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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奉天承运》》 · 西风紧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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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自严内心对于温体仁的卑鄙十分愤怒,虽然脸上没有表露出来,但是他想起赵谦手里温体仁和李貌的把柄,很想由此报复,但是毕自严还是忍住了,还不到时候。

这个时候,温体仁的那个污点捅出来,也不足以整倒了他,用过之后,把柄便失效了,白白浪费掉。毕自严在等着形势逆转的当口,用那件把柄在火上浇上一瓢油,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功效。

朱由检脸色铁青,扶在龙椅上的双手在颤抖,他神色有些失控地自言自语道:“天下臣工尽可杀……可杀……”

本来赵谦帮朱由检筹集军费,平定叛乱,很干了几件分担圣忧之事,在朱由检心里,渐渐将赵谦作为肱骨之臣看待,却不料他竟是一个贪鄙心怀不轨之人,朱由检不仅愤怒,而且伤心。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见朱由检神色夸张,急忙小声提醒道:“皇爷,赵谦手里,有谋士猛将,还有以一当十的西虎营精锐,虎踞江浙,皇爷万不可轻易动怒。”

朱由检心里一寒,要是赵谦兵变,无论胜败,朝廷又增兵祸,绝非好事。大明这台破旧的机器,经得起几下折腾,朱由检是这机器的主人,心里还有有些斤两的。

朱由检愤愤然起身,只觉天地一阵旋转,险些摔倒,王承恩急忙扶住,朱由检一把将其推开,强自从龙椅上走了,王承恩忙唱道:“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承恩和高启潜跟在朱由检后面,朱由检并不乘坐御辇,只顾乱走,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出他心中的愤恨。

朱由检长年待在紫禁城内,又没有锻炼身体的习惯,只一味熬夜处理政务,体力不支,不多一会,就累了停下来,扶着柱子,望着天外,呼呼直喘气。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疲惫,不是体力上的疲惫,从头到脚,给人一种身心疲惫之感,特别是眼睛里暴露出来的神色。

王承恩和高启潜都躬身侍立于身后,大气不敢出一声。

高启潜终于走近了两步,小声道:“皇爷,昨儿个说去坤宁宫皇后娘娘那儿看长平公主,这会儿,公主殿下该叫着父皇等着皇爷了呢。”

朱由检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可爱的小脸蛋,脸上出现了一丝暖意,他这才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父亲。

“起驾坤宁宫。”

“遵旨……皇上起驾!”

朱由检刚走进坤宁宫,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便从周皇后的怀里挣了出来,向朱由检迈着小腿儿奔了过来,一边用稚嫩的声音喊道:“父皇,父皇。”

“哎!”朱由检伸出了双手。

长平公主名叫朱徽娖,乃是王顺妃所出,因周皇后生坤仪公主早夭,遂由周皇后抚养。(后来《明史》载长平公主乃周皇后所出,误也,其张廷玉用心不详。因同年周皇后生朱慈炯,不可能又生长平公主。由此足见《明史》之不实也。)

“父皇,父皇,你不高兴吗?”朱徽娖奶声奶气地说。

朱由检将她抱到怀里,说道:“别人惹父皇不高兴了,不过见了父皇的小公主,父皇就不生气了。”

“嘻嘻……”

周皇后面带笑意地说道:“今年元宵,皇上忙于政务,连汤圆也没有吃到,臣妾今天特意煮了些,皇上吃几个吧。”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吃了的,就是没有皇后亲手做得有滋味。”

这时殿外来了个太监,和高启潜小声说了几句,正欲离开,朱由检眼尖,问道:“何事?”

高启潜忙跪倒道:“皇爷,赵谦上请罪折子了。”

朱由检将朱徽娖递到周皇后的怀里,说道:“朕还有件事要办,晚些再过来。”

周皇后忙对高启潜道:“晚上注意着给皇上添衣裳,别让皇上冻着了。”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四三 逝去的烟雨

“皇爷,该用晚膳了。”高启潜在一旁提醒道。

朱由检刚从坤宁宫过来,一边仔细看着赵谦的请罪折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拿进来,朕就在这案上吃。”

不一会儿,太监宫女端了四菜一汤上来,朱由检看了其中一盘海参,皱眉道:“京师地处内陆,这海参要从海上运往京师,又要耗费民力。以后做普通的菜肴,能吃饱就行。”

一个宫女看到朱由检那副憔悴的模样,忍不住掉下眼泪来,高启潜也是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朱由检一边吃着饭菜,一边放下奏折,说道:“曹化淳,你说说看,如何处置赵谦?”

曹化淳神色紧张,想了一会,弯着腰说道:“这……奴婢不敢妄言。”

曹化淳确实不敢妄言,朱由检于天启七年登基,到崇祯五年,短短五年间,因战事不利,已有两个总督被戮,那个赵谦如何不知道危险,指不定就会鱼死网破。

“朕叫你说你就说,朕恕你无罪。”

曹化淳不敢抗旨,这才说道:“奴婢以为,赵谦既然上了请罪折子,可见其并不想背弃皇上,这时不宜立刻问罪,可好言将其召回京师,再作处置。”

朱由检点点头:“一定要让赵谦回来。”

江浙钱粮赋税重地,朱由检自然不会让一个意图不明之人盘踞于此,再说了,奏折写的再好,或是口头上再怎么表明忠心,朱由检都是不信的,只有让赵谦回来,才能证明他赵谦无二心。

“皇爷,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高启潜说道。

朱由检端起茶杯,将口里的饭就着茶水咽了下去,说道:“你说。”

高启潜躬身道:“赵谦是皇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吏猛将,绝不会因畏罪便背叛君父,皇爷只需派一御史,当面斥责之,严令其回京谢罪,赵谦必回。”

朱由检唔了一声,心道到底高启潜比曹化淳有见识,斥责赵谦,反而能让赵谦感觉皇上还将他当自己人,便可消除赵谦的疑虑。所谓打是亲,骂是爱,就是这般道理。

“撤了,朕吃饱了。”

宫女端着一个木盘子走了过来,朱由检端起里面的茶杯漱口,然后又端起第二杯装着温水的杯子饮了一口,最后在水盆里洗手。

另外几个宫女为朱由检撤了案上的饭菜,摆上了油酥饼和茶水。这些宫女动作十分麻利,很快就收拾停当,全部退出了冬暖阁。

朱由检思虑了片刻,说道:“就照高启潜说的,给赵谦下旨吧。”

在那一刻,曹化淳心里又是一阵失落,他很快明白了高启潜的建议确实比自己的高明许多,又生出一股子妒嫉。

朝廷的御史带着朱由检的圣旨,到达杭州的时候,已经是三月间了。

“恻恻轻寒剪剪风,杏花飘雪小桃红……”春日的明朝杭州,是多么的迷人,但是赵谦完全没有闲暇和心情去欣赏,特别是接到皇帝的圣旨之后。

只是偶尔从街上过路的时候,撩开车帘,看着那青石绿苔的巷子里,一个撑着油纸伞的美丽女子,演绎着江南的烟雨柔美,让人怦然心动。

江南的春天,常常是朦胧细雨,街面上被细雨一淋,薄薄的一层水面上,不再光滑,就像毛玻璃一般,凑近一看,才看到那水面上被小水珠溅起的小窝,如肌肤上的毛孔。

赵谦走下马车,长随小林撑起一把黑灰色的油纸伞,打在赵谦的头上。赵谦看着那把油纸伞,又想起了刚才在巷子边上看到的那个江南女子,可惜恰是那把很有味道的油纸伞,遮住了女子的容颜。

“东家,韩先生和张将军已在客厅等候多时了。”

赵谦道:“这就去客厅。”

赵谦走进客厅,抖了抖长袍下摆上溅上的水珠,拱手道:“二位兄弟久等了。”

两人站起来执礼,张岱憋了一会,终于说道:“大哥,是否要立即募兵备战?”

赵谦惊讶道:“备战?为何要备战?”

张岱摸了摸头,说道:“这里又没有外人,大哥给句话,兄弟愿意跟着大哥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韩佐信看了一眼张岱,说道:“张将军少安毋躁,此时还不是时候。”

赵谦也说道:“朝廷有百万甲士,皇上依旧坐镇京师,凭西虎营几千人马,不是自寻死路么?”

张岱不以为然道:“九边军队,朝廷不敢轻易调动,地方那些人马,不是愚弟狂妄,能战者,为所见也,李自成之流也能流窜几年不倒,我西虎营……”

韩佐信打断张岱的话:“大人不是草寇之流。不可相提并论。”

“可不能小看了李自成之流,我等如与朝廷对抗,还不如李自成。”赵谦说道,“迎闯王不纳粮。李自成收买了人心,代表了下层贫民的利益。我们能得到什么人的支持?士人集团,视我等为叛贼。而归根结底,咱们还是地主,农民也不会为了我们卖命。此时起兵,只会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赵谦这番阶级之论,张岱是完全听不懂,韩佐信倒是听懂了大概,点点头道:“大人所言即是。虑者,远矣。”转头对张岱道,“大人的意思,西虎营打叛军能打,如果反叛朝廷,普通军士是否有战心,未可知也。”

张岱皱眉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该何去何从?”

赵谦沉吟许久,才说道:“为今之计,只有我去朝廷复旨,请罪,还有一线生机。”

“不可!”韩佐信紧张道,“御史责骂大人,令大人产生错觉。佐信以为,这恰恰说明皇上已经对大人产生了疑心。大人此去,凶多吉少!西北各地总督被戮者,已有先例,大人不可不察!”

张岱拍案道:“大哥,当初咱们说好的,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管他怎样,要死也得拉个垫背的,可不能这样自个送上门去。”

赵谦吸了一口气,说道:“吾意已决,二弟不用多言!”

韩佐信这时也赞同张岱的话,很显然去京师是死得多活得少,干吗不赌上一把?韩佐信提醒道:“如今朝廷局势糜烂,圣人难挽大厦之将倾,大人虎踞江浙富庶之地,只要经营得当,说不定能成大事矣。”

韩佐信无法理解赵谦的决定,因为经过几年的交往,韩佐信看到赵谦为了自保不折手段的事,太多了,韩佐信不觉得赵谦是愿意送死的人。

对于张岱,赵谦懒得和他解释这些东西,只是对韩佐信,赵谦觉得有必要解释原因。

“我等此时兵变,必不能成大气,反而会对我华夏邦国造成极恶的破坏。佐信,二弟,你我都是炎黄子孙,无论是年龄,亦或是时代的不同,有一些东西,是相同的。咱们可以抛弃亲人,可以屠戮同胞,甚至可以不忠朝廷,但是决不能背弃族人!”

因为这一点共同的民族价值观,所以在整个历史上,汉奸一定会遗臭万年,奸臣一定会被千代唾骂。这就是东方文明中所说的“义”吧。至于后人说的“一恨卖国无门,二恨AV有码”的论调,那是属于礼乐更加崩坏的朝代了,明代还未达到这个程度。

韩佐信听罢赵谦的话,有些惊讶,甚至有些不信,但看了一眼赵谦的表情,觉得,自己并不完全了解大人。

“雨停了。”张岱看了一眼窗外。

赵谦看了一眼张岱,又看了韩佐信,神色凝重道:“船之将覆,无法挽救,但船上之族人,我华夏之文明,决不能毁于夷手!越多的时间,救之越有可能。如果要为此去死,我也是愿意的。”

雨后的阳光,洒在赵谦的脸上,由于角度的原因,韩佐信和张岱看了都是一阵震动,不禁跪倒在地。

韩佐信声音颤抖道:“大人,佐信愿与大人同往京师。”

张岱也道:“大哥说了算,我们兄弟数人,一起去京师。如有来世,我张岱还和大哥做兄弟!”

赵谦摇摇头道:“无益之事,何必徒作牺牲?”

韩佐信正色道:“当今之世,舍大人尚有何人有此胸怀?佐信今世追随大人,乃毕生之幸事。如有始有终,佐信顿首荣幸之至。”

“大哥,咱们兄弟几人,曾告天盟誓,愚弟绝不食言!”

赵谦扶起韩佐信:“小妹尚需佐信照料,让她守着你一辈子,就算对得起我了。”又扶起张岱:“愚兄此去,并非必死无疑,你跟了去,反而会增皇上杀我之心。”

张岱留在江南,对朝廷也是一种威慑。赵谦如此认为,但是一个皇帝机深的心思,赵谦也不敢说能完全猜透。

时孟凡入,拱手道:“恐有人趁此机会对大人不利,卑职愿同大人往。”

“朝中大臣,该不会如此下作的。”赵谦说了一句,但并未拒绝,有的时候,确实要靠两只拳头说话。

雨后天晴,赵谦看着天上的太阳,因水汽多的原因,红通通的,长嘘了一口气。最折磨人的,往往是犹豫和选择,一旦下了决定,反倒觉得轻松了许多。

赵谦的眼里有些疲惫,回想起当初刚刚到达明朝的时候,衣食不保,心中却依然充满着一股子抱负。时间,让人改变了许多。几年艰辛的挣扎,赵谦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直到今天,总算找到了自我的感觉。

只是这江南的烟雨,就要这样飘散在记忆之中了,赵谦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重返这天堂之地。

晚上的时候,天有下起了细雨,这江南之地的天,犹如女人的脸,说变就便。府里的人开始为赵谦收拾行李,赵谦独自坐在书房里喝茶听雨,准备上京了。

这时月洞门那边,秦湘打着油纸伞向这边走了过来,她穿着浅荷色的儒裙,明朝的儒裙,倒很是好看。赵谦想起一首现代诗来,不禁轻声吟唱道:“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寞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她静静地走近/走近,又投出/太息一般的眼光/她飘过/像梦一般地/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赵谦吟完,叹了一声气,突然闻得身后有轻轻的抽泣声,回头一看,原来是饶心梅。两人对望一眼,相顾无言。

顺便提一句,赵谦吟唱现代诗,作为“古人”的饶心梅,是听的懂的。明清时候的民间口语,不是写文章用的文言文,完全是白话文,只是语法有些奇怪。(罗嗦一句,要是这本故事的作者要完全模仿那种口语来写对话,研究一番还是可以的,不过大伙看起来可能比看文言文还累,根本不通顺。)

第二天一早,赵谦便到朝廷御史的住处,表明随时可以随他回京。

传旨的御史名叫吴宗达,现任右都御史,可见皇上对赵谦,是很重视的。吴宗达是清流派的人,与毕自严交往很密。上次毕自严督师湖南,皇上派御史催促,也是吴宗达去的。

赵谦启程那天,杭州城内外来了许多百姓,皆拜谢赵谦赈灾之恩,这些百姓知道赵谦是因此获罪,有人竟痛哭流涕。

这样的场景,已无法让赵谦动容,他在心里想着:要是这次不死,在江浙一带倒是多了一份民心。

吴宗达见罢百姓送行,对赵谦低声道:“赵大人在江浙,很得民心。”

赵谦摇摇头道:“上次赈济灾民,百姓感恩而已。去年还有人买凶欲杀我呢。”然后又加了一句,“这个情景,望吴大人别在皇上面前提起。”

吴宗达拱手道:“赵大人请放心。”

吴宗达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次的差事,可不是好办的,他倒没想到竟如此顺利。吴宗达想尽快赶回京师交差,便弃运河不走,从陆路乘马车北上,一来马车的速度比船快,二来春天风小,帆船行驶比较缓慢,靠桨更别说了。

一行人的旅途很是顺利,一直到了安徽凤阳,也就是中都,却遇到了一件令人震赫的事情。

西北的李自成,突然挥兵南下,直取中都凤阳。各地卫所军队,完全抵挡不住,闯军直扑而至,以直线行军,目标已经很明确了:凤阳。

因为在李自成行军的箭头上,只有凤阳才有战略意义。

明朝曾在三地构筑都城,即北京、南京和凤阳,其中最早的是中都凤阳。

朱元璋在应天登极的第二年,朱元璋决定以其家乡临濠为中都,像京师一样在家乡建置城池宫阙,并将临濠更名为凤阳。一个原因是朱元璋本人出生在凤阳,多少迁就了一些家乡观念;另一个原因是,朱元璋考虑全国已经统一了,吴王时代建筑的南京城偏于东南,不便于控制全国,便想在中原建都。

但中原地区元末以来二十多年的兵荒马乱,民生凋敝,既无人心基础又无物质基础,如果在中原地区建都,人力物力都要依赖江南,水陆转运也很困难,于是就选择了离中原稍近的位于淮河南岸的凤阳建立中都。

在凤阳建中都,北有淮河为屏,南距素有“鱼米之乡”的巢湖、太湖也不远,有充足的粮草供应,交通运输也十分方便。是“取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之义也”。可见,朱元璋在凤阳建中都城,是从政治地理、经济地理以及军事地理这几个角度去考虑的。

中都城的建筑布局的基本特点是对称,它与南京、北京两城大体相似,分为内中外三道城。

外为中都城,周长三十公里,开九门。中为禁垣,周长近八公里,开四门,日午门、东华、西华、玄武门。城内有正殿、文华和英武两殿,文、武两楼,东、西、后三宫,金水河、金水桥等。

正南午门外,左为中书省、太庙,右为大都督府、御史台、大社稷。中都城内外,还有城隍庙、国子监、会同馆、历代帝王庙、功臣庙、观星台、百万仓、军士营房、公侯第宅、钟楼、鼓楼等。当时中都“规制之盛,实冠天下”。

不过到赵谦现在生活的这个年代,凤阳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的盛况,因连年旱灾蝗灾,已经民不聊生,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

凤阳卫所指挥使是高杰,另有一个总兵官叫周遇吉,听说是周皇后的亲戚。因赵谦所谓百战不殆的名声在外,两人见到赵谦,都想要赵谦留下指挥守城。

中都失守,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朱家的祖坟就在这里。也就是皇陵,俗话说的龙脉。

而赵谦,意识到了危险,同样意识到了机会。

第五折 金戈铁马入梦来

段一 树上的人头

(PS:因上传新的分卷,一次更新两章,计约一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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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对于大明皇朝来说,就像蝗虫对于农民。从陕西起兵时,李自成带了数万人马,等进了安徽,一路凯歌,队伍已经发展到了二十万。

照现在的进军速度,再过三天就能兵临凤阳城下。朝廷也是慌了神,四处调兵向安徽进发,但效率极低,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了。

赵谦记得朱家的祖坟被挖,也就是朱由检第一次下罪己诏的时候,应该是崇祯八年。这一次李自成攻打中都,应该不会出事吧?但是,谁知道呢?

这次进京,赵谦自觉凶多吉少,凤阳遇到的这事,说不准是个保命的好机会,于是在高杰和周遇吉的盛情挽留下,赵谦有了想留下建功立业的打算。

吴宗达见情势紧急,催促赵谦道:“赵大人身为浙直总督,又是奉旨进京,何苦来搅混水?听老夫一句劝,还是赶紧回京复旨是正事。”

窗外的街面上,又干又冷,而且冷清,这个时候,整座城池已是人心惶惶。

赵谦撩开纱帘看了一会街道上的情景,然后看了吴宗达一眼:“赵某有兵部右尚书衔,今中都告急,理应为皇上尽忠。吴大人可先回京师,禀报皇上,待臣击退闯贼进攻,再回京请罪。”

“哎呀……”吴宗达急道,“廷益怎生还没看明白呢?那高杰和周遇吉留住廷益,就是看中了廷益是兵部尚书,想到时候找个遮挡的。”

赵谦道:“这个我知道,我还知道,他们也看中了我在军中的声望,欲借此鼓舞士气。”

吴宗达郁闷了:“廷益即知如此,还留在这里作甚?闯贼二十万大军直扑而来,中都已经完了,咱们还是趁早离开此是非之地为上。”

赵谦摇摇头,说道:“李自成手下惯战之辈,最多不过一两万人马,其他的喽罗,一个月前,还在地里种地,压根和军队没有半点关系。这等乌合之众,只要数万精兵,便可正面大破之。今中都卫所军士虽多老弱,但只要安排妥当,仍然有战胜机会。何以吴大人如此肯定中都完了?”

“闯贼三日之后便会兵临城下,廷益在此地没有旧部,如何安排妥当?老夫虽不善兵事,但见得多了,中都已经没救了!”

赵谦沉吟许久,郑重道:“中都乃我大明发源之地,如被贼寇攻破,对天下时局影响之深,不可估量。我还是想试上一试。”

吴宗达听罢长叹了一声气,这一声气里,包含了太多有心无力。大概那些投了异族做了汉奸的人,也是以“大势所趋,天命所在”为借口的吧。而那所谓的大势,不就是像中都战局一般的事件构成的么?

“吴大人,且听赵某一言。饶是如此,还是有机会的,高杰和周遇吉身负中都安危之重任,绝不愿意看着中都陷落,只要说通二人听赵某布局迎战,下边的将士,由高杰周遇吉二人调度,战胜绝不是没有可能。”

吴宗达神色复杂道:“老夫闻廷益大小经历十数战事,未有败绩,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今天老夫倒想看看,廷益是如何只手挽中都之将倾。”

“吴老请。”赵谦不敢耽搁,当即就和吴宗达去了指挥使司。

指挥使司内,官员将帅来往不息,正在布置城池防御。

赵谦入,见了高杰周遇吉,二人执礼甚躬,一面叫人上茶,一面请赵谦指教。

“高将军、周将军,不知现在在安排何事?”赵谦表情沉重道,他来的时候,见中都已经戒严,城楼上下,调集了重兵把守。

“回赵大人,下官自然是在部署防御。”

赵谦道:“闯贼乃乌合之众,动辄蜂拥而至,靡下大部非经训练,一遇挫败,便军心涣散。况离此尚有三日路程,你等现在即可调集军队,沿途伏击袭扰,延缓其行动,打击闯贼士气。再从乡里说服大户,调派私兵到城中驻防,方是上策。”

高杰和周遇吉听罢赵谦的话,面面相觑,高杰小心说道:“大人,闯贼聚众二十万,我中都城中不过数万兵马,半数是老弱,听您的口气,不守反攻,这……鸡蛋碰石头的事,我等……”

赵谦听罢大为失望,对于高杰等二人的指挥才能,立即打了个一折,“本官身为兵部尚书,时不我待,你等只需照本官说的去做便是,如本官导致中都陷落,愿以项上人头,谢列祖列宗!”

高杰和周遇吉沉默不语,心道你还自称什么兵部尚书,这会回京师,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老子们打仗需要你教么,不过就是想借你个名头而已,给点颜色就要开染坊了。

赵谦看向吴宗达,吴宗达沉默不语。赵谦叹了一气道:“中都北屏淮河,南有一处高地,此乃绝好的崎角之势,为何高地上未驻兵马?”

