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奉天承运》》 · 西风紧 · 2026-07-25
崔娘很兴奋,一大早起来就打扮起来,穿上了新做的翠绿绸缎衣服,对着镜子很仔细地涂脂抹粉,还特意用出嫁的时候用剩的红纸放到唇上一捻,就涂上了红红的唇色。
萝卜见罢笑道:“那皇帝还不是看着我大哥的颜行行事,穿身干净的就行了,那么麻烦做什么?”
崔娘翘起小嘴道:“可不能,一会见的都是官家大户的夫人小姐,妾身怎么能给相公丢呢?”
崔娘胸脯起伏,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又充满了期待。天呐,要见的可是皇帝,以前她在小山村的时候,连县太爷也只是听人说,村里最有名望的乡老说起县太爷也是一脸崇敬,现在崔娘明白张二哥的总督,赵大哥兵部尚书内阁首辅,和县太爷比起来,意味着什么官,更别说皇帝了。
“大嫂二嫂人都挺好,你也别太紧张了。至于其他什么夫人小姐,不过只有巴结你的份。”萝卜自信地说。
崔娘忍不住在萝卜脸上亲了一口,说道:“相公真厉害。”
萝卜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拍拍胸脯说道:“只要有俺罗伯在,大哥就没有打不赢的仗。只要有俺大哥在,天下人尽可不放在眼里。”
萝卜和崔娘收拾停当,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让崔娘乘轿,萝卜自穿一身玄黑戎装,骑高头大马,向紫禁城走去。
走过奉天门前的长廊,穿过奉天门,萝卜自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了,大殿中已经有许多大臣到了。而崔娘随着宫女到了坤宁宫,那里也坐满了莺莺燕燕,等着长平公主朱徽娖主持宴会。
崔娘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了,低着头,心生胆怯,不敢多说一句话。毕竟她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场面。
过得一会,前边一个夫人转过头,看了一眼崔娘,说道:“请问这位妹妹,是哪家的?”
“啊?”崔娘因为紧张,也没料到有人和她说话,结结巴巴说道,“罗……罗游击将军……”
那夫人听罢是个武官,而且是什么游击,顿时鄙夷地看了一眼崔娘,咕噜着小声道:“什么人都来了。”
至于罗什么,夫人已然失去了兴趣。
那夫人旁边另一个女人问道:“没见过,是谁?”
“不知道,你瞧她身上那俗气的绸缎,居然是全绿……”
前边传来一阵轻笑,“她不知道今年已经不时兴柿袖了么?”
“还有她嘴上的玩意,什么玩意,感情是来嫁人的,哈哈……”
声音虽小,但是崔娘听得清清楚楚,她羞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心里又充斥着对那两个女人莫名的恨意。
而在前殿的萝卜,早已耐不住酒香的引诱,自个喝起来。大臣们鄙夷地纷纷看着萝卜,这时有个人小声说道:“罗伯,赵阁老(赵谦)的结拜兄弟。”
众人看萝卜的眼光,顿时变了味道,有仰慕,有惧意。
“皇上驾到!”这时太监尖声喊了一句。
皇帝在高启潜的搀扶下坐上皇位,众臣行完朝常礼,高启潜高声道:“皇上说,众卿平身。”
众臣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时皇帝说了句十分雷人的话:“大家随便吃,别客气。”
众人相顾摇头,无语。
这时,宫外的太监又喊道:“军机大臣内阁首辅,兵部尚书赵阁老到。”
皇帝脸上立刻变色,他是本能地对赵谦有惧意。
赵谦虽然才四十出头,但是古时把人称老,是表示尊敬。
赵谦按剑而入,他进宫从来不解剑,也没人敢叫他解剑,因为他那把剑是先皇朱由检亲赐的。赵谦大摇大摆地走进大殿,众臣纷纷对赵谦躬身行注目礼,也就是玩着腰看着他,眼睛大多是阿谀之色加惧意,也有敬重的,也有不屑的,众目不一。
赵谦走到最前头,跪倒道:“臣叩见吾皇,吾皇万岁。”
皇帝向后移了移了身体,将背紧紧靠在龙椅上,哆哆嗦嗦地说道:“快请起。”
“谢皇上。”赵谦从地上爬了起来。
高启潜道:“赐坐。”
赵谦于是是唯一的两个坐着的人之一,一个就是皇帝,一个就是他。
“今日中秋佳节,大明众同僚欢聚一堂,君臣同心,共祝吾皇龙体安康,万寿无疆……望明年的今日,吾等能共聚京师!”赵谦从容不迫地说道。
众臣道:“共祝吾皇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这个时候,秦缃饶心梅等人来到了坤宁宫,刚一进去,即刻引起了众女人的瞩目,对于这些,秦缃已经习惯了。有人向她打招呼,她对有的人只是微笑着点点头,优雅而得体,对有的却干脆装作没看见。
这个时候,秦缃看见了萝卜的夫人崔娘,忙亲热地走了上去,握住她的手笑道:“呀,是崔妹妹呢,你们怎么不等咱们一块儿来呢?”
“夫君心急,说宫里有好酒,就急着赶来了。”崔娘笑道,很随便地说着家常,不知怎地,她觉得这位首辅的夫人反倒亲切随和。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觉得秦缃随和的。
“走,咱们走前边去,一会殿下来了,让殿下也见见妹妹,殿下可得夸你呢。”秦缃不由分说,拉起崔娘的手便走。
崔娘鼓起勇气,作出一副鄙夷的眼神看了前边说她坏话的两个女人一样,那两个女人的眼里很明显闪烁着慌乱。
不一会,长平公主出,冷冷的表情,眉宇有郁色,众人行礼罢,长平公主朱徽娖说了几句场面话。她的断臂因为长袖,隐藏得很巧妙,要不是别人心里有数,压根就看不出来。
崔娘见长平公主随意这么站,轻轻这么一说,都让人觉得做得恰到好处,不由得敬佩万分,心里想着学着一些。
“哦!”秦缃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起崔娘的手,将小嘴凑到她的耳边悄悄说道,“听人说妹妹有了?”
“恩。”崔娘红着脸说,心道赵夫人的消息可真是快。
秦缃打心眼里羡慕万分,两人面羞耳热地说了些悄悄话,聊得火热。
朱徽娖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
这时秦缃拉起崔娘的手,说道:“走,随姐姐去见殿下。”
秦缃饶心梅和崔娘,三人一起来到偏殿。
朱徽娖正对着窗外的圆月默不作声,冰冷的脸庞突然滑过两滴晶莹的泪珠。
这时宫女跪道:“禀殿下,赵夫人罗夫人等求见。”
朱徽娖心里自然知道赵谦是什么角色,而且这次赵谦带兵将占了她的家的贼人捉了回来,朱徽娖在心里对赵谦多了些好感。她明白,如今天下,都对她父皇留下的江山垂涎三尺,除了赵谦,没有人再有力量可以惩罚这些人。但是朱徽娖不知道赵谦自己是不是也垂涎这大好河山,如果他也是,那天下真的再也没有人会为朱家效忠了。
因此,不管怎样,朱徽娖还是要见赵夫人,于是她说道:“带秦夫人她们进来吧。”
“是,殿下。”
不一会,秦缃等人入,对朱徽娖致礼罢,朱徽娖说道:“赐坐。”
秦缃见朱徽娖眼睛有异,心下了然,轻声道:“先皇虽然已经去了,但是殿下也能和皇上共度中秋佳节,不必太挂怀了。”
“我没有事。”朱徽娖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因为那皇帝不是她的亲弟弟,她除了对他没有丝毫感情,还对他的俗气充满了厌烦。
秦缃见罢心中不解,不过马上又说:“妾身全家深受先皇隆恩,夫君常对着先皇赐予的宝剑对月寄思,宝剑从不离身,以寄托夫君对先皇的感念,常以此自勉,戮力实现先皇中兴大明的宏图夙愿。”
朱徽娖有些惊讶道:“赵大人真的……”
秦缃见朱徽娖的脸上隐隐有了些血色,心道到底是十几岁的女孩儿,面上却一本正经道:“可不是,相公还常常感叹岁月蹉跎,不知在有生之年是不是能够做到,常说对不起皇上的知遇之恩,虽呕心沥血不能报之于万一。夫君恐百年之后,无颜见先皇于地下。”
朱徽娖脸上一红,心道我倒是错怪他了,以前因为狸猫换太子一事,朱徽娖一直对赵谦耿耿于怀,现在想来,或许当初他说的是实话,这样做是迫不得已。
秦缃见朱徽娖的红脸蛋,已完全有了血色,要是一直像先前那样郁郁不乐,苍白无血色,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啊。
倾向趁热打铁道:“妾身等却将殿下看作亲人一般敬重,实心希望殿下好,殿下要是觉得孤单了,就让妾身等陪着殿下说说话儿……”
秦缃的话虽有逾制的嫌疑,但是现在赵谦大权在手,没有人会找这样的小把柄,公主也不会介意,所以秦缃才敢这样说着暖朱徽娖的心,她不就是因为在中秋感物伤情,思念亲人么?
朱徽娖听罢心情果然好了许多,这才注意到秦缃身边还有两个女子,一个是饶心梅,赵谦的妾室,这个朱徽娖认识,另一个却看着面生
秦缃见罢朱徽娖的眼神,忙说道:“这位是崔娘,罗伯游击的夫人,妾身的好妹妹。”
崔娘虽然没有见过大世面,但是听两人说的话挺暖心的,就像小家子里聊一些家常,倒少了许多拘谨,这时候有人介绍自己,自然应该执礼相认。
“妾身见过公主殿下。”崔娘作了个万福。
朱徽娖见崔娘模样端正,举止也还得体,斯斯文文的样子,笑道:“萝卜倒是好福气。”便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玉镯子,抓起崔娘的手,亲自给她戴上,“第一次见面,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个小物件留着吧。”
崔娘见那镯子精致雪白,心下喜欢,公主戴的东西,总是有品味的,便高兴地道谢。
其实朱徽娖因受其父崇祯皇帝的影响,生活并不甚奢华,这镯子不过是普通玩意,却见崔娘这般喜欢,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朱徽娖顿时也对崔娘多了一分好感。
人总是会对喜欢自己的多一些好感。如果别人讨厌自己,特别是同性,是很难对别人有好感的。
几个人又说了会话,秦缃等人告辞。
朱徽娖又转头对太监道:“去叫赵大人过来说话。”
“是,殿下。”
不一会,赵谦急冲冲地赶了过来,跪倒在地,“臣拜见公主殿下。”
“赵大人快请起,赐坐。”
赵谦按剑一拂长袍,很潇洒随意地坐下。朱徽娖看了一眼赵谦身上那把尚方宝剑,对他动作,眼睛里闪过一丝痴迷。
“不知殿下有何事垂询微臣。”赵谦见朱徽娖今日的神色好了许多,心里倒也宽了一些,咋他的记忆里,崇祯死后,长平公主好像没活多久,要是她死了,却是一大损失。
朱徽娖刻意并拢双腿,良久才问道:“以前赵大人在我面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赵谦想了片刻,认为她极可能问的是以前在北京紫禁城里遇见的那一次,便不紧不慢地说道:“臣生是先皇的人,死是先皇的鬼,谦之所以至今还苟活于人世,是念先皇壮志未酬,欲尽己之所能,以报先皇隆恩。”
“你对父皇依然忠心?”朱徽娖脱口而出道。
赵谦忙跪倒在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宫女等人,奴婢等被赵谦凌厉的目光看得身上一冷,急忙退出偏殿。
赵谦说道:“殿下乃皇家血脉……”随即放低声音道,“可能是最后的血脉,如殿下不信臣,只需要一句话,臣愿用这柄先皇所赐之宝剑自裁谢罪。”
朱徽娖听罢赵谦信誓旦旦的话,动容点点头:“我信。”
过了片刻,朱徽娖又说道:“如果连你都不信,我不知道这个世上,我还能信谁。”
赵谦听罢,久久伏拜在地上,羞愧难当,心中酸楚,这句话,他多么熟悉。
时间改变了人太多,赵谦几欲泪下。
赵谦失态,以至于当朱徽娖要赵谦起来的时候,他仍然伏在地上。朱徽娖见赵谦的肩膀一阵颤抖,动容失态,竟亲自扶他,赵谦的手接触到一双柔软冰冷的手,立刻清醒了过来,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躬身立于一旁。
朱徽娖脸上一红,四顾左右无人,这才放心下来,左顾而言他,“如果发现了吾之真兄弟,赵大人意欲何为?”
赵谦想了想,从容道:“将小心护卫之,待臣收拾了旧山河,即言出真相,扶持皇子上位,谦愿一人承担大罪,任万代唾骂,只需问心对得起先皇,无愧也……”
朱徽娖如何听过如此甜言蜜语,早已将全部的心都信了赵谦,单薄的她,在潜意识里甚至认同了赵谦是她唯一的依靠。
朱徽娖心里有些害怕,她不知道在害怕什么,继而冷冷道:“你先回去吧,待会我叫人送一件东西到军机处。”
赵谦忙再次行礼道:“臣告退。”
赵谦走出宫殿,仰天叹了一声气,无人知道他为何而叹。回到家中,赵谦先在书房里静坐了片刻,不一会,一个丫鬟走到门口道:“东家,南烟姐姐说天气慢慢凉了,东家要好生休息。”
做官做了许多年,赵谦的口味也养高了,因为人到一定的地位高度,要什么女人样没有呢?
秦缃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都有些色衰,相比之下,南烟比较年轻,在床上也放得开,一般赵谦要是想女人了,大部分是去南烟房中,今儿个不知怎地,赵谦突然想去秦缃那里。
毕竟十七年的感情了,有些东西已经变成了亲情。
“今儿我想去夫人那里,你去叫夫人准备些枣梨汤,我就爱喝那个。”
“是,东家。”
赵谦走进秦缃的房中时,秦缃明显十分高兴,声音都比平时温柔多了。赵谦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万恶的封建传统,男人是忍也忍不住的放浪,忠贞只属于女人。
秦缃将一碗枣红的糖水放到赵谦面前,“妾身自己去做的。”
赵谦一口喝了半碗,赞不绝口,心道糖水喝多了怕是容易得糖尿病,这个习惯得改改,毕竟年龄不知不觉大了。
秦缃很高兴,光捡赵谦爱听的话说,赵谦唔唔地应了一会,突然问道:“湘儿,你还信我么?”
秦湘怔怔道:“十七年前,相公在大伯秦长封府上对妾身说,连你都不信,我还能信谁……”
赵谦看了一眼窗外的圆月,喃喃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秦湘乖巧地依偎在赵谦的怀里,将小嘴凑到他的耳边道:“连相公都不信,妾身还能信谁呢?”
“可是,以前我说过的很多话,都没有做到。”
秦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念,但很快消失不见,因为她已经有阅历了,对于海誓山盟,也就看开了,再说赵谦始终念及夫妻之情,从未言弃,已经很不错了,秦湘随即幸福地说道:“湘儿不要相公做得太多,只要能做到那一句就成了。”
赵谦忙问:“哪一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三 北方有客来
明年春,赵谦新军训练装备完毕,共增加新军35万余人,已经按照韩佐信所预算的最大军队数扩充,开销并超出的预算。
前期投入由积蓄补足,后期的开销,寄希望予打开新的局面,增加收入,以战养战。
当今世道,已到了用武力说话的时候了,赵谦已经和幕僚等确定了军队第一的施政战略方针。
正月,忽报清军八旗主力及蒙古八旗、汉军等已从潼关回师,集结完毕,由多尔衮的亲兄弟,崇祯十七年攻潼关的主帅,大将军多铎统率,计有二十余万人马,进入江苏地界,威胁到了南京政府的北面。
多铎,爱新觉罗氏,努尔哈赤第十五子,生母为清太祖太妃阿巴亥,与阿济格、多尔衮为同母兄弟。
清太祖第十五子。初封贝勒。
天聪二年,从太宗伐多罗特部有功,赐号额尔克楚呼尔。三年,从皇太极伐明,自龙井关入,偕莽古尔泰、多尔衮以偏师降汉儿庄城。会大军克遵化,薄明都。广渠门之役,多铎以幼留后,明溃兵来犯,击之。师还,次蓟州,复击破明援兵。
五年,从围大凌河城,为正白旗后应,克近城台堡。明兵出锦州,屯小凌河岸,上率二百骑驰击,明兵走。多铎逐之,薄锦州,坠马,马逸入敌阵,乃夺军校马乘以还。
六年,从伐察哈尔,将右翼兵,但止攻关外。
七年,诏问征明及朝鲜、察哈尔三者何先。多铎言:“我军非怯于战,岂可必得?夫攻山海关与攻燕京,等攻耳。臣以为宜直入关,庶餍士卒望,亦久远计也。且相机审时,古今同然。我军若弛而敌有备,何隙之可乘?吾何爱于明而必言和?亦念士卒劳苦,姑为委蛇。倘时可乘,何待再计。至察哈尔,且勿加兵;朝鲜已和,亦勿遽绝。当先图其大者。”
八年,从皇太极略宣府,自巴颜珠尔克进。寻攻龙门,未下,趋保安,克之。谒上应州。复略朔州,经五台山,还。败明兵大同。
九年,皇太极遣诸贝勒伐明,徇山西,命多铎率师入宁、锦缀明师。遂自广宁入,遣固山额真阿山、石廷柱率兵四百前驱。祖大寿合锦州、松山兵三千五百屯大凌河西,多铎率所部驰击之,大寿兵溃。命分道追击,一至锦州,一至松山,斩获无算。翌日,克台一,还驻广宁。师还,皇太极出怀远门五里迎劳,赐良马五、甲五。皇太极嘉之曰:“朕幼弟初专阃,即能制胜,是可嘉也!”
崇德元年四月,封豫亲王,掌礼部事。从伐朝鲜,自沙河堡领兵千人继噶布什贤兵,至朝鲜都城。朝鲜全罗、忠清二道援兵至南汉山,多铎击败之,收其马千馀。扬古利为残兵所贼,捕得其人,斩以祭。
三年,伐锦州,自蒙古扎衮博伦界分率巴牙喇及土默特兵入明境,克大兴堡,俘其居民,道遇明谍,擒之。诏与郑亲王济尔哈朗军会,经中后所,大寿以兵来袭,清军伤九人,亡马三十。多铎且战且走,夜达亲王所,合师薄中后所城。皇太极统师至,彼不敢出。
四年五月,皇太极御崇政殿,召多铎戒谕之,数其罪,下诸王、贝勒、大臣议,削爵,夺所属入官。皇太极命降贝勒,罚银万,夺其奴仆、牲畜三之一,予睿亲王多尔衮。寻命掌兵部。十月,伐宁远,击斩明总兵金国凤。
五年三月,命与郑亲王济尔哈朗率师修义州城,驻兵屯田,并扰明山海关外,毋使得耕稼。五月,皇太极临视。附明蒙古多罗特部苏班岱降,皇太极命偕郑亲王以兵迎之,经锦州杏山,明兵来追,奋击败之,赐御良马。围锦州,夜伏兵桑阿尔斋堡,旦,明军至,败之,追至塔山,斩八十馀级,获马二十。
后复围锦州,环城立八营,凿壕以困之。大寿城守蒙古将诺木齐约降,师缒以入,击大寿,挈降者出,置之义州。明援兵自杏山至松山,多铎与郑亲王率两翼兵伏锦州南山西冈及松山北岭,纵噶布什贤兵诱敌,夹击,大败之。洪承畴以十三万援锦州,皇太极自盛京驰六日抵松山,环城而营,明兵震怖,宵遁。多铎伏兵道旁,明总兵吴三桂、王朴自杏山奔宁远,清军追及于高桥,伏发,三桂等仅以身免。嗣与诸王更番围松山,屡破敌。
七年二月,明松山副将夏承德遣人通款,以其子舒为质,约内应,夜半,清军梯而登,获承畴及巡抚邱民仰等。进豫郡王。复布屯宁远边外缀明师,俘获甚夥。
顺治元年,从睿亲王多尔衮入关,破李自成,进亲王。
命为定国大将军,南征,定怀庆。进次孟津,遣巴牙喇纛章京图赖率兵先渡,自成守将走,沿河十五寨堡皆降。再进次陕州,克灵宝。
后赵谦取京师,掠走顺治帝,多尔衮召回多铎,并统率主力南下,二年,及弘光元年,进入江苏。
赵谦急招军机大臣商议。
军机处的院子里,戒备森严,里面说的话,连内阁大臣都无从知晓,实际上,内阁已然被架空了权力。
虽大年一过,便是开春了,可天气着实寒冷,屋子外面,还有积雪。
议事厅内,烧着几盆炭火,暖融融的。
张岱站了起来,对着赵谦拱手道:“愚弟原率军击破清军。”
赵谦放下茶杯,说道:“贤弟勿急,待商议定。武昌左良文去年趁我北伐之机,大举攻击南京,并发檄文,吾等与之势不两立。今主力往击清军,恐其复来。”
韩佐信沉吟道:“清军二十余万南下,武昌有左良文十余万人,我军总兵力在四十万人上下,本来已经入不敷出,如两线作战,战事稍不如意,僵持下去,恐朝廷难以应付。”
养起四十万大军,已非不易,战争时期,开销翻倍,如果不能扩张掠夺资源,财政确实困难。
赵谦本来的打算就是等待新军训练装备完毕,先灭左良文,消除内患,再与清军周旋,这会看来,这个计划是不成了。
堂中有人对去年取京师的事仍然有些微词,说道:“攻取京师,虽获大胜,却引来了西线清兵,全部压到咱们的头上,白白便宜了他李自成。”
韩佐信道:“俘获顺治帝,效果还是明显的,以往投降清军者,或观望者,纷纷来南京投效大明,吾等择优取用,其余全部善待之,天下形势,为之改观,不说不是去年斩首行动之功也。”
邹维涟也点点头道:“现在不是说去年那事的时候,再说如果李自成真为清军所杀,为吾先皇报仇的,便不是我们,民心向背,不可不察。”
“我觉得,清军还不会贸然攻击我们。”赵谦皱眉作沉思状,“他们的皇帝还在南京关押,清朝也还没有废帝新立,此时如果多尔衮兄弟不顾皇帝死活,执意进攻南京,那清朝内部必然会产生矛盾,有人,比如豪格,就会认为多尔衮有谋逆之嫌。”
赵谦一语道破,众人纷纷点头,差点忘记了南京的清朝俘虏,除了顺治帝母子,还有许多满清亲王,这些人,关系满清各旗的统治根基,多尔衮非一意孤行之人。
有人作恍然状,说道:“何不以清朝为筹码,先于清军议和?待我等收拾了左良文,再与之计较不迟。”
赵谦摇摇头道:“自斩首行动以来,天下复对我大明有了新的信心,一洗颓废之势,但仍然除在观望时期,此时我们必须要做出姿态,切勿言而无信,以弱示人。”
邹维涟道:“可先于清军谈判,拖延时间,一面筹备攻击左良文,先剪灭内患,届时是战是和,从容应对。”
众人商议了半天,最后多数表示同意先对付左良文,毕竟有这么一个人在左翼时刻威胁明军老巢,确实不舒服。
赵谦站起身道:“行,今日咱们就确定方略,先灭左良文,再灭清军!”
