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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奉天承运》》 · 西风紧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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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街上顿时混乱起来。

孟凡一枪得手,急忙和侍卫将赵谦韩佐信拉下马来,护在正中。

那些亡命徒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赵谦,直扑萝卜而去。萝卜“刷”地一声拔出腰刀,迎头就是一刀,前边那亡命徒忙转攻为守,用短刀护住头顶,可哪里抵得住这雷霆一击?短刀立时被砍飞,不知了去向,脑袋生生被劈成了两瓣,白花花的脑浆和鲜红的血液流了一地。要不是锁骨卡住了刀锋,恐怕人都得变成两瓣。

剩下的匪徒见萝卜如此凶狠,早吓得屁股尿流,他们见过萝卜的拳脚了得,没想到使上兵器,更是吓人。匪徒立刻转身便跑,萝卜大怒,便欲追上去。

这时张岱在后面喊道:“三弟别追,小心中调虎离山之计!石头,立刻通知镍司衙门,封锁城门,捉拿刺客!”

“得令!”

萝卜将手里的腰刀“呼”地一声扔向一个匪徒,腰刀插在了那人的背心上,向前扑倒。萝卜这才愤愤地退了回来。

迎接御史的行程自然被取消了,只派了兵马去迎接,赵谦等人退回了总督府,孟凡急忙布置防卫,加紧对总督府的戒备。

赵谦愕然道:“莫不是元辅要暗杀我吧?”

韩佐信摇摇头:“这些刺客的身手布置如此拙劣,不像。”

赵谦踱了几步,说道:“不管是怎么回事,这次元辅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正好此时请辞,皇上一定会留意的,成败在此一举。”

赵谦的辞呈到达京师,理由是身体欠佳,年纪轻轻的,这样的理由,显然不伦不类。在朱由检手下当官,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不过赵谦并不是真不想当官了。

同时到达的,还有锦衣卫的密报。公众场合总督遇刺客,这样的事是逃不过锦衣卫的耳目的。

朱由检在冬暖阁读完赵谦的辞呈,将头仰在椅子靠背上闭目养神,时侍奉皇上的,正是高启潜,高启潜急忙在水盆里洗了手,然后从冰盆中拿起一块一尘不染的白棉布,敷在朱由检的脸上。

朱由检舒服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杭州的赵谦,又给朕写奏折来了,高启潜,你也看看吧。”

“是,皇爷。”高启潜对旁边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忙走过来,小心从朱由检脸上将棉布取下来,如高启潜一般炮制,为朱由检换了一块棉布。

高启潜擦干手,捧起御案上的奏书,飞快地看了几眼,立马明白了这是一封辞呈,然后再看原因,见赵谦的借口是身体有恙,心中不禁哑然失笑。

朱由检估摸着高启潜也看完了,便坐了起来,小太监忙小心将他脸上的棉布取了。

“说说吧,赵谦为什么要上辞呈?”

高启潜也管东厂的事,东厂又管着锦衣卫,所以赵谦遇刺的事儿,高启潜也知道,他想了片刻,说道:“奴婢以为,赵谦是没路可走了,只想活命。”

“朕不要他死,他没那么容易就死了,他手下的兵将不是挺能耐的么,你看,刺客不就没得逞。”

高启潜听朱由检说赵谦手下的兵能耐,面上的赞,实际上是有提防之心。就说辽东军,朝廷也不好调动了,上次后金威逼京师,皇上就是抓了一个袁崇焕,结果辽东军就敢拍拍屁股走人,辽东军在守备东北边疆的同时,也像一把利剑,插在朱由检的心头,时时提防着。

皇上也怕南边又多出一股新的军事利益集团来了。

“皇爷说的是,皇爷要他死,他就得心甘情愿地死,要他不死,谁也没胆子让他死了。”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既然他不想干了,就让他歇些日子吧。”

“奴婢知道了,这就给司礼监传话,尽快批红。”

赵谦没有料到,他血里火里拼出来的浙直总督,就这样被人一句话给说没了。

温体仁更没有料到,不过赵谦既然不再听话,被罢职,温体仁只当没看见。

不过幕僚得知了此事,却在温体仁面前抱怨道:“元辅派人暗算赵谦之事,真乃败笔!”

温体仁没好气地说:“老夫怎会下作到用如此手段?”

“那谁还会暗算赵谦?”

温体仁动气道:“老夫怎地知道?”

幕僚叹了一声气道:“莫不是赵谦自己做的戏?唉,不管怎样,人言可畏,元辅在这事上是洗不清了。”

温体仁心道又不是一个两个人说老子的坏话,多一件事又何妨?口上说道:“他们想诬陷老夫,就得拿出真凭实据来!”

