我,对我道的哪门子错?莫再叫我,我爹还等着我呢。”

那人挣脱云风,扑通趴在地上,双手扒啊扒的朝我爬来,边爬边苦道:“我错了我错了,大姐告知我你与她说的话,我又嫉妒了,你从没对我说过你的真实想法和感受,我真想听你对我说一次,三毛……你不要走,我又错了!”

看着他那德行,我真恨不得跳上去使劲踩他两脚,这人的性格太扭曲了!根本不懂得爱与信任是什么含义,更不明白生命的重要意义,与死神擦肩而过,不以为恐,睁眼就耍花招,我越看他越看的透彻,他这混蛋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永远不会放弃琢磨那些阴谋诡计!

花叶听得声音跑出门来,一见此景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拽起狐狸道:“阿楠怎么趴在地上,”又斥我,“三毛也不拉一把,这么凉的地。”

狐狸靠在花叶身上苦道:“莫怪三毛,是我不好。”

花叶斜看着他道:“你又想起她了?”

狐狸眨巴眨巴眼。

花叶又道:“你果然是装的?”

狐狸眨巴眨巴眼。

“嗵”地一声,“啪!”地一声,“不要!”一声。

狐狸被花叶甩出去了,云风当肉垫了,我惊叫了。

狐狸又庆幸又后怕的摸了摸脑袋,看着我担心捂嘴的模样,笑了。

友谊的契约[VIP]

窝在小厨房里喝面鱼汤,捧着碗吸吸溜溜一气,觉得身上暖和多了。花叶边喝边笑:“我早看出这小子是装的了,他那几招我摸的门儿清。”

我不答话,心里已暗下决定,要好好给狐狸一个教训,俗话道,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赳赳。这人就是欠削,既然不打算回家了,既然还要和他纠缠下去,那我就不能不为自己的将来做些保障,三天两头的调理我神经,待把我折磨死了,他不知道又要去祸害谁了,为了让别人不会遭受到和我一样的迫害,我就牺牲一下好了,修理混蛋的重任,我谢三毛担下了!

花叶喝完又盛了一碗,对我道:“你还气着呢?要不我去喂他?”

我从她手里接过碗,笑眯眯道:“我去。”

踏进狐狸房门,我的脸就沉下来了,眼光冷冷一扫,云风跑的比兔子还快,嗖一声就没影了。

狐狸靠在床头,看我端着碗进来,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刚觉着饿,娘子就送饭来了。”

我坐在他床边,一勺一勺将面鱼汤送进他嘴里,看着他眼睛都笑眯了缝,满脸幸福表情,心中狠道,一阵就让你笑不出来。

一碗汤喂光了,我放下碗,倒水给他漱了口,拿帕子给他擦了嘴,再扶他躺下,掖好被子,一切收拾停当,我开口:“好了之后也要少碰凉水,少吹冷风,多吃些暖血的东西。”

他眼光晶莹闪烁,微嘟着嘴,无比娇嗲的“嗯”了一声。

“你记着行事做人都要稳当些,莫再动些不切实际的危险念头。”

“嗯。”感动的眼泪水儿都要下来了。

“不要再和你师傅犯呛,老人家的话顺着就好,她虽有些冷淡,却也是真心对你。”

他不嗯了,眼神里飘起了疑惑。

我轻轻起身,淡道:“其他也没什么好交代你了,以后不要惹花姐生气,你的生活全仗她照顾了。”

他蹭地抬起半身,惊恐道:“三毛,你要做什么?”

我平静的转身向门口步去:“我爹在山下等我,我要走了。”

身后“咚”地一声,回头一瞧,他连人带被全滚下床来,伸着手臂叫道:“三毛,三毛!你不能走!”

看他狼狈的瘫在地上,我硬起心肠不去扶他,冷道:“你无需这么激动,我只是回家看看,过些日子说不定还会回来。”

狐狸慌张:“不可以,你怎么能丢下我?你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回退两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艰难的挪动挣扎,无奈下半身无力,挪不起来,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伸手揪住我胳膊,“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我向后一趔身子,轻易摆脱了他没有力气的狼爪,讽道:“哦,你当然知道,因为你心里很明白你对我怎么样,不过是当个供你逗乐的玩具罢了,从来没把我当成人看对不对?”

他万分委屈:“你乱讲,我爱你疼你把你当宝贝,怎么会不把你当人?”

我起身绕着他身前左右走了两遭:“是啊,哪个女人不想被人当成宝贝呢,可是也不能不要亲爹啊,你既然对我这么好,又为何怕我会一去不回?莫非……”我笑嘻嘻道:“你不信任我?”让你也尝尝猜心的滋味。

他一呆,呐然道:“我……我当然信你。”

“那不就结了,我回家和亲人团聚些日子,过阵子再回来,难道不可以么?”

他没话说了,哀怨的盯着我,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反驳。半晌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我啧啧摇头:“你瞧你现在的样子,能去哪儿?好好养着吧,待我从家里回来给你带些好吃的。”说罢我掉头就走。

他又放声大叫:“不对!你不能走!你骗我的,那人根本不是你爹!他到底是谁?”

我猛地回头,寒着脸道:“他是谁你管不着,总之我要跟他走!莫说你现在没有办法拦着我,就是你身子好了,我若说要走你也挡不住。华楠,你好自为之吧!”

“三毛!”他撕心裂肺一声大叫,跟我上吊身亡了似的。

我不耐烦:“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撇着嘴角可怜兮兮地:“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是我不好,如果我再骗你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我嗤笑:“那你是承认你从前骗过我很多次了?”

“我发誓,发毒誓行么?你不能跟他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缠着被子歪在地上,手臂不住的向前扒,长发凌乱散着,表情哀怨,形状凄惨,随时准备哭丧一般。

我笑得愈发灿烂:“你怎么办?找个像我以前一样的傻子继续骗她哄她欺负她呗,你这么有能耐,还怕找不到么?”

他低下脑袋,用手捶着地面:“我不要,谁都不要,我只要你!”

我无奈耸肩:“那就对不起了,我现在不傻了,不能再让你耍着玩了。”

他腾地直起身子,眼睛射出凶光,恨道:“好!你说,你要怎么样才不走?你说,我一定做到!”

我心中得意,脸上不露声色,晃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扯了扯他一缕长发:“说真的,我没办法相信你,装疯卖傻是你的拿手好戏,翻脸不认帐是你的本性,你答应过我多少次了,掉个脸就开始玩阴的,如果你是我,恐怕连一天也忍不下去吧?”