高杰道:“兵力不足。”

“闯贼自西而来,可将火炮重点置放于西城门与南门高地,形成交叉火力,中都固若金汤。你等派人协助本官,即可去乡里召集人马,届时在外围袭扰贼军,待闯贼军心涣散,毫无战心之时,便可驱轻骑逐之,一帮农夫组成的乌合之众便会作鸟兽散。”

赵谦见他们没有胆量主动出击,便退了一步,提出了更积极的防御策略。高杰周遇吉只点头称是。

说了一阵,毫无共同语言,赵谦和吴宗达只得走出了指挥使司。吴宗达拱手道:“今见廷益妙策连珠,方知毕阁老当初赞廷益之才,非虚言也。”

赵谦摇摇头道:“赵某是不敢当此殊荣,今亦无用武之地啊。”

吴宗达看了看西沉的太阳,说道:“那咱们明日便启程吧。”

赵谦用悲伤的眼神环视了一番偌大的中都城,真是只有眼睁睁看着这里变成血火之地了。

这时一个将领走了过来,拜道:“末将拜见尚书大人,御史大人。末将奉指挥使大人之命,协助大人在左近各户挑选壮丁。”

“好。”赵谦看向吴宗达,“吴大人说的那件事,我想等等再看。”

临近中都的地主大户,因惧怕李自成,和官府利益同生,愿意调派家丁私兵协助守城。那些地主人可以跑,但产下的土地可跑不了,他们是不希望李自成占领这地方的。

仅一天时间,赵谦便聚集到了几千人马。却没想到,都被高杰派来的那个将领带到城里去了。

赵谦爬上城楼,看着南门高地上光秃秃的一片,毫无设防迹象,火器都被调拨到城墙上去了。赵谦这才和吴宗达说道:“咱们即可动身,这地儿,不能再呆了。”

指挥惯了西虎营,习惯了令行禁止的军队,突然面对这些将帅军士,赵谦十分失落,甚至绝望,当天就离开了凤阳。

还好走得及时,出城不久,西面已经传来了轰轰的炮声。赵谦一行人过了淮河,晚上也不住驿站,连夜赶路北上。

官道上不很太平,赵谦等人只得弃了马车,乘马走小路。李自成一伙人攻城掠地的惯用招数,便是大军刚到,小股军队便冲入乡镇各地劫掠地主财主,以充军饷,补充物资。

一行人走到一处关隘,关隘名叫青石寨,因为这处关隘是一座名叫青石镇的小城镇入口。侍卫报,青石寨已被闯贼控制。

赵谦等人窘急之下,在百姓家买了几身皱巴巴的布衣,推了几辆板车,乔装成小贩,想蒙混过关。

“将刀剑火器,全部扔了。”赵谦道,“还有银票,一并烧掉。”

一名侍卫见着那些大面额的银票,十分心疼,说道:“大人,还不如将这些银票送人得了,白白便宜了钱庄。”

真金白银存在钱庄里面,以银票为证,如果烧了,取不出来,金银自然是钱庄的了。所以有些有钱人,没事拿人民币当纸烧着玩的,间接为国家开的银行作出了卓越的贡献:烧了再印便是。

“好意送钱给别人,别人要是没见过这么多银子,觉着害怕,去举报咱们,可得节外生枝。”

赵谦等人乔装打扮完毕,就小心地向着青石寨走去。年长的吴宗达装成掌柜的,穿了一身破旧的长袍。最大的漏洞,应该就是赵谦等人的手,完全是没有做个体力活的手,抹了黑泥也能辨认出来。

守门的一群流贼军士装备很是简陋,有的戴着毡帽,还有的甚至带着草帽,只有手上拿着的长矛,才说明这些人就是军队。

军士见赵谦一行人都是推板车的贫困户,不会有油水,都懒洋洋地没有搭理他们。

几个人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正要通过关隘时,突然一个人叫道:“站住!”

孟凡立刻扫视了那人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军士腰上挂着的腰刀,心道一会要是露馅,得先弄把武器。

那说话的军士走了过来,胸前挂着一块貌似盔甲形状的东西,就近看了,才知道是竹片连成的,除了好看,没别的用处。

“竹片”拔出腰刀,孟凡屏住呼吸,盯着“竹片”的肩膀,只要他稍有异动,孟凡就会出手夺刀。赵谦身边的其他侍卫,见孟凡没有动手,他们也不敢轻易动手。

“竹片”用腰刀捅了一刀车上的麻线口袋,打量了一番孟凡等几人,说道:“哥几个身强力壮的,跟不跟闯王?这世道,可比干你们这行活得快活。”

吴宗达忙低声下气地说道:“军爷,咱们都是本分人,只想混口饭吃,李闯王的名头咱们可听说过,却是咱们穷人的救世主哩……”

赵谦听罢,心道这道貌岸然的夫子,到了窘急的时候,照样能装孙子嘛。

这时,关隘里面的一栋木楼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嚎,赵谦等人不禁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光着身体的女人,双臂抱在胸前,边上还有几个衣冠不整的男人一步步靠近。那女子突然向下纵身一跳……

“竹片”也看见了那一幕,回头说道:“地主豪强家的妻女,咋样?闯王说了,打了胜仗,攻进凤阳城,一人分两个细皮嫩肉的富家小姐。”

赵谦脸上变色,吴宗达急忙道:“哎哟,我的娘哦,咱们胆儿小,军爷,您就高抬贵手,把咱当一个屁,放了吧。老朽跪下求您了。”

“竹片”忙扶住吴宗达:“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俺们要是受了,可得折寿。得了,走吧。闯王可不是强拉壮丁的主。”

“是,是……”

赵谦等人终于过了关隘,进去便是青石镇,城楼门口,正聚积了密密麻麻一大片百姓,多数是衣衫褴褛之人,等着领仓粮。

几个人低着头,径直往前走,只求速度通过青石镇。

一个领粮的老太婆得了一斗麦子,高兴得露出掉了门牙的嘴,合不拢来,正在那念叨:“李闯王真是活菩萨下凡,救苦救难那……”

走进城里,却见街道两边的树上都挂着人头,长乱的头发,被当成绳子系在树枝上,说不出的恐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

赵谦低声道:“李自成不是咱们的救世主,要是让他坐了天下,树上那些人头,便是我们的榜样。”

“匡匡……”一阵锣鼓响,只见菜市口又聚集了一大堆人。一个闯军军士敲着锣鼓大声道:“地主豪强,贪官污吏,欺压百姓,闯王的人马,替天行道罗……”

赵谦等人打这里路过,无疑间听到一人低声道:“梁大人也不算坏官,上个月因为天干,还亲自去蹬了抽水车。听说闯王的人在他家里什么也没收到……”

另一个人“嘘”了一声:“你活腻了不是?”

菜市口那边,躺了一地的尸体,好像是那个梁大人全家加上沾亲带故的人的尸体。

幸好城里乱成一团,闯军只顾着照顾家境殷实的人家去了,赵谦等人才得已顺利通过了青石镇。

刚出青石镇,吴宗达便扶在一颗歪脖子树上,“呕呕……”吐个不停,赵谦和孟凡等人见惯了血腥,倒也无恙。

今年这一幕,让赵谦开始理解起遗臭万年的大汉奸吴三桂来了。很简单,让东夷入主中原,起码可以做亡国奴,让李自成坐天下,吴三桂这样的将门世家,欲做奴隶而不得。于是,一大批人在“亡国与亡天下”的争论中,投向了东夷的怀抱。

赵谦等人连夜赶路,出了安微,到驿站休息换马,便往京师而去。而此时的中都凤阳城,大明朝的龙兴之地,已成孤城,城破只是时间的问题。

李自成兵临凤阳城下,第一时间占领了被高杰等人弃守的城南高地,然后架上火炮,直接向城中炮击。

高杰周遇吉等人此时方知,赵谦所言极是也,但悔之晚矣。他们看着城下如蚁窝一般的人流,早已吓得脸色苍白。

凤阳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外无援军和牵制,闯军昼夜攻城,毫不休息。

一群疯狂的人,在“进城随便抢”,“进城分银子,女人”的号召下,前仆后继。凤阳城犹如狂风巨浪中的小舟,如同要被这似浪潮一般的人流淹没了一般。

高杰仰天长叹,心知大势已去。周遇吉最为直接,拔出佩剑便抹了脖子。

高杰看着城楼上成堆的官军尸体,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先斩了妻子女儿,以免受辱,然后放火自焚。

四月,凤阳城破。

李自成掘了朱家的祖坟,并将黄陵一把火焚之,熊熊大火和弥天烟雾持续了数日之久。

塘报八百里递传京师,朱由检闻罢晕厥于地,醒来失声痛哭。

殿外的风吹进宫殿,让幔维随风飘扬,朱由检只觉得连整座宫殿都在飘荡似的。

第五折 金戈铁马入梦来

段二 卧听风吹雨

从奉诏去福建平定郑芝龙,到现在回到京师,一共不过一年。赵谦又坐到了京师的府邸院中。除了院子里那几颗桃树好像又长大了些,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

只是院子里冷清了许多,没有了秦湘,饶心梅,还有韩佐信,张岱等人,连王福,也留在了杭州。身边只剩下孟凡和长随小林两个熟人而已。

因赵谦的待罪之身,不说一般的小官同僚不再上门拍马溜须,就是高启潜杨嗣昌这些人,都刻意避嫌,赵谦回京几个月来,连面也没见着。

朱由检也一直没有召见赵谦,也不降罪,只有锦衣卫暗里明里盯着。

赵谦觉得有些寂寞,不由得生出了一股沧海桑田一般的感叹来了。

墙外不知哪家种的桂花,飘来一阵带着秋意的淡香,提醒着人们,中秋又要到了。长随小林正站在一旁念朱由检写的《罪己诏》:

“……朕倚任非人,遂致虏猖寇起。夫建州本属我夷,流氛原吾赤子。若使抚御得宜,何敢逆我颜行。以全盛之天下,文武之多人,无奈夸诈得人,实功罕觏,虏乃三入,寇则五年。师徒暴露,黎庶颠连。国帑匮绌而征调不已,闾阎凋攰而加派难停。中夜思惟,业已不胜愧愤。今年四月,复致上干皇陵。祖恫民仇,责实在朕。于是张兵措饷,勒限责成,伫望执讯歼渠,庶几上慰下对。又不期诸臣失算,再令溃决猖狂。甚至大军辱于小丑,兵民敢于无上。地方复遭蹂躏,生灵又罹汤火。痛心切齿,其何以堪!若不大加剿除,宇内何时休息!已再留多饷,今再调劲兵,立救元元,务在此举……”

诏书中说的“不期诸臣失算,再令溃决猖狂。甚至大军辱于小丑,兵民敢于无上。地方复遭蹂躏,生灵又罹汤火……”是今年四月皇陵被焚,朱由检悲愤交加,从各地调集大军,意图复仇。以兵部左尚书梁廷栋为总理,陈琦瑜为总督,两线出击,协同围剿,不期数月便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长随念完罪己诏,低声说道:“今儿个晌午,梁廷栋已被斩首,陈督师在家服毒自尽……”

赵谦全身不自觉地出现一阵恶寒,急忙喝了一口热茶,才说道:“陈琦瑜文武双修,乃我大明不可多得之人才……仓促应战,方有此败,惜之也。”

这时,仆人急冲冲地走进内院,“东家,东家,高公公来了。”

赵谦大惊失色,回到京师都三四个月了,高启潜从来没有过登门造访,今天所谓何事?赵谦忙问道:“高公公手里拿了东西没有?比如酒,剑之类的。”

仆人思索了片刻,说道:“高公公端着一个东西,但是用绸布盖着,小的没看清楚。”

赵谦摸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在这个当口,他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颤抖,“去回高公公,我换件衣服,亲自到府门迎接。”

“是。”

赵谦颓然坐在藤椅上,喃喃道:“这会儿的桂花糕又甜又酥软,才吃了一回,小林,府里还有没有?”

小林哽咽道:“有,有,小的这就去给大人拿。”

赵谦吃了一口,觉得十分苦涩,却不是想要的那股味儿,放下盘子,走进屋里,换上了二品朝服,到府门口迎接高启潜。

走到门口,果然见高启潜手里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有个什么东西用绸布盖着。赵谦忙拱手道:“下官拜见高公,高公里面请。”

高启潜面带笑意,不过在赵谦的眼里,那笑却十分勉强,更像阴笑。

高启潜一句话不说,走进赵府,找了个向南的地儿,站定,然后说道:“口谕。”

赵谦急忙跪倒。

“着兵部右尚书赵谦,即刻进宫见驾。”

赵谦口呼万岁,叩拜毕,从地上爬起来,却不知为何双腿发软,用手在地上撑了两次才站了起来。

“高公,皇上叫下官进宫所为何事?”赵谦看了一眼高启潜手上的盘子,低声下气地说。

高启潜见到赵谦的目光,撩开盖布,露出一枚大印来,说道:“恭喜廷益了,这是皇上赐的兵部大印,廷益好生收着。”

赵谦急忙再次跪下,双手接过了盘子,谢恩。

高启潜左右看了看,没什么人,实际上整个赵府本来就没多少人了。

“咱们觉着,皇上是要用廷益围剿中原流寇。”

赵谦脑子里想着刚刚才被斩首的兵部尚书,还有服毒自尽的陈琦瑜,惊讶道:“皇……”随即又痛哭流涕道:“皇上不计臣之过错,反而委以重任,臣……”

高启潜忙好言相劝,又低声说道:“杨阁老编撰实录,字字珠玑,很得圣心,这会儿,也不再呆翰林院了,常常在内阁值房参议军机。廷益好生出力,方不负皇上隆恩。”

朱由检被人挖了祖坟,对流寇恨之入骨,现在杨嗣昌复入内阁执事,是一个信号,朝廷从现在起将会准备长时间的大规模战争。杨嗣昌下面,有太多能打的将领,朱由检这才又看到了杨嗣昌不可估量的价值。

赵谦在心里捏了一把汗,心道幸亏祖师爷杨嗣昌上去得及时,不然这会儿是否已经下了黄泉为鬼,也难预料。他赵谦在朝廷名声很响,但和陈琦瑜这样的宿将比起来,算哪根葱,陈琦瑜打仗,动辄便调动十几万兵马围剿,赵谦是打了不少胜仗,可都规模都不是很大。连陈琦瑜这样的人物也是说死便喝毒酒了,赵谦要死真的太平常。

高启潜带着赵谦进了紫禁城,走到午门的时候,赵谦竟看到了一个非常熟的人:孙传庭!

孙传庭还是留着一把大胡子,除了老了些,改变不大,还有就是走路的姿势变了一点,外八字的官步迈得是更加娴熟。

“孙传庭今日才从西北奉诏入京。”高启潜见赵谦看着孙传庭,在边上说了一句。

赵谦几步走了上去,叫道:“恩师……”

孙传庭回过头来,赵谦正待要拜,孙传庭急忙扶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廷益已为兵部尚书,别在人前这般。”

孙传庭虽是如此说话,但是见赵谦脸上真诚的表情,心下也是感动,他乡遇故知,还是师生之义,赵谦让孙传庭在心里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恩师入京,所为何事?”

孙传庭道:“圣上并未说明缘由,我等做臣子的,也不敢妄自揣度,一会进去就知道了。”

从长安分别,到现在已经有几年时间,赵谦感觉到,孙传庭说话是更加老练。其实事情就是明摆着,老远的把孙传庭召回来,无非就是主持中原剿匪事宜。

一行人在高启潜的带引下,去了冬暖阁。宅男朱由检,长年就坐在那间屋子里,除了上朝,偶尔晚上要玩女人之外,基本不会出去。

内阁大臣也到了,出去内阁大臣,还有洪承畴,赵谦,孙传庭等人,全部是待命打仗的军事人物,于是,今儿面君,内容就很明显了,不过是廷议第二轮报复李自成。

梁廷栋和陈琦瑜大败,获罪而死,朱由检又下令从各地征调了八万精锐,准备再次围剿中原流寇。

至于西虎营,自福建之战以后,只剩下三千多人,又已经编入了杭州守备,朱由检压根没有看上眼。在上边的人眼里,打胜仗的人是主将,而兵卒对于他们只是一个数字。

“朕已调集八万精兵良将,粮草军械齐备,即日便发往中原,围剿流寇。孙传庭、洪承畴为总理,赵谦为前锋,歼灭劲寇,可有异议?”

这段时间,死了太多的大员,连温体仁和毕自严,也不再敢轻易就当面争得面红耳赤了,沉默无语,只听皇帝圣旨。

孙传庭跪倒,叩首道:“臣愿为皇上前驱。”洪承畴也拜倒:“老臣定不负皇上重托。”

赵谦也道:“微尘纵肝脑涂地,誓死完成皇上托付。”

“平身吧。”

孙传庭和洪承畴从地上爬了起来,却见赵谦依旧趴在地上,似乎还有话说一般,众人皆屏住呼吸,静待下文。

赵谦心道几个月来,朝廷剿匪搞这么大动静,后金那边岂能不注意?知道朝廷能够机动的精兵全数去往剿匪,说不定又会威逼京师,那会儿,朱由检把持不住将自己等人召回去勤王,岂不是虚耗钱粮,被人牵着鼻子当猴子耍?

赵谦鼓了几次气,想进谏皇帝撤了关外的人马,重点以京师为中心组建牢固的防御体系,方能专心对付流寇,但最终还是不想冒死做忠臣。这样说话的危险太大了,一番魏阉时的奸党论调,不是自寻死路么?

“赵谦,你还有什么话,只管道来。”朱由检说道。

这时,赵谦又想退一步,只提醒皇上注意东夷动向。但是转念一想,可能没有什么用。不提出方案来,能有什么用?提出方案来又是奸党,最后赵谦只得在心里叹了一声气,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赵谦抬起头来时,已是满脸的泪水,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出,让众人都是吃了一惊,只听得赵谦说道:“皇上的心胸,犹如东海一般,微臣让皇上……”

朱由检以为赵谦要说上次贪墨税款那事,便摆摆手道:“朕望你将功赎罪,不要让朕失望。”赵谦贪墨让朱由检很气愤,但时间一久,朱由检的气也消了,本来赵谦就上交了九百万两银子,自己只贪了两百万,从比例来说也情有可原,况且他也用在了军费和赈灾上面。朱由检偶尔听高启潜说,赵谦本人的生活是非常简朴的,这样在朱由检的心里,又多了一些好感。

“朕用人不疑,你只管放手杀贼,只要功成,朕便恕你所有过错。”

朱由检如是说,但现在这世道,谁不是心口不一呢?

朱由检要是真的用人不疑,中原剿匪,只需要一个总理军务孙传庭就够了,赵谦是孙传庭的门生,师徒搭档,少去了许多麻烦,却又派了另一个大员洪承畴,明显就是不信任手握重兵的将领,必须有所牵制。

“老臣请皇上赐平定流寇大方略,臣等用之为准则,定可无妨而不利。”洪承畴躬身道。

洪承畴这句话,明显有拍皇帝马屁之嫌,朱由检于兵事知之甚少,长年深居宫中,更为有实战经验,洪承畴心道就算纸上谈兵都是抬举了他。但是洪承畴这句话却是很有必要的,以防到时候制定了策略,在实施的过程中,朝廷又要指手画脚。临时改变,于战事不利,不如先问清楚,再根据朝廷满意的意思才制定战略方针。

朱由检想了想,脑子一片空白,有印象的,只有陈琦瑜那个什么“四正六隅”之策,但是陈琦瑜刚刚被自己杀了,朱由检不好说这办法好用,又想换个名字叫“十面埋伏”,但换汤不换药,还是不能用,于是说道:“你等下去与杨阁老商议方略,上报兵部议决,再由朕批复。”

孙传庭听罢心中长嘘了一口气,他还真怕皇上搬出陈琦瑜那一套东西来。也不是说陈琦瑜的方法不管用,而是几个月间,情势大变,刻舟求剑,自然不行,必须要根据形势作出调整。

商议毕,众臣出。

赵谦想着要和洪承畴合作,急忙追了上去,小声道:“上次在杭州那事,赵某诚意给洪老道歉,望洪老大人大量……”

上次郑芝龙兵变那会,朝廷先派洪承畴到江南主持平叛,洪承畴心里是不愿意,就想借机开溜,赵谦想起长安时洪承畴给自己设的套,便恶搞了一通在洪承畴身上出气。却不料山不转水转,今儿个又在一起共事了,赵谦又在生活经历中悟出了一个道理:做人要厚道。

洪承畴边走边说:“廷益也太小瞧老夫了。如今你我身负朝廷重任,老夫还能记恨小事,影响大局不成?”

赵谦汗颜,说道:“今日赵某是真的打心眼里敬佩洪老。”

洪承畴笑了笑,“咱们别提往事,此国家危难之机,先办差事方是正事。”

这时孙传庭也跟了上来,赵谦执礼道:“学生见过恩师。”

孙传庭点点头,对老朋友也是老对手洪承畴拱了拱手:“长安一别,洪老别来无恙。”

洪承畴哈哈一笑,看了一眼赵谦,又看了一眼孙传庭,说道:“长安旧知,今日算是重聚了。廷益倒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倒和我们两个老头子平起平坐了,老夫十分看好廷益。”

在洪承畴开怀的一声笑中,孙传庭也笑道:“是友是对手,如今也不重要了。”

两人的胸怀,让赵谦本来积郁的心情为之开阔,周围的琼台高阙,宫殿楼阁,映在眼里,好似在向天下万代展示着华夏文明的魅力,厚德载物。

是啊,沧海桑田,岁月悠悠,是敌是友,还那么重要吗?

赵谦入仕途,就是从陕西长安开始的。那时孙传庭和洪承畴,在长安斗得你死我活,归根结底,不过也是杨嗣昌、周延儒在争斗,洪承畴和孙传庭,都是棋子,不过是比较重要的大棋子罢了。而赵谦,那时却是一枚小棋子,在夹缝中生存,最后投奔了孙传庭,也搭上了杨嗣昌这条线。

后来赵谦因为俘获高迎祥的功绩,从长安调走,从此洪承畴、孙传庭和赵谦三人,就没有聚拢过,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没想到今天,又聚到了一起,关系却因为局势的改变也发生了变化。一阵唏嘘感叹,三人倒相互引为旧知了。

孙传庭对赵谦说道:“廷益一会到我府上,商讨剿匪方略。”

赵谦看了一眼洪承畴,说道:“洪老也一并来吧。”

“不可。”孙传庭低声道,“一会我们和洪老派人交换方略,相互补充便成了。”

虽然皇上已经亲口说了,叫他们三人一起商讨方略。但是皇上在孙传庭和赵谦之间,又安排了洪承畴,是有用意的。如果现在洪承畴和孙传庭赵谦二人穿一条裤子了,那皇上的心思不是枉费了?