幕僚又提醒道:“赵谦这样做,说不定是为了自保……”

温体仁静心想了一会,心道他赵谦莫不是怕了朝廷的人弹劾他拥兵自重,使得苦肉计?不过无论是不是这样,赵谦不就是明摆着觉得跟着温体仁没有希望么?温体仁心中愤怒,说道:“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温体仁明白目前的处境,要想稳住下边的人,对于背叛自己的,一定要付出代价,忠于自己的,要尽力保住,才能给人以希望的姿态。

但是,皇上那里呢?温体仁苦思不得其解。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三十 权柄护身符

朝廷恩准赵谦辞官的公文下来了,这完全出乎赵谦韩佐信的意料之外。赵谦将公文一连读了三遍,坐在藤椅上,久久不能说话,强烈的失落感觉,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韩佐信见赵谦脸色难看,说道:“大人乃朝廷栋梁之材,御赐同进士出身,功名尚在,还有机会复起,大人不必心忧。”

赵谦叹了一声气:“圣心深如东海,凡夫俗子谁能悟透!”

两人长吁短叹一阵,赵谦观察了一番韩佐信脸上的表情,心道不知他有何打算,是否有异心。便出口试探道:“悔当初没有为佐信谋个一官半职,现今不知佐信有何打算?”

韩佐信拱手道:“佐信识文断字,再不济做个教书先生,也能过下去,佐信等大人复起,再一起谋事。”

赵谦低声道:“浙直两省今年课税多有羡余,佐信那里有两本帐吧?”

韩佐信点点头,也放低声音道:“羡余三百六十七万余两,府库帐目上是六十七万余两。”

赵谦心里一惊,他心里对这个数目自然也大概有个数,不过以前没想着要将之据为己有,这时提及,他惊讶于到当官想贪污这般容易。

专制体系下的官僚,权力不是一般的大。

同时江南税收的猛增,也让人惊讶不已,赵谦上台之后,并未作太大改革,就是以强制手段加强地主权贵的税收,便猛增了几百万的收入,这种做法后遗症虽然很大,赵谦丢官,不能不说和这事没有关系,但是数据证实了江南经济的发达,因为税收增加是在经济总量上实现的。

有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没点胆量绝不敢和既得利益集团对着干。千古名相张居正,改革一条鞭法,其实改变的东西并不多,就是按照土地多少来收税,地主土地多,自然就影响了地主的利益,就这么简单的改革,也是困难重重。所以,赵谦增加的那些税收,谈何容易,甚至于动用了正规军威慑,最后还是竖立了无数敌人,最终变成现在这样,一朝下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佐信可从账上支取一笔银子,购置一些土地,也不用为生计操心。”

韩佐信推辞,道:“督察院的人,正盯着咱们,咱们还是暂时别动那些银子为上,免得露出马脚。”

赵谦也不知他是客气还是担心贪墨事实暴露被诛连,不过钱谁不想要,便说道:“辞官的人,必须回祖籍,我不能再留在杭州,得回陕西老家去,妹妹赵婉就托付给佐信照顾了,佐信不为自己,也会赵婉积攒点家底。”

韩佐信沉吟片刻,最后下定决心,拒绝了赵谦的好意,韩佐信觉得,赵谦还有前途,况且现在还要把妹妹交给自己,对自己还是信任的,不必为了蝇头小利,在上下之间造成隔阂。

“大人欲成大事,用银子的地方多的是,佐信并非到了穷困的境地,何必再动用那笔银子?”

赵谦听罢也不再坚持,有多少钱,这几个心腹都清楚,要真是上进无门,到时候分了便是。

在那一刻,赵谦甚至想移民欧洲了。中国人对现实绝望的时候,精英阶层基本就是移民,试看三百多年后的中国,除了权柄在手和混吃等死的人,都削尖了脑袋往外跑。不过十七世纪的洲际旅行,风险很大,不能带银票,只能带黄金白银,风险更大,欧洲现在也不是那么安稳的地方,赵谦想来只得作罢。

韩佐信想了想,又说道:“陕西一日不如一日,乃祸乱之地,大人……”

赵谦道:“祖制如此,还有什么办法?”

“夫人家在江西,大人可以怀念夫人为名,请旨去江西。”

赵谦一听这主意不错,江西总比陕西安全得多。像赵谦这样,有钱有功名,自然是不想死的,所以接受了韩佐信的建议。

张岱和萝卜二人,有军籍在身,赵谦便托付杭州知府史可法照应,孟凡赵谦得带在身边,不然人身安全无法保障。一应人等安排妥当,才回到房里。

时饶心梅端茶上来,赵谦想起她们姊妹还未有去处,倒有些犯难了。府中的奴婢奴仆,给些遣散费散了便是,王福很得赵谦的心意,带上也无妨。只是饶心梅这样的美貌奴婢,带在身边去怀念自己的夫人,怕遭人非议。

饶心梅见赵谦在看自己,忙低下头,然后左顾而言他,说道:“先前东家去史大人府上的时候,小林叫奴婢给东家留话,江南士子闻东家辞官,争相庆贺,杭州书院明日将在西湖湖畔举办狮子会,庆贺东家离职……”

赵谦听罢大怒,骂骂咧咧道:“本官一日未交出浙直总督大印,一日便还是浙直总督,这些无知小儿,实在仓狂!”

饶心梅一边整理赵谦翻乱的书架,一边说道:“大人勤于政务,清廉为民,何以士子如此痛恨大人?”