他睫毛不住的扑扇着委屈,胳膊抖啊抖的撑得很吃力,地上确实很凉,老让他这么趴着也不是办法。我又道:“不过我也要谢谢你,没有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整治我,我也不能变得像现在这么耐锤炼,以后挑相公的时候,看见你这种人,我就能趁早躲得远远的了。”

他脸色唰白,身子抖的愈发厉害,颤声道:“你……你不能这么绝情,你是我的人了……你不能再去找别人。”

学着花大姐的模样唾了一口:“你的人可不只我一个!”

听了我这句话,他眼神倏地暗淡,突然抚住胸口,紧皱起双眉,喃喃道:“可我只爱你一个……你要我死……我也会去的……”

我再不废话,上前叉住他的腰,费力将他拖到床上,被子乱七八糟往他身上一堆,道:“死就不必了,若你能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不走!”

他拼命点头:“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你等着!”我掉头跑出了房门,他又在身后惊慌的大叫:“不要偷偷走掉啊,三毛!”

跑到九难房间借东西,借完了门也不出,直接趴在桌上狂书。九难站在我身后观望了一阵,待我写完一回头,就见她一脸惊讶表情。忙道:“对不起师太,我失礼了。”

九难师太,冷酷严厉的一代高人竟难得的结巴了:“谢姑娘……这……这是否太荒谬了?”

我平息定神,捋了捋思路,朝她恭敬作揖道:“师太,有些话如果我说了难免污您清修之耳,可不说……却又觉得对您不敬。”

九难一怔,点头道:“谢姑娘但说无妨。”

“我不能离开华楠!”我坚定道:“他也不能离开我,师太……求您成全。”话说的太露骨了,可取消了婚约是以杀皇帝为代价的,若是没杀成皇帝,她就不赞成我们,那会始终是狐狸心上的一根刺。

九难静静看着我,半晌方道:“阿琪已去了蒙古了。”

我望着她脸上漾起微笑,听着她低沉的女声:“阿楠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却也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或者只有谢姑娘这样大智若愚的人才能与之相配。”她转身从床边柜中摸出一物递给我:“阿楠的心结可以了了。”

我接过那薄薄信笺,心中荡起感伤,狐狸的心结了了,九难的心结何时了呢?看着她又盘腿打坐诵起佛经来,我暗叹不已,或许一辈子也不会了了,她大明公主的身份将是她心灵永远的桎梏,在大清的天下,她终身注定要为反清而斗争。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逼狐狸去杀康熙,我们能做的,也只有敷衍一天是一天了。

一退出九难房门,就听见走廊里传来凄厉的呼唤声:“三毛!三毛啊!你去哪儿啦?你好狠的心!”

花叶和云风靠在门边,勾着头说悄悄话,不时发出咯咯笑声,见我来了,花叶笑得嘴合不拢:“我说你怎么着他了,嚎得要死了一般!差不多就算了,阿楠也怪可怜的。”

云风也笑:“嫂子,你别折磨楠哥了,他还受着伤呢。”

我见这二人嘴上说着好话,脸上却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嗤鼻道:“那要不然我就放他一马?”

“这个嘛……”花叶装腔作势,“他也确实做的不对,你该讨的帐还得讨,不能惯着他!今天一次全讨完了,以后就别再生气了,嗯?”

“切!”我推开他二人,进门关门,两个黑影迅速凑成一团,将门纸覆上。

狐狸侧身翻在床边,脑袋挂在床沿上,披头散发的砸着床,明明听见我进来了,口中还在呜咽似在哭泣:“呜呜,三毛……你走了我就活不成了……你不能丢下我……”

我气道:“别装了!”

他抬起头,脸上半点眼泪也没有,看见我马上笑开:“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我冷哼一声,将手里的东西扔给他:“看看吧,觉得行就在底下签字画押。”

他一骨碌翻正了身子,斜靠着认真阅读起来,看着看着脸就黑了,鼻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了半晌,将纸一扔道:“你写的是什么字体?我看不懂!”

什么字体?当然是繁体字,只有个别几个我实在想不起繁体写法的才用简体代替,我不信他看不懂,也不怒,到被边拣了纸道:“那算了,我去找我爹。”

“哎哎。”他一把拖住我的手,将纸抢过去,“我再仔细看看。”

于是他又状似仔细的看了一遍,苦恼的摇头:“嗯,我看懂了字,但是不懂什么意思,还是不懂。”

我嗤笑,在床边坐下道:“好,那我就给你解释一遍。”他翻我一眼。

“为保证友谊关系的健康良好发展,华楠对谢三毛承诺如下:”

“什么叫友谊关系?”

“没成亲前就是友谊关系。”

“哦……那成亲之后这就没用了?”

“附则:如二人关系万幸地延续至成亲,则承诺也延续有效。”

“……”

“第一条,华楠不得以任何名义剥夺谢三毛的辨闻听权利,违则罚银一百两。意思就是,你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必须告知我。我有权知晓你的动向和正在干的事情。”

“……好。”

“第二条,华楠必须予以谢三毛平等的对待,凡事必要商量,不得自作主张擅做决定,违则罚银一百两。这个不需要解释了吧。”

“好!”

“第三条,华楠不得以任何名义对谢三毛使用任何阴险手段和阴谋花招来达到自己可鄙的目的,其中包括欺瞒、哄骗,伪装等等,如有一次罚银一百两外加体罚。”

狐狸垂头丧气:“体罚是什么?”

“用棍子打你!”

“……”

“第四条,华楠不得以任何名义对谢三毛隐瞒情史,如被发现罚银一百两外加体罚。意思就是,如果某一日突然蹦出个女人……或者男人,说是你的旧情人,而你又从没对我说过……你明白不?”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第五条,华楠与谢三毛关系延续期间直至成亲后,要忠于感情,不得拈花惹草,不得再娶妻妾,如有违背……”我将纸一拢,认真的看着他道:“我们就绝对没有可能在一起了。”

他向前一扑,搂住我道:“我不会的,我只要你一个。”

门口嘻嘻哈哈笑声响起,我喊道:“花姐云风,进来。”

他俩半天没动静,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开了门,满脸赫然。

“云风,帮我寻个笔来。”

花叶一屁股坐到我身边,将狐狸手一拨,搂住我脖子道:“哎呀我的三毛,你太厉害了,从哪儿学的这招?”

我但笑不语,从电视上学的,从小说上学的,爱情契约……都被用烂了!

狐狸嘟囔:“为什么要罚银子?你要银子干吗?”

我哼:“要银子自然是防身,有一天你要是跑了,我好歹给自己留点后路。”

花叶一拍我后脑:“厉害!就该这样,男人靠不住,银子才是真的!”