孙传庭一句话,赵谦顿时明白,三人相互对望一眼,心下了然,到底是老朋友,大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了。

“恩师慢行,学生告辞了。”

“伯雅,告辞。”

“告辞。”

三人分道。赵谦走出紫禁城,习惯性地仰望天空,他仿佛又听见了鼓声轰鸣,号角呜咽,炮声,枪声,刀剑喊杀声,好似就在耳际。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五折 金戈铁马入梦来

段三 计划与变化

京师干冷得厉害,秋冬季节,一两个月不下一次雨是常事。杨嗣昌坐在书房里,长随正在边上给他读文章。他里面穿了一件袄子,尤觉里面冷飕飕的。还是秋天,他可不能说叫人烧炭火,那样显得自己身体不行了。

“老爷,孙督师和赵大人到了。”

长随很自觉地放下纸,出去回避。杨嗣昌说道:“快请进来。”

孙传庭四十多了,赵谦三十来岁,现在一起到杨嗣昌的府上,三个辈份的人聚一块,倒像一个门派。不过比江湖门派厉害多了,杨嗣昌门下,徒孙辈的赵谦,都是兵部尚书的级别,二品大员。明朝要做一品可不容易,得做多少年,然后才依祖制自动升级,一般有一品官衔的,都是内阁大臣。爵位就更难了,恐怕得几朝元老胡子头发一齐熬白才行。

孙传庭和赵谦进了杨嗣昌的书房,分高低主次坐了。孙传庭拿出一份文卷,双手呈了上去,说道:“这是我们初定的围剿方略,请恩师过目。”

杨嗣昌接了过去,未看先问道:“可与洪承畴商议过了?”

孙传庭道:“议过了,这是我们三人的定稿。”

杨嗣昌点点头,摸出一个放大镜来,慢慢阅读着稿子上的内容。孙传庭躬身道:“让学生为恩师口述吧。”

“好。老夫这眼睛,老花眼,都快成睁眼瞎了。”

赵谦这才注意到,杨嗣昌复起之后,确实比几年前更显得苍老了。

“学生与廷益细读了兵部各地军报,可以了解,现在流寇主要在河南、安徽、陕西、甘肃等地活动。小股流寇不计其数,无法估算,光是影响较大的大股流寇,就有活动于甘肃陕西的过天星、混天星贼众;马进忠、马光玉所率领的宛、洛之部;罗汝才、贺人龙、左金王等十三部;最大的流寇李自成所部,正祸乱于河南,攻城略地,声势浩大。”

孙传庭道:“学生以为,流寇主力,现在就在河南,以李闯及十三家兵马为主。学生等人初步方略为‘堵截正面,固守商洛’,伺机伏击歼灭大股贼寇,再合围清剿。”

“唔,想法不错。现在这个情势,动辄四面合围,咱们没有那么多兵马了,也容易被贼寇各个击破。”杨嗣昌想了想,说道,“只要皇上同意了,你们到了地方,便伺机而动,不要太遵循旧法,只要能办成事就行。”

“学生受教。”

杨嗣昌看向赵谦,说道:“廷益为此战先锋,切勿因血气方刚便轻敌冒进,一定要稳打稳扎,先立于不败之地。”

赵谦心道我已经三十岁的人了,还是血气方刚,唉……幸好杨老没说你还在长身体,在军旅中注意营养。

“谨遵祖师爷教诲。”

赵谦想了想,说道:“祖师爷,学生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当讲不当讲,本来是句废话,却是句非常好的开场白废话,因为就算说错了,对方也无法过分指责你。

杨嗣昌慢腾腾地说道:“这里没有外人,廷益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赵谦躬身道:“流寇焚毁皇陵,朝廷注意这流寇的动静,而这时,东夷一定在注意我大明的动静。请祖师爷一定让皇上知道这个危险,注意京师防御……毕阁老也和学生有同样的看法。”

杨嗣昌闭上眼睛,久久无语。赵谦和孙传庭恭敬地坐在那里,不敢说一句话。

良久,杨嗣昌才说道:“廷益,你要明白一件事,伯雅也要听着。东林党的人,现在帮着咱们,咱们可不能就此掉以轻心,东林党帮咱们,是想对付元辅。但我们与东林党的人,终究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块,明白吗?”

“学生受教。”赵谦和孙传庭同声道。

杨嗣昌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真的明白吗,廷益,你说说。”

“是,祖师爷。”赵谦不慌不忙地说,“我们皆是带兵之人,执干戈辅佐皇上靖宇内,得花银子,难不保会与他们的利益发生根本矛盾,日积月累,定会产生积怨。祖师爷,学生说的对是不对?”

杨嗣昌面有喜色,点头道:“廷益真乃可造之材。”杨嗣昌看了一眼孙传庭,心道他这徒弟的资质,倒在孙传庭这个做师傅的人之上。

杨嗣昌又问:“上次一个名叫张岱的人给老夫写了一封书信,这封信,是出自廷益之手吧?”

赵谦汗颜,躬身道:“是。一切都逃不过祖师爷的眼睛。”

杨嗣昌道:“想法是好的。但是……唉。”

“请祖师爷赐教,如祖师爷做了首辅,当以何国策治国,方能解今日之困局?”

杨嗣昌默然不语,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一种无可奈何之感笼罩在杨嗣昌的心头,他只得避重就轻,说道:“老夫做不了首辅。”

赵谦不解,低声道:“元辅治国,未有远见,只视内斗,国家毫无好转,终究会下台,届时舍祖师爷何人也?”

杨嗣昌摇摇头:“到了那一天,老夫以为,上来的,还是周延儒。毕自严已经看到了这一点,更看到了周延儒现在没有机会,这才一直帮着老夫。”

赵谦未领悟,但听杨嗣昌肯定的口气,一定藏有玄机。这朝堂之上的事,终究还是杨嗣昌毕自严高明许多,姜还是老的辣嘛。

平寇方略上交到朝廷,又争斗了一番。其实什么方略,都是要人去具体操作,并不是说方略得当,就一定大胜了。不过朝廷里还是要有一番争论,只是目的不在军事策略的好坏上罢了。

等到有了定论,准备出发时,已经到了十月。

时孙传庭洪承畴为总理,督师七万余,以赵谦为先锋,统兵一万。共计兵马八万余,调拨军饷钱粮二百六十万两。

大军驻扎于开封府西边的宜武卫,赵谦到了军中,首先就清点兵将、军械财物,有了五六年工作经验,他干这份工作是得心应手,十分专业。

正在忙乎的时候,传令官报:“禀大人,张将军求见。”

赵谦闻罢吃了一惊,心道莫不是张岱来了?但张岱在杭州,怎么会跑这里来了。

“请进来。”

不多一会,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笑眯眯地走了进来。赵谦觉得十分面熟,却完全想不起来是谁了。

那将领见罢赵谦的神色,笑道:“咦,师弟是贵人多忘事呢。”

“哦!张琳,张师兄。”赵谦哈哈一笑,看了张琳嘴角上的小胡子,说道,“几年时间,师兄的模样倒是变了。”

张琳也是孙传庭的门生,小时候就有神童之名。在长安时,赵谦便认识,一起喝过几顿酒,做过几件事。孙传庭只收了两个门生,第一个便是张琳,第二个便是赵谦。

“愚兄还是老样子,倒是师弟能耐,都做到兵部尚书了。”

“不管做什么官儿,咱们都是兄弟。”赵谦看了看天色,“走,出去喝两盅,明日就要出发了,只有今儿这个机会。”

“哈哈……”张琳笑道,“机会多的是,恩师派愚兄来做副将,兄弟连心,其力断金,咱们一同杀敌,岂不比喝酒痛快了许多?”

因第二天要出发,两人一同检查营帐军械等准备工作。

十月二十六日,赵谦便率前锋向洛阳进发,走了十天,才到达洛阳,也就是河南府。

开封府至洛阳(河南府)一线,是黄河流域,人口密集,城镇发达,各地都驻扎有军户卫所,所以这一线流寇并不活跃。

“十三家”军与李闯主力,正在河南南部活动。其中李闯已攻陷占领了靠近安徽的沈丘、项城、汝宁等地;十三家兵主要活动于南阳府东面区域。

赵谦作为前锋的任务便是从洛阳向西南方向进发,收复沿线各地,最后进入陕西商洛之地,清剿盘踞于此的“整齐王”贼军,并固守于此,防止河南流寇与陕西流寇呼应。洪承畴自开封府南下进剿李自成,孙传庭从郑州南下,迎头堵截流寇。

商洛之地,便是商州、洛南、山阳等县,今陕西商州市、洛南县一带,位于河南省和陕西省南部的交界之处,多山地区,交通不便,拿句话说就是“三不管”地区。

这样的穷乡僻壤,孙传庭和洪承畴一致认为有重要的战略意义,事关整个战局的成败。

为何?此时的“中原流寇”,其实主要就在河南,而“西北流寇”,便是陕西甘肃一带,就像陕北延安那些地方,剿匪十分困难。

所谓流寇,就是流窜作案的贼军,打不赢就跑,疑是游击战争的创始者之一。中原汇剿,就是对付中原流寇。李自成等农夫军遇到大股精锐官军,如果打不过,就会向陕西转移,河南北面是黄河天险,更有三关锁匙潼关横在那里,是不容易过去的,最好的路线就是从商洛之地转移。

而西北流寇如果要接应李自成等贼军,一般也不会从潼关那地方过,也要从商洛之地过来。所以固守商洛之地,事关战局。

赵谦军一万,计骑兵三千,步军车军七千,浩浩荡荡从洛阳出发,万历皇帝的儿子福王朱常洵亲自为官军送行。

两天之后,达到宜阳,官报永宁失守,赵谦率军往击之,行军两天,到达永宁的当天便大破贼军,收复永宁。从俘获的贼军口中得知,乃是十三家军一部。简直是不堪一击。

洛阳、宜阳、永宁都在路水线上,赵谦按计划沿河南下,直指十三家军的老巢卢氏,准备攻陷之后,直接挺进陕西商洛之地。

在赵谦的预料中,贼军遇到官军主力,定然早早就流窜,官军只能扑空,如果跟着他们跑,基本就是被拖垮的命。不过这次赵谦倒也不怕,如果卢氏县的贼军跑了,也省得再打一战,他的目标是商洛。

正当这个时候,官报潼关东面的灵宝失陷,贼军连营数十里,声势浩大,威胁潼关。

赵谦大惊,“连营几十里,那得有十几万人马,十三家兵哪里有多处如此多人来?”

张琳摇摇头道:“这种事并不奇怪。师弟离开西北几年了,恐怕还不了解此时的情况。现在流寇比师弟在长安那会,难对付多了。贼军只要攻占一城,便出示开仓而赈饥民。远近饥民荷锄而往,应之者如流水,日夜不绝,一呼十万,而其势燎原不可扑。”

赵谦唤人摆上地图,用折尺量了一下永宁至灵宝的距离,这里的地图,并不精确,只能看个大致方位和距离,但对估算行军时间,还是有帮助的。

“永宁至灵宝,有三天路程,我们先去灵宝击溃贼军,再折道商洛。”

张琳吃了一惊,赵谦说得倒是轻松,先去“击溃”就完了,好像一万打十几万很简单似的,张琳不禁说道:“贼军连营数十里,咱们只有一万兵马,如何击溃?”

“师兄何时变得胆小了?十三家兵前不久最多不过两三万人,短时间之内一呼十万,扛着锄头当兵使,怕个什么?”

张琳哈哈一笑:“扛着锄头也是汉子啊。不过有师弟在,愚兄有什么好怕的?师弟又不是没打过以少胜多的仗。”

“那倒也是,兄弟打的仗,哪次不是以少胜多的?”赵谦大言不惭地说,行军打仗的时候,吹吹牛还是有好处的,可以增加点自信,有了自信,才有胆识。

赵谦轻轻拍着图纸道:“一万胜十万,传进京里,就是一万胜十五万了,这样的好事,咱们哪里找去?这罗汝才倒是个人才,纠集一帮人聚集在那里,莫非是要取潼关不成?”

说罢两人相视大笑。

“李自成打了多少年潼关的主意,从来没有得逞过。”

赵谦一口喝掉杯中的茶水,喊道:“来人。”

传令官入,赵谦下令:“传令下去,即刻启程西行。”

军队收起帐篷,向西挺进灵宝。

走了两天,一骑飞奔而至,下马道:“禀大人,前方是一处山谷,当值卢参将差卑职问大人,是否绕道,请大人示下。”

“全军停止前行,即刻叫卢参将派出斥候查探山谷。”

“得令!”

赵谦回头对张琳道:“咱们到前面去看看。”

两人策马走到大军前部,卢参将过来说道:“大人,此乃险地,是否绕道?”

赵谦摸出望远镜,一边问道:“叫甚名字?”

“村民说叫草市。”

视线中,并未发现异常,赵谦看了一番远处连绵的山脉,绕路的话不知还要耽搁多久,又问道:“是否已派出斥候?”

“早已派出了,这会儿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前面就出现了一团黄尘,一小队骑兵奔了过来,旗长下马单膝跪地,说道:“禀大人,未发现有伏兵。”

“卢参将,你即刻率本部人马通过山谷,控制西头。”

“得令!”

只要有兵马守住了山谷前头,也不怕突然冲出伏兵,半道冲进山谷。赵谦等待的当口,再次摸出望远镜观察了一番山谷,冬天的山上,连树叶都不剩,两边陡峭的山上一览无余,待前锋过了山谷,在那边的视角观察山上,这样一来,就不再有视角盲区,确保并无伏兵。

约莫一炷香功夫之后,一骑士禀报:“卢参将已经通过草市,控制隘口,未发现有任何异动。”

赵谦转头对旁边的张琳笑道:“罗汝才不知兵也。”

这个名叫草市的地方,两面山脉连绵不绝,且离灵宝不到一天的路程,十三家兵的统率罗汝才竟未派一兵一卒驻守,在赵谦眼里,确实不知兵。

“传令,全军迅速过草市。”

大军很顺利便通过了山谷,和卢参将一样,没有遇到任何异常。赵谦又观察了一番草市的地形,叫来卢参将道:“你率本部兵马固守此处,保持粮道通畅。”

“是,大人。”

赵谦又问:“明日当值的将领事谁?”

长随小林翻开本子,查了一下,说道:“回东家的话,是乔迁高。”

“卢参将守草市,叫乔迁高今天当值。”

“是。”

大军继续前行,刚行数里地,传令官就急冲冲地奔了过来,脸色慌张道:“大人,不好了,前边发现大批敌军。”

赵谦鄙夷地看了一眼这个新面孔的传令官,说道:“大呼小叫作甚?本官率军而来,不就是打贼军的么?”

“传令,备战!”赵谦一边喊,一边策马前去,准备先看个究竟。

“大人有令,各部备战!”传令官大喊起来,军队停止前进,将领穿梭其中,指挥组成战斗阵型。

这时,又有军士奔来,说道:“报……左翼发现贼军!”

片刻之后,一个军士又奔过来,“报……右翼发现贼军!”

赵谦摸出望远镜,见前方和左右两边都有贼军向这边合拢,人数不少,加起来恐怕有十万了。看来灵宝的贼军已经倾巢出动,准备先吃掉赵谦这支人马。

“师兄,你立刻率骑兵驰援草市!”

张琳拱手道:“得令!”说罢按剑转过马头,向骑兵营跑去。

不出半炷香功夫,军士报:“禀大人,草市失守,卢参将以下八百人全部玉碎!”

这些人不像是十三家兵的乌合之众,赵谦心里生出一股子念头,此时已不敢迟疑。三方贼军渐渐逼近,后边的山谷又失守,旁边的一个将领道:“大人,我们被围了。”

“不错,草市失守,粮道也断了。咱们成瓮中之鳖了。”

这时张琳带着骑兵奔了回来,张琳走到赵谦面前:“师弟,草市已经被贼军控制了,人数太多,愚兄一冲不见成效,便退回来了。”

“我刚才已经得到报告了。”赵谦指着三方逼近的贼军,“阵型严谨,绝不是罗汝才临时聚集的饥民。”

张琳面有急色道:“我们现在怎么办,突围么?”

赵谦道:“军力悬殊十倍,兵法言十而围之,突围比较困难。”

“那如何办才好?”

赵谦回顾了一番四周的地形,说道:“只能找个地方固守,等待援兵。”

张琳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道:“去山上吧……好像还有一个庙,希望是关二爷的庙。”

“……”赵谦道,“山上没有水源,这地方正是旱灾,几个月也可能不会下雨,无法久守,就地扎营,准备挖井。”

张琳这才喊道:“传令,车兵围成车阵,扎营备战!”

第五折 金戈铁马入梦来

段四 分银娶媳妇

“开炮!开炮!”

“放!换队……”

“啊……俺的娘啊……兄弟,救救俺……”

近万名官军已经用车阵围成一个大圈,敌军四面进攻,官军用火器弓箭御敌,敌军也用弓箭还击,双方互有死伤,战况惨烈。

“这支贼军,不是十三家兵!”赵谦一边说一边掏出望远镜观察三面围定的敌军,这时,他看见右翼一支军中一个骑马的女人十分眼熟,竟和田钟灵有些相似,田钟灵的老爹不是田见秀,李自成老八队的干将么?

赵谦不敢相信,掏出手帕擦了擦镜头,再仔细看了一番,果然是田钟灵,赵谦又观察了一番敌军中戴着大檐帽的将领,这种帽子是陕西农民常有的装束,李自成手下多是陕西农民,故常戴这样的帽子。

“这拨人是李自成的主力!”赵谦沉声道。

张琳也摸出赵谦送的望远镜看了一番,说道:“李自成不是在东边么?”

“分队撤退,再在灵宝附近集结,恩师和洪老这次又扑了个空。我看他们还真是想拿下潼关。”

“轰!”突然一声巨响,一枚炮弹砸在营中,在地上砸了一个大坑,掀起的泥土溅了赵谦一头一脸,耳边嗡嗡作响。

“啊……啊……”旁边一个军士拿着自己的手臂,脸色惨白,大声惨叫。

“轰轰……”不断有炮弹砸将过来,右翼组成屏障的战车成为炮击的主要目标,已经有两辆战车被砸成了木片铁块。

“大人,危险,退后一些!”

赵谦犹自不退,拿着望远镜看着地方的炮阵,不过是几尊土炮而已。

“禀报大人,右翼贼军攻过来了。”

赵谦转头对张琳说道:“带预备队增援,退步者,杀!”

“得令!”

失去车炮和铁甲战车的屏障,贼军很快冲近缺口,官军苦战。张琳率援兵至,顶住了缺口,双方展开了厮杀,杀声惨叫声震天响。

“传令官!”

“卑职在。”

“传令炮队,用开花弹,支援张琳!”

“得令!”

赵谦走到几门车炮前面,旗长见罢焦急地喊道:“大人,此地危险,快请后退。”

赵谦见炮手正在装填霹雳弹,说道:“退弹,装实心弹。”

“是,大人。”

炮手把装满小铁丸对付近战步兵的霹雳弹内管退了出来,另外拿了装实心弹的内管,装填了进去。

赵谦指着右翼贼军中的几门土炮,说道:“把那几门炮给我轰了!”

“是。”

一个老炮手调整了方位和高度,回头对旗长点点头,旗长喊道:“放!”

周围的人都急忙捂住耳朵,炮手点火,扔掉火把,也捂住了耳朵,“轰轰”几声巨响,炮弹从空气中呼啸而去。

赵谦急忙摸出望远镜观察,说道:“没打中,远了一点,继续炮击,轰掉为止。”

这时传令官奔了过了,说道:“大人,挖了几处井,没有挖到地下水。”

“继续挖,换地方挖,挖深点。”

这时旁边的旗长又喊道:“放!”

赵谦急忙捂住耳朵,站在大炮面前听声音,可不好玩。

“轰……轰……”

“大人,打中了,打中了!”

赵谦拍了拍炮手的肩膀:“干得不错。打完仗,本官的庆功宴你也来吧,传令官,记下我今天的话。”

炮手高兴地说道:“卑职谢谢大人。”

赵谦转身向挖井的地方走去。只听得后面旗长说道:“老徐,你可长脸了,和尚书大人喝酒的可都是咱们没见过的大官,搭上了线以后可别忘了兄弟们。”

“贼军退了!贼军退了……”阵营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赵谦摸出望远镜,看了一番,果然三面进攻的敌军已经撤了,都回到了远处的营帐中。张琳跑了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说道:“师弟,今天俺可是长见识了,十几万人居然拿咱们毫无办法,这不退兵了。”

“别高兴得太早,不出两炷香时间,他们会换一班人马,又上来了,车轮战,想累死我们。”

赵谦话音刚落,传令官就报:“大人,贼军又开始进攻了。”

“传令各部,顶住。”

“得令!”

张琳忧心忡忡地说道:“照这么下去,不等恩师来救,咱们先耗光了。”

“算上消息传过去的时间,恩师赶到,最快是半个多月以后,如果挖不出水来,几天我们就得玩完。”

“唉……”张琳叹了一声气。

赵谦拍了拍张琳的肩膀:“现在还不是叹气的时候,过两天有得咱们叹气的……”赵谦回顾了一下周围,靠近张琳低声道:“只要坚持到恩师和洪承畴到来,将李自成反包围,便能一蹴而就,歼灭李自成所部,就算是咱们的前锋营一万人打光了,也是划算的,此乃千秋之功业。”

围剿流寇最大的困难就是要围,中国那么大,流寇打不过就跑,要歼灭何其困难。赵谦说的不无道理,只要拖住李自成,付出一定代价也是值得的。

张琳迟疑地点了点头。

赵谦又道:“此战如胜,前锋营当仁不让为首功,届时愚弟定然上报朝廷,师兄升迁兵部,以后我们兄弟二人一起共事,岂不痛快?”

张琳的眼睛里露出了渴望功成名就的欲望,咬牙点点头:“我听师弟的,咱们定要顶住。”

这时营中又一阵欢呼,赵谦问道:“又打退贼军了?”

当值的乔迁高策马而来,兴奋道:“大人,挖出水来了!”

赵谦笑了,“此地地处黄河流域,要是挖不出水源来,我还真不信。”

将士精神振奋,再次击退了贼军进攻。赵谦站上一辆战车,振臂高呼道:“将士们,孙督师、洪督师正率大军来援,不日就能抵达,只要咱们顶住了,一战解决闯贼,朝廷拨有军费二百六十万两,是十几万大军一年的花销和军饷,这二百六十万两银子,大伙分了便是。”

众人哈哈大笑,好似发财就在眼前,边上一个小伙子对旁边的伙伴说道:“二百六十五两银子,十万人分,一人能得多少?”

那长胡子老兵算了算,说道:“二十六两。”

小伙子认真地想了一会,说道:“够修间新房,娶个媳妇了,恐怕还能买头牛!”

长胡子老兵说道:“老子们前锋营在这里流血流汗,功劳最大,自然应该多分点!”

“对对,咱们起码一人要得三十两才说得过去……三十两,嘿,剩下的还能买块地……”

这时号角吹响,军官大叫:“备战,贼军又进攻了!”

幻想买牛娶媳妇的小伙子还在傻站在那里精打细算,长胡子老兵吼道:“立在那里当活靶子那?”

话音刚落,突然小伙子一声闷叫,喉咙被一根箭洞穿,小伙子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双腿蹬个不停,叫又叫不出来,就像杀猪时的模样一般。

长胡子老兵急忙抱住,哭喊道:“狗蛋,狗蛋……”

军官走了过来,吼道:“没救了。贼军来了,不想死就拿起火统!别挡道!”

“放!”

“砰砰砰……”

“换队!”

“你娘的,好狗不当道,快滚开!”军官一脚踢在长胡子老兵的屁股上,“哭个卵子,是爷们杀几个贼兵给他报仇!”