清廉?赵谦实不敢当,现在离职的当口,仍然有三百万之巨的税款没有交公,因经管此事的全部是心腹,况且赵谦在这方便的手段,可比古代人高明多了,要查他很不容易。

比如王庄没收的财产,一家就达六十万之巨,赵谦只将现银仓粮土地等变卖充公记账,还有一些字画玉器等贵重奢侈品,大部分被巧妙地隐藏私吞。

三百万,折算米价,相当于现在二十多亿人民币,虽然比起现代的巨贪还有一定差距,但是在明朝也是触目惊心的数目。

赵谦无耻地说道:“我在江南实行强硬的课税政策,自然得罪了许多世家大族,偏偏这些大族在士林最具影响,他们不恨我,就奇怪了。江南课税,年年不满定额,朝廷用度紧张,为臣的如何不忧心?去岁今年两年,浙直两省赋税不仅完成了朝廷定额,府库尚有六十多万两盈余,士林恨我,是公心不存。”

饶心梅完全被赵谦大公无私敢作敢为的精神所震撼,敬佩之心,跃然脸上。赵谦看在眼里,心道还是年轻人容易被蒙骗,所以统治者一向注意加强青少年的政治教育,连理科研究生也要考老马主义思想。

“明日我要早起,叫张岱韩佐信等人准备一下,这些无法无天的士子,不给点教训,不长记性。”

公众场合非法集会,花点心思文字,就可以和谋逆扯上关系。

饶心梅下去传了话,一会儿回来说:“韩先生说这样做不妥。”

“如何不妥?不就是抓几个百姓么?”赵谦坐到椅子上,想了一会,就说道,“叫韩佐信过来详细言谈。”

对于韩佐信的意见,赵谦还是相当看重的。就像上次,赵谦想用苦肉计,韩佐信就说风险太大。不料皇上还真准了赵谦的辞呈,赵谦这次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不一会,韩佐信入,语气很重地说道:“大人此时切不可乱了阵脚,如果镇压士子,后果不堪想象。士子庆贺,不过是出出气罢了,让他们去便是。如果大人调兵镇压,乱局之下,难免有流血发生,更加大了此间矛盾。大人除去权柄,朝中元辅也不相庇护,此时仇恨加剧,大人危也。”

赵谦听罢心里一冷,韩佐信说的不无道理。没了权柄,还真不习惯,失去的时候,才更加觉得它的好啊。

韩佐信又低声道:“士子争相庆贺,传到皇上的耳朵里,指不定还是好事。”

赵谦听罢低头沉吟许久,这人的心思,特别是皇上的心思,真的是最难捉摸。如果赵谦离职时,很多乡亲痛哭流涕大呼青天,反而会让皇上觉得,好像是皇上自己的不是了,因为只有昏庸的皇帝才罢免好官。

赵谦离职,士子争相庆贺,皇帝心里反而会很舒畅,不会认为赵谦有收买人心意图不轨之嫌。

做臣子的,让皇帝不高兴,绝对是个错误。

“佐信所言极是。”

“大人请宽心,以佐信之见,大人复起,不过今年。”

“何以见得?”

“初时,洪承畴到江南总理军务,想方设法脱身,非全是干系党派之故,也有对战局没有把握的原因。毕自严到福建,进剿郑芝龙,意图逼和,佐信以为,欲成不易。江南私兵甚多,且各地守备只图自保,党派林立,调度困难,佐信估计,毕自严很快就会陷入僵局。届时皇上想到的,恐怕还是大人。”

不能不说,韩佐信在鼓动赵谦的情绪上,还是很拿手,前提便是赵谦很信任韩佐信的见识。

这时饶心梅在门外说道:“东家,孟将军求见。”

赵谦便说:“正好,韩佐信也在,叫他进来吧。”

孟凡入,拱手道:“大人,卑职得线报,有人欲买刺客趁大人卸任之时,意图对大人不利。请大人示下,该如何处置?”

赵谦一听头大,问道:“是什么人,查清楚了么?”

孟凡道:“只认定了一人,乃江南士子,另有几人,未能确认。”

赵谦心道,老子就这么遭人恨么?怎么这么多人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赵谦心里泛出一丝凉意,回想袁崇焕,也是得罪了太多的人,才惨遭不幸,自己难道要重蹈覆辙?

赵谦又问:“刺客是什么人,查清楚了?”