狐狸又嘟囔:“为什么只有我的承诺,你的呢?”

我指指那纸的最下面:“你瞧,我也有的。”

狐狸将纸贴在眼前辨认了半晌,喃喃念道:“谢三毛对华楠也应遵循以上条款。这……字也太小了吧。”

云风将笔墨端来,我唰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将笔递给狐狸,他半晌不接,我道:“有问题么?我爹还在山下等着我呢。”

狐狸怨恨的盯了我一眼,慢腾腾接过笔画上了“华楠”两字。我下巴一抬,云风又将墨汁送上,拉着狐狸的手,硬按了一个手指印。狐狸将手上的墨汁往云风脸上乱涂一通,气道:“大姐,我这是签了卖身契了!”

花叶哈哈大笑:“活该!你早对三毛好一点,也不至于把她逼成这样!”

我鼻子酸酸的,花叶的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想我谢三毛多么谦和老实的一个人,竟活活被狐狸锤炼成了黄世仁,看着狐狸满脸不甘,我心叹:我也不想做这样的恶女,都是你逼的!

夜深人静,狐狸拿着他的“卖身契”不停的琢磨,一会儿跟我说一百两太多了,要改成五十两,一会儿又说我也得写一封交到他手里。不理他聒噪,我重打了些热水来替他擦洗。擦干净手上的墨汁,擦干净脸和脖子,他坐起来抱住我,要我擦背,冒着热气的手巾在他裸背上拭着,他结实的肌肉在我手下一跳一跳,脸颊挨着脸颊,耳朵蹭着耳朵,狐狸啃着我的脖子低声道:“三毛,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爹。”

“好,你不跟我说实话,罚一百两。”

我呵呵笑了,退开身子,替他穿上亵衣,“真的是我爹。只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狐狸疑惑:“你不是说你是后世之人?”

用手指描着他脸部的轮廓,我感慨:“你长得可真好看,比女人还美。”

他皱眉:“问你话呢,打岔!”

我抱住他的肩膀,轻轻俯在他肩头道:“你不可以对我不好,我为了你连家都不要回了。”

半晌,听得他叹息一声,环住我的腰往后一躺,柔声道:“一辈子都对你好。”

趴在他胸前,我不知为何竟又流出眼泪来,怕他看见,忙将脸埋下。他摸到我下巴,用力抬起来,笑道:“来做你前日想做的事。”

“嗯?”我不明所以。

他眼神瞬间变得色迷迷的:“你不是想亲我么?快来,让你亲个够!”说着将我往上一抽,嘴唇啵地碰到了一起,我吃吃笑了两声,再没有像以往般躲开或抗拒,触着他柔软的唇,主动探出了舌尖……

趴在他身上一通久久的唇舌纠缠,狐狸的手已在我衣服里摸索了一遍,耐不住地开始撕扯,我按住他的手:“你师傅要看见非杀了你不可。”

狐狸执着的继续撕扯,脸颊绯红,嘴里乱到:“不会的不会的,她不会来的。”

我也执着的按着他,嗔道:“我们还没成亲呢,你别想再诱骗我一次。”

狐狸挠了一气,无奈力气不足挠不过我,始终不能得逞,泄气的将脑袋歪到一边:“过几日我们就走,去云南!”

我不满:“为什么不先去京城,我要看看杰森,嗯……我弟弟现在的生活情况。”

他立刻对我怒目而视:“你爹也好,你弟也好,所有的男人都得等我们成亲了之后再看!”

财色的兼收[VIP]

四日后,我们拜别九难,离开了鱼山。临行前,狐狸与他师傅在房里说了很久的话,具体谈话内容不明,但见狐狸出门后一脸松快,想必九难定是放宽了对他“殷切期望”的尺度。

到了山脚下,云风就与我们分开了,他要到兰州去找苏紫伊整容。狐狸交待他耳朵修好之后,就与苏大美人一同到云南沐家来寻我们,参加成亲礼。云风很忐忑,他怕美人知道狐狸要成亲的消息后,会泄愤把他另只耳朵也削没了。狐狸一脸得意,我满面不屑。被个假娘们儿爱上有什么好得意的。

马车开始向云南进发,虽然天气晴冷,但三个人都坐在车架上,嘻嘻哈哈心情极好。花叶尤其高兴,一上车就拉着我不停的说道成亲事宜,顺带回味了一番自己当年风光出嫁的场面。

说实话,我不是太感兴趣:“大姐,还早呢,你就别操心了。”

花叶嗔道:“两人都定了心意,趁早把这事儿办了,阿楠就有了家了,还早什么呀。”

狐狸嘿嘿笑着,我略有不爽,风波刚刚平息,一切恋爱的程序还没走过,交流沟通都不够成熟,他的底……嗯,家底我还没把透,我不可能就这样糊涂地一头扎进婚姻里。

往狐狸身边挪挪,我道:“你以后打算做些什么?”

狐狸瞅瞅我:“做什么?”

“你……你现在不再受命于人,难道不打算找点事情做,赚些银子生活么?”

他翻眼看看天,撇嘴慨叹:“累,我太累了,我想好好休息一阵。”

“休息多久?”

“三五年吧。”

“啊?”我皱眉气道,“男人怎么能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休息三五年,我们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要赖着沐家?那种事我做不出来!”

他斜睨我,摆着一副吊儿啷铛的态度:“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呀?”

我瞪眼:“你都没有打算的吗?你让我……让我和你在一起喝西北风?”话说的有点难听,我太实际了,这也没办法,从小我亲娘就是这么教我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再能操持家务,再会精打细算,那也得有才行啊。

他马上换了脸,苦兮兮道:“可是我身体不好啊,连受重伤,现在多走几步都累得不行,你舍得让我出去?”

我怄着眼盯他,搂我抱我的时候看你有劲的很!一时无语了,他说的也是事实,这几个月来他元气大伤,若是为了银子再操心受累,以后年岁大了说不定会落下病根。

闷头想了一气,我低声道:“其实……我也会做些女红,也会算帐,还可以教小孩子读书,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肯请女子做事的。”

狐狸沉默了一阵,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搂住我肩膀回头对花叶道:“大姐,你看见了吧,我找了个多好的媳妇啊!”

花叶也笑:“三毛啊,你可真是个好姑娘,别听阿楠逗你了,他有银子,足够你们生活了。”

我不明白:“哪来的银子?”