那中箭的小伙子在长胡子老兵的怀里慢慢死去了,长胡子老兵将他抱在怀里,老泪纵横,犹如死了亲儿子一般。

身边不断有军士倒下。

“轰!轰……”

“贼军又运来火炮了,给我轰掉!”

“换实心弹!妈的,给老子快点!”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抓住长胡子老兵的大腿,长胡子老兵转头一看,看见一个奄奄一息的军士正无助地看着自己,“老哥,求你把俺的肠子塞回去,俺……”

赵谦看着右翼贼军渐渐冲近,天上的箭羽如雨点一般倾倒下来,本想下令上刺刀,想起这支人马用的还是旧式火器,才没说出来。

“大人,右翼顶不住了。”

“顶住!”

赵谦喊道:“炮队上霹雳弹,向右翼开炮!”

“孟凡!”

“卑职在。”

“带亲兵支援右翼防守。”

“大人……”

“营破了全部都得死!”

孟凡拔出腰刀:“卑职得令!”

从腊月初四中午赵谦被围,一直到初六,贼军昼夜轮番进攻,虽然到后来没有那么凶猛了,但是赵谦军已疲惫不堪。

“这样下去不行。”赵谦一边吧唧吧唧嚼着大饼,一边说道,“把将士分成三营,两营当值,一营休息,当值八个时辰,休息四个时辰。”

张琳点点头,也拿起一个大饼吃起来,“就是伤亡太大……”

赵谦转头看了一眼在阵营中间躺着的伤兵,还有营边成堆的尸体,说道:“把战死的将士挖坑埋了,不然容易得瘟疫。”

“贼军伤亡起码比我们大几倍,咱们耗不起,他们何尝就耗得起?”赵谦补充道,“我们的人,全是军户出身的职业军人,军纪更加严明。他李自成手下的不是土匪就是农民,人死多了,时间长了奇Qisuu.сom书,难免生乱。”

“大人所言极是。”

“我得睡会儿,三天没合眼了,没有大事别叫我。”赵谦就地仰倒,身上盖了件披风,不出片刻,便打起了呼噜。

腊月十五,官军前锋营已经被围困了十一天。

周围一天到晚都有人在呻吟,叫唤,空气中臭气熏天,有伤兵和尸体身上发出的恶臭,还有挖的粪坑里的屎尿臭,这几日无风,阴惨惨的天气,剩下的几千人马就在这种环境中呻吟挣扎。

“怎么还有肉吃?”赵谦拿着筷子,看着碗里黑乎乎的烤肉。

小林道:“是马肉。”

“哦。”

昨天就说军中无粮了,这会儿,连赵谦也只能吃马肉,看来是一颗粮食也没了。

每天不出一个时辰,就有一次进攻。赵谦吃马肉的当口,喊杀声又起,不过他只顾吃肉,贼军的进攻完全是习惯了。

再也听不到巨大的炮声,偶尔有炮响,也是贼军打过来的,远远的轰鸣。官军已经没有火药了。

赵谦正要伸出筷子去夹碗里剩下的一块马肉,突然“轰“地一声,眼前一花,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大人,大人……”

赵谦从地上坐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是有几千只苍蝇在乱飞一般,他急忙摸了摸胳膊大腿,都还在,又低头看了一眼肚子,肠子也没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浑身疼得厉害,外套几乎被震成了布片,黑乎乎一身,十分狼狈。

孟凡跪在赵谦面前,看见赵谦的黑脸上两只眼珠子还在转,“大人,大人,你没事吧?”

“好像没事。”赵谦又检查了一番自己身上的零件,都还在,看见刚才想夹的那块马肉正躺在前面,碗已经不见了,但是筷子还在手上,赵谦便用筷子夹起那块马肉,继续吃起来。

“哈哈……”周围的军士见到赵谦那副模样,哄然大笑。

赵谦试着站了起来,众人都停止笑声,一双双眼睛看着赵谦。

赵谦挥舞着手里的筷子,说道:“再坚持六天,孙督师的十万大军肯定能赶到,将士们,再坚持六天……”

张琳很配合地喊道:“大人百战不殆,从未败绩,只要大人还在,兄弟们誓死追随大人!”

“誓死追随大人……”

一个名将起到的作用,是不可估量的,不仅是指挥是否高明的问题,还有将士的信任,坚信能打胜仗,士气便不会一落到底。假设将士们知道统帅是个浮夸无能之辈,军心自然就容易动摇。

六天以后,腊月二十一,毫无援军的动静,贼军仍然在围困。

孟凡在赵谦面前悄悄说道:“大人,孙督师和洪承畴怎么还不来,是不是来不了了?”

赵谦一边挠着背心,一边说道:“这样好的战机,恩师和洪承畴都是名将,岂能放过?放心,一定会来。战场偶然因素太多,耽搁一两天很正常,咱们再等等。”

一二十天没有洗澡,过了几年养尊处优生活的赵谦十分难受,只觉得浑身都痒,全身油腻腻的让人发疯。

孟凡道:“我军伤亡过半,弹尽粮绝,这样下去可就守不住了。”

“我们不是还好好的活着吗,担心也是无用。”

这时,一个将领向这边走了过来,孟凡忙闭上了嘴。

“禀报大人,箭羽都用完了,贼军如再进攻,我们只能肉搏。”

赵谦道:“贼军不是在射我们么,怎么不捡地上的箭?”

“捡了,还是不够。”

“一边捡一边射。”

“……”

腊月二十六,还是没有援军。

闯军那边进攻变得十分稀疏了,毕竟伤亡以万为计数单位,是受不了的,不断叫人上去送死,容易发生兵变。

赵谦空着肚子,有气无力地靠坐在一辆战车边上。四周的将士也和他差不多,个个萎靡不振,连话也不想说了,安静得可怕。

连马肉都已经吃完了,这片用战车围成的阵地上,光秃秃一片,连根草也没有。

“受苦受难的明军兄弟们,别再傻着为贪官污吏卖命了,咱们这边才是大伙的兄弟,猪肉炖白菜,过来就管饱……”

李自成那边日夜都在喊话,鼓动官军过去投诚,效果还是很好,每天晚上都要少许多人。赵谦也不敢杀逃兵,逼急了,说不定得兵变。

“明军兄弟们,来闯王这边吧,闯王待明军官兵毫无成见,如同兄弟。过来的兄弟,愿意跟着闯王打天下的,就是自家兄弟,不愿意的,给银子,给地,给盘缠。过来吧,兄弟们,贪官污吏只会让你们卖命,只会盘剥受苦受难百姓的血汗,跟着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快过年了,大伙正在包饺子,是吃饺子,还是被包饺子,你们自个选,好好掂量掂量……啧啧,唔,好烫啊,哎哟,猪肉馅的……”

孟凡吞了一口口水,骂道:“操他爷的屁眼!整天和苍蝇似的嗡嗡乱叫。”

赵谦有气无力地说:“想吃吗?”

孟凡愤愤道:“饿死也不吃贼人的猪肉饺子!”

赵谦听孟凡说猪肉饺子,说得如此具体,心里一定在想着,便笑了一下,说道:“我想吃。”

孟凡愕然,过了片刻说道:“咱们活着的人已经不到三千人,没挂彩的,怕是难找,你说孙传庭和洪承畴在干吗呢?”

“谁知道。”

孟凡唉了一声,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说不定这会儿咱们的大军已经到了,下一刻就会听到炮声、马蹄声、号角声……”

“说梦话呢?李自成不会在方圆之内布置岗哨?要是咱们的大军到了,不是先听到咱们的炮响,而是先看到贼军的调动。”

在赵谦和孟凡说话的当口,孙传庭和洪承畴的主力已经从黄河沿线到了潼关,却按兵不动。

孙传庭刚吃完精心制作的晚餐,正在用茶水下着一小碟油酥饼,吃着饭后甜点。他住的地方在城楼楼顶,这里本来是指挥使作战用的地方。孙传庭喜欢这种站在高处俯视一切的感觉,所以就住在了这里。

从城楼上看下去,这座雄关尽在脚下。风陵晓渡、谯楼晚照、秦岭云屏,引人入胜。

潼关的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乃兵家必争之地,地处陕西省关中平原东端,居秦、晋、豫三省交界处。东接河南省灵宝县,西连本省华阴,南依秦岭与本省洛南县为邻,北濒黄河、渭河同本省大荔县及山西省芮城县隔水想望。是陕西的东大门,是连接西北、华北、中原的咽喉要道,其地理位置具有战略意义。李自成等欲成大事,多次窥欲潼关,因为有这座雄关在,李自成只能是流寇,无法进一步发展。

东汉末,曹操为预防关西兵乱,于建安元年始设潼关,并同时废弃函谷关。"自渑池西入关有两路,南路由回阪,自汉以前皆由之。曹公恶路险,更开北路为大路。”建安时改山路于河滨。当路设关,始有潼关。

“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潼浪汹汹,故取潼关关名,又称冲关。这里南有秦岭屏障,北有黄河天堑,东有年头原踞高临下,中有禁沟、原望沟、满洛川等横断东西的天然防线,势成“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

孙传庭看着眼前的山川形势,叹道:“闯贼志在潼关,可见李自成其志不在小,早晚乃我大明心腹大患。”

第五折 金戈铁马入梦来

段五 轻轻问一句

“尚书大人,同袍兄弟们,末将先去了……啊……”一个军官一剑插在自己的胸口上,倒在了血泊之中。

“千总大人,千总大人……”一群衣衫褴褛的似乞丐一般的军士扑到尸体上失声痛哭。

赵谦呆呆坐在地上,看着周围成堆的尸体,已经没有人有力气去埋尸体了,也没有地方可以埋人了,任那些曾经勇敢的勇士躺在那里变臭、腐烂。

赵谦有气无力地骂道:“娘的,什么恩师,什么大树,通通靠不住,我操!”

“千总玉碎,亲兵皆斩!”一个只剩下两个眼睛转溜的军官说道,“兄弟,咱们自行了断吧,来世再见……”

“住手!”赵谦吼道,“操!老子下了命令让你们抹脖子的吗?”

那亲兵队长哭道:“大人,现在还有法子么?”

孟凡用剑销驻在地上,毫不避讳地说:“明日一早,贼军只需要一轮冲击,咱们不可能再能抵挡,下午那一战兄弟们已经用完所有力气了。”

赵谦看了一眼脚下的两具尸体,一具尸体背上插满了箭,牙齿正咬在另一具尸体的喉咙上,被咬的那具尸体大张着嘴,睁着眼睛,十分恐怖,大概是死不瞑目。

确实,官军已经达到了承受的极限,再也无法承受哪怕一轮的进攻。

赵谦睁圆了双目,用沙哑的声音吼道:“我赵谦什么时候打过败仗?我指着天发誓,一定要把你们带出去!”

张琳适时地高呼道:“和贼军拼了!”

“拼了,妈的,要死也拉个垫背的……”

“汉子!”张琳表情感动道,“大明的好男儿,都在这里了!”

只有孟凡沉默不语,冷眼旁观。

赵谦举起带着缺口的剑,众人安静下来,“咱们人少,拼命是送死。我去找贼军谈判,相信我一次,我赵谦一定要带你们出去。”

在这一刻,什么功业,什么大局,赵谦只觉得可笑。

而孟凡却真笑出来,他哈哈大笑,众将士都看着他,赵谦也问道:“孟凡,有什么好笑的?很好笑么?”

“谈判……”孟凡捧着肚子,指着周围的一群残兵,“大人,你凭什么和别人谈判?”

赵谦一言顿塞,随即大声道:“贼军中有一女将,名叫田钟灵,老子认识,老子这就找她谈判,你等着瞧,田钟灵一定会放了咱们。”

“哈哈……”孟凡又是一声大笑,“大人这么大声嚷嚷,能成也被贼军知道了……”孟凡有些失态,差点笑出眼泪来,其实他是想哭。

每晚都有兵士逃跑,向闯军“投诚”,难不保有人用这条信息向李自成邀功。

“哼!”赵谦走到中军大帐中,对长随小林道:“找身稍微干净的衣服来,打盆水,不洗下脸怕田钟灵认不出我来了。”

等赵谦收拾了一番,走出中军大帐,孟凡惊讶道:“大人,您……您还真去?”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么?”赵谦一本正经地说道,“放心,老子不是去投降,要投降带着老子的兵投降不是更有资本?”

孟凡叹了一口气,但是依然拱手道:“既然如此,卑职愿往,与大人同进退。”

“不用了,你去做电灯泡……就是反而碍事,我一人足矣。”

张琳神色沉重道:“师弟,让兄弟一起去吧。反正左右是个死,咱们兄弟死一块岂不善始善终?”

“你去了谁带咱们人冲出去?”

赵谦看了一眼阴惨惨的夜色,对着成堆的尸体跪倒,“大明将士的英灵,勇士的在天之灵……赵某对不起你们!”

众将士急忙跪倒,一些人已经泪流满面,有人喊道:“大人,咱们一万人,杀了贼军几万,够本了,大人不必自责。”

赵谦站了起来,说道:“给赵某一晚上的时间,明日一早,我要是没有回来,你们跟着张将军投降吧。”

“大人……”

一阵夜风吹到赵谦脸上,他感觉身体一颤,此去是死是活,谁知道?

“我想再听听西虎营的军歌。”赵谦黯然道,有的人说生死有泰山和鸿毛之分,他想为自己的死找一点意义,哪怕有时候觉得意义很无聊。

这里只有孟凡和小林会唱,两人用五音不全的歌喉,带着哭腔唱道:“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胡虏不顾身……”

赵谦拱了拱手:“各位,后会有期。”

赵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淡淡的水雾让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单。

不出赵谦所料,晚上果然有许多军士悄悄摸到了贼军那边。虽然赵谦下令,明日不回来张琳就带人投降,但是先锋营杀了贼军那么多人,满手都是贼军的鲜血,这样成建制投降,恐怕得被活埋。

李自成很快就知道了赵谦的打算,其实他以前就几次有风闻田钟灵勾结官军,但是碍于其父田见秀是他老八队的干将,一直没有找田钟灵算账,这会知道田钟灵所部要放走赵谦的人马,十分愤怒。

赵谦摸到田钟灵的阵营前面,当值的田军将士发现了赵谦,见他孤身一人,喊道:“是官军的兄弟么?”

赵谦答:“我来投诚的。”

一个带着大檐帽的军官笑道:“又来一个投诚的,放进来吧。”

另一个把手放在火堆上面烤着手,说道:“唉,围着他们就不断过来投诚,咱们干嘛非要死那么人去冲?”

大檐帽道:“听说闯王怕有援兵过来,虽然咱们有岗哨,不怕被咬住,但是白白放走一块被围的肥肉岂不可惜?却没想到却是一块硬骨头。”

烤手的军官道:“是啊,这块骨头真他妈的硬,老子那队的人马,都少了近一半的人。”

“听说领兵的是朝廷的兵部尚书,从来没有打过败仗,打郑芝龙的时候,是五千灭五万,这次得栽在闯王手里。”

“扯淡吧,五千灭五万,那这会他一万怎么不把咱们十万给灭了?”

两个将领说话的当口,赵谦已被军士带了过来,两个将领正冻得簌簌发抖,头也不回地说:“带去吃饺子,咱们说到做到。”

赵谦吞了一口水,实在是想去吃,但怕在那里遇到同是来投诚的官军士兵,认出自己来,只得拼命忍住。

“两位将军,我想见田钟灵田将军。”赵谦说道。

两个将领吃了一惊,回过头来,打量一番赵谦,只见赵谦身作长袍,皮肤比普通军士白得多,不像经常风吹日晒的人,而且站立之间,那份从容的感觉,让人觉得他有些来头。

大檐帽说道:“当官的?”

“只是文吏,不会舞弄兵器。”赵谦怀里装着短剑脸不红耳不赤地说。

“我看像。”

大檐帽又问道:“你找将军作甚?”

赵谦不紧不慢地说:“想立功,我有情报。”

大檐帽转了转眼珠子,说道:“告诉俺就行了,俺给你记功,想在义军里做个什么官?”

“我想做田将军的军师。”

大檐帽:“……”

“这官俺可给不了,罗兄弟,还是你带他去见将军吧。”

烤手的军官说:“成。别忘了添些柴……”

“放心吧,熄不了。快去快回,一个人站这还挺无趣的。”

带赵谦走的军官根本不押着赵谦,毫不设防地自己走在前面。赵谦心道,老子要是想杀你,你死了好几回了。

田钟灵的中军大帐里还亮着烛光,两个女兵正侍立在大帐门口。

因田钟灵是女的,军官先问道:“这里有个官军那边当官的,要向田将军禀报情报,田将军现在方便么?”

女兵道:“罗将军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好。”

不一会,女兵走了出来,说道:“将军命你带人进去……搜身了没有?”

罗将领怔了怔,说道:“搜了。”

当赵谦出现在田钟灵面前时,田钟灵吃了一惊,看着赵谦,一句话也没有说。赵谦心里很紧张,要是她现在叫这个姓罗的将领将自己拿下,那就完蛋了。而且完全有这种可能。

“你有什么情报要禀报本将?”田钟灵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随手对着罗军官招了一下手,那将领退了出去。

赵谦长嘘了一口气。

田钟灵也是奔三的人了,可能和赵谦差不多大,几年不见,她看起来更老成了一些,脸上的表情更加沉稳。比三年前相比,田钟灵确实老了一头,不过相貌没变,身材也没变。赵谦心道可能还没生孩子,因为田钟灵穿的皮甲比较紧身,看得出身材完全没有变形,很多生了孩子的女人,小腹会突起。

“你现在找我作甚?”田钟灵冷冷地说道,“如果是想让我放你一马,劝你趁早别想,省得浪费口舌。”

赵谦摇摇头说道:“不敢有此幻想。我的兵营中已经开始吃死人了,我想给兄弟们留条活路走,但是兄弟们说杀了太多的贼……义军,怕被坑杀,我是想……能不能让田将军接受我们的投降,放将士们一条生路,把我赵谦交给闯王千刀万剐便是。”

“可以,义军并不杀俘虏,既然你们担心被杀,那我来接受投降便是。”田钟灵听罢赵谦的话,口气松了下来,指着前面的椅子,“请坐。”

田钟灵听赵谦说军中吃死人了,轻轻用手把桌子上的点心向前推了推。

赵谦看着田钟灵笑了一下,随手拿起一块点心,不紧不慢地吃着,依旧保持着风度。

心里却早叫开了:天那,老子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要是吃不到了怎么办?原来天天都有点心吃的日子这么爽!

“我们怕有三年没见了吧?”赵谦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说。

田钟灵心道最后见赵谦是在京师,到今天已经三百四十五天了,口上却平淡地说:“快三年了。”

赵谦呵呵干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记得初次见你那会,在陕西牛家村外面说,次年再去牛家村赏腊梅,唉……”

认识田钟灵,是在陕西同开之战时,那次战役也是赵谦第一次上战场,先是赵谦把田钟灵俘虏了,后来又被田钟灵挟持了,两人在荒郊野外,差点没死掉,后来在一个叫牛家村地方歇了一晚,分别的时候,因看见腊梅开得正盛,便随口相约说战场上见,明年复来同赏腊梅。

田钟灵一怔,说道:“你去了?”

赵谦淡淡地说道:“恰巧朝廷封我为御史,去陕西公干,路过同开,顺便去看了一眼。只是比较仓促……”

田钟灵的手在颤抖,左手的手指紧紧扣住右手的手指,差点扣出血来。

田钟灵淡淡地说:“次年我就跟随家父来了河南,路途遥远……其实,我只当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唔。”赵谦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本来就是一句玩笑,我只是恰巧经过那里罢了。”

“我的双手沾满了义军的鲜血,恐怕闯王不会放过我。”赵谦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

田钟灵心里一怔,面上却毫无表情地点点头:“被围三十多天,吃完粮食吃马肉,吃完马肉吃死人,你这样的顽固份子,闯王是不会放过你的。不过你手下的将士,我可以答应你,给他们一条生路。”

“我把生死也看开了,只有后悔一些事……算了,我写了一首曲,就算是临死时的遗曲吧。”赵谦回顾左右,“你这里没有琴吧,看来我得清唱了。”

“我死了以后……”

田钟灵握紧了拳头,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流下来,就快撑不住了一般,她在心里呐喊:我求求你别再说死了!

“等等!”田钟灵打断了赵谦的话,“我手下有个亲兵,以前是地主家的歌妓,她有琴。”

“玉乔!”

“卑职在。”一个女将走了进来。

“把你的琴拿过来。”

“将军请稍等。”玉乔退出大帐,一会儿就抱了一张琴过来,恭敬地放在田钟灵的面前,然后退了出去,她虽然很奇怪,因为她知道田钟灵根本不会弹琴,但是玉乔什么也没问。

赵谦伸出手在琴身上一摸,普通桐木,心道不是张好琴。混迹大明上流社会这么多年,连身边的丫鬟饶心梅都是琴师,赵谦对这些奢侈品还是有一定的了解。

赵谦调节了一下琴弦,“咚……”一声琴响。

“抬头轻轻问一句,今夕是何夕,秋风萧萧天色已凄迷;夕阳的余辉,已经没有暖意,就好像缘尽的话语;低头轻轻问一句,今夕是何夕,往日情怀已随秋风去,越是要忘记,越是难忘又想起,摇摇头一声叹息;不悔当年痴,不悔当日迷,只悔自己年少无知任性太幼稚;不怨他无情,不怨他无义只怨自己不懂珍惜把幸福轻抛弃;抬头望天际悄悄问一句,能不能从新开始;轻轻地收起飘散的思绪……”

气氛,总是需要音乐创造高潮。

(注:这首歌系赵谦抄袭之现代歌曲,《轻轻问一句》,张英。)

帐外的玉乔抹了一把眼泪,对同伴说道:“这人怎么……”

同伴叹了一声气,说道:“还以为只有歌妓才会唱曲儿,没想到男子唱曲也可以唱得如此情深。”

玉乔擦干眼泪,说道:“这些东西都是地主老爷们玩的玩意,我们不能被表象迷惑,要提防糖衣炮弹。”

赵谦一曲罢,田钟灵已经泪流满面。

赵谦依然面无表情,“我还有最后一件请求,请田将军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务必答应,我就是死了,也瞑目了……”

“我求你了,别再说死这个字!”田钟灵吼道。

赵谦依然不慌不忙地说:“明日我的副将张琳会率剩下的将士向田将军缴械投降……你能不能杀了我?我想死在你手上……”

田钟灵从腰间拔出长剑,抵住赵谦的胸口,满脸的泪痕:“好,我今天就杀了你!你给我闭嘴……”

赵谦听着长剑在空气中颤动的轻响,看着锋利的剑锋,强自镇定地站在那里,一步不退。

突然,赵谦飞快地从衣服里摸出短剑,扬手就向田钟灵扔了过去。

田钟灵吃了一惊,久经沙场的直觉,手上一送,“噗哧!”剑身插进了赵谦的身体。

“呼!”赵谦的短剑从手里飞了出去,田钟灵头一偏,才发现短剑飞行的轨迹离自己老远。

“扑通!”突然帐后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田钟灵大步走上去,几剑划开帐篷,发现一具已经躺在那里。

那人额头上正插着赵谦的短剑,一把弓和一支箭掉在地上。田钟灵一看,此人是闯王李自成的心腹!

