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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狐狸,你是我的劫》》 · 七钉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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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笑道:“飘红姑娘。”

我皱眉望了他一眼,飘红姑娘,你挺熟的啊,老相好么?

那老鸨立刻直着嗓子叫起来:“啊呀呀,莫非您就是楠公子?果然一表人才啊,怪不得飘红一直不愿接客只为了等着您呐,张三!快带这位公子上楼去!”

旁边一头戴青皮瓜帽的年轻男子点头哈腰:“公子,请!”

狐狸拉着我的手,向楼上走去。走过那老鸨身边,她用她专业挑买猪肉的眼光上下瞄了我几眼,似在将我与其手下姑娘做个比较,最后从鼻腔里发出“嗤!”的一声,我想她给我盖的章是:不合格!

我边走边抱怨道:“你要在这里住,我就睡马车上去!”

狐狸嘿嘿两声:“怎么了,你不喜欢么?”

我气道:“你喜欢你便睡去,我一个姑娘家怎么能睡在这里?”

狐狸一拍我脑袋:“我没说要住这里,带你来开开眼嘛,我敢说你从没进过妓院。”

我嗤鼻:“进是没进过,不过知道的可不比你少。”

狐狸来兴趣了,不顾大庭广众之下,一把揽住我的肩膀,笑道:“是么,你都知道什么呀?”

那龟公见他搂着我,立马露出会意的“淫”笑,我愤然推开他的手臂,低声怒道:“你放尊重点!我可不是这里的姑娘,我不去了!”说罢掉头想走,他拉住我,手仍放上我的肩头,口气柔和,脸上却冷了颜色:“听话!”

看着他的冷脸,我心里一寒,多日好吃好住差点让我忘了自己的处境,我可不是个拥有自由的人,杰森的安危还得指望着狐狸,看好他的眼色才能自保。我咬咬嘴唇,闷不吭声,身子转了回来,任他拥着朝前走去,心里翻江倒海的委屈涌出,我若是会绝世武功该有多好,再不用受他欺凌折辱。

楼道里不断有嫖客搂着妓女路过,哼哼哈哈淫词浪语不断听入耳内,我涨红了脸,垂着脑袋,像个木偶般迈着脚步,听得他在身边微叹了一口气,将手臂拿了下来。

龟公将我们引至二楼最尽处的一间屋子,两侧无人,看起来清净的很。龟公敲了敲门道:“飘红姑娘,你等的人来了。”屋里隐隐传出琴声,远远一道柔音响起:“快请他进来。”

门开了,我随着狐狸走进房内,淡雅茉莉香首先扑鼻而来,抬眼望去,这屋子竟是个套间,外面桌凳齐全,点了几支灯烛,明显是用来会客,通向里间的拱门上垂着轻纱,隐约可见一女子身影跪坐地上,正在抚琴,琴声婉转叮呤。

狐狸笑道:“又学了一首新曲儿?”

那女子不急不缓落下最后几指,拨完尾音,方才站了起来,撩开纱帐轻抬脸,莞尔一笑:“楠公子,飘红一直在等你。”说罢款摆细腰,迈着莲花小步就走了过来,冲狐狸施了一礼:“快先坐下说话,”又冲那龟公道:“去摆些酒菜来。”

我打量着那女子,原本道青楼女子定都是些浓妆艳抹,娇娆风骚的型状,可眼前的她却生的淡然幽雅,眉眼清秀,看不出一丝风尘味,倒像个大家闺秀。

狐狸道:“不必客气了,我来看看你就走。”

飘红眼神一黯,脸上现了哀色道:“怎么来了就走,至少……至少让飘红陪你喝一杯。”

狐狸看看我,我面无表情,是你的老相好,你看我干吗,反正你也把我拖进来了,话说这女子人长的清秀,可却没什么礼貌啊,完全当我不存在一般,不与我招呼不说,连眼睛都不瞄我一下,看来真是盼着见华楠盼得“好苦啊”!

狐狸见我不说话,点头道:“那就喝一杯。”

飘红眼睛一亮:“快坐下,上次你留的竹叶清醇还在呢,我去给你拿来。”说罢扭身进了里间。

狐狸坐下来,我站着,他似笑非笑的看我一阵道:“还气着呢?”

我瘪瘪嘴,没吭声。人家请你喝酒,又没请我,我算干吗的。

“坐下吧,坐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斜眼看他,他抿着嘴状似认真的点点头。心不甘情不愿的挪到桌子边坐下,竖起耳朵听他说秘密。

狐狸冲里间扬扬下巴道:“她,就是知情人。”

脚步声已从里间响起,我却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她就是知情人,我姐姐被关起来的时候,就是她去找的我。”

我惊道:“你说,你姐姐就是在这家妓院……?”

狐狸还没回答,飘红已手拿酒壶出来了。

春药的遗祸

坐下后,酒菜很快摆了上来,飘红的眼睛也终于看到了我,笑意盈盈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第一次与古代性从业者做亲密接触,我有点小紧张,忙道:“我叫谢三三。”狐狸噗嗤一笑。

飘红望望狐狸,又望向我,道:“不知谢姑娘与楠公子……”

狐狸欲说话,我赶紧接口:“我是他的丫鬟,嗯,丫鬟。”

他又眯着凤眼乐了,高兴吧,给你长脸了。

飘红“哦”了一声,笑道:“谢姑娘就不必客气了,快吃吧。”说着举着酒壶欲给我倒酒,我忙拦阻:“不……不行啊,飘红姑娘,我不会喝酒。”

飘红嫣然一笑道:“对啊,我怎么忘了,这竹叶清醇可是烈的很,连我也喝不了两杯呢,那谢姑娘喝点桃子酒吧。”

桌子上还放了一个壶,看来飘红早先就为自己预备了淡酒。我看看狐狸,他道:“无事,桃酒不醉人,你就喝一点。”

看着眼前清亮的,带着淡淡粉色的一杯酒,我也不再犹豫,端起来轻抿了一口,果然是甘甜爽口的,只有极淡的酒味。飘红道:“如何?是不是甜的?”我点点头:“很甜。”飘红笑了:“那就多喝几杯罢。”说着又给我满上。

我斯文的开吃开喝,飘狐二人开始对话。飘红大意为:你这没良心的死鬼,一走就是一个月,奴家日日想夜夜想,想的心都碎了。狐狸大意为:小娘子我也想你啊,不过我现在事儿多,哄哄这骗骗那,得等我把事儿忽悠完了才能来给你赎身。

以上为我理解的大意,狐狸原话为:“现下事情甚多,明日必须得走,待我事毕再来看你。” 飘红原话为:“公子事忙,飘红不敢强留公子,公子闲暇时能想起飘红便也慰心了。”

老相好的见面,无趣的对话,没有我想得到的信息,听了几句便不感兴趣。吃了些菜,一杯接一杯的喝那甜桃酒,越喝越好喝,跟喝饮料似的,小小一杯也不涨肚子。边喝边感慨,销金窟是个好地方啊,有漂亮姑娘,有美酒佳肴,在一些男人的心里不是天堂胜似天堂,可同样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且不说那些嫖客穿金戴银的进来,清洁溜溜的出去,就是抢人钱袋的妓女过的也是非人的日子,以色事人,必不久矣。运气好的抱上个肥腿,说不定能洗去风尘脂粉做个妾室偏房,运气差的老了,病了,伤了,死了,谁会去在意一个妓女的命运?银子,终究是流入了后台老板的腰包。

酒,一杯又一杯,壶,干了。飘红自己没喝多少,倒起酒来却麻利的很,从没让狐狸的杯子空过。桃酒再甜也是酒,喝的多了,难免觉得有些烧心,屋里门窗闭着,灯烛燃得热烈,一时觉得全身燥烘不爽,头上似冒了汗。吃饱了,天晚了,该走了,看那两人还絮叨着废话,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欲开窗透透凉气。

手刚一碰到窗户,身后突然刀劈斧砍似的一声巨响,惊得我诧异回头,门,被跺开了,四个手持钢刀的男人闯进房来,飘红尖叫一声,起身就往里间逃去。一个男人箭步冲上将她抓了回来,狞笑道:“跑什么?办妥了吧!”

狐狸仍旧坐在原处,泰然自若的举杯饮酒,脸上无丝毫失措表情。我却呆了,那四个男人我认识两个,分别是余大和余二!下午还客气的说了几句话,这怎么提着刀又来拜访了?

余大看见站在窗边的我,狂笑出声:“哈哈哈!谢姑娘,我真要好好谢谢你,若不是你,我还辨认不出这个杀人凶手的相貌呢!”

我又是一惊,他竟然知道了?这些人都是演戏的好手,看来看去只得我一个傻子。一时只觉得口干舌燥,脖颈处的扣子扣得太紧,气也喘不上来,急得嘶声喊道:“余大哥,有事好商量,莫伤人啊。”

余大眼睛一瞪,不答我话,直接瞪向狐狸,大吼道:“你这歹心贼人,残害我亲弟,今日便要你拿命来偿!”说着举刀冲上,另三人迅速靠拢桌边,形成了包围圈,将狐狸团团围住。我看着那闪闪发光的大刀近在咫尺,骇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想退却无路,想进就是找死,气血在胸中翻滚,愈发觉得酒劲上头,脑昏眼花,忽地站立不稳,忙扶住窗棂。狐狸看我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飘红,淡道:“你给我们下毒?”我喘着粗气,听得这话,猛地一抖,完了,狐狸被下毒了?我们还能逃跑吗?念头一出,我又抖了一下,我……我竟潜意识的将他当成了“我们”?

飘红整个人瘫在地上哆嗦成一团,面貌再不清秀,恐惧使得五官变了形,语不成句道:“楠……楠公子,我不……我不想的……是……是他们逼我。”

狐狸冷笑道:“我不会怪你,你能将残虐我姐的凶手告诉我,自然也能将我杀了那些畜生的事情告诉别人。”

余大喊道:“勿再罗嗦,给我杀!”

四人缩小包围圈,“啊”声齐作,一同攻上,狐狸提息运力,脚尖一踢桌子,人还坐在椅子上就瞬间向后退去,后方一人躲闪不及被他撞个正着。余大一刀砍向狐狸正面,他手快如电,双掌对合,生将刀刃制在手中,腕子一拧,余大刀已脱手。狐狸即时旋身上冲,拳脚齐出,“砰砰”两声正中左右两人胸口,左手一翻,化拳为掌,脚下步伐变换速度之快让人目不暇接,转瞬又将一人撂倒,余大没了钢刀,怒喊一声,呜呀呀与他赤手相搏,只见狐狸一晃身形,躲开余大正面一拳,疾出右手抓其大臂,发力一扯,余大惨呼声未完,狐狸左手便狠狠拍向他的肋骨,直将他打的倒退数步,一口鲜血喷出,应声倒地。狐狸冷笑道:“就凭你们几个的便宜功夫也敢口呼寻仇!”

余大拖着受伤的胳膊,另只手一把抓住飘红的裤脚怒叫道:“你竟敢骗我,他为何还能使用内力?”

飘红吓的连连蹬腿,冲着华楠大叫道:“楠公子!他们看着我给你下毒,我手中无其他药粉,只能偷梁换柱的下了点迷合欢啊!”

狐狸先是不屑:“哼!即便你下了毒我也不拘。”后又似猛然一震,立即转头看向我,我紧紧侧靠着窗户,脸烧的滚热,意识时集中时涣散,勉强睁着眼睛看他们打斗,不住的扇呼着前襟,见狐狸望向我的目光异样,心中冒出一丝忐忑,难道他没中毒我中毒了?

狐狸一声低吼,将离他最近的倒地哀号者一脚踢开,几步冲来,拉起我道:“我们走!” 我应声跨步,腿却一软,跪在了地上,愈发惊慌不已,这到底是酒的后劲还是中毒迹象?

狐狸回身一把拉起我,使劲拍拍我的脸道:“谢三毛?”我就着他的力气站起来,点点头道:“我没事,快走吧。”

无人再敢上前,余大嚎叫:“华楠我饶不了你,除非你能杀我满门,否则我还定要找你报仇!”

飘红撑着身子在一边哭啼,可惜此刻,我是顾不上再多看她一眼了。他拉我向前,我再次摔倒,身子软的像面条,一步也迈不出去。狐狸怨叹一声,伸手捞起我胳膊架在肩上,另只手抄过后腰一把将我横抱了起来,急速冲出房门。‘

楼上楼下一片惊呼,未到大门口,便听后方传来大叫:“杀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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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昏沉地伏在狐狸肩上,闭着眼睛随他颠来颠去,小腹间一股热流不断窜上胸口,双手先是抓着他的衣服,慢慢就绕上了他的脖子,他颈窝处的发丝撩的我鼻尖发痒,他搂着我的背,托着我的腿,一双手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的我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偶尔碰触,只觉得他的脸冰凉凉的,忍不住将自己滚热的脸贴了上去,想要汲取一些凉意。刚贴上,就感觉狐狸僵了一下,停住步子,猛的将我甩了出去。

趴着缓了半晌,我睁开眼睛,人已经在车厢里了,车子在动,我们逃跑么?要去哪儿?

狐狸蹲在我身侧,轻声道:“谢三毛,坐起来好么?”

我的心跳的慌乱且急速,一种奇怪的强烈的渴望感觉控制了我的大脑。一波接一波的燥热涌出漫过全身,烧的我眼前现了朦胧红雾,看着他伸到眼前的手指,不知为何,竟很想握住,紧紧的握住。于是我这样做了,不但握住了手,还抱住了他的胳膊。他将我拖起,拖到了坐垫上,我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软绵绵的靠着他,努力压制着想搂上他脖子的冲动。

心头那股邪火愈烧愈烈,意识不甚清晰,却也知道自己有不妥的地方,张了半天的嘴,沙声道:“我……我中毒了。”

狐狸“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我……我中了什么毒?”我的呼吸很急促,手没有放开,还抱着他的胳膊,身子不受控制的与他越贴越紧,狐狸却似有些僵硬。

他拍拍我的手道:“无事,不要说话,静了心睡一会儿。”

睡?我如何能睡的着,我难受,我发烧了,中毒了,他怎能不管不顾的要我睡觉,我偏过头望向他妖媚的眼梢,浓密的睫毛,尖尖的下巴,修长的颈子,只觉得腹底热浪一阵强过一阵,拼命压制已不抵用,那热浪直冲得我脑中混沌不已,忍不住低吟一声,探手便抚上了他的喉结。

狐狸微抖了一下,却未动。手下皮肤的质感,呼吸起伏的波浪瞬间浇灭了我的理智,浑噩间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混话:“你喜欢我的是么?”声音的娇柔性感听进我自己耳内也成了一种刺激,他的喘息突然粗了起来,喉结不住上下滑动。有鬼在操纵我的身躯,有鬼在操纵我的欲望,鬼使神差般,我的手情不自禁开始游动,抚下他的脖子,抚上他的胸膛,腿不自觉的蹭向他的腿,脸不自觉的贴向他的耳畔,厮磨着他的面颊,身体不断叫嚣着的强烈渴望让意识泯灭,只余一个念头:搂住这个男人。

半个身子都倚上了他,两手游来游去再次缠上了他的脖子,越缠越紧,噬心入骨的燥热冲击着我每一寸皮肤,无暇察觉他细微的反应,只知道他没有推开我,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三……三毛……”

很快,一双有力的手臂便狠狠箍住了我的腰,真实迷人的异性气息立刻席卷了我的感官神经,二十多年未曾开启过的热情被体内邪火激的瞬间爆发,我不住喘着气,从他肩上将头抬起,视线一阵迷蒙,男人俊美的脸就在眼前,他的凤眸正注视着我,微张的薄唇似在等着我的亲吻,身体的强烈欲望使得思维彻底停摆,半睁着双眼,勾出舌尖轻舔唇,口中逸出娇哼,男人低吼一声,猛地将我推倒,迅速压了上来,薄唇瞬间噙住我的唇。

我没了脑子,没了方向,当男人温热柔软的舌占领我的口腔纠缠住我的舌头时,我闭上眼睛,只觉得腹内东冲西撞的邪火似突然找到了出口,激狂的迎合他的吮吸啃噬,火热的身躯如被浇了油般快要爆炸,双腿紧紧夹住他结实的腰,任凭他从上至下的抚摸我的全身,任凭他撕开我的衣服,狂野地覆盖上娇娆双峰,在那略带粗糙的大手按压揉捏下,酥麻快感让我实在忍不住兴奋,“啊!”的一声尖叫堵在了他的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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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前一凉,身子一轻,突如其来的空荡感让我皱了眉,不满的伸手捞了两把,只捞着了空气。两根手指贴上了我双眼下方,用力一按,我痛呼出声,迷惑着强睁眼睛,模模糊糊一张脸在眼前晃动,一件衣服将我从前至后裹了个紧实,身体再次被抱了起来,我扭动了几下,却挣不脱那束缚,烧灼感还在继续,下腹火热没有缓解,我哼唧着抗议,却被扑面一阵冷风吹出了一个寒战。使劲晃晃脑袋,意识还未清醒,莫名的凉意却泛上了心头。

没有再让我疑问的时间,一秒也没有,只觉身体突然腾空被人抛起,下一秒钟,我已被狠狠抛入刺骨冷水之中。

本能反应让我猛跳起身,烧灼感去了大半,冷战打过,惊见自己半身泡在水中,昏头昏脑摇摇晃晃立不稳脚,直直又向后倒去,“哗”地激起一片水花,整个人被冷寒彻底包围。那凉意泛出心尖,一点点向皮肤向四肢蔓延,邪欲的火焰一点点消退,意识一点点恢复,直到骨头都渗进了冷,血液都结成了冰,我也没有从水里再站起身。我流泪了吗?没有,我只是死命的闭住气,沉住身子,希望自己就这样憋死过去。

天不如我愿!离死还有好长的一段距离,我已被他从水中扯了起来。

我的头发滴着水,脸面滴着水,眼睛……也滴着水,如一只落汤鸡般的站在水里,死死的拽着前襟,压着脑袋,哆嗦着肩膀,不肯抬头望一眼面前这个同样湿淋淋的男人。

“你预备憋死自己?”他沙哑的声音响起,于我而言却如一道利刃劈下,直将我的心劈的血肉模糊,四分五裂。

我一言不发,跌跌撞撞向岸边趟去,脚下仍是不稳,水的阻力和水下的小石子绊着我的步子,一脚踏进淤泥,身体一歪,两只手迅速扶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

我愤恨得不能自已,转头用力对着他胸口猛推一把,拼尽全力吼叫道:“你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他被我推的退了一步,却未摔进水中,我……已没了力气。

夜风吹过,胸前又现冷意,低头一看,前襟又敞了一半,我那仅有的,保存至今的现代胸衣早不见了踪迹,半个乳峰暴露在月光下。白色,皮肤美好的颜色,此刻却成了我羞辱难当的证明。我抓紧衣服,艰难的爬上岸,不顾全身湿透,不顾双腿发软,越过马车,直向那黑暗的林间跑去。

“三毛!”他在身后叫我,我不听,我听不到,我不想听见他的声音,踉跄的奔进黑暗中,口中已忍不住悲哭出声。中毒!原是中了春药的毒,主动缠上男人,主动献上唇舌,主动娇哦婉吟,我丢光了老谢家的脸,已无颜再见任何人了!

跑出不过几丈,身子被人从后一把扯住,直接搂进怀中,湿透的薄衫下是炽热胸膛,嘴中不住叫道:“三毛!三毛莫跑了,会伤着自己。”

我哭声愈大,用力挣着:“放开我!你这个趁人之危的混蛋!”双手向前不住抓挠撕扯,无奈他双臂似铁钳一般,怎么也挣不开去。

“好好,”他柔下声音,“我混蛋,你莫哭了。”

“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我失声嘶叫,抓挠无用,改上拳头猛砸,砸的他胸口咚咚作响,他却仍是不放。

一只手紧钳着我的腰,一只手不住的抚着我的后脑,连声道:“先回车上,回车上换身衣服好么?”

“不好!你杀了我吧,我恨死你!”羞愤感觉比春药更甚,若说我现在一心求死,真的不算夸张。

“三毛。”他抬手温柔拂去我满脸的泪,低声道:“跟着我吧,我没有哄你……我真的很喜欢你。”

恋爱的起航

我信他的鬼话吗?不信!他所谓的“喜欢”在我看来,比菜市场里的大葱还要廉价,由他嘴里吐出这两字来只让我觉得万分可笑。正如对待他以往每一次的“喜欢”一样,我坚定了决心不再跟他纠缠,连抓带捶,誓死要走的时候,他终于丢下伪温柔的面具,露了真狐狸的面目,口气不耐道:“你不想去见黄毛了?”

一句话便让我安静了下来,不知道杰森这些日子过的如何,我受了委屈,能想起的人也只有他,他的好他的可爱他对我的关心,一切一切都让我无比的想念。丢了他一人独自面对那些坏蛋,我很不安,对比杰森的性命,我的“失节”……真的算不了什么。

受制于人,只好哭丧着脸被他扯回车里,任他拿着帕子将我的脸擦干净,甩出干衣服,自己下车去了。我一边换衣服一边抽泣,霉啊霉,你何时才肯离我远去?现代时找不到好男人,到了古代看中的男人得不到,碰上这么个狐狸夺了我的初……初什么来着?初吻不是了,初二的时候已经没了。初夜?……算他还有人性,若是趁我迷乱之时将我污了,我只有抱着他一起跳河,非我道德观念保守,结婚不结婚的倒是次要,实则姑娘家的第一次应该给最爱的男人不是么?而我对狐狸,根本谈不上好感,喜欢的边也沾不上,爱,就更不用说了,有的只是满心厌烦,现在又添了恨。他早将我扔进水里该多好,看着我药劲上来,行为异常,不控制局面不说,居然还对我又亲又摸……摸了我的……胸!妈呀!越想越气。初什么也有了答案,就是初摸。

话说回来,这什么合欢春药怎生如此厉害?想起自己中标时的所作所为,惟有羞耻二字才能形容。妓院里的姑娘不都是必须接客的么?备着春药做甚,难道是给客人用?还真是服务周到,力求客人得到从精神层面到肉体层面的双重享受。

胡思乱想一通,心情比方才略略舒服了些。 没有办法,我还得跟着他,心中暗下了决心,见到杰森再不罗嗦,立刻以死威胁求神仙现身,不现身我就一刀戳死自己,一天也不想呆了,穿越不是闹着玩。

接下来的半个月行车,我几乎没有波动过表情,给吃就吃,让睡就睡,少说少动,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时刻将杰森安危系在心头,盼着早些到达京城。

我的沉默让狐狸不太高兴,初始两日看我时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几天一过奸诈狡猾讨人嫌的本性又暴露出来,常常挂着假笑逗我说话,每每进城必要牵手溜街,娘子喊的愈发顺口。狗改不了吃那啥,这是句至理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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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觉得自己快要得失语症时,车终于停在了京城胡家大院儿门前。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第一次先于狐狸蹦下了车,他又嗤鼻:“想得心尖冒酸水了是吧?”