花叶道:“我这几年一直都替他和小四存着老婆本呢,俸银加上生意所得,怕也有小十万两了吧。”

我身子猛地朝前一掼,若不是狐狸搂着我,就要从车上摔下去了,万分惊讶地看着他,他竟然有十……十万两身家?狐狸对我挤挤眼,又是一脸得意。

我结巴:“大……大姐,这……这钱是不是……干净的?”

花叶挖我一眼:“本钱或许不太干净,是替那死人卖命得来的,不过几年下来,我们做的可都是正当生意,大同的几处酒楼就是阿楠和小四的产业,日常由我打理着。怎么,你觉得不妥么?”

听出花叶语气有点不高兴了,回望狐狸一眼,他仍旧是笑嘻嘻的,我禁不住一阵狂喜,以这里十纹铜钱能买到一碗馄沌来计算,十万两!我可以在大馄沌池里游泳了,听起来着实唬人!面上压抑着表情,抿抿嘴,我假惺惺道:“不,很妥当,那以后还得有劳大姐多费心了。”

花叶这才笑起来,狐狸更是抽抽个不停,看我的眼神满是戏谑,我矜持的望着马屁股,心里快要乐翻了天,二十七岁的高龄,居然让我傍上了个小款!这下要财有财要色有色,就算狐狸拿鞭子抽我,我也不走了。(- -!)

时隔半年,重回昆明府,恰如我来时一般景貌,果真不负春城美誉,时至冬日,这处仍是萱草舒花春遍野,暖风十里丽人天。或许是寻得如意郎君,或许是一夕变做富婆,生活上的质变直接带动了我的心境活跃,话也说的多起来,笑容更是一路不断,狐狸见我开心,更是不遗余力的卖弄着他的口才,动辄便将我和花叶逗的哈哈大笑,就这样一直笑到了沐王府。

通报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侧门处就传来一个激动的唤声:“阿楠!”

白色身影跌撞着向我们奔来,身后又闪出一道玉色,正是华兰和小沐二人。

华兰面上还蒙着纱,头发长长了不少,绾成了髻还插了支钗。她一奔到面前就猛抱住狐狸胳膊,呜呜哭出声来。

小沐仍是那般文雅俊秀,他面带笑容,连连对我们抱拳:“你们终于回来了,梅儿听闻各地战事频发,一直焦心不已啊。”

我笑道:“是的,我们也赶上了几场,所幸安全无恙。”

小沐手一摆:“快进厅内说话。”

一行五人进厅坐定,简单向小沐叙述了这半年的经历,他听的时而皱眉,时而惊诧,得知杰森已被康熙带回京城,沉思了很久,终于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华兰则紧挨着狐狸,不住的低声询问他的吃住行情况,狐狸再不像从前对他姐那般不耐,有问必答,只拣好的说,还向华兰介绍了花叶,说了一通花华不分二人皆姊的煽情话。华兰不时撩起面纱拭泪,我知道那是高兴的。

汇报完了近况,狐狸突然对小沐道:“我预备留在云南,能否借我些人手,将老宅翻新一下。”

小沐奇怪:“那处荒废多年,翻新自是可以,不过耗时需长,王府内楼院众多,你若想住随意挑处住下便是了,又何必费此力气?”

狐狸揽着他姐的肩膀,瞥我一眼,笑道:“来看看我姐,借住几日倒无不可,不过我若成了亲,总不能还住在你家吧。”

华兰蹭地站起来了,惊道:“阿楠,你要成亲?和谁家姑娘?”

小沐没有说话,他顺着狐狸的视线正巧抓住了我的大红脸,脸上先露了诧异之色,后缓缓浮出微笑。

狐狸嘿嘿:“谢家姑娘。”

华兰呆了半晌,忽然转头看向我,我赶紧垂下脑袋,心里气得要死,谁准你宣布的?一阵再跟你算帐!

听得华兰轻轻“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大厅转瞬陷入沉寂,我的心扑通扑通不断上提,大……大姑子莫非不同意?良久,华兰方才再次开口,颤着声音泣道:“谢姑娘很好……阿楠……爹娘在天有灵,定觉甚慰!”

心落进了肚子里,我轻舒了一口气红着脸抬起头来,原来她那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小沐呵呵笑道:“谢姑娘与阿楠成就了一段奇缘啊,恭喜恭喜!”

狐狸笑得开心,状似无意道:“你与我姐几时成亲啊?”

小沐立刻僵了笑脸,看看华兰,眼光似埋隐痛, 顾左右而言道:“不如你们先去休息一阵,晚饭间再畅谈。”华兰无声无息没有反应,好象完全没听到狐狸的话。

狐狸也不笑了,却没逼问小沐,而是狠翻了他姐一眼,起身对花叶道:“那大姐就先去歇会儿,我与三毛到我姐那处坐坐。”

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华兰,三人一同回了梅筑。屋子比起我走前亮堂了许多,布置虽还简洁,桌上却多了鲜花。华兰的心在慢慢解冻,只是不知还得解多久。

一进屋,狐狸就原形毕露,眦牙咧嘴的吼起来:“你怎么回事?”

华兰揭去面纱,仍是右脸白净无暇,左脸坑洼狰狞,她不理狐狸责问,笑着拉起我的手:“谢姑娘,许久没见你了,原来你与阿楠已准备成亲了。”

我羞涩道:“华姑娘,他言之过早,我们其实还没打算好。”

狐狸沉着脸:“你说什么?什么没打算好,宅子翻好我们就成亲。”

我怨怒的瞪他一眼,没有回嘴,当着他姐姐的面,我且忍一忍。

华兰看着我和他眼睛互翻,笑的更加开心:“谢姑娘,阿楠这人脾气不好,但心还是善的,我这做姐姐的也管不住他,若他以后有不对之处,还请你多多包涵。”

我忙道:“华姑娘不要这样说,我……我知道该怎么做。”对,我当然知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罚银子呗,反正他有钱!

华兰眼光突然晶莹闪烁,叹道:“爹娘早亡,家不成家,胞弟分离,疏亲天涯!我多年日思夜想重回老宅,终于盼到阿楠大了,可以重振华家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若你们成了亲,我们就又有了家。谢姑娘,若你不弃,就叫我一声姐姐吧。”

我正听的心潮汹涌,感伤万分,她突然冒出这一句,让我一呆,姐姐?你俩是双胞胎,都比我小,我怎么叫你姐姐!

“呃……呃……”我吭哧半晌,望着狐狸,他阴着脸还准备发飚,根本没注意听我们说话,没人救我,面对情真意切的华兰,我只好从牙缝里哼道:“姐姐。”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以后就靠你照顾阿楠了。”

我尴尬的笑着,心里只道:亏大了!