田钟灵随即明白过来,自己私见赵谦的事,已经被闯王知道了。如果不是刚才赵谦投出短剑,田钟灵已经被暗杀,李自成省去了镇压兵变的隐患。

第五折 金戈铁马入梦来

段六 草市伏击战

一滴鲜血从剑尖上滴落,一张惨白的纸从空中缓缓飘落,上面写着“抬头轻轻问一句,今夕是何夕,秋风萧萧天色已凄迷……”。

“赵谦!赵谦……”钟灵秀急忙抱住赵谦,眼泪就这样再次流下,毫无防备。至于李自成怀疑自己勾结官府,要杀自己这样的事,早被田钟灵抛诸脑后。

“操!太倒霉了……”赵谦低声骂了一句,胸口一阵剧痛。

赵谦故意将自己去找田钟灵的事泄漏出去,就是要让李自成知道,以达到挑拨李自成和手下将领田钟灵关系的目的,然后逼田钟灵走投无路,投奔官军,打开突围的缺口。

却不料李自成来阴的,喜欢搞暗杀。赵谦当时正好看见那刺客举起弓箭,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让田钟灵死了,田钟灵死了赵谦唯一的希望就破灭了。于是赵谦急忙投出短剑杀那刺客,却完全没想到田钟灵突然捅了他一剑。

田钟灵没听清赵谦在骂什么,将耳朵凑了过去,“赵谦,你说什么?”

赵谦抓住田钟灵的手,田钟灵想缩回去,但是最终还是作罢。田钟灵一手搂住赵谦的后背,一首按着他的伤口,血犹自往外冒。

“田姑娘,我答应了我的官兵,无论如何要带他们出去,我不想食言,你能不能……”赵谦说,“能死在你的剑下,也不枉我……”

不枉我……田钟灵急着想听下文,急忙喊:“赵谦!赵谦……”

赵谦忍住剧痛,按着自己的伤口,心道:你能不能先给老子止血?但是刚刚才说能死在你的剑下是荣幸,这会儿又要求止血,显然是前后矛盾,赵谦最后还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田钟灵心道既然闯王怀疑自己勾结官府,竟要派人杀自己,一不做二不休,遂说道:“我答应你,赵谦,你不要死!”

田钟灵抹了一把眼泪,说道:“赵谦,你不要死,你不用死了,我给你们让开缺口……”

赵谦听罢终于忍不住说道:“田姑娘……你能不能先给我止血?”

田钟灵这才手忙脚乱地撕开赵谦的衣服,找来干净布条,给他包扎伤口。赵谦长嘘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田钟灵急忙放开赵谦,说道:“你没事么?”

“你也看见了,我里面穿了软甲,捅得不深,好像还死不了。”

两人默然。

赵谦道:“李自成好像要杀你。”

田钟灵默然。

“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不如你把我绑到李自成面前,让他饶了你吧。”

田钟灵白了赵谦一眼,心道赵谦这点头脑是怎么混到兵部尚书的?闯王既然怀疑你,绑了赵谦去,只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闯王又没明说你勾结官府,你就要讨饶了,那就是隔壁王二不曾偷了。

“我既然答应了你放过你,就一定做到。”田钟灵恢复了常态,平静地说道。

田钟灵冷静地叫来心腹,派人抓了上峰安插在营中的将领,并将其部众打散到各营中,安排妥当,便叫赵谦手书调令,引官兵过来,准备从田钟灵驻地通过。

不料赵谦的人一走进田钟灵的营中,看见吃的,完全顾不上跑,先狼吞虎咽了一阵。

这时,一个戴大檐帽的将领奔进中军大帐,说道:“禀将军,我部左右两翼在调动了!”

田钟灵对赵谦说道:“赶快带你的人走!”

“好。”赵谦站起身,奔也似的向大帐门口走去。

“赵谦……”

赵谦回过头,看着田钟灵,田钟灵又没有话说了。赵谦道:“你和我一起走吧。”

田钟灵含泪摇摇头。

“为何?你留下来估计就是个死。”

“我拖住闯王的军队,不然谁也走不了。”

赵谦听罢一阵感动,暗骂了一句自己不是人,然后说道:“那我走了。”

走到大帐门口,赵谦又走了回来,说道:“你手下有好近万人马吧,这样,立刻派骑兵控制草市谷口,步军立刻向东靠近草市,我的先锋营有大量火枪,你给点火药,背依山川之势据守,东有草市,可源源不断征调兵丁、粮草、弹药,李自成拿我们毫无办法。”

赵谦心道孙传庭和洪承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潼关兵力不加,不牵制李自成,万一潼关要塞失陷,回朝廷绝对是砍头的下场,前兵部尚书梁廷栋就是好榜样。

田钟灵摇摇头,说道:“我不能和义军为敌。你走吧。”

赵谦:“……”

田钟灵道:“我们不是同一类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快走!”

赵谦听罢不再迟疑,转身便走。田钟灵左手紧紧抓着右手肘,才没有失声痛哭。

赵谦带着不足两千残兵败将,向北溃逃,那边就是黄河,沿线有许多重镇,李自成不敢穷追。

他在心里骂道:妈的,围剿贼军,成了被围剿,被打得鸡飞狗跳四处乱窜。也不知道孙传庭和洪承畴究竟在哪里,难道所谓中原会剿,就是派一万人来送死丢脸么?

赵谦走后,田钟灵营地被闯军围住,两边磨刀赫赫,剑拔弩张。

李自成得知赵谦军已经走脱,气得咬牙切齿,他以前就知道田钟灵和赵谦有旧情,昨晚又听线报赵谦和他暗中有来往,但是李自成没想到,田钟灵会这么快就放走了赵谦,快得李自成还没来得及重新部署兵力。

李自成将头上的大檐农民伯伯帽摔在地上,暴跳如雷地吼道:“叫刘宗敏把田钟灵的地方给俺踏平!”

这时谋士李岩说道:“闯王息怒,卑职觉得,既然田钟灵没有逃,咱们还是再等等。”

李自成虽然因为李岩的出身,时时防着他,但是此人很有见识,李自成心里还是有数的,听罢坐了下来喝茶消气,不置可否。

大家熟悉的“迎闯王,不纳粮”的口号,就是李岩提出来的。李岩原名李信,河南杞县人,原兵部尚书李精白之子,参加科举考试得中举人。因为力劝当地官府停征苛捐杂,并拿出家中存粮救济灾民,得罪了地方官府,被捕入狱。李自成攻破杞县时,被救出狱,因而投奔李自成。

这些造反的人,基本都要改名换姓,李岩原名李信,李自成原名也不叫李自成,叫鸿基。

不多一会,人报田钟灵投罪来了,果然被李岩说中。

李自成欲杀田钟灵以儆效尤,李岩又低声道:“田见秀十分宠爱其女田钟灵,况田见秀手下尚有两万多人马,闯王不可杀,只能囚。”

旁边农民出身的老将听罢,认为李岩有挑拨理解的嫌疑,心中由是不爽。

这时帐外进来一军士,道:“报,赵谦所部北逃而去,追之不及。”

李自成摆摆手:“罢了,跑了便跑了,立刻拔营,向潼关进发。”

李岩又道:“孙传庭洪承畴的主力尚不清楚在何处,闯王慎之。”

老将刘体纯因刚才李岩的话有挑拨李自成和田见秀之嫌,心怀不满,这时想也没想,就反对道:“孙传庭和洪老贼恐怕去安徽找俺们去了。”

李自成想了想,也说道:“赵谦被困了一个多月,不见有一兵一卒来援,官军主力应该不在周围,待我派出斥候严加查探,便挺进潼关!”

话说赵谦残部撤到黄河南岸的弘衣卫修整,这才喘上了一口气。

张琳看着整营的伤兵,对赵谦说道:“咱们怎么办?还按计划去商洛么?”

赵谦捂着隐隐发痛的胸口,说道:“也不知恩师洪承畴的主力到哪里了。”

孟凡双手抓着剑销驻在地上,“咱们这些人,去商洛,不说能不能守住,能不能打过盘踞在那里的‘整齐王’还难说,去有用么?”

“李自成已经在潼关近左,看样子是要取潼关,咱们还去商洛还顶什么用?”赵谦坐到藤椅上,“先等等看。”

“报……”一个军士走进大帐,单膝跪道,“大人,潼关南原发生激战,李自成所部贼军遭我官军主力伏击了!”

“操!”孟凡唾了一口,“原来他们早到了,眼睁睁看着咱们在那里等死,硬是按兵不动!”

赵谦瞪了孟凡一眼,孟凡才住口。

“不能怪恩师。”赵谦看了一眼张琳,强作识大局道,“李自成在方圆之内定有岗哨,如果我官军主力往击之,容易让李自成跑掉。恩师以大局为重,岂能因为我等前锋营之困,就暴露主力目标?”

孟凡愤愤道:“要不是咱们前锋营拖住贼军一个多月,孙传庭和洪承畴有时间从东边奔袭千里到潼关么?”

“孟凡不要发牢骚了,有用么?回到朝廷,功劳自有定论。”赵谦站了起来,“传令,全军集结!”

孟凡愕然道:“咱们就这么点人,大人还想干什么?”

“去草市。”

过了一会,赵谦走出大帐,一群残兵组成的队伍已经在营前集结完毕。

“李闯贼军在潼关南原遭我主力伏击,必败无疑。咱们立刻设伏于草市,伏击败走的李闯残部,为战死的兄弟们报仇!”

赵谦又补充道:“活捉或击毙李自成者,赏银十万,活捉或击毙田见秀、刘宗敏等贼军大将者,赏银一万,擒杀李自成以下将领,皆有重赏,朝廷如果不给,我赵谦卖了家产给!”

众军兴奋起来,向天空扬着兵器,高喊道:“活捉闯贼,为战死的兄弟报仇!”

“出发。”

赵谦军从弘衣卫开拔,次日清晨到达草市山谷,赵谦下令设伏于山谷东坡,因为李自成的败军是从西边的潼关过来,就看不见赵谦他们。

刚等了两个时辰,人报发现败军向这边逃奔过来。赵谦趴在山上,摸出望远镜看了一番,一看吓了一跳,一群贼军残兵败将蜂拥而至,起码还有好几千人。

赵谦回头看了一眼身边这群残兵,不足两千,因为很多伤兵,战斗力也大打折扣。

“不能下去堵,穷寇必死战,咱们堵不住,反而容易把自个搭进去。”赵谦道,“传令,就地用火器弓箭巨石攻击,只断后部,前边的只顾逃命,必然不肯回头救援,吃一口算一口。”

“得令!”

溃军蜂拥而至,只顾逃奔,连斥候都没派,就涌进了山谷。就算发现赵谦等人的伏兵,因后面有大军追赶,他们还是要冲过来。

“鸣号!”

苍劲的号角吹响,“轰!”一声炮响,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火统声响,弹雨从山谷两岸向下扫射,空中还有密密麻麻的箭羽。

“啊……呀……”山谷传来惨叫声不绝于耳。贼军死伤无算。

贼军只顾逃窜,只得顶着弹雨通过山谷。

赵谦见差不多了,大喊道:“鸣鼓!”

“咚咚……”

“杀!”赵谦身先士卒,冲将下去,孟凡急忙跟上去,紧张护住赵谦。将士见尚书大人不惜己命,自己的贱命能值几钱?纷纷操刀冲了下去。

“呀!”赵谦和萝卜一般,提剑第一个冲进贼群,见人便砍。弓箭射至,赵谦身上插了一身箭羽,耐有重甲不透,幸好贼军缺乏火器,不然赵谦几乎可以成马蜂窝了。

赵谦听见“噗哧!”一声刺破人肉的声音,又一个贼军军士腰上挨了一剑,痛叫不已。孟凡与赵谦以背相抵,拼命砍杀。

“额……”旁边一个亲兵喉咙上中插了一根箭,丢掉手中的朴刀,倒在地上,四肢乱抓乱蹬,痛苦挣扎。赵谦急忙缩了缩脖子。

“把路堵了!”赵谦大吼。

官军很快填满了山谷,堵死去路,双方展开肉搏战,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剑,就是这么回事。

贼军前部并不回头夹击赵谦军,只顾自己逃命,否则赵谦又得被包了饺子,玩完了。

战场上,胆子大勇敢的人往往能活,越怕,死得越快,既然上了战场,哪有完全安全的法子?这是赵谦的经验。

“大人,小心!”赵谦回头一看,一骑兵冲了过来。

“靠!”赵谦大吼一声,那马被吓了一大跳,扬起前蹄,一声长嘶。

孟凡跃起扑向那骑士,两人一起摔下马去,孟凡一拳对着那人嘴揍了过去,那军士的头被打偏过去,从口中“噗”一声喷出一口牙齿血水,反应却贼快,双手立刻掐住了孟凡的脖子。

孟凡伸出手乱抓,抓住那人的嘴,拼命一撕,只听得“啊哈”一声撕声裂肺的惨叫,那人的嘴被撕裂,皮肉一直被撕到耳根,皮肉翻飞,鲜血只涌。

赵谦丢掉手中被砍折的长剑,操起地上一把马刀,冲了上去,一刀斩了下去,将那人拦腰砍为两节,肠子血水一起流了一地。温暖的内脏在冬日的空气中,腾起一股子热气。

“爹……”那人瞪大了满是鲜血的惊恐眼睛,一声惨叫。

亲兵也冲了上来,将赵谦护住,疯狂砍杀。

冷兵器的战争短时间之内杀不了多少人,却充满血腥,血腥总是让人类疯狂。

边上一个老兵正提着一把剑指着一个闯军小伙子,那小伙子少了一条胳膊,跪在地上,流着眼泪讨饶道:“叔,别杀我,我家里还有新娶的媳妇,连个后人都没有,叔……”

老兵有些犹豫,正巧赵谦等人打这里冲过,孟凡一剑便劈掉了那小伙子的脑袋,滚落在地,无头身体跪在那里,过了片刻才倒下。

尸体堆满了山谷,行走困难。官军压倒性优势,被拦截的贼军后段死伤惨重,简直是屠杀。

赵谦回顾周围,不见了贼军,全是尸体,看了手上那把马刀又折了,便丢在了地上。

张琳迎面走了过来,从内衣里掏出一张雪白的锦缎手帕,小心擦着自己手上的剑,“师弟,刚刚你那劲头,简直就是一头猛虎下山,啧啧……”

赵谦看了一眼张琳手上那把剑口丝毫无损的宝剑,羡慕非常,看了一眼地上那把被自己砍折的马刀,心道宝剑就是不一样。

张琳看见赵谦的目光,笑道:“想都别想,哈哈……”这时张琳脸上突然变色,大叫道:“师弟小心!”

赵谦回头,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老头正拿着一把剑向自己扔过来,赵谦已顾不得其他,只看见那老头扔过来的剑,急忙闪躲,“呼”地一声,剑从身边飞过,赵谦吓了一身冷汗。

那老头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柄三眼统,一看还有火药,瞄准赵谦就是一枪。

“砰!”

“啊!”赵谦的亲兵冲上来挡住,惨叫一声,身体一挺,倒了。

那老头再次举起三眼统,赵谦的亲兵看着地上刚刚倒下的那具尸体,迟疑了。

“砰!”

“哎呀!操你娘!”这次是孟凡来挡枪,运气比较好,一枪打在了孟凡的胳膊上,他才能骂将出来。

三眼统,顾名思义就是可以连发三枪的火统,还有一枪,怪不得孟凡骂娘了。

赵谦看见旁边张琳的腰上插着一只短统,大概是张琳被这么一惊,忘记了。赵谦忙抽了出来,对准那老头就是一枪。

“砰!”

一声惨叫,却是女人的惨叫,赵谦一看,竟是田钟灵。那么那个老头一定就是田见秀了。

第五折 金戈铁马入梦来

段七 仰天一声叹

赵谦的眼睛干涩的厉害,犹如眼眶里面塞满了擦锅底的铁屑还有从木匠的推刀下面滑出来的木渣。

他的眼睛痛的厉害,却干得就像八十岁的老妇。当情势所迫的时候,他能想哭就哭,想流泪就流泪,但是发自内心的哭,他从来没有体验过。

好吧,赵谦承认自己腹黑,但是并不是没有感觉,田钟灵确实让他感受到了人类本来应该有的温情。他想不通,一个在残酷战争中成长的女人,为什么可以这样。

“赵谦,上次刺你那一剑,今天还你了。”血从田钟灵的指缝间涌了出来。

旁边孟凡等人冲了上来。除了那个疑是田见秀的老头,这股贼人立即面临乱刀。

“啊!”旁边一个头裹白头巾农民打扮的汉子肚子被插了一剑,剑身转动,搅出一大块肉来,那汉子的肚子上出现一个大血窟窿。

“你我互不相欠了,我没有死,你也不要死。”赵谦按住田钟灵的伤口。

“不,你欠我的,今天要还我。”田钟灵悠悠说道。

“你说。”

“我刺你一剑,你打了我一枪,我们算是扯平了。但是我冒险放了你们前锋营几千将士,这笔帐,你得还我。”

旁边孟凡一把抓住田见秀,吼道:“老子先抓住的,谁敢和我老子抢?”

赵谦出师时说过,擒杀李自成赏银十万(按米价折算约人民币八千万,美元一千万。),擒杀田见秀、刘宗敏等赏银一万,孟凡最先就猜到了这个老头是田见秀,不顾臂膀上血流如注,冲上来就按住了田见秀。

八百万人民币面前,比买体育彩票还划算,亲兵完全不甩孟凡的帐,提剑就想把田见秀刺死割脑袋。

孟凡一脚将那亲兵踢翻:“滚!老子先抓的……别和老子抢,得了赏银人人有分……”

“郎中,军中的郎中哪里去了?”赵谦大吼。

田钟灵抓紧赵谦的手,说道:“放了我爹,你我互不相欠。”

赵谦听罢知道孟凡按住那个老头确实是田见秀。

“我放你两千人的性命,只求你放过我爹,难道不公平么?”

赵谦回过头,对孟凡说道:“把田见秀放了。”

孟凡十分为难,脸色就像被人在他身上割了一块精肉一般。赵谦又道:“放了,赏银照给。”

孟凡这才放开田见秀。田见秀连看了没看他女儿一眼,夺过旁边的马缰,跃上战马,飞奔而走,官军纷纷为他让道。

赵谦看着怀里的田钟灵,说道:“我放了。你别死,我们才能扯平……田姑娘,听我说话,不要睡觉……”

赵谦看见自己按住田钟灵的手还在冒血,急忙使劲按住,但是看来伤口比较大,按也按不住。

田钟灵眼睛里全是泪水,却做出了一个微笑,表示感谢赵谦手下留情放了她爹。

“赵谦,你把耳朵凑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赵谦急忙依言照办。

田钟灵把小嘴够了上来,在赵谦耳边耳语,暖暖的气从田钟灵口中呼出来,痒痒的。

“我和张秀才已取消了婚约,至今还没有嫁人。”田钟灵如是说。

“田姑娘,田姑娘……”

“大人,随军郎中来了。”

赵谦吼道:“把她给我救活,要快!”

郎中见面前这女人躺在尚书大人怀里,心道一定有一腿。又见田钟灵的伤在锁骨下面,为难道:“这位姑娘伤在锁骨之下,此地……恐有损姑娘清白。”

“快动手救治,命如没了,清白有鸟用!”赵谦吼道,“给我围起来!”

众军士聚了过来,背对着圈内围成了一个密匝的圈。郎中步伐十分沉稳,这才走进圈内,只看了一眼田钟灵的伤口之处,说道:“有布片陷进伤口里去了,要先夹出来,升一堆火。”

因众军士被下了命令不准回头,赵谦便亲自捡了一些马车残骸的木块,还有几件衣服,把一支火枪内的火药倒在上面,用打火石一点,就燃了起来。

郎中用一把刀子将田钟灵锁骨下受伤的地方的衣服,割开一个圆,露出以伤口为中心的圆形一块肌肤,然后向伤口撒了一些金疮药止血。又从随身带的箱子里拿出一个装水的铁盒,放到火上煮沸,将刀子钳子等丢进去煮。

赵谦见这个郎中居然很有卫生概念,知道用高温消毒,不禁问道:“郎中叫甚名字?”

郎中一边忙乎,一边不紧不慢地道:“草民徐启广。”然后不忘加了一句,“徐霞客是草民的祖师爷。”

“哦,久仰徐霞客大名。”

徐启广捞出水里的工具,在火上烤干,然后割开田钟灵的伤口,用钳子夹出了里面的一块小布片,放到割下来的那块衣服料子上一比,正好缝合。徐启广长嘘一口气,“这东西如果留在伤口里,伤口定会流脓糜烂。”

徐启广又清洗了一番伤口,然后才包扎。最后抓住田钟灵的脉门,静了一会,说道,“尚书大人,这位姑娘流血过多,要好生调养,应无大碍。”

赵谦拱手道:“多谢徐先生救治。”

“份内之事耳。”

“小林,给徐先生记功,回去赏银一千两。”

徐启广忙摆手道:“草民不敢受……草民随军医治伤患,非为财也。”

赵谦一听大为感叹,古代医生和现代医生,修养简直不是一个档次。

这时,一军士奔了过来,说道:“报,洪督师孙督师率军来了。”

赵谦道:“把田姑娘送弘衣卫好生养伤。”说罢和军士一起去迎接孙传庭和洪承畴。

孙传庭和洪承畴对他们见死不救赵谦的事有些歉然,却并未道歉。洪承畴避重就轻,言道:“廷益当真乃良将也,老夫定上报朝廷,为廷益请此战之首功。”

孙传庭看了一番草市的山形,跺脚道:“早不知此地形,早知调一支军在此设伏,闯贼焉能逃脱一人?”

赵谦笑了笑,总不能痛骂自己的师傅毫无情意吧?打落了牙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吞,该合作还得合作,人就是这样的,你可以说是贱,但是人是群居动物,需要相互依靠相互利用,有什么办法呢?

洪承畴表情轻松地说道:“伯雅不必懊悔,此时闯贼几近覆灭,向商洛一带逃奔,我等主力未损,正可实施会剿方略的第二步:围剿,清除,斩草除根!”

孙传庭道:“唔,不错,就是多花些时日罢了。这样,我与廷益率军南下追击闯贼,洪老率军过潼关从华山沿河南下,另调长安军从蓝田沿东南一线进逼,知会川军秦良玉封锁蜀道,四面张网,纵使李自成化身飞鸟,也难逃矣!”

“善!”洪承畴大笑,“待收拾了闯贼,回师荡平河南诸寇,不出数月,中原澄清,只需一两年天道风调雨顺,中原广袤之地便能恢复生产和税收,我大明中兴之日指日可待!”

孙传庭的文人意淫快感被洪承畴一席话调起,抚掌大笑,心里梦想着待功成身退,再著几本书,青史留名,万代敬仰,岂不快哉?