充耳不闻,即将见到杰森的喜悦足以掩盖任何挖苦嘲讽。我冲到大门前,拉住门鼻铜环咣咣咣一阵,内里却听不到任何动静。疑惑回头望向狐狸,他嘴角一歪,冷笑道:“一时半刻都忍不住,有能耐你将门叫开啊?”

我立在门边,闷不作声,狐狸有些恼怒的横了我一眼,上前握住铜环,先重后轻,先三下后两下,不一会儿,就有人声靠近门边低低传出:“有话诉与知音。”

狐狸接道:“有饭赠于饥人。”

那人又道:“好色死于色。”

狐狸:“行恶自罹恶。”

我有些啼笑皆非,凡是做些“勾当”的人都免不了弄个暗号对对,以显示帮派的系统性和规范性,更增加了神秘感觉。这暗号与那天地会的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比起来,真是鼻祖对入门的档次。

暗号对上了,门咯咯吱吱开了条缝,一男子探头道:“可是华楠华公子?”狐狸点头,那人便让开了路,待我二人一进门,立刻又将门关死,仿佛生怕放进了一只会走露消息的苍蝇。

胡家大院名字挺大,其实就是个四合院,三周厢房密连,天井砌一四方花坛,仍是栽种了几株不开花的梅花树。朱三太子如此喜欢梅花,莫非是将自己的命运与梅作连?雪月风花赏心为上,苦寒之后乍现清香,若真是如此,他倒也有几分胸怀抱负,可在我的记忆中,历史上出现过的朱三太子好象就没有一个真的!唯独狐狸的师傅九难才是正宗皇室血脉。这蔡少寅出处无法考究,想必也是为了师出有名,才顶了这个假大空的的帽子。

院中刚刚站定,蔡少寅就笑呵呵的从正面厢房内迎出,对着我二人一拱手道:“怎比相约时间晚了两天?路上可还顺利?”

狐狸未答话,我已急道:“杰森在哪儿?”

蔡少寅道:“莫急,一阵便带你去看他。”

“他……他可还……好吗?”我想问又觉得有些唐突。

蔡少寅仰首大笑道:“谢姑娘莫非认为我会伤害杰公子么?他是我的贵客,我自然将他招呼的周到。”

我心中鄙视,贵客,是你的工具才对,想利用杰森的外形和手艺来达到目的,完全不顾别人意愿,这与绑架胁迫又有何区别?不过得知杰森安然,还是略放了心。

蔡少寅邀狐狸与我进屋子坐下说话,狐狸走了几步,我却原地不动,他回身望我,叹了声气对蔡少寅道:“先去看看黄毛。”

蔡少寅将我们引至东面一个小小的方门处,门是两扇,紧紧关着,道:“杰公子就在里面。”话音未落,我已奔上,双手推门却推不开,低头一瞧,门上居然挂了一把锁,我回头怒道:“你不说是贵客么?为何要关住他?”

蔡少寅没有在意我的无礼语气,笑道:“非我本意啊,杰公子脾气甚大,一路吵闹不止,我好言劝慰无用,只得委屈他几日。”

我瞪大了眼睛:“你们打他了?”

蔡少寅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杰公子若能助我成事,当是我的恩人,我又怎会伤他。”

“开门!”我叫道,心里对此人已厌烦到了极点,假模假式满嘴的堂皇,做着当皇帝的美梦,到头来不过是个短命鬼罢了!

姓蔡的将门打开了,我急急冲进。

门内竟是一个小院儿,立了间灰砖房,屋顶朽木片片,屋周杂草满地,墙角堆了些残砖断瓦,看起来荒芜又凄凉。屋子前方,正有一人站在草丛间。青色的长衫,穿在他身上就变做了中衫,黑色的裤子打了绑腿压在平口布鞋上方,柔软的褐色头发长了,不仅覆了前额,有几缕也垂到了眼睛上,他低着头,慢慢踱着步子,捧了个本子嘴中念念有词。

心中的感伤如潮水般涌来,一个原本快乐无忧的外国男孩被我连累进了古代,遭遇了本不可能遭遇到的奇事,山水没游几处,现下居然被关在这破败小院中。眼泪倏地流了出来,控制不住激动大声喊道:“杰森!”

他猛地抬起头来,碧蓝海色里顿时眩光四射,掩不住的惊喜显露在脸上,高耸的鼻梁轻皱了皱,将手中本子一扔,对着我大敞开了怀抱。

我哭着扑了过去,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拥住他,他还好,还好!没有受伤,没有消瘦,看起来很健康。

“三三”他的声音也充满了激动,“你来了!我很想念你。”

我埋着脑袋不住的点头,呜咽道:“是的,我也很想你,很担心你。”分开一月,再见杰森时我终于明白,他与我的意义有多么大,多么重,不仅仅是我第一个异性朋友,也是我第一个感觉到可以唇齿相依的人,他的命运与我的命运连在了一起,在这里我们不可以分开,不可以失去彼此。

杰森拥抱住我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知道这一个月他受了多少威胁,吃了多少哑巴亏,没有我在他身边,他是怎么应付过来的?

“三三,你好吗?你有没有吃苦?”杰森双手托住我的脸,蓝眸里闪着关心。

我哭的没了形状,只会点头:“我很好……很好,你呢,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你看,我不是很好吗?不要哭了。”

身后传来重重咳嗽声,杰森放开我,碧蓝又幻做冰蓝,我抹着眼泪回头,狐狸满脸怒意,蔡少寅仍是挂着虚伪笑容。

狐狸道:“好了,都挺好的,没死没病,见完了就走吧。”

“去哪儿?”我还抽着鼻子。

“跟我出去!”狐狸口气不善。

我拉住杰森的手道:“我不走,我就住这,我要和他在一起。”

蔡少寅笑眯眯地:“谢姑娘若想和杰公子同住此院也无妨,不过屋内却只有一张床榻。”

我道:“那就再放一张。”

“不行!”狐狸突然爆喝一声,吓的我一哆嗦。他……他那气不是装出来的,眼睛里已要喷火了。

杰森冷道:“为什么不行?华先生你总是要强行把我和三三分开,这真的很不友好,不像是你们国家一贯对待客人的方式,很没有礼貌!”我心中暗叫一声好,杰森说的太对了,狐狸不但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也不知道“礼貌”二字怎么写的。

狐狸嗤鼻一笑,开始耍起无赖:“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为什么,莫忘了你们的处境!”说着便一步上前来将我拉离杰森身边,继续道:“谢三毛你又不听话了!”

我见他双眼眯向杰森,心中惊怕,他行事狠辣,会不会对杰森不利?咬唇半晌道:“好,我不住这里,你们出去,我要和杰森说话。”

他眼睛冲我一瞪,我也一瞪,边瞪边咬牙,互瞪了一阵,他眉毛一皱,重重哼了一声,甩袖出去了,蔡少寅笑道:“二位慢聊。”说完也走了。

他们刚走,杰森立刻从身后一把抱起了我,连转了三圈道:“好高兴!三三,见到你我好高兴!”

不管遇到什么难事,不论经受什么嘲讽,只要听到杰森说话,我总是能迅速开心起来。咯咯的笑出声来,回头捏了捏他的脸道:“我也高兴,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杰森拉着我进了屋子,屋内墙壁灰蒙蒙的,家具布置简陋极了,一桌一凳一床,再无余物,他的大背包放在床头,脚下踩的是青石砖,砖缝里居然还钻出几棵草来,我禁不住又是一阵心酸,这不是软禁又是什么?无辜的人受到这样的对待,想不委屈都很难。

“三三,快坐下。”杰森此刻的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他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身处的环境,看向我的眼里满是欢欣。我没有坐,也没有松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我们准备的东西都还在吧?牛仔裤呢?”

杰森眨眨眼:“在包里。”

“嗯,你知不知道他们要你去做些什么?”

杰森的眼睛黯淡了一下,很快又扬起嘴角道:“我知道,那位蔡先生要我进皇宫。”

我扫了一眼门外,又道:“他是不是让你去给皇帝画像?”

杰森摇头,轻声道:“不是,他……他想要我去刺杀皇帝。”

“什么??”杰森声音极轻,我却如被人狠打了一记闷棍,大惊失色道:“杀皇帝?姓蔡的说要你去杀皇帝?”

杰森默认。

脊背抽上一阵凉气,顾不得想狐狸为何要骗我了,只觉得此事已疯狂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杰森没有武功他们都知道,就算可以顺利混进皇宫,见到皇上,又如何能近身刺到他?朱三用心之险恶令人发指,仗着杰森异国人的身份,在大清无底可循无迹可查,即使被皇帝抓住,也是孤身一人,送死便送了,与他一点妨碍也没有,这人怎生歹毒至此,冷血至此?

我紧攥住杰森的手急道:“你不能答应他们,这些人全部疯了,拿你我的性命根本不重视,杀皇帝简直就是个荒谬的笑话,我们想办法快逃。”

杰森垂了眼睛,灰心道:“我答应了。”

“啊?”我气的抬手捶了他一下,“你傻了?你知道康熙是个多精明的人么?他能坐稳天下,心思必定比一般人要缜密百倍,想刺他的人又何止这几个笨蛋?去了只有送死,半分希望也没有!”

急喘着气咋呼了两句,杰森不语,我突然又转念,“哦,对!你这样做也没错,先答应着,是得先与他们周旋,不然他们也不会放松对我们的警惕。我今天晚上再与神仙联系一下,他不现身我们就想别的办法逃走再说。”

杰森静静看着我神神叨叨的罗嗦,忽然笑了起来,摸摸我的额头,再次将我拥进怀中,低声道:“只要你安全,我是愿意的。”

心,猛震了一下,杰森他……

“三三,”他的下巴贴住我的脑袋,双臂牢牢的圈住我,道:“这一个月,我很不开心,因为没有你在身边,有好多次机会,我其实是可以跑掉的,但是又很怕找不到你,所以我跟着他们一起来京城,他们有威胁过我,如果不去刺杀皇帝,就不再让我见你,还说……会伤害你,呵呵。”他的胸口因为轻笑而震动,我一动不动靠在他胸前,用心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

松了松我,他将下巴移开,俯脸看着我,温柔道:“连他们都看出……我对你的喜欢了,三三。”

这是再一次的表白?他碧蓝的双眸凝视着我,眼神深情款款,我怔怔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乐观的杰森,傻傻的杰森,为了我的安全竟会去接受那么荒谬的那么危险的任务,直觉得自己感动的要死了,心疼的要碎了,那一片幽蓝柔情撩的我心砰砰乱跳,整个人,要沉溺在蓝色里了。

看着他柔润的唇缓缓贴来,我没有犹豫,心甘情愿地闭起了眼睛。

他很温柔,很温柔,就那样贴着,唇瓣带着橡木的清香,带着温泉的微热,摩挲着我的唇,摩挲的我的心好软好静,仿佛徜徉在宽阔海洋中,仿佛置身在他最爱的灌木天堂里,仿佛感受到了来自汝拉山清晨的一缕轻风。

良久,他轻轻挪开了唇,真诚道:“做我的女朋友好吗?三三。”

我们没有分开,我还靠在他的怀里,我的眼睛没有睁,却觉得眼角湿湿的,这个英俊异国男孩,热情直接善良从不气馁,对待每个人都是那么彬彬有礼,对待每件事都是那么执着认真,总是尊重着我,爱护着我,关心着我的感受。

我想,这一刻我的心里只有他,我想,我真的要恋爱了。

抿嘴一笑,我微带羞涩的垂下头,正欲应他的话,忽听门外“咔叭”一声大响似有何物断裂,随即一个爆怒声音吼起:

“谢三毛,你给我滚出来!”

情感的树洞(狐狸番外)

在那个暗黑的林子里,我对她说:我真的喜欢你。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存在,它砰砰砰的跳着,像要蹦出我的胸腔,像要蹦到她的面前告诉她,我说过很多假话,但这句话,很真。

眼睛适应了林子的黑暗,我清楚的看见她眼中闪动着寒冰。

飘红托人去鱼山寻我的时候,师傅说,我以后不用每年来看她了,放手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心中冷笑,却恭敬的磕了三个头拜别了师傅。

我想做的事情,也正是她收我为徒的目的,杀了鞑子皇帝,为我父亲报仇,更为了她父亲报仇。

我早已出师,几年的时间里,我做了许多事,认识了许多人,也跟定了现在的主子,他的野心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半分,但我,却是他为数不多的,愿以真颜面对的死士之一。他相信我,把计划告诉我,将重任交给我,因为他知道,我从不会让他失望。

这个天下最终属于谁,我不关心,我只知道,我的命运,从母亲将我推向师傅那一刻,就已注定。

姐姐被骗到了西安府,被那个她深爱的男人抛弃,卖进了妓院,老鸨迫她接客,她不愿,便被下了药,遭数人轮奸。这恶仇,我要替她报!

可我没忘了自己的使命,在去西安之前,我先到了沐王府,得知沐剑声数月后才从京城返滇,这是个好机会,若能将他说服,无疑为主子身边又添了一只带翼猛虎。

我利用了姐姐的悲苦,隐瞒了自己的身份,编造了绝妙的谎言,在西安府大开杀戒之后,“巧遇”了沐剑声,也巧遇了她。

女人都很傻,但这个女人,尤其的傻。

第一眼看见她,我就笑了,那怪异的发型世间少有,姐姐是被残害剪了发,老鸨是被我强迫剪了发,而她,长相清秀倒也说得过去,可又是谁将她的发剪成了这个丑陋的模样?(钉:发型师。)

她的身边有一个身材高大却眼神纯粹的异国男人,我看上一眼,便知那也是个没心机的人。我很疑惑,这个女人和沐剑声是什么关系?又怎会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看着她与沐剑声在荷塘亭中说话的表情,看着沐剑声为了她被误抓而奔走寻人求仵作,我既不屑又生气,气自己的姐姐放弃沐家落得凄惨下场,不屑她眼睛里飘向沐剑声时那一丝不易觉察的情愫,也想攀上沐王府?可惜你遇到我,美梦就做到头了。

那一个深夜,她从狱中出来的那个深夜,我站在二楼廊子的尽头,看见她如做贼一般的到了客栈的院子里,对着一匹马唧唧咕咕的说了好久的话,时而挠头,时而蹦达,时而发出小声的惊呼,心中只想,这女人莫非是个傻瓜?

清楚的记得她初见我时那惊恐的模样,容貌是多么重要,一张狰狞的脸只会让人恐惧不是么?我完全可以直接闯入沐剑声的房中,但是我却多此一举的先去找了她,为什么?因为我想知道沐剑声紧张的这个傻瓜似的女人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我将她拖到床上,俯看她因为慌张而通红的脸,眼神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她的耳垂厚实多肉,捏起来手感甚佳,看着她因为我的戏弄愈发紧张,听着她说要给我银票,我很开心,很想大笑,许久没有和女人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在我想起我来的目的之后,我突然发现,这个胆小如鼠又冒着傻气的女人,有着白皙优美的脖子。

与沐剑声决斗的前夜,我安置好姐姐便溜进了王府,只是想看看沐剑声接了血贴之后的反应,我知道他会来的,因为我是华兰的弟弟。临走时,意外发现那女人正慢悠悠的晃进了一个园子,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撩起一溜上衣,将双手放在胯骨处,手肘支棱着,很像是肚子疼。我好笑之余又来了兴趣,她究竟是谁?为何会安住在王府?那一夜,我像一个耐心的采花贼,看着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忽大忽小,看着她屋里的灯熄了,我竟在她的楼下练了一套许久没有温习的掌法,之后潜进了她的房间。

她将被子裹紧全身,老实规矩的躺着,呼吸微不可闻。我坐在床边盯了她很久,微弱的月光透进房内,照着她的脸,很恬静,睫毛一动不动,想是睡得很沉。不知为何,我竟又捏上了她的耳垂,圆圆的,肉肉的,像柔软的珍珠滚在我的指间,那一刻,我想起了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每每睡前被奶娘的鬼故事吓出一身冷汗,夜里便总是睡不着觉,于是我会赤着脚偷跑到母亲的屋子,趴在床头看她安稳睡觉的样子,看上一阵再回去,就能睡得着了。

惊觉自己的无聊,我预备离开了,临出门时突然听得她喃喃梦呓:我谢三毛是最棒的……居然连着嘟囔了好几遍,我差点就笑出声来,原来,她的名字是谢三毛。我喜欢这个名字,尽管听起来有些廉价。

湖畔决斗,那是她第二次见我,以后每次见到她,偶尔我也会想到她看见我真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我漂亮是么?即使扮成女人,也足可以假乱真。谁也不会知道,当她指住我的鼻子为那异国男人驳斥我时,我心中竟奇怪的冒出一个念头,她是否也是个以貌取人的女人?

我不断刻意流露出为沐剑声和姐姐制造单独相处的意图,不断假意阻挠那女人与沐剑声的接触,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淡,我竟很不开心,她那么喜欢沐剑声?实际上,沐剑声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还爱着姐姐,不需要我的推波助澜,他也会再次接受姐姐,不得不说,我是有些佩服他的,换做是我,我能做到么?

她在锦桃树下沉睡的那一个下午,我哪里也没去,一直坐在她的身边。带着她在迷月山里行走的时候,她时时流露出对我的不信任,那感觉很不好,我有些生气,于是我故意带她去了那处诱她昏迷。那一个下午我捏够了她的耳垂,摸够了她的脖子,闻够了她身上的香气。我对自己解释了自己的怪异行为,想接近沐剑声的女人就该得到这样的惩罚,我姐姐的东西谁也不能抢。

在那之后,我觉察到我想错了,她最关心的似乎不是沐剑声,而是那个叫杰森的异国男人。我很少留意他,只在蔡少寅来与我说计划时才仔细观察了几天,她与他形影不离,她看向他的眼睛满是关心,他看向她的眼睛满是爱意。这女人,竟还招惹了黄毛!

我只需要带走黄毛就可以了,但是我却对蔡少寅说,将她一起带走,黄毛才会更听话。这念头很疯狂,多了一个人也许会给我带来麻烦,可我一向不怕麻烦,是的,是我想带走她,我说不出理由。

我很不喜欢看她平时耷拉着脑袋,经常皱着眉头,说话只说一半还吭吭哧哧的模样,所以我故意气她、损她、威胁她,激得她怒火满腔对着我大吼大叫时,心里竟很满足,这样的女人才有意思不是吗?她激动过头时还会打我,有时边哭边打,有时边叫边打,我喜欢这感觉,她打我的感觉,让我觉得与她很亲近。我……竟渐渐想与她亲近了。这是为什么?答案,在她的手缠上我脖子的那一刻就已明了。

我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她,即使我知道那是因为春药。

她说,你喜欢我的是么?媚眼如丝,娇喘嗔叹, 一双玉手像蛇一般的在我胸口滑行,大腿蹭上我的腿,滚热的身子紧贴着我,吐香气息撩在耳边,她妖娆的如一朵夜花,那时,我是想忍的,可当她从我肩上抬起通红的小脸,睁着迷蒙的眼睛,对着我轻轻舔舐红唇时,那诱惑让我崩溃了,脑中只得一个念头:要她!这个女人,我要她!

我疯狂吻上她的唇,搂紧她的身子,与她一起翻落,她柔软的胸她光滑的肩,都是那么美,那么美,我见过很多女人的身子,却没有人比她更美,第一次想把一个女人狠狠的揉进我的身体里,揉进我的心里。她是开心的对么,她的反应告诉了我,感觉着她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肩,她的腿紧紧夹住我的腰,那同样疯狂的回应,让我竟产生了一个错觉,她也是喜欢我的……

可是错觉,终究是错觉……

我说了太多的谎话,以至于她不再信我了么?她的沉默让我不安,我逗她、气她、挖苦她,她不再像那晚之前般涨红了脸与我回嘴,眉头锁着淡淡愁,眼神飘着丝丝怨,她生我的气?她居然生我的气?我也气我自己,气自己为什么不要了她,为什么要当一次不讨好的圣人!

走进了胡家大院,我才终于明白,她的沉默原来不是为了我,那沉默里还包含了想念、担心、牵挂和……爱?

一切真实的情绪都只愿在那个男人面前展现,我看着她像出笼的小鸟儿般飞进了那个男人的怀抱;我看着她轻轻偎靠在那个男人的胸口,我看着那个男人在我留下了真心的红唇上落下亲吻;我看着她满脸羞意的欲答应那个男人的求爱……

那一刻,我憎恨自己!我憎恨自己不知不觉的爱上她,我憎恨自己向她说出我的心意, 我憎恨自己曾对她做过的讨好!这个女人,她根本不懂得,我华楠要得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失过手,也从来没有人抢的走!

想激怒我很容易,只需与我的意愿背道而驰即可,可是,谢三毛,你这个冒着傻气的女人又可知道,激怒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野兽的宣言

我惊的一哆嗦,狐狸来了!他又犯了什么神经病,为何直着嗓子吼我?

杰森双眉一拧道:“我出去!”

我一把拉住他,忙道:“你千万别出去,他比疯子还可怕。”

杰森扶住我的肩怒道:“三三,他是不是在路上折磨你了?”

我呆了一呆,蓦地想起那个令人尴尬羞耻的夜晚,勉强扯了扯嘴角道:“没有,没折磨我,你别乱想了。”

“咔叭”又是一声巨响,狐狸不再吼了,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传来:“谢三毛,我数三个数,你若再不出来……”

我赶紧对着门口叫道:“就来!”接着按住杰森,“你等着我,我去问问他有什么事情,问完了我再来,你记着,千万别出去!”

杰森摇头:“不,我要和你一起出去。”

我急的要蹦起来了,将他按在凳子上:“听我的话,他不会伤我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门口的催命符音又响:“一、二……”

杰森还死抓着我的手,我那不祥的预感出来了,狐狸犯病了,如果我不出去,他一定会闯进来。若说单打独斗,我和杰森捆一块儿再复制十个说不定能勉强打得过他,找死的事情我绝对不干。

使劲甩掉杰森的手,我大声道:“你要出去我就再不理你了!”说完掉头就跑。杰森没有出声,我知道他很难过,我也很难过,可在弄清野兽的心思之前,却还是小心谨慎保命要紧。

一出门口,一道黑色旋风立刻裹住了我,眼睛只眨了两下,人已经站在小院儿门外,我这迟钝的脑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门上的锁“咔哒”落了。

旋风继续以闪电般的速度挟着我前行,我不呼不叫不打不闹,实在是被这速度吓傻了,再眨了两眼,人又进了一间屋子,“哐哐”两声,门关死了。

那人关了门没有回头,双手紧按着门扇,肩膀起伏的幅度显示了他的愤怒。我有点慌张,嗫嚅道:“你……你干吗?”