狐狸不耐烦:“你们不要说这个了,姐,你到底怎么想的!千辛万苦我把你弄回来了,是你吊人胃口,还是沐剑声不愿意娶你?若是他不愿,我现在就去问个明白!”说着作势往外冲,被华兰一把揪住:“不要!”

狐狸怒了:“是你不愿对不对?沐家待我华家不薄,沐剑声对你一往情深,你为何还要作态?”

华兰看看我,脸憋得通红,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甩开狐狸,转身坐在凳子上抽泣道:“既然已将成一家人,我也没必要隐瞒了,阿楠你知道我的状况,你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嫁人!”

狐狸吼道:“谁嫌弃你了?是你自己嫌弃你自己!”

华兰尖声叫起:“对!我就是嫌弃自己,我根本配不上他!若你再逼我,我就离开这里!”说罢俯在桌上呜呜哭起来。

狐狸双拳握得紧紧的,气得直喘粗气,我一看苗头不对,两姐弟刚见面就吵架,这样谈下去,他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忙上去推他:“你出去!我陪你姐说说话。”

他被我连推带搡弄到门口,嘴里还在念念叨叨,我砰地关上门,将牢骚隔在了门外。

坐在华兰身边,静静听她哭了一会儿,声音渐小,情绪渐缓。我拍拍她的背,拿出帕子递给她。

她捂住脸,闷声道:“让你见笑了。”

我叹口气:“我认识一个女子和你一样的情况。”决定说一个从报纸上看来的故事给她听,试试管不管用。

她倏地放下手来,红肿着眼看向我。

“她也是受了坏人的引诱,被骗出家门好几个月,听说那些坏人逼她做了不好的事,后来她爹娘找了官府,才将她救出来。”

华兰愣愣的盯着我,眼神哀痛莫名,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对这样一个古代女子来说,无疑是摧毁了她整个人生。

“她回来后想要自杀,她娘就整天看着她。”

华兰低道:“阿楠……也看着我。”

我了然:“她的未婚夫是个很明事理的人,不但没有退婚,还对她特别好,经常来看她,安慰她,鼓励她。”

华兰眼泪又落:“剑声哥……也对我特别好。”

“可是这个女子始终摆脱不了阴影,更不愿意再嫁人。你知道么……”我抚着她的手,“她的未婚夫等了她七年,两个人都已经三十出头了,别人跟他们一般年纪的夫妻都有了孩子,男子还一直等着。”

她喃喃:“七年……”

“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成亲了,那个女子在成亲的时候对大家说,七年的时间才让她领悟了一个道理:折磨自己,就等于折磨爱你的人。”

她眼光飘忽,不知在想什么,我拍拍她:“沐公子对你痴心一片,根本不在乎你的过往,难道你想让他也等你七年?”

她垂下脑袋:“我配不上他,我的脸……”

我笑了:“我说句不妥当的话,若是有一日你弟弟他……容貌尽毁,我绝不会离开他,因为我……嗯,真的很喜欢他。”

她抬起头怔怔望我,我站起身:“你明白的,沐公子虚怀若谷,又怎会在意这些表相?”

看她陷入沉思,我没说告辞,轻轻拉门出去了,以我拙劣的表达能力,能让她想通一点点,也就算是我的成就了。

一出门,立刻被人抱住拖向房侧巷道,我手脚并用挣扎未果,那人成功将我按在墙上,二话不说,俯头噙住我的唇就是一通吮吸啃咬,狼爪习惯性袭胸,捏来揉去,害我心跳加速,血液沸腾,直觉火热在身周流动,一时恍惚就双臂齐齐缠上了他的脖子,低吟出声。野兽得了我的默许更加来劲,大手从下往上就探进衣内,放肆地游动在腰际乳间后背,嘴唇挪至耳垂,温舌含卷,利齿咬噬,身躯紧紧贴着我,下腹处顶上硬硬的某物,听着院外有脚步来回走动,我纵使差些溺在这刺激的偷袭中,也还是没失去理智,哼唧道:“有人。”

他不动了,侧耳听了会儿,果真是有脚步走近,人声道:“小姐,请去用晚饭。”

我吓得将他一推,极小声道:“你姐要出来了。”

天色已暗,野兽抬头,嘟着个嘴,眼神迷醉未消,怨色又起,突然一弓身,将脑袋埋在我胸前使劲磨蹭了几下,恨道:“今晚你跟我睡。”

我皱鼻子:“你想得美。”

他按住我肩膀,目光又柔和起来,轻笑道:“你在屋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捶他:“又干卑鄙事,我开导你姐你也偷听!”

他俯脸用鼻子蹭我的鼻尖,柔道:“你说,我容貌尽毁你也不会离开我……”

我脸一烧:“不过是拿你打个比方……”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三毛……”还蹭着,蹭得我痒痒的,“我也一样,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

我闷笑,搂住他的腰:“以后不准偷听我和别人说话!”

“嗯。不偷听了,明天你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你很喜欢的。”

梦想的破灭[VIP]

再次住进丹楼的这一夜,我睡的很香甜,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这么心无旁骛的专注在“睡觉”这件事情上了,甚至连梦也没有做过一个,安心又安静的一觉到天亮。

起床洗漱后,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伴着花草香让人精神一振,我深深吸了一口,胸肺间爽利万分,眼睛往楼下一扫,便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凤眼|Qī|shu|ωang|,懒狐狸今天倒是起得早。

“娘子,抛个绣球下来!”他眼波含情,弯唇带笑,一身黑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若是不开口说话也可以冒充一下俊俏雅秀的翩翩佳公子。

我咯咯笑开了,扶着窗棂叫道:“绣球没有,绣花鞋你要不要?”

他拍拍手:“来吧,连人带鞋一起抛下来!”

心情好得没了边,我关上窗,噔噔跑下楼去,扯住他胳膊道:“走吧,吃早饭。”

他捏住我下巴抬起:“你让我亲一个就饱了。”

我笑得仰了头,打掉他手道:“厚脸皮。今天要带我去哪儿?”

他环住我,使劲对顶了顶额头:“跟我在一起,去哪儿你不都高兴么?”

“咳咳!”我刚被他这句话恶心的想吐,旁边忽然响起咳嗽声,转头一看,花叶从左楼走出,边走边翻着白眼看我们俩:“一大早的就来卿卿我我,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狐狸笑道:“看我们好你嫉妒吧?”

“呸!”花叶一扭脸,“姐姐我开心自在,嫉妒你什么?嫉妒你俩天天闹心闹个没完?”

狐狸嘻嘻咧着嘴:“大姐,待我跟三毛成了亲,我好好为你挑个男人。”

“呸呸呸!”花叶连唾三声,“怎么着?不待见我,这就想着要撵我走了?”