赵谦听罢,心道按照现在的情势发展,确实实打实会按照洪承畴所说一般发展。这次朱由检是下了决心,勒紧裤腰带,从各地调集了大明最后能够机动作战的精锐军团,一心要为祖宗复仇,效果还是明显的。

朱由检真的是下了血本,二百六十万两银子,在如此财政如此紧张的时候一次调拨出来,实在是不容易,听说皇上现在是每顿吃素,节省开支,皇后连陪嫁的东西都拿出来充作军费了。

但是李自成真的这样就玩完了?赵谦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沉声道:“恩师,万一此时东夷入寇,皇上会不会调我等回师勤王?”

孙传庭刚刚还在沉浸在意淫的快感之中,这时被泼了一瓢冷水,脸色一变:“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赵谦道:“不是巧合,东夷自然不愿意看到一个强大的大明朝虎踞卧榻之侧,很可能有目的地劫掠京师,策应闯贼。皇太极手下有许多汉人大臣,范仁宽就是一个,这些人十分了解大明,一定会进谏。”

洪承畴和孙传庭沉默许久。孙传庭不甘心地说道:“就算东夷入京,皇上召师勤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何不一劳永逸地彻底铲除李自成?就算事后皇上降罪,我等岂是惜命之辈?”

赵谦看了一眼洪承畴,心道恩师不怕死,人家洪承畴指不定没活够。再说赵谦也不知道孙传庭慷慨激昂的话里,有几分是真话。

洪承畴看了一眼孙传庭,道:“大明内地的精锐,全在我们三人手里,京师兵力不加,万一皇城失陷,我等就是千古罪人,遭万代唾骂。”

六年二月,洪孙赵三人统精锐八万,兵分两路,一路从灵宝沿西南方向进逼洛南,破之,斩“整齐王”靡下匪众饥民三万。一路洪承畴,从华阴南下,经华山,沿河直下,斩流寇残兵败将一万。

长安的西北总督率军二万四千,筹集军饷一十四万,经蓝田,进逼商州。

四川总兵女将秦良玉,下令封锁蜀道,不放一人经过,起兵两万,兵分两路,一路取镇安,一路取山阳。

当此之时,闯贼成四面楚歌之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不料这时不幸被赵谦说中,京师烽火再起。

二月,东夷起八旗军,协同蒙八旗、汉八旗,倾巢而出,从青口山(今河北迁安市东北)、墙子岭(今北京密云东北)两路毁墙入关,京师戒严。

东夷以明朝不肯议和为口实,由睿亲王多尔衮率领,豪格、岳托等大将任各路主帅,毁边墙入关,经过西起太行山麓,东至大运河之间的广大平原,来势凶猛,目的便是京师。

岳托一路先于密云击毙明朝蓟辽总督吴阿衡。吴阿衡那天正带着总兵吴国俊为太监邓希诏祝寿,喝得大醉,听到警报,才仓促应战,迅速被清军所败,当场毙命。

接着,各地败绩纷纷堆上朱由检的御案,朱由检急忙下诏,各地勤王。并专发圣旨令洪孙赵三人立刻率精锐昼夜不停拱卫京师。

杨嗣昌进言中原会剿进入最后紧要关头,不可轻易放弃。朱由检认为流寇已被击败,途费大军是大炮打蚊子,不允,发出圣旨。

当时赵谦和孙传庭正在洛南附近,接到圣旨,赵谦仰天长叹,几欲泪下,彻底解决中原流寇的机会就要这样失去了。

这次朝廷下血本围剿,银子给的多,兵给的精,手脚放得开,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首先是因为皇陵被焚,朱由检本人暴跳如雷,然后朝中几番争斗,恰逢杨嗣昌上台。

如果待些时候,朝中局势又不知变成什么样,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就难说了。

洪承畴接到圣旨,马不停蹄,放下手中所有的工作,立刻调头北返。

孙传庭犹豫了一番,正要下令全军北返,这时大帐外进来一个军士,禀报道:“报孙督师,高参将报,闯贼李自成正在丹风山。”

“消息可靠么?”

“分别从多个俘虏口中问出同一个地方,高参将亲自派人扮成樵夫混进丹风山,果然发现李贼手下许多将帅!高参将说,李贼定在丹风山。”

孙传庭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复又做下去,挥了挥手,军士拱手退出大帐。

一旁的赵谦急道:“恩师,立刻起兵围困丹风山,杀掉李自成!”

孙传庭摇摇头,“丹风山易守难攻,地处山区,纵有大军,也摆不开,容易陷入僵持的状况,那时连攻数月,也可能拿不下来,皇上已经明召即可班师,你想抗旨么?”

赵谦再次叹气。

孙传庭又拍着赵谦的肩膀好言道:“咱们的将士是大明的将士,就得听朝廷的调遣,洪承畴已经回去了,咱们得赶着回去,不然恐朝中有人借机对杨阁老不利。”

“恩师,学生死过好多回的人了,还怕皇上降罪么?”赵谦握紧拳头,用坚定的眼光盯着孙传庭,“恩师,学生只要八千人,誓将李自成围死在丹风山上!”

孙传庭摇摇头:“廷益,听为师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师宁肯让你死在沙场上。”

“六千!”

“廷益,你还需历练……”

“四千!”

孙传庭有些怒气道:“不行!必须和我一起回京勤王。”

“我只带本部前锋营余部,攻陷丹风山,擒杀李自成!”

“急功近利并非好事,唉,别怪为师没有提醒你!”孙传庭不再反对,因为赵谦的眼睛告诉他,反对也无用,人家带本部人马,敢抗旨去,你还能怎样?

赵谦出,碰到张琳,说道:“闻李自成就在丹风山,愚弟欲率前锋营围剿之,师兄一起去么?”

张琳急忙劝阻赵谦,晓之以大义,赵谦听罢知道他是不愿意去了,只得拱手告辞。

赵谦走进前锋营营房的时候,将士纷纷走了出来,围住赵谦,问东问西。赵谦抗旨,欲率前锋营去丹风山围剿李自成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大人,真的不回京师了么?”

“大人,皇上会不会怪罪下来……”

赵谦看着眼前这些九死一生的将士,说道:“是的,本官是抗旨,皇上可能会降罪,不过只要擒住了李自成,会没事的。”

赵谦向里面走去,将士纷纷让开道路。这时几个军士抬着几个大箱子走进营地,赵谦指着那几个箱子道:“里面都是黄金白银。”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不愿意去的,领了饷银和赏银去孙督师大营挂名造册。愿意去的,看着这些银子分吧。”

众人又叽叽喳喳地说起话了,有人说道:“抗旨怎么了,朝廷总不会把咱们一起杀了吧?”

“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已经赚够本了,娘的,怕个鸟蛋,打完了好发财……”

赵谦看了一眼旁边飘荡的龙旗,说道:“对着龙旗,站在列祖列宗的脚下,我赵谦起誓,永远忠于龙旗,永远真诚,视其为祖国……”

众将士听罢,都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盯着赵谦。

“……我就此立誓,为了我华夏复兴,不惜己命,不偏亲友,无视恩怨与财富……”

众将士纷纷跪倒,伏拜于龙旗之下。

孙传庭站在远处,看着眼前的一幕,转头对张琳说道:“此人煽动众人,很有一手。”

“上次被围草市,赵谦还唾骂恩师,见了恩师,又拍马奉承。”张琳因为没和赵谦一起去,听到赵谦动人的言辞,心态复杂地说道,“不知道他的话里,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时赵谦站在一个土台子上,众将士伏拜于下,土台子旁边飘荡着大明龙旗,赵谦环视了一眼足下的将士,继续说道:“彻底剪灭闯贼李自成所部,还我中原太平,恢复生产,中兴华夏。为我华夏之复兴和强盛,我赵谦愿为前驱,为先祖之地尽忠!”

孟凡大呼道:“愿为前驱,杀敌报国!”

“杀敌报国……”

龙旗飘扬,夕阳的光芒将赵谦直立的影子,拉长,延伸……

第五折 金戈铁马入梦来

段八 赵大人台鉴

“起雾了,这两天指不定得下雨。”一个老兵搓了搓手,对着手掌哈出一股白气。

“叔啥也知道哩。”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矮个子军士拍马屁道。

老兵得意洋洋地说道:“活得时间长了,经历的事儿自然就多了,你注意着小命,打完仗回去好好过日子。”

矮个子军士道:“家没人了,还是跟大人打仗好,总能打胜仗。”

老兵脑子里浮现出草市山谷之战时遍野的尸骨,叹了一口气,嘴上花白的胡须染上了白水珠,让老兵看起来更老。

“起雾了,得下雨。”赵谦骑在马上,对孟凡说道。

这时赵谦看见旁边背着箱子的郎中徐启广,竟赤脚穿着草鞋,时值三月,虽已开春了,可陕西的气温仍然低,赵谦忙道:“来人,给徐先生拿一双鞋过来。”

徐启广救了田钟灵一命,赵谦心里是非常感激。

不料徐启广摆摆手说道:“不必啦,草民谢过大人。草民天生火脚,就是大冬天也穿草鞋,布鞋穿不住。”

赵谦笑道:“海瑞也是天生火脚吧。”

徐启广听罢,高兴道:“是啊,是啊,大人真博学识广也。海瑞是海南人,草民也是海南人,呵呵……”

“大人,前边好像有动静。”孟凡突然说道。

赵谦向前一看,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侧耳一听,只听见周围的嘈杂,赵谦说道:“停止前进,安静!”

军官急忙给各自的部众传令,全军停了下来,慢慢地只剩下呼吸声。赵谦侧耳一听,前面果然有杂乱的脚步声,还有许多人说话的声音。

“恐怕是贼军!”

孟凡道:“听声音,不出三十步,大人,是否要备战?”

赵谦以手按剑,说道:“退,传令,后退两百步!”

赵谦对孟凡说道:“犯不着和他们拼命,用火器弓箭!”

全军向后退出两百步,赵谦道:“下令备战!”

“备战!”

“上药,快,别走火。”

“装霹雳弹,操!没长脑子?”

赵谦手里捏着怀表,估摸着对方已经近百步,说道:“喊话,问他们是什么人?”

“前边的兄弟,敢问是哪条道上的?”

“天地人神鬼,整齐王万寿永昌……”

赵谦道:“鸣号!”

“呜呜……”

“轰轰……砰砰……”

白雾中闪起一片火光,声音震耳欲聋。

“大人,贼人溃逃了。”

赵谦拔出佩剑,平指前方,“鸣鼓掩杀!”

“杀!”

骑兵首先突进,步军跟上,贼军转眼大败。官军斩获首级无数。

离丹风山五十里时,斥候报:闯贼毫无动静,山下有岗哨。

“大人,这天说不定得下雨,要不要等等?”

赵谦道:“不用,我等百战余生之军,还怕李自成败军反攻不成?”

全军继续前进。赵谦拿出几天前才绘制的山形图,又看了一番。据斥候和细作的描述,又根据这张有些粗糙的图纸,赵谦只能大概了解丹风山周围的地形。

赵谦军从西北方向向丹风山进发,丹风山在赵谦军东南边。丹风山西面山势陡峭,只有一条小径上山,大军无法展开,正面对赵谦行军的方向。

而东边山势平缓,容易进攻,却有条叫丹水的河横在前面,丹风山紧挨着此河,无法绕过去,要从东坡进攻,只有先过丹水,然后面对丹风山再过丹水,两渡丹水才行。

“下得好大雾!”赵谦感叹了一句,随即说道,“传令官,叫参将乔迁高。”

过得一会,乔迁高策马而来,下马道:“末将拜见大人。”

“你率军按路继续东进,扼守丹风山西面出口,不得放走一人。”

“末将得令!”

赵谦自率一部千余人转向丹水,先渡过丹水,从东岸继续前行,准备到了丹风山再正面渡河,从平缓的东坡突袭。

丹风山已经不远,赵谦召集诸将道:“丹风山处有一座吊桥,趁此大雾,先控制桥头,然后主力渡河,事可成也。”

赵谦再次感叹了一句:“好雾,下得好大雾。”

“孟凡,你即可率马队攻占吊桥,本官很快就率军赶到。”

赵谦军继续在雾中行进了两炷香,一骑飞奔而至,“报……大人,吊桥被贼军毁了!”

赵谦骂了一句,说道:“孟凡干什么吃的?”

这时孟凡也奔了回来,说道:“卑职还没走到地方,吊桥就被贼军毁了,咱们被发现了,一定是先前被击溃的整齐王残兵逃上山报的信。”

“继续行进,堵住丹风山东边,将李自成堵死在山上!”

东边一轮红日已经露出了头,万丈的光芒像万支利箭,将天地之间的大雾射得溃不成军,渐渐消散,灰飞烟灭。

赵谦看着河对岸手持弓箭长矛严阵以待的贼军,喊道:“架炮,给你炮击!”

“轰轰……”一枚枚铁炮弹呼啸着飞向河对岸,砸死了不少贼军。

这边赵谦军的军官开始指挥火器队,向对岸开火。贼军人仰马翻,死伤了不少,开始向山上退去,离开火器的射程。

“去砍木料做筏子。”赵谦看着河水望洋兴叹,只得扎下营来。

一直到第二天,才做出第一批筏子来。赵谦集合军队,下令抬筏子下水。

“火器掩护,进攻!”

鼓号齐鸣,第一批官军上了木筏,立即遭到对岸的箭羽轮射,有的还未上筏就中箭落水。

“砰砰……”两岸的军队还是各自用火器弓箭互射。

赵谦的前锋营用的火器并不是南直隶制造局制造的新式贵重火器,射程只有一百步,和弓箭相当,所以双方互有死伤。

“咬住!”那边的徐启广和几个郎中正在救治伤兵,徐启广拿着一根木棍塞在面前那伤兵的嘴里。然后抓住插在伤兵胸口上的箭,用力一拔,“啊……”伤兵口中的木棍滚落在地。

“上金疮药,包扎,我去看其他人。”

孟凡走到赵谦面前说道:“咱们可只有千多号人,这样打可不成。”

赵谦在望远镜里看见贼军前仆后继,有些惊讶,便下令道:“停止进攻!”

“大人有什么办法么?”

赵谦道:“没有任何办法,叫乔迁高守牢了,不能放贼军一人突围,饿死他们。”

两个月以后,贼军几次想突围都没有成功,终于挨不住饿,要求投降。赵谦来到西坡,接受了贼军的投降。

贼军的将领问,不缴械,只投降行不行?赵谦说不行,不缴械就饿死在山上。于是贼军缴械了。

活下来的一千多贼军从山上下来,被收缴了兵器。赵谦问贼军的将领:“叫甚名字?”

“刘体纯。”

赵谦笑道:“李自成的老将,久仰久仰,李自成呢?”

刘体纯道:“大人攻山之前闯王便走了。”

赵谦的笑凝固在脸上,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说道:“你们为什么不走?”

刘体纯面不改色道:“俺们一起走的话,闯王便走不脱。”

赵谦愤然而起,叫人带俘虏的李自成手下,在叛军中一个个相认,一无所获。赵谦又派人到山上搜山,三天几乎绝地三尺,还是一无所获。

孟凡道:“李自成可能真的走掉了。”

赵谦指着降军怒道:“全部活埋!”

刘体纯惊道:“俺们已经投降,凭什么杀俺们?”

“凭我们手里有武器,你们没有。”

赵谦颓然了,只得下令退兵。孟凡道:“这下我们回京师如何向皇上交代?”

赵谦叹了一气道:“没法交代。”

“抗旨可是死罪。”

赵谦想了片刻,说道:“还不至于,我只要了两千人而已,并未影响勤王大局,只是……唉。”

班师回到弘衣卫,赵谦走进指挥使司,找到护送田钟灵的将领,问道:“田姑娘安排在何处?”

“回大人,田姑娘已经走了。卑职不敢阻拦,田姑娘留下了一封书信。”将领双手将一封信呈到赵谦的面前。

赵谦扯开一看,只有短短几列字,从右边开始:

明兵部尚书赵大人台鉴,请恕吾不辞而别。蒙大人优加照顾,诸荷优通,再表谢忱。多劳费心,至纫公谊。高谊厚爱,铭感不已。就此别过,勿念。闯军微将田钟灵,顿首。

赵谦看罢心里有些堵。又因担忧回京后的机遇,不免长吁短叹,几欲作诗。

田钟灵,赵谦默默念了一句。

“大人,马已备好。”

赵谦回过头道:“即可启程,火速赶往京师。”

赵谦身为大明的官员,就算皇帝要杀他,他也没有办法,要么兵变,要么视皇帝颜行。而兵变赵谦认为行不通,只能赶去京师,天下之大,无处可去。

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曾经浴血奋战的中原大地,赵谦叹了一声气,那绿肥红瘦的桃叶之间,暗示着春天结束,夏天要到了。

一路上,赵谦写了奏书,派人火速送往朝廷。六月,赵谦到达京师,到兵部报道。

东夷已经退了,京师恢复了平静,赵谦回来,没有人执着鲜花欢迎,只能和孟凡几人回到赵府等圣旨。

很冷清。

从兵部同僚那里得知,杨嗣昌因为年初东夷兵临城下时,主张议和,缓和京师局势,继续调兵剿灭流寇,遭到温体仁等官员的强烈,斥责杨嗣昌是软骨头。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赵谦心头。最后沉沉睡去,做了个噩梦,然后被吓醒。

赵谦从床上爬起来,看着窗外开始泛白的天际,喊道:“来人,我要洗漱、更衣。”

帘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呼噜声。

卧室用卷帘隔成了两半,里面是睡觉的地儿,外面还有两张床,是夜里侍候主人的奴婢丫鬟睡的地方,还有桌子椅子等物什。

“来人,我的衣服呢?”

这时,一个女孩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四处找衣服,但看来对赵谦的屋子不熟悉,表情慌张,地怎么也找不到。

“你是新来的?值房的奴婢呢?”

女孩红着脸说道:“东家恕罪,奴婢是王总管带进来做杂工的,值房的姐姐睡着了,奴婢打门外经过,听见东家唤了两声,就自作主张进来了。”

赵谦蹬开被子,赤身裸体坐了起来,“也罢,到柜子里给我找身亵衣,今儿我要去上朝,把朝服也找出来。”

因为明代所谓的亵衣亵裤就当内衣内裤用,全是长的,赵谦不习惯穿这么多睡觉,一般都是裸睡。那女孩见赵谦一丝不挂,吓了一大跳,差点没叫出声来。

赵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根每天早上都一柱擎天的玩意,说道,“傻站着做什么?把我的衣服找过来。”

丫鬟急忙道衣柜里找出一身白色的亵衣,怯生生地走了过来。赵谦转过身去,等着别人给他穿衣服。过惯了官僚养尊处优的日子,赵谦已经习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

半天不见动静,许久赵谦感觉肩膀上有一双小手,动作实在是太轻,还在颤抖。

赵谦回过头,见这丫鬟眉清目秀,颇有些姿色,看了一眼自己下面那根东西还没有焉下去,便一把搂住了那丫鬟,顺势按倒。

“东家,不要……”却不料丫鬟死劲推开赵谦,一把抓起被子抱在怀里,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赵谦。

赵谦有些怒气,说道:“天还没亮,你就候在外面,不就是为了这样么?”

丫鬟的眼睛里吧嗒掉下一滴眼泪,说道:“东家和孟将军刚从南边回来,衣服太脏,奴婢在洗衣服……”

赵谦听罢,放开丫鬟。又想着自己的处境,心有戚戚焉,产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来,心道在这乱世生存,谁都不容易,心里泛出一股子同情。

赵谦拿起亵衣正要穿,只听得那丫鬟说道:“东家如果想要……奴婢身子还没破,东家慢点就是……”

赵谦回过头,见丫鬟的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珠,但是已经没有了惊恐的神色,表情冷冷的。

“留着,以后嫁个清白人家,跟着我没有好处。”赵谦说道,起身穿上朝服。

这时帘外当值的丫鬟才跑进来,跪倒道:“奴婢不小心睡着了,东家……奴婢错了……”

赵谦摆摆手道:“去打水。”

洗漱完毕,吃了一点东西,赵谦便坐娇去了紫禁城。

天刚蒙蒙亮,外廷已经聚满了大臣,相互说着话等待上朝。

这时孙传庭走了进来,赵谦忙走过去,躬身道:“学生见过恩师。”

孙传庭左右看了看,沉声道:“你还敢来?元辅今天要弹劾你抗旨,你活够了,想被廷杖?”

“是祸躲不过,恩师过虑了。”赵谦道。起码要亲自看看,温体仁是怎么整自己的。

这时杨嗣昌也来了,孙传庭和赵谦急忙躬身立于一旁。杨嗣昌上下打量了一番赵谦,叹了一口气。

“时辰到,百官上朝!”

杨嗣昌端正了帽子,抖了抖帽子。前边的温体仁也是一样抖了抖长袍,昂首走在最前面,百官紧随其后。

赵谦左右的官员都上下打量着他,好像赵谦是人群中间的一只猴子一般。

大礼毕,王承恩立在上侧,喊道:“有事速奏,无事退朝!”

这时,太仆寺少卿出列,捧着象牙牌朗声道:“臣弹劾兵部右尚书赵谦,抗旨不尊,无视勤王,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一语出,大伙已经猜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全部默然,大殿之上,十分安静。连朱由检也是默然不语。

太监方正化在朱由检旁边低声道:“皇爷,今儿赵谦也来了。”

朱由检的手指动了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方正化又道:“锦衣卫得报,赵谦私下议论朝政,言京师遇警,皆是朝廷辽东失策,才致使中原流寇没有彻底荡平……”

一个太仆寺少卿,一个太监,配合之下,朱由检脸色变得铁青,怒道:“赵谦何在?”

赵谦忙走出队列,伏倒在大理石地板上,背心里冷汗直流。

“朕问你,你可曾妄言朝廷辽东失策?”

大殿之上,没有一个人说话,赵谦暗吸了一口气,心道一定是什么时候疏漏了,被锦衣卫听见,这下可是倒了大霉,雪上加霜。

王承恩道:“皇上问你话!”

赵谦强自镇定道:“回皇上,微臣是说了。”

朱由检的脸色很不好看,赵谦感觉脖子上有些痒,急忙缩了缩脖子,心道老子的脑袋莫非今日就要搬家?

“你身为我大明的官员,不进谏朝廷,为何私下妄论,居心何在?”

一滴汗水顺着鼻梁流进赵谦的嘴边,咸咸的。赵谦叩拜道:“皇上,我大明国库空虚,关外又新建城池,辽东每年糜费千万,却仍然无法挡住东夷。短短六年,东夷三次入塞,大明军民伤亡百万计,官兵、百姓,尸体堆积如山,京畿一带生产受到极大破坏。而东夷却由此掠夺了大量人丁财富,实力大增。微臣请奏放弃新城,重兵环绕京师为中心,组建心的防御体系,让东夷无机可乘。待大明收拾了流寇,在倾力对付东夷!”