他猛地转过身来,我一瞧见他的脸,骇的连退了两步,眼睛竟是通红的,往日妖媚的模样再也不见,满面狠厉之色,咬牙切齿似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样。

我慌张更甚,边退边道:“华……华楠……华公子……有话好好说……”他这模样不对,不像狐狸,倒像一只捕食的狮子。

黑影一窜,我再也退不得半步,颔骨被他死死捏住,手劲之大似要将我下巴捏碎一般,我无法说话,痛得眼泪吧嗒吧嗒直掉,滴落到了他的虎口,他胳膊一震,愤然叫道:“你这个白痴女人!”猛将我向后推去,正推倒在床上。

我腾地坐起身,捂着下巴,疼的嘴也合不上了,眼见着他又欺近我,惊恐的含混叫道:“你别过来啊!”他根本不予理会,上前一把将我推了躺下,按住我的双手在身体两侧,双腿将我的小腿夹在正中,脸面迅速俯低贴近我,喘气声又粗又急,哑着嗓子开口道:“谢三毛,你与那黄毛在屋子里做什么?”

下巴像被鞭炮轰炸过一样疼痛,身体又失去自由,听他问得此话,我皱出一脸痛苦,气道:“你放开我!”

“你答我的话!”他突然又吼了一句。

“你放开我,我的胳膊好疼!”骨头都快被按断了。

他不放,更往前倾了身子,快要压到我的身上,森然道:“你不回答我是么?那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不行!”我惊叫。他怎么老是以杀人来威胁我?

“我可没什么耐心,你快答我!”他的脸上罩了浓重杀气,嗜血欲望现在眼中。

他会这样问我,定是去而复返,耍了一个花枪又回来监视我们。我心一横,闭上眼睛不看他,大叫道:“你都看见了还问我做什么?”

上方半晌无声,我微睁开眼,发现他正死盯着我,那目光里……有伤痛?我一定是花眼了,忙将脑袋别向一边。

“谢三毛,”他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似在努力抑制着心情,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晚我同你说过什么?”

我扭着脖子,紧锁着眉头道:“不记得,我什么也不记得。”

他狠声道:“好,你不记得我就再告诉你一遍,我喜欢你,你是我的,谁碰你谁就要死!”

“死”字说的极重,我惊异的瞪大眼睛看他:“你是疯子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哼”他冷笑一声,“这是我说的最后一遍,你给我牢牢的记住,若是再敢让黄毛碰你一根指头,他出了什么事,你就莫要怪我了。”

“华楠!”我恨极叫道:“你不要发疯了,杰森已经答应帮你们做事,你为何还要对我说这些可笑的话?我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放开我的胳膊,猛掐上我的脖子怒吼道:“我们没有关系?这是你说的?那晚死命搂住我求欢的女人是谁?与我亲吻翻滚的女人是谁?被我摸遍了全身的女人是谁?是谁?!”

有什么语言能形容我此刻的愤怒?没有!我气的浑身发抖,尖叫一声,甩手重重扇上他的脸,“啪!”声之后,青白指印顿现,他躲也未躲,就那么抬着脸生生让我狠打了一巴掌。默了半刻,他摸摸自己的脸笑了:“是了,这点你也给我记住了,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可以让你打,随你怎么打,但是,不、要、让、别、人、碰、你!”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牙缝,宣告了此人疯狂的变态的类似禽兽行为的占有宣言!

我没了力气,他是认真的么?真的喜欢我?就因为那次没突破防线的颠鸾倒凤?歪着脑袋静静流着泪,脑中突然不合时宜的浮现了一句老笑话:你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吗?

他宣告完毕了,精神仿佛恢复了些,心情仿佛好转了些。见我不说话,便缓缓俯下脸,亲了亲我的嘴角,又将嘴唇挪向我的耳垂,辗转吮吸着,边吸边用他那媚死人的声音道:“我喜欢你的耳垂,很像珍珠。”

耳……耳垂?要我割给你么?

他的身子已经整个压住了我,手,开始游动,由腰摸向大腿内侧,手劲很重,呼吸愈发急促。我颤抖着,强忍着耳朵那敏感处带来的过电般的感觉,拼命控制着声音的频率,尽量平静道:“那晚,我中了春药。”

他的手一顿,停住了。

“我想,你一定知道春药是什么,那是能让人变成禽兽的东西。”

他放开了我的耳朵,将眼睛移向我,脸色潮红未平。

“我控制不了自己,神智不清醒,脑子糊涂了,受了那药力,只想要找个男人。”我盯着他,说话已没了顾忌。

“仅仅是找个男人,恰好,你是个男人,所以我做了些错事,做了些我清醒的时候绝不会做,绝不愿做的错事!”

他的脸开始泛白。

“若是把我丢在另个男人面前,我恐怕还是会做错,所以,你在那晚于中了春药的我而言,只是个男人而已。”

他猛地从我身上爬起来,立到床边,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说你喜欢我,那么在我昏了头做错事的时候,你不但不阻止我,还让我错的更甚,这是喜欢吗?”

我出了一口气,艰难起身,理了理衣服道:“我很谢谢你没有让我错到最后,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说这些话,你的喜欢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狐狸僵住了,他妖媚的表情、狠厉的表情、奸诈的表情统统不见了,脸上只余了一片苍白。

我分辨不出那苍白的真假,心其实已经慌的快要跳出来,故作镇定道:“我能走了么?”

他不说话,我便抬脚向门口走去,暗松了一口气,应该说的很清楚了,他若是个稍稍要点脸面的人,定会觉得我对他关于“仅仅是个男人”这样的羞辱已经足以将我踹到九霄云外去了。

手持门栓,刚想拉门,鬼魅声音响起:“想黄毛死的快些,你就去见他吧。”

口舌方面的能耐我已使尽,没本事再与他斗上一个回合,抓着门栓,直接瘫坐在地,喃喃道:“你为什么非要揪住我不放?”

他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拎起来按在门上,开口直接道:“你喜欢我么?”

我摇摇头。

“很好,我喜欢你,但是你不喜欢我,那么你就呆在我身边,直到你喜欢上我为止!”

我笑了,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无奈的笑了,叹口气道:“你几岁了,还玩这种游戏。”

“我二十六岁。”他答。

我实在憋不住了,居然噗嗤笑出声来,其实是哭笑不得,狐狸是脑残患者,鉴定完毕。

他看见我笑,也轻扯了嘴角,深吸一口气道:“谢三毛,从今天起,你问我什么我都会诚实答你,想要我做什么事情我也一定会去做,只要,你不再见黄毛,永远呆在我身边。”

我皱着眉头开口:“华楠,你……你是认真的么?我们才相识没多久,你怎么会……”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果然堆起一脸诚实。

我笑不出来了,他根本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往我脖子上套枷锁。套的很严肃很认真,并且没有我反抗的余地。

我眨眨眼睛,小心翼翼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得一直跟着你?”

他点头。

“你的意思是,我连父母也不要了,家也不要了,就这样一直跟着你?”

他似有些犹豫,顿了一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禽兽!

“你觉不觉得这样对我不公平?”

“我已说过了,只要我能做到,我会答应你的每个要求,这是我给你的。而我向你要的,就是不离开我,够不够公平?”

“如果我死呢?”

他按住我肩膀的手蓦然一重,狠道:“没有我的允许,你死不了!”

野兽的思维与正常人是不一样的。我的心渐渐平静了,皱着眉头诚恳道:“若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不能用条件换得,那一定是爱情。你可以强迫我的人留下,但是我的心在哪儿,你知道吗?”

他静静看我半晌,轻道:“你有没有听过日久生情这四个字?”

说不通的,我不用白费口舌了,一口气上到半胸被他的“日久生情”堵了个结实,我彻底认清了我现在的处境,所谓平等对话、公平生存,在这个变态玩腻游戏之前,已不可能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看他的样子便也知道自己没选择。

于是我不再废话,直接道:“那就随你吧,你强我弱,你用这种逼迫的方式硬要留我,我也没办法,我现在提第一个要求行吗?”

“你说。”

“莫让杰森进宫,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他忽然贴近我,轻捏了捏我的耳垂,得意笑道:“我会猜你的心思,一猜就中,早知道你会提这个要求了。”

“怎样?难道你做不到?”

“呵呵,我做的到,而且已经做到了。”

我诧异的望着他:“你说什么?”

“我想,黄毛现在恐怕离开过了。他很安全,你可以放心。”

我忙揪住他的衣服急道:“你把他送到哪儿去了?朱三太子呢?”

他轻笑着,俯着脑袋在我耳边吹气:“朱三太子做大事去了,其他的你不用操心,我说黄毛是安全的他就是安全的,你想见他,待我们成亲之后吧。”

太无耻了!太阴险了!杰森居然被他弄走了!我气道:“你说你会诚实答我的,为什么第一个问题就不愿答?”

“那我再加上一条,凡是关于黄毛的事情,我一律不答。”

“你无赖!无赖!”我忍不住了,拼命砸他的胳膊,游戏根本玩不下去,都是他一个人在定规则而已,我就是个被牵着鼻子走的。杰森被他弄去哪儿了,刚见了一面又再分离,又开始彼此担心,我还没有尝到恋爱的滋味,我甚至还没有回答杰森一句我愿意呢……

他抓住我的手,呵呵笑道:“这一次我原谅你和黄毛亲近,因为我没跟你说清楚,现在我说完了,你记住了,以后我就不再说了,若是再让我看见你和别的男人亲近,就等着给他送葬吧。”

我愣愣的不作声。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第一次遇到这样集阴险、狠毒、无赖、幼稚、脑残、霸道众多恐怖特质于一体的人,他这么认真的玩游戏,或许是真有点喜欢我的,可我一点也不稀罕。神仙啊,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不幸,上一个爱情种子还没种下就被扼杀,这一个爱情刚萌了芽就被强迫割离,硬要塞给我这么个烫手的男人,是上天的意愿吗?我谢三毛的霉运是注定的吗?

他伸出食指刮了下我的嘴唇,道:“莫多想了,吃完饭我们上路。”

“去哪?”问的有气无力。

“大同。”

我猛地抬起头:“离开京城?你不杀皇帝了?”

他嘿嘿一笑:“杀,为何不杀,不过靠蔡少寅那个笨蛋是没指望了,我可以告诉你,抓黄毛是他的主意,他在王府里呆过几天,观察黄毛许久了。我只不过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便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罢了,现下又将这人情还给你了。”

我早就发现他对蔡少寅根本不太重视,不像是在为他办事,那他……

“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他听我问话,默了一会儿,双眉略拧了拧,似在挣扎是不是要告诉我实话,我等着,等着他履行诺言或者打自己的嘴。

果然,他还是开口答道:“山西太仆卿。”

太……仆卿?没听过这个人啊。

“怎么会有人姓太呢?”我疑惑问道。

狐狸先是一愣,接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趴到了我的肩膀上继续闷笑。我不明白有什么可笑的,跟了个姓太的主子很开心么?

“三毛啊,”狐狸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居然笑出了泪花,我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不可琢磨的野兽思维,再一次表现了。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现在我能告诉你了,因为你是个傻女人。”

我恼怒的瞪着他,这叫什么话?

“他不姓太,他姓王,他的从品官职是太仆卿。”他又狂笑了半晌终于解了我的疑。

原来太仆卿是官职。这……我不知道又有什么好笑的,古代官职名称拗口多如牛毛,谁知道太仆卿是个什么九品芝麻官。不过狐狸的主子竟然会是个大清的官儿,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难道这个姓王的,有反意?

“他叫王什么?全名。”

狐狸退了一步,背手在屋中踱起来,缓声道:“王辅臣!”

“啊?”我大惊了一把,居然是他?狐狸居然是为他卖命!

这个人……我太有印象了!康吴八年大战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人就是他!曾有人说过,得王辅臣者得天下,他不像吕布那样武功盖世,而是他手握山陕重兵,西部强力大军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南边是吴三桂的天下,北边是皇帝的兵马,谁能拉拢王辅臣,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狐狸见我失色,疑道:“你知道?”

我摇摇头:“不知道,没听过。”腹黑是会传染的。

“那你啊什么?”

“我啊是因为……因为这个名字让我一听……就想啊。”

狐狸斜睨着我,一脸不信。

我也被自己的解释雷的落了滴冷汗。

门后的狐园

吃完饭摸着黑就坐上了去大同的马车,临从胡家大院出来的时候,特地跑去了杰森的小院观望了几眼,人和大包都已不在了,屋子里黑呼呼的。他被何人带走,送去了哪里,狐狸始终不肯告诉我,直到上车,我仍是心乱如麻。

车厢里挂了一盏昏黄的小灯,随着车身的颠动晃晃悠悠着。狐狸歪着身子,腿翘到我坐的这面座凳上,抖着膝盖,满脸得意洋洋的瞧着我,一副欠扁的德行。我瞄了他几眼便将眼睛闭起来,看到他心情好,我的心里就烦躁。夜间赶路,听进耳内的只有车轱辘压出来的辙声和车夫间或的鞭马声,莫名有种茫茫然不晓归路的凄凉感觉。

“三毛。”行了一阵,他开口叫我,我充耳不闻。

“不想跟我说话?”

是,知道就好了,我一句话也不想同变态多说。

见我不应,他放下腿,掉个头坐到我身边,又道:“路途遥远,你难道预备当一路的哑巴?”

我闭着眼睛装睡。

他叹了口气,手从后面伸过环住了我的腰,我睁开眼睛慌忙往旁边闪了闪,他奸计得逞般的笑了:“我以为你真睡了呢。”

我不耐烦道:“你不要对我动手动脚的,有事就说事!”

他挑着眉毛点了点头:“好,我还就是有事要问你。”见我望向他,又道:“你曾对我说,你知道很多大事,都是些什么大事呢?说来听听。”

我怔了一怔,转去他对面坐下默不作声,实则脑子里在转着如何回答他的话,答应过会告诉他一些事情,但那只是情急之言,若是我说了,会不会带来不良后果我不知,但影响是一定会造成的,到时候上天再治我个泄露天机的罪,我就圆满了。

默了半晌,我开口道:“你想知道什么?”

他再次挑挑眉毛:“你随意说说。”

我严肃道:“我知道的事情没有一件能随意说,虽然我答应会告诉你,但也得看你想问什么,我还得想着能不能说。”

他一点也没被我唬倒,嘻嘻笑着道:“你把自己说的像神仙似的。”

我更严肃了:“正因为我不是神仙,所以向人道些天机有可能会让我丢了性命。”

他见我认真,疑惑起来:“天机?若真是天机你又怎会知道。”

我叹了一声道:“这个问题早在去京城的路上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很复杂很深奥……”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的话,斜睨着我道:“莫跟我绕圈子了,你就说说……王大人的事情。”

“嗯?”我一愣,“哪个王大人?”

他嗤笑一声:“又装傻?你明明是知道他的对不对?”

我反应过来,他说的王大人是王辅臣,我那“啊”的一声已露了马脚,狐狸这么精明又怎会看不出来。

斟酌又斟酌,我轻道:“他不错啊……挺好的。”这么中庸的语言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的吧。

狐狸眼中突然冒出精光,一个挺身窜到我身边,扳住我的肩膀道:“你果然认识他!”

我愣了,敢情他原不确定我到底知不知道,只是在套我的话而已,这个混蛋!

他的脸上显露出兴奋,笑道:“就说说他。他以后会怎样?”

我讽刺道:“你这么想知道他的事情,是不是若听到他的下场不好就预备换主子了?”

他面色一沉,鼻中冷哼:“我虽算不得英雄好汉,但也决非见利忘义的小人,既誓言跟了大人,自然绝不再随二主!”

我缩着脖子望了他一眼,话说的挺动人,可这貌似“忠心耿耿”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还真不协调,王辅臣到底有何魅力能将这头野兽收服,我真的很好奇。于是轻问了句:“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似有思忖,诚实答道:“不拘小节却也心细,胸宽气阔却也无情,他,是个有野心的人。”

我冷笑了:“男人又有几个没有野心的?还不是个个想着争名夺利?”

他看着我,表情倏尔柔和下来,一只手轻轻滑在我的手背上,低道:“我没有。”

我烦躁的将手抽出,提高声调道:“这话骗别人可以,自己能骗的过去吗?”

他锲而不舍跟踪我的手指,跟踪到了继续攥住,笑道:“我不想争名夺利,若你非要说我有野心,那我就只有对你的野心。”

耐不住反感,我白了他一眼,说肉麻话有意思么?除了让我掉鸡皮疙瘩毫无用处。

看着我冷了脸,他揉着我的手指又道:“说吧,王大人以后会怎样?”

他揉我就抽,一边抽手一边问道:“你为何想知道他的命运?”

他看了一眼车帘子,压低声音道:“我只是想知道,他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费了那么多力气,究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没有。”

还说自己没野心,想问他的命运不就是在问自己的命运,他若得道了,你也跟着鸡犬升天了是不是?我皱了眉,一使劲推开了他的手:“万事万物都有既定的命运,不管将来是怎样的,该走的路总是要走下去,提前知道自己的未来不会有一点帮助,说不定还会让人产生逆天改命的思想,遭天谴……”我顿了一下,“也不是没有可能。”以前我不信神鬼,可现在,由不得我不信。

他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探究,带着思索,轻蹙着眉头喃喃道:“逆天改命?”

我又道:“况且,当初的条件是要你放我和杰森自由,我才会告诉你,现在你抓着我,送走了杰森,我没有必要再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他不语,静静看着我,我又犯了侥幸心理,想着赌一把,赌他对未来更感兴趣,便道:“不过,若是你愿意放了我和杰森,我就把王辅臣的命运告诉你!”

他突然轻笑一声,身体向后一靠,漫不经心道:“我已向你保证过黄毛死不了,你以后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至于王大人的事,不知道也罢,你不要告诉我了,我怕你会遭天谴啊。”

我闭了眼睛,不再说话。侥幸不可为,虽然心里已知他会这么回答,一点小小的失落还是萦在胸间挥散不去。

每到一处投宿,我便能感觉到天气在不断变化着,越往西北方向,水见的越少,沙土见的越多,风越来越大,气温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干。临近大同时,我觉得自己的皮肤干得快开裂了。每天晚上,我对着月亮跪在窗前,念叨一千遍神仙请现身,念叨了近二十天,神仙的头发丝也没见着,嘴唇倒是磨破了点皮。

狐狸给我添了几件冬衣,我不愿穿,换来换去只得那两件杰森挑给我的薄衫,狐狸眼中的恼怒我不是看不出来,赌口气罢,我没了人身自由,难道连穿衣服的自由也没有。赌气的结果就是着凉,连打了四五个喷嚏,喷出鼻涕来之后,狐狸怒气冲冲的将我强行裹进了缎袄里。人暖和了,镜子里的模样,活像一个西北土窑出来的小媳妇。

离开京城是晚上,进大同城时居然又到了傍晚,狐狸遣走了车夫,亲自驾车去往目的地,他没有告诉我那目的地是何处,我也没有问,无论是哪儿于我又有何关系?我不过是被他控制了的囚犯罢了。

听得窗外有人声,我忍不住掀了帘子看去。天色渐暗,气候干冷,可城中主道上的人群却仍络绎不绝,路边店铺生意看起来十分兴旺,几家卖小吃的摊子上冒着腾腾热气,除了不少飞檐翘脊的小楼外,还有一排排青黛色砖瓦房排在路边,像是民居。

狐狸驾车走了约小半个时辰,停在一座外观极普通的宅院儿门前,进车将包袱拎下,也将我拎下,带着我直接推了大门进去。

门内仍是普通一院,灰檐廊子下有几间厢房,其中一间亮了灯,院子两侧栽种了些植物,中间空了一块儿,正有一个长须老者拿着扫帚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扫着地。狐狸连招呼也未同人打,越过那人,从廊子下拽了一盏灯笼,领着我往厢房方向,倒是我路过那老者身边时有些不好意思,冲他点了点头,那人却连眼睛也未抬起。

进了厢房,狐狸脚步不停,径直向一张挂了帐子的床走去,我站在门口,看他怪异举动,这厮不是想睡觉吧,饭还没吃呢。

他走到床尾,回头道:“过来啊,傻站着干什么?”

我吭哧道:“你要睡……睡觉,也……也给我安排个房间啊。”

狐狸嘿嘿乐了:“快过来,睡什么觉啊,带你看点好东西。”

我愣了,好东西?难道宝贝还藏在床上?他不是又想动什么歪脑筋吧。我迟疑着不动脚步,狐狸过来扯住我往床边拉去,我蓦地紧张起来:“哎,哎,你别拉我呀,你要我看什么呀?”

话音未落,狐狸已将我拽到床尾,手一掀帐子,我吃了一惊,那帐子后的墙壁上,竟然有一个小门?

狐狸冲我抿嘴一笑,伸手推开了门。

我眨巴眨巴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那门后既不是壁柜也不是暗夹,居然是一个露天的小花园!门后的花园,多么诡异的所在。

一个圆形的小池塘嵌在园子正中,水是不是清的,有没有鱼我看不清楚,因为池塘的一圈又砌了池子,里面却是种了许多花,这秋寒的季节里,那花竟开着,开出小小的花瓣,开出热烈的红色。池的周边有几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天色还未全暗,树木之间隐藏着阴影,地上铺了一层小扇子似的零落叶子,一组梅花形状的石桌凳就安放在那银杏树下扇子叶上,园子对头处,一个拱门隐在树后,露出半边空档,不知通往何处。暮色中,这园景看进眼中确实是非常的精致美丽。

狐狸牵着我的手走进园中,转了一圈后望着我道:“这个园子如何?”

话问的很随意,但我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期待的意味,想听我表扬两句好得意一下?我心中冷笑,嘴上含糊道:“普通吧。”

果然,他轻拧了下眉,又道:“你觉得不好看么?”

我嗤鼻道:“江南几州不晓得有多少处比这美上十倍的园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半晌无语,顿了会儿不高兴道:“这里不是江南,是西北,园子是我建的,。”

我嗤笑更甚,怪不得忙着推荐呢,原来还冒充了一把园林设计师。

摇摇头叹口气道:“我也不懂,看看也就凑合吧,若是杰森来看,一定能给你提点更好的意见,他会建很漂亮的房子,也会建出比这漂亮的园子。”

他的脸色突然沉了,将我的手猛地一扯,冷道:“我跟你说过了,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黄毛,你记不住吗?你是不是想要我对他……”他不再说下去,眼睛眯了起来。

我瞪着他瞬间变得阴冷的表情,没有气愤,也没有争辩。为了杰森的安全,我与这个怪物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得提着心,他高兴的时候就对我软言细语,不高兴时就威胁强逼,在他身边打磨过的人,神经都会像我一样,慢慢变的坚韧起来。

垂下头去,轻道:“我记住了。”

看我服软,他仿似更不高兴,又扯紧了我的手道:“谢三毛你这女人……”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前方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叫道:“哎呀!我们楠少爷终于回来啦!”