孟凡道:“查清楚了,是一个以杀人酬金为生的帮派,名为黑龙会,行踪诡异,很难追捕。”

韩佐信听罢很是紧张,他在政治谋略上很有造诣,但是在这样的事情上,也是束手无策。

而且,这次危险,是专业刺客参与的,恐怕比上次在大街上那次要严重一些。

孟凡道:“卑职以为,青帮盐帮的人,善于行走江湖,说不准还能帮上忙。”

赵谦想了想,现在虎落平原,这两个自己本来控制住的黑帮,真能靠得住?相作比较,赵谦首先想到的不是合作关系的青帮,反而是掌握了把柄的盐帮。

五年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的价值观,赵谦不再是初到明朝时的纯情少年,现实、欲望、压力、危机让他认识到,只有心狠手辣装逼无耻的人,才能有所成就。

古人所谓肉食者,就是吃别人的肉自肥。

“还是找陈近南帮忙,比较稳妥。”

不料孟凡提醒道:“卑职以为,这个时候,将陈近南那篇‘供词’送还给盐帮,大人更安全些。”

孟凡从平日韩佐信与赵谦的谈话中了解,赵谦还有复起的希望,这才不离不弃,继续负责赵谦的安全工作。等赵谦交出总督大权,赵谦的安全,就只有孟凡等数人而已,孟凡可不想被太多人惦记着。

赵谦听罢孟凡的话,心里又是一凉,虎落平原被犬欺,一朝不在其位,盐帮确实有落井下石,意图摆脱控制的可能。

赵谦默然许久,才说道:“叫王福取东西吧,这事你去办。”

“卑职明白。”

“拿我的印信……”赵谦犹豫了一下,说道,“还是拿我的亲笔书信去找青帮的人,尝试一下。”

因赵谦等人在密谈,奴婢等不相干的人是不敢擅自进来的。赵谦走到桌子旁边准备写信,却发现还需要磨墨。

韩佐信反应极快,忙走过来为赵谦磨墨。赵谦心下有些感动,在四面楚歌之时,身边还有可用之人。

要是赵谦真的到了绝境,毫无希望的时候,韩佐信等人还要相随左右吗?赵谦不敢想象。

青帮总舵主九妹收到赵谦的书信时,召集帮内各首领护法商议。所谓商议不过是走走形式,一切都是九妹说了算,一年多以来,下面的人已经完全被九妹掌控,恢复了老帮主时的绝对专制。

九妹还有多少有些见识,从书信上的信息判断,赵谦的权位,还有反复,因为她知道,身居高位大凡完全失败的人,都会被斩草除根,至少黑帮社会里,是这样。所以九妹答应了赵谦的要求,由赵谦出钱,高价收买黑龙会的人反水,反过去杀买凶的主。

一帮为了钱,视人命如草芥的人,还有什么原则和信誉么?某些书里,杀手比常人还有情有义,基本是扯淡。所谓的原则,只是钱的数量不够胃口罢了。

就如一个欧洲有钱人做的实验。一个老客户在他的公司进货,先是允许一百美元的赊账,客户从来都讲信誉,按期结清货款。然后逐渐放宽赊账的数目,等待涨到十万美元的时候,那个客户卖完货物,消失了,信誉成了投资,终于获得回报。

赵谦在胆颤心惊中收拾着行囊,终于体会到了,在江南一系列放开手脚的做法,是要付出代价的。以前没事,是因为权柄是最好的护身符。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三一 法兰西香水

杭州湖畔的葱葱郁郁的树枝上,偶尔飘下一两张树叶。初秋的天气,仍然很炎热,所以赵谦很早就动身离开了总督府,只带了奴仆侍卫数人,行李也很简单。

相送的同僚,除了张岱韩佐信等人,只有史可法一人,真是世态炎凉。赵谦感觉有些落魄。

走到断桥边的时候,又见到一群青年士子带人在布置戏台,这戏台就是等会为庆祝赵谦离任的狮子会用的。

赵谦心里很愤怒,而且突然有些恐惧。幸好他穿的布衣,又坐在车上,不然被认出来,兴许被群殴也说不定。

这时车帘外面响起一声锣,然后一阵喊叫:“罪犯示众,无关人等速速回避。”

赵谦好奇,撩开车帘一看,原来是杭州府衙的差役,前面两个举着牌子,左边牌子上写着“肃静”,另一个写着“回避”。

一队佩刀差役冲到戏台前面,要求坼了让道,士子与之理论,争吵起来。过得一会,后面几个赤膊大汉抬着一具巨大的铡刀向这边走来,接着过来的,还有胳膊上绑着红布巾辟邪的郐子手,个个凶神恶煞。

士子们见状,有些胆怯,气焰已低了八分。这时一个坐在马上穿官袍的人呵道:“谁敢挡官?”

一群捕快冲了上去,不由分说,便将戏台砸了个稀巴烂,士子们异常愤怒,但是不敢持械反抗,不然官兵砍了便是,活该你倒霉。

赵谦一看,那官员是杭州通判,自然就是杭州知府史可法的人,赵谦会意,这事肯定是史可法安排的。赵谦想了片刻,故意询问史可法:“那马上坐的官员是何人?”