这时,心腹侍卫走到议事厅门口道:“禀大人,清朝使臣到南京了。”
赵谦回顾左右,笑道:“如何,多尔衮不敢直接进攻我南京。准备一下,到建极殿召见清朝使臣。”
这种事,当然不能由赵谦等一党单独召见使臣,于是在紫禁城内,临时召集大臣,由皇帝召见。
皇帝被人带到龙椅上坐下,众臣行朝礼。
帝曰:“众卿平身。”
做了几个月皇帝,再笨的人,一些基本的礼仪话语,还是学会了。
众人站了起来,赵谦这才走到皇帝下侧站定,因为之前行跪礼时,赵谦就站过去,有受跪拜的嫌疑,所以这会儿才过去。
高启潜见时候差不多了,便高喊道:“宣,使臣进谏。”
太监一遍遍传了下去,过了许久,两个带辫子的人走了进来,两人一起拱手行礼,礼毕,其中一个长胡子清瘦的人说道:“大清使臣锡尔格、范文程拜会明朝皇帝。”
皇帝不知如果作答,坐在龙椅上有些发窘。刚才没说话那辫子大汉忍不住哈哈大笑,想说什么,却被范文程以目阻止,遂未说话。
大殿之上,气氛尴尬,众人都觉得皇帝今天的表现真是丢了大伙的脸。
这时,赵谦怒道:“大胆!见了我大明皇上,竟不跪拜,反而礼仪荒疏,亵渎庙堂!你等是来朝见,还是来送死?”
赵谦的怒斥回荡在大殿中,锡尔格吃了一惊,见赵谦直挺着,按剑站在那里,虎视眈眈,看得锡尔格身上一阵发寒。
锡尔格犹自镇定道:“你们的皇上,是明朝的皇上,我等是大清的臣子,有何道理跪明朝的皇上?”
赵谦道:“女真族本是我大明一隅,世代臣服于我大明,自古上下关系。叛臣努尔哈赤谋反起兵,攻城略地,劫掠百姓,从未被我大明承认过,你等见了上国天子,岂有不跪之礼?”
锡尔格笑道:“上国天子?天子本该在京师紫禁城,现在已经被咱们追到这边来了,谁上谁下,还不了然么?”
这时旁边一个大臣说道:“你们的皇帝,不也应该在盛京么?怎么就到了咱们南京来了?”
此人一语出来,众臣哈哈大笑,方觉得去岁斩首行动,还真是扬眉吐气。
锡尔格神色尴尬。
赵谦又说道:“你们不忠不孝的叛臣,趁我大明内患,趁虚而入,占了京师便得意洋洋。如果如此,就请回去告诉多尔衮,叫大伙洗干净了脖子等着咱们,何必派人多费口舌?”
众人纷纷帮腔道:“我大明新治水路大军百万,战场上见分晓……”
范文程见情势如此,而且也得到了南京的情报,确实增加了三十几万军队,明朝这会儿是有恃无恐。至于财政开销跟不跟的上两线作战,这些东西只有赵谦集团内部的人才清楚,清朝那边自然不会知道赵谦无法承担两线作战的开销。
范文程此行的目的就是设法和明朝议和,先将俘虏解救出来,免得清军投鼠忌器。
他眼看和谈就要破裂,便说道:“这位一定便是大明首辅赵大人吧?请容在下一言。”
赵谦沉住气,说道:“请讲。”
范文程道:“大清与大明,原是敌国,互不承认对方,情理所难免。今大清诚意化干戈为玉帛,我等受命而来,是为满汉两族生灵计。贵国非要逼我等跪拜,做出有辱大清国体之事,是为非诚也……”
“……如贵国执意要战,何必找此小作借口?干戈一起,生灵涂炭,大人又何必以区区无视天下苍生?”
赵谦听罢,说道:“你本汉人,却背弃祖宗,为夷寇出谋划策,程口舌之利,口口声声天下苍生仁义道德,如不是满清入寇,哪来的血流成河?你等不闻因满清入关,百姓流离失所,失去亲人时的痛哭?”
范文程是汉人,大伙从他的名字自然就看出来了。范文程字宪斗,号辉岳,出身于名门仕宦家庭。
他是宋朝大学士范仲淹的第十七世孙;他的六世祖名叫范岳,明代初年在湖北云梦县任县丞,洪武年间获罪,于是全家就从江西的乐平县被谪往当时的边陲重镇辽东都司的沈阳卫,范氏自此成为沈阳人。
所以说,古今同理,世家大族,在什么朝代都可能做官的。
范文程的曾祖名叫范锪,在明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后在朝廷做官,一直升到兵部尚书,因其为人刚直不阿,受到当权大臣严嵩的排挤,只好弃官离去。
祖籍江西,出生于辽东沈阳卫(今沈阳市),是清朝声名卓著的开国宰辅、文臣领袖。被列为中国历史上“十大谋士”之一。
天命三年,努尔哈赤攻陷抚顺,范文程“仗剑谒军门”,参加后金政权。清太宗时,为主要谋士之一,深受倚赖,凡犯明的策略、策反汉族官员、进攻朝鲜、抚定蒙古、国家制度的建设等等,他都参与决策,对清朝的建立与巩固起了重要作用。
范文程少好读书,颖敏沉毅。投奔努尔哈赤后,对清廷一片忠心,无论换了哪个皇帝,他都有自知之明。
他自己知道他一生所进奏章,多关系到重大的决策问题,所以在他监修太宗实录时,把他草拟的奏章一概焚烧不留,而在实录中所记下者,不足十分之一。他这样做,免得“功高震主”,突出个人。
总之一句话,清朝那边很多有才能者,为汉人。没有汉人的帮助,满清这样一个本来尚处于奴隶社会的部族是不会制定出一系列巩固统治的方略。
更不会有内阁书院六部这样当时非常先进的机构。没有那些明智的施政方略,满清这样一个少数民族,如何能统治比自己多无数倍人口的汉族?
赵谦有些恶意地提出了范文程汉人的身份,确实令之心有尴尬。
范文程道:“在下仕清,非为个人名利计,乃是以天下计。天命所归,大清的理想,是建立满汉回蒙等各族一体的大国,从此不再有族类纷争,不分你我。明朝腐败无可救药,亡国与亡天下,何去何从,是乃在下抱负,大人与在下想法不同,不必以此为借口相轻。”
众人听罢纷纷大骂,毕竟儒家思想的宗旨,不是范文程那套理论,在汉人读书人里,汉族为大的思想是主流,就算有些人有动摇,但是也不能拿到桌面上说有理。
任何社会,都有一套主流价值体系,和逻辑思维方式,今天的法律,其来源同样是这种体系。汉以后的中国朝代,独尊儒术,传统流长,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挑战其权威的。
赵谦冷笑道:“天命所归?局势日趋转变,大明中兴便是天命所归!你们的皇帝被我俘虏,正是上天给予我们的答案,满清烧杀抢掠,天怒人怨,天命之归,已见分晓!”
满清使臣来南京的第一天,便是在这样没有实质性的问题上吵来吵去,自然没有实质进展。
由于时间关系,朝会散了,范文程被安排住下,并有重兵保护,吵是吵,赵谦自然是不希望范文程等出现意外的。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四 死猪不怕烫
天刚亮,南京的大街上,就出现了一队队整齐的军队,脚步声整齐划一,人马众多,气势不小。
一扇窗子前面,锡尔格一边看着街上的人,一边说道:“没想到这偏安南京的明朝,军力倒比北京时候的强盛多了。”
一旁的范文程不紧不慢道:“他们是在故意炫耀兵力,这倒反而说明南京方面对我大清有惧意。”
锡尔格想了想,点头称是,过了片刻,他从楼阁上观察了一会,又摇摇头道:“我粗略估摸,这些人起码也有几十万,频频向北调动,如此兵力,何以心虚?”
范文程沉吟道:“武昌的左良文,仍然威胁着南京,恐怕他们的制肘正是在武昌。”
锡尔格不屑道:“范大人不懂行军打仗,不怪你。但据我所知,南京现在的主力达四十万之众……”锡尔格指着窗外的军队,“这样的人马四十万,非乌合之众,七八万足以灭左良文十几万人马,余部对付咱们大清,也非一时能决胜负。待左良文败绩,他们全力对付大清,岂非同理?”
“大人所言极是。”范文程谦虚地说道,范文程的官职比锡尔格大了好几级,但是锡尔格是满人,范文程自与之合作办和谈之事以来,一直以礼相待。
范文程接着又道:“据我观察,南京政局实则由赵谦一手把持,从趁虚直取京师这件事看来,南京所行非偏安之策。赵谦深勿如今之天下,王者只有一方,淘汰之争矣。故其绝非真愿意与我大清和谈。”
锡尔格听罢范文程的分析,也点了点头,“这事儿就奇怪了,他们要是不想和谈,何以会如此紧张我等之安危?”
这时范文程二人所住的院子,戒备森严,明朝方面给予的待遇也是国宾级别的,并没有相害的意思。
范文程等的就是这句话,不然容易与锡尔格在言语上产生分歧,范文程马上说道:“我猜测,定是南京财政困难的原因。明朝现在实际控制浙直、福建三省及其他部分地方,加上海贸收益,也不会太多。大人,您要知道,要养四十万人马,和调集四十万人马征战,耗费可不是同样算。”
锡尔格听罢觉得有理,骂道:“他娘的,打仗就是打银子。”
范文程强笑附和,意思是锡尔格骂得有意思,实际上范文程对这种粗鄙心里十分鄙夷。
当今天下,打得是淘汰赛,没有和局这一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此而已。赵谦方便和谈没有多大诚意,清朝方面何尝不是?最终还得用武力说话。
范文程的主张是设法救出一部分人质,皇帝,太后,亲王等,作出一副姿态,并不是不在乎这些贵族的性命,为多尔衮赢得政治上的优势,多尔衮采纳了范文程的意见。因为多尔衮也不想满清内部产生不安定因素。
范文程和锡尔格在南京住了三天,自从第一天明朝皇帝召见之后,再也没有人管他们。起居饮食照料得是周全,也不限制他们行走,但就是没人甩他们。
三天之后,锡尔格倒有些坐不住了,在敌国首都这样无聊地坐着,滋味确实不好受。
范文程倒是十分心静,对南方的茶叶产生了浓厚的好感,日日品茶,研究茶道。
赵谦从侧面设法让范文程等得知了一个消息,这几天没人接待他们,是在接到豪格派来的人。
范文程知道了这个消息,没有表示出任何态度,只是沉思。
锡尔格却显得焦躁不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心里知道这事儿不简单,摸着脑子,想得脑子疼,照样没能理出清晰头绪。
“范大人,这肃武亲王派人到南京来,您觉得,是真,还是假?”
范文程道:“目前尚不能下定论,要是肃武亲王真派人来,也应该知会摄政王才是。如果确有其事,不出两日,咱们就会得到摄政王的信息。”
锡尔格低声道:“要是豪格私自派的人,这事……”
范文程沉默许久,说道:“现在大清局势动荡,肃武亲王颇有胸襟,不会如此。”
范文程说是这样说,但是心里着实没底,这满人内部的事,他也不好插手。说豪格有胸怀,会以大局为重,这句话倒是耍滑之话。
一则直接拍了满人的马屁,不管怎么样,拍马屁总不会被人捉把柄。二则范文程觉得,豪格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窥欲皇位,确实不是太明智。
爱新觉罗?豪格,清肃武亲王,清太宗爱新觉罗?皇太极长子,母为皇太极继妃乌喇纳喇氏。
豪格广有战功,因其功勋卓著而不断进封。而豪格又素与睿亲王多尔衮不合。皇太极驾崩后,因未指定继承人,引起了多尔衮和豪格对于帝位的争夺。
当时豪格亲掌正蓝旗,而且又有皇太极留下的正黄旗和镶黄旗以及众多大臣们的支持,略优于有正白、镶白两旗以及多铎支持的多尔衮。但是,豪格在关键时刻未能果断行事,在有大臣提出豪格具备继位资格并要求其继位的时候表示自己不行,被多尔衮顺水推舟从而未能入承大统。
最终由其弟,皇太极九子爱新觉罗?福临继位,多尔衮为摄政王辅政。此后,豪格虽仍颇多战功,但受多尔衮打压。
就在豪格介入和谈之事,是真是假的时候,范文程突然接到了明朝廷的通知,要求他们去军机处继续商谈议和事宜。
范文程对锡尔格说道:“如赵谦未提及肃武亲王遣使之事,无论其如何暗示,大人切勿明说。”
锡尔格拱手道:“范大人所言极是。”
在赵谦侍卫的带引下,范文程与锡尔格到了军机处。
军机处内的装饰古朴简约,但隐隐给人以庄严之气。范文程低声道:“这里才是明朝的核心。”
二人走入议事厅,赵谦客气立即客气道:“二位使臣请坐。来人,看茶。”
范文程和锡尔格拱手施礼,然后入座。仆人端茶上来,然后躬身退着出去。
赵谦端起茶杯,“范大人、锡尔格大人请用茶。”
范文程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闻了一股香气,犹自陶醉了片刻。
今日没有明朝皇帝,自然不用争执跪与不跪的事,一开始双方的气氛还比较融洽。
赵谦放下茶杯,用不经意的口气说道:“这几天应有要人要款待,一时怠慢了二位,还望谅解。”
锡尔格一听,心道什么要人要款待,难道豪格真的私自派人来了?但想到来之前范文程交代的话,便缄口不言。
赵谦观察二人的神色,微微笑了笑。
范文程道:“哪里哪里,在下二人住在馆内,每日贵国款待周到,以礼相待,何来怠慢之说?应是我等感谢大人才是。”
“呵呵……”
赵谦指着周围几个人道:“今儿这里没有外人,咱们也不必虚套,就直接说了吧。我们的意思,和谈可以,清国之皇帝亲王,我们并未怠慢,也可以根据条件释放一些人,只要清国拿出诚意便行。”
范文程沉吟片刻,说道:“如果首先释放吾皇,我们要如何做才够得上诚意?”
“这个……”赵谦作为难状,“这样就说释放主要战犯,是不是太急了点?有人开出了丰厚的条件,也并未要求这么多。”
有人开出了条件,有人是谁呢?锡尔格心里又是一沉。
范文程给锡尔格递了一个眼色,然后拱手道:“我国尊儒道,以汉人之圣人,为我大清各族共同的圣人,君臣父子,纲纪伦常,如我君父一日身陷,举国一日心忧也,故我等不得不先为君父作想。”
赵谦点点头:“有道理……”
“明朝只要释放吾皇,大清定然拿出诚意,此诚全忠孝之情也。”
“唔。”赵谦再次点头,“满族与我汉族,现在虽有怨仇,但我们也计较两族百姓生灵,不愿意轻易使用暴力,我一直以为,暴力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赵谦说罢,自己都觉得这话实在太假了。暴力在普通人中确实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因为上面还有官府和王法,有强制机关。但是现在明朝和清朝之间,上边还有什么可以制约其行动的呢?如果有神的话,还好说。
“这样……”赵谦道,“清军退出关外,复旧地,适当赔偿我大明因战乱造成的损失,我们可以释放战犯,通过协商达成谅解。”
范文程神色难看道:“大人觉得这是有诚意的条件么?何为战犯?”
赵谦道:“战犯便是无理入侵他国,发动战争,造成百姓死伤,财产损失的罪犯。清军的各级统率,直接发动战争,不是战犯么?”
范文程道:“初我太祖皇帝颁七大恨,起兵伐明,师出有因,是谁挑起战争?”
“……我之祖、父,未尝损明边一草寸也,明无端起衅边陲,害我祖、父,恨一也;
明虽起衅,我尚欲修好,设碑勒誓:‘凡满、汉人等,毋越疆圉,敢有越者,见即诛之,见而故纵,殃及纵者。’讵明复渝誓言,逞兵越界,卫助叶赫,恨二也;
明人于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岁窃窬疆场,肆其攘村,我遵誓行诛;明负前盟,责我擅杀,拘我广宁使臣纲古里、方吉纳,挟取十人,杀之边境,恨三也;
明越境以兵助叶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适蒙古,恨四也;
柴河、三岔、抚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众,耕田艺谷,明不容刈获,遣兵驱逐,恨五也;
边外叶赫,获罪于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遗书诟詈,肆行凌侮,恨六也;
昔哈达助叶赫,二次来侵,我自报之,天既授我哈达之人矣,明又党之,挟我以还其国。已而哈达之人,数被叶赫侵掠。夫列国这相征伐也,顺天心者胜而存,逆天意者败而亡。何能使死于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还乎?天建大国之君即为天下共主,何独构怨于我国也。初扈伦诸国,合兵侵我,故天厌扈伦启衅,惟我是眷。今明助天谴之叶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为剖断,恨七也;
欺凌实甚,情所难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
“……后大清入关,亦非入侵大明,乃是贼占皇城,大清灭贼耳。此乃和战犯有甚关系?”
赵谦冷冷道:“努尔哈赤本是我大明臣属,当初因天旱缺粮,才以七大恨为借口,行劫掠之实,以下犯上,谋逆叛乱,何来的兴师有名?后与流寇遥相呼应,占我宗庙,此等入侵之实,岂容你几句话便能敷衍过去的?”
“……清军上下,个个沾满我大明百姓的鲜血,此不共戴天之仇,但我华夏自古以宽容为怀,以诚意换取和平,难道很过分么?”
双方一开始开和谐地说话,没几句话,又吵了起来,可见什么和谈完全就是扯淡,双方的矛盾早已不可调解。
范文程神色愤然,这谈判真不知怎么谈。就如买卖双方谈一个苹果的价钱,卖家说一百块,买家说三毛钱,相差甚远,还如何砍价?
范文程拂袖而起,“大人如此‘诚意’,不谈也罢,在下请就汤火。”作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叫别人煮了他的架势。
赵谦笑道:“我泱泱中华,岂是无量之族?范大人请回,告诉你们的……现在满族谁说了算?”
锡尔格忍不住插话道:“皇上不在,除了摄政王,还有谁?赵大人是什么意思?”
“哦。”赵谦作恍然状,“这样,你们回去告诉多尔衮,将你们内部的意见统一了,不要你说一,他说二,咱们可弄不清楚该信谁的话。然后双方再坐下来谈谈看如何?”
赵谦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反正手里有牌打。
锡尔格急道:“什么你说一,他说二?我们摄政王说一是一,说二是二,难道还有其他摄政王?”
范文程急忙拉了拉锡尔格的衣襟,锡尔格这才发觉上当,方住了口。
赵谦见罢二人的动作神色,说道:“这个我们可搞不清楚,所以才叫你们回去统一了意见再谈。”
范文程和锡尔格无语,拂袖而退。
赵谦对旁边的韩佐信等人说道:“范文程颇有城府,但有个满人锡尔格跟在身边,他不敢隐瞒豪格的消息,满清内部,定有一番争执,咱们可趁此良机,先灭左良文。”
众人以为善。
事不宜迟,赵谦很快拿到了盖着玉玺的圣旨,制曰:以张岱为总理湖北军务,即可备战。西虎营,水师陆战队归其节制,刻日率军平定湖北。
范文程和锡尔格带着随从车队出了南京,明朝军队护卫出境。
范文程看了一眼同车的锡尔格,叹了一气,说道:“见了摄政王,关于肃武亲王的事……”
锡尔格道:“那赵谦说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豪格究竟派人了没有?”
“这种事,我们没有亲眼所言,无法断定。”范文程语重心长地说道,“极可能是赵谦的反间计,意欲挑起大清内斗。”
锡尔格拱手道:“范大人真忠臣也。”
“先皇知遇之恩,天下和平之愿望,范某不敢忘。”范文程道,“此事关系重大,我等也不敢不报,只是定要如实上报摄政王,我们并未亲眼所见,很可能就是赵谦的反间计,以摄政王之英明睿智,定然能看破此中关系。”
范文程直接将包袱甩给多尔衮,自觉这样做是最妥善的办法。
二人回到清军大本营,将事情来龙去脉,尽数到与了多尔衮。清军诸将愤怒异常,纷纷叫嚣立刻南下,灭掉明朝。
多尔衮默然不语,没有表示任何态度。
对于豪格的用心,多尔衮一时也无法确定,想等等看。
帐下有满族人道:“什么肃武亲王和明朝暗中款曲,多半就是明朝的奸计,咱们可不能上当,听说他们要对付武昌的左良文,咱们可趁此战机即刻南下!”
又有人道:“皇上和太后,诸亲王在南京,咱们这时候是投鼠忌器,要是打将过去,明朝把亲王们杀了,咱们如何给族人交差?”
那人一句话说出来,即刻有人附和,说道:“指不定这时候豪格就会收买人心,意图不轨,防人之心不可无。”
豪格那边听说了消息,照样是坐不住,头发已经花白的豪格扯着嗓子大骂:“老子什么时候派人去南京了?这帮如鼠一般狡猾奸诈的南人,可恶至极!”
幕僚纷纷与豪格同仇,大骂明朝。
有城府者冷静道:“此明显是反间计,但恐奸人在摄政王面前谗言,王爷不可不防。”
“皇上现在还身陷南京,此诚我大清危急存亡之时,如果被人怀疑挑起内乱,恐失各旗部支持。”
豪格骂了一通,便沉思起来。
幕僚见罢,低声提醒道:“这个时候咱们想翻盘,却不容易,会被指责不顾大局。”
豪格点点头道:“摄政王虽压制我等,但我豪格岂是不顾大清安危之人?只是现在人心不稳,又恐摄政王怀疑本王,该当如何是好?”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五 请阳春白雪
豪格并无挑起内斗的心思,但恐被人怀疑,一时心忧。
时帐下有谋士道:“王爷何不主动请缨为前部,南下伐明?”
建议很简单,豪格却陷入沉思。豪格想了许久,发现了这个办法有两点好处,其一直接与明朝作战,便消除了其他各旗的疑心。其二这样做是以大局入手,可以博得各旗的同情和支持,提高声望,为以后提高自己的影响作好铺垫。
豪格想罢,站起身来,“备马,本王要去见摄政王。”
“喳!”