我忙拽狐狸:“大姐别听他瞎说,我就爱和你在一块儿。”

狐狸反将我拽进怀里,腻道:“你不是最爱和我在一块儿么?怎么又变成她了?”说着也不顾花叶就在一边,脸就凑上来了,等我推来搡去,连嗔带骂好不容易摆脱他的纠缠,再看花叶已悄悄走出了园子。

我赶紧对狐狸道:“大姐好象不高兴。”

他道:“大仇已报,她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撇嘴:“女人的心思你不会懂的。”

他抱着我蹭来蹭去:“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思,别人的我管不着!”

我怒目而视:“冷血禽兽!”

吃早饭时,狐狸不断在桌下踢我的腿,示意我吃快点。我慢腾腾喝完稀粥,对小沐道:“今天天气晴好,华楠说想出去玩玩,不如沐公子带华姑娘一起去?”

狐狸眼睛冲我一瞪,我装没看见。小沐看看狐狸,笑道:“前段时日,我已带梅儿出游过几次,她身子尚未痊好,不宜多行外出,你们去罢。”

狐狸立刻笑眯眯了,我又对花叶道:“那大姐与我们一起?”

狐狸“砰”地狠劲踢了我小腿一下,我猛地弯身抚住,痛得差点叫出声来,气愤看向他,他正同样气愤的看着我。

花叶哼笑:“我哪敢去呀,去了只怕要被人活剥了,今天我上街逛逛买些东西,就不去凑你们的热闹了。”

狐狸鞭子抖的啪啪作响,满脸得意洋洋,我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作郁闷状。车子已行至郊外,他竟不与我说一句话,终还是我忍不住了。

“带我去哪里啊?”

他转头看我呵呵笑:“我以为你能装哑巴装一天呢。”

“快说!”

他放下鞭子,任马儿匀速拉车前行,“有两句诗形容这处,我说来你猜猜?”

“如果是我没去过的地方,又怎猜的出?”

他也不答我,自顾说道:“万户烟清一镜空,水光山色画图中。猜!”

我摇头:“有山有水?”

他笑道:“还有两句,琼楼燕子家家雨,碧谷桃花翦翦风。”

听得桃花两字,我心一跳,侧身惊道:“你……你不会又要带我去……那什么桃花谷吧!”

他迅速贴近啄了我一口:“聪明!”

“啊!”我大叫,“我不去我不去!那个恐怖的地方,我一辈子都不想去了!”

“嗳~”他按住我,“我可是特意要带你再去看看,入冬后那里景色又有不同。锦桃不但不谢,还会变幻颜色。”

我仍摇头:“不去,上次你把我丢在那里,到现在我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你别指望我能有好心情。”

狐狸瞬间委屈起来:“原来你还在怪我……之前确是我不对,向你道歉好不好?”他语气低落,“三毛,那处是我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景色每去每不相同,非常奇妙,你难道不喜欢么……唉!”

看他说得诚恳,心又软下来,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我讨厌他,憎恨他对我做过的事情,自然也憎恨所有和他去过的地方,可现在我们的关系已改变了,彼此喜欢着,他也不会再整治我,我应该放下心中芥蒂才是。

嘟了半晌的嘴,我道:“好吧,就再去一次好了。你小时候看来也没玩过几处好地方,特意出来玩,还带我去个去过的。”

他见我答应,马上开心了:“虽然是去过的,不过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车行小半日,熟悉景色再现,远处迷月山茫茫诓复见天,近处凤鸣湖一如既往的美丽自然,岸边婉约垂柳虽已衰败,松柏常青之树又添浓绿,曲径之上,依然立着精致淡雅的烟雨楼台。狐狸将车停在楼前,进去与老板说了几句,出门拉着我向迷月山走去。

天气晴朗,阳光温暖,走着山间小道,看四周一切都那么明亮,较之前次来时的阴雨迷蒙诡异阴森,景色又有很大不同。

狐狸仍是熟门熟路,带着我上坡下坡,左拐右绕,我仍是路痴一个,绕了半晌更是记不住来路的模样。

巨大的山包挡住去路,我扶着腰哼哧道:“终于到了,快把我累死了。”

山包前的野草已不如夏季时那么旺盛,不用寻摸,我也一眼看到了“一线天”的所在。狐狸笑道:“进去吧,看看这时的世外桃源你喜不喜欢。”

挤过一线天,眼睛一抬,视线立刻定住了,我张大了嘴挪出去,禁不住赞叹出声:“太美了!”

一切都没变,灵动清澈的小溪,绿如油毡的草地,古老无字的石碑,枝繁叶茂的大树。正因为我已来过一次,我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夏末时累累艳紫锦桃,此时竟仍繁盛开放,只是艳紫全数幻做了银白!

我欣喜叫道:“怎么会变成白色的?”

狐狸站在入口处,如那次一样,没有踏进脚步,嘻笑道:“此花一年三季开放,季季颜色不同,待明年春天我带你来,还能看到它变成红色的。”

我不住啧啧,居然有这么奇妙的花,随着气候变幻颜色,真是让我开了眼界。在花下转了一圈,仰头看那圆鼓鼓的银色花朵甚是可爱动人,心里喜欢的紧,却没有勇气再摘一次。

观看许久,回头发现狐狸还不动,我心里一慌,急步向他走去:“你怎么不进来?你别想再丢下我。”

他笑得眯起了眼,往前走着迎上我,双臂一收将我揽住:“你看花看得开心,我看你看得开心,你在那花下,漂亮得像仙女一样。”

脸颊微红,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但听他说出直白甜言,我仍会觉得不好意思。

时至晌午,阳光暖暖的照进山谷,谷内无风却有花香,溪水潺潺流淌,坐在草地上,靠进狐狸怀中,看眼前明媚仙景,心中爱意融融。

“这处好不好?”狐狸问道。

“不好。”我回头嗔他一眼:“上次不好。这次……还行。”

狐狸眼内情波流转:“都道了歉了,你还不放过我?”说着话,缠住腰的手便爬上了胸前。我轻打了一下:“你老实点。”

耳边喷来温热气息:“你若喜欢,我们就在这里盖幢小房子,想赏花看景时就来住住,好不好?”

我嘿嘿笑了,使劲向后靠了靠:“这里这么小,别墅盖不成,只能盖个度假木屋了。”

他一手揽着我,一手摩挲着我的腿,歪着下巴蹭我的脖子,嘟囔道:“又说我听不懂的话……”

看着头顶的白花,我轻道:“你不是说就喜欢听我讲你不懂的话么?”