史可法道:“杭州通判,府里抓获一批惯犯,今日示众斩首,那些人挡道,故通判叫人驱赶。”

赵谦作若有所思装,“哦”了一声。

一行人继续前行,从南门出城,在一处长亭,赵谦和史可法张岱等饮酒话别,气氛有些伤感。

赵谦命饶心梅弹起了那首《送别》,在琴声中,各自唏嘘感叹。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饶心梅穿了身青袍,头上戴着方巾,脸上和脖子上皮肤有些黝黑,是用靛草化水化妆而成的,用水洗也洗不掉,只有用硫磺化水才能洗掉。

赵谦走的时候,给王福的指示是,不要带女人。生活的磨炼,使他认为有些东西已经不太重要了。却没想到饶心梅化装了一番,还是跟来了。毕竟平时饶心梅在赵谦那里很得宠,王福也很为难。

这时,一骑向长亭飞奔而来,官道腾起一列黄尘。众人的目光都被那一骑吸引了过去。

骑士由远而近,奔到长亭下马,跑进来单膝跪在史可法面前,喘着气道:“禀大人,府里接到公文,朝廷御史将在明日途经杭州,张大人问,如何接待?”骑士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封书信,呈到面前,“这是公文,请大人过目。”

史可法接过公文,飞快地浏览了一遍,递到赵谦手上:“去福建的钦差。”

赵谦也看了一遍,又递给韩佐信,说道:“我猜是皇上派去福建前线催促毕自严的御史。”

韩佐信看罢说道:“闻毕阁老调动不灵,已经下令大军退到浙江边界处修整……名为修整,实则是设法对付军中各个派系,这事可不是急得来的,恐怕重新部署兵力,得到明年去了。”

史可法听罢有意无意地念了一句:“皇上可急着看捷报……”

三人相互对望了几眼,也不说明,心中自知,恐怕皇上等不到毕自严徐徐图郑芝龙了。

饶心梅已经换了首曲子,在远处端坐焚香弹筝,赵谦等人默默地喝了几杯酒,不知如何开口,虽然大家都是自己人,但是史可法严肃自律,有些话有犯禁的嫌疑,赵谦韩佐信也不便明说。

终于韩佐信问道:“大人,是否推迟些时日……”

赵谦想了想道:“不可,今日即可启程。”

韩佐信听罢大悟,点头以为然。皇上可不愿意看着你赖在这里等圣旨,也不高兴臣子将什么都猜透。

毕自严在福建非但毫无进展,反而不顾建宁府危在旦夕,退到了浙江边境,朱由检十分恼火。

朱由检心情不好,便看谁也不顺眼。就说今儿晚上吧,侍寝的是周皇后的一个奴婢,这事本来也是皇后撮合的,那奴婢很得周皇后的心意,于是周皇后就想那奴婢生出龙种来,也就可以跻身后妃之列了,却运气不好,恰恰遇到朱由检心情不好。

那奴婢侍完寝,太监将其抬出了寝宫,并问皇帝:留不留?

朱由检烦躁地答道:不留。

不留便是不要让她怀孕,在现代是吃事后药,古代却要麻烦一点。有的书中很“文雅”地说办法是太监在妃子的一个穴道上按上一按,精水便流出来了,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按穴道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况且太监也不是武林高手,就算真存在这种武功,他们也是不会。

朱由检说不留,太监便将那奴婢按在床上,脱去亵裤,掰开她的双腿,然后用一根毛刷蘸了水在奴婢的下身反复洗刷,直到将留在里面的男人液体彻底清洗干净。这过程中,那奴婢可是遭足了罪,她的阴道壁也不是老得起茧子那种,用一把刷子在里面刷来刷去,疼得死去活来。

这些朱由检是不会管的,他只顾爽完就行了。休息不到半个时辰,朱由检便牵挂着御案上堆满的奏折,起了床,去了冬暖阁。

其实现在让朱由检最牵挂的,还是福建的战事。现在朝廷的三线作战,陈琦瑜进剿流寇,花了几百万银子,并没有多大成效,最后国策又改成了招安。东北的东夷也频频骚扰,让人心惊胆颤。还有福建的郑芝龙居然也反了,还公然北伐,朱由检只想尽快平息福建的局势,好抽出手对付流寇和东夷。

朱由检到了冬暖阁,坐到御案旁边,顺手便拿起一本奏折,开始看事由。

皇帝处理政事的时候,是需要一个大太监在身边侍候的,以方便随时咨询建议。所以内宫太监急忙跑到司礼监,找值班的大太监。

恰逢高启潜和曹化淳都在,两人推辞了一番,最后高启潜说道:“不如曹公和咱家一块去吧。”曹化淳便同意了。

两人来到冬暖阁,朱由检抬头看了一眼,便问道:“朕正要找你们。”

高启潜和曹化淳急忙跪倒。

朱由检道:“起来吧。”

高启潜和曹化淳这才站了起来,躬身立于一旁。侍候朱由检的,还有一些小太监和宫女,这些人也是精挑细选的人,必须要机灵,随时注意朱由检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才能符合皇帝的心意。

就像现在这个时候,是不需要朱由检吩咐的,太监宫女忙退出了冬暖阁。因为皇帝要说政务。

朱由检拿起一本奏折,递了过去,“毕自严上的奏书,你们先看看。”

高启潜和曹化淳同时伸出手来,要接朱由检的奏书,不料一起抓住了一角。

朱由检感觉有人接到了,便放了手,高启潜和曹化淳一起抓住,顿觉尴尬。高启潜急忙放手,谦让曹化淳,不料曹化淳也是同样的想法。

“啪!”奏书掉到了地上。

二人急忙跪倒,“奴婢万死,奴婢万死!”