温体仁终于跳了出来,说道:“一派胡言,满口魏阉论调!皇太极用兵目标,便是集中力量打破宁、锦防线,这条防线不打垮,东夷就不能随意入关,立足于关内。突入关内肆意掠夺的作法,并不能把击垮朝廷。而你却要自毁长城,欲陷我大明于何地?”

几个官员喊道:“阉党!奸臣!”

赵谦怒道:“不被东夷击垮,咱们先被自己拖垮,你等误国,还振振有词,有何脸面面对天下?”

第五折 金戈铁马入梦来

段九 打了扔出去

(PS:推荐新作者的文:《凌落爱》。链接:http://book.zongheng.com/book/36794.html。喜欢言情的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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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杖二十!”

锦衣卫一拥而上,摘去了赵谦头上的乌纱,剥去朝服,拖出了大殿。

“皇上,攘外必先安内!皇上,攘外必先安内……”赵谦疾呼。

廷杖可不是一般的打几棍子了事,很多时候,直接将人打死,也可能只打残,最轻是打得皮开肉绽,不伤筋骨。赵谦心道:操!早知道死在战场上。

新一轮倾轧以此导火索,开始了。赵谦被拉出去廷杖,拉开了温体仁向杨嗣昌进攻的序幕。

众大臣的矛头直指杨嗣昌。赵谦成了一块石头,投石问路的石头。

“皇上,卢象升是主战派,因与杨嗣昌谈不拢,不欢而散。此后杨嗣昌竟在卢大人营中安排刀斧手,杀死了卢大人,此等行径,简直令人闻之发指!”

“陈大人,你是满嘴喷粪!卢象升名为督师,实际上只能统辖自己的宣大军团两万多人,而且在兵部的调动下,兵力越来越少,只剩下五千多人。大量东夷在河北平原纵掠,卢象升率领本部在河北钜鹿一带和东夷交战,被团团围困,他身先士卒,亲自挥刀冲入敌阵,杀死十余人,身中两箭两刀,最后落马,被东夷杀害。老夫纵是没长心肺,岂能谋害我大明的忠臣良将?”

大殿上吵得厉害,但是,这些赵谦是无法看到了。

内宫太监和锦衣卫镇抚司共同掌刑,高启潜急冲冲走出甬道,出了一道门,看见掌刑太监的八字步,大惊,冲上去,说道:“你想将我大明所有良将都打死吗?”

那太监急忙躬身道:“高公,今儿这情形……”

高启潜低声道:“大明亡了,咱们都得死!”

太监急忙跪倒。

赵谦因此捡了一条性命,屁股被打开了花像一条狗一般扔出了紫禁城。王福带着郎中和仆人早早等在了那里,看见赵谦被扔出来,急忙抬上马车,郎中立即为其救治。

“徐启广!让徐启广为老子医!哎哟……”

“大人,正是草民。”

赵谦睁开眼睛一看,果然是徐启广,强笑道:“我这条小命是捡回来了……哎哟……”

徐启广一边开箱子,一边说道:“大人且放心,只是皮外伤。不然大人也骂不出来了不是?”

“哈哈……”赵谦笑了一声,又痛得嘶牙咧嘴,脸上的表情十分诡异。

赵谦被人抬进赵府,只能趴在床上,十分痛苦,特别是睡觉的时候,因为他习惯仰着睡。

杨嗣昌这次肯定又要栽,赵谦如是想,得趁早开溜,不然还不知会遭受什么样的事情,万一被弄进锦衣卫镇抚司,那滋味可够得受。

“来人,笔墨侍候!”

帘外的奴婢急忙走了进来,在桌子上磨墨,赵谦看见她的姿势和动作,心中就憋气,说道:“你连墨也不会磨?”

“奴婢……啊!”

“哐”地一声,砚台掉到地上,地板上立即涂上了层不规则的黑。

赵谦心中不快,说道:“王福多少银子买的你?”

那丫鬟跪在地上,泪水涟涟:“回东家,六两。”

“还没有一匹马值钱。”赵谦恶毒地说,“今儿早上,你也睡死了。早上侍候我的那奴婢叫什么?”

丫鬟脸色有些难看,脸上泛出一股子恨恨的表情,转瞬即逝,恭敬地说道:“回东家的话,她叫南烟。”

“唔,这样的名字……出身怕不是太坏……你给我把她叫过来。”

丫鬟出去的时候,不忘小声说一句,“王总管二两买的她。”

不一会,那个名叫南烟的女孩儿就躬着身子走进里屋,见着地上的墨汁,急忙跪在地上,用抹布卖力地收拾。

“先别收拾了,去书房拿个砚台,笔墨侍候。”

南烟急忙爬起来,“东家请稍等。”

片刻之后,赵谦看着南烟轻柔娴熟的动作,禁不住问道:“你原来是做什么的?”

南烟的肩膀突然抽动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对不起,奴婢失态了。”南烟道,“奴婢本是广平府人氏,年初东夷劫掠,奴婢全家……奴婢只身逃进京师,王总管见奴婢孤苦,这才收留。”

赵谦“哦”了一声,劫掠平民的事,他见得多了,曾经在军中听说一军士的全家女性被东夷轮奸,三孔爆裂而死的事,这南烟幸好是逃得快。

“王福二两就买了你,还真是划算。这老家伙是越来越会当家了。”

“要不是王伯伯收留,奴婢指不定已经……奴婢不敢要钱,是王伯伯执意要给的。”

赵谦称赞王福会当家,现在这奴婢就说王福强迫给别人钱,等于是扇了赵谦一耳刮。南烟很快明白这个道理,又急忙道歉。

南烟用枕头垫着赵谦的手肘,赵谦就趴在床上给兵部写了辞呈。批不批没关系,写了便可以走了。万历那会,许多大臣对皇帝不满,就是这样干的,万历也不管朝政,导致当时朝廷空缺了一大半官吏,帝国的事务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当时野猪皮在建州起兵反明,边报入京,因兵部尚书兵部侍郎的位置都空着,没人管事,第二年这个消息才传进紫禁城。

赵谦递交了辞呈,就让人抬到马车上,急冲冲地溜出京师。马车走到菜市口的时候,突然慢了下来。

“怎么慢下来了?”赵谦问。

王福答:“百姓在围观行刑,要杀一百多口。”

赵谦惊道:“谁获罪了?”

“听说是兵部侍郎,被满门抄斩了。”

“走快些。”

因为赵谦是罢官的官员,功名还在,就必须回祖籍,不然是犯法的。赵谦只得回长安老家,要是按照他的喜好,他宁肯去杭州。

到长安的时候,已是崇祯六年八月,数月之间,朝廷又发生了不少事,不过赵谦是管不着了,杨嗣昌再一次下台,不过没有被罢官,重新去了翰林院修编实录,因为皇上实在找不到把假事描述得有理有据的人才。

走过广济街时,赵谦在以前住过的院子前面停了下来,对王福说道:“咱们就住这里了。”

王福为难道:“可是这里已经住了人。”

“你去,买下来,二至十倍的价钱都行……如果超过十倍,就算了。钟鼓楼就在边上,敲起来睡不着觉,这地儿也不是多好。”

很快,王福便以原价八成的价格买下了院子。赵谦不得不再次感叹,王福是越来越会当家了。不禁好奇地问道:“你是如何办到的?”

“老奴这里有许多兵部的东西……老奴说流寇要打长安了,大人临时征用这所民房,因为是官用,所以半价买。主人不愿意,老奴说不愿意一分也没有。最后才谈妥,原价八成价钱。”

赵谦:“……”

别人搬家还需要时间,赵谦道:“先回黄花村看看我大伯。”

在路上走了两个月,这时赵谦屁股上的伤已经养好,只是留下了疤痕,不过他不是女人,倒也无妨。

王福在车上叹道:“真是奇怪啊,长安的官员竟无一人迎接东家。”

马车走过咸阳街时,赵谦撩开车帘看了那家官妓“眠月楼”,生意照样火红。杭州也一家官妓,也叫眠月楼,在西湖湖畔。

这时,赵谦听见有人喊“堂弟”,转过目光,看见一个猥琐男,穿着庸俗的绸缎衣服,却戴着一顶毡帽,立即想起来,这人和赵财有些相像。

“二哥?”

赵财奔了过来,亲热道:“果然是堂弟,几年你也不回来看看。”

“上车来说话。”赵谦看了一眼眠月楼,又瞧了一眼赵财这幅财主样,显然是来嫖妓的,“公务繁忙,不好抽出时间来。大伯还好么?”

“俺爹啊,活得好好的,在家享福。”

赵谦见赵财一身宝气样,显然是发财了。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根本不用赵谦过问,亲戚自然有门道。(注:宝气是川话。)

赵财一脸热乎劲:“嘿呀,俺赵家可是祖坟上冒了烟,有堂弟这么个好兄弟,堂弟不知道,就是城里的知府大人,见了俺,也是客客气气的,方圆之内,百姓都仰仗咱们赵家,俺爹成了村里的乡老,大伙有个啥事,都是找俺爹……”

赵谦道:“那咱们家定是搬了地方吧?”

“早不住黄花村了,那年罗财主的庄园被官府收了,第二年,知府找着俺爹,就把罗财主家的东西都给俺们了,哈呀,兄弟在长安可是听了不少堂弟的事儿,什么什么捉了高吉祥啊,什么……哎呀,全是大胜仗,别提多有劲,茶馆里说书的,也说堂弟的事儿,是什么……对,桃源三结义,精忠报国……”

“呵呵,改天得去茶馆听听这一出,看编得有水平没有。”

一行人一边说话,走到长安近郊的庄园,赵财一进门便喊叫道:“爹,大哥,看谁回来了,爹……”

“嚷嚷啥,嚷嚷啥?把老子的鸟儿吓着了,哎哟,我的宝贝……赵谦!”

赵谦看了一眼赵家大爷,忙跪倒道:“侄儿不孝,现在才回来看您老,您老身体安好。”

这上下辈份尊卑,在古代是很讲究的,除非你是做了皇帝,不然就得给长辈下跪。

赵大爷看起来比以前胖了不少,养得富富太太的,“好好。”赵大爷扶起赵谦,“伯父知道贤侄衙门里事儿多,不过孝心还是有的,每年清明,也托付了长安城里当官儿的下来扫墓,不错不错……来,屋里边说话去。”

赵谦完全忘了扫墓这档子事,因为在明代的父母,又不是他的亲父母,再说早死了,连面也没见过,赵谦完全想不起来。倒是这些地方官员想得周到,也有可能是韩佐信办的。

“大娘安好?”

“两年前死了,唉,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你大娘命不好,没享足福。”赵大爷看了一眼赵谦身后的人,说道,“二妹呢?”

“在杭州,嫁人了,因路途遥远,侄儿就为她作主了。”

赵大爷面有不快:“这样的事儿,怎么连信儿也不报一个。”

几人一起走过月洞门,进入内院。赵谦一看狂晕,那些花圃里边,原本是种花草树木的,却被人拔了,种上了萝卜白菜。而赵谦的大堂哥,正在那里浇水。

所以说富不丢书,穷不丢猪。这样的俗语是有一定道理的。

“还干啥活,你堂弟回来了,老子是白养了你们两个,一个成天吃喝嫖赌,一个成天只知道丈苯干苦力,你种那些玩意,能值几个钱?”赵大爷披头一阵大骂,“你们要是能有你们堂弟一根脚趾头的学问,老子死了也瞑目了!”

赵大这才放下水桶,走了过来,在裤子上直擦手。

“愚弟拜见大哥。”赵谦忙执礼。

赵大一边擦着粗壮的手,一边“嘿嘿”傻笑了两声,“晚上叫俺婆娘给兄弟做白菜。”

跟在后边的赵谦的丫鬟南烟见罢两人鲜明的反差,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顿觉失态,急忙捂住小嘴。

赵谦在庄上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四更天过后,赵谦便醒了。大概就是半夜三点多的时候,因做京官那会儿要早朝,养成了早起的习惯,一到这个时候便要醒。

这时南烟就走了进来,她好像刚听到动静,衣服也刚刚穿好,头发有些蓬松,睡眼惺忪的样子,揉了揉小鼻子说道:“东家,你醒了啊,奴婢这就给你拿干净的亵衣。”

赵谦照样是赤身露体坐在床上,下面那根玩意一柱擎天。他坐在那里,准备开始新的一天时,发现没什么事做,顿觉有些无聊和落寞。

南烟拿着叠得整整齐齐还泛着清香的干净棉布亵衣走了过来,很娴熟地要给赵谦穿衣服。赵谦看了一眼下面那活儿,说道:“给我弄出来。”

“啊?”南烟见赵谦看着自己的活儿,脸上一红,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含住,给我弄出来。”赵谦说道。

南烟怔了怔,不敢违抗赵谦的意思,只得慢慢伸出小手,握住赵谦的那根玩意,赵谦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南烟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赵谦的蘑菇头……(省略五千字,不然要被河蟹。)

赵谦身体往上一挺,南烟一声惨叫,喉咙被塞得满满的,想呕吐又吐不出来,一股热流喷射在她的食道里。

南烟不停咳嗽,赵谦穿好衣服,径直走了出去。

总得找点事做,赵谦寂寞无聊得发疯,想来想去,想造蒸汽机,花了一整天画出原理图,但很快发现问题很多,汽缸、底座、活塞、曲柄连杆机构、滑阀配汽机构、调速机构和飞轮等都需要好钢和机床,就算手工能做出来,成本也太高,没有实用价值。

于是赵谦丢下原理图,到处乱走消磨时间。他有一种被抛弃的快感。

长安城广济街那边的房子安排好了,赵谦又搬回了以前住过的地方。

推开门,赵谦好像感觉,秦湘的贴身丫鬟帘儿就崩出来,喊道:小姐,小姐,赵相公回来,小姐……然后秦湘站在月洞门那边,看过来,脸上一红,低下头,说不完的娇羞……

赵谦推开门,什么也发生,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静的可怕。院子里那几颗桃树,几年时间,长大了……秋风一起,天气该越来越凉了。

第五折 金戈铁马入梦来

段十 人不如故人

大雪飘荡,纷纷扬扬,如情人的眼泪,晶莹剔透。

赵谦和孟凡缩在房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两人正面对面坐着下棋。赵谦的胡子长了,穿了一身旧衣服,看上去老了一头。

“哈哈,大人,吃龙!”

“靠!悔棋,这步不算。”

“摸子动子,落地巴灰,不准悔棋,刚刚我也没悔棋……”

“刚刚外面的炮竹影响了我思路……孟凡,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孟凡想了想,回头问侍立在门口的亲兵:“今天初几了?”

“回将军,今天初四。”

赵谦叹了一声气:“不知不觉,年都过了。崇祯七年了吧,日子过得可真快。”

“大人,你还下不下,不下就认输。”

“啊切……”赵谦猛打了一个喷嚏,“哎呀,棋盘弄糟了,没法下了,和棋。”

孟凡生气道:“别找我下棋了,太赖了!”

孟凡起身,拉开门,一阵冷风灌了进来。赵谦瞟了一眼门外,蓦然发现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盛。赵谦突然想起牛家村村口那株腊梅,有些伤感。

对了,六年前,在那里,和田钟灵说:明年的今日来共赏梅花。可惜只是一句白话,赵谦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也不知田钟灵去哪里了。赵谦想着,田钟灵再去投奔李自成,显然是不可能了,她老爹田见秀是李自成的死党,肯定会跟着李自成一条道走到黑,田钟灵也不会投奔她爹。赵谦实在想不出她能去干什么。

赵谦站起身来,到箱子里寻了一番。南烟道:“东家在找什么?”

“一封书信。”

“奴婢收拾衣物的时候见箱底有一封书信。”

赵谦拿开衣服,果然看见信在箱底躺着,拿了出来,再读一次。

明兵部尚书赵大人台鉴,请恕吾不辞而别。蒙大人优加照顾,诸荷优通,再表谢忱。多劳费心,至纫公谊。高谊厚爱,铭感不已。就此别过,勿念。闯军微将田钟灵,顿首。

字太少了,等于啥也没说。赵谦叹了一气,心里有点堵。

反正无事可做,赵谦成天窝在家里也呆腻了。说道:“收拾点东西,我要去同开。”

他天天在家里等圣旨,等着朝廷局势好转,重新起用他,但是几个月过去,朝廷缺了他赵谦照样在运转。

赵谦孟凡等人乘马车走了一天,才到达同开,到达时,已是正月初五了,正好是六年前约好的那一天。赵谦笑了一声,感叹道:“迟了五年,去看看老地方,聊以自慰吧。”

凭着记忆,问了几个人,赵谦找到牛家村时,除了一片废墟,一个人也没看见。十室九空,非虚言也。

赵谦走到村头,并没有发现那株腊梅,弯下身体,刨开积雪,发现一个木桩,心道:原来被人砍了。

“那株腊梅被人砍了。”赵谦仿佛听见一个声音,抬起头,就看见田钟灵站在远处,望着自己微笑。

赵谦心里一喜,正待要走上去时,却不见了人影。

雪落在他的嘴边,他伸出舌头一舔,原来和他的心一样苦。

“那株腊梅被人砍了。”赵谦再次听到一个声音,抬起头时,又看见了田钟灵。赵谦急忙揉揉眼睛,睁开眼,发现还在,回头见孟凡带着侍卫回避了,赵谦才知道这次是真的。

赵谦走了过去,见田钟灵已不穿紧身的皮甲,而穿了一件棉布袄子和儒裙,一副百姓打扮。

“没想到这么巧,又遇到了。”赵谦笑道。

田钟灵的眼睛很火热,却淡淡地说道:“大人又到陕西公干?”

赵谦搓了搓冰冷的手,哈出一股白气,“不是,被罢官了,回老家。我老家在长安,你知道的吧?”

“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田钟灵心里不知怎么生出一股子高兴,好像别人被罢官了,幸灾乐祸似的,细想又不是幸灾乐祸,“你不是打了胜仗么?还被罢官?”

两人就像在聊家常一般。

田钟灵心里有些恨意,恨赵谦作出一副平淡不惊的样子。她想,那么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赵谦笑道:“如果庙堂之上只是战场胜败一般简单,反倒好了。”

田钟灵摇摇头。

“对了,你住哪里?”

“有必要知道么?”田钟灵咬了咬下唇。

赵谦踱了踱脚,“天儿真冷,咱们到车上说话去。”

田钟灵没有反对。

两人上了马车,赵谦踢在车门上,一下向前扑倒。却不料田钟灵十分敏捷,身体一晃就躲了过去,赵谦由是摔了个嘴啃木头。

“哈哈……”田钟灵忍不住笑了出来。

赵谦笑了笑,爬起来,看着田钟灵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她柔软的小嘴和起伏的胸脯,田钟灵脸上一红,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赵谦慢慢靠近……

“你还会复职么?”田钟灵突然问了一句。

赵谦后退,坐回了椅子上,说道:“也许吧,得看朝廷的局势,有没有机会。”

田钟灵的声音发颤,好像就要露出母老虎的本性了一般,“朝廷糜烂,当官真的这么好?”

赵谦的眼睛看起来像一潭深水,“不当官如何救国?”

“推翻腐败的朝廷,另立新主。”

“这个问题六年前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田钟灵默然。

“由谁来推翻,谁又是新主?李自成么,我不认为这样一群人能有效控制整个帝国,更不认为他们能承担起复兴汉家衣冠礼乐的重任,李自成只想做皇帝罢了,手下的人只想荣华富贵罢了。难道咱们要指着一群毫无信念的人能有所作为?相比之下,东夷野心勃勃,只居我大明东北一隅,便文治武功,设六部,建内阁,其志不在小。恐怕大明亡了,咱们的新主将是征服者,全部人沦为奴才,还要歌功颂德好个太平盛世!”

赵谦的脸上浮现出东亚病夫等一系列场景,悲愤地说:“一个尚处于奴隶制的民族,只会把我泱泱华夏拖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田钟灵突然说道:“我恨你!”

赵谦的脸上突然有些落魄,淡然道:“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

其实赵谦也有私心,只是没说出来罢了。他现在是地主,是不可能想让李自成这样的人上台的。

岁月蹉跎,一转眼又一个五年过去了,赵谦没有再见过田钟灵。崇祯十二年,温体仁仍然坐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无疑温体仁是卑鄙的,卑鄙者总是有很多手段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杨嗣昌自从五年前跌了一跤,一直爬不起来,党羽被温体仁整倒一空。不过杨嗣昌仍然呆在内阁,赵谦更惨,在长安做了五年宅男。在此期间,他写了几本书,关于数学和物理方面的,自费出版,赔了不少银子,卖不出去,说是天书,最后只好到处送人,却常常用来垫桌子板凳。

赵谦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准备作一首诗,憋了半天却作不出来,他因此心情有些愤怒。

赵谦已经快三十六岁了,留了胡须,穿着一件灰布长袍,仰起头看月亮时,下巴的胡子翘起来,完全是一副古代人的造型了。在他身上,除了回忆和心底深处的东西,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现代人的东西。

这时,孟凡走了进来,低声道:“东家,得到可靠消息,潼关要塞已经被攻陷!”

孟凡嘴上也留了胡子,三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比以前是要老许多。赵谦曾经手书推荐信,要他去杭州找史可法,但是孟凡不走,赵谦也就作罢。

赵谦听罢孟凡的话大惊失色:“潼关三关锁匙,易守难攻,如何会被攻陷?”

“闯贼部众已经发展到五十多万,围困潼关数月,潼关弹尽粮绝,将士以血书‘忠魂长存’四个大字,全部玉碎。”

赵谦扼腕叹息,脸上呈痛苦之色。

“潼关失陷,长安必不保。我等尽快要离开长安。”赵谦冷静地说道。

“河南山西陕西等处全是流寇,我们走哪条道?”孟凡道。

赵谦踱了几步,抬头复望月色,想了许久,说道:“走蜀道,先去蜀中,再从湖北借道去杭州找史可法张岱等人。”

孟凡拱手道:“看来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赵谦看了一眼月色,终于吟出诗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东家,末将这就去叫人收拾行装。”

赵谦想了想道:“我去趟庄上,叫伯父家人一起走。”

赵谦和奴仆侍卫等人一起连夜赶去赵家的庄园,敲开门,找到赵大爷,躬身道:“伯父,恐不日长安有流寇祸乱,请伯父携家兄弟一同和侄儿去江浙避祸。”

赵大爷拄着拐杖道:“啥流寇,长安城墙那高,他们能怎样?老子活了几十年,没见过长安有事,你就是见风就是雨……”

“伯父,情势紧急,您老还是劝二兄弟同侄儿一起避祸吧。”

“老子这把老骨头可不想客死他乡,老子不走!”