豪格等人骑马踏破正月冰冷的土地,径直来到多尔衮的大营。营前兵丁的兵丁自然认得正蓝旗,知道是豪格来了,不敢阻挡。
不料豪格却在营前勒马,对兵丁道:“进去禀报摄政王,豪格拜见摄政王。”
兵丁急忙甩了甩袖子,跪下道:“喳。”
不一会,兵丁出,道:“禀王爷,摄政王请入中军大帐。”
一个奴才急忙趴到豪格的马下,豪格踩着奴才的背下马,将马鞭递给马夫,自带人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中军大帐中,多尔衮坐在上首。多尔衮才三十多岁,而豪格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是多尔衮却是豪格的长辈。
多尔衮是努尔哈赤的第十四个儿子,豪格是努尔哈赤的孙子,皇太极的长子,按亲戚,是叔侄关系。
皇帝传位一般都是传给儿子,这大概也是多尔衮没能当上皇帝,反而是个小孩子福临当皇帝的原因。
但是按照传统,没有指定后嗣,皇位一般是传给长子,豪格就是皇太极的长子,最后豪格却没能坐上皇位,因为他和多尔衮有些矛盾,这足以说明多尔衮的权势。
多尔衮看着豪格道:“大阿哥来有何事呀?”
豪格先行了礼,愤愤道:“明朝掠走我皇上,此深仇大恨,不得不报。况南人卑鄙,竟然使反间计挑拨离间,激起我正蓝旗全族愤怒,豪格愿率本部人马为先锋,直取南京!”
多尔衮顿了顿,沉吟不已,说道:“南京尚有数十万兵马,又有长江天险为屏,切勿操之过急。南人那点小伎俩,大阿哥不必往心里去,待安排妥当,便以正蓝旗为前锋,南下伐明。”
豪格起身道:“侄儿闻知南京已调重兵西进攻击左良文,此时我们南下,明朝便会陷入两面作战的境地,此难得的良机,请皇叔决断!”
众人纷纷点头附议。反正和明朝这一战,迟早都要打,不如趁其有左线制肘之时打,豪格所言不差。
多尔衮本来是在考虑小皇帝还在明朝手里,要是死了,这大清以后的局势该怎么收拾,一时还没考虑妥善,所以才没有急着答应豪格请战。
但是现在多尔衮突然想通了,皇帝亲王在明朝手里,一旦发生战事,迟早有损伤,何不趁豪格急着证明清白之时,将责任抛出去?豪格以前锋攻明朝,逼死满清贵族,这责任得豪格担着。
多尔衮不是个犹豫不决的人,想罢当机立断道:“好,就以大阿哥为前锋大将军,正蓝旗为前锋,即日发兵伐明。”
豪格等人甩了甩袖子,跪道:“喳!”
清军南下的消息很快传到南京,赵谦急招军机大臣商议,同时调水师入长江。
正月还未过,气温仍然很低,比现在的正月低,大明那会尚处于小冰河时期,而现在是温室效应。
一行身穿圆领官袍,戴乌纱的官员嘴里哈着白气,走进军机处的院子。
议事厅内,赵谦嘀咕了一句道:“没想到满清内部这么快就有行动了。”
相比明朝这边以往错综复杂的内耗,满清这方面要好太多了。
韩佐信道:“他们的矛盾并没有解决,不过是豪格为了证明清白,主动请缨而已。我们只需要用人质威胁,定能阻止其前进,同时激发满清内部矛盾。”
邹维涟摇摇头道:“这事难以预料,我等极可能陷入两线长期作战的巨大消耗之中。”
韩佐信道:“新军投入装备以来,两个月军费开支两百余万两,照这样的速度消耗,每年军费开支将达到一千四百万两,兵部每年亏空三百余万,因我们尚有存银,还可以应付。但如果两线投入战争,军费开支保守估计将翻倍,每年将亏空一千八百万两,不出一年,我们就得破产……”
“这是个严重的问题……”赵谦愁眉苦脸,打仗就是打银子,古今同理,没有经济,仗是没法打的。
韩佐信又道:“卑职从银子收支方面考虑,建议大人不能两线作战,首先攻占湖北,攻陷武昌诸地,可从各地收缴叛军财产,减少开支压力。而湖北本是渔米之乡,将其控制之后,也可以开源,为全力对付满清解决后顾之忧。”
赵谦嫡系军队目前已达到四十万人,全部是募兵,完全靠银子养。而且赵谦军装备精良,维护费用高昂,对将士待遇优渥,抚恤伤亡,及时发放军饷,后勤优良,以保证士气。这些都是靠银子支撑的。
所以四十万人一打起仗来,不考虑劫掠收入的话,支出每年一两千万,韩佐信绝对是精打细算的结果。
赵谦沉思了许久,说道:“如何稳住满清?要是让步议和,恐让天下对我大明失望。”
韩佐信道:“议和也不是办法,我们和满清不共戴天,没有什么和平的可能,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邹维涟道:“一旦清军攻击我军,便每日斩杀满清亲王贝勒,日久必激起其内乱。”
赵谦无奈道:“目前只有这个办法了,但得两手准备,新军主力得北调,布防长江一线……愿德辉(邹维涟)为我前驱,统率大军防备满清。”
邹维涟吃了一惊,赵谦这淡然的一句话可不轻巧,新军主力是三十多万,赵谦交给他,责任重大。但邹维涟心中还是一暖,赵谦的话,让他感觉到赵谦很信任他。
“大人百战百胜,请大人亲自坐镇,运筹帷幄,必能克制满清。”邹维涟不敢马上接兵权。
赵谦道:“战争后勤,各方动向,须得最快处理,我便在南京和佐信做这些事。北部战线,由德辉负责,我相信德辉。”
“大人……”
赵谦携邹维涟之手,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他:“佐信、张岱等人与我一二十年的交情,德辉亦是老友,连你们都不信,我还能信谁?”
邹维涟眼睛红红的,他是从心底感动。谁说老油条就没有感情?
“好,那下官再不推迟,如有负重任,下官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赵谦摇摇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德辉在我眼里,比百万雄兵重要。切记,我们几个人要一起从头走到底。”
议事厅内的内部人员,皆尽感动,纷纷道:“今生能与大人共事,乃三生之幸,愿誓死追随大人,不离不弃!”
赵谦亲笔写了一道任职公文,拿起大印盖上,递给邹维涟,说道:“德辉为水陆都督,即日全权节制机动水陆军主力三十万。”
邹维涟一拂长袍,跪接公文,“邹维涟定不负使命。”
议事毕,众大员退出军机处。赵谦坐在窗前的木桌上,默默地喝着热茶。
木桌是新的,连漆都没有上,犹自泛着木头的清香。
“大人。”韩佐信送完人,走了进来。
赵谦指着木桌对面道:“茶还未凉。”
韩佐信走过来,拂了一下下摆,坐了下来,照样默然喝茶。
赵谦看了韩佐信一眼,知道他有话说,但又不想说出来,遂笑了笑。
韩佐信是认为新军不像西虎营和海军,跟着赵谦兄弟打了无数次恶仗,早有深厚的根基和感情,交给邹维涟,极可能使邹维涟过分强大,在韩佐信眼里,邹维涟等官员始终是后来加入赵谦集团的,奇Qīsuū.сom书和张岱韩佐信等人还是有区别。
赵谦看着窗外柳树上的新芽,感叹一句道:“岁枯岁荣,看惯人世沧桑……”
韩佐信终于忍不住道:“大人何不亲自统率三军?”
“邹维涟是个难得的人才,我并不怀疑他的忠心。”赵谦看了韩佐信一眼,“我们是一个整体,应该各尽其能。现在这情势,不是战争可以完全解决的,我需要时间理清头绪。”
韩佐信叹了一气,不再言语,反正近期不会有事,韩佐信只是从长远考虑而已。
远处隐隐传来军队的脚步声,这段时间,大军陆续北调,一直没停。
赵谦看着窗外,说道:“想听一曲《送别》,就当为邹维涟送别吧。”
赵谦刚一说话,屏风后面便“叮咚”一声,传来琴声,那是饶心梅的琴,赵谦已经听惯了。
一阵清脆的声音,“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赵谦笑道:“心梅有了些阅历,这味儿是越来越对了。”
此时城外的邹维涟,按剑下马,望着南京城方向伏拜于地,一句“大人……”,口不能言,久久不能自已。
南京城内的赵谦,南京城外的邹维涟,已无法相互看见,只是相互有些牵挂,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仿佛已不能形容。
赵谦喃喃念了一句:“王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待我汉家大业成时,有老友数人,有浊酒数杯,便行了。”
窗外传来一阵细细的沙沙声,韩佐信转头看着窗外,惊喜道:“下雪了。”
赵谦看罢笑道:“名副其实的阳春白雪,此时游秦淮,定然另有一番滋味……好久没见过我妹子了,这丫头,有了佐信,便忘了我这老哥。”
韩佐信听罢和赵谦爽朗一笑,韩佐信道:“张将军,罗将军去了湖北,邹维涟也北去,现在这南京城只有大人与佐信两故友耳,何不携佳人看看秦淮风光?”
“大善。”赵谦道,“我也能看看我妹子。”
于是赵谦携了秦湘和饶心梅,韩佐信与赵婉,几人着布衣,上了一只楼船,游于江心,听雪听琴。
赵婉成熟了不少,跟着韩佐信,并没有被亏待,优渥环境养出了雍容的气质,对赵谦以礼相见。赵谦心里倒有些失落,这礼仪之下,赵婉以前那种天真贴心不见了,显得有些生疏。
赵谦看了一眼韩佐信,笑道:“女子,迟早是给别人养的。”
韩佐信不禁笑出声来。
赵婉红着脸,不再拘谨,瞪了赵谦一眼,“哥哥……”又奔到秦湘面前,抓住秦湘的手,说道,“嫂嫂,哥哥欺负人家。”
赵谦见罢,挥了挥手,对秦湘道:“你们姐妹自去玩,我和佐信还有一点事要说。”
待二人告退,饶心梅弹起一曲清幽的曲子,让人心静。
赵谦将目光从江面上转过来,说道:“明日将把第一批满清斩首祭旗,不知清军会怎么应对。”
韩佐信端起酒杯和赵谦碰杯,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豪格南下,逼死清国贵族,豪格本就不是一个果断之人,一定害怕族人不满,犹豫不定。我们正好派出使节,往来商谈,拖延时间。”韩佐信从容道。
赵谦点点头道:“还有另一种可能。满清现在最明智的办法是不管战俘,继续南下,抓住战机。但是这需要他们上下同心,满清真有如此凝聚力?”
韩佐信摇摇头,胸有成竹地笑道:“佐信以为,满清必进退维谷!以前有那小皇帝在那象征性地统率,实际有清太后在后面左右协调,现在满清没个主心骨,绝不能达成一致。”
船上煮着酒,在寒冷的天气里,喝几杯暖酒,滋味倒是不错。
几天以后,果不出韩佐信所料,南京杀了几个人,豪格前锋军团停止了行军。
赵谦得到消息后,哈哈大笑,对韩佐信道:“我们已胜券在握!立刻派出使臣,带几个亲王贝勒北上,以示诚意,开始和谈。”
韩佐信心情也很好,说道:“阳谋矣!满清就算知道我们是想拖时间,他们有什么办法?”
两人相视大笑。
清军那边,已经争执不休,有人痛心疾首地说:“不趁此良机伐之,更待何时?南人明显就是在拖时间。”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也有家人困在南京的满族贵族强烈反对,说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咱们争来争去,便宜了南人,不如请摄政王决断。”
多尔衮沉吟不已,这个时候,他可不愿意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他虽然知道对满清而言,最好的办法是不再管小皇帝等人的死活,举兵伐之,但是这样一来,要是皇帝死了,那谁来继承皇位?
小皇帝自然没有儿子,最合适的便是让其兄弟继承,豪格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多尔衮如果发布命令即可进攻,那么八旗中更多的人会支持豪格,那豪格这次是真的是鲤鱼翻身了。
多尔衮最希望的是豪格冲动之下,私自攻击,那样他多尔衮就可以摆脱干系了。
豪格也有这样的想法,就是让多尔衮发布继续进攻的命令。
拖了几天,两边都没有表示,有元老明眼,撮合众贵族协商,要求共同决定何去何从。于是满清再次有了机会。
正在这个时候,忽报南京派出使臣了,并释放了几个亲王,要求和谈。
帐中立刻炸开了锅。
“我八旗军所向披靡,什么时候打不是打?何不先救出皇上和王爷们,再铲平南京复仇?”
“对,南人恐惧咱们的武力,先救出皇上……”
元老们大声倡议,却不起多少作用了,众人战心全无,只想着能救出家人。
被放回来的贵族,和家人相聚,抱头痛哭,依依相叙。人类的感情,是不分种族,从来不会存在完全冷血的人类。
那些没有找到亲人的贵族,看着别人一家团聚,早已泣不成声。
多尔衮和豪格见罢眼前的情形,面面相觑,相对叹气。
多尔衮没有办法,说道:“带明朝使臣进来。”
“喳!”
不一会,一身作长袍的文士昂首挺胸走进大帐,拱手道:“在下赵逸臣,见过王爷。”
旁边的清军将领喝道:“见了摄政王,还不跪下?!”
赵逸臣哈哈一笑,凌然道:“我为何要跪?”
“不跪拉出去煮了!”
赵逸臣一拂长袍,转身道:“蛮夷之邦,不足为谋,动手吧。”
多尔衮忙笑道:“使臣何必动气?就是一个玩笑。我大清皆豪爽之人,不喜你们那套虚与委蛇,使奸耍滑的计量,要杀你也不必找这样的借口,砍了便是。”
赵逸臣朗声道:“被我国俘虏的战犯,罪大恶极,我们也不需要什么借口,砍了便是。”
“你……”多尔衮脸色变红,“别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赵逸臣昂起头,看着多尔衮道:“如果王爷认为在下这条性命可以抵南京那些王爷贝勒性命,悉听尊便。”
多尔衮只得强压住怒气,小声骂道:“这样的酸儒又臭又硬,尽可杀!”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六 人质换土地
多尔衮不想引起族人的不满,因为很多贵族的亲人还在南京。于是只得说道:“明朝要和谈,怎么个谈法?”
赵逸臣听罢,轻轻咳嗽一声,朗声道:“我大明非嗜杀之族,并不愿意屠戮满清贵族。但满族大军南下,威胁我大明安危,故我们才斩了几人,以示惩戒。今先送回几人以示诚意。尚有数位年老亲王,水土不服,恐久居南京会有生命之危,便欲送还满清,但人不能白给……”
赵逸臣随即拿出一张纸,念了另外几个人的名字。
这些被念了名字亲王的亲属,神色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望着多尔衮。
多尔衮心中大呼郁闷。
“那你们想要什么?”多尔衮心情烦躁地说道。
赵逸臣道:“只需要清军退出徐州,回到山东便可。”
多尔衮怒道:“被你们抓了几十人,几个人便换徐州,换来换去,你们不是要换京师?”
赵逸臣有些紧张,他不怕多尔衮嫌贵,就怕多尔衮压根不答应换人。只要开了头,他们就会像吸毒一样上瘾,慢慢换人。
所以赵逸臣忙无耻地说道:“这个……那摄政王要用什么换?咱们抓人也不是囊中取物一般简单,总不能白给吧?”
多尔衮想了想,说道:“淮安。”
赵逸臣吃惊道:“摄政王并未攻陷淮安,不是清军占的地方,怎么能换?”
“刘泽清龟缩在城中,大部已被我大清所占,这样大的一块地方,抵徐州也不差多少了。”
赵逸臣听罢心中暗笑,他这次的使命,只是换人,至于换回多少好处,那倒不是主要的。只要换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不然他多尔衮就会被人指责不公。
但是赵逸臣故意一副吃亏的样子道:“咱们就算是拿回了淮安其他地方,也是刘泽清就近控制……”
多尔衮不耐烦道:“刘泽清不是你们明朝的人?”
“这……”
这时已有人看出了明朝的计谋,在多尔衮耳边悄悄说道:“摄政王慎之,如果这次交换完成,那以后可不还得交换?”
多尔衮听罢心下明白,正欲说话时,赵逸臣见罢有人给多尔衮出计,忙抢先说道:“既然如此,大明愿意以刚才所说数人,交换淮安。”
“呃……”多尔衮站起身道,“本王有急事要告辞,明天再谈。”
说罢,多尔衮不容分说,便托辞离开了,赵逸臣无法,只得住了下来,等待结果。
辫子军士将其带到一个帐篷中看管,因为没有多尔衮的示意,他们不敢放跑了,也不敢杀了。
赵逸臣走到帐篷门口,闻得一股恶臭,又见里面脏乱,便停下脚步,回头说道:“你们就是这样接待外邦使臣的?”
军士不耐烦道:“咱们住的就是这个,有的住瞎嚷嚷什么?”
赵逸臣昂首站在外面,坚决不入。
军士看了看天,冷笑道:“今儿晚可得下雨,爱站便站。”
周围的军士只看着赵逸臣,不想他乱跑,也不管他爱怎么样。
到了晚上,天下果然下起雨来,赵逸臣犹自不进,一动不动地站在草地上,任雨水浸透了衣服。
二月的天,雨水冰冷,赵逸臣长时间站立,身上的热气跑得差不多了,身上直发抖。
清军军士见罢哈哈大笑。赵逸臣无法控制身体发抖,但神色却安然自若,也没有愤怒,也没有退步的意思,只是不再呆站,而是随意地走动着,活动一下以增加热量。
一个老兵见罢赵逸臣一介书生,居然颇有骨气,心生好感,便端着一碗热奶走到赵逸臣面前道:“先生喝点,暖身子。”
赵逸臣忙拱手道:“多谢好意,本官喝不惯羊奶,请收回吧。”说罢从身上掏出了一布包,一层层打开,拿出几个冰冷的糯米糕,放入嘴中,吧唧吧唧吃得津津有味。
吃罢,仰起头来,大张着嘴,接雨水润嗓子,“哈”地一声,大呼:“痛快!”
不一会,赵逸臣走着走着,竟然吟唱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大帐中的多尔衮问下属:“那个赵逸臣在干什么?”
下属答道:“回禀摄政王,他不愿意进帐,站在地里淋雨,先吃了干粮,然后吟诗。”
多尔衮听罢哑然失笑,说道:“外松内紧,给我看牢了,别出意外,否则他们定然怀疑是本王下的毒手。”
“喳!”
旁边的幕僚低声说道:“肃武亲王会不会……”
多尔衮沉声道:“严防大营,任何人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入内。去给赵逸臣安排个舒服点的帐篷。”
“喳!”
多尔衮倚在虎皮椅子上,对这个赵逸臣有些头疼。有一点很明显,要是赵逸臣在清军大营死了,明朝肯定会杀俘。那么那些被杀了亲人的满族人,情绪就不好控制了,愤怒除了针对明朝,可能还会对他多尔衮不满。
多尔衮睡不着觉,豪格照样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帐内走来走去,身边全部是心腹。
有幕僚沉声道:“王爷可趁此机会,杀掉明朝使臣……”
豪格走来走去,无法下决心。杀掉了赵逸臣,有两个好处,一是促使谈判破裂,也使明朝意图拖延时间的诡计破灭,对大清有益无害。二是多尔衮的支持者定然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对他豪格翻盘很有好处。
但是豪格的性格有弱点,他沉吟道:“但是摄政王定然怀疑是本王做的。”
幕僚又道:“就算王爷不做,自然有人为大清作想,去做这事,王爷反正是脱不了干系,何不就将计就计?”
“不行,在此关头,本王不能和摄政王内耗,让亲者痛仇者快!”
多尔衮的营内,赵逸臣已经被安排到了合适规格的大帐中,赵逸臣擦干了头发,端坐在帐内。因为身上是湿的,照样冷,不过总比外面强多了。
这时一个侍卫拿着毛皮大衣及几件衣服进来,说道:“摄政王特意关照赵先生,怕生病作凉了,赵先生换身衣服吧。”
赵逸臣见罢那满人服饰,忙摇摇头道:“多谢摄政王好意,我将衣服晾干,明日便可以穿了。”
侍卫只得放下衣服,走了出去。
赵逸臣脱掉湿漉漉的衣服,拿到火盆旁边去烤,只穿了湿的亵衣,做在火盆旁边,穿在身上等着烤干。
过了一会,另一个军士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椅子上没有动过的新衣,冷冷道:“赵先生是嫌弃我大清的服饰?”
赵逸臣见他按剑慢慢走过来,眉宇之间有杀气,但犹自冷静道:“我乃堂堂大明官员,岂有穿满清衣服之理?我就算是赤身露体,也是父母所赐!”
那军士一步步走过来,右手缓缓伸向了刀柄。赵逸臣盯着他,丝毫没有露出怯意。
一瞬间的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赵逸臣突然想到,如果是满清摄政王多尔衮要杀自己,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杀,根本不必用这种方式。而且多尔衮刚才的所作所为,证明他并没有杀赵逸臣的意思。赵逸臣立刻感觉到此中有异。
说是迟,那是快,赵逸臣突然转身,只穿着亵衣向帐篷壁冲去。身体撞在帐篷上,帐篷突然塌了,将二人都压在了里面。
这个时候,周围开始有人大喊出事了。然后就是嘈杂的脚步声,刀枪乒砰摩擦的声音。
“把人弄出来!”将官大吼。
众军士一拥而上,见着两个活动的地方,正是有两个人在里面钻。
将官还算冷静,立刻下令道:“勿伤性命,分开他们!”
“操,把帐篷割开啊……”
乱了一阵子,帐篷被人割开,首先出来的赵逸臣,赵逸臣忙将手放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喊道:“我是大明使臣!”
众军急忙将其围在中心保护。
过了一会,又从里面露出一个扎辫子的人头,众军用刀剑架住他:“给老子老实点。”
这时,那人的鼻子和嘴里流出一股鲜血,双眼突出。众军忙将其拉出来时,看见他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刀,人很快就断气了。
多尔衮这个时候赶了过来,见罢眼前的乱局,急道:“明朝使臣安在?”
身作亵衣的赵逸臣朗声道:“在下在此,多谢摄政王相救。”
众军为多尔衮让道,多尔衮见赵逸臣未伤,缓了一口气道:“这时场误会,本王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赵逸臣神色淡定道:“在下明白,摄政王不必解释。”
多尔衮和赵逸臣对望一眼,哈哈大笑,回顾左右道:“这人要不是南人的鹰犬,本王倒有些喜欢了。”
这时,人报:“禀摄政王,肃武亲王求见。”
多尔衮转身走向大帐,又回头对众军道:“看严点,再出现这样的事,军法处置。”
“喳!”
豪格见了多尔衮,急着说道:“摄政王,这事绝不是豪格所为。”
多尔衮若无其事道:“什么事?”
这下可把豪格问得十分尴尬,又让他十分紧张。豪格虽然大了多尔衮一二十岁,但是老练方便,却真全不是年龄决定的。
豪格神色难看道:“我在营中,担忧有人行刺明朝使臣,嫁祸于我,便急着赶过来向摄政王明言。不料到了营前,真听见里边出事了,难道不是使臣遭人暗算么?”