侍候皇上,不是件轻松的事,所以高启潜和曹化淳这样做并不夸张。朱由检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叫二人起来,颇有深意地说道:“你们两个,还是缺少默契。”

曹化淳和外廷清流走得很近,温体仁失了圣心,就是曹化淳替清流在皇上面前说温体仁有党的缘故,高启潜则不然,朱由检才有此一说。

两人先后看完毕自严的奏折,曹化淳小心说道:“调集数省兵马作战,需要各方部署,或许多给毕自严一些时间,要好些。”

“恩。”朱由检闭目养神,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高启潜知道皇上是个急性子人,做什么事就想立马看见功效,毕自严停步不前,皇上一定不满,便顺着皇上的心意,旁敲侧击地说道:“朝廷财政困难,毕自严善理财,又是户部尚书,天下钱粮都在他手里管着,朝廷正需要毕自严……”

说到这里,高启潜突然很后悔,这不明说了自己的立场么,高启潜其实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站阵营,免得白受牵连。

但话已说出,高启潜总不能说“刚才口误,说的话不算”吧?只得又加了一句道:“皇爷找外廷再商议一下,就更稳妥些。”

朱由检以为然,临阵撤换大将,毕竟不是件小事,便说道:“值房今晚是谁值夜?”

高启潜道:“回皇爷的话,是元辅。”

“叫温体仁到冬暖阁来说话。”

因其他太监宫女都回避了,左右无人,于是高启潜说道:“奴婢这就去叫。”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三更了,高启潜到得内阁值房的时候,温体仁等人正在吃面。温体仁见高启潜过来,急忙放下碗筷问候。

温体仁正要问高启潜要不要也吃一碗,话还未出口,高启潜便一本正经道:“口谕。”

温体仁等忙跪倒。

高启潜尖声道:“叫温体仁到冬暖阁说话。”

说完,高启潜忙扶起温体仁,“元辅岁数也不小了,得保养些身体呀。”

温体仁道:“不打紧,老夫还很硬朗……高公,皇上找老夫何事?”

高启潜咳了一声,转身走出值房,温体仁会意,忙跟了出来,两人一边走,高启潜一边说道:“还不是毕自严那档子事。”

温体仁紧张道:“高公,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没有说,咱做奴婢的怎敢妄自揣度?”

“高公说的对。”温体仁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放回口袋,摸出一瓶玩意出来,递给高启潜,说道,“夏天天热,容易出汗,这玩意是西洋那边一个叫格拉斯(法国南部小城)的地方运到大明来的,能去味,高公不妨试试。”

温体仁说是去汗味,实际上是叫高启潜去身上的尿骚味。太监那玩意割了之后,可能伤到一些肌肉神经,尿液不受控制,长期都滴滴答答的,所以太监身上长年都有一股尿骚味,尤其在夏天味更大。

高启潜接过瓶子,打开嗅了嗅,说道:“哟,是香的,妇人才涂这玩意吧?”

温体仁道:“这种香味是专门给男子用的,不会错。高公嗅嗅,闻着挺清凉,高公常伴皇上左右,指不准皇上也得夸高公两句。”

高启潜听到“专门给男子用的”一句,很是中听,又想温体仁说的没错,皇上闻着尿骚味可能也不会好受,便欣然接受了。

两人走到冬暖阁门外,高启潜低声道:“咱家看皇上是等不及毕自严慢腾腾地部署了。”

温体仁一拱手:“多谢高公。”

高启潜点点头,撩开帘子躬身道:“禀皇爷,元辅到了。”

“进来吧。”

温体仁端正了帽子,扯了扯官袍,弯腰走了进去,叩拜道:“老臣拜见皇上。”

“平身。”

温体仁这才慢慢爬了起来,躬身立于一旁。朱由检见他慢腾腾的动作,说道:“元辅今年多少岁了?”

“回皇上,老臣今年虚岁五十九了。”

朱由检道:“五十九做首辅并不算老嘛,朕希望你能多辅佐朕几年。”

温体仁道:“老臣身体还硬朗,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高启潜说毕自严善理财,又是户部尚书,不宜长期在外戎马劳顿,元辅以为如何?”

高启潜一听心中大呼郁闷,一不小心说走了话,现在皇上反倒脱身,拿自己做了挡箭牌,也不知那些支持毕自严的清流会不会在心里忌恨自己。

温体仁一听,觉得高启潜好像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不似那个曹化淳,妈的在背地里向皇上说坏话。而且有刚才高启潜的提醒,皇上也是这个态度,正中温体仁的下怀,他可不想毕自严在福建又搞出名堂来,忙说道:“老臣以为,高公所言极是。内阁缺了户部尚书不行,钱粮的事儿都在他手里掌着呢。”

“恩。”朱由检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说道:“叫谁去福建接替毕自严?”