我诧异抬头望去,见那拱门处正扭出一个红衣女子,扭的左摇右摆,如风拂柳,甚为夸张,腰都快扭断了,嘴中不断咯咯娇笑出声,边笑边扭,边扭边道:“把奴家等死了,你个小没良心的。”

我莫名其妙的看看狐狸,他阴冷的表情不见了,立刻换上一副笑嘻嘻的痞子模样,对着那女子一拱手道:“大姐,在我这儿住的可舒心?”

那女子扭到我们身边,没答狐狸的话,眼睛直直看向我,眼神一亮,一把拉起我的手娇笑道:“哎呀哎呀,这是哪来的天仙妹子?长得如此俊俏。”

面对这过于直白的“夸赞”,我有些不知所措了。这女人穿一件红色绣花缎衫,皮白肉嫩,弯月双眼,薄唇俏鼻,看不出年纪大小,狐狸却喊她大姐,她是谁的大姐?她……怎么这样热情?

还没人答话,那女子的手竟又欲向我的脸蛋摸来,啧啧有声道:“瞧这瓜子儿脸,大眼睛,多可人疼啊。”

我没来得及缩脖子,狐狸早先一步将我拽离了那女人的魔爪范围,笑道:“大姐你可别吓坏了我的娘子。”

那女人一听娘子二字,状极惊讶,看看我,又看看狐狸,张了半晌的嘴方道:“娘子?你们都成亲了?阿楠你……你也看上女人了?”

我听得这话,顾不得在意娘子了,真真比那大姐还惊讶,嘴张的比她还大,难不成狐狸原来看上的都是男人?

狐狸瞟了一眼我的惊讶表情,似有些嗔怒,但脸上仍挂着笑,对那女子道:“大姐又胡说了!”

那女子眨着眼睛打量我俩一阵,咯咯仰着脑袋笑起来:“想不到啊想不到,我们片叶不沾身的楠少爷也有打翻了花粉罐儿的一天。”说着又上前拉住我的手道:“妹妹叫什么名字啊?”

正看她一会儿惊一会儿喜的表演呢,听她问我,我忙弯了弯腰对她施个礼道:“你好,我叫谢三……谢三毛。”再说“艺名”难免又遭狐狸耻笑,还是本尊示人好了。

“哎哟。”那女子撇嘴摇摇头道:“漂亮的大姑娘家怎么叫三毛啊。”

“咳咳咳”我咳嗽两声掩饰尴尬,这女子真直接。

她很快又笑将起来:“不过也挺有趣的,三毛妹妹啊,我叫花叶,既然你是阿楠的娘子,就跟着他叫我一声花姐行了。”

我忙摆手,结巴道:“不不,你误会了,我不……不是那个……”

狐狸突然从后揽住我的腰,一把扣得死死的,打断道:“大姐啊,我们才刚回来,天已黑了,饭还没吃,能不能先进屋说话?”

那花姐嗔他一眼:“谁也没拦着你啊,”接着搀起我的胳膊往拱门走去,亲热道:“妹妹啊,我不知道你们今天回来,也没备好酒饭,先去放了行李休息一会,一阵我们去外面吃。”

何必跟我商量呢,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我点点头,被她挽着向里走,回头望望狐狸,他竟是一脸的无奈。

花叶走了没几步,又突然转身,冲着狐狸笑道:“差点忘了告诉你,大人几日前也回来了,你明日去他那吧。”

狐狸没作声,轻点了点头。

节外的生枝

穿过拱门,出外一条东西走向长道,左侧青瓦头白院墙,墙根溜排摆着大小花盆无数,盆内花草有枯有绽,地上零落散着碎花残叶;右侧正中是十数层烟色方石高阶,台阶两边各有一树和几株藤蔓,蔓须延着树杆蜿蜒缠绕上方红木栏杆,踏阶而上便见四柱拱廊,廊檐挑着灯笼,洒下昏黄一片光晕,廊下置放了一张藤编圆桌,一张躺椅,桌上搁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口处还袅袅萦着热气,想是方才有人在此正喝着茶。

座北朝南的几间屋子一并排立着,间间关门黑灯,惟独正中一间亮着,跟着花叶,我进了这间屋子,屋内摆设十分精致,香炉、花瓶、瑶琴、古剑样样都有,抬眼一看,房壁四周还挂了些字画,倚墙书柜摆满古籍,若不识主人,乍进此处,真道房主是个善观书澄神虑的风雅之人。

花叶刚把我带进屋子,便迅速转身拦住狐狸,将他推到门外小声嘀咕起来。

我从京城到大同,一路揪着心,挂着杰森的安危,提防狐狸的骚扰,加之舟车辛劳,此刻心情只得烦躁和郁闷,狐狸将我带到他住的地方用意何为?我到底还得忍受多久才能见到杰森?见他俩窃窃私语,烦躁之余又凭添了几分尴尬,别人在门口说秘密,我干站着像个傻瓜,于是缓步踱到一幅字前,假意欣赏着,其实那类似纂体的字迹我认不出几个来,隐隐听到那两人口中传来:“提督……小主子说……也来了……”等只言片语,听不出什么头绪。

一会儿功夫,两人叽咕完了,花叶的咯咯娇笑声又响起来:“去吧,三毛妹妹,让阿楠带你看看屋子。”

狐狸微笑着过来揽我的肩,我憋着一口气盯了他一眼,没有反抗,拎起包袱随他出去。毕竟这花大姐于我来说还是个陌生人,在陌生人前我泼辣不起来。

狐狸举了灯,带我到了廊子东面倒数第二间房,推开门道:“以后你就住这里罢,我在你隔壁。”

我听到“以后”二字,心头火气直窜,回头望望,那花大姐没有跟来,立刻转头向狐狸道:“你预备要我在这里住多久?”

狐狸进屋将灯放下,回身抱起双臂道:“安心住着,住多久都行。”

我急了,进门将包袱往地上一扔,道:“我跟着你二十多天了,加上之前从云南到京城就是两个月了,你能不能让我先见见杰森?”

他先是皱了皱眉,接着唇边泛出一丝冷笑:“你这女人的记性实在太差,总是要我一再提醒,我不喜欢听到你……”

我愤然打断他:“你没有权利这样做,你的威胁我听够了,我们是人,又不是货物可以随意被人摆置,我已经听你的话跟了你这么久,想看看他又有何不可?”

凤目凛如寒冰,看得出他在压抑着怒气:“我早告诉过你,黄毛是安全的。”

我摇摇头:“眼见为实,安全只是你说的,我没有见到他我就不能安心!”

他腮骨明显一紧,语气陡然硬了起来:“若是我说你永远也见不到他了,又如何?”

我心里猛地一抖,上前一步扯住他的袖子急急叫道:“你……你不会杀了他吧?”

他不答我的话,眯起眼睛瞅着我,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见他那表情雷同默认,我只觉得脑子瞬间空了,心脏正在一点一点紧缩,一只无形的手仿似扼住了我的喉咙,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瞪大了眼睛,却只看见一片虚无。脚下一个趔趄,狐狸忙伸手扶住了我。嘴中气极叫道:“谢三毛!”

我拧眉急喘了一阵,用力拨开狐狸的手,左右看了看道:“让我睡这里是么?”

狐狸一愣,似没想到我的话题转移,疑惑道:“什么?”

我垂了脑袋,从头后拔下小沐送给我的玉兰簪子,攥在手里,胸口起伏不定道:“我不想吃饭只想睡觉,如果这就是我的房间,那么你先出去吧。”

他注意着我的动作,目光定在我的手上:“那是什么?”

我扯着嘴角笑笑道:“沐公子送我的簪子。”

“你想做什么?”他贴近我,口气极冷,簪尖就在我手侧划来划去。

“我想,如果你不出去,我就用这簪子戳死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说,我懦弱,我怕死,可我仍说了,只因这一口气实在堵的难受。

他不等我反应,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用力一抬一捏,“啪”,簪子掉下了地。

他阴狠的瞪住我:“你从来不记我的话是么?没有我的允许,你死不了!”

“是么?”我看也不看那簪子一眼,笑道:“你试试看我死不死的了。”

他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惊慌,声音愈发冰冷:“黄毛对你就如此重要?”

“对!”我大声叫道:“很重要,他若死了,我绝不活着!”

他的手颤抖了起来,抖的厉害,气息时缓时急,半晌方才开口又道:“谢三毛,你是傻子吗?你听不懂‘你是我的’这四个字的意思吗?”

我嗤鼻一笑:“我听不懂,人与禽兽又怎能沟通呢!跟了你这许多天,被你欺负了这许多天,我也该告诉你一句话了,看见杰森安全,我就继续跟着你,杰森若是死了,你帮我收尸。”

我觉得自己的心渐渐硬了起来,神经渐渐坚韧了起来,很多从前不敢想更不敢说的话现在都能说的出口,这是性格发展的进步,还是被命运逼到绝路的悲哀?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一个人,并且从来没有这样肆意宣泄过自己的愤怒。

狐狸放开了我的手,静静站了一阵,眼神怔怔的。若没有烛火跳跃着的光芒,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许久,他哑着嗓子张口道:“我会让你见到他。”

眼睛蓦地睁大了,急促问道:“什么时候?”

他未及回答,花大姐的声音便响在门口:“阿楠!云四来了!”

狐狸没有应她,仍望着我,忽将语气放柔道:“你休息一阵,我们莫出去吃饭了,我去买了给你送来。”说完转身欲走,走了两步,仿似想起了什么又再回头,到我脚边拾起玉兰簪,揣入自己怀中,对着我微微一笑,出去了。

我呆望着敞开的门,狐狸的话能信吗?若信,就再委屈几天,若不信……我真要戳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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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桌上等到夜深也没有等到饭吃。肚子倒不是很饿,思绪却一阵沉过一阵,窗外渐沥飘了小雨送着寒意,偶有风掠过门窗纸间,发出嗡嗡的声响。枕着胳膊趴着想着,眼皮沉重,恍恍惚惚似梦似醒,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听见脚步,迷蒙中见一黑衣曳地长发披肩的妙龄美少女走近,轻轻抚摩着我的脑袋,对我温柔地说道:“谢三毛,你很快就可以回家了。”我浅浅露了笑意,神仙妹妹来通知我了,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很快就可以睡上席梦思了。那女子继续道:“谢三毛,你很快就可以回家了。”我笑容加深,还要让我开心一遍啊。女子三道:“谢三毛,你很快就可以回家了。”我皱皱眉毛,早已听明白了,为何重复又重复?感觉着那脑袋上的抚摩未停,我迷糊着睁开眼睛,骇的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屋里……竟突然多出了三个人。

背着门正对着我的是端着饭菜盘的花大姐和一个年轻的陌生男子,这人年纪二十上下,着了身灰衣,浓眉大眼,英气十足,乍看起来很有正义感的模样。此刻他正盯着我,眼睛里闪着好奇惊讶的光芒。

而身边摸着我脑袋,不住唤我名字的是狐狸,我抬头望着他的一身黑衣,披在肩膀两侧的长发,茫然了,难道刚见到的神仙美少女是他?

“三毛,饿了吧,快些来吃饭。”狐狸发稍湿湿的,黑衣也现了潮意,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我揉揉眼睛站起身来,向花大姐和那男子礼貌点了点头,狐狸指那男子道:“这是云风。”又指我:“这是三毛。”既然都介绍了,那我就再弯弯腰好了,男子呵呵一笑,声音洪亮道:“嫂子莫客气。”我一呆,这什么诡异的称呼?谁是你嫂子?诧异望向狐狸,他但笑不语。

花叶笑嘻嘻的端过盘子道:“阿楠出门办点事急得火烧火燎往回赶,生怕妹妹饿着了,喏,快吃吧。”

看着放在面前香喷喷的白米饭加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饿意立刻袭来,我捏着衣襟,却没法坐下动筷子,身边站了三个人,直勾勾盯着我,叫我怎么吃的下去?花大姐扑哧一笑:“好了,不要打扰人家小两口吃饭,云四,看过你嫂子了还不快走。”说完麻利的转身,抬脚出去了,那云风嘿嘿笑着冲狐狸挤挤眼,脸上的正义感很快变做了促狭味。

他们一走,我又上火了:“你与他们瞎说了些什么?”

狐狸微笑着坐下,自己拿了筷子夹起菜来,随意道:“没有啊,没说什么。”

“那……那个人他……他喊我什么?”脸上有些烧热,嫂子听起来是多么朴实、带着浓浓乡土气息的一个称呼,让我联想起了单位经理贤惠的胖老婆……

狐狸低头闷笑起来,笑了一阵道:“喊你什么?”

见他装傻,心里更气,那称呼对着狐狸实在让我难以启齿,吭哧道:“什么……什么嫂子?都是你散布谣言!”

狐狸还在笑,戏谑道:“他是我好兄弟,你是我娘子,他可不就喊你嫂子么?”

我恨的踢了凳子一脚,怒道:“我不是他嫂子,不可能做他嫂子,他不能乱喊!”

狐狸笑容挂着,脸色却暗了一暗,半晌道:“好,你先吃饭吧,我明天与他说。”

听到这话,我才气呼呼的坐下吃饭,觉得饭菜也不那么可口,辣子放的太多,菜有些偏咸,吃一口菜吸溜三口空气,不一会儿鼻尖额头都冒了汗,只得干扒着白米饭。狐狸见我模样,从袖口掏出帕子,侧着身子轻按了按我的脑门。我趔着身子避让,他却一把搂住了我的肩,边擦边道:“酒楼的菜做的不合口味,明日让大姐给你做些清淡的。”

我没再趔开,让他擦着,嘟囔道:“你何时让我见杰森?”

额头上的帕子滞了几秒,又缓缓拭过侧脸,拭到鼻尖,他答非所问道:“晚上我去见了王大人。”

顿了顿,他收回手,长叹一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奇怪的望着他,看着他的表情一点点凝重,又叹声气,却没有下文。我不想知道他为何一副忧心忡忡的德行,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杰森。

良久,他还是开口了,却是问向我:“你知道黄毛在哪里吗?”

“嗯?”我一惊,张口便道:“你怎么问我,不是你关住他的吗?”

他眨巴着眼睛看我,不作声。

心咚地沉了下去,他的意思……

我猛地站起身,诧异道:“难道在王辅臣那里?”

他缓声道:“现在还不在,不过几天后就会在了。”

我常常会怕,会慌,会生气,可无论哪一刻的惊恐和震怒都比不上此时,心已不在胸腔,落进了万丈深渊里。杰森在狐狸手里,我还能抱着侥幸心理,告诉自己只要我听话,狐狸不会食言伤他;可他若到了王辅臣手里,那就彻底沦为工具,那就只会被送去找死,狐狸他,怎么可以?

“你混蛋!”我大叫一声,抬手便狠砸向他的肩膀,血涌上脸面,直觉眼球爆热难当:“是你!是你告诉王辅臣有杰森这个人的是不是?你晚上出去见他就是想把杰森弄到他手里是不是!”

我恨死他!我已在他身边,任他轻薄,他居然违背诺言干出这样的恶事!我已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玩这种变态的游戏!我疯了,这个变态总是轻而易举就能让我变成疯子,变成暴力狂,看见他心底潜藏的暴力倾向就会爆发出来,因为他实在欠扁!

他默不坐声坐在那处,任我叫了一气砸了一气,双手死死扣住我手腕低吼道:“够了!此事与我无关!”

我急喘吁吁,拼命挣扎双手,愤不能平:“不是你还能是谁?你一定要把我们全弄死才开心吗?”

他紧皱双眉,满脸怒意,手如钢钳般越攥越紧,叫道:“是蔡少寅!!”

我蓦地僵了,不是他,是朱三?

见我不闹了,他慢慢松开了我的手,腕子上已经被他握出了紫红印子,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喃喃道:“你骗我的,你想推卸责任。”

他无奈地摇摇头道:“我早知你不想让黄毛进宫,便趁那日蔡少寅出门,差人将他带走,所以晚上才急切上路,命带黄毛之人三日后启程来大同,未料蔡少寅当晚也赶了来,他一路疾行,比我们早到两日,提前见到了大人,将黄毛之事捅出,今晚大人急召我去,就是命我将黄毛交出。”

话说的倒也符合逻辑,为了我而……带走杰森?难道是我错怪他?我擦擦眼泪道:“王辅臣怎会听那蔡少寅的笨主意,你不是也觉得杰森进宫行刺不可行么?”

他垂下眼帘,拉起我的手,看着我两只手腕上的青紫,轻叹一声,温柔抚上道:“疼么?”

麻木了还有什么可疼的,我摇摇头急道:“你快说啊,王辅臣为何会采纳蔡少寅的意见?”

“大人已与吴三桂结盟,这几月连破陕甘几处重城,鞑子皇帝坐不住了,欲亲征兰州!”

狐狸这几句话声音不大,却句句震撼到了我,王辅臣这时候就已下定决心与吴三桂结盟了?若是王辅臣不留遗力的帮助吴三桂,康熙还得头痛一阵子。康吴战争中,康熙何时御驾亲征过,我竟一点也不记得了。这么说,他们是预备在战场上杀掉皇帝,那杰森还有何用处?康熙绝不会在御驾亲征时还有闲情逸致画个肖像吧!

“杰森只会画画,他没有办法在战场上接近康熙的。”

狐狸抚摩着我的手腕,抚了左手又换右手,道:“不需他画画,大人只要他的样貌。”

我皱着眉头,没听明白。

“罗刹国派了使臣和一队士兵,为鞑子皇帝送了三百七十枝火枪!不过吴三桂却得了消息,将这使臣在阿穆尔山劫了。”

脊背阵阵发凉,这下我听明白了!韦小宝为康熙谋了个罗刹国的友好邻邦,大清有难,罗刹支援,派人送了火枪这等“高科技”武器过来,想助康熙一臂之力。

那使臣被劫,杰森他……就成了使臣?

色诱的后果

稳住心神,我问狐狸道:“你们的计划是什么?让杰森送火枪给康熙,然后呢?”

狐狸眼睛盯着门口:“近身觐见时,使火枪杀了他!”

和我猜的一样,我又道:“那想过杰森如何脱身吗?”

他缓缓摇头,我的心凉透了,杰森就是人体炸弹,他在这些人的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抑住心慌,我再问:“王辅臣向你要人,你难道不能骗他?说杰森已经不在这里了?已经跑了?”

狐狸看看我,轻道:“蔡少寅知晓真相,况且,对大人我不能不说实话。”

我忿然鄙视:“骗我,骗沐公子,骗你姐姐都行,就是不能骗王辅臣,我还真怀疑你这话的可信度。”

他不语,表情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那你便是预备将杰森交给他了?”

狐狸“哼”了声,我压根没指望他能答出我满意的答案来。

“杰森还有几日到大同?”

“后日就该到了。”

“他若不愿意去呢?”

他定定的望着我,道:“蔡少寅将你也说出来了,大人命我看着你。”

轮到我无语,一锅端毒计,从来没被我看得起过的历史小人物朱三这时竟成了葬送我们生机的大黑手。

站在原处想了又想,顿了又顿,转身缓步踱到门前,拉开门,一阵冷风挟着雨丝立刻扑上面颊,激的我打了一个冷战。怔怔望着廊檐下的灯笼,火光已微弱,眼见着就要熄灭了。

杰森不可以去当人体炸弹,一旦被吴王二人控制,他们是不会在乎牺牲一个陌生人的,突然举枪杀了皇帝不是没有可能,但他的命也会下一刻就丢了。可是我俩在此孤零流浪,又有谁可以求助?

让那冷风吹了一阵,醒醒脑子,我关上了门,又慢慢踱回狐狸身前,他正目不转睛的望着我,凤眸中的情绪纠结难明,一缕黑发从前额垂到鼻尖,发稍微微晃动。我静静看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轻挪了脚步靠近他,抬手将那缕垂发挽起,顺到了他耳后。他一震,却未作声。

我蹲下来,膝盖跪地,颤抖着双手抚上他的腿,前倾着身子将脑袋缓落在左腿上,冰凉的脸颊隔着薄衣贴着他的腿,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轻声道:“你会答应我要求的每件事是么?”

上方良久无声,薄薄的布料下肌肉紧紧绷着,我的脖子很僵硬,手一动也不敢动,又道:“你帮我救杰森好么?”他仍旧不答。我抬起头,看见他闭着眼睛,皱着眉,抿着唇,表情并不开心。我在心里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不该说的那么直接,他不喜欢听到杰森的事情。

再三鼓了鼓勇气,我将双手向他腰间探去,手抖的几乎控制不住,拼命告诉自己他是喜欢我的,他说过会帮我做任何事的,我放低姿态,他会心软的是么?

环住了他的腰,人也随之夹在了他两腿之间,这姿势很作践自己,可是我顾不得了,在杰森来大同之前,必须要把他救走,我不能让杰森把命送在兰州。

他亲过我,搂过我,看过了我的身子,我不该再不好意思,毕竟此时此地,只有他有本事救出杰森,而我能求的也只有他。

忍住颤抖,我猛地将头顶在他胸口,双手死死扣住他的后背,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块大石头。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努力回忆着春药之夜,脸上燥热顿起,色诱男人,我谢三毛几时沦落到了这个地步?悲乎哀哉!上天果真把我逼到了绝路!

心下一横,死死闭住眼睛,皱着鼻子,手便动了起来,上抚下摸,使的是推土机似的力道,耳膜嗡嗡作响,无数蚊子般的细声一起哄道:谢三毛,你不知羞啊不知羞!

头顶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却不是忍不住将我抱起狂吻,而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一把将我推了开去,我扑通坐在了地上,涨红了脸,瞪大眼睛看着他无奈地说道:“你够了吧。”

我猛然捂住了脸,色诱被拒羞惭难当,委屈扑天盖地淹过,眼眶一热,嘤声哭了起来。

那人长叹一声,走过来将我拎起,掏出帕子抹了抹我的脸,把我按在凳子上,冷道:“我救不了他。大人已经派人回路去截他们了。”

我转头趴在桌上,哭的愈发伤心,杰森啊,那时候若是坚定信念跟着韦小宝该有多好,说不定这时候我们正在通吃岛上钓鱼,踏错一步,小命休矣,杰森若死了,我也没脸再求神仙送我回去,干脆自行了断算了。

“不过……”他突然又道,“若是你执意想我去救……”

我抬起泪眼,腾地站起身来,抽声道:“我执意!” 这算什么,峰回路转?

听我答的迅速,他的脸阴了下来,眼睛眯了起来,狠毒的神色又现,森森然道:“即使我会因此而丢了我的命?”

我愣了一愣,救杰森会丢了他的性命么?