豪格说的全是实话,但是这个时候,明显落了下风,可见老实并不一定是好事。
多尔衮也不清楚豪格是否说了真话,本来想卖个关子说是风吹倒了帐篷,但是豪格迟早会知道事情的真相,这样撒谎便太离心了,多尔衮这才说道:“不错,有人行刺使臣,不过并未得逞,凶犯已经死了。”
豪格急道:“绝不是我派来的人,摄政王可以将尸体抬出来,让大伙辨认,究竟是哪一旗的!”
多尔衮心道:老子也想知道究竟是谁指使的,但是辨认有用么?别个还能自己出来承认不成?清军满汉军队现在有二十余万,要查出这无名小卒的尸体属于谁,谈何容易。
于是多尔衮和气道:“不用再麻烦了,本王知道不是大阿哥做的。”
两人又说了会话,虽是亲戚,但人心隔肚皮,出了这样的事,很难说得清楚,最后不欢而散。
多尔衮问幕僚:“你们觉得,是不是豪格干的?”
众人无语,一幕僚说道:“很难说。其他人也有可能干这事,如果使臣真的死了,咱们也脱不了干系,当然也无法认定就是我们做的。”
多尔衮对于废话很反感,说道:“现在明朝使臣还没死。”
“有人为了促使对南京用兵,也不无可能派人刺杀明朝使臣。但豪格刚才虽然表现得很逼真,也说不定是他故意演戏,摄政王不可不察。”
“唔。”多尔衮皱眉,心道说了等于没说。
通过这件事,多尔衮再也不愿意为了抓住一个战机便将自己送上浪口,他本是一个果断的人,当即决定,与明朝换人,先稳住族人的情绪再说。
第二天,多尔衮又招赵逸臣和谈,今日倒是少了许多麻烦,两方都愿意换,而且明朝方便根本不想换回什么,这样的生意,哪有不好做的?
多尔衮象征性地说道:“淮安大部已被我大清作占,各亲王认为地盘太大,条件不合适……”多尔衮拿出一张地图,用剑随意一划,将其中一半丢了下去,说道,“这一块,换是不换?”
赵逸臣听罢狂喜,心道:换!当然要换!你就是拿个村子给咱们换,咱们也换。
但是面上却做出一副吃亏的样子,心里生怕夜长梦多,当即道:“那咱们就写和约吧。”
帐中立刻议论纷纷,有人当着明朝使臣的面便叫了出来,“摄政王,万万不可,勿中南人奸计!”
多尔衮道:“几个老亲王关系我大清根基,这么一块破地方,难道不划算么?”
又有人急忙说划算,要求赶快写合约,这些人,多半就是那几个老亲王的亲属。
多尔衮不耐烦道:“你说可以,他说不可以,究竟听谁的?”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说道:“请摄政王决断。”
于是以人换地的和约,就这样定下来了,一点都不出赵谦韩佐信所料。
两人在南京闻得议和已成,抚掌而笑。
赵谦赞道:“虽料得结局,但如无赵逸臣这样有勇有谋之人,实难成矣!”
韩佐信笑道:“大人身边,贤士猛将云集,复我汉家衣冠,指日可待。”
“就是嫌少了。”赵谦望着窗外,念道,“周公吐脯,天下归心……古者求贤若渴的心情,我现在真的体会到了。”
韩佐信凝然,因为曹操的名声实际上是“名为汉臣,实为汉贼”,最后曹氏也并不是恢复汉室,而是建立魏朝。赵谦这番论调,给人要自立的感觉。
赵谦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中暗自懊恼,他始终和真正的古代人,还是有一定差距,偶尔便会说错话。古代人,对这方面可是大忌,从小就受到的影响。
不过房间里只有赵谦和韩佐信二人,韩佐信是赵谦最忠实的伙伴之一,倒也问题不大。
不过韩佐信心里,确是有了底,心道大人最终还是要成就大事。本来表面上从来淡然脱俗自居的韩佐信,心里倒是有些窃喜,只要能成大事,青史必留韩佐信之名,让万代敬仰。
韩佐信心道:韩佐信,韩信……我韩佐信难道能成为韩信那样名垂千古的人物了么?韩信结局不太好,但是就算是让他韩佐信有韩信这样的结局,他也是心甘情愿的,人生数十年,和千年万代比起来,简直没法可比。
当然,我们会说,死了什么都没用。这就是古人的价值观和今人有些差别了。或许今人也很在意这些。
赵谦喝了一口茶,也不想多解释,反正解释也无用,只说道:“现在就等二弟的捷报,灭了左良文,咱们便少了后顾之忧。”
韩佐信胸有成竹道:“张将军所率十万人,包括了西虎营,水师陆战队精锐军团,如此战力攻武昌,简直毫无悬念。”
赵谦笑道:“然也。”
赵谦又道:“待取了武昌,整条长江,便唾手可得。以此为防线,进可攻退可收,霸业初成。”
韩佐信道:“湖广何腾蛟等人,虽未有大志,但也是一个隐患,待武昌事成,如满清未有动作,可先设法控制之。稳固长江以南半壁河山,立于不败之地!”
赵谦笑道:“何腾蛟诸部,以前同为官军,我尚不能动他,现在,呵呵……如囊中取物耳。”
“不用征伐最好,咱们在稳固江南的同时,满清也在稳固江北,时不我待。”
赵谦想了想,说道:“陕西还有李自成,满清也不是有多安稳。”
韩佐信脸色轻松道:“大人斩首行动,一扫我汉族颓势,今巧取武昌,令满清陷入内耗,天下大势,已非昨日。”韩佐信昂首看着窗外的天空,朗声道,“我炎黄先祖,定不会弃我臣民。”
赵谦默然,心道原来那世界,咱们汉人真是被上天抛弃了。天道是什么?谁能尽晓。
“先等到二弟捷报再说。”赵谦道。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七 每一个细节
这几天大伙都不在评论区说话,好寂寞啊……
————————
院子里林间,鸟叫声不绝于耳,春天真的到了。这两天天气好,太阳出来,让人身上心里都暖洋洋的。
几个奴婢正在往篮子里装吃的,鸡蛋、鸽子、鸡鸭……装了几个大篮子。秦湘看着她们,对旁边的饶心梅说道:“他们出去几月了,崔娘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怪可人怜的,咱们得常常过去照看照看。”
饶心梅和秦湘是越来越亲密了,俨然就是赵家的主人。女人一多,总要拉帮结派,一般就是两个一组。所以做女人也不容易,没点处事的技巧和智慧,很容易被孤立。
“罗将军回来的时候,说不准就做爹了。”饶心梅掩嘴笑道。
罗将军便是萝卜了,他正跟着张岱在湖北,打左良文,去年冬天出去的,现在还没有要归来的消息。
秦湘不自觉摸了摸肚子,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仍然没有怀孕,秦湘不由得心里笼罩上一阵阴影。
饶心梅见罢,低声说道:“那个小妮子的肚子也没有动静,会不会是东家……”
秦湘忙摇摇头,想着赵谦在闺房中生龙活虎的样子,她脸上微微一红。
实际上赵谦也就三个女人,一个秦湘,一个饶心梅,一个南烟。不过很少去饶心梅房中,很多时候,只当一个内部顾问来相处。
“上次相公偶感风寒,郎中把脉的时候,我悄悄嘱咐郎中看看相公那个……郎中言无恙,只说如无子嗣,相公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可纳妾。倒让我难堪了,好似我是善妒之人一样。”
饶心梅道:“这些个郎中,自然不知道夫人是怎样好的人,夫人别和他一般计较……”饶心梅在秦湘耳边亲密地耳语道,“夫人可叫郎中配一副药吃,可别让那小妮子先怀上了。”
“只要能得赵家骨肉,是谁的都一样。”秦湘大度地说,但心里却和饶心梅一般的想法,有了孩子,和没孩子,地位是有很大差别的,特别是在古人,母以子贵嘛。
所以饶心梅心里面清楚得很,为秦湘找了一个郎中来赵府。郎中隔着纱帘,为秦湘把了脉,闭目沉思片刻,才缓和地说道:“夫人无恙。”
一旁的饶心梅听罢说道:“先生能否开副药调养调养?”
郎中点点头道:“自然是可以,滋阴养血,调养一番也有益处,只是老夫以为,症结不再这里。”
因为顾及赵谦的权势,郎中不敢询问一些细节,比如何时同房,同房次数之类的话。
秦湘在帘后说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一个丫鬟走了出来,将一锭大银子轻轻放在桌子上,郎中面上一喜,十分巧妙地用袖子一拂,银子便不见了。
“学医者份内之事,份内之事。”郎中躬身道。
银子在郎中的袖子里沉甸甸的,让他觉得这银子给得太多了,便加了一句道,“老夫可为大人开一副药,夫人在两次月事(就是现在说的例假)之间,给大人服用试试。”
郎中遂从箱子里拿出一枚药来,说道:“化于汤中服用,夫人尽可放心,对身体无碍。”
秦湘忙道:“劳先生费心,赵府今后定有薄礼。”
郎中笑道:“小事小事。”
郎中走后,秦湘轻轻刮下一小块药丸,对旁边的帘儿说道:“去给那只鸟吃。”
郎中虽有些名气,但安全起见,外边进来的东西,秦湘是不会轻易让赵谦吃的,身居高位,不得不注意一些细节。
帘儿便将东西和到鸟食里面,喂给笼子里的鸟雀吃了,没有什么反应。
多了半个时辰,那鸟上窜下跳,叫个不停,不过精神头很好,秦湘脸上一红,自然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好在没什么毒性,也是无妨。
到了晚上,丫鬟进来说道:“夫人,东家回来了。”
赵谦走回内院,进来便有人忙着给他换衣换鞋,赵谦只用坐着喝茶等人侍候便是,另有老婆在旁边一句句说着些温柔贴心的话,赵谦心里的疲惫泛到了脸上,不过身上顿时轻松了不少。
“茶还是南方的好。新鲜。”赵谦喝了一口茶,听着院子里不知何处传来的叮咚清幽的琴声,十分惬意,感觉身上都没了力气一般。
赵谦回来了,大家脸上都喜滋滋的,因为赵谦在家里脾气很好,别人也不怕他。他也不必注意一些细节,不像在外边,朝廷里、军中、或是公共场所,脑子得想事,神经得紧绷。
秦湘亲自给赵谦脱下了靴子,穿上了软底舒服的鞋子,一边说:“今儿叫奴婢们给崔娘妹妹送了些吃的用的,她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
赵谦唔了一声道:“三弟很快就能回来了,战事倒不必挂心,武昌路远,来回得花点时间,希望二弟能赶上我那侄子或是侄女降生……”赵谦想到萝卜,脸上笑了,“这个萝卜,娶了老婆,人倒是真学乖了。”
秦湘笑道:“兴许他怕妹妹生气,悄悄去玩儿,咱们不知道呢。哪有猫不沾荤腥的……”秦湘说罢脸上一红。
赵谦摇摇头笑道:“以前他是三天两头缺银子,去年有了家室,开销不小,反倒很少要银子了……不知道二弟三弟什么时候能回来。”
赵谦仍然挂心武昌的战事。人就是这样,就算可能性极大的事,只要没有完全解决,心里总是挂着个事儿,不会太痛快。
就像上班族,工作日没有上班,就算请过假了,照样会挂念着。这大概就是碳基生物脆弱的一面,总是放不开。古人强装洒脱出世,但真正能到这个境界的,又有几人与?
这时候,秦湘端了枣梨糖水过来,说道:“妾身亲自为相公煮的。”说罢心里有些紧张,因为里边放了药丸。
赵谦看着那紫红的糖水,因为在外边活动消耗热量很大,回来并不是马上吃饭,要休息一会,身体的本能让他很想喝甜的东西。
不过他想着自己已人到中年,还是注意点保养比较好,本来想忍住,但听见秦湘说是她亲自煮的,便不多说,端了起来,大喝了一口,赞道:“不错,很好喝。”
正在这时,饶心梅走了进来,说道:“东家,高公公来了,正在府门口。”
“快给我换身衣服。”赵谦站起身来,高启潜找自己,总是有事。
秦湘脸色难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不能耽搁赵谦的正事,也就作罢。
赵谦换了长袍,亲自走了出去。现在他自然是不怕高启潜了,高启潜现在成了赵谦重要的合作伙伴,赵谦对这些人,是很注意的,尽量表现得厚道。
府门打开之后,赵谦满脸笑意,拱手道:“多日不见,高公无恙乎?”
高启潜回礼,面色和顺道:“还好还好。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替殿下传个话。”
高启潜以前为宫里传话是气宇轩昂,抬头挺胸,现在却不这样了,得看人。
“哦?”赵谦神色一正,躬身道,“是殿下的事,那臣可不能怠慢。”
“殿下有事垂询廷益,劳烦去宫里一趟。”
赵谦从长随手中接过先皇御赐的尚方宝剑,挂在腰上,做了一个请,“高公请,咱们这就先去宫里。”赵谦看了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忙完准备回家洗澡休息,明天还有事。
“廷益请先。”
两人乘车进了紫禁城,紫禁城就在赵府旁边,来往十分方便。赵谦将府邸选在这里,就是想靠近权力中心,时刻把握朝廷动静。
进了奉天门,是一个广场,广场前边,有一个长廊,走完长廊,便是建极殿外了。
高启潜道:“殿下在偏殿等候廷益。”
因按照礼制,乾清宫是皇帝住的,坤宁宫是皇后住的,慈宁宫是太后住的,现在皇帝年少,没有皇后,也没有太后,坤宁宫和慈宁宫空着,朱徽娖也不愿意住在那里,很低调地住在偏殿。
赵谦在太监的带引下走进偏殿,果然见朱徽娖坐在椅子上,正等候赵谦。
赵谦很干脆地跪拜道:“臣拜见殿下。”
“赵大人请起,来人,赐坐。”朱徽娖目光闪烁,表情冰冷,好像有什么忧心的事。
朱徽娖见赵谦坐了下来,回顾左右,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赵谦心道,这句话完全不用说出来的,只要一个神色,奴婢们自然就会退下。朱徽娖却很急迫地明说了,可见她心里真是有什么急事。
待太监宫女出去,关上宫门。赵谦便直接问道:“殿下有什么忧心的事么?”
朱徽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低声道:“有人已怀疑皇上,匿名传了书信进来。”
赵谦心里一紧,接过书信,浏览了一遍,信中指出许多疑点,实在是让人很难反驳。赵谦心情顿时有些烦躁,他当然清楚,现在的皇帝,根本不是朱家血脉。
这个写信的人,多半就是暗藏在朝廷中的政敌,想拉拢长平公主,斗倒赵谦。
扶弘光皇帝上位,赵谦做得还算周密,但只一年时间,就给人抓出把柄来,可见那句话说的真是对:要想让不知,除非己莫为。
“赵大人以为,该如何是好?”朱徽娖的身体微微颤动,她心里是真害怕。
赵谦沉吟道:“写信这人,是何居心呢……”
赵谦心道,既然他们怀疑皇帝是假的,那么他们就应该清楚,这个阴谋长平公主也有份,哪有姐姐认不出弟弟的道理?但是他们却写信过来,不就是打草惊蛇么?
乍一看,这个暗藏的对手是蠢不可耐。但是赵谦一向没有把对手低估的习惯,很快想到,一定是对方还没有掌握真凭实据,想来个敲山震虎,先让赵氏一党心慌,露出马脚。
想通这一节,赵谦从容道:“殿下放心,他们之所以写匿名信,就是找不到证据的表现。殿下相信微臣,此事定会处置妥当。”
赵谦一边说话,一边感觉身上不对劲,犯热,有点心燥,抬头看了一眼关闭的窗户,说道:“殿下要注意贵体,常常到御花园走走,散心。这窗户也不要老关着,空气不新鲜。”
朱徽娖听赵谦居然说起这些细节,和平时的风格有些相异,不禁打量了一番赵谦,心里有些奇怪,但并未表现出来,只淡然道:“有赵大人在,我心里安心多了。”
赵谦觉得心里像有虫子在爬一般,闷热得难受,又不好自己去开窗户,以免失态,只得强撑着。
听罢朱徽娖轻柔的声音,顿时觉得充满了女性的气息,不禁转头看向她,只觉得她脸脖上的肌肤顺滑细腻,更让人心痒难耐。
赵谦感觉到长袍中的长物在充血,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如此,臣便不叨扰了,臣告退。”
幸好这官袍比较宽大,不然非得出丑不可。赵谦心道,他妈的,是谁给老子吃了春药!
他细想之下,因为顾及安全,饮食都是有人严格检查的,别人绝对不会有机会下药,不然这么多敌人,早就将赵谦暗杀了。
赵谦看了一眼殿中的盆栽花草植物,问道一阵花香,心道,莫不是什么植物花粉的关系?这个方便他没有研究,但隐约记得有人说过,存在这种植物。
朱徽娖见赵谦神色有异,满脸红光,和进来时的脸色大相径庭,忙说道:“赵大人不舒服么?要不要先找太医看了再回去?”
赵谦忙摆手道:“蒙殿下费心,天色不早了,还是回去再看。”赵谦吞了一口口水,心里只想着女人的裸体,真是欲火焚身。
赵谦说罢便想逃出紫禁城再说,不料心急脑昏之下,踢到板凳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朱徽娖吃了一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欲叫太医。赵谦情急之下,急忙捂住她的嘴,他心道,要是被太医查出来自己吃了春药,传将出去,政治影响可不是儿戏。
朱徽娖被人搂住肩膀,嘴上捂着大手,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赵谦,不知怎么回事。但她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因为和赵谦交往的时间也不短了,朱徽娖相信他做任何事都有原因的,只等着他解释。
赵谦见朱徽娖没有要喊叫的意思,忙将手从她的嘴上拿开,这才发现,刚才用力过猛,左臂已将朱徽娖搂了起来,因为身高差异,朱徽娖双脚都脱离了地面,整个人靠在赵谦的身上。
朱徽娖被人捂了一下嘴,放开之后便不自觉地喘气。赵谦闻得从她嘴里呼出的幽香,头脑一阵发昏,脑子里联想到的是女人在床上喘气的感觉。
赵谦看着朱徽娖柔软的小嘴,吞了一口口水,完全忘记了身在何处,竟慢慢将嘴靠了过去。
朱徽娖很快明白了赵谦要干什么,想起刚才他的表现,顿时明白,赵谦是对自己产生了不轨的想法才如此一般。
朱徽娖心口扑通扑通直响,身体一阵发软,但是脸上仍然是冷冷的表情。她虽未挣扎,但古代女子对于贞操的观念,是现代人无法想象的,这种潜意识的观念让她心里很冷静。
“残躯(长平公主断了一只手臂)虽不足为惜,但恐泉下无面见列祖列宗,赵大人已逾制,请自重。”朱徽娖冷冷地说了一句。
赵谦听罢头脑一冷,急忙放开朱徽娖,伏倒于地,“臣未有冒犯之心,却为冒犯之事,实出有因,请殿下降罪,臣虽万死无怨。”说罢解下佩剑,呈到朱徽娖面前。
朱徽娖不及细想,但当然不愿意杀赵谦,没有赵谦,她便无依无靠。再说你当真要杀别人时,杀得了吗?
“你跪安吧。”朱徽娖冷冷道。
赵谦心情坏到了极点,一方面欲火难耐,一方面羞愧难当。心道,老子什么时候沦落到欺负一个可怜的小女孩的地步了?在赵谦眼里,如果对朱徽娖有什么感情的话,那就是同情和怜悯,这个女孩,不说生于帝王之家,其实就是一个凄凉而可怜的女孩而已。
赵谦低头行了朝常礼,逃也似的走出了紫禁城。上了马车,便说道:“快,快回府。”赵谦一边催促,一边想着要哪个妻妾,最后觉得,三个一起自然是最好了。
只留下宫殿中的朱徽娖,怔怔出神。
当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有心思独自回忆刚才那骤然而至的事,而且回忆得十分仔细,生怕错过了一个微小的细节。
朱徽娖明白,那短时间发生的事,在以后无尽的寂寞日子里,她将回忆无数遍。
因为身份的关系,朱徽娖从来没有机会体验过这样的事情,她很小心地想着那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感受,每一种气味,每一点声音……
只想得耳根发热。朱徽娖想了几遍,又在心里想着,要是刚才没有拒绝赵谦,会怎么样呢?
光是想想开头,朱徽娖也是心跳加速,双手不禁捂在脸上,红晕从脸蛋一直泛滥到耳根脖子。
她心道,让一个外人登上皇位,坐在那龙椅上,已经是对不起祖宗,罪无可赦了。反正都成了这个样子,刚才为什么还想那么多呢?想罢她有些后悔拒绝赵谦。
过了一会,她又想,现在扶植的皇帝不过是权宜之计,目的也是为了复我大明江山,情有可原,以后天下大势所趋之时,她相信赵谦还能纠正血统,恢复朱氏统治。但要是失身做出那样的错事,便没有纠正的余地了。
朱徽娖心情复杂,呆呆看着夜空中的星星,一夜不能入眠。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八 曰中兴大明
湖广不是简称,而是明朝的一个省,大概包括今天的湖北湖南两省,并不包括广东或者广西,广东广西在明朝各为一省。
今日之中国有三十余省,在明朝,只有两京一十三省。所以明朝的省比较大。
荆州属于湖广,目下为左良文控制。左良文控制的地方大概就是以武昌为中心,包括武昌、黄州、德安、安陆、汉阳、岳州、荆州等地。
崇祯十七年,就是去年,张岱为总理湖北军务,便是湖广北部军务,征对的就是左良文控制的地盘。张岱从应天府(南京)出发,经过太平、池州、安庆,抵达左良文的地盘黄州。
在黄州双方发生了激烈的战斗,最后武昌军战败,退守武昌。第二年春,即大明弘光元年,张岱军扫除了武昌外围屏障,大军逼近武昌,左良文的形式已经十分危急。
在武昌城戒严的时候,西边的荆州还没有多大的变化,大街上店铺照常营业,好似战争还很远一般。其实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谁来占荆州,只要税收变化不大,政策相当,他们也不是太关心。
“卖包子,馒头……包子……”热闹的大街上吆喝声,随时都能听见,一如往常。
街面上人很多,咱们只看和本故事相关的人,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半死不活地走在街上,被那蒸笼里的香气吸引,眼睛盯着那白胖的馒头,使劲吞了一口口水。
他囊中空空,只有干望着,依依不舍地从馒头铺子前面走过。他贪婪地嗅了一下香气,终于忍耐不住,转过身,冲到蒸笼面前,伸出脏手,抓了一个馒头,撒腿就跑。
“抓住他!抓住小偷……”馒头铺的老板条件反射地喊了出来,这世道,不时就有这样的人,任由这样的人偷抢的话,生意没法做了。
那少年身材瘦弱,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跑了几步,便大口咬手里的馒头,嘴里塞满了东西,使劲往下吞。
这少年的头脑还是比较灵活,他现在饿得浑身发软,体力早已跟不上,跑是跑不掉,先吃进去了,看你咋地,还能为了一个馒头划开老子的肚皮不成?