这下温体仁可有些犯难了,以前他自以为控制了内阁,就把持了朝政,现在方知,真正需要的,还有宿将猛帅,那些名声在外的名将,是一个都没有屈膝温体仁,到用的时候,温体仁一时找不到可以推荐的人选。

要是在以前,赵谦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是现在……温体仁是万万不会拉赵谦一把,让他复起的,那样的话,下边的人会怎么想?背叛必须坚决杜绝!

孙承宗在辽东,而且也不是温体仁的人,洪承畴更不用说了,和清流东林关系密切,可以说是温体仁的潜在对手。

温体仁想了一会,小心道:“皇上觉得陈琦瑜如何?”

朱由检摇摇头:“他只会花钱,看看山西怎么样了!”

“孙传庭。”

朱由检想了想,道:“西北还得靠他主持。”洪承畴派过了,他不愿意干这差事,朱由检又想了一会:“对了,赵谦不是生病回家养病去了?不知是否好了。”

温体仁忙说道:“赵谦资历尚浅,从未有大范围调兵遣将的经验,况且老臣听闻此人在江南一带名声极差,恐激起民愤,反而节外生枝。”

“哦……”朱由检点点头,心里却明白温体仁为何这样说,不就是上次赵谦那奏书,和温体仁对着干的事么?朱由检反而更觉得赵谦这人靠得住一些,只有自己让他干,他才有机会,让他明白,什么首辅都是靠不住的。

商议了半夜,也没商议出结果来,然后就散了。曹化淳回去,急忙给毕自严写信,要他明白,皇上是铁定要召他回来了,只是没有确定接替的人选罢了。好让毕自严有个准备。

主持福建的人选,成了朝里最关心的事,温体仁实在想推荐自己的人上去,可惜都不中用,皇上看不上,所以退一步,决不能让东林党的人去。如果让他们的人去,东林的势力和影响就会又扩大一些了。

自谕清流的东林党人,也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极力推荐自己的人,却都被皇上一一否决。

朱由检对于党争,感觉力不从心,但是下边的小九九,他还是了解的。朱由检已经不满意温体仁了,只是他决不能坐视东林一家独大,需要一些人制衡,温体仁无疑还是有价值的。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三二 催战的御史

被派去催促毕自严的人是吴宗达,万历三十二年的探花。因其为人正直,处事果断,宽严适度,关心他人,深受朝臣、言官的爱戴和尊重。

当然,言官的好感,对吴宗达的好处是很大的,这和他平时与东林关系密切分不开。

吴宗达对毕自严道:“皇上日夜期盼南方捷报,阁老宜速战,老夫定会极力周旋。”

时两人在中军大帐中,四周都是甲士,吴宗达见到官军声势不小,起码已经集结了数万兵马,粮草也有同僚好友一应照应,对于毕自严停步不战,吴宗达甚为不解。

毕自严屏退左右,说道:“老夫就给吴兄交个实底,如要捷报,恐怕得等到明年。军中起码有三个派系,各怀心思,老夫要控制局面,得需要时间。湖广何腾蛟,只管要饷,毫无战心,一心只想着发财。上月何腾蛟在其驻地派摸金校尉私挖古墓,被老夫知道,掌握了他的把柄,这才勉强能调动……”

毕自严喝了拿起扇子扇了几下,说道:“庐州总兵黄得功,老奸巨猾,阴奉阳违,根本一副事不关己的想法,要对付他,一时还没有办法。湖北刘良佐好些,听说他的亲兄弟在建宁府做通判,被围在里面了,倒是一心要战,却又提防着老夫,怕被利用。这样的摊子,如何与郑芝龙决战?”

吴宗达听罢,默然了许久,说道:“如此情状,老夫以为,阁老还是趁早准备回京师的好,这会儿皇上恐怕已在物色福建军务的人选了。”

毕自严叹了一口气,皇上的性格,他还是多少了解的,吴宗达说的都是老实话,再说他和吴宗达在朝里交情也不错,吴宗达也没必要蒙骗他。

吴宗达说道:“阁老以为,何人最适合这份差事?”

毕自严避而不答,扇了几扇,叹了一声:“恐怕朝中又得有一番争执。”

“阁老所言极是……”吴宗达低声道,“元辅对此事很是重视,看来他是想借机扳回局面。”

毕自严笑了笑,说道:“元辅现在的位置犹如火上烘烤,皇上不过想找个人制约东林而已,岂能坐视别人再置党羽?”

“只是元辅如不自知一般,反而想方设法在各处安插亲信……遭其陷害的同僚尚在镇抚司大狱,元辅一日在其位,同僚便一日不见天日。”

毕自严点头称是,想了许久,突然说道:“老夫知道有一人,是最好的人选!”

吴宗达急道:“何人?”

“辞官的浙直总督赵谦!”