他捏起我的下巴道:“晚上我替黄毛说过一次话,大人已看出我的意图,若是黄毛被救走,你说,他会怀疑到谁身上?而我即使做了,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不再流泪,也不敢说话。怔怔的望着他,脑中纷乱如丝缠绕,不晓得该如何作答。

他看着我,眼神又缓了几分,突然俯下唇贴了贴我的嘴巴,凑近我耳边沙声道:“你,是不是我的?”

眼泪又流了出来,我没敢动弹,艰难的点了点头。

他右手搂住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耳边,舌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触着我的耳垂,声音愈发沙哑:“你喜不喜欢我?”

我忍住委屈,决定再曲意逢迎一下,刚欲点头,忽然觉得不对,这人的脸怎么变得这么烫?侧过头看他,他正抬起脸,目光里的狠色消失不见了,只余一片迷情,喘息愈急,没等我说话,他的嘴唇已攻了上来。不费力气便撬开了我的嘴巴,温软舌尖侵入唇间,寻到我的舌头,立刻死死纠缠不放。

“唔!!”我瞪大眼睛,推他胸膛,说几句好听的话,身体上的小接触我勉强可以忍受,动真格的绝对不行。

无奈横在腰上那只手越缠越紧,几乎将我勒到窒息。另只手已抚上前胸肆意揉捏,悸颤如电流般窜过四肢,全身似被燃起了火苗,酥麻感使得我直想瘫软,脑中却一片轰然,那是兽性危险的信号,人性沉沦的前兆!慌乱之中,我不顾一切,牙齿用力一并,狠狠咬住了他的舌头。

“呃!”他闷哼一声,松开我的腰,连退了两步,抬起食指抹去唇中一缕鲜血,眼中的迷乱情丝不见了,怒气冲冲的瞪着我,我狼狈的扶住桌边,大口喘息,脸颊烧热依然,身子颤栗未消,唇上还留着他的味道,心里却对自己身体的反应忐忑不已,为何……我不是那么抗拒他的亲近?还是,习惯已成自然?

他长出了一口气,上前又捏住我的下巴,恶道:“你咬人的功力见长啊!”

我眼睛盯着自己鼻尖,任他将下巴抬高,低道:“你到底帮不帮我救杰森?”

“不救!不救!”他突然激动的大声吼叫起来,“我凭什么救他?救了他跟你双宿双栖?!”

我缩着肩膀惊怕的看着他发飙:“可……可是你把他带出来,又造成这样的局面,你怎能不管?”

“我不管又怎样?”他语气一转阴森之意弥漫,“我不带他,蔡少寅一样会将他劫走,你一样见不到他!”

我抬起眼睛看他,看他因为怒意而充了血的眼睛,吭哧道:“我……我会……喜欢你的……尝试着……”

“哈哈哈哈!”他仰头狂笑,“谢三毛,你会咬人会打人会骂人,现在又开始学会利用感情了么?看来你跟着我学到了不少东西!”

我咬着下唇闷不吭气的任他羞辱。

“好!我救!”他放开我的下巴,冷笑道:“我救出黄毛之时,便是你我成亲之日,如何?”

胸口一阵憋闷,若说谈条件,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我怎么也想不通,他会喜欢我到这种地步。谢三毛的桃花劫来了,有人爱的我要死要活了,却说不出心里是悲是喜。叹口气尽量诚恳道:“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我就不作态了,一言为定!”

他恨恨地盯了我一阵,一句话也没说,掉头出门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救出杰森再做打算,不管天上那人理不理我,我总算有个机率不大的后路可以退,这是最好的自我安慰。

翌日平静,狐狸未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他。饭总是准时由花大姐送进房来,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怎能让人送饭来呢,提出到饭厅去吃,花大姐却制止了我,未说什么,弯月眼中却带了些淡淡的无奈,我明白了,我的身份又提高了,此时已是王辅臣的囚犯。

第三日起床时,我有些咳嗽,先是时不时小咳一两声,早饭没有吃,坐在窗边想了一上午的心思,狐狸仍未出现。到花大姐来叫我吃晌饭的时候,我已咳得不住声了。

“哎呀妹妹,你是不是病啦?”花大姐语气表情十分夸张。我忙起身让座:“没事的,咳嗽两声,几天就好。”

花大姐大惊小怪道:“那可不行,阿楠早上临走时托我照顾你的,你病了我可怎么跟他交代啊,一阵我去给你煎点儿药。”

“啊?”我惊讶,“华楠去哪了?”

花大姐将盘子放下,将饭菜一样一样从盘中拿出,语气听不出情绪:“妹妹你在意他去哪儿吗?”

我蓦地一怔,语气不带情绪,可话却仿佛是在质问我一般。嗫嚅道:“大姐……你的意思……”

花叶很快呵呵笑了起来,道:“瞧我在这儿胡说些什么哟,妹妹不在意自己的相公还能在意谁呢!”

我呆滞难言,我确实很在意他,不过只是在意他有没有去履行承诺。

“别站窗口了,风大,快来吃吧。”花叶唤我。我默默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花叶却没走,在一边落座,托腮看着我。被她看的如芒刺在身,筷子使得也不利索了,夹了几次菜,都哆嗦着又掉回盘里。

花叶乐了:“三毛妹妹真是个脸皮薄的人,旁人看着也吃不下饭哪。”

我尴尬的笑了笑。花叶又道:“我想问你啊,你和阿楠是怎么认识的?”

听她说些闲话,我镇静了些,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答道:“在西安府认识的。”

她嘻嘻笑道:“其实,你们还没成亲对吧?”

我点点头,心里不太高兴, 你知道我们没成亲还将他称做我相公?

“阿楠啊,从来没带过姑娘家进这个园子,他可真喜欢你。”

我瞥她一眼,这个不用劳您说了,我深刻的体会到他对我的喜欢了。

花叶叹口气道:“唉,我与阿楠相处了五六年了,我还真疼这小子,会说话,讨人喜欢。”

妈呀,他讨人喜欢?您的欣赏品位和常人不同。轻轻“嗯”了一声,我继续吃饭。

“前年我身体不好,出门儿办事啊,都是阿楠替我料理的妥妥当当,一点心也没让我操,从那时起,我就把他当亲弟弟看了”

我听她说着话,转起了脑子,她莫非和狐狸一样,也是王辅臣的死士?出门办事,说的轻松,恐怕是执行反清任务去了吧。

“前天晚上,你们吵架了么?”她突然问我。

我忙放下筷子,摇头道:“没……没有啊。”有几次他和我都控制不住情绪,发怒的声音好象是大了些。

她突然拍了拍我的手笑道:“阿楠没有爹娘,以后你们成亲了,妹妹可要好好疼他。”

我急欲张口分辨:“大姐,我……不是……”

“呵呵”她一声脆笑打断了我的话,轻飘飘地道:“阿楠就是我亲弟,谁若是伤害了阿楠,我不会饶了他的!”

我目瞪口呆,她前夜听到了什么?敢情这女人是特地来威胁我的?

连着三日,只要入了夜,雨就开始淅沥下起来。

吃过晚饭,喝了花叶煎的药汁,我靠在窗口看夜雨,绿色的藤蔓在烛晕下变做了黄色,一圈一圈的绕在红漆栏杆上,叶子上的水滴泛起晶莹的光亮,雨丝细细密密如千万根银针般飘过光圈,覆湿了走廊三分之一的地面。

狐狸房间的灯黑着,他出门“办事”去了,我的心总是静不下来,盼着他快点回来告诉我消息,又怕他带回坏消息。眼睛盯着宁静的夜雨蔓色,心绪成了一团乱麻。

“哐当!”突然听到外面园中传来门扇剧烈撞击的声音。我一惊,忙探起身观望,可廊底树却挡住了我的视线,急步出门,正见花叶站在台阶上脚步顿住,嘴里嘶声喊道:“阿楠!”拔腿便往拱门处冲去。

我心里一紧,忙跟着下了台阶,拱门口走来两人,一黑一蓝,蓝衣人蒙了面,黑衣人的身子斜托在蓝衣人身上,脑袋耷拉着,右手垂下,似受了重伤。

我惊骇万分的捂住了嘴,那黑衣,那长发,正是狐狸!一时间方寸大乱,他怎会伤了?急忙奔上前去,看着他全身湿透,紧紧闭着眼睛,嘴唇和脸色都苍白如纸,我想伸手,却没有能下手搀扶的地方,花叶叫道:“快把他屋里的灯点起来!”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连连应声,快步跑回自己房中取了灯,推开隔壁房间放好,他们已经进来了。

蓝衣人是云风,他抓掉蒙脸布,皱着眉头,小心扶住狐狸,将他扶到床上,一躺下,狐狸嘴中发出一声低哼,面孔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眼睛半睁半闭,神智已不太清醒,手臂软软垂到床沿,鲜血一滴一滴从指尖落下。

我站在床边浑身抖个不停,手足无措,五脏六腑仿佛都绞做了一团,惊慌的看着花叶快速出手点向狐狸锁骨下方,吩咐云风道:“热水,手巾,纱布,快!”

云风跑出去了,花叶抓住狐狸前襟“唰”的用力一扯,将上衣全数扯开!一眼扫过,我的心猛地一窒,手指瞬间冰凉,死死捂了嘴,仍是忍不住哽咽出声。他的前胸竟然一片血肉模糊,刀尖起口血痕从锁骨下一直拉向小腹,血不住的冒出来,顺着他的肋骨流下,很快浸湿了身下床铺……

花叶一拳砸向床边,怒道:“你们去劫个人怎么会搞成这样!”

云风端着热水进门,听见此话,叹道:“王大人派去堵截那异国小子的是腊八堂的六个高手!”

花叶惊道:“难道你们遇上了?”

云风点头:“不错,在城外二十里原村同时截到。”

花叶又道:“华楠的武功不在他们之下,又怎会打不过他们?”

云风摇头再叹:“我和他联手自然是能打的过的,可那异国小子看见打架跳下马车就跑,楠哥急追他时被人从后砍了一刀,我一人战三人回不及身,楠哥一手抓着黄毛,一手迎战,胸口又中了一刀。”

“啊!”我与花叶一同尖叫,狐狸背后还有一刀?

孩子的呓语

花叶跑去房角矮柜翻了一气,找了把剪刀,抱出几个瓶子,往床头一堆对我道:“你扶住他的腰。”又向云风:“你扶住他的腿。”

三人合力将陷入昏迷的狐狸侧翻了过来,方才躺过的地方已尽染浓血,我抓住他的胳膊,按着他的侧腰,那处也是血污一片,牙齿不住的上下磕架,手臂筛糠似的抖个不停。看着花叶蹦上床去,小心剪开他后背的衣物,有些地方,血已将皮肉和衣服粘连到了一块儿,只得一条一条的剪,剪去了衣物,花叶用手巾细细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嘴中不住哀叹,我不敢看狐狸后背,腿一个劲的打软,只好蹲下身,举高了手小心翼翼的按着他,看着他无一丝血色的脸,颤抖的睫毛,轻蹙的眉和胸前那一条触目惊心的血口,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花叶擦完了后背,将手巾递给我,“去拧个干净的来,替他擦擦前面。”我哆嗦着接过,起身去水盆里又捞了一条,拧到半干,又哆嗦回了狐狸身前,花叶已在替他后背上药,边上边道:“伤了肩胛,得好好养些日子了。”

我咬紧下唇,强忍泪意,尽量放柔手上的力度,轻轻沿着那血口擦拭。血迹之下,是玉白色的皮肤,细腻到一丝毛孔也看不见,与胸腹间狰狞血腥的刀口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那……两抹红珠也因失血过多显得颜色暗淡。伤口轮廓渐现明晰,裂开处,皮肉绽向两边,稍不注意擦按到周边,血便一股一股冒出。越擦,我的心就越痛,一时间痛如刀绞,脑中竟无二想,只觉自己害了狐狸,他已对我明示救人有危险,我却执意要他去做。我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我没有想过他的安全,一味的强求,这与他之前迫我又有何区别?终是将他害成了这样……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滴落,一滴一滴落在狐狸的小臂上,他却不能捏我的下巴,对着我大吼了,只是无力的歪在那儿,仿佛随时都会死去般的虚弱。

花叶将狐狸前胸后背都上完了药,用纱布一层一层细细裹起,挽好了结,扶住狐狸平躺下,她抹了一把汗道:“这小子没半个月下不了床了。”我抱着脑袋蹲在床边,身心如铁般沉重。

云风道:“好在没让那黄毛落入腊八堂手里,否则他们又要去大人面前邀功了。”

耳朵捕捉到了“黄毛”两字,我微转了转身子,瞄向了云风,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还是花叶问了:“将人安置在哪儿了?”

“金莲阁。”云风佩服道:“楠哥伤的那么重,还能撑着将黄毛送去金莲阁,到了院子口才晕过去的。”

我又将身子转了回来,继续抱着脑袋蹲着,眼泪滴着,心潮翻着,杰森被救了,狐狸没有食言,他用自己的一身重伤替我完成了心愿。他一直挖苦我威胁我强迫我,我一直讨厌他反感他憎恶他,但这一刻,我却不能否认,对我最好的也是他!

花叶下了床道:“腊八堂那些人会不会认出你们?”

云风道:“应该不会,我与楠哥都蒙了面,武功使的是别家招数,杀出来时他们也是措手不及,天黑有雨,若非仔细留意,应该是认不出的。”

花叶严肃道:“不能掉以轻心,腊八堂那些人一向看我们不顺眼,万一留个心眼,我们就麻烦了,明日我去大人府上探探消息。”

稍静片刻,花叶冲我道:“三毛,别蹲着了,回屋睡觉去吧,我在这儿看着阿楠。”

我摇摇头,不动不语仍蹲在床边。花叶叹了口气,对云风道:“你先回去休息,把衣服处理掉,有事明日再说。”

待云风走了,花叶出门又端了两盆水进来,拧了手巾坐在床边给狐狸擦脸。我颤悠悠起身道:“让我来吧。”

花叶看了我一眼,将手巾递给了我,盯着我为狐狸擦去脖子和脸上的血污,无意似的开口:“是你要阿楠去劫人的吧。”

我的手顿了一下,不敢看她,点了点头,内疚感阵阵涌出。

花叶道:“劫的那异国男子是你什么人?”

我小声嗫嚅道:“是……是朋友。”

花叶气息有些急躁,声调略有提高:“是多重要的朋友,要阿楠拼了命的去为你救?”

我用力抿了抿嘴唇,道:“是很……很重要的朋友,我不能让他死。”

花叶腾地站起身来,怒喊道:“比阿楠还重要?比阿楠的命还重要?他跟了大人这么些年,前日晚上,我第一次看见他忤逆大人的意思,替你和那黄毛说话,今天竟还敢去劫大人要的人!搞成这样,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

我听着她的责难,没有作声任着她埋怨,鼻子酸涨难忍,心下凄然一片,从她的角度看来,定是觉得狐狸傻到极点,带了喜欢的女子回来,却为这女子去救别的男人,只是这内里的前因纠葛,她又怎会明白?都是为了我,我也知道都是为了我,看着狐狸重伤昏迷,我自责我负疚,甚至……心痛!可我又何尝不委屈,我和杰森经历的这一场无妄之灾,又能找谁说理去?

见我不语,花叶呼哧呼哧急喘一阵又道:“你到底喜不喜欢阿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发了一阵呆,接着继续用手巾抹拭狐狸的额头,将他的脸擦的干干净净,将他凌乱的长发理顺在耳边枕上,拉过被子盖住他缠满了纱布的身体,呼出一口气,直起腰看向花叶,轻道:“喜欢。愿嫁。”

花叶一把抓住我的手,疑惑道:“真心?”

我不知道我真不真心,我没有时间去深挖灵魂深处的真实情感了,我只知这一刻,即使狐狸昏迷着,我也不愿再说任何伤害他的话。

勉强扯动嘴角,向花叶道:“大姐,我不知华楠为了救我朋友会弄成这样,如果能早知道,我绝不会让他去。”

花叶眼睛先是一亮,紧着闪出柔和的光,微笑着点头:“好妹妹,阿楠总算没有白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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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叶走了,临走时交代我时刻注意着狐狸的体温,伤后很容易高热,高热会使伤口愈合更慢。

我独自留下来看护狐狸,是我主动要求的。

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怔怔望着狐狸的脸,他的呼吸能听得见了,不再像包扎时那般气息微弱断续,额上覆着手巾,睫毛时静时颤,眼梢狭长,一双漂亮妖媚的凤眸此刻却紧紧闭着,眼睑下方有些发青,嘴唇……有些干。

我忙起身,奔到桌边倒了杯水,想起他没法喝,便拿了块干净的纱布,蘸了茶水润他的唇,那唇的颜色已淡到无红,润了水仍是泛着紫白,血流的实在太多了,若是在现代,必定要输血的,可眼下,他只有这样挺着。我蘸着茶水,想着明天要为他熬点猪血粥。

唇上有了水色,我又坐回凳子看着他,他一动也不动的躺在那儿,两日前的狠、恨、欲、爱、柔全然不见,就这样安静而脆弱的躺着,像个生病的孩子,那无波的脸上若能读出半分情绪,我能看到的只有悲伤和无助。

或许,是我的心太悲伤,看这时的他也变得悲伤。或许,是我的心太无助,把他看在眼里,也有了无助。第一次激吻拥抱裸身相对过的男人,他倾尽其恶的伤害我;第一个头疼不已憎厌万分的男人,他不顾性命的成全我。他无情,他深情,他冷酷,他真心,他狡诈阴险,他也十足傻气。我还能说什么,这个矛盾综合体就这样为我伤了自己,我什么也不能说,他快快好起来,我才能安心。

轻轻拉起他放在被外的手指,送进被子里,我叹了声气,侧着头匐在床边,听窗外滴答落雨,夜很深了,催生满腔愁绪的又何止这秋夜凉雨……

“啊!华楠!华楠!华楠!”

“乱叫什么?人呢?”

“下面!我掉到洞里了!快救我上去。”

“切!”

“你……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救我啊!”

“你瞧你都笨成什么样儿了,眼睛长在头顶的吗?大坑也看不见。”

“这哪儿是大坑啊,明明是个陷阱!”

“抓住我的手。”

“我抓不住啊,你太高了,趴下来点。”

“跳!跳起来会不会?你连跳都不会跳?”

“我再跳也不可能跳上两米的坑,你趴下来点!”

“我不可能趴下,爱跳便跳,不跳我走了!”

“华楠!你混蛋!”

猛地睁开眼睛,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手指紧紧抓着华楠的手指,等着他拉我上去。

手指?

我使劲眨眨眼睛往前瞄去,瞬间清醒过来,确实捏着手指,我的右手伸进了温暖的被子里,还抓着狐狸的右手,我暗笑了自己一声,不知几时睡了过去,竟连手也忘了松。

“连做梦……也觉得我是混蛋?”嘶哑的虚弱声音蓦地响在头顶。

我惊的忙从胳膊上抬起脑袋,狐狸他……睁着眼睛正望着我,惨色唇边一丝苦笑。

我心里一酸,眼泪涌出,忙道:“你醒了?伤口疼不疼?”

他微微摇了摇头:“不疼,不过有点累。”

听他说累,我眼泪流的更凶,生命力的劳损缺失是会让人感觉到疲惫,他流了那样多的血,怎么可能不累?

“哭什么?你……你怎么一天到晚……流不完的眼泪?”他的语气再也没有狂妄的不可一世的气势,一句话,几个字,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抬起左手擦擦泪,想松开被下的手指,他察觉到立刻又开口:“别动,让我……让我握一会儿……呃!”一句刚说完立时嘴唇不住的抖动,双眉紧紧皱起,脸上现了痛苦之色,想是扯到了伤口。

我急急道:“我不动,我不动,你别再说话了。”

他喘了几口,缓缓闭上眼睛,反握住了我,在暖暖的被下,他的手掌覆盖下,我的手心有点汗意。

良久,久的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忽然又开了口:“三毛……”声音有些粘粘糊糊。

我皱起眉,轻声道:“有话等你好了再说行么?现在你不可以说话。”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又咧了咧嘴角:“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我呆了一呆,他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外形丑俊呢?摇摇头道:“不难看。”

“那……那你觉得……觉得我好看么?”他说这话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孩子,一个生病的孩子,说的很吃力,很费劲。我心里非常不安,前胸后背都是刀口,这样高频率说话带来的震动,一定会让他很疼。

我无奈道:“你很漂亮,一直都是最漂亮的,如果你闭上嘴不说话,就更漂亮了。”我开始哄孩子。

他没有笑,只是怔怔望着我,睫毛闪的极慢,话几乎是嘟囔出口:“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的心脏倏地似被什么猛扯了一下,这仍然像一句孩子嘴里说出的话,不过若真是孩子说的,我会觉得它带了些撒娇的意味,可是此时此地,从狐狸口中吐出,我却觉得心被扯的很痛很痛。看得出来,wωw奇Qisuu書com网狐狸此刻不是很清醒,他的眼睛里一点光也没有,眼神暗淡迷蒙,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为什么不喜欢他,这要我怎么作答?强烈的负罪感让我已说不清现时心里的真实感觉。

他见我不语,又嘟囔道:“我伤过你,你一直怪我是么?”

我仰起头,想让眼泪回流,眼泪却不听话的顺着脸侧流下,我硬逼着他去送死,他不怨我么?我害他伤成这样,他不怨我么?

“我强迫你跟着我,你一直不开心是么?”他仍然不饶了我,仍在向我砸刀子,一刀一刀扎进心肝脾肺,愈是看着他那迷糊的模样,无光的眼睛,内脏愈是绞疼的厉害。

猛地一抽手,我低叫道:“闭嘴!不准再说话了,快些睡觉!”

他痛地一抖,上唇连至鼻端一同皱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心知我又扯了他的伤处,忙起身安扶,往上拽了拽被子,抚按着他的肩,放柔声音道:“快睡觉吧,明天我再陪你好好说话。”

他果然是不清醒的,平静下来后,眼睛很快半睁半闭,似就要睡过去了一般,嘴里“嗯”了一会,便没了声音。我松口气,欲坐下来,忽然见他将头转向里侧,又嘟囔了一句:“我救了黄毛,你也不会嫁我的……”

我拼命捂住嘴,一口气冲到门外,关上门,靠在门上哭出声来,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啃心噬骨纠缠不去。你是坏人,是我早已认定的坏人!你为何要这么悲情!为何要让我内疚!为何不邪恶到底!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无光无影,廊柱如四只暗夜怪兽般耸立,鸟无声虫无鸣,只有簌簌秋雨落下的声音,滞然望着黑暗,心底腾起深深的挫败感,这感觉让我灰心,挣扎反抗了这么久,就在这一时之间,突然觉得一切都没了意义,脑中空空似连一个人的名字也记不住,留在这里抑或去到哪里,和他在一起,抑或和他在一起?喜怒爱惧都消失了,就在这一时之间。

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了,狐狸仍睡着。我揉揉眼睛,看着花叶端了饭菜进门,关心地问道:“昨夜他醒过么?没什么事吧?”