他开始哼唧:“嗯,喜欢,你说什么我都喜欢。” 腰上单臂越收越紧,摩挲在大腿外侧的手慢慢移向大腿内侧。我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仰起脑袋倒看着他,警惕道:“你有阴谋!”

他倏地将我放倒在草地,欺身压上,又用下巴蹭我的脸,继续哼唧:“没有阴谋,我只是一抱你就控制不住了……三毛……”

隐隐的胡茬子刮着皮肤,刺刺痒痒,听着他沙柔暧昧的声音,我竟突然妩媚起来,轻笑道:“你不是武林高手吗?怎么经常控制不住?”

他埋下脸咬我的脖子,唔哝道:“我就对你控制不住,不信……”他突然拉住我的手,往自己身下带去“你摸摸……”

“啊!你个色鬼,快放开!”我猛抽出手,用力推他,脸涨得通红,这混蛋越来越不象话了。

他死压住我,抬起头,伸出舌尖舔舔我的嘴角:“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翻白眼,他总是有很多秘密。

“你上次在这里睡着……”他贼笑起来,笑的非常贼,“我就摸过你的身子了。”

我惊的合不拢嘴,怒叫道:“你真不是人,你还对我干过什么?”

他的手隔着衣服摸上摸下,探到胸襟处扯来扯去,无辜摇头道:“没干什么,就摸摸,不过我从那日起就一直有个想法,想着如果有一天你真成了我媳妇,我一定要把你再带到这里来……”狼爪猛地撕开前襟,迅速揉住胸乳,“爱你一次!”

我哭丧着脸叫道:“你真变态……”

哭叫是无力的, 他已开始完成他的人生梦想,暖柔的无人山谷里,我还来不及进行我成亲前的身体保卫战,身体的原始反应就已被野兽再次利用。

他顺着脖颈一路种下吻痕,吻至胸前,对那处近乎于狂热的执着又表现了出来,温唇吮吸,软舌挑动,柔软顶尖在他的吸咬下有些涨痛,触电般的颤栗一阵阵传遍全身,我忍不住呻吟出声,双手恍惚着扯住他的头发,几乎控制不了那强烈快感的蔓延。

恋乳癖过了好一阵瘾,才满面潮红的抬起头,一手扯开我的衣裤,一手迅速剥掉自己外衫,赤裸身躯未接凉意,便被他的身子覆住。他摸摸我的脸,眼中脉脉含情,我大口喘着气,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又羞又慌,情到浓处时,我也无法压抑自己。

看出了我眼里的情,他俯头封住我双唇,滑软温湿的舌头互相交缠在一起,随着他手掌的的游动,我觉得整个人就像漂在水里,皮肤的触感,手指的侵略,比第一夜更真实,更强烈。心口混乱的压迫感越来越重,他的手缓缓探向我下腹,指头已碰到那湿润处,我脑中紧张,禁不住绷直了身子,嘴唇也僵的忘了回应,听得他低笑一声:“腿……分开些。”

我一时羞急,紧紧闭住眼,抬手胡乱抓了他一把,“不要不要!”

他趴在我耳畔吹着气:“怕什么,让我摸摸……”手指坚持探下,终于撩至花蕊,轻轻一揉动,尖锐的刺激直冲进大脑,我“呃”了一声,紧抱住他脑袋,大腿几乎痉挛起来,控制不住的呻吟越来越大,气息随着他的手指时断时续。

他温柔的舔咬耳垂,不住低声唤着:“三毛……你的手呢……”性感的声音如恶魔的召唤,潮水般涌动的快感让我彻底意乱情迷,颤抖着移下右手,移至他的腰间,他放开了我,微撑起上身,将火热送到我的手中。一声哼声发出,他宽肩略压,喃喃道:“三毛,迷死我了……我受不了了……”

轻握着配合他的节奏,听着他舒服的低吟,看着他被欲望之色填满的妖媚眼睛,堪比美女的尖尖下巴,微嘟的红润薄唇,和肩胸结实精壮的肌肉轮廓,我忽然觉得身体里的热流冲的愈发强劲,他就像这山谷里最艳最美的一朵花,而我,是被他诱惑了的小蜜蜂……

火热愈硬,喘息愈急,他突然按住我的手:“莫动了,我不要你的手了,我要你……”说着抬起身,猛地分开我双腿,我赶紧闭上眼睛,等待冲击来临。火热抵上花蕊的那一刻,我的耳边忽然传来诡异声音:“丝丝,丝丝丝……”

“啊!?”我身子一僵,脑中警笛狂鸣,尖叫一声,双腿并拢用力一蹬,正中男人胸口,将他蹬了个仰首朝天,不顾裸身,我一跳而起,抓起衣服绕在胸前,迅速奔到山包壁处紧紧靠定,惊魂未定道:

“蛇!有蛇!”

男人没有爬起来,还光着身子仰躺在那草地上,胯间……什么什么的,我跳脚急叫:“华楠,快起来!真的有蛇!”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双手抬起捂住脸,似呜咽了两声。

等了半晌,没见蛇影出没,我却再也不敢过去,不停招手:“你快过来呀!”他不理我,躺在那儿好象睡着了一样,胯间什么什么的……没什么了。

我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踮着脚尖跑到他身边,抓着他胳膊就往上拽:“你疯啦?还躺着,快起来!”

他睁开眼,哀怨的看着我,猛地抱住我的腿,呜呜道:“我的愿望……没实现!”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觉得浑身寒毛直竖,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捞起衣服赶紧给他穿,边穿边道:“你别废话了,快走吧。”

他伸着胳膊让我给他穿衣服,苦道:“那我们下次再来?”

我瞪眼:“坚决不来了,这里有蛇你知道不?”

来时兴致冲冲,走时垂头丧气,回到烟雨楼吃午饭时,狐狸他还是提不起劲来,耷拉着脑袋,阴沉着脸,话也不肯跟我说了,倒是我反复又反复的向他述说那次我的恐怖经历,看他的样子,好象没听进去。

吃完饭坐着喝茶,一小二打帘进来道:“华公子,您定的温泉池现在用么?”

他一摆手,没精打彩道:“用什么用?现在没用了!”

我眼睛亮了:“温泉?这里还有温泉?”

小二道:“是的,后院有二处温泉眼,可供客人洗浴养身。”

我高兴的一拍狐狸肩膀,大声对小二道:“用!我要洗温泉!”烟雨楼可真是个好地方,温泉居然也有的。

狐狸斜睨着我,无力道:“去吧去吧,好好洗。”

我看他那一副不爽的样子,心里闷笑一声,知他莫若我,我当然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虽然我一向以装傻带过,但这一次……确实也不是我的错呀!