店家和小二追上来,也不夺那少年抢到手的馒头,都差不多吃进嘴里了,抢了也没用。
“给我教训一顿长长记性!”店家吼道,免得这小子吃上瘾了再来。
“砰砰……”一顿拳打脚踢。少年抱着脑袋,只顾着吞嘴里的馒头。
突然那少年双腿在地上乱蹬,很痛苦的样子。
“住手!”店家可不想弄出人命,不过就是想教训这小叫花子一顿而已。
少年在地上乱蹬,双手抱住脖子,要死不活的样子,瞪大了双眼,十分恐怖。旁边围观的群众忙说道:“噎着了,可怜的娃,快把喉咙里的东西弄出来,不然非得出人命。”
店家见罢眼前的情况也急了,忙将那少年翻过来拍他的背,想将卡在喉咙里的东西拍出来。
旁边一个汉子说道:“这样弄不出来,我来。”
店家忙让开,慌忙道:“快救他。”
汉子从后面抱住少年,箍住他的胸口,提了起来,用力使劲箍了几下,那少年突然吐出一团还没嚼烂的馒头,拼命咳嗽起来。
众人见罢一阵欢呼,纷纷赞扬那汉子,汉子得意洋洋地摆摆手:“小事一桩。”
店家吓出了一额头汗,见罢长嘘了一口气。
这时,人群外面一声大喊:“聚众所为何事?散开!散开!”
有人喊了一句:“官差来了。”众人便作鸟兽散。
一队穿圆领胯腰刀的衙役走了过来,少年已从地上爬了起来,见罢身作圆领皂衣的官差,神色突然一喜,说道:“这里是我大明的地方?”
走前面的捕头听罢好生奇怪,主要是那种语气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就像出使西域的张骞看到汉人的那种语气,充满激动的语气。由于这种感情色彩太重,不得不让人注意。
捕头不由得打量了一番少年,心道这个叫花子脑子有点毛病。一看之下,突然看到少年里边的绸缎衣服。
少年外面是一件脏破的布衣,刚才被人殴打时撕破了几块布,衣服凌乱,露出了里边的绸缎。
捕头道:“你是哪里人?家里干什么的?”捕头心道莫不是哪家大户的公子?要是顺便帮个忙,说不定能赚点银子。
少年虽然面色脏黑憔悴,但是眼睛却充满灵气,一路上的险境让他多了个心眼,犹自问道:“这位官差,请问这里是大明的地方?”
捕头见少年站得很直,身上很自然地散发出一种贵气。气质这东西,不是身上穿什么衣服决定的,不经意间就能散发出来。各种身份的人有各种气质,捕头见得人多了,什么人没见过,更觉得不简单。
“这里是湖广荆州,自然是大明的地方。”捕头说道。左良文表面上是臣属明朝的,所以偷袭南京那次,也是清君侧,至于实际上听不听明朝的号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荆州……离应天不远了吧。”少年喃喃道,神色间又充满了犹豫和心忧。
“带走。”捕头听罢少年说到应天,现在武昌正和南京政府处于战争状态,先抓了再说。
少年也不反抗,跟着衙役到了官府衙门。捕头叫人脱了少年的衣服,脱掉外面的两件外衣后,捕头看着里面上好的绫罗衣物,赞道:“啧啧,好料子……”
捕头眼尖,突然看见那衣服上绣着的细微龙纹,吓了一跳,这玩意,在古代可不是随便穿的,要么是皇族,要么就是谋逆。
捕头急忙说道:“来人,好生招待,决不能有一点怠慢。”说完急冲冲去找荆州知府。
知府姓左,自然也是左良文的人,还有血缘关系。
捕头将所见之事如实禀报了左知府,左知府闻罢神色凝重,心道,十来岁的少年……莫不是哪个皇子或王子?左知府对大明宗室自然有所了解,推算之下,除了三皇子朱慈炯,再没有哪个皇室男丁是这般年纪。
而在南京的当今皇帝,便是朱慈炯,左知府一时不知所以然。便说道:“快带本官去看看。”
左知府来到少年的住处,见少年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桌子上的食物,头也不抬一下。
左知府也不说话,屏退左右,暗暗打量了一番少年的面相和姿态,暗暗称奇,不禁低声自语道:“当真是得天地之灵气,绝非凡品。”
少年听罢人声,抬起头来,看见一个身作大明圆领官袍的老头,先从容吞下嘴中的食物,用茶淑了一下口,然后说道:“你是何人?”
左知府忙跪倒于地,反正左右无人,就算跪错了,也没什么。
“臣荆州知府左廷贞,叩见殿下。”
少年听罢反倒吃了一惊,奇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左知府听罢心里一喜,心道自己这回包准赚大,口上说道:“臣见殿下浑身上下散发王者之气,当即就被震慑,不敢有丝毫怀疑。”
当真是大神一出,左知府等小白,是纳头便拜,所谓王八之气,绝非无中生有。
一个老头跪在面前,少年犹自坐着,坦然受之,这不得不说也是一种习惯,“左大人请起……那么,荆州仍然是我大明的地方?”
左知府左廷贞从地上爬了起来,躬身道:“回殿下,正是,闯贼在陕西,东夷尚在长江北岸,南方半壁仍在我大明之手……殿下是否有信物在身?今殿下降临我大明地方,正可君临天下,以服四方。”
左知府自然不信什么王八之气,他虽然觉得可能是皇子,但须得要足够的证据,这个人才有用处。
少年听罢一喜,激动得站了起来,直接脱掉上身所有的衣服,转过身来,说道:“这时父皇亲手给儿臣刻上去的,儿臣兄弟皆有此字。”
左知府一看,那少年的背上刻着四个大字:中兴大明。下面还有三个小字:朱慈炯。
左知府见罢那字迹,果然和先皇朱由检的字迹一般模样,急忙伏跪于地,痛哭叩首,高呼先皇。
朱慈炯又在内衣捏来捏去,然后“哗”地一声撕开衣服,拿出里面的一块绢布,说道:“这是父皇亲笔所书,母后亲手缝制于内。”
朱慈炯双手递过来,说道:“左大人看看,还有假不成?”
左知府跪着用双膝当脚移到朱慈炯面前,用微颤颤的双手接过绢布,见上面是朱由检的亲笔,大意便是皇子朱慈炯背上所书中兴大明云云,并盖有玉玺。
这个确是朱慈炯无疑,左知府只觉得脑部充血,心情激动得无以复加。心道,南京那皇帝,定然有假,这次真真是在老大左良文嘴危急的时候,立了大功。左知府立马意识到,自己将成为左良文身边最可信的人。
左知府送还绢布,他自然是不敢扣留。
“请殿下稍作休息,臣即刻便送殿下去武昌。”
朱慈炯皱眉道:“我要去应天府。”
左知府沉声道:“殿下应该也有所耳闻,在应天府已有一人登基称帝,此人也自称自己是三皇子。”
朱慈炯怒道:“奸人坏我宗庙社稷!”
左知府等的就是这句话,说道:“正是如此。今武昌总兵左良文左大人,才是我大明的忠臣,左大人定然会追随殿下,揭穿奸人赵谦的阴谋,还我大明江山。”
朱慈炯道:“拥立贼子者,便是赵谦?”
“是,殿下。”
“枉为我大明内阁大学士!”
左知府低头称是,心道这个皇子年纪不大,倒有些见识,起码还知道原来的内阁成员名字。
左知府一面差人通知武昌,一面派出重兵护送朱慈炯东去。
左良文得知了这个情况,先是仰头大笑,“天不亡我矣!”
堂下有幕僚姓张,沉声道:“大人,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左良文神色骤然黯淡,低头沉思。
张幕僚说道:“赵谦有亲兵数十万,这些嫡系人马,忠的不是大明,是赵氏一党,逼急了赵谦可自立称帝,咱们反而帮衬了别人一把。”
如果赵谦在阴谋被扯穿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称帝,虽然在民心名声上有影响,但是现在这世道,直接说话的,还是武力,什么民心名声,都不能成为直接原因。
就像三国时候的董卓,臭名昭著,在战争失败之前,不一样坐得很稳吗?当然天下共伐之,导致他战场失败,这也是名声的关系。不过直接原因,还是武力说话,要是天下共伐之仍然没打赢,董卓可能照样能再坐一段时间。
左良文与幕僚等听罢张师爷的话,点头称是。
左良文问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张师爷道:“攻击武昌的主帅,是张岱,此人是赵谦的结拜兄弟,一切以赵谦马首是瞻,统兵十余万,火器犀利,装备精良,我军眼看不支。当下之计,唯有先设法保住武昌。只要保住武昌,有真命天子在此,一呼百应,天下相应,大事方可成。”
其中一幕僚当即附议,“三皇子有大用,但大用不在此时。大人切勿急躁用事。”
左良文虚心纳言,点头道:“诸位所言极是……但眼下张岱军转眼将兵临城下,我等如何自保?”
堂中顿时议论纷纷,很多人建议撤退,先跑了再说,然后依靠三皇子的名声,东山再起。
唯有先前提醒左良文的张师爷冷笑不语,一副不屑与众人为伍的模样。左良文见罢急忙垂询道:“张先生有何妙策?”
张师爷道:“撤到哪里去?”说罢环视四周。
众人默然,朱由检死后,各处军阀纷纷控制就近地盘,能占的地方,都有主了,能到哪里去?
现在南方最大的军阀就是赵谦,现在左良文与赵谦为敌,各地军阀谁傻了才甘愿收留左良文,与强敌作对。
“卑职倒是有一计。”张师爷拱手道,“可令三皇子手书一封书信,另加一件信物,送到赵谦那边,以此为筹码议和。”
张师爷又加了一句:“此事不宜泄漏,只要赵谦不威胁我等,我们便答应不泄漏此事。”
有幕僚反对道:“咱们手里有真命天子,不公诸于众,如何威福四方,壮大实力?”
张师爷一点辩驳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冷冷看着众人。
左良文走来走去,想了许久。心道,在没有泄漏之前,兴许赵谦不愿意被人唾骂,失去民心,很可能答应这个条件。
当然手里握着一张王牌没法公示,是有点憋屈,但是一旦公示,就会被推到风尖浪口。至于怎么利用三皇子扩大影响和势力,得从长计议,现在这关口,左良文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左良文想明白,力排众议,说道:“就按张先生之计办。”
于是武昌方面,得到了三皇子的书信和信物,派出使者向张岱军营而去。
张岱得到使节拿过来的东西,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默不作声,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
张岱仔细观察了一番。他不认识三皇子的字迹,这个无法判断真假,还有绣着考究龙纹的衣角,也没有什么公信力。
“本官劝左良文不要再耍什么花招,老老实实出来投降才是上策。”张岱丢下那些东西,“哪里又有什么三皇子?当今圣上,就在南京紫禁城,乃我先皇的三皇子,冒充者当诛九族!”
使臣不慌不忙地说道:“有说服力的东西,咱们不能带出来。张将军可派信得过的人,到武昌一看,自然知道是真是假。”
张岱道:“无非就是想拖延时间。”说罢作势要走。
这时使臣忙说道:“既然如此,左大人便会立刻将此事公示天下,赵大人所作所为,天下自有定论。”
张岱站在原地,他对政治方面不是很有见识,就怕真给大哥惹下大麻烦,到时候得不丧失,心道,武昌就在前面,不如看看再说。
想罢,张岱便说道:“好,本官就看看也无妨,看他左良文能耍出什么招数。但是本官派出的人,只要少了一个,待我攻陷武昌,定会让你们百倍千倍奉还。”
使臣拱手道:“张将军乃明智之人。”
张岱遂选了几个信得过的心腹,跟着左良文的使臣过去。几个心腹,忠心信得过,经过了无数考验,千金难买骨的主。就算不幸有人被收买,不可能几个人一起被收买,只要少了人,便可以不作理会了。
再说他左良文用什么收买?钱和官职,都带不回来,女人更带不回来,回来的时候用点心思,便能分别套问出真相。
两天后,几个人全部回来了。张岱便命人将其分开询问,还用了以前宫里呆过的太监参与此事,问了一些他们不可能知道,也不可能想到的问题。很花了一些手段和时间,最后确认了结果。
张岱终于相信,真正的三皇子,就在左良文的手里,这下张岱不敢擅自做主了。一面下令知道此事的人保密,一面快马向南京通知赵谦。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九 白银一万两
感谢大神赵子曰兄的提携章推,段后有蚁贼的链接。
——————————
南京大街上,一队铁骑飞驰而过,街上顿时鸡飞狗跳。官差站在街边看着,并不阻挡。捕头说:“定是前方急报,不然西虎营的人不会在街上驰马。”
那队骑士身上弦黑的衣甲,还有头上高高的羽毛,就说明了是西虎营的骑兵。
带头的是晏石,张岱的心腹,跟了十几年的老将。
骑士冲近奉天门,晏石大喊:“西虎营急报!快开宫门!”
一队军士立刻严阵以待,当头军官喝道:“印信!”
晏石取下腰牌,连着公文一起递了过去。宫门卫官看了一眼腰牌,上面刻着:大明西虎营游击将军,晏石。公文漆封,上面有大印。
军官回头喊道:“开门!”
晏石等人连马也不下,冲进奉天门,径直来到军机处,寻人问道:“赵尚书何在?”
值房的官员说道:“进宫去了。”
晏石又寻到宫里的太监,得知赵谦已不在宫内,已到祖庙祭祖去了,晏石这才想起,今日是清明节。
从武昌传过来的机密文件,连军机处也不能公示,晏石不敢大意,因为张岱亲口交代过,要交到赵谦手里。于是晏石问明赵谦所在,率人直驱出城。
话说今日清明,赵谦携皇帝、长平公主等一干人等在应天所在的祖庙祭拜毕,留下了宫中带来的糯米食物,然后回去。
赵谦躬身上前,请皇帝等人移驾回宫,赵谦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急着过完着祭祖的节目,便回军机处。
朱徽娖表情和平日一般冷冷的,说道:“请皇上先行回宫,我要去一趟永宁寺。”
皇帝嚷着要回去,这外边确实没有什么好玩的玩物,皇帝喜欢的东西,都放在宫里边。
赵谦见罢说道:“踏青时节,殿下到城外走走,正好散散心。臣护驾先回皇城。”
不料朱徽娖说道:“赵大人与我一起去。”
赵谦不禁抬头看了一眼朱徽娖的表情,没有看出了任何弥端。赵谦想起上次在宫里发生的事,觉得有些难堪,但庆幸长平公主并未追究,也未说出去。
既然是长平公主亲自命令,赵谦不敢当众忤逆。
而皇帝本来就不想和赵谦呆一块,有赵谦在场,皇帝总是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玩也玩不好,十分不痛快,所以巴不得赵谦别护什么驾。
于是赵谦只得说道:“臣遵命。”
永宁寺便在雨花台,处于应天府城郊,因有一口泉儿闻名。南宋时,陆游曾登雨花台游永宁寺,见寺中有一泉,色味俱佳,备加赞赏,品其为“二泉”。泉水从数米高的假山石中汩汩流出,汇集成池,池中泉水清澈见底,甘冽可口。
为安全起见,在赵谦等人到达永宁寺之前,官员已带了卫队清理了整片地方,将游人驱赶出去,并派侍卫守备各处。
本来正值清明,踏青的人许多都选择永宁寺,遭遇了这么一出,游人们心情不爽,纷纷抱怨。
一个青年书生见众同窗抱怨,摇头道:“咱们多走一些路,去城南栖霞山也不错,‘金陵第一明秀山’,定然不虚此行。”
另一个书生不爽道:“兄弟好不容易与林家小姐相约于此,这下可不遭了!哎呀呀!”
众书生立刻来了劲,纷纷嚷开了。
“你小子不是说大话吧?”
“这点伎俩想蒙我们,多半是见这永宁寺进不去了,才吹牛一番,哈哈……”
那书生一合纸扇,红脸道:“小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花了不少银子,才能和那林家小姐的丫鬟搭上线,暗中书信来往,岂是胡说?”
另一个年龄稍大的人摇头道:“平白污人清白……”
“你……你不信,咱们等着瞧,看那小姐是来也不来!”
“你们不是约在永宁寺?现在进也进不去,当然由你一人说道了。”
这时又有一个动作看起来有装十三嫌疑的书生从众人面前走过,仰头看着天空吟唱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刚一唱完,立刻遭遇了众人的白眼。
总之永宁寺其他人是去不了了,在南京,没有人能牛过赵谦。
赵谦携朱徽娖到了永宁寺,朱徽娖要去拜佛。赵谦说道:“我去和主持说说话,讨一杯用清泉煮的茶,殿下请自便。”
朱徽娖冷冷道:“你和我一起去。”
赵谦听着那清泉的叮咚声,吞了一口口水,只得作罢,心道,老子叫人挑几桶回去自己煮。
朱徽娖先摇了签,然后有老和尚玄吹一通解签,赵谦也不太懂他说了些什么。这和尚圆滑的紧,知道是高官贵族,根本就是胡说玄说,以免被人抓住把柄。
赵谦叫人拿出一千两银票,捐赠给了寺庙。既然来了,姿态还是要做的。
老和尚解完签,合手道:“施主心中有不解之难,老衲说的是也不是?”
朱徽娖也合掌道:“大师请明言。”
老和尚道:“老衲不知,佛自知。”
被唯物主义毒害很深的赵谦听罢十分鄙夷地看了一眼老和尚。
老和尚又说道:“施主可以向佛祖许愿,如果愿望成真,便来本寺还愿便成。”
赵谦听罢,心道,没想到在明代也有各种圈钱的手段了。所谓许愿还愿,就是你向佛主承诺达成了什么心愿,便给多少香油钱,成了的话,就得复来寺庙将承诺过的银子兑现。当然,佛主是不要钱的,钱都给寺庙了。
朱徽娖却以为世上存在神鬼,所以很虔诚地说道:“请大师指点。”
在赵谦的眼里,那老和尚脸上闪过一丝喜悦的表情,他心里一定在想,又发财了吧。
老和尚忙拿出一张宣纸和纸封,说道:“施主将所许之愿望写于上面,封存于香台上。老衲等每日诵经为施主祈愿,待施主心想事成之时,回来还愿就行了。”
老和尚不忘加一句:“要写明还愿的银子数目,本寺将用这些银子为佛主塑造金身,光大我佛。愿望不宜过久,当在三月之内实现者也。”
赵谦心道,果然是骗钱的手段,但是他也不揭穿,反正朱徽娖也不缺钱,当用钱买个开心而已。
朱徽娖走进一间静房,将宣纸写好,封毕,然后走了出来,递给老和尚。
老和尚看了一眼没有字迹的封纸,说道:“请施主将还愿的银两数目写在上面。”
朱徽娖依言在信封上写道:白银一万两。
老和尚见罢神色有变,看来修炼得不太到家,尘缘未了啊。
一万两,相当于现在八百万人民币,对于一个寺庙来说,确非小数。
老和尚将信封恭敬地置放到香台上,敲着木鱼诵经,朱徽娖焚香拜了一会,然后走出了永宁寺。
这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一行人准备赶回去吃午饭,便开始动身。赵谦骑马护在长平公主的轿子旁边,忍不住问道:“殿下祈的什么愿?”
轿子内默然,过了片刻,朱徽娖才说道:“天机不可泄漏。”
赵谦笑道:“寺中的大师将各种细节说得很清楚嘛,并未交代不能说,大师作为佛主的代言,他没说不可以说,自然是可以的。”
赵谦心道,说不说出来又不影响寺庙赚钱,大师自然懒得说了。
过了片刻,朱徽娖才回答道:“赵大人真要听么?”
赵谦好奇,说道:“殿下乃皇族,关系重大,恐泄漏宫中密事。”
朱徽娖于是说道:“请赵大人上轿说话。”
“臣不敢。”赵谦忙道。
朱徽娖娇嗔道:“你敢抗命?”
赵谦心道,抗命又怎么样?不过是不能说出来的,只好说道:“停轿!请殿下换车,臣只闻臣与主同车者,未闻同轿者也。”
朱徽娖听罢有理,遂从轿子上下来,换乘马车,赵谦躬身上车,坐到朱徽娖对面。
“现在殿下能说是什么愿了么?”赵谦说道。
朱徽娖的脸上突然一红,默不作声。赵谦差异,心道,这小姑娘与普通人家的还是有很大的区别,通常都十分冷漠,沉得住气,不至于这样的吧?
朱徽娖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先是脸红,在长时间的沉默中,忽而冰冷,忽而忧伤,难以让人捉摸。
赵谦不敢说话,静待回答。
过了许久,赵谦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说道:“快进城了。殿下如不愿说出来,臣不敢强求。”
朱徽娖这时才冷冷地说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如能与君相伴,愿捐献白银一万两,为我佛塑金身。”
“哐……哎哟!”赵谦大吃一惊,一不留神,头撞在了木头上,乌纱帽都撞偏了。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孟凡在车外问道:“大人没事吧?”
“没事……”赵谦随即又说道,“孟凡上车来,我有事交代。”
“是。”
孟凡上车,先躬身向长平公主执礼。
赵谦低声道:“立刻派人将永宁寺中殿下祈愿的帖子拿出来。”
“是。”
赵谦看了一眼对面的朱徽娖,她的表情冷冷的,未发一言。
赵谦又加了一句:“带一万两银票过去,交给主持。”
“是。”孟凡得令下车。
赵谦皱眉看着朱徽娖,低声道:“寺庙之中,难保泄漏殿下之事,传将出去,殿下的清誉置于何地,唉……”
朱徽娖照样没有表情,赵谦叹了一气,心道这小女孩就是小女孩,以前还以为她颇识大体,没想到如此草率行事,想罢不禁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车外一军士道:“大人,晏游击急报!”