我点头:“醒了一小会儿,神智不清楚,又睡过去了,没有发热,挺好的。”

“唔。血流的太多了,要好好补补,你去洗个脸来吃饭,吃完饭去睡觉,我来看着他。”

盘中除了我的饭菜,还有一碗白汤,浮了些黑豆子,花叶见我注意,笑道:“黑豆猪肝汤,补血最好的,一天喝上两三碗啊,他很快又能生龙活虎了。”

我瞄了一眼狐狸,脸色在白日看来更显惨淡,摇头苦笑了下,生龙活虎,现在的他离这个词的差距很遥远。

走出门欲打点水洗脸,忽然听见拱门外蹬蹬蹬急促脚步响起,我几步下了台阶,看见云风迎面而来,跑的飞快,满脸惊慌之色,一见我就叫道:“嫂子不好了!”

我忙道:“何事慌张?”

花叶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疑惑的看着云风。

云风气喘吁吁,好象飞奔了不短路程,连咽了几口气对我们道:“大人一会儿要来这里!”

“什么?”我与花叶又是异口同声。

花叶一步窜下台阶,抓住云风衣襟,怒叫道:“你与大人说了什么?”

云风一把打掉她的手,气道:“我能说什么?今早我去大人府邸,正与腊八堂的人错面而过,心里已觉不妥,进去后大人一句也没多说,直接问我楠哥在哪儿,我一时心急,便说楠哥与嫂子溜街去了,大人道很久没来楠哥的小园,早饭过后要来看看,让我半个时辰后回去带路。”

花叶眯起眼睛狠道:“很久没来?大人一次也没来过!”

我心一沉,完了,分明是“探伤”来了!

碎心的铁人

云风望着我与花叶呆站在那处,急得叫道:“大姐,到底怎么办?要不然,我们现在把楠哥弄出去再说。”

“不行!”花叶断然否定,“大人一会儿就到,若是看不见阿楠,更生疑惑!”

云风左拳狠击右掌,气道:“一定是被腊八堂的人认出来了,参了我们一状!”

花叶道:“事到如今,也只有让阿楠真伤变装病。就说昨夜染了风寒,高热不退,致他昏迷。”

我听到这话,赶紧道:“那个王……王大人应该不会那么好对付,华楠说他心细,既是有心来探虚实,又怎能被装病骗过去?还是避他一避的好。”

花叶皱着眉道:“绝不可避开,你不了解大人,他凡事都想的深远,看的明彻,我们索性不走,就这样让他看,也许,他反而不会生疑。”

云风跺跺脚:“来不及了,我得快些赶回去,不然大人会起疑心。”

花叶摆摆手:“你去吧,尽量多拖些时间。”

云风掉头跑了。我与花叶半晌都未作声,看着彼此,脑子都在快速转动,想着万全之策,可狐狸眼下的伤势,又哪有计策能够万全?

花叶道:“先进屋再说,把阿楠的药换了。”

一进房间,诧然发现狐狸竟睁着眼睛,静静看着我俩。花叶立刻堆起笑容向我道:“你看他精神很好嘛,这小子身体结实,很快就没事了。”说着去桌边端汤,手一触碗,又道:“凉了些,我去热热。”

屋里只剩下我和狐狸,我站在门边望着他,他躺在床上望着我,唇干脸白,眼睛里仍没有神彩。还有半个时辰不到,王辅臣就要来了,他这个样子让那人看到会有怎样的后果,我不敢想。

半晌,狐狸轻道:“三毛,过来。”声音十分沙哑。

我走到他床边,拉了凳子坐下。他的手伸出被子,略有些发抖,向我的手探来,我忙将手递上,不忍心看他多劳累半分。

他扯扯嘴角,扯出一丝微笑道:“我没事,你不要拉着一脸苦相。”

他睡了一觉精神确实好了点,话说的利索多了,可这才是伤后第一天,静养恢复才是关键。我嗔怪的瞥了他一眼,道:“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好好躺着,一会儿喝点汤再睡觉。”

他摩挲着我的手指,唇上似有了些血色,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我,道:“你累么?想去睡一会儿么?”

我摇摇头:“不想,昨夜也睡了一阵,我不累。”

他似叹了一声,声音低到几乎微不可闻:“你这样陪着我,真好。”

心上那折磨了一夜的酸痛感又向我袭来,我抑了抑眼眶的热,努力微笑道:“不要胡思乱想了,你快快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去帐顶,道:“你那头发乱得像鸡窝,快去洗洗脸。把大姐叫进来。”

我轻轻抽出手,摸摸头发,确实碎发零落,他前几日将小沐送我的簪子拿走后,绑辫子只能用了根细绳子,可没有韧性的绳,是拢不住发的。

出门喊了花叶,便跑去厨房边的水井压了盆水,抄着往脸上哗啦了几把,冰凉的井水激的毛孔紧缩,大脑仿似也清醒多了。我暗下决心,若狐狸装病被王辅臣识破,我拼死也要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就说是我逼他去做,要怪怪我好了,要罚罚我好了!本来,这也就是事实!

洗完脸回房梳了梳头,再去看狐狸时,花叶已在为他查看伤口,她背对着我,身形僵硬的很,我上前欲帮她,她却突然将我一把推开,直把我推了一个趔趄!我诧异的看着花叶,她方才还镇静自若笑意盈盈,这一时怎的就不高兴起来?狐狸微笑着望我,一言不发,黯淡的眼睛里似有了一丝朦胧的光彩。花叶的手动一阵停一阵,头始终未抬,口道:“三毛,你找把笤帚,把阶下的落叶扫一扫。”

我呐然应声,却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不过一刻功夫,这屋子里的气氛竟变得相当怪异。

走出房门,在廊杆处寻了把笤帚,闷头下了台阶扫起地来。下了一夜的雨,地上的叶子花瓣被雨水浸出了扭曲残败的形状,粘在石板上甚是难扫,胳膊使了力气,将残叶向拱门处拢去。扫了一气,身上还出了些汗,回头望望狐狸的房间,花叶还未出来。

“大人,这边请!”园中忽然响起一个男声,是云风!我骇的一抖,笤帚把“啪嗒”落在了地上,王辅臣已经到了!

脚步声却未走近,又一男声响起:“阿楠这处小园子弄的倒很别致啊!哈哈哈!”嗓音豪放,底气十足。只听其声,未见人影,脑中已将那西北大汉的粗犷形象勾勒出来。

我站在拱门口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回房?迎上?显然都不合适,搓搓手,我弯腰拣起了笤帚,将那些残花败叶又往回扫去。“唰!唰!”笤帚一下一下划在石板路上,帚枝划着潮湿的地面,溅起泥点子,溅到了我的鞋子上,我扫的太用力,双手如果不紧紧握住笤把,我很怕它们会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脚步声逼近,我装没听见,云风在身后叫道:“嫂子!大人来了。”

停下笤帚,我迅速挂上笑脸回头,一条直道上离我三五米远处站了四个人,左侧是云风,右侧是两个同着蓝衫的陌生男人,正中……定是王辅臣!他身穿绣花灰色缎袍,身高不足六尺,矮矮壮壮,皮肤黝黑,多肉鼻扇猛虎吻,一字浓眉鸱鸟目,乍看之下,凶相尽露,外形竟像个草莽贼寇,山野村夫。可那目光闪烁上下打量着我的眼睛里,却透着非一般的精明。

我忙将笤帚靠在围墙上,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合手并膝施了个侧礼,道:“见过大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叛将王辅臣,竟就在我眼前,我除了心慌气短,肝胆发颤外,再无别种感受。

他呵呵一笑,问云风道:“这是……?”

云风忙道:“这是楠哥未过门的娘子。”

“哦?”他似来了兴趣,朝我近了两步道:“你就是那位姓谢的姑娘?”

蔡少寅把我也捅出来了,不承认也无法,点头又作礼道:“是的,大人。”

他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道:“阿楠这一趟南行,竟为自己带回了个娘子,哈哈哈!”

话音未落,花叶已从房里跑了出来,急冲冲的下了台阶,边下边作势拢着头发,嘴里娇声道:“哎呀,大人您怎么来了?也没派人知我一声,人家才刚起床呢!”

王辅臣笑道:“昨夜又落雨,心情烦闷,早上吃了饭便想出门走走,刚巧经过阿楠这儿,便进来瞧瞧了,怎么,你还没回去,还霸着人家的小院儿不放呢?”

刚巧经过,借口不是一般的烂,狐狸这隐在暗处的院中院,房中房,你也能刚“巧”经过。

花叶扭着纤腰,抛着媚眼就贴上去了,扶着王辅臣的胳膊嗲嗔道:“大人您说什么哪,阿楠是我弟弟,我住我弟弟的屋子也不成?”王辅臣没跟她客气,见她贴上,一把就搂住了花叶的腰,笑眯眯的问道:“花香楼又不合心意了?” 我在一旁看得两眼发直,这两人姿势如此暧昧,一定有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再看周围几人神色自如见怪不怪,恐怕这关系还是摆在明面儿上的。

花叶贴得更紧,扒着王辅臣的肩膀,趴在他耳朵上说了句悄悄话,王辅臣乐得哈哈大笑起来,眼神再看向花叶就带了几分色意。我脸上一烧,虽然听不见说了什么,可看那两人表情也知定是些孟浪之语。花叶几句话就将这凶神恶煞似的人物逗得开心不已,狐媚子手段果然厉害无比。

我上一秒钟正发自内心的佩服着花叶,下一秒钟心就凉了半截,听得王辅臣状似无意的问道:“怎么没见阿楠啊?难道这时辰还未起床?”

花叶未接他的话,放开他走到我身边,嘻嘻笑道:“三毛给大人见了礼没有?”我点点头,她揽住我肩膀,朝王辅臣道:“大人啊,您瞧这就是阿楠媳妇儿,漂亮吧?”

没人回答他关于狐狸的问题,可王辅臣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改,颔首道:“还未过门么?准备何时成亲啊?”

“请大人挑个好日子吧!”

清朗声音侧面高阶上响起,我猛然转头望去,那台阶上,长发一丝不乱,黑衣罩着挺拔身躯,面色自然,眼睛明亮的……竟是狐狸!

身子朝左侧一歪,我惊得差点站立不稳,花叶似早有准备,手从我肩上迅速挪下掐住我的腰,快不过半秒,我已直直立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狐狸身上,没人看到我那细微的一颠。

王辅臣脸色没变,他身边两个蓝衣人却好象震了震,目露惊讶之色,仿佛未想到狐狸会出现在他们眼前。我无暇再多观察他们的反应,眼睛定在狐狸身上就再也挪不开去,他……他看了我一眼,眼波一转,妖色立现,唇边泛起柔笑,与伤前模样没有任何差别,我脑中一阵恍惚,他受伤了?他没受伤?

王辅臣笑道:“阿楠今日起晚了?”花叶立刻接口:“他呀,平日睡得比这还晚呢,不掀了他的被子他是不会起的。”

狐狸道:“请大人进厅坐。”

王辅臣摇摇头:“出门就是散散闷气,不进去了,你陪我去那小园中走走。”

我不错眼珠子的瞪着狐狸,他真的像是睡了一个好觉刚刚起床,一副精神爽利的模样,朗声答道:“好!”说罢下了台阶,身形稳定,脚步踏实,下巴微扬,傲气依然,纵观在场几人状态,说谁生了病也不能说他生了病!

狐狸陪在王辅臣身边向小园儿走去,我见他们全转了身,立刻望向花叶,她桃花似的粉脸在一瞬间变的铁青,腮骨处咬得极紧,死死抓住我的手,扣着牙关说了声:“跟着走!”我刹时明白过来,狐狸他……是装的!

心瞬间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上都扎了一根针,每根针上都连了一根线,千万条线就连在前方狐狸的脚步上,他每走一步,我的心之碎片就刺痛千下,他每笑一声,我的血液就凝固一寸。那前胸上,肩胛上没有经过缝合的刀口,在撕裂么?在流血么?他怎么受得住?他怎么忍得住?我想捂住脸痛哭一场,可我的手被花叶紧攥着,只能任她牵着我,像牵着木偶。皮肉筋骨麻木,血液全数凝结,他们终于走进了小园儿。

云风比我沉得住气,看见狐狸出现那一刻,他就没有表露过半分惊异,此刻更是挂上了一脸笑意,掏出帕子对王辅臣道:“大人,雨湿石凳,擦擦再坐。”

王辅臣摇头道:“不坐了,随意看看,这几棵银杏倒是长的很好,可是建园就在此处?”

狐狸语调轻快:“不错,当初建园就是看中了这几棵百年银杏。”

“嗯。”王辅臣背着手绕着小园溜达了一圈,我与花叶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我低着脑袋,不敢再看狐狸的背影,每看一眼,都觉得自己遭了凌迟般痛苦。

“那位……呃……谢姑娘是吗?”王辅臣忽然唤我的名字。花叶用力一捏手,我惊醒抬头,见他正回转了身子对着我,努力控制着全身肌肉,我又施一礼道:“是的,大人,我叫谢三毛。”

不出所料,他听了我的名字状似开心的呵了几声,突然问道:“谢姑娘可认识一位异国男子?”

感觉花叶脚步一动,我急抬肘轻晃了下,抬头答道:“认识的。”他想杀我一个措手不及,想看我惊慌失措的表情,我这心神若稳不住就要被他抓住把柄。

“嗯”他点点头,“你们的家乡在一处?”

狐狸脚步向我挪来,脸上表情虽似轻松,眼底却有压不住的心惊。他怕我答错话,他怕我露了端倪。

在我身边站定,他抬手搂住我的肩膀,亲昵低头道:“回大人的话呀。”

我微笑着点点头,冲王辅臣道:“哪里,我是中土人,他是西洋人,家乡自然不在一处。”

王辅臣眯起鸱目道:“那谢姑娘是如何认识此人的?”

我呵呵笑道:“那人与我并不熟络,原先在京城时他是个传教士,我听了几次教义便与他认识了,听闻我去云南游历,他便与我同过一路而已,后来我与阿楠一起看望姐姐时,他也曾来坐过几次,之后我便不晓他去到哪里了。”

感觉肩膀上的手力道一轻,心里暗松了口气,我没糊弄错吧。

王辅臣又道:“谢姑娘去过京城胡家大院吧?”

“去过。阿楠带我一起去的。”

“你在那处见过那异国男子么?”

我奇怪的望望狐狸,摇头道:“没有啊,住了一日就来大同了,他不是留在云南了吗?”

王辅臣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表情突然阴了下来,一字眉蹙的愈发紧凑,默了半晌,嘴角又咧开来:“哈哈哈!阿楠与谢姑娘成亲时我定要送份大礼!”

他蓦然转移话题,却无人觉得不妥,都跟着嘿嘿笑了。

他一甩袖子:“好啦,食也消的差不多了,该走了。

狐狸忙道:“大人不如留下吃了晌饭再走?”

“府里有人候着我呢,过几日还得回陕西去,今日就不多留了。”说罢向小门走去。几人都赶紧跟上,花叶窜到前面拉开了门,桃花面上又是一片娇娆妩媚,咯咯笑道:“大人慢走。”

狐狸紧跟在王辅臣身后道:“若回陕西,我便陪同大人一起去。”

眼见着王辅臣已踏出了门外,忽然脚步一顿,迅速转回身来,对着狐狸胸前猛掏了一拳,笑道:“不用你小子陪了,好好陪着你没过门的媳妇吧!”

我看在眼里,刹时肝胆欲裂,如被一刀劈中后颈,喉咙一阵腥热,硬着头皮咽下了已到嗓门的一口血!

狐狸却岿然不动,硬生接了他这一拳,笑容坦然自若,抱拳道:“谢大人关心。”

王辅臣盯着狐狸,笑意未达眼底,鼻中轻哼一声,出得门去。

门,关上了,花叶将门栓紧紧插住,回望我二人。

狐狸似一尊雕像般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一直干爽的额头此时才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我低低哀叫一声,抱住他的胳膊,却再不敢下手扶他的腰。花叶的脸变的煞白,一步上前,刚将狐狸手臂架在肩上,他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一层一层解开狐狸的亵衣,竟解了五六层之多,每件亵衣的带子都死死系在腰间,每件亵衣上都濡透了血迹。花叶哭了,边哭边骂:“你这个傻瓜!跑了就是,不跟他了就是,逞什么英雄!”狐狸听不到,他死过去一般躺在那儿,气息全无,嘴唇和脸一个颜色,惨白!

我没哭,眼眶干干的,咬紧了下唇专注地解带子,那些带子都打了死结,很难解,我却解的耐心。一层又一层,亵衣解完,狐狸的上身裸在我眼前,裹身白布早成了血布,两边的皮肤,竟已青紫。

我的手抖的太厉害,再不能落下,花叶泣着接了我的工作,扯开纱布的一瞬,狐狸嘴里“呃”了一声,缓出了口气,微微睁了眼,看着我俩全蹲在床上,蹲在他身边,居然还扯了扯嘴角,我急制止他:“我求你别说话,一句话也别说!”他怎会听我的话呢?一向都是我听他的话而已。

他断续道:“大……大人已起……疑心……三……三毛今……今夜……与黄……毛……一道……一道离……离开大同!”

我呆呆的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来,凝固成冰的血液,仿佛瞬间又鲜活热烈的奔涌起来,碎成千万片的心,仿佛瞬间又拼做了一个整体,只在一瞬间,他的这一句话终了,心底一股奇怪的热流突然爆发了出来,我竟无法控制它们的喷涌速度,像火山、像海啸、像泥石流、像龙卷风!短短几秒已席卷了整个心房,好似在冰层下被掩埋了许久许久,终于从厚厚的封冰积雪中扒开了一条小缝,寻到了温暖阳光的踪迹……

那热流是什么?我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遗落的魂儿

从滚水中夹出早已备好的针线递给花叶。她跪在床的里侧,像一个真正的外科大夫那样,在狐狸胸前穿针引线,那下针的速度、娴熟的手法,一看便知绝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我屏住呼吸,照了她的吩咐关门、开窗、撩起床帐、烧热烈酒,水烫针线,再一次次的夹给她。那一条裂开的伤口缝合了多长时间我没计算,只知花叶剪断最后一个结口,从床上翻下来时,腿似乎已经麻的站不直了。

当第一针穿过狐狸皮肉时,他就昏了过去,事先准备好给他咬口压痛的手巾也没有派上用场,我不时擦擦他的额头,握握他的手腕,感觉着他的脉搏时强时弱,心情也随之高低起伏不定。

缝好的伤口裹了层薄纱布,轻轻覆好被子,狐狸的呼吸却一直不太平稳,手心热的发烫。花叶担心道:“今夜可能要起高热,我得去为他煎点柴胡水。”我忙道:“今夜还由我来看着他。”花叶擦着手,眼睛未看我,直接道:“今晚你得离开。”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犹豫着摇头:“不……不行,他不好起来,我不会走的。”花叶抬头望我,口气仍然淡淡:“这么说,他若好起来,你便会走了?”

我顿时噎在那里,怔怔望着她,无言以对。

她靠近我,右手食指弯曲,勾起我的下巴,那狐媚的眼睛,略带了一丝狠厉之色的眼神,与狐狸惊人的相似。她冷然问道:“黄毛现就在金莲阁,阿楠躺在这里,你,想怎么做?”

我张张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她嗤笑一声拿开手,将手巾扔进盆里道:“阿楠早上再三交待我,今夜必要将你与黄毛送出大同,一阵去把你的东西拿着,待云风过来,便让他带你去金莲阁!”

我垂眼盯着地面轻道:“那王大人来查看过了,知道我是华楠的未婚……未过门的娘子,如果我走了,他会不会起疑?”

花叶冷笑道:“你以为现在他就没有起疑么?他已经信了腊八堂的话,怀疑到了我们身上,你走,或者留,他也不会减消半分疑心。况且……”她斜着眼睛睨我,“黄毛一定要走!我们只保得了他一时,这里还是大人的地方,留在大同早迟会被抓到,阿楠要你必须和他一起走,你们若不想死就只有这条路可行!”

我想走吗?不想走吗?还是没有答案。我只能呆呆望着狐狸无知无觉的昏睡模样,望着他颈子处露出的一小截纱布结口,望着他的黑发散在枕上,望着他没有血色的皮肤,突然觉得心底又泛出了疼痛,细密而尖锐的疼痛,夹带着一丝末世来临前的惶惶。

天黑透之后,云风来了,与花叶躲到外面园子里说了会话,便进到狐狸屋子里准备带我离开。没东西可拿可收拾,只不过住了几天,包袱还是原样,拆也没有拆开过,花叶替我拎了来。

晌饭晚饭都没有吃,我一直坐在狐狸身边,握着他的手,探着他的脉搏跳动,想着空泛的心思,坐到浑身冰冷。那饭,放在桌上早已凉透。

花叶催了我两遍,见我没有反应,便伸手过来拉我,被她拽起身,放开狐狸手掌的一刻,狐狸的手忽然抽动了一下,我忙俯下身子看他,他却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说话,半晌静静,手,再也没动过。

花叶又开始扯我,口道:“快走吧,再拖延时辰难免多生事端。”

我说不出心里的滋味,无抓无挠,虚浮空落,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眼前恍恍惚惚,杰森还在等着我,他平白无故的受了这许多罪,我怎能丢下他不管?可狐狸,他为我救了杰森,身入险境受了重伤,我又怎能一句话也不和他说就这样走了?陷进这样的两难境地,我真的选择不了解决不了,除了恍惚还是恍惚。

挪了半晌的步子,还没挪到门口,花叶急了,上来一把扯住我:“别磨蹭了,马车外院大门口候着呢,再晚城门就出不去了。”

被她一催,我咬咬牙,甩开花叶的手,回身跑到狐狸身边,俯在他耳上轻道:“我走了,你好好养伤,千万莫再逞强,我……我不怪你了,待你伤好了,我还……我还会来找你的!”

说完话,再也不敢看他一眼,掉头飞快的冲出门去,冲进黑暗的园中,眼泪哗哗流下,心中自责内疚巨浪滔天,这样一个爱我的男人,我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抛下了他,接受了他的成全,即使这成全,带给我钝刀割肉般的痛苦。

捂着自己的脸,却触不到自己的灵魂,它躲到黑暗里,承受着良心的谴责。

云风追出来,见我捂着脸嘤嘤哭泣,叹了一声,拍拍我肩膀道:“嫂子别难过了,楠哥也是为你好,有花姐照顾他你可以放心,我们快走吧。”

听着这不知内情的安慰,我泪如决堤,难过更甚,可脚步,终于还是走向了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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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少见的没有下雨,云风驾车一路急奔,不多会儿就到了目的地金莲阁,他嘱我在车上稍等,自己便走了过去。我掀开车窗帘子一角观望,这里不知是大同城的哪处,四周街巷交错,前方五十米处有几幢小楼林立,内里一片灯火通明,人声吵嚷鼎沸,看起来像是酒楼之类的所在,云风将马车停在离那些楼较远的一处大宅院墙拐角,隐在黑暗里,想是为了不引人注意。

一刻功夫,其中一楼的侧巷子里走出了两人,一高一矮,都垂着脑袋,脚步极快的朝马车方向走来,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那高个子的身形是那么熟悉,分明就是杰森!