赵谦没有办法,只得回到赵府,歇了一晚,第二天就携了所有府上重要的人跑了。

赵谦是进士,出门还是比较方便,地方官员一般不敢找麻烦,就是蜀道有些难走。赵谦心道通火车了的话,会好一些。

走了几个月,才到达杭州。史可法因为朝里没人,做了五年知府,还在任上,毫无升迁迹象。张岱更不用说了,一直呆在那里做守备军官。而萝卜,听说还兼职在做点生意。韩佐信开了个酒楼,和赵谦的妹子赵婉过起了小日子,不亦乐乎,不过萝卜长期去白吃白喝。

赵谦到史可法府里坐了一阵,彼此长吁短叹了一番,问得韩佐信酒楼的地方,赵谦便去投妹夫去了。

赵谦和孟凡走到酒楼下面,看了一眼招牌:结义酒家。赵谦不由得笑道:“韩佐信居然起了这么个俗气的名字。”

这时,只听得一个声音道:“名俗客不俗便行了。”

赵谦抬头一看,正是韩佐信,忙大步走了上去。韩佐信就要拜倒:“卑职参见大人。”

赵谦忙扶住:“赋闲几年了,还叫大人,怕遭人笑话。”

韩佐信这才作罢。

“我妹妹还好吧?”

“大人请放心,一切都好。”

赵谦低声道:“潼关失陷了,佐信听说了吧?”

“大人里屋请。”韩佐信转头对随从说道,“去请张将军,罗将军过来。”

赵谦和韩佐信上了酒楼,来到一间清雅的房间,坐了下来。帘外还有一个琴师弹筝。

赵谦听罢“咚”地一声,想起京师那会,自己谈论国事的事也被锦衣卫打探了去,便低声问道:“外面弹琴的可靠么?”

韩佐信笑了笑。

赵谦恍然,这个韩佐信,居然娶了小妾,不过在古代并无不妥,赵谦也不便说对不起老子的妹妹之类的话。

“张岱和萝卜娶妻没有?”

“张将军已经成婚,罗将军还没有。”

赵谦叹了一句,“可惜没能喝到他的喜酒。秦湘和饶心梅等人还好吧?”

韩佐信道:“大人请放心,佐信岂敢不照料好夫人?”

过了一会,帘外琴声轻快,人道:“东家,张将军、罗将军到了。”

“大哥,大哥……”萝卜的破嗓子嚷嚷起来,过了一会,二人才走进来,互诉衷肠不表。

“潼关失陷,长安乃至整个西北局势堪忧。朝中有消息,皇上可能会重新起用杨阁老,组织围剿。”韩佐信说道。

现在韩佐信做起了生意,眼线还是很广的,而且时刻关注着时局,说起来比赵谦的消息灵通多了。

赵谦叹了一声气,“眼睁睁看着国家一步步沦丧,真是有心无力,无用武之地……”

韩佐信沉声道:“佐信以为,大人复起就在今年。”

“哦?”

“大人离任之后,郑芝龙并不给税银。朝廷换了几任总督巡抚,在江浙也收不上税款。此时如杨阁老复起,朝廷正缺军饷,皇上一定会想到大人。”

赵谦点点头:“有道理。”

张岱拍了一下大腿:“兄弟在杭州,听到的都是朝廷的败仗。就叫咱们弄银子,这不是放着快刀子不用非要用烧火棍么?”

赵谦摇摇头道:“快刀子容易伤自己,皇上怕咱们拥兵自重。”

张岱愤愤然道:“咱们就拥兵自重怎么了?”

“此话千万不要乱说。”赵谦有了亲身经历,才知道祸从口出这个道理。

果然被韩佐信说中,两个月后,崇祯十二年六月,朝廷下旨任赵谦为浙直总督,并催促赵谦尽快筹集军饷。

“今日便搬回总督行辕住去。”赵谦赤身露体坐在床上,南烟正伏在他的腿上,张着小嘴努力地为他吸允。

这件事成了赵谦每天早上的必修课。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赵谦抬头一看,发现是饶心梅,怀里正抱着赵谦的官袍。饶心梅一间眼前的情景,“啊”地一声,将官袍掉在了地上。

南烟听到声音,吐出了赵谦的玩意。赵谦被饶心梅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个不留神,白东西飙了出来,弄了南烟一头一脸。

南烟急忙低着头跑出了房门,悄悄看了一眼饶心梅的神色,南烟心里忐忑不安。因为南烟知道,饶心梅和赵夫人关系非同一般,在府中地位很高。

饶心梅拾起官袍,默然走了过来。赵谦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犹如偷人被老婆发现了一般郁闷。

饶心梅低着头,心里很愤怒,她很想问,东家怎么什么样的奴婢都要上,那个低贱奴婢是什么东西。但是饶心梅一想,自己和东家有什么关系?莫不是因为和夫人关系好,就敢指责东家了吧?

所以饶心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拿了毛巾为赵谦擦拭了身体,然后给他换干净的亵衣。

赵谦感觉一双轻柔的手抚摸在自己的肩膀上,感觉很舒服,不禁闭上了眼睛。站在那里,任饶心梅为他穿戴整齐。

饶心梅做完活,见赵谦的眼睛闭着,忍不住垫起脚,在赵谦的嘴边飞快地做了一个亲吻的动作,但并未接触到赵谦的嘴唇。

赵谦感觉到嘴上一股热气,睁开眼时,发现饶心梅神色正常地站在那里,说道:“东家,穿好了,到外边吃早饭吧。”

“哦。”赵谦走出了房门。

赵谦去总督府以后,饶心梅和秦湘一起吃早饭,正好今儿是南烟和另外三个丫鬟当值,要侍候几个主人一天,就站在旁边。

秦湘吃了一口饭,她已经从奴婢那里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看了一眼饶心梅,然后皱眉道:“今儿是谁煮得粥?”

毕竟,饶心梅已经和秦湘一起生活了五年,两人情同姐妹。

南烟急忙说道:“回夫人的话,是奴婢煮的。”

“糊了。”秦湘看着南烟,“你就是拿的这东西给东家吃的?”

南烟心道老娘在京师长安侍候东家,天天早上都是给他吃的这个,怎么了?但表面上却急忙跪倒在地,说道:“对不起,夫人,是奴婢太笨了,夫人饶了我吧。”

饶心梅见罢消了一些气,便求情道:“夫人,您别生气,她也不是故意的。”

秦湘这才作罢。

第五折 金戈铁马入梦来

段十一 市舶提举司

(断更了三天,今天才更新,先给大家道歉。上个月太累了,白天有事情要做,都是熬夜写稿,月底交了稿子,那根弦一松,人彻底崩溃了,睡了两天,修整了一天,所以耽搁了。不过这样的事不会经常发生,从今天起恢复更新,每日至少5000.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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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那跟梁子拿下来,得两个人……”天刚蒙蒙亮,一队军士便在杭州城门口忙乎起来,在开城门了。

“吃,吃,就知道吃,你不会搭把手?”

拿手油条的军士嬉皮笑脸地作出一副皮厚的样子,将油条掰为两段:“队长也尝尝?新开的一家小店,不错哩,那老板的女儿可水灵!”

“去去,早上拉完屎你洗手没有?老子才不吃!”

一阵忙乎之后,厚重的城门在几声闷响中,打开了,等在外面要进城的人早排了好长的队,大部分是小商小贩或者农民,早早去菜市场卖早市。

“你,站住!”队长用马鞭指着一个身作长袍的人。

一大清早的,进城的多是些穿短衣的体力工作者,穿长袍的人就比较显眼了。上边交代了,说最近和南边的郑芝龙关系紧张,得留意细作。

其实让队长期盼的,是立功之后丰厚的赏银。听行伍中的兄弟们说了,刚刚复职的总督大人出手可大方,而且说一不二,说了赏十两,绝不会是八两。

那穿长袍的人自然不敢反抗,乖乖和一名随从站在一旁。队长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人身上的包裹,说道:“哪里的人,有路引么?包里装得是什么?”

队长一连问了三个问题,长袍却并不问答,一脸淡然,从身上摸出一张纸来,说道:“我有河道衙门的公文。”

“听口音可不是杭州这边的人……”队长接过公文,但是他不识字,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

“这位军爷,您拿反了。”

队长脸上红了红,心生不快,说道:“老子不识字又咋了?老子靠得是这个!”队长拍拍刀鞘。

队长转头问刚才吃油条那个兵丁,“王秀才来了没有?”

王秀才其实不是秀才,不过是识点字的军士,因为军户出身的人不能考科举,而王秀才平时喜好舞文弄墨,大伙就戏称他为王秀才,是有点挖苦的意思。

“在楼上,百户找他有点事。”

“我上去找他,把这人看住了,咱们得的是总督府的手令,要仔细点不是。”队长不识字,只认识路引的样子,其他的公文都是交给百户看。

穿长袍的很不乐意地说道:“我有公文,能不能快点?”

“站好了,别想跑,俺们守在这里,就得公事公办。”吃油条的兵丁用手里的刀鞘碰了碰那穿长袍的包裹。

“当!”刀鞘在包裹上撞击出一声硬物的声音,吃油条的“咦”了一声,道:“哟,还有硬货,黄的还是白的?”

长袍的随从上前两步,怒视军士,军士笑道:“咋地?碰不得?”

长袍瞪了一眼随从,随从这才退下。这时队长从城楼上走了下来,喊道:“放行!”

“哼!”长袍拂袖而去。

吃油条的对队长说道:“那伙计包里有货。”

队长道:“他手里那张纸是真玩意,你还敢抢他的不成?”

这时,队长见吃油条的军士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急忙回头一看,见是总督府的孟凡,急忙行军礼道:“卑职拜见孟将军。”

孟凡跳下马来:“今天得看牢了,不能让任何奸细混进城去。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禀报,明白了?”

队长指着路面上刚刚走远的长袍说道:“刚刚过去那人操着外地口音,穿着布衣,却带有大量钱物,卑职本来也怀疑,只是……他有河道衙门的公文。”

孟凡想了想,说道:“有公文为何偷偷摸摸着布衣进城?”

孟凡回头对身边的人道:“跟着,有什么情况立刻禀报。”

“是,将军。”

孟凡立刻上马,向总督衙门方向走去。

此时赵谦正坐在总督府的院子里看树上的落叶,几年过去了,一切好似都没有变。韩佐信入,说道:“大人,郑芝龙已经回复了。”

重回总督府以后,赵谦上任办的第一件事便是向郑芝龙催要税款,按照上次郑芝龙和朝廷签订的合约,郑芝龙每年要向朝廷交纳收入的一半,约五百万两,但是郑芝龙就只给了一次。

“是如何回复的?”

韩佐信道:“郑芝龙回复说近岁入不敷出,支撑困难,请朝廷酌减税赋,延迟期限。”

“啪!”赵谦将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本官没有让他将几年的银子一并结清,只要他结清今年的税银,他仍然推三阻四,实在可恶!”

“几年的税银,那是几千万两银子,郑芝龙恐怕是拿不出来……”

赵谦想了想道:“他年年都增加军备,究竟意欲何为?这样,回复郑芝龙,要他考虑清楚,如果他再次战败,还得赔偿军费五百万,一共就是一千万。”

韩佐信说道:“咱们如想再次将郑芝龙围困相逼,恐怕比较困难。”

上次郑芝龙答应的如此爽快,那是自己被围在了建宁府,没有办法,只得以钱赎人。

这时饶心梅走到月洞门门口,远远地说道:“东家,孟将军来了。”

“叫他进来。”

不一会儿,孟凡入,拱手道:“大人,刚刚守城的军士发现一个带着大量钱物的外地人,身着便装,却有河道衙门的公文,卑职心生疑窦,已经叫人暗中盯住。卑职到史大人那里查验了,近几日浙江市舶提举司并未有公家的人在府上备案。”

“哦?”赵谦沉吟道,“此人确实可疑,但他有公文,我们未有确凿证据也不能随意抓人审问……”

韩佐信道:“大人上次上疏朝廷,欲筹集经费组建水师,这事市舶提举司也是知情的,此可疑人物极可能是郑芝龙贿赂官员的细作。”

“大人,青帮的人,仍然与总督府有书信来往,卑职也曾与青帮的人有接触,这事可否……”孟凡说道。

韩佐信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我看此事这样做成,青帮的人出手,自然不关官府的事。”

赵谦想了想,说道:“行,那就交给孟凡去办,立刻查清此可疑人物的底细。”

赵谦心道,这个郑芝龙,想在老子眼皮底下收买官员,还想间谍战不成?

孟凡知会了青帮在杭州城内的站点有客来茶庄,青帮不敢怠慢。自从六年前赵谦离任浙直总督,几年时间,青帮已被竞争对手盐帮侵吞了大部地盘,到了生存困难的境地,今年赵谦一上任,青帮总舵主九妹便派人和赵谦搭上了线,赵谦非常轻松就帮助青帮夺回了自己的地盘,重整旗鼓。

权柄的力量是非常大的,特别是明代这种一派专政,缺乏社会监督体系的情况下。数百年后,我们在唾骂贪官的时候,是否想过,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官员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又不信神,也没有任何信仰,完全没有顾忌。

青帮总舵主九妹派出了得力手下兰姑,任务便是捉住目标,并审问出身份目的。兰姑便是使用口箭那个女人,她把口箭隐藏在笛子中,身上再无其他武器。

从孟凡那里得到的消息,兰姑等人很快确定了目标,正住在市舶提举大人的府上,在一处单独的院子里。

是夜,那长袍正在灯下看书,突然听见随从低吼道:“谁?”

长袍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书,说道:“怎么回事?”

长袍心里并不慌,因为他带的这个随从身手不凡,一般刺客根本不在话下,如果人多,大声一呼,便会惊动府上的侍卫。

但是他并没有听到回答,长袍心里开始有点慌了,小心打开房门,见随从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如此诡异的情况,长袍强自镇定,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随从还是没有说话,呆呆地站在那里。

长袍正想问第三句的时候,突然觉得脖子上一凉,软凉软凉的,还在蠕动,长袍吓得动也不敢动了。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随从像呆瓜一般傻站在那里。

这时,突然一声轻笑,在夜空中,十分诡异,而且,恐怖。

“这个男人拿着刀,好吓人哦!”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奴家只好叫宝宝吓吓他喏。”

随从听罢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心道功夫再好,也是白搭。

这时,阴影里走出一个女子出来,深红的嘴唇,惨白的脸,那副打扮,和化的尸妆差不多。女子抛了个媚眼,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道:“你们不要怕,奴家的宝宝没有毒,咬一口也没关系的,就是要昏迷一会儿罢了。”

说罢,两个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醒来时,两人发现四肢无法动弹,却并没有被捆绑,原来是被装在一个大缸里,脸脖上还有几条小蛇爬来爬去,两人顿时瞪大了眼睛,额上冒出了几条黑线,连喊也不敢喊出声来。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说道:“禀兰护法,他们醒了。”

然后门口出现了另一个女子,正是昨晚和长袍两个人说话的人,兰姑。

兰姑走了进来,旁边的奴婢端来椅子,兰姑坐了,两腿并得很拢,给人很清纯的感觉,但是长袍两人都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毒。

“二位贵客,你们不要怕,妾身的宝宝可不会乱咬人,他们只咬说谎话的人。”兰姑想起昨晚两个人没有说话也被咬了,忙加了一句,“当然,宝宝最听妾身的话了。妾身把它们当儿子一般看待呢。”

兰姑看向长袍:“这位贵客,敢问您尊姓大名?”

长袍不敢说话,兰姑又道:“妾身问你话,你要是不回答或者说谎,宝宝也会咬人的哦,今儿这些宝宝,可不是昨晚那些,你想尝尝滋味么?”

“在下……在下柳七。”

兰姑掩嘴笑了一声,说道:“你们叫妾身兰妹妹就行了。”

柳七二人顿时一阵恶寒。

这时门外边又走进来一个女子,脸上蒙着纱巾,冷冷地说道:“兰姑,少说些废话,问正事。”

旁边的奴婢立即跪道:“见过总舵主。”

兰姑嘟了嘟涂的像鲜血一般嫣红的嘴唇,“人家哪里说废话了嘛,这不都是正事吗?”

兰姑站了起来,让九妹坐了上首,自己坐到一旁,指着大缸下面说道:“如果你们不说实话,我就将你们丢下去让宝宝咬个够。”

柳七埋头一看,这才发现,下边有个大坑,只见那坑里爬满了青蛇,慢慢地蠕动着,密密麻麻地搅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兰姑又指着边上一个大缸,说道:“喏,变成那个萝卜人也行,没有手脚,没有眼睛耳朵,也不能说话,一直陪着我的宝宝。”

柳七见那缸中之人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深陷,大概没有了眼珠,也没有头发和耳朵,就光光的一个脑袋,像个白萝卜一般,柳七吸了一口凉气,轻轻说道:“这位姑娘,在下与你们无怨无仇,为何这般对待在下?”柳七丝毫不敢大声说话,因为脖子和额头上还有几条冰冷的蛇在蠕动。

“刚才妾身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就是想问你几句话,你要是说谎让宝宝生气了,那可怪不得妾身了。”

柳七沉住气道:“姑娘请讲,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那妾身就问了哦。”兰姑妩媚一笑,“谁叫你来杭州的?”

柳七犹豫不语,突然脖子上一疼,就像被蚊子蜇了一下一般,不一会,身上便奇痒难耐,恨不得将皮肤都抓破才能止痒,偏偏手脚困在缸内,动弹不得,柳七大声道:“我说,我说……是元辅温体仁!”

兰姑递了个眼色,旁边的奴婢走过去,在柳七的脖子上用一根细针轻轻一扎,柳七慢慢地身上舒服了下来,大汗淋漓直喘粗气。

兰姑柔柔地说:“哎,你们这些男人,为甚都这般贱呢?”

“……”柳七不敢顶嘴。

兰姑又道:“派你来作甚,你带如许多金银珠宝又是做什么用?”

“兰……兰姑娘,在下又一句话,想先说出来,不知兰姑娘知否愿意一听?”

“你又不是我的下属,可以叫人家兰妹妹……”兰姑抛了一个媚眼,“说吧。”

柳七道:“在下乃元辅的人,提醒姑娘一句,知道得多并不是好事。你们难道不怕官府追究责任,荡平此地?”

“不怕。”兰姑笑了笑,有浙直总督撑腰,天高皇帝远,她们怕个啥。

柳七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能不能将在下的同伴杀了?”

“东家……”随从脸色煞白。

“为何?”兰姑差异道。

“如果在下走漏了消息,被元辅知道,并不会比现在好过。杀了在下的随从,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你们,就只有在下一人,在下可以对元辅说是提举大人走漏的风声。”

兰姑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九妹。九妹冷冷道:“让青竹蛇送他上路吧。”

青竹蛇便是昨晚兰姑用来使柳七二人昏迷的小蛇,其毒并不能致死。

“是,总舵主。”兰姑会意,摸出一张竹叶做成的哨子,轻轻一吹。

“丝……”

“不要!不……”随从惨叫了一声。

九妹也有考虑,怕这柳七耍诈,想自寻死路,又担心随从顶不住酷刑出卖自己。到时候如果柳七死了,九妹还有一个人在手里。

不料柳七见长随脑袋歪在那里,以为死了,立即说道:“浙江河道衙门送了东西给元辅,咱们收东西的时候,得到元辅手令,直接从船上分一部分东西,回赠给提举大人。因卑职得到的手令是从船上的东西里拿,所以不敢私自用银票,以免被人怀疑从中牟利。”

兰姑瞪大了眼睛,听不太明白,说道:“那个河道衙门送东西给你们主子,你们又拿一部分还回去,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多此一举么?”

柳七道:“东西是河道衙门一些官员送的,提举大人并没有份,但是他知道这件事,所以元辅要卑职让提举大人也分一些,如果提举大人收了,元辅才能放心。”

兰姑有些头晕,这什么跟什么呀,“如果那个提举不收,会怎么样?”

柳七冷冷道:“获罪下狱。”

兰姑没听说过这些门道,正要继续问话,突然九妹开口道:“行了。兰姑,你问他,提举收了没有。”

兰姑重复道:“总舵主问你,提举收了你们的贿赂没有?”

“收了。”

九妹听罢站了起来,对兰姑说道:“好生看管,不要死了。”

“是,总舵主。”

九妹亲自主持这件事,她是十分重视的,因为九妹明白,只有让赵谦觉得青帮有用处,才会从中维护。一个人毫无作用的帮派,总督府是不会出手的。

第五折 金戈铁马入梦来

段十二 催松山之箭

“啪!”一只茶杯被摔在地上,摔得粉碎,茶叶水珠四溅。

“太卑鄙了!”温体仁低吼一声,脸上表情狰狞,“这个赵谦,竟用如此下作手段。”

站在下首的柳七长袍下摆在微微颤抖,那是他的腿在发颤,柳七知道,这个时候,只要温体仁一句话,自己肯定生不如死。

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动了柳七的长袍,很好地掩饰了他下肢不受控制的动作,和他内心的恐惧。

柳七镇定地说:“赵谦本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那日柳七被青帮的人严刑逼供,九妹得到了证据和供词,因赵谦未暗示要杀人灭口,九妹便将人给放了。柳七这才有机会回到京师,向温体仁汇报。

本来柳七因为害怕,想隐瞒不报,但是又怕因此坏了温体仁的大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只得谎报说是浙江市舶提举出卖了温体仁。

温体仁自然会说浙江市舶提举乃是趋炎附势之人,不敢与自己作对,于是柳七便说是赵谦嗅到了气味,暗自勾结江湖人物,对提举用私刑,逼问出来的。

于是温体仁才这般火大,咬牙切齿地将茶杯摔了个粉碎。

这时,长随在门外说道:“老爷,张先生来了。”

“叫他进来。”

过得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着灰布长袍穿着袄子的人走了进来。一阵冷风顿时吹得温体仁和柳七身上一寒,张师爷急忙反手将门掩上。

温体仁让柳七将事情原委又说了一遍,柳七怀着忐忑的心情将事情说完,心里安慰自己道:连元辅都没有怀疑的事,这个姓张的老头应该不会怀疑。

果然,张师爷信了柳七的话,因为柳七乃是元辅心腹,利益共沾,没有必要也没有动机出卖元辅,张师爷等人连想也没往上边想。

张师爷摸着胡须,皱着眉头道:“按理这事……赵谦远在浙江,怎么能听到风声?”

当然,谁也没想到,包括赵谦也没想到,抓了个柳七,原来是元辅的人,当初柳七被赵谦的人盯上,赵谦只是怀疑这个不明身份的是郑芝龙的间谍。

温体仁道:“一定是杨嗣昌!他给赵谦透的风,暗里想抓老夫的把柄。”

张师爷点点头:“当初东夷入寇,杨嗣昌不得圣心,咱们趁机以卢象升之死攻击杨嗣昌,使其大受打击,杨嗣昌一定还怀恨在心。”

“都这么多年了……”温体仁摇摇头,又说道,“老夫以为是近日政见之争,使得杨嗣昌狗急跳墙!”

张师爷知道温体仁说的是锦州那档子事。今年初,清帝皇太极派军围困明锦州,(注:皇太极已经于崇祯八年称帝,国号大清,年号崇德。)

八月,已任职蓟辽总督的洪承畴、巡抚邱民仰召集八镇总兵所部,共步兵十三万、骑兵四万,筹措一年的军粮,从宁远进发,支援锦州。驻守锦州的明将祖大寿,派人出城通知洪承畴,清军势大,不可轻率与战。洪承畴想采取步步为营之策,徐图进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