赵谦一听晏游击,自然是晏石,张岱那边的人,定是边报,遂急忙说道:“快请过来。”
“是,大人稍等,晏游击马上到。”
“武昌急报,臣有军务处理,先行告退。”赵谦拱手对朱徽娖说道。
正欲下车,突然朱徽娖说道:“本来是不想这样的,但是我每天都想着,心里难受的慌,给赵大人添乱了。”
朱徽娖淡淡的一句话,赵谦完全可以理解这中间的分量,他仿佛看见一个伤残的女孩,在幽冷的宫殿中徘徊、彷徨,不分日夜……
赵谦心道年轻人就是容易为情伤身,以前还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一个哥们就是因为失恋得了心肌炎,完全无法治愈,长期胸闷。赵谦担心朱徽娖的身体,万一死了损失巨大。
这时车外的军士道:“禀大人,晏将军到了,要亲手将张督师急报呈上。”
赵谦不急和朱徽娖细说,听罢禀报的情况,还必须得交给他赵谦一人,可见事情的重要性,赵谦遂一拱手,下了车。
晏石见罢赵谦,忙单膝跪地,解开盔甲,撕开一件衣服,将缝制在里面的书信拿了出来,双手呈到赵谦面前。
赵谦沉住气,接过带着体温的书信,见信封上书:内阁首辅大臣赵谦亲启。
赵谦撕开书信,看罢内容,大吃一惊。
书信中自然说的是真正的三皇子朱慈炯在左良文手里的事,并严明对方要求和谈的条件。
赵谦抓起一匹马的缰绳,翻上马背,说道:“护卫殿下车队回宫,其余人,立刻随我去军机处。”
说罢一队骑士跟随赵谦先行入城。
朱徽娖轻轻撩开车帘,看着官道上腾起的黄尘,几欲泪下。
赵谦一边策马而行,一边喊道:“梁百户。”
“卑职在!”
“立刻通知韩佐信、赵逸臣到军机处。”
“得令!”
赵谦等人到得军机处,赵谦走进最里面的一栋阁楼,坐定,一连看了三遍张岱的亲笔书信。
这处阁楼名曰观云楼,周围是青石地面,连草木都没有种植,孤零零的一栋木楼,只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周围戒备森严,百步之内,任何没有得到命令的人靠近,将会立刻被射杀。
赵谦很少到这栋楼。
过了一会,韩佐信赵逸臣两名赵谦最信任的谋士进入了观云楼。
韩佐信二人见赵谦神色凝重,拱手执礼之后,默然坐下。赵谦将书信传视二人,说道:“没想到三皇子尚在人世,我们扶植那皇帝,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败笔……”
韩佐信看罢书信,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回赵谦的话道:“当时我们寻遍各地都没有找到皇子,情势所迫,不扶植一个皇帝无法统率江南数省,并未失策。今现意外,实出偶然,大人不必懊悔。”
赵逸臣道:“佐信言之有理,这是运数,非人力可为。当下之计,是如何处理此事。”
赵谦沉声道:“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屋子里安静下来,偶有茶杯碰撞的轻响。
过了许久,韩佐信才咳嗽了一下,清清嗓子,赵谦二人都将目光转向韩佐信。
韩佐信不紧不慢地说道:“三皇子现陷于左良文之手,咱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答应左良文的条件,暂时可相安无事。要么不管左良文,先荡平湖北,消除隐患再说。”
“……如果我们选择谈判,就会使左良文继续拥兵虎视我左翼。满清那边一旦整合了内部,对我用兵,我们将面对两线作战的危险。同时左良文极可能在有利的时候将三皇子公诸于众,扩大影响,壮大实力,与我们十分不利。”
“……如果我们选择进攻左良文,左良文肯定会如书信上所述,抛出三皇子,指责我等恶事。这样的话,南京将大失民心,特别是士林,我们将得不到任何舆论支持。大人唯有自立为王,以武力求胜。”
赵谦想了许久,问道:“佐信以为,选择哪条路有利一些?”
韩佐信马上说道:“自然是后者,不管左良文如何,先将武昌荡平再说。左良文手里有了三皇子,迟早会公诸于众,现在他们不敢抛出消息来,不过是慑于大人的武力。这是迟早的事,那我们何不抓住战机,在对满清用兵之前解决后患?”
赵谦听罢点点头,又摇摇头道:“王者并不迷信武力。”
赵谦叹了一气,心道老子一向以大明忠臣自谕,现在突然自立,不仅有失民心,对自己手里的军队也有极大的影响。赵谦明白,军队不只是一些拿着武器的人,精锐之师应该有魂。
这个魂很难讲,大概有信念的意思在里面。有了信念,才知道为何而战。一直以来,在赵谦的宣扬下,军队都是以为大明而战为荣,以复汉家衣冠为目标。赵谦自己用誓言说,为了理想,不惜己命,无视财富。
现在自己扇自己耳光,打来打去,却干出亵渎宗庙的事,满口谎言之下,不过是为了自己当皇帝,对军心影响之下,无法估算。
赵谦想罢,说道:“佐信所言,理是这个理,但是真这样做了,咱们这班子人,还能不能控制军队和政局,很难说。”
三人一起默然,赵谦说的不错,赵氏集团就那么一帮子人。
除开心腹,绝大多数的,是一群为了理想和军饷聚集在一起的军士,还有各地各衙门的官员,也是在忠于大明,保住利益的前提下凝聚的读书人,一旦动乱,局势实难预料,风险很大。
赵谦拿起桌子上的糕点,一连吃了好几个,他还没吃午饭,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不觉肚子饿得慌。
“吃点东西,勿急。”赵谦指着桌子上的点心说道。
韩佐信脸上有些忧伤道:“记得十七年前,在陕西那会,大人与佐信分食一块点心……”
说罢相顾叹气。
这时,低头沉思的赵逸臣突然抬起头来,说道:“下官倒是有一计。”
赵谦急忙吐出口中的食物,问道:“逸臣请讲。”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十 看瘦腰如舞
这个月没断更过呀,我会坚持下去的,目前保持的水平是不断更,每日至少5000,偶尔爆发。追求的目标是每日一万,偶尔爆发。有望在不远的将来,达到这个目标,人都是在进步的嘛。
————————————
赵逸臣沉声道:“下官有一计,杀了三皇子!”
这时,窗外突然闪亮了一下,片刻之后,“喀嚓”响起一声巨雷。吓了屋里的三人一大跳。
赵谦随即强笑道:“春雷震震,天地复苏了。”
韩佐信和赵逸臣二人没有附和,神色凝重,沉默不语。终于,韩佐信打破了这沉寂,说道:“大人身边有个扶桑侍卫,可以隐遁……”
韩佐信说的自然就是望月千代,千代身负绝技,不知是什么秘术,可以隐身,在光线不太好的情况下,完全不会被发现,这样的人,去刺杀一个人,简直如囊中取物耳。
赵谦沉吟许久,心跳加速。这个办法确实不错,干掉了三皇子,再毁尸灭迹,之前的什么危机都解除了。办法简单暴力,却十分有效。
“不错的办法。”赵谦冷冷道,“但此事不可泄漏,特别不能让殿下知晓。”
二人拱手称是。
赵谦站起身来,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亲自给千代交代任务。”
“大人英明。”
赵谦遂叫人去唤千代到军机处。这个时候,有侍卫禀报道:“大人,军机处接到禀报,有人自称孙传庭孙督师,人到了南京,并有前朝印信。”
赵谦和韩佐信赵逸臣面面相觑,“恩师不是在围剿流寇时……来者什么模样?”
侍卫道:“五十来岁,身长,大胡子。”
果然和孙传庭一个造型,赵谦遂不再询问,直接说道:“将人带到军机处,我马上去见他。”
“是。”
赵谦对韩赵二人说道:“恩师德高望重,善谋略,长战术,如果真是恩师,乃是我大明之福。”
韩佐信沉吟道:“师徒名分在此,今后恐有分歧,难以上下合一。”
赵谦想了想,心道什么政府不找有声望的人装点门面?何况孙传庭确有大才,焉有不用之理?遂说道:“我了解恩师的为人,绝非不识大局之人。”
三人走出阁楼,来到军机处议事厅,望月千代走了进来,拱手道:“千代奉命而来,赵君有何吩咐?”
这时一个侍卫走到门口,说道:“禀大人,孙督师到军机处了。”
赵谦对千代说道:“你先回府,等我处理完公务,晚上给你交代事由。”
“是,赵君。千代先行告退。”
赵谦携韩佐信等人走到军机处门口,就看见一个高大的人站在那里,身作布衣,嘴上留着大胡子,不是孙传庭是谁?
赵谦忙叩拜于地,“学生拜见恩师……”
孙传庭见罢赵谦,急忙扶起,说道:“廷益快快请起。”
“恩师,这些日子,您受苦了……”赵谦抹了一把眼睛,请孙传庭入内。二人亲热地携手走进军机处,细述衷肠。
崇祯十七年,杨嗣昌与孙传庭奉召调集最后的十万大军进剿中原流寇,时李自成数十万大军进攻开封,杨嗣昌和孙传庭布置战局,几次挫败贼军攻势,使得李自成几个月拿不下开封。
后来李自成挖了黄河河堤,开封府被冲毁,贼军趁势击败官军,杨嗣昌战死,首级被人割下,官军全军覆没,孙传庭不知所终。
孙传庭并没有死,逃了出来。后来京师被攻破,孙传庭不愿投降,遂流亡南方,经历了几个月,听到南京政府成立,便设法赶到了南京,投奔赵谦。
两人叙旧中,又感叹以前在一起的旧人,已凋零殆尽。赵谦叹道:“恩师还记得洪承畴,投降满清了,在那边官儿当得也不小。”
孙传庭鄙夷道:“无气节之人,咱们不提也罢。”
赵谦陪笑了一阵,心里想着给孙传庭弄个什么官职,根据资格,既然孙传庭应该高于赵谦才对,那么就应该让孙传庭做首辅。但是这样做显然是虚情假意,因为朝廷内外都是赵谦的党羽,再让别人当什么首辅,自然是空谈。
在孙传庭面前,赵谦也不愿意太多的虚套,便说道:“恩师乃我大明功臣,学生请旨,皇上定然会让恩师入内阁,辅佐朝政。”
孙传庭以前并没有入阁,听罢心情复杂,一则终于进了内阁,从级别上说,也了了心愿。二则他已得知军机处才是权力中心,做阁臣没有什么权力。
用一套班子架空另一套班子的伎俩,在孙传庭眼里,和小儿科无异。
赵谦想了想,低声道:“皇上年幼,朝廷政令多出自军机处,恩师以阁臣的身份参与军机,军机处行走。”
孙传庭听罢才心情一舒展,心道赵谦这个学生没有收错,并不是忘本之人,并不虚套,都是实打实地处事。孙传庭遂马上表态道:“廷益与老夫虽有师徒名分,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夫绝不会越俎代庖。”
赵谦笑道:“恩师言重了。”
“学生备了一桌薄酒,军机处同僚亦会前来,为恩师洗尘,请恩师移躯。”
孙传庭听罢笑道:“如此,老夫就不客气了。”先认识一下新的同僚,是十分必要的。
赵谦遂与孙传庭入酒席,只得将交代望月千代那件事暂时搁置。
千代回到赵府,在府门口遇到了兰姑,兰姑在马车上向千代招手道:“千代姐姐。”
千代笑了笑,走了过去,“妹妹在忙什么呢?好久没看着你了。”说罢伸出手指捏了捏兰姑的娃娃脸蛋。
兰姑嘟起小嘴,脸上已有细细的皱纹,但是仍然嗲声嗲气地说道:“讨厌,千代姐姐又欺负人家。”
千代掩嘴而笑,在赵府她可很少有机会这样笑。
“谁都欺负人家,人家就这么好欺负吗?”兰姑一边说,一边竟要哭出来。
千代见她不像是开玩笑,眼泪在眼睛里转呀转的,吃惊道:“就是捏捏你的小脸蛋,至于这样吗?谁又欺负你了?”
兰姑眼睛里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抽泣道:“还不是陈近南那个死老头……”
“哦。”千代低头应了一句,她自然知道盐帮的陈近南。
青帮和盐帮一向不和,千代以前就是投奔的青帮,没少和盐帮打过交道,深知江湖险恶复杂,所以千代对于这种事一向谨慎处之。
“那个死老头,老色鬼!”兰姑的眼睛里出现了怨毒的神色,“不是总舵主救我,我非被他们折磨死不可……呜呜呜呜……”
千代听罢忍不住问道:“妹妹被他们捉了去?”
兰姑只顾哭泣,狠狠地说:“我一定要杀了他!”
千代吃了一惊,说道:“妹妹切不可轻动。要杀陈近南非儿戏之事。”
兰姑拉着千代的手,央求道:“姐姐帮我。”
千代缩回手,说道:“赵君还有重要的事要我去做,此时不能节外生枝。”
“哼!”兰姑瞪了千代一眼,说道,“当初你要死的时候,是谁救了你?现在攀上了高枝,就将咱们这些姐妹忘得一干二净……”
“总舵主赞成这件事吗?”千代握紧手上的武士刀。
兰姑停止哭泣,“我带你去见总舵主。”
二人来到一处南京一处茶庄,进入密室,青帮总舵主九妹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千代顿时怀疑,要杀陈近南是青帮经过策划之后的事,绝不是兰姑被欺负这么简单。
“千代请坐。”九妹客气地说。
望月千代以前是青帮的人,急忙躬身道:“属下不敢。”
九妹淡然道:“千代现在已经是赵尚书的门人,与我九妹不必再以属下见称。”
千代急忙跪倒,她见过太多这些黑帮“侍候”人的残忍手段了,“千代的性命都是总舵主给的,一日是青帮的人,终身是青帮的人,总舵主如有用得着千代的地方,但请吩咐。”
九妹冷冷地点点头,说道:“很好,千代是懂行规的人。”
千代急忙欠身低头称是。
“这几年盐帮斗不过我们,便来阴的,咱们已经有好几名得力干将丧生,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去把陈近南的人头取了来。”
千代毫不犹豫地说道:“是,属下即刻去办,日落之前,定然取回陈近南的项上人头。”千代想着晚上赵谦还有要事,所以要赶着在天黑之前办完事,又说道,“请总舵主指示陈近南行踪。”
九妹既然已经谋划好要干掉陈近南,自然已经查明了其行踪,遂将事宜一一细述。
千代得到信息,立刻准备好工具出发。
根据情报,陈近南现在正在秦淮河上的一条楼船上和黑帮谈生意,周围有数艘埋伏着高手的船只,整个防御十分严密。
整个排场,不过就是某商家大贾的样子,并没有凶神恶煞着装奇异的人,手下都是穿着青衣的奴仆打扮。
如果有些另类的人在船上,不就是明说:我是黑社会?
楼船停在江心,千代不会铁掌水上飘,但是自有青帮的人早已寻到了机会。
几个秦淮名妓,要上船为陈近南等人表演,其中就有“秦淮八艳”之一的柳如是,都是月前就预定好的,不然根本请不动。
柳如是名是,字如是,小字蘼芜,本名爱柳,因读辛弃疾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故自号如是;后又称“河东君”、“蘼芜君”。
她是嘉兴人,生于明万历四十六年,幼即聪慧好学,但由于家贫,从小就被掠卖到吴江为婢,妙龄时坠入章台,易名柳隐,在乱世风尘中往来于江浙金陵之间。由于她美艳绝代,才气过人,遂成秦淮名姬。
有船接柳如是等人上楼船,千代尾随而上。别人已经看不见千代,她一身一丝不挂,因为衣服不能隐身,连武器都没带,因为武器照样不能隐身,她就这样赤条条地混了上船。
柳如是等人被带到楼船上,进了船舱。陈近南果然在里面,见罢柳如是,舱内的人都是眼睛一亮。
陈近南站起身来,拱手道:“蘼芜君光临,陋船顿生光辉。”
柳如是作了一个万福,柔声道:“陈先生过誉了,如是不敢当。”
旁边的客人纷纷向柳如是执礼,歌姬能做到这个份上,当真是行行出状元。
有客道:“不知蘼芜君新近可有新曲否,在下等迫不及待,几欲马上一饱耳福。”
柳如是道:“那妾身就献丑了。”
旁边那些美女原来都是陪衬的,只配给柳如是管弦配乐。柳如是唱道:“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正在这时,柳如是的声音走了调,因为她看见桌子上的一支筷子凭空飞了起来。
“啊!”舱中突然一声惨叫,陈近南的左眼突然被筷子插入,鲜血飞溅而出。
这时,一具女人的胴体出现在空气中,浑身一丝不挂,连双腿之间的黑色也看得十分清楚。
那裸体女人自然就是千代,她的右手拿着一支筷子,已插入陈近南的眼睛,手法飞快一变,变拳为掌,直接将那筷子拍入陈近南的脑中。
这个角度很有讲究,左眼插入,筷子向右上偏,直接刺入了大脑中,立刻毙命。任陈近南有再好的身手,也来不及反抗,周围的人要救更来不及。
“有刺客!”陈近南已经在瞬间死了,舱中才喊出声来。
“哐!”船舱的窗子突然破裂,千代直接跳下楼船,扑通一声扎入江中。
“刷刷……”舱中众客纷纷掏出利器,但是显然慢了好几拍,别人已经到江里去了。舱内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前后只有一瞬间,只能用眨眼之间来形容。
千代的刺杀十分成功,陈近南脑中插着一根筷子,没有任何悬念地死了,只留下秦淮上一堆烂摊子,惊慌一片,影响巨大。
陈近南作为一个大帮派盐帮的总舵主,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无论在黑白两道都造成极大的影响。
各地茶楼又多了一桩谈资,陈近南被一个隐身刺客杀于瞬间。
赵谦得到这个消息,愤怒地质问望月千代:“谁叫你去杀陈近南的?谁叫你这个时候去杀陈近南的?”
千代低头不语,一副任打任骂的表情。
旁边的韩佐信也十分痛惜,一副弄丢了几百万一般的表情,唉声叹气。
这事影响太大,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是赵谦手下的千代所为,因为会隐身的人实在太少,旷古未闻,除了千代,江湖上算不出还有谁会隐身。
这种奇闻怪事在民间江湖流传的速度是惊人,武昌很快就会知道赵谦手里有这么一个人,那么再要杀三皇子,恐怕没有杀陈近南这般容易了。
千代不是鬼魅,有形体,虽然看不见,但是要刻意防备,还是容易的。而且武昌出于恐慌,会怎么应对,谁会知道呢?
孟凡已经带人围住了赵谦所在的房子,并带人挡在赵谦面前,他们已经意识到,望月千代是一把双刃剑,十分危险。
千代见罢眼前的情状,取下武士刀,说道:“刺杀陈近南,是千代的私人恩怨,与他人无关。千代坏了赵君大计,自知罪大,愿剥腹自裁谢罪。”
屋子里静了下来,旁边一排穿玄黑军服的卫队,端着带刺刀的长枪,对着千代,只要她有一点妄动,立刻就会被射杀。
赵谦沉思了片刻,对于这样一个BUG型人物,而且敢独自行事,绝对是十分危险的,他几欲下令除去。
突然赵谦笑了笑,淡然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青帮的人要你去做的。”
千代默然片刻,说道:“与他人无关。”
赵谦说道:“就冲你这一点,我不杀你。”
赵谦心道,利刃哪有不割手的?妈的敢用利器,就得胆子大。火枪还要走火炸膛呢,要是怕,用木棍去。
而且赵谦在短时间内分析了千代的处境。她作为一个人,就得要生存,就需要归属感,她依附的对象无非两个,赵谦一党的官府,青帮。而青帮也依附于赵谦。
赵谦的骨子里,有疯狂的血液。只要他作出了判断,就敢冒险。就像以前俘获了清后布木布泰,让她给用嘴为自己淫乐,也敢冒险,虽然那种冒险现在看来毫无必要。
“退下。”赵谦对旁边的军士下令道。
孟凡遂率军退出。
望月千代有些惊讶地看着赵谦,说道:“赵君不杀我么?”
赵谦沉声道:“我华夏从来胸怀宽大,包容万象,我连你也容不下,如何容天下?”
韩佐信听罢用崇敬地眼神看了一眼赵谦,容天下,韩佐信仿佛看到了辉煌的功业。
千代动容道:“千代愿意将功补过,完成大人的任务。”
赵谦摇摇头:“战机已失。”
千代道:“千代愿立军令状,不成功便成仁。以报大人厚恩。”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十一 死人诈尸啦
张岱的大军虎视武昌,没有进攻的迹象,也没有退兵的迹象,双方都在僵持观望。
武昌城中,左良文也不好过,生死存亡关头,被人用刀子抵着喉咙几个月,任谁也不会好受。
左良文眼圈发黑,明显长期睡眠不足的原因。大堂之内,坐着一些穿长袍的,和一些穿盔甲的人,正在议论纷纷。
大概就是听说了赵谦手下有个会隐遁的刺客,多数人表示不信,其中一个幕僚就朗声道:“上下数千年,未闻隐遁之人,定是江湖以讹传讹,不足为信。”
有人表示反驳道:“江南巨贾陈近南被人当众刺杀,南京线报已经证实,难道有假不成?”
“刺客自荆轲以来,一直存在,先生何不先读读史记?看荆轲是如此刺杀的,动辄便归咎玄乎之事,愚蠢至极!”
“你说谁愚蠢?史记乃是太史公言志之书,你倒反而说得像正史一般,究竟谁愚蠢?”
堂中吵吵闹闹,弄得左良文十分心烦,怒道:“吵什么?在此关头,小心谨慎一些总归不会错,提高防备便是。”
荆州知府左廷贞说道:“刺客既然会隐遁,该如何防备?”