眼见着他们走到了车边,我忙弯腰过去打了厢帘子,高大的身影一步窜进车厢,扑面扇进来一阵凉风。

看着来人,泪盈于眶,拉着他坐下,名字到了嘴边未叫出口,我已被紧紧拥进了暖暖的怀抱。面颊蹭到了粗布衣上,双手攥着拳头放在他的腰侧,两个人没有交谈,坐在那儿就这样抱着,今天,是我的泪腺彻底失去控制的日子。

他的脸不停磨蹭着我的头发,手臂拥得愈发用力,嘴里喃喃:“三三,三三。”那声音就如一只刚刚寻到家门的呜咽的小兽。我闭着眼睛默默流着泪,心中黯然一片,是孤独、恐惧和不断的分离使他有了这样强烈的情绪,这个原本乐观可爱的大男孩会遭遇这样糟糕的经历,我应该负最大的责任。

拥了良久,马车已再次急奔起来,随着颠动的频率,他略松了手,抓住我的肩膀,长长呼出一口气,定定地看着我,我也定定地望着他,伤心并着激动几不可抑,又是一月未见,与上次相比,他的改变大到让我不能置信,胡子不知几日未整理,密密的冒出了茬,鼻子上原本灵动可爱的小雀斑已一片灰蒙蒙,真纯坦荡的清澈碧蓝里竟刻上了近乎沧桑的隐痛,我勉强咧了咧嘴,伸手抚上他消瘦的脸颊,哽咽道:“还好吗?没吃苦吧?”

他摇摇头,语气急切道:“我没有事,华先生怎么样了?”

没有向我诉半句苦处,他的第一句问话就让我愣了一愣,一阵奇怪的失落感氤出心尖,默了半晌,我道:“他……还好。”

杰森皱起眉毛,面色凝重道:“华先生为我挡了一刀,不可能还好。”

我一惊,抓住他的衣服道:“你说什么?华楠为你挡刀?”

“是的,华先生来救我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想要跑掉被他抓住了,有三个人用刀来杀我们,我差一点就被砍中,是华先生挡在我前面被砍到了。”

心里忍不住再次钝痛,我要他去救人,他不会为我救回一个死人,若非力保杰森安全无伤,他又怎会被人趁虚入刀?又怎会如去了半条命似的躺在床上?那细细密密如针扎过的感觉让我一时呼吸困难,揪住胸口紧蹙了眉。杰森见状忙道:“三三,你没有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你别担心了。”

杰森垂下脑袋,低道:“我想我们误会华先生了,要不是他将我送走,我也许真的要进皇宫去。”

我没有说话,想着小园儿里的那人,听着自己的魂儿再次叹出失落的声音。

“三三。”杰森唤我。

“嗯?”

“华先生……是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问的很艰难,我答的更艰难,勉强微笑道:“是的,他不带我来大同,我又怎能见到你?”

杰森仿佛想起了什么,情绪突然有些激动,他看了一眼车帘,疑惑的对我道:“为什么总是有人要抓我?是不是那个蔡少寅派来的?”

我看着他的高鼻子、蓝眼睛、雕塑般立体的面容,叹道:“现在又有更厉害的人想抓你了,因为你是外国人。”

他握住我的手:“三三,你知道是不是?你把事情说给我听。”

马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我嘘了一声,侧耳听着车外的动静。云风好象在与人交谈,说了几句,哈哈笑了几声,车身一颠,蹄音又由缓至急纷沓而起。我起身掀了一角帘子,低叫:“云风?”他坐在车头,头也未回道:“嫂子安坐吧,已出城了。”我略松了口气,终于出了大同城,杰森应该是安全了,王辅臣即使有疑,也不会想到我们离开的这样快。再问云风:“我们去哪儿?”云风回头看了我一眼,轻道:“楠哥说,若想安全你们只有到云南沐王府去。我只能将你们送出百里,便得回大同。”

我未再说话,退回了车里。狐狸说的没错,眼下能保得我们平安的还得是小沐,王辅臣手爪再长,也不敢伸到沐家的地盘。云风若回去了,只有我和杰森二人独自上路,要如何避开王辅臣的追捕顺利把杰森带回到云南,我要好好想一想,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似缠满了麻线。

见我不语,杰森开口道:“三三,你能和神仙联系上吗?”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望向他。

杰森顿了顿道:“我想说,如果你能和神仙联系上,我们……”他耸耸肩,无奈的扬扬嘴角,“你知道,这里真的不适合旅游。”

我抿着嘴,没有立即答他的话,杰森的提议是正确的,我们不该再去任何地方,不该再招惹任何人,趁着此刻二人同在,无伤无病,抓紧时间联系神仙回家才是正道。

“呃……”我突然有些结巴,“那个……我前段一直……一直有联系,但神仙没出现过。我想,他……他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现在没有时间理我们?”

杰森不再说话,他的目光深邃幽蓝,静静盯着我,那目光盯得我心里一阵发慌,我说的是事实,可为什么连我自己也觉得像在推脱?我已明了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可为什么脑乱如麻,心也乱成了麻?

车厢里悄然无声,杰森不语,我有些紧张,他生气了么?

半晌,杰森轻笑了声,道:“三三,你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好吗?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要抓我。”

他跳回到了上一个问题,我怔怔发了呆,我应该比他还想要回家才对,能和他一起回到现代,重新步入原轨道的生活,或许,我们会在一起,认真的谈个恋爱,把这段经历当成一个或有趣或惊悚的插曲,这个世界从此与我们无关,甚至可能不会再存于回忆。这难道不是我从踏上来大同的路之后,就一直想实现的么?

可是,身后的这座城里,有一个受了重伤的男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是为了杰森受伤,更是为了我而受伤,我可以忽略他的脸,忽略他的声音,忽略他的成全和他做的所有事情,却无论如何也忽略不掉自己心里的刺痛,只得绝望的把他的名字横戳在那刺痛的正中……

“三三?”

“哦!”我清醒过来,忙向杰森笑了一下:“好的,我说给你听,这件事很复杂的……”

“你说吧。”

我平了平心境,细捋了思路,从吴三桂开始说起,说到康吴战火已蔓延到西北,说到王辅臣其人其事,说到他与吴三桂结盟,说到罗刹使臣,说到王吴二人的奸计。

杰森专注的听我说着,几乎没有插过嘴,我说的仔细,内里详因,凡我知道的都细细解释给杰森听。他的表情一直很轻松,似在听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解释完了奸计,不知为何,我说着说着又提到了狐狸。

“华楠是王辅臣的人,专门替他在全国网罗一些同道反清,或者铲除敌对势力。”

“特工?”

“唔,类似吧。这次……呃……这次王辅臣派人去劫你,幸好华楠……”

杰森往后一靠,双手抱臂道:“那个王辅臣有没有发现是他自己的特工做了无间道?”

我瞄了杰森一眼,无间道!我们又不是哪方黑帮头头,王辅臣捏我们比捏死只蚂蚁还要容易。

“唔,华楠说他已起了疑心”

杰森又道:“那华先生还放走我们?难道他不会受到惩罚?”

我咬了下唇,惩罚,狐狸还能经得起什么样的惩罚?若是被王辅臣发现了他的伤……

杰森从这边坐凳移到那边,又从那边移回来,拧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我没心思去看他神道,只觉得杰森那一句话又让我忐忑顿起,从晚上离开小园到现在奔离大同已几十里,我那颗不安的心就始终没放下来过,我很没良心,很自私很懦弱,那人醒了若看不见我,即使明白我已遵了他的意思离开,难免还是会伤心。我有过的失落,他一定会比我感受的更深更重。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一直的不安,原来不是来自我和杰森的安全,而是,来自他。

“杰森……我想……”我呐呐然开了口,却不知该如何与他说出我的真实想法,他会不会以为我疯了?

“三三!我想好了!”杰森又从对面移回我身边,似没听到我方才那句。

我莫名看他:“想好什么了?”

“我们回去!”

“嗯?回哪去?”

“回大同!”

“啊?”我惊的起了身,“回……回大同?回去做什么?”脑中一阵眩晕,杰森竟与我想到了一起??

杰森碧蓝眼中神采飞扬,鼻子上的小雀斑一跳一跳,一扫之前沧桑,眨眨眼笑道: “找王辅臣!”

我扑通又坐回了凳子,他与我想的还是不一样,我只想着不能罔顾狐狸死活就这样跑了,他竟要去自寻死路?

“为……为什么找他?”

“当然是听他的话去当使臣啦!”杰森笑得愈发开心,满脸的自信.

原来不是我疯了,是他!

歧路的原点

忙不迭抓住杰森的手道:“你疯了?他正要利用你,你却送上门?”

杰森拍了拍我的手:“没有疯,我想要赌一把。”

“赌什么?”看着杰森脸上的神采,不知为何,我心里很不安。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转而问道:“如果华先生因为放走我们,受到了王辅臣的惩罚,你会不会想要回去帮助他?”

我皱着眉毛点头道:“就算回去也只能是我回去,你绝对不能再进大同城!”

杰森笑了:“你回去有什么用处?他们想要的是使臣啊。”

我确实很不放心狐狸,离开的仓促,甚至都没有问过花叶有无对策,马车走得越远,忐忑愈发强烈, 可是,我却绝对没有想去找王辅臣的疯狂念头,杰森好不容易自由了,回去无异送死。

双手扯紧杰森的袖子,我道:“无论怎样,你绝对不能回去,我……我也不回去了,我们现在就赶向云南!”

杰森拧眉道:“难道我们不要报答华先生吗?”

“怎么报答!!”我激动了,“你我一无背景,二无武功,送上门去只有任人宰割,我不想死,更不想你死!”

谁能了解我说这话时的心如刀割?躲在狐狸用命换来的安全下,我直觉自己就像一只缩头乌龟。

“那华先生呢?”杰森在这时突然变得特别死脑筋,一再提起狐狸,让我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调拔高道:“他救了你就是为了让你逃走,你再回去他的牺牲还有何意义?”

感受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我心心念念想着那人的安危,可我更清楚的知道,我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带杰森远离是非之地,保住我俩的性命。

杰森看了我半晌,温柔地将我拥进怀里,轻道:“这不是你心里真实的想法,三三,你……是想回去的对吗?”

我俯在杰森肩头猛地一震,他在说什么?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用哄孩子般的口吻说道:“他们要利用我,当然不会杀了我,如果能见到康熙,也许我们可以向他求助。”

我抬起头来,怔怔望着他,喃喃道:“你在说什么疯话?见康熙还有命吗?”

“我可以不按照他们说的那样去杀康熙,你觉得请他帮助我们不好吗?”

我摇摇头:“我只怕康熙不会信你的话。”

杰森笑容加深道:“三三,你知道这场战争最后的结果不是吗?”

我先是一愣,脑中立时闪过一个激灵,杰森的话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是谁?我是来自现代的谢三毛,我读过这场战争,详细情形虽不了解,但也知决胜关键在哪儿。

我已知道谁是最后的赢家,还在纠结什么?一刹那间灌满脑子的糨糊好象全消失了,一道强劲的光冲了进来,打开了我从前的记忆,激发了我被情感掩埋了许久的智慧,杰森说的对,自投王辅臣的罗网,我们与狐狸都可暂时保住平安,我知道该如何打败王辅臣,只是需要想好一套能说服康熙的理由!

我的眼睛亮了起来,杰森鼻子上的小雀斑开始欢欣的跳动,它们也看出我想到了好主意。

犹豫了下,我又道:“那……我们直接去找王辅臣?”

杰森静静看着我,摇了摇头没有答我,再次跳开了话题,他扶住我的肩膀,柔道:“三三,你这段时间过的好吗?”

我抬起手,使劲搓了搓脸,微笑道:“挺好的,就是很担心你。”

他的手抚摩着我的侧脸,柔柔碧蓝里深情一片,“我也担心你,得不到你的消息,我很着急。”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缓缓贴近的俊脸,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阵紧张,那日他已明说了要我做他的女朋友,我虽然嘴上没应,可心里却已经同意了,吻,也心甘情愿的亲了,那么长时间的相处,我了解了他,他也了解了我,纯真善良的他是当男朋友的最佳人选不是么?我们终究会一起回家,同时代同命运的他才是最适合我的不是么?

可我,为什么想退缩?

我的表情应该很自然,没有推开他或者僵硬了身体,心底纵使升腾了一丝抗拒,我却没动,我很怕一动便会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受伤的痕迹。我就这样默念着,杰森是最喜欢我的,杰森是最适合我的,睁着眼睛看着他,看着他靠近,看着他英俊的脸在我鼻尖十厘米处停住,看着他没有丝毫异状的微笑着道:“我去跟赶车的那位先生说我们回去!”

呆呆看着他掀了车帘子出去,翻涌不定的心潮竟忽然平静了下来。

不出所料,车子很快停了,云风气急败坏的冲进车厢来叫道:“嫂子,黄毛怎么回事?”

我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轻道:“我们去见王辅臣,你得帮帮我们。”

云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们疯了?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要回去?”

“你说王辅臣会不会相信华楠?”

云风不作声了,脸色黯淡,颓然道:“以大人心思的缜密,也许很快就会怀疑,不过花姐会把他带走的。”

“他伤这么重,一时半刻走不了,你把我们交给王辅臣,华楠就不会再被怀疑了。”

云风疑惑道:“你们到底在想什么?楠哥费了这么大力气才……”

杰森接口道:“有办法,我们不会死的,快带我们回去吧。”

云风还在犹豫,我抬脚跺了跺厢地急道:“我真的有办法,你相信我!迟则有变!”

云风与我们并不相熟,他挂心的自然是他的楠哥,听我说的自信,竟也不再多说,出厢掉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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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奔离近百里,车子再重新驶入大同城时,天已微亮了,我与杰森靠在车厢壁上都闭着眼睛闷不吭声,连着两夜未休息好,身体极度疲累,脑子却分外清醒,杰森似乎在小憩,我在想着一阵看到王辅臣该说些什么,贸然去见定会惹他怀疑,只有折个中绕个弯了。

掀了帘子站上车架,先被凉意激出了一个冷战。长街清冷,空荡荡没有人影,寒风卷过地面,几片落叶被吹得打着滚儿向前翻着,马蹄得得声显得特别清晰响亮,云风陪着我们折腾了一夜,鞭子甩得也有气无力。

我坐到他身边,道:“你莫回华楠的小园,直接将我们交给王大人。”

云风扭头奇怪的看我:“嫂子……”

“就说是被你抓到的。”

云风摇头道:“黄毛尚可这么解释,王大人见过你好生呆在楠哥家中,又怎会被我抓到?”

“我一个人去。”杰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一回头,见他正弓腰掀着帘子站在门口,忙道:“不行!很多事情你不了解,一个人去会说不清楚。”

杰森晃悠着走出来,耸耸肩道:“我什么也不需要说,我只要按照他的话去做就可以了。”

我对着脑门猛拍了两下,急对云风道:“那个朱三太子早已将我和杰森熟稔之事说出来了,我在园中说的话,王辅臣他定是一句也不信!你可说我与杰森碰头欲逃时被你抓了个正着!至于华楠……”我顿了顿,“且说我一直骗了他好了。”

“你可以不用去,我带黄毛去就行了。”

“不行,他是异国人,怎能对付的了王辅臣?我必须要和他一起。”

云风郁闷的看着我:“可是这样说,理由很牵强。”

“管不了那么多,如果我们不出现,我怕王辅臣很快就要派人去小园找华楠了!”

云风甩了一鞭感慨道:“嫂子,你与楠哥彼此真是情深义重!”

我舔舔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回头望去,帘子已放下,杰森隐回了车里。

一路急驰,小半个时辰后,车子停在一处宽大宅府门前,天还未亮全,透过车窗观望,那府门足有三米之宽,门口蹲了两头石狮,前廊更是长近十米,挂着黑漆大牌,上书:太仆卿府!

离府门还很远处,杰森出去与云风说了会话,云风又进来劝说我下车躲躲,直说我的出现太没必要,我也知若王辅臣看见我,仍会怀疑到狐狸身上,但还是坚持要与杰森一道,我弄丢了他两次,这次决不让他独身涉险。

云风摸出一截短绳将杰森双手绑起,我要他也绑住我,他却不肯。我嘱咐他千万莫露出马脚,他只是无奈的笑了笑。是了,他是专业的,我们应该担心自己的演技过不过关才对。

待云风抓住我俩一下车,门口两人立刻冲出几步,举着刀大喝道:“什么人?”

云风高叫:“影堂云风,快禀报大人,我已将他要的人抓来了!”

那二人似对云风十分熟悉,打量了我们几眼,其中一人向府内跑去,另一人道上前斜眼睨了睨我道:“这一大清早的,云兄又立功了?”

云风与他打着哈哈,将我与杰森推着向里走去。

杰森低着头,一副沮丧的表情,我临下车前挠了挠头发,几缕发丝凌乱的垂在眼前,脚步踉跄,落魄感更甚,这外形,应该不会让王辅臣起疑吧?

天,暗蒙蒙的,踏过大院儿,到了正厅阶下,云风对那人道:“大人是否还未起身?”

那人看看天色,摇头道:“这个时辰怕是已经打好一套拳了,大人日日起的都早。”

云风未再作声,瞥了我俩一眼,手仍抓着杰森的后背。

等了约五分钟,初始那人又跑了回来,叫道:“大人让你把人带去后院。”说着便上前推了推我,奇道:“怎么还多了个女的?”

云风未答他话,径直推着杰森向侧方走去,我忙紧紧跟住,不愿被人拎着前行。

走了不远,便进了一处园子,花草种了不少,厢房隐在其间,中间一块开阔平地,云风扯着我二人立住不动,看那平地中有两人呼喝来去正过着招,

光线虽不明亮,我也认出了那其中一人便是王辅臣,只见他矮状的身体不停上腾下跃,竟状极轻盈,拳头又快又准,与另一人拆了不过十招,便连击中对方三拳,一肘将那人拐翻在地。那人爬起来向他行了个礼,他一挥手命人退了。边上候着一婢女,立刻送上手巾,王辅臣擦了擦脸,缓缓转身看向了我们。

云风抱拳道:“大人,您要找的异国黄毛已擒到,送来请大人发落!”

王辅臣踱步走近,到杰森跟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两眼,嗤笑一声,却未说话,将脑袋扭向了我,嘴中发出似惊似诧的“咦”声。

不知情的人听这咦声,定会觉得此人见了不曾想到的人发出惊讶之声,可只有我听得出来,那咦声带了些做作,带了些不屑,还带了些了然的味道。

“这……不是阿楠的娘子谢姑娘吗?”他开了口,做作口吻更明显。

我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云风答:“正是。”

王辅臣歪着脑袋笑道:“她不应该是在阿楠的小院儿吗?怎么会与这不熟悉的黄毛一同出现?”这句话不但做作,暗讽的意味也流露了出来。

是我骗了你骗了华楠,我其实与黄毛熟悉的很,为了遮掩他的去向才说了谎,这就是我早已想好的说辞,刚欲张口,忽听云风道:“嫂子昨晚出门给楠哥买东西,被这黄毛抓走了,楠哥一直在找她。我找到黄毛时,他还拿嫂子要挟了我一阵,想着先将黄毛交于大人,再将嫂子送回楠哥那处。”

我心里一颤,余光迅速瞟向杰森,他对这话一点反应也没有,眼皮也没动一下。我突然明白了云风为什么不愿给我绑手,原来他还是想着要把我撇出去。

王辅臣默了一阵,又道:“哦?你在哪儿抓到他的?”

云风镇定自若道:“李家巷后方古庙中。”

王辅臣轻笑一声,踱到我面前:“谢姑娘,你是被他抓走了?”

我能说什么呢?这时候辩白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云风既然已说了话,我自然不能再改口,便迅速施了一礼道:“见过大人,民女吓……吓坏了。”

王辅臣哼了一声,对杰森道:“你与谢姑娘熟悉么?”

杰森道:“熟悉。”我看了一眼云风,云风表情怪异的瞪着杰森。

王辅臣哈哈大笑:“那谢姑娘怎么说她与你不熟悉呢?”

我轻轻一颤,他记了我的话,果然还是对我有疑。

杰森突然转身向我,嘶声叫道:“三三,你不喜欢我不要紧,但我会一直喜欢你的,即使你嫁给了华楠,我还是一样爱你!”

他边叫边扭挣着手腕上的绳子,似要向我扑来,却被身后一人死死扣住了双臂。

我“啊”了一声,惊的倒退了两步,双眼眨也不眨的望住杰森。云风立刻上前喝道:“闭嘴!你这黄毛竟敢对我嫂子起歹心!我定要宰了你!”说着做势举手,王辅臣立刻叫道:“住手!不能伤他!”

云风怒哼一声,状似气愤的后撤一步。

王辅臣绕着杰森转了两圈笑道:“这还真是让人开了眼界!哈哈哈哈!西洋人不同凡响啊!”虚伪的笑了一气又道:“既是他一厢情愿,那谢姑娘想必是受了惊吓了,云风将谢姑娘送回阿楠那处吧。黄毛就留在我这儿了。”

我气息难平,眼中惊色未定,这反应在云风看来正是迎合了整场戏,完全没有漏洞,可只有我看得出来,杰森在向着我做戏大叫的刹那,眼中流露了真实的情绪!我,伤了他么?

转身刹那,千忍万忍还是瞄了杰森一眼,他轻轻的眨了眨眼,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微笑。

镇定的拜别王辅臣,出了府门上了马车,驶出半里后,我冲出车厢,对着云风叫道:“你为何要带走我,我不能丢下他!”

云风呵呵笑着,似心情很好:“若要将你留在那里,楠哥定会杀了我!”

我怒极叫道:“杀了你也不能扔下他一个人面对王辅臣!”

云风见我真的怒了,便也正了颜色道:“是黄毛自己要求我这样做的,他要我把你安全送回楠哥身边,他说,你已想好了办法解决此事!”

我扶住车框,只觉得浑身无力,脑袋一阵眩晕,剧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即使知道王辅臣暂时不会对杰森不利,可我在外,他在里,我是狐狸的娘子,他是假冒的使臣,我还怎么与他一同去见康熙?