趴在他耳边轻道:“不如一起?”

他愣怔半晌,冲我眨眨眼,瞳孔立刻化做两朵粉亮粉亮的小桃花,站起身高喝:“备泉!”瞬间从无精打采恢复到生龙活虎!

我看着他精神抖擞如打了鸡血般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无聊的冲突[VIP]

曲曲湾湾,清流斜绕,芬芬馥馥,花叶横飞。小二领着我们来到烟雨楼的后院,才发现那处竟是别有洞天,院内栽有千竿异竹,潺潺水声从竹林中传出,过一小桥,见锦鲤活泼穿梭清池之中,听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心中赞叹,此楼老板深谙雪月风花赏心为上的道理,这样精致的地方,任谁都会将其当作出游必选佳地啊。

过了桥,两间竹屋便现于眼前,屋前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径分向两边,屋顶正有袅袅水烟飘荡。小二作揖道:“屋内便是泉眼池,另备有清酒净衣,二位请慢用。”说完告退,独留我与狐狸站在径前。

狐狸兴致高昂,对我道:“两屋都有泉,你要哪间?”

我无所谓:“既然都是一样的,哪间都行。”

他拉起我向左边走去:“那就随便一间好了。”

我拖住脚步:“我不跟你一起洗,我们一人一间。”

他脸一板,训斥我道:“败家!一人一间就要多付银子,你以为你相公的钱天上掉下来的?两个人挤一挤好了。”

我看他那故作正经的样子着实好笑,捂嘴嘿嘿乐个不停,被他拖进了竹屋。

推门进屋,热气腾腾,暖意扑面,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屋内无多余装饰,仅有一矮几上放置了净衣和酒壶。正中地面镶嵌一盛满热水的池子,池约一张床的宽度大小,也是用大块卵石砌成,池中有水泡翻出,兴奋地蹲下用手拨了拨水,温热适度,下面定是泉眼了。池边一道小渠由墙角洞口通往屋外,水从渠中缓缓流出,我惊叹:“还有活水装置。”

狐狸笑道:“水不能流通,那池岂不是要漫出来了。”说着几下除了自己的衣服,光溜溜站在我面前道:“脱衣服啊,还蹲着干吗?”

我一回头,正对上他的……忙捂上眼睛,叫道:“当着女人面光身子你要不要脸!”

“切!”他嗤鼻,顺着边溜下池,舒服的哼了一声又道:“你洗澡不脱衣服的?莫让我拖你了啊,快点吧,水里好舒服。”

红着脸背过身,磨唧着脱掉外衣,亵衣被他扯坏了,肚兜掉了半截带子,只好都脱了。我捂着胸穿着裤子蹭下池子,他两手搭在池边上皱着鼻子道:“哪有穿裤子洗澡的?”我怒叫:“你懂什么?泡温泉本来就可以穿衣服的!”

微烫的水浸透全身,皮肤瞬间舒展,每一个毛孔都尽情的吸收着水的温暖,真的很舒服。我轻叹一声,屁股挨上池下的石阶,往后一靠,察觉到不妥,立刻离开石阶蹲下身来,只露出脑袋在水面上。实在没法坐着,那水的高度刚好卡在我胸下……

狐狸抖着肩膀笑得开心,长腿朝我扫来扫去,我气道:“你能不能不要闹了,让我暖和暖和。”

“过来。”狐狸对我嘟嘟嘴。

脑袋在水面上前移半寸。

“再过来一点。”

又移半寸。

狐狸摇头笑笑,拨着水挪向我,我抱着胸蹲在水里看他缓缓逼近。男人的胸膛紧实健壮,两抹红珠润泽小巧的挺立,发稍湿漉漉地粘在裸肩上,大臂上的肌肉结实有型,五官……不用说了,没有人比他更妖媚。我抿抿嘴,直觉水的压力和热力让我有些透不过气。

他扶住我胳膊,手向我下身摸去,摸到裤子边,笑道:“穿着湿裤子你不难受?”

我缩着肩膀望他,摇摇头。他贴向我搂住我的背,将我向后带去,带到池阶处坐下,两手在水下缓缓将我的裤子褪了,我没动。

他扶着我的腿,跪在我身前,倏尔拨开我护胸的手,触了触乳尖,我往后一缩,他迅速上前抱住我,轻吻上我的额头、鼻子、腮边,下巴,脑袋埋进胸前,没有用嘴唇吸吮,而是使鼻子深深闻着,闻了半晌抬头沙声道:“你知不知道……”

我脸颊滚烫,双手早已不自觉的抚上他的后背,摩挲着背上的水珠,感觉着自己的心跳。听他忽然问话,一时恍惚。

“嗯,知道什么?”

他眯起眼笑了:“知不知道男人总是忍着,很伤身的,你不能再折磨我了。”

我撩起水泼向他的脸:“去你的!”

他呵呵笑出声来,紧紧搂住我的腰,皱着鼻子道:“你的腿能不能别顶着我的肚子?酸啊。”

我使劲捶他肩膀,羞怒道:“就顶。”

他猛地俯下身,脑袋埋入水中,一口咬在我大腿上。我想叫,但是忍住了,他的手揉上双乳,嘴唇带着水流从大腿滑向小腹,舌尖在水下舔动皮肤带来的刺激更甚上午的欢愉,那刺激愈下,欢愉愈深,我便察觉到了他的企图,心里有些慌,忙紧并了大腿,用力将他的脑袋从水里扳起,哗啦水声带出一张俊脸,水珠淋漓而下,大口喘气,略有遗憾的看着我,眼中春情泛滥。

我轻道:“我……不要这样。”

他邪呼呼的笑:“你不喜欢么?”一只手还在乳尖来回搓动,那处被他撩拨出的热流让我急促喘息,搂上他的脖子,双腿不再并住,分开缠上了他的腰际。他快活的低叫一声,手指轻探两下,身子便朝前一顶,火热直入花心。

下腹的充实让我不住的颤抖,几乎承受不住他冲刺的速度,几个巨大的震动已将我从阶上颠到池底,他双手托住我的腰,将我送出水面,自己闷在水里,口舌缠绕在胸前,温水润粘着我和他的身体,一波波巨浪快感让我无法抑制住细密的呻吟,身边水花随着身体上下哗哗不断,那种感觉似乎永无止境,如海啸般将我抛高甩低,身子不断后仰,腰腹痉挛不止,快意将我送上云霄的那一刻,我猛地抓住他头发,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