左廷贞送来了三皇子朱慈炯,便留在了荆州,因其立了大功,只要荆州之急解除,他便能高升进入左良文集团的权力中心。
一幕僚朗声道:“据报,刺客是利用歌姬上船之机,混上船的,由此可见,刺客并非鬼魅……”
这个前提是必要的,如果真是鬼魅,那怎么防也是没有用的。
“……卑职识得一个机关匠,此人善于布置机关,可巧设暗关,捕获刺客。”
左良文点点头道:“这事由先生亲自布置,切记要保证殿下之安危。”
左廷贞拱手道:“下官觉得,是不是应该两手准备,邀请士林名士,见证三皇子之事。”
左良文沉思片刻,以为善,反正迟早都要昭示天下的,先做好准备变成,遂说道:“不能让证人过早泄漏消息,否则武昌危也。”
“下官定会办妥。”
左廷贞办事果然有一套,居然请到了顾炎武、黄宗羲等南方的名士,暗地联络准备送入武昌。这些士林名士,虽手无缚鸡之力,其影响力不容小窥。
在明代这样的信息条件下,只要这些人异口同声振臂一呼,其舆论导向,就不容细说了。不过这些人,都是有原则有信念的人,自然不会信口开河,要让他们说话,就得确有其事。
朱慈炯的住处,也加派了人手日夜防备,以求万无一失。
千代赶到张岱大营,修整了一番,然后隐遁潜入了武昌城中。
三皇子朱慈炯的住处,是一所单独的院子,周围暗哨明哨密布,但并不影响千代进入其中。
这是一个四合院,院子里有几颗桃树,春天的桃花送来暗香。千代不管这些,轻轻爬上了一颗桃树,隐藏在树叶之间,她需要知道皇子住在哪间屋子里,然后一击必杀。
过了一天一夜,千代静静地待在桃树上,没有任何动作。作为一个忍者,忍耐力是惊人的,为了不暴露目标,她忍受了饥饿和口渴,一切都不在话下。
三皇子朱慈炯一直没有出来,看得出来,武昌已经有了警觉,十分小心。
但是从送进去的食物和用品路线,千代已经猜到了三皇子住的地方。朱慈炯作为皇子,当然是不能关在地牢里的,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不让出来,已经比较过分了。
是夜,千代养了一会神,抬头看了一眼惨白的月亮,悄悄下了树,向北边的主屋靠近。她的呼吸很轻而且平稳,神经紧绷,没有弄出一丁点声音。
千代靠近门口,站了一会,转身走向窗户,轻轻伸出手推了一下,试试结实程度。
突然,“嗖”地一声,千代感觉小腿上一痛,咬牙忍住,居然没有发出声响。屋檐下已有了千代的影子,她的隐遁消失了。
千代不敢迟疑,急忙拖着受伤的腿转身就走,看了一眼那几颗桃树的阴影,忙向树下奔去。
“呼!”突然一声风响,喀嚓一声,窗户里射出了一根箭羽,千代闷声叫了一下,锁骨下中箭。
一股鲜血沿着伤口,流过她胸前的山峰,滴答滴在地上,千代没有迟疑,拼命闪进了树荫,这里没有光线,从外面看不清她的具体所在,而她却能看见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周围已经有了人声,千代心里笼罩着一股绝望的情绪。她紧握住唯一的武器,几枚轻巧的手里剑,左手按着伤口,瞪大了双目看着院子中。
院子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人越来越多。
“嘎吱!”院门被推开了,一排弓箭手张弓对准了几颗桃树。千代忙甩出手里剑,顿时几声惨叫。
“放箭!”
千代紧贴着树干,躲过了一排箭羽,但越来越多的军士进了院子,火把通明,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上!抓活的!”一群军士冲将上来,用火把一照,喊道:“大人,刺客已经死了。”
领头的走上来一看,见千代口中流黑血,说道:“是饮毒自尽。”
旁边另一个官员伸出手指在千代鼻口一探,摇摇头,说道:“这个就是那会隐遁的刺客么?”
“应该就是,不然无法进来,幸亏了黄先生的机关。死了也好……”
众军士用火把照着裸体的千代,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心道,可惜死了……
“抬走。”
众军士拿来席子,将千代裹住,抬了出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特别是那负责皇子安全的官员。
千代的尸体被放进衙门的屋子里,只有几个军士看管,那指挥围攻官员急冲冲跑去向左良文报信请功去了。
太平间门口的两个军士见周围无人,便闲话起来,其中一个一脸疙瘩的军士低声道:“那女刺客长得不错……”
本来就是晚上,另一个军士吓得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头上三尺有神灵,可别连累我。”
疙瘩淫笑道:“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我进去看看,有人来了喊一声。”
另一个军士急忙合掌倒处乱拜,念道:“如来佛主,玉皇大帝……勿怪勿怪,保佑俺平平安安办完这差事……”
突然太平间内一声惨叫,门外的军士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过了片刻,门突然开了,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身上穿着刚才那疙瘩军士的衣服,提着腰刀。
门口的军士吓得双腿发软,瞪大了双目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女人不是死了的千代是谁?千代吐出口中的黑血,看了一眼地上发抖的军士,也不管他,一瘸一拐地向城中奔去。
过了许久,那军士才大喊道:“诈……诈尸……尸啦!”
然后其他军士奔了过来,军官冲进太平间一看,地上有血迹,千代的尸体早不见了,如果是尸体的话,只有一具尸体,是那疙瘩军士。军官看着另一个吓得魂不守舍的军士,怒道:“蠢货!”
左良文很快得到了有刺客袭击皇子的消息,急忙招众人议事。
众人这次看法一致,赵谦毫无议和诚意,只想下黑手杀人灭迹。左良文遂不再犹豫,仓促便下令将三皇子的事公示天下,并邀名士作证。
黄宗羲等人见罢三皇子和崇祯的遗书,忙叩拜朱慈炯,并慷慨承诺书写文章揭露南京丑事。
城外的张岱当天便得知了此事,首先派快马飞报南京。
帐下有幕僚进言道:“等尚书大人回复,事情会越来越糟,督师不可犹豫,应立刻攻陷武昌!”
张岱犹豫道:“不知大哥的方略,我等不宜轻举妄动……况三皇子的消息连我们也知道了,肯定早已泄漏出武昌,就算屠光武昌城,也于事无补。”
那师爷激动道:“大人,切不可犹豫!消息泄露,明眼人不会轻易相信,因为可能是流言。只要控制或杀掉了三皇子本人和黄宗羲等数人,事情尚有回旋余地。”
帐中的读书人纷纷赞同那师爷的意见,因为他们就知道流言和真相的区别,在于证据和名望。
张岱想了想,反正事情都搞得天下尽知了,大哥不可能再放过左良文,遂立刻动了杀心。
这时帐外报:“禀督师,武昌军出城迎战!”
张岱冷笑道:“想声东击西,趁机突围而已。”
张岱环视大帐,看着萝卜说道:“三弟,你即刻率军冲击武昌军。”
“得令。”
“黄千总。”
“卑职在!”
“你立刻率本部人马,在城北设伏。”
“得令!”
“西虎营各部,随我轻兵西行。”
……
萝卜率重骑兵直接向武昌军冲锋,这种重骑兵机动不行,但平推十分强悍,主要是因为冷兵器搞不进去。
当初赵谦设计这种骑兵目的主要是对付满清骑兵。
步兵火器仍然属于黑火药兵器,黑火药和手工生产,两项就从根本上制约了火器的威力,射速射程精度都和近代火器没法相比,只是改进之后胜于其他步兵远程兵种而已。对付精锐机动骑兵军团,仍然存在困难。
而汉人的骑兵和游牧民族的骑兵战斗力已拉开,所以赵谦第一批军团放弃了机动,直接用重甲对付清兵骑兵。(后来的新军骑兵为轻骑兵,重甲造价高昂。)
这种重骑兵对付冷兵器步兵,也是噩梦般的存在。
所以萝卜一冲就破,武昌兵离开了城池完全无法阻挡重骑兵的冲击,死伤惨重。
左良文趁东门外战斗打响,立刻带着重要人物,轻兵护卫,从西门出城奔逃。
因为当初左良文以三皇子为威胁,张岱不敢围城,驻扎在远处等待朝廷的命令。
这个时候,事出突然,左良文料定张岱已来不及布置,才敢大摇大摆地带人从西门撤退。
左良文行了半日,行至一山前,突然听见“砰”地一声!接着噼里啪啦的火枪响起,武昌军侧翼躺倒一片,左良文惊道:“怎么回事?”
属下喊道:“大人,咱们中埋伏了!”
“不可能!”左良文无法相信看到的一切,他完全低估了西虎营的军纪和动员速度。
两翼的山坡上,明军一排排轮射,打得可欢,武昌军简直是待杀的羔羊,被夹在中间饮弹。
左良文拔出佩剑,指着前方喊道:“冲出去!”
众军争先恐后冒着弹雨向前奔跑,突然前面的停了下来,后面的惊慌之下冲乱了队伍,踩死无数。
正前方的大路上,排列着一个黑色的方阵,前面一排火器的枪口对准了武昌兵。
“砰砰……”弹丸飞将过来,前面的死倒一片,向后躲避,后面的并未转身,面对着面乱窜,一片混乱。
左良文见罢眼前的情势,仰头悲呼,回头对身边的左廷贞说道:“我带人掩护你,你一定要带着三皇子冲出去!”
“是,大人。”
左良文大呼:“众军听令,给我冲!”
“众军听令,给我冲……”
这个时候,没有人听左良文的,军队已失去了控制,左良文举剑一剑向旁边的一个乱窜的军士刺去,骂道:“他妈……”
“的”字还未出口,左良文的额头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血骷髅,后脑勺一股鲜血喷将而出,是穿刺而过的弹丸带出来的脑花和血水。
“扑通!”左良文栽下马去。
旁边不想死的军士大呼:“左良文死了,兄弟们别妄自送命啦!”
失败的情绪瞬间蔓延,武昌军兵败如山倒,大部投降。
张岱率军围住了武昌军,令其缴械,生还者全部俘虏。
这时几个军士带着一个穿官袍当官的走到张岱面前,那官员说道:“敢问阁下便是张岱张将军么?”
“正是本官。”张岱说道。
“鄙人左廷贞,拜见将军。”那官员躬身便拜。
张岱笑了笑,说道:“你有何话要说?”
左廷贞回顾左右,说道:“也许鄙人能帮张将军一点忙。”
张岱会意,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侍卫,然后低声道:“三皇子何在?还黄宗羲等人,你如交出他们,本官可给你一条生路。”
俘虏众多,张岱也不认识三皇子和黄宗羲等人,自然要找人合作,才能事半功倍。
左廷贞见武昌集团已土崩瓦解,立刻投向了张岱军的怀抱,十分爽快地配合张岱办成了事。
张岱获得了朱慈炯等人,立刻派重兵护卫,送外南京。
左良文办的这事,败得一塌糊涂,最大的漏洞,就是应该先撤退,再告示天下。不然张岱根本不会有机会逮住他。不过这样的话,因事情紧急,可能无法让黄宗羲等人作证。
人非圣贤,哪里会一点错都不出?只是左良文这错,错得也太彻底了,在人心惶惶的窘急之下,自取黄泉。
不得不让人感叹,成霸业者,如履薄冰,一旦犯错,可能就会“谈笑间灰飞烟灭”。
三皇子朱慈炯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大孩子,完全不能自己做主,只得任这些军阀争来抢去,叫他去南京,他就得去南京。
赵谦得知了张岱攻破了武昌,俘获了三皇子和一干士人,犹自后怕不已,一连赞了三声:“二弟真没有让我失望,二弟真没有让我失望……”
韩佐信哈哈大笑,说道:“张将军雷厉果断,乃称力挽狂澜,也不为过。”
赵谦猛灌了一口茶,长嘘了一口气,摸了一下额头,“南京各级衙门官员、数省士族百姓,现在人心浮动,谣言四起,当下之急,是平息谣言。”
韩佐信沉思许久,说道:“佐信以为,可将三皇子直接交换现今的皇帝便是,现在这位……”韩佐信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识得皇上面目者,就只那么几个人,就算换了,外面也没人知道。”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俯视大殿,隔得很远,下边的人本来就看不太清楚。况且上朝的时候,谁又敢抬起头来直视圣上?所以古代真正识得皇帝的人,除了内廷,就是几个常常被私下召见的大臣而已。
现在这皇帝,自然没有召见过什么大臣。
被赵谦带进京那会,在公众场合出现过一次,一则隔得远,二则都过去快一年,人都长变了。而且那假皇帝本身长相就和三皇子有几分相像。
所以韩佐信提议出来的时候,赵谦以为可行。
“大善。”赵谦点头赞成。
只要将真正的三皇子扶上皇位,也不怕有人查验,再让手下的文人制造一些舆论,谣言不攻自破。
韩佐信搓了搓手,说道:“如果这样决定,有两件事需要办好。”
赵谦忙问:“哪两件?”
具体如何操作,赵谦也能办,但是多一个人出谋划策总是能防备一些疏漏,所以但凡有大事,赵谦都要和韩佐信商量。
韩佐信从容道:“一则需要三皇子配合我等,不然恐被暗藏的敌人抓住把柄。二则要说服黄宗羲等有声望之人,晓以大义,令其保密。待风头过去,再……”
赵谦自然听过黄宗羲的名号,乃是名垂青史的学术名人,韩佐信的意思,是先稳住他们,再杀人灭口(比如“病逝”)……这个倒让赵谦有些不痛快,毕竟这是毁灭文化的恶事。
让三皇子配合,倒也不难,他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子,不可能不愿意坐上皇位,就算是傀儡也比流浪的强,只要让长平公主这个姐姐出面说服便行了。他要是聪明的话,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不配合就没法生存。
对于这点,赵谦还是很有把握的,毕竟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比较好控制,就算是天才,手段能老过赵谦这帮混了朝廷一二十年的老油条?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十二 我没有吃醋
秦淮岸上,有一处绿荫中藏着的旧楼,名曰:金陵艺馆。从外面看,十分普通的一栋木楼,但风流雅士都知道,这里出入的,都是只闻其名的江南绝色,和文人骚客。
今儿个,却不寻常,艺馆所在的整段路,都被封了。明眼人见罢这阵仗,知道定是有什么达官贵人光临艺馆。而且来头肯定不小,因为就算是知府级别的人,来艺馆要找人相陪,也得事先预定。
现在艺馆却被直接包了,可见此人绝不简单。
能牛逼成这个样子的,在金陵除了赵谦还有谁?
其实他一般是不会来这些文人雅士的地方的,不过今天为了投士林名人黄宗羲等人所好,特地选的这个地儿。
各士人被邀到此处,倒也十分满意。其中一个年轻诗人一直注意着楼中来往的人,不时低声对黄宗羲说:“瞧见没有,楼上刚刚露面那位,是董小宛……还有那边那位,李香君……”
黄宗羲沉声道:“李香君不是在几年前就被赵大人收了?”
诗人摇头低声笑道:“赵谦这等武人如何解得风情?李香君实非赵谦的妾室,其中关系,乃是因其结义姐妹饶心梅是赵谦小妾的缘由。”
黄宗羲正色道:“还是少招惹是非得好。”
这时,门口的奴仆喊道:“赵大人到。”
赵谦按剑而入,身后跟着韩佐信和赵逸臣两大谋士。几个士人忙拱手执礼。
赵谦面带笑意,随和地还礼,十分客气,说道:“诸先生楼上有请,难得相逢,我们先谈风雅,再观歌舞如何?”
黄宗羲强笑道:“让赵大人费心了。”
“哪里哪里,能请到诸位名人雅士,是赵某荣幸才是。”
几个相互推让一番,最后赵谦走了前面,一行人到了雅间。门口立刻有侍卫布防,文士们见罢脸上有些变色。
赵谦见罢忙说道:“诸位勿疑,因政见不合,多人与赵某素有间隙,只是防患而已。”
大家分宾主坐定,赵谦端起茶杯,清茶,又客气了一番,然后说道:“三皇子的事,各位都知道了……”
屋里顿时没了声音,沉寂得异样,有人已经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脖子。连黄宗羲都没料到赵谦办事会这么直接。
众人看着赵谦,静待下文。
赵谦想了想,说道:“望几位逸士以天下为计,以汉家衣冠为计,顾全大局……不然,今金陵一乱,汉军如散沙矣,只能将大好河山拱手送给蛮夷……”
几个文人都看向黄宗羲,黄宗羲沉思了片刻,心道,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由得着商量吗,所以黄宗羲说道:“大人所言极是。我本没有计较个人得失之心,不然,我根本不会去武昌。”
黄宗羲一句话点破玄机,所谓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人家黄宗羲是以大义之心赴武昌,其他几个人为了什么呢?他们顿时后悔极了,暗骂自己愚蠢至极,没事惹祸上身。
既然黄宗羲已表态,赵谦便说:“诸位博学大儒,本官已向朝廷举荐为翰林,还望各位以表率道德、教义百姓为念,以大义之心身受羁绊,赵某在此代朝廷感谢之至。”
赵谦说这话,也就是说叫他们来做官,让朝廷管着,以免在外面泄漏机密。
黄宗羲听罢心下明白得紧,笑道:“今皇统已正,我再无负罪之心。黄某既敢身入武昌,便愿为此赴义,但听大人处置,只愿大人勿忘今日所言,以正皇统,复我汉家衣冠。”
黄宗羲心里明白,知道了这种事,迟早就是个死字,他倒是坦然得很,早有准备。
赵谦听罢说道:“黄先生请放心,赵某有尊重之心,不是万不得已,决不愿做不义之事。昔被人所误,仓促立君,以至今日,亦是满人入关危急关头,需要一统汉军,驱除鞑子的原因。实非有意矣。”
赵谦自然不愿意承认立了个假皇帝是他蓄意所为,只说是被人所误。
大伙又道貌岸然地说了一番大义,赵谦见事情很顺利,便不再说这件事,拍了拍手,便有歌姬美色走了进来,献歌献舞。
因为这些儒士的名望关系,赵谦不敢直接杀了灭口,所以只能稳住他们,授以官职,再暗中监视。
放下一本正经的面孔,又有声色调节,气氛很快缓和了起来,赵谦不断劝酒,拉拢几个儒士。
这时李香君走了进来,连赵谦也有些诧异,因为饶心梅的关系,李香君现在很少出入这种场合了,今天赵谦更没有叫她来。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赵谦也不说破,只当没看见,他也不想管她。
这时房间里弹唱的歌姬都是些平常货色,名人还没出场,先前那年轻诗人有些失落,眼见终于进来了一个够档次的李香君,眼睛立刻一亮。
李香君也注意到了那年轻诗人的目光,而且她也听过这个出了名的诗人的名头,便对他嫣然一笑。
年轻诗人顿时魂不守舍,频频顾盼,因有顾忌,两人只是眉目传情,并未说话。
但这也逃不过房子里几个老油条的眼睛。赵谦也看到了,不过赵谦和李香君并不熟,只因为她姐姐饶心梅的关系,才不把她当外人,所以对眼前发生的事只当没看见。
黄宗羲等人看在眼里,心下着急,频频暗示年轻诗人,但他仍然不自觉。
酒过三巡,赵谦见差不多了,便告辞而出,他这个时候事情比较多,也不必要在这些儒士身上花太多的时间。
这时韩佐信跟了上来,低声道:“李香君和那人……”
赵谦才没心思管这些事,李香君关他屁事,一个赎身的妓女而已。赵谦在古代混久了,也染上了古代的一些习气,不是处女的女人在心里统统归于二手货,色艺双绝也勾不起赵谦多大的兴趣。
于是赵谦说道:“由她去吧,要管也是她姐姐管。”
韩佐信道:“大人对他们应该恩威并施,光是授予官职是不行的。可借此机会,以私怨为借口杀之,让其他人好自为之。”
赵谦听罢以为然,说道:“叫刑部的人找个罪名,堂而皇之捕杀!”
“大人英明。”
每次赵谦采纳了韩佐信的建议,韩佐信都十分有成就感。
赵谦走出艺馆,上了马车,说道:“去宫里。”
韩佐信在车外拱手道:“卑职告辞。”韩佐信知道赵谦去宫里找长平公主,就是要处理三皇子的事。
韩佐信心里再次充满了成就感。前几天他进言的两件事,赵谦今天就赶着第一时间办了。其一便是稳住见证了三皇子之事的儒士,赵谦已经办好。其二便是让长平公主说服三皇子,配合朝廷。
赵谦来到皇宫,让太监进去传话,不一会,太监便赶了出来,躬身道:“殿下请赵大人进去。”
赵谦再也不用在内宫太监面前卑躬屈膝,昂首按剑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紫禁城。
在偏殿,长平公主朱徽娖接见了赵谦,神色一如往常,给人很冷淡的感觉,但赵谦看得出来,朱徽娖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大概是因为姐弟团聚的关系。
宫女太监摆好茶,不用吩咐,便自觉地退了出去,只余下赵谦和长平公主。
朱徽娖看了一眼赵谦,说道:“谢赵大人带回了皇三弟。”
朱徽娖虽未表露感情,但心情显然是很好的,至少有一个亲人在身边了。
可能是朱徽娖长期在皇宫这样的环境中的原因,她已忘记了怎么有效地表达内心的感情,所以神色才给人很冷的感觉,经常没有变化。
因赵谦有求于朱徽娖,所以态度很好,忙躬身说道:“臣对大明之忠心,日月可鉴,寻得三皇子,乃是份内之事,让殿下称谢,臣实不敢当。”
赵谦心道:朱慈炯心里定然对自己没有好感。虽然赵谦不怕那孩子,但是手里的皇帝如果因为不满老是唱反调,终究是麻烦事,得依靠长平公主从中斡旋,缓解关系。
所以,长平公主朱徽娖对赵谦还是很有价值的。
朱徽娖听罢赵谦又自表忠心,平静地说道:“赵大人总是礼节周全。”
赵谦忙道:“臣不敢不如此。”
朱徽娖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那日你何以逾制?”
赵谦微微吃了一惊,抬头观察了一下朱徽娖的神色,见她冰冷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有些火热,赵谦猜测,莫非是这姑娘动了凡心?
赵谦活了四十多年,太明白女人的心思了。女人对爱情的兴趣绝对要大于男人,从女性读物的内容就能猜测一二。
他心里估摸着,这个时候要是一口回绝,万一激起朱徽娖的恨意,这宫殿中的事情就变得复杂了,赵谦一切从政治利益出发,权衡了一番,觉得还是要顺着朱徽娖的意思比较好。
不过在赵谦心里,他是不想和朱徽娖有任何纠缠的。很简单的原因,一则这种事有违礼制(赵谦已有夫人,而明朝公主没有做别人妾室的先例,等等都不合礼制),登不得大雅之堂,万一泄漏,又是一桩麻烦事。
二则年入中年的赵谦,对什么爱呀恨的,基本没有感觉了,这样对待朱徽娖这样一个身世凄惨的人,赵谦良心还是过意不去的,良心这东西,能骗别人,骗不了自己。
“这……”赵谦犹豫了许久,心里安排着该怎么回答朱徽娖的话,他想了想,还是先试探一下比较好,万一别人根本没那意思,自己一番诱惑,岂不是平白害人?
赵谦又打量了一番朱徽娖,突然见她唯一的手腕上有伤痕,立刻找到了试探的契机,忙伸手作势要抓她的手,“殿下腕上之伤……”
赵谦就看她缩不缩手,便能试探出来。
朱徽娖先是条件反射要缩手,突然又伸回原处,赵谦的手由于惯性,一下便抓住了。这是一瞬间发生的动作。
朱徽娖的手柔软无力,赵谦抓在手里,有些准备不足,心里有些紧张,毕竟这是不合规矩的事。
但不抓也是抓了,赵谦便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伤痕,像是割伤,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沉默了片刻,朱徽娖道:“是我自己弄伤的,太难过的时候,看着血流出来,起码是看得见的痛,我就好受一些了。”
赵谦听罢心里一紧,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赵谦道:“殿下之国仇家恨,亦是臣之恨,请殿下将息自己,谦不愿见殿下之血,谦愿以大明将士之血,换贼子之血,以洗恨辱。”
朱徽娖低头不语,并不解释。
赵谦说这句话十分高明,显然是故意误解了朱徽娖的语意,却有效地堵住了她的口,而且说得比较暖心,也就没有激起矛盾。
朱徽娖无语,以她现在的身世,总不能明说儿女私情带给她的痛,比国仇家恨来得更具体吧?