云风见我不语,又叹道:“绕了这一大圈,黄毛还是落到大人手里,楠哥的伤算是白受了。”

听得这话,我恨得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绕回了原点没错,但狐狸若不去救杰森,我满脑纷乱担心,又哪里能想出办法对抗王辅臣?急对云风道:“快回小园。”

我要快些见到那受伤的人,我要告诉他所有我知道的事情。

我一定要去兰州!

伪装的本领

与外宅的扫地老人擦肩而过,我向他施了一礼,他仍像上次般没有反应,持着扫把不紧不慢的扫着院子,白须微微飘动,面色平静无波。

推开门,小园内静悄悄,树、花、池、桌依然安稳的呆在原处,走了几步,听见偶尔几声清脆的鸟叫叽喳在树梢,不过离开了一夜而已,再回小园,我的心竟咚咚跳个不停,似悲似喜,五味杂陈,他醒了吗?也许,他还不知道我离开过……

穿过拱门,一眼便瞧见了花叶,她在廊下的躺椅上蜷缩成一团,身上披了件薄衣,蹙着眉在冷风中浅眠,云风张嘴欲叫,我忙拉住了他,花大姐定是看护了狐狸一夜,倦极了。

轻轻踏上台阶,我路过狐狸的房间,门是关着的,他恐怕还在睡着。进了隔壁捞了床棉毯子出来,替花叶覆上,掖好毯角,手想抽回,被人一把握住。我低头微笑着看她,她坐直了身子,满眼惊色。

“三……三毛?你怎么……?”花大姐一向伶俐的口齿竟也有些结巴了。

我点点头:“嗯,我不走了。”

花叶腾地站起身来,毯子滑落到地上:“你……你为什么不走?云风?”说着诧异地看向云风。

云风挑挑眉毛:“不关我事,她自己要回来的。”

我看看狐狸的房间,轻道:“我惹出来的事,怎能一走了之。”

花叶顺着我的眼光一扫,诧色褪去,脸上便绽开了笑,道:“原来妹妹还是挂念着阿楠啊……真是个好娘子。”

我不顾她调侃,急道:“华楠醒过吗?”

“醒过。”

“有……有问过我吗?”

花叶摇摇头,“没有问,他知道你已经走了。”顿了顿,又道:“但他很不开心。”

我垂下脑袋,心里有些酸楚,花叶摸摸我的头发道:“一个傻小子一个傻丫头,倒真是配得合适。去吧,去看看他。”

推开狐狸的房门,光线昏暗,一股药味儿扑鼻而来,桌上摆满了药瓶瓷碗纱布,凳子上放了一个水盆,那人,还静静躺在床上。

轻手轻脚靠近床边扫了一眼,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帐子的阴影笼罩了他的脸,听着呼吸很是平稳,这一夜想是没有起热。我坐下来叹了口气,无意识的将被边掖了又掖。往暗处倾了身子仔细看他,脸上突然一烧,吭哧道:“我……我回来了。”

狐狸不知何时醒了,正眯着眼睛望我,窗户闭着,帐子遮光,我居然没发现。

他不说话,一动不动的看我,睫毛眨也不眨,无语对看了半晌,我有些架不住他直接的目光,将头偏到一边,小声道:“昨夜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么?”

他不作声,仍盯着我。等不到他的回答,我只好又道:“想喝点什么?我去给你熬点粥?”

他还是不理,我有些尴尬,站起身来道:“要不你再睡一会儿,我一阵再来看你。”说罢转身欲走。

“去把窗户打开。” 他哑声轻道。

我回头无奈的瞪了他一眼,这人一醒就开始矫情了。走去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透了进来,屋子里的药味立刻淡了不少。我深深吸了口气,回到床边道:“只能开一会儿,不然你会着凉的。”

有了光线,狐狸的表情明晰了许多,他不再眯眼,看向我的一双凤目里闪出了些欣喜之色,只是脸颊看起来愈发消瘦,下巴上竟生出了许多青须须的胡茬子。看他这憔悴虚弱的样子,我不知为何竟忍不住抿嘴轻笑了下,现在的他,完全没了平常的妖媚动人,很像一只年老色衰泛人问津的病狐狸精。

“你笑什么?”狐狸似有点不高兴,眉毛皱了起来。

“没笑啊,”我道,“想吃东西吗?”

他闭了闭眼睛,声音极低道:“你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我坐下来,继续来回按着被边:“我不认识去云南的路。”

“切!”他轻嗤了一声,对我的话表示了不相信。又道:“黄毛呢?”

我没作声,他眼中起了疑惑:“黄毛怎么了?”

我想对他说杰森的事情,想说服他离开王辅臣,想把我知道的“天机”告诉他,想听听他的主意,可是看到他这病恹恹的样子,我却一句也说不出口。过几日再说吧,杰森暂时不会有危险,勉强笑道:“没事,他挺好的。”

狐狸眼中锐光一动,道:“是不是叫大人捉去了?”

我摇摇头:“不是捉,是送。我们自动送上门的。”

他几乎未加思考,立即眨眨眼道:“你们想了什么坏主意?”

我掩饰的抬手蹭了蹭额头,把笑容隐到小臂处,狐狸好聪明,几个字就听出了端倪。

“坏主意都是你想的,我们哪里想得出来?”我说着话,手指滑来滑去,将被边刮成平平的一道。

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从被下游出,抓住我的手腕,摩挲着游到我的手掌,攥住。眯起眼睛道:“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走的,以后我就没有可能再放你走了,明白没?”

我见他那生着病还要装狠的模样着实好笑,假意挣了挣手道:“又要困我?那我现在走。”

手劲蓦然一紧,狐狸吃痛的哼了一声,我忙轻拍了拍被子道:“好了好了,等你好些了我们再说。”

他眼睛瞪了起来,嘶声道:“还说什么?我说过的话你总是记不住!”

看着他激动,我紧张极了,连连安抚道:“你不要大声说话,挣裂了伤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记住了,哪也不去,就陪着你好不好?”

他颈子一松,鼻中又嗤了一声,唇边却浮出一丝得意的笑,像一个奸计得逞的孩子。

他的食指轻挠着我的手背,道:“黄毛没死就行,你若想救他,我还能把他救出来。”

我不语,无奈的看着他洋洋自得的表情,自己都瘫在床上了,还敢放大话。

“不过,再救一次,我的价码可就真的要兑现了。”他语气又松快起来,看起来心情很好。

我摇头道:“你养好你的伤即可,他的事情你暂时别管。”

狐狸盯着我,突然猛地“呃”了一声,脸上现了极痛苦的表情,手也松开了,想抬起胳膊抚上胸口,却抖的厉害。我一惊,伤口又裂了?赶紧起身欲掀开被子查看,听得他痛的喃喃自语,急问道:“怎么了?”他张着口:“我……我……”尾音已听不真切,我忙俯下耳朵:“你说什么?”

温热的舌尖迅速卷上我的耳垂,含进嘴里,我一震欲逃,却被他一口死死咬住,耳边扯痛得我闷叫一声,皱着鼻子叫道:“快放开我!”

他牙齿咬住耳垂,唔哝道:“就不放!”

慌乱之时手已举起,对准他的胸口紧攥着拳头,他又含糊道:“你打啊。”

扬了又扬,终还是轻砸在了他的胳膊上。歪着脑袋一手扶住他的枕头,一手去掰他的下巴,力气还不敢用大,掰了又掰,他始终紧紧咬住不松口,我气道:“你简直比水蛭还可怕!”

他用牙齿拽着我的耳垂向下,我向反方向使力,疼的直觉耳朵快分家了,又叫:“你想把我耳朵咬掉啊?快放开,疼死了!”

口齿不清的家伙继续无赖的唔哝:“不放不放不放……”

我无语了,骂了不顶用,打又不能打,面对这个水蛭般的耳垂控,我一点主意也没有,只好顺了他的力气,继续侧脑袋让他咬着。

牙齿不放,嘴唇轻轻抿了两下,见我不再挣扎,略略松了劲,舌头再次缠上,吮吸撩动,我歪着脖子撑在他上方,电击般颤抖不已,那感觉……我真的招架不住。

“三毛。”他边吮边嘟囔。

“嗯?”

“你昨夜……走的时候……我知道……”

心尖微颤,却又觉得是意料之中,他是狐狸,狡猾的,会伪装的狐狸,装睡当然有可能。

“你说……”他湿润温柔的舌来回拨弄着我的耳垂,酥麻感已向全身蔓延,“你不怪我了……可是真的?”

“嗯。”

“你说……待我伤好了……你还会来找我……可是真的?”

“嗯。”

“今天……你就回来了……你……是不是喜欢我?”他的声音低柔含混,带着男人特有的气息,带着一丝魅惑,几近喘息般地钻入我耳中,不知几时,我已放松了手臂,趴在他床边,侧脸几乎贴住了他的鼻息,身子软软的,头脑昏昏的,顺着他的话答道:“嗯。”

耳垂猛然剧痛,水蛭长出了大獠牙,狠狠咬了我一口,痛得我捂住耳朵,一跳起身,张大了嘴看神经病似的看着床上那家伙,他又眯起了眼睛,不过不是算计的眯眼,而是开心的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疼的直揉耳朵:“你那么使劲咬我做什么?”

他柔笑似水:“我想把你吃掉。”

我又惊又怒叫道:“你是不是有病?”

他立刻苦起脸,耷拉着眉毛道:“是啊,你看我都动不了了,不是有病是什么呀?”

说不过无赖,我气极掉脸就跑,拉门一冲,正撞上送饭进来的花叶,她敏捷的换手端盘,侧身一躲,还是被我莽力撞上了右肩,啧啧叹道:“急什么呀,差点儿把我汤撞洒了。”

我满脸通红,憋哧半晌没说出话来。

花叶瞅瞅我,又瞅瞅狐狸,嘻笑道:“小两口怎么一见面就吵架?”进屋放了盘子,又过来扯我:“你别跑,饭你得给他喂了,吃完饭给他擦擦身,再把他胡子刮刮,瞧我多俊的弟弟,一宿被你折磨成什么样儿了。”

我又张大了嘴,拿看神经病的眼光看着花叶,被我折磨的?这姐俩儿都什么人哪!

我吭哧道:“我……我给他擦……不合适。”

花叶弯月眼一瞪:“怎么不合适?你是他娘子,你不给他擦谁给他擦?”

回眼望望狐狸,他面无表情,眼睛里却让我看到了奸诈笑意。

花叶跑去柜子处翻了一阵,翻出一把小刮刀,往我手里一塞:“喏,就用这个刮胡子。我守了他一夜了,现在要去睡觉,谁来吵我我就剥了谁的皮!”说完朝着狐狸一扬下巴,挤眉弄眼的出去了。

我呵了两口气,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二人,脑中天雷巨响:回来是个错误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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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一勺一勺的喂了,狐狸不能起身,只好将头下加了个薄垫,勉强撑起脑袋吃了些流食。若说刚刚我还满心气愤,这会儿看他吃饭,心又酸起来,他与我斗嘴掐话倒是挺带劲,食欲却不太好,吃一口咽一口眉毛总要皱几下,看着我担心的脸,便笑说花叶的手艺退步了,饭做的好难吃。我心里明白,他是伤口疼痛食难下咽,可是不吃饭,伤又怎会好的快?无视他表情痛苦,我还是坚持将一碗粥喂完了。

吃完饭替他刮了胡子,下巴用热手巾敷了一阵,我捏起刮刀俯下身,小心翼翼的从他右颊刮起,他始终定定的看着我,任我将他下巴晃来晃去,第一次给男人刮胡子,看着手巾湮出的热气,看着他的面颊一点点清朗干净,心里突然升腾起一阵奇妙的感觉,想起了上学时最爱听赵咏华的一首歌《早餐》里的一句歌词:轻手轻脚,不敢太响,看他蜷着身体睡得正香。

上学时最爱做的事就是幻想自己未来的家庭生活,我的老公是个帅哥,我为他做好早餐,送他出门去上班,献上拜拜吻,为他买好剃须刀,看他穿上绣了小熊图案的睡衣睡觉,幸福的靠在他肩头数钱。那些憧憬的日子仿佛又飘到了我的眼前,心神瞬间恍惚了起来,手下没了准头,狐狸突然“嗯”的哼出声来。我吓的一抖,将刮刀扔到一边,再看狐狸的下巴,一道血丝缓缓蜿蜒。

慌得拿了手巾去擦他下巴,嘴里连道:“对不起对不起。”

狐狸嗔怪道:“你拿刀对着我也不专心,心思又飘到哪去了?”

我摇摇头:“没有,是我不小心,我重新给你刮。”

狐狸一扭头:“不要了,再刮我怕你把我嘴唇都割了!”

我尴尬的站在那儿搓着手,非我刮不好,确实是走神了,不过我不明白,自己看着狐狸这张狡诈的脸,怎么能想起“家庭生活”这么温馨的画面来,真真是糊涂了。

狐狸埋怨了一气,见我不回嘴,哼道:“我背上的伤口痒,你给我挠挠。”

“啊?”我惊,忙摆手道:“绝对不能挠,痒了就是在生长新皮肉,你忍忍吧。”

“那擦身吧。”

“啊啊?”我愈发尴尬,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弄的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我不动,狐狸又道:“算了,让我痒死得了。”

我顿了会儿,没再作声,磨蹭着端了盆出去,磨蹭着烧了一壶水,站在炉边想了半天心思,待沸了倒好热水,再磨蹭回来,狐狸眼睛都闭上了,等睡着了。

呆呆看着他刮了一半的胡子,双眉平展,唇角带笑,睡颜安稳极了。他放心了是么?因为我回来了。看了半晌,我叹口气,扭了把热巾,掀开了被子。

从脸擦起,我擦的极轻极慢,生怕会把他惊醒,天知道他一睁眼看我时我是多么的慌张,落重手擦裂他的伤口也是有可能的。细细擦过脖颈,解开他的亵衣,绷带上还渗了些微血迹,我小心的沿着纱布边角轻轻擦拭。拭到那两抹红珠,我的手又颤了起来,那晚他受伤我就看过了一次,可那时注意力全在伤口上,只知他失血过多,皮肤上下惨白一片,今日再看,血气恢复后的双珠颜色温润,更像两颗粉色珍珠,一时间,我心跳息乱,突然脑中冒出了荒谬的念头,很想知道摸一摸会是什么感觉。眼睛撇开红珠,持巾的手继续往下擦去,空着的那手却鬼使神差的挪上去轻蹭了一下,软软柔柔的……豆豆。

迅速看向狐狸,他真睡着了,睫毛一动不动,我捂了嘴,拼命抑住了笑,我好无聊啊,谢三毛今天也当了次吃豆腐的色狼。

心情忽然好起来,擦身擦的顺手多了,他睡着了没法翻,只好沿着肋骨处来回挠了几下,正擦着,忽听门响,云风在外道:“嫂子,开门,有事情告诉你。”

我忙盖好狐狸的被子,走去给云风开了门。

他一进来先看了看狐狸,轻道:“睡着了?”

我点点头,急问:“何事?是不是杰森那边有什么消息?”

他颔首道:“没错!刚我回去府里,听大人道皇帝已准备赶去兰州亲征,大人要带着黄毛十日后动身。”

我一愣:“十天?怎么这么快?华楠他……没个把月也好不了啊。”挠了挠脑袋,我无奈对云风道:“好吧,十天后我也走,跟在你们后面,你偷偷给我留个路标就成。”

话音未落,狐狸的声音已响起:“没经过我的允许,你敢去哪儿!”

我大惊,回头望去,狐狸他目光炯炯正盯着我。我哭笑不得,他……居然又玩装睡游戏?

云风道:“楠哥你还是安心把伤养好,待你好了再来兰州寻我们。我带着嫂子你可以放心。”

狐狸略抬了脑袋,眼睛一眯道:“不用担心我的伤,十日后我必可与谢三毛一同上路!”

卑鄙的试情

对于一个身中两大刀,由胸至腹,由肩至背皮肉尽绽,又被掏了一老拳,伤口炸裂的人来说,十天,能恢复成什么样儿?

别说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人。超人,不一定是在天上飞来飞去抓飞机挡火车的,以我这种普通小虾米的角度来理解,身体某方面构造机能异同常人的,又或者意志力强于常人的,都能算得上超人了,例如眼前这位。

只又在床上躺了一天,第三天便自己坐起来吃饭,第五天他强行要拆线,我与花叶又忙乎了一通,将一根根结线剪断抽掉,两边留了些密密的小孔,粉红色的一道疤痕看起来挺新鲜,敷了些创药继续用纱布裹住。薄薄的皮肤是生长到了一起,可里面的肉有没有接合很让人担心。他下床时,腿似乎有些打软,不过很快就站直了,撑着我的肩膀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晃晃脖子道:“好极了!”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爸爸开刀之后,医生要他做的一套康复操,其中一个动作就是抱着球从头顶向后甩开,据说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有利新肉生长。便对狐狸说了做法,狐狸很听话,拉着我一道站在拱门通道上甩石头,甩了二天,院墙下百十来个花盆碎的差不多了。

我其实不能相信身受重伤的人可以在十天里恢复到生龙活虎的状态,可看了狐狸又由不得我不信,他行走自如,面色红润,胃口良好,斗嘴有劲,每天给他换药的时候,看那伤口确实长的挺好,没有再裂开的迹象。我想,他也许真的和一般人不一样,意志力特别的强罢。

当然,此人不只伤口愈合能力强,占有欲也特别的强。自我离开又回来,他就认定了我是喜欢他的,我说过喜欢他吗?我不过是在晕了头的情况下随便嗯了一声,他已经将我视作私有物品,不允许我离开他的视线,吃饭要坐在一起,睡觉要我看着,出恭时也要我等在门外,我稍露出些不耐烦的情绪,他便立刻开始装虚弱装痛苦,我早已看透了他的把戏,有时候真的很烦,尤其是在他不停的叫我名字却又无事要我做的情况下。

“三毛。”

“嗯。”

“三毛”

“有事就说啊。”

“三毛。”

“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怎么老说我有病?我好了看不见吗?”

我不太会骂人,与他吵架更是自讨苦吃,遇到这样的情况,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他见我沉默就更来劲,誓要将我惹到跳脚才罢休,看着我气急败坏,他就乐得不行,以前觉得他很阴险冷酷,现在觉得他更像脑残患者,不,是患儿。一次两次倒也无妨,从早到晚的折磨我,以我内向的性格来说真的受不了这种人,好不容易培养出来对他的一点好感,又被他自己整没了。

狐狸恢复的很好,花叶几天观察之后,便放心的同意他与我们一起去兰州,明天就要出发了。

我站在床边收拾包袱,将他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整齐,他站在我身后拽我的小辫子。不知为何我心里很郁闷,此一去结果如何尚不可知,康熙会不会信我们的话,杰森与我能否全身而退达到我们的目的,都是未知之数,身后这人完全不了解我的心情,只顾开心自己的,边拽边发出笑声,使得我愈发烦躁。刚整好几件衣服,他便猛推了我脑袋一下,推完退几步哈哈大笑起来。

我实在忍无可忍,这弱智游戏有意思么?为何他乐此不疲?没有回头,我咬着牙憋了半晌,将叠好的衣服一把从包袱里乱扯出来,用力摔在地上,看也不看他一眼,怒气冲冲向门外跑去。

他一步挡在我面前,拽住我胳膊,疑惑道:“怎么了?”

我看着他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大叫道:“你让开!我不想和你一起去兰州!”

狐狸的脸沉了下来,手用力一捏道:“你不想和我去想和谁去?”

我怒目而视:“和谁去都不和你一起去,我烦透你了!”

狐狸没有发火,默了半晌道:“为什么烦我?”

我用力一挣,挣开他的手,高声数落道:“你闲着没事做就去打打拳,锻炼锻炼身体,不要老缠着我好吗?!你每天叫我名字三百多遍,我应你应得头都大了你知不知道?”我开始像个困兽一般红着眼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边走边吼:(奇*书*网^.^整*理*提*供)“你拽我头发做什么?我梳好了头就是留给你拽的?你自己的衣服不收拾要我帮你收拾你还捣乱,我很烦!我很烦你明白吗?”

狐狸看着我不吭声。

我继续吼道:“睡觉要我看,吃饭要我看,上个厕所也要我看!你是男的我是女的,我又不是你的奴婢!这算什么?拜托你成熟点吧!我看你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你这样缠我只会让我越来越讨厌你!!”骂他时,我说话总是很流利!

喘着粗气瞪着他,他站在那儿似被我吼愣了般,表情呆呆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辜,岂不知我看见这无辜心火更大,装虚弱装无辜,他的拿手好戏!抬脚就向门外走去,说了没用,这人不会改的。

果然,他又迅速拦住了我,低声道:“别生气了。”

我扭了一下,他抓的更紧,口气更软:“都是我的错好不好?我不缠你了。”

我斜眼望着他,满脸诚恳,不知真假。

他将我搂在怀里,温柔道:“我喜欢你才缠着你,没有把你当做奴婢,看你为我做事我很开心。”

我嘟囔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开不开心?”

“是,我没想过,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嗯?”

我不作声,他将我搂得更紧:“我伤好了,从今天起,你什么也别再做了,我为你做事好不好,我来伺候你,当你的奴婢。”

……

我这没出息的竟被他这一句话逗得扑哧笑了出来,刚才那一股火气突然消失不见了,这家伙嘴甜的,若说甜言蜜语天下第一的头衔他不认,估计没人敢认了。

听我笑了,他也笑了,双手捧起我的脸,对着我嘴唇啄了一下,腻着声音道:“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呢?看不得你受一点委屈。”

我做恶心状翻了他一眼:“我受委屈就是你造成的,你别老亲来亲去的,我没说过我喜欢你。”

他使劲按着我的脸,将我的嘴按嘟了起来,啄了一下又一下,柔道:“你说过,别想抵赖。”

不耐烦的打掉他的手,我道:“我没说过,你一厢情愿。”

他蹭到我耳边,又开始他的耳垂侵略行为,边亲边道:“你不喜欢我……你摸我……做什么?”

我的脸腾地烧热起来,多日未见他提过这事,我差点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以为他是后来才醒的,果然!禽兽!

刹时僵硬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吭哧半晌道:“是……是不小心碰到的。”

他乐得嘿嘿直笑,蹭着我的脸道:“俩手指头捏的,不是碰的。”

完全不给我留面子,一时羞得我再也挂不住了,想推他胸口又怕碰到伤口,只好乍着两手道:“你真的好烦人,快放开我,我要走了!”

他不放手,也不说话,就这样抱住我慢慢挪着步子,晃来晃去,像在跳四步。晃了一阵,他又低下头,声音极低在我耳边道:“三毛,你知道我多喜欢你么?你为什么总想要离开我?”浅浅的叹息钻入耳中,我的心砰然一动,他又继续低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心尖漫过一阵又酸又麻的感觉,像被千足虫爬过一般的滋味,我的脸贴着他的脸,很热,很……温情。我嗫嚅着开口:“不……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