于是朱徽娖将手从赵谦手里抽了出来,冷冷道:“赵大人真忠臣也。”
赵谦忙道:“愿誓死为皇上与殿下效命。”
朱徽娖冷冷道:“你跪安吧。”
赵谦行完朝常礼,说道:“臣告退。”
赵谦退出宫殿,心道,虽未明说,但是刚才抓了朱徽娖的手,也给了她一点幻想,当皇帝(朱慈炯)对赵谦不满时,朱徽娖应该会本能地从中调和的。
想罢,赵谦对今日所为还比较满意。
赵谦走出紫禁城,刚想上车,突然高启潜走了过来,执礼道:“廷益……”
高启潜对赵谦递了个眼色,赵谦会意,邀高启潜上车,二人对面而坐。
高启潜低声道:“原来那位已换了地儿,应该……”高启潜说的自然是原来那个皇帝,虽然他也明白肯定要除去以绝后患,但是这种事不是小事,高启潜还是要问一下,也能推卸一点责任。
赵谦看了一眼高启潜,见他头发都花白了,心道更加老奸了吧?遂低声道:“该怎么办,高公就怎么办吧。”
高启潜笑了笑,拱手道:“咱家明白了,只是让廷益也知道罢了。”
赵谦点了点头。
韩佐信进言的两件必须办的事,赵谦总算办完了。只要再用一些御用文人制造制造舆论,然后让真皇帝现身,谣言应该就会平息下去。制造舆论这些事,是不需要赵谦操心的。
其实真正的大敌不是强悍的外寇,而是内部的斗争。如果能凝聚力量,拥有数亿人口的大明,还不是区区满清的对手?
当初汉武帝战胜匈奴,一开始办的事,也是削藩平七国之乱。
赵谦回到府中,躺在太师椅上,坐看花草闲云,长舒了一口气,浑身一点力都没有了。心力疲惫,比身体疲倦来得更猛。
正在这时,月洞门那边,响起了大声说话的声音,先是李香君的声音:“施公子犯什么王法了?凭什么抓他?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东家也太过分了!”
然后是饶心梅的声音,“东家在外面已经够累了,你别去烦他!”
“不,我就是要评评这理!”
终于,两个女人出现在了月洞门处,向这边走了过来。赵谦睁开眼睛,问道:“怎么回事?”
“东家……”饶心梅满脸的歉意。
赵谦这时才注意到饶心梅一直都叫自己东家,是因为以前她是奴婢的身份,后来虽然侍寝,赵谦却一直没想到要给个名分,她们也没提,一时倒忘了。
赵谦想到饶心梅对自己忠心耿耿,她一直向着自己,早已产生归属感,于是赵谦心里突然有些愧疚。
李香君神色愤愤,但是当看见赵谦的时候,语气已没有先前那么嚣张,毕竟眼前这个长相普通的男人,手里掌握着几个省的生杀大权,想杀谁就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请东家看在姐姐的份上……”李香君说道,语气已不再是要挟,而是恳求,而且搬出了她姐姐饶心梅,她自己也意识到,她并不是赵谦什么人,“放过施公子吧,他做错了什么?”
李香君仍然称赵谦东家,她虽已赎身,而且有饶心梅这层关系,但仍然常常干些歌妓才做的事,相当于依附赵府的歌妓,按照规矩,应该叫赵谦东家。
赵谦自然明白谁是施公子,因为就是他自己授权韩佐信拿那诗人开刀的,但是赵谦却装作不知道:“哪个施公子?”
“东家在艺馆接待的那几个儒士才子,其中就有施公子,施公子当日多看了妾身几眼,并无轻薄之意,请东家放他一马……”
李香君完全不知道赵谦要杀那施公子的真正原因,她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赵谦也不点破,冷冷道:“你那天也来艺馆了?”
李香君:“……”
“哦!”赵谦好像突然想起了一般,说道,“小事,小事,你且回去候着,一会见了刑部的人,我交代一句便是,让他们从请发落,你且安心。”
李香君神色有些失落,但没有办法,只好说道:“那妾身先谢过东家了。”
李香君刚走,赵谦便将这事抛诸脑外。李香君对他没有多大的价值,在他心里,倒想起了另一个女人,千代。
这个女人,刺杀任务失败,直接导致了武昌的险情。赵谦知道她尽力了,中国人可不比扶桑人,并没有这么计较胜败,相比胜败结果,态度反而更重要。
赵谦想的问题是,这把双刃剑,对自己有没有威胁。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十三 鹅卵石妙用
坚持不断更。
——————————
春天到了,天气自然会越来越暖和,只不过要是遇上下雨,气温又得回落。
江南的梅雨天气,湿润的空气中,好似所有的东西都冰冷一样。在一所破旧土地庙里,燃着一堆柴火。
柴火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正是千代。千代拿着一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埋下头,将匕首刺进小腿上的伤口,“滋滋”之声响起。千代咬紧牙关,没有叫出一点声音。
“当!”一枚铁钉从肉里挑出,掉在地上。千代用药水直接倒在伤口上清洗,然后用一根很薄的丝带包扎,不能用白棉布,这样她隐遁的时候更容易暴露。
千代身上一共受了两处伤,锁骨下方中了一箭,不过已经拔出来了。
她虽然没有叫,但是额头上的汗水说明了伤口的疼痛。千代靠在神像旁边喘了一会气,然后打开旁边的包裹,拿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觉得太凉,又穿在匕首上,放到火上去烤。
她打开水壶,发现水也是冷的,前几天千代身体不舒服,刚刚才好,喝冷水怕留下病根,千代因为身怀其他绝技,对于身体的保养,是十分注重的,就算月事已过,后面几天她都会注意保养。
但是她找不到锅烧水。
地上有些鹅卵石,千代终于找到了方法,将鹅卵石烧热之后投入水壶中,便能将水加热。
这时,风声传来杂音,千代急忙丢下水壶,壶中的热水洒在地上,腾起一股热烟。千代转瞬隐遁。
不多一会,门口出现了三个男人。一个四十多的中年人,身后是两个青年,提剑。
三人打着油纸伞,中年人看了一眼庙中的火堆,和水壶等东西,说道:“小心!”
中年人从容收了伞,轻轻放在门边,右手握住剑柄,缓缓拔了出来。从这个细节就可以看出来,这个人是注重实效的人,先拔剑,对风度有影响,但是打起来的时候,起码节省了时间。
“堂主,是千代么?”一个青年问道。
中年人紧张注视着周围,小声道:“你守在门口,注意地上,她腿上有伤。”
中年人走在中间,每一步都很小心,指了指泥菩萨,对另一个说道:“你去那边。”
周围只听得到风声轻响,十分安静。
“呈!”一声龙吟,突然门口那青年提剑向空中刺出。
“呃……”青年的喉咙上出现一道血痕,转眼鲜血喷溅而出。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个白生生的裸体。
“呀!”屋里的青年第一时间向裸体的后背刺出。
千代手握手里剑,在门口那青年喉咙上一划,她根本不去想后面是什么情景,马上就一个转身,身后的剑刺了一个空。
“嗖!”千代转身的瞬间,手里的两枚手里剑脱手而出。身后的青年早有所料,身体一矮,手里剑飞过,钉在了那泥菩萨的两个眼睛上。
“着!”青年抖剑向千代的小腹刺出。千代条件反射一般向左侧身,她的心扑通直跳,闪过一丝不祥的感觉。那感觉来自还没出手的中年剑客。
这个时候,中年剑客已看准机会,千代闪过青年的一击后,身体重心倾斜,身体无法瞬间再动作,这一瞬间,就是绝好的战机。
冷冷的剑光一闪,中年人腾起,空气中一股劲风飞出,剑锋准确地向千代的胸口刺去。中年人的眼睛在这瞬间闪出了得手的快意。
中年人感觉手上一轻,没有刺到任何东西,心里一惊,见千代已顺势倒在了地上。因为她刚才重心不稳,无法闪避,唯有这一条路,才能躲过中年人的攻击。
千代倒在地上,没有丝毫迟疑,就地一滚,直接用头撞向就近的墙壁。“轰!”墙壁撞塌,腾起一股黄尘。
那土墙是竹子编的构架,糊的泥巴。一个破庙,能修得多结实?所以千代一撞就塌。
中你人也不迟疑,一剑跳了过去,刚冲出土墙,突然眼前一亮,“砰”地一声爆炸声,腾起一股白烟,中年人和随后跟来的青年中了白烟,眼泪鼻涕直流,咳嗽不已。他们挥舞着长剑奔过去时,早不见了千代的身影。
“师弟!”生还的青年这时才能去看地上躺着的人,但是中招躺在地上那青年喉咙被割破,已经断气了。
青年伸出手,在尸体的眼睛上一拂,让其瞑目,青年悲伤道:“师弟,为兄一定为你报仇!”
中年人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拿起油纸伞,冷冷说道:“我们已补下天罗地网,一定要给陈舵主报仇!”
“喀嚓”,天空一声雷响,雨没有停的意思,越下越大。
屋檐上流水如注,转眼就布上了一层雨帘。天色渐渐暗下来。千代站在一个屋檐下,站在阴影中,没有人看见隐遁的她。
一阵冷风吹来,裸体的千代身上冻得簌簌发抖。
她感觉到所有的地方都有杀气,一股冷气从心底泛起。
这栋房子里的房间里亮着灯光,窗门紧闭,千代站在屋檐下,却不敢轻易进入,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飞来一只箭,一柄剑。只得赤身站在这里,又冷又饿。
千代感觉,自己恐怕要这样默默死去了。
她的心里泛出一股悲凉,她这样一个人,死了,很快就会被别人忘记吧。
一个孤独的刺客,没有了组织和依附,就像一只丧家之犬。千代想起赵府,回去肯定是一个死,去青帮也是一样,青帮在赵谦的势力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她们是万不敢庇护千代的。
青帮在现在,如果没有官府的庇护,早被盐帮杀绝了。
千代不知道去哪里,除了死,她找不到任何出路。她的鼻子痒得难受,只有拼命忍住,才不至于打出喷嚏来。
站了半晚上,千代决定回赵府。
隐遁回去是不行的,因为在下雨,身上沾了雨水会被人看见一个透明的轮廓。
千代隐遁着偷了一身衣服,打了一把伞,壮着胆子穿过南京的大街小巷,向赵府走去。
刚走了两条街,千代就发现后面跟来了人,她加快了脚步,后面的脚步声也越来越紧,越来越近。
千代丢掉雨伞,开始狂奔。
后面的人越来越多,紧追不舍。千代直扑赵府,冲到门口,身着玄黑衣服的军士已经发现眼前的人,列成一排。
“站住!”喀嚓之声中,一排火枪已经平举了起来。
千代不敢停留,停下来就得被后面那群疯狂的人砍成肉酱,千代大喊道:“我是千代!赵大人的侍卫!”
可以说她的运气好,这个时候,孟凡正从府门口路过,听罢千代的声音,忙喊道:“放她进来!”
侍卫让开一条道,千代冲进了人群。
孟凡见后面还有群持械的人,便喝道:“都给我站住!”
那帮子人情绪激动,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会面临什么遭遇,犹自没有停下的意思。
孟凡见持械之人越来越近,逼近了赵府,再不迟疑,下令道:“格杀勿论!”
“砰砰……”一排弹丸呼啸而去,湿润的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了血腥味。
“啊!”这些军士都是西虎营的百战之徒,放完枪,在小队头领的带领下,端着刺刀冲了上去,顿时一阵阵“噗哧噗哧”的闷响,那是利器捅进人肉的声音。
一帮江湖人物,被枪弹打死打伤,又面对密集的冲锋队形,没有缝隙的蛋,叮不进去,个个自谕武功高强,仍然成了待杀的羔羊。
千代见罢长嘘了一口气,脸色苍白。
孟凡突然下令道:“给我拿下!”
千代没有反抗,早料到是这样的结局,束手待擒,被众军士绑了个结实。孟凡下令投入地牢,自进府禀报赵谦去了。
孟凡走到内院门口,寻了个丫鬟,问道:“大人睡了么?”
丫鬟摇头答不知,孟凡又道:“去叫饶心梅。”
“是。”
不一会,饶心梅走了出来,孟凡又问道:“有事要禀报大人,大人休息了么?”
饶心梅道:“还在书房,孟将军随我来。”
孟凡跟随饶心梅走过一个长廊,长廊尽头,便是赵谦的书房。饶心梅走到书房门口,说道:“东家,孟凡来了。”
赵谦哦了一声,心道这么晚了定有要事,便说道:“快请进来,上茶。”
“是。”
孟凡入,拱手道:“大人,千代已被抓获,现在地牢。”
“哦。”赵谦端起茶,淡然说道,“喝口热茶,外边冷。”
孟凡不语,看了一眼桌子上赵谦刚刚放下的书,《资治通鉴》。
赵谦沉吟了片刻,笑道:“人是群居动物,发展至今,已形成社会,都是需要合作才能办事,才能生存。千代这样的刺客,就算会隐遁,也只能回来。如我没猜错,她是自己回来的吧?”
孟凡听罢十分佩服赵谦的妙算,说道:“大人高明。”
赵谦复笑道:“我并没有下令缉拿千代,她不是自投罗网怎么会被捉?”
孟凡:“……”
赵谦正色道:“年轻人就是容易被忽悠。”
孟凡摸了摸额头,郁闷道:“卑职与大人同年。”
赵谦摸了摸胡子,看着孟凡脸上已经出现的皱纹,叹了一声气。
“带我去看看。”赵谦站起身来。
“是。”
两人到了地牢,孟凡见千代已经关押在牢中,知道赵谦有话给她说,不然不会亲自过来,孟凡便告辞了。
千代见罢赵谦,说道:“多谢赵君在卑职临死之前探望。”
赵谦打量了一番千代,说道:“当初让你将功赎罪,但你又失败了,看来这罪是赎不了了。”
千代躬身道:“千代回来,便是要在赵君面前自裁谢罪,毫无怨言。”
“唔……”赵谦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千代,会隐遁的人,是多么少见,在赵谦心里,只要是人才,他都愿意笼络。
只是赵谦是不想留千代了,她最大的错误不是刺杀失败,而是为青帮杀人。赵谦再次用她,一则是刺杀任务有可能成功,让她发挥最后的价值。二则失败的话,也达到了借刀杀人的目的。
赵谦没想到的是,这人任务失败之后,还能从万军之中脱身,跑了回来,确实十分强大。
千代是忍者,不是扶桑武士。懂这个的人应该知道,忍者和武士有本质的区别,武士是极度鄙视忍者的。忍者不不必遵循一些武士规则,比如战败要感到耻辱自杀之类的,忍者会想方设计要活下去。
赵谦说道:“你曾经与本官并肩作战,本官来看你,是肯定你曾经立下的功劳。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你且安心去吧。”
千代的眼泪滑过两行泪水,“千代至终感激赵君优渥相待。今日一别,不知下辈子尚能为大赵君尽忠否……千代所学,除了刺客技术,尚有其他绝技赵君未见,请赵君在千代临死之前,了却千代的心愿……”
赵谦听罢“其他绝技”,又见千代的双手放到了自己挺拔的胸脯上,马上明白了什么是其他绝技。但见千代身材火辣,赵谦也忍不住呼吸也急促了些。
赵谦回顾牢房,没有其他人,心里摇摇欲试,心道,这种高超的技术,老子还当真没见识过,不知高明在何处。
千代见赵谦站在那里默不作声,便轻轻一拉,身体便完全暴露了出来。千代转过身,将臀部抵在栏栅空隙中,说道:“千代罪人,不敢再与赵君同处一室,就隔着这道铁栏服侍赵君吧。”
赵谦看着千代那紧绷挺翘的臀部,还有修长的双腿,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千代现在用后面对着赵谦,这种匍匐的姿势,翘着臀部,十分性感,让赵谦有些把持不住。
赵谦心道,反正老子都养了她这么久了,用一次并没有什么错。想明白之后,赵谦迫不及待地开始掏自己那玩意。
近年来,赵谦干这事,心情还没这么急迫过。
赵谦连长袍都懒得脱,握住自己的长物,便靠了过去,一手情不自禁地放到了千代的翘臀上,千代很配合地呻吟了一声。
她的身体果然细致得非同一般,摸上去才知道。还有下边的玉器,确实是身怀绝技,里面的皱褶洞穴,不同于常人,其能随意活动,就像千百只小手在抚摸赵谦的分身一般。
而且水源充足,已不仅是润滑的功效了,不到一炷香功夫,就将赵谦的长袍下摆打湿了一片。
刚刚一炷香功夫,赵谦便把持不住,交代了出去,拔将出来时,但见那玉器中一股喷泉喷射而出,世上罕见。
千代心道,她的嘴上功夫,胜之千倍,但恐赵谦疑虑,千代并未提出其他淫乐方法。
饶是如此,赵谦也方寸大乱,连泄三次,弄得千代整个翘臀上乳白湿滑一片,空气中可以闻到那乳液特有的腥味。
赵谦浑身无力,脑子眩晕,由于吃了安眠药一般疲惫,只想着就地躺到休息,但因自持身份,强自扶在栏杆上喘气。
“千代果然是身怀绝技。”赵谦贪婪地打量着千代的身体,意犹未尽,但身体实在坚持不住了。
千代用手抹了一把臀部上赵谦留下的东西,然后津津有味地舔弄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道:“赵君刚才差点就让千代就此死了……”
那媚声与淫荡的动作,让赵谦长呼了一口气。
赵谦沉默了许久,休息了一下,突然沉声道:“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千代脸上一喜,但随即低眉道:“千代自知罪大……”
赵谦打断了她的话,平静地说道:“但你须得做一件事,杀了青帮总舵主九妹,拿她的项上人头回来,千代以往之事,我既往不咎。”
千代听罢,收起了刚才淫荡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赵君吩咐的任何事,千代都愿意去做。”
“很好。”赵谦转身离开,犹自回头不舍地看了一眼千代的身体,说道,“把衣服穿好,你的身体,只属于我,明白?”
“是。”
其实赵谦根本不想杀九妹,派千代去杀她,不过是因为其他原因。
青帮这样的帮派,在赵谦的眼里,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所以就算是犯禁,赵谦也懒得惩罚她们。
赵谦在意的,不是青帮,是千代。
安排好这些事,赵谦回到房中,洗了个澡,洗澡的时候,直接在浴盆里就睡着了。奴婢们也不敢喊醒他,只是常常加热水,以免赵谦着凉。
昨晚的激战,实在是太消耗体力了,赵谦醒来时,天色已大明,急忙爬了起来。
穿好衣服,侍从送来了早饭,赵谦一边吃,一边问旁边的饶心梅,“早上有人找我么?”
饶心梅麻利地回道:“张将军来过,因东家还在休息,张将军晚些会再来。”
“恩,一会你去叫他来,看有什么事。”
“是,东家。”
赵谦看了一眼饶心梅窈窕的背影,突然说道:“现在去叫湘儿来一趟。”
“是。”
过了一会,秦湘和饶心梅一起走了进来,秦湘坐下来,说道:“早上吃得还合口味么,是妾身做的。”
赵谦笑道:“一点都没剩下,明天多做些……有个事儿,湘儿张罗着办一下,我最近事儿多,忙不过来。”
秦湘说道:“相公要办什么事?”
赵谦看了一眼饶心梅,说道:“心梅跟了我们也好几年了,连个名分都没有,如何对得起人家……”
饶心梅脸上变得通红,急忙低下了头,胸口起伏不停。
“这事你就看着办吧,安排好了,请些同僚过来喝顿酒。”赵谦说道。
秦湘笑道:“自然是应该的,不枉人家服侍你这么久。”
这时奴仆在门外说道:“东家,张将军来了。”
赵谦站起身说道:“让他去书房。”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十四 此茶名艳茶
赵谦走到书房,回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无光十色的彩虹,雨停了。
不一会,张岱和韩佐信走了进来,相互执礼罢,分上下而坐。张岱说道:“数万武昌兵,已安顿在城外,请大哥示下,改如何处置?”
赵谦看了一眼韩佐信,问道:“佐信怎么看?”
韩佐信沉思了许久,沉声道:“全部坑杀!”
张岱听罢吃了一惊,说道:“有七八万人!都缴械投降了。”
赵谦沉默不语,韩佐信又说道:“大人,北部清军动向不明,时刻威胁我大明。武昌虽灭,湖广尚有何腾蛟、贵州尚有孙可望、云南尚有李定国,皆拥重兵之辈。不听朝廷号令,执戈观望,今灭左良文部众震慑四方,迅速稳住南方局势,对付满清才是正策。”
赵谦说道:“今我握生杀大权,最忌嗜杀,数万人命,不可儿戏。”
“大人!”韩佐信加重语气道,“满清机构健全,所行政策皆王者之策,乃是我心腹大患。今南方诸侯尚无反迹,可以武昌兵为例,杀之以儆效尤,尽快对付满清才对。大人不可不察!”
“杀气太重,不利稳固人心……”赵谦沉吟不已,又对韩佐信道,“这数万人,皆有父母兄弟,如被我所杀,恨我者,愈百万,今我手握大权,恨者恨于心,今后青史之上,我等岂没有残暴之名?”
赵谦要说服韩佐信,已经找到了办法,就是青史留名。
韩佐信的理想就在这里,听罢果然开始对他自己的主张产生怀疑了。
张岱也赞成赵谦不杀的主张,他最不愿意干的事,就是杀俘虏和杀平民。
韩佐信犹豫了许久,说道:“但百户以上将官,必须杀之,不然恐生动乱。”
赵谦点点头:“军官杀掉,军士分而治之。”
张岱突然想起那个帮了自己的左廷贞,便问道:“投靠我们的官员和将领,也要杀么?”
赵谦道:“背弃旧主,没有忠诚之心者,留之何用?”
就三个人,转眼之间就将几万人的生死决定。权柄,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非常恐怖。
韩佐信张岱告辞,赵谦又说道:“知会各厂卫的人,密切注意满清动向。”
“是。”
这时在外院,一个二品官员正在和孟凡说话,孟凡的级别比那官员低了无数级,但是那官员在孟凡面前却十分恭敬。
这好比外廷的大臣见到内廷七八品的内宫太监,是一个道理。
“昨晚那些人是什么人?”孟凡问道。
官员躬身道:“据查,是盐帮的帮众。”
“都冲到尚书府门口了,他们想干什么?”孟凡怒道。
官员道:“下官立刻下令全力追捕盐帮帮众。”
官员想了想,又低声道,“九妹死了之后,是否要斩草除根,解除威胁?”
孟凡犹豫了片刻,青帮和盐帮不同,她们在赵谦危难的时候帮过赵谦,所以孟凡说道:“一个江湖帮派,有甚威胁?放她们一条生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