吴宗达皱着眉头想了许久,未明白其中关节,遂说道:“请阁老赐教。”

“只因他是杨嗣昌的门人!”毕自严说道,“皇上早对元辅不满,只因未有合适人选,才使的众臣频频攻击元辅仍不得其效。清流意图让周延儒复起,代表政见,此举败也,皇上绝不会同意。”

吴宗达点点头,深以为然。清流就是这样打算的,因为找不到另外的人,有周延儒一般的名望,又是自己的人。而皇上是不愿意看到文官集团抱成一团,抗衡他的权力的,所以毕自严的考虑不无道理。

吴宗达想了想,说道:“除了周老,大伙觉得阁老堪当此任。”

毕自严急忙摇头自谦。他的心里其实也有这个想法,作为一个有抱负的儒学门人,辅佐君王澄清宇内,名垂青史,无疑也是毕自严毕生的追求。况且毕自严心里也有一套中兴大明的想法,wωw奇Qìsuu書còm网只是无法得到施行实践罢了。

毕自严也明白,皇上是认定自己是东林党人,想在这个时候做首辅,是徒劳的。毕自严一向认为,什么事儿,不能太急,比如现在进攻郑芝龙,内部没有协调好,便不能贪功急功近利。

“首辅的人选,必不能是东林党人!”毕自严踱了几步,说道,“所以老夫以为,是时候让杨嗣昌回朝廷了,杨嗣昌门下有孙传庭,卢象升,赵谦等宿将,根基深厚,足可与东林抗衡,以解皇上之忧,况且杨嗣昌为人忠厚,绝不会做出像元辅所为这般恶毒之事,对我等大为有利。”

“所以阁老举荐赵谦总理南方军务!妙!妙!”吴宗达一连说了两个妙字,突然眉头一皱,说道,“初赵谦是杨嗣昌的人,后来投奔了温体仁,现在又和温体仁闹翻了,这样的人,恐怕难以有什么作为,不知是否能熬到杨嗣昌复出……”

吴宗达说这话也不是信口开河,嘉靖年间的胡宗宪,虽平倭功勋不可磨灭,终还是因被弹劾为“严党”死于狱中。牵扯太多,难免被牵连。

“吴兄此言差也。”毕自严摇摇头道,“老夫观此人,有非常之能,才能在几次变革中幸免遇难,否则杨嗣昌罢官之时,他便跟着栽了,绝不会有今天。”

吴宗达听罢觉得好像是那么一回事,想当年杨嗣昌倒台的时候,多少党羽受到牵连,死于非命者不计其数,只有赵谦等少数人幸免,没有点能耐是不可能的。

毕自严道:“况此人在兵事上,尤胜老夫一筹。自长安起,大小经历十几次战事,无一不是以少胜多,百战不殆。数月之前,老夫命他为前锋,以两千余人,全歼郑芝龙五千多人,占据险要地势,老夫亲眼所见,感叹非常,现在福建这局势,说不准只有赵谦才能胜任。”

“此人真如阁老所言,老夫回京之后定向皇上举荐。”

毕自严点点头,举荐赵谦,一则兑现了当初给赵谦的承诺,二则毕自严认为,海贸之利,是缓解朝廷财政危机的难得机会,他掌管户部,不得不长远考虑,恰恰赵谦在这件事上和他的政见相同,拉拢一个朋友,对事情的成败总是有好处的。

内阁首辅换了几任,众人都说是党争所然,只有毕自严以为,真正的原因是无法解决朝廷的危机。只有皇上觉得有用的人,才能长久待下去,毕自严深信这一点,他是户部尚书,钱粮收入如果一年不如一年,谁也保不住他的乌纱帽。

吴宗达回京师的时候,已是八月了,他的运气比较好,干旱了两个月之久的京师,终于下雨了。

吴宗达在宫门外等候召见,突然下起了雨,他急忙躲到檐下避雨。不多一会,一个太监拿着伞走了出来,说道:“高公吩咐的,说吴大人待会要见皇上,别淋湿了,叫咱家给吴大人送把雨伞。”

吴宗达急忙谢过,果然不多一会,就有太监出来传话,叫吴宗达到冬暖阁。

见了朱由检,吴宗达将毕自严的意思转达给了朱由检。朱由检默然许久,睁开眼睛问道:“赵谦现在何处?”

侍立一旁的高启潜忙道:“回皇爷,赵谦辞官之后,请旨去了亡妻秦氏的家乡,朝廷恩准了,这会该在江西。”

朱由检每天要处理大量奏折,像请旨去亡妻家乡这样的小事,他是不会过问的,或许奏折他看过,只看了引黄便丢下了,所以没有印象。

“拟旨,速召赵谦和毕自严一同回京。”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三三 八月河水凉

秦湘的父亲和伯父相继去世,秦家家道中落,人丁凋零,其房产土地,交给了一个远方亲戚代管。看样子经营的不是很好,到处都很荒凉,连院子里都长满了杂草,只有那青砖红瓦的高大建筑,才透露出一些官宦世家的气息。

赵谦住进了秦家,倒引起了周围相亲村民的一番议论。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为秦家没人了,现在来了个年轻人,却连县太爷这样的大官都要跪迎,人们议论,听说秦家还有一个女儿,莫非是进了皇宫做了妃子?

秦家几世为官,也是个大地主,土地主要在南昌西北边的新建县,祀堂也在那里。新建县县令那日接到省里的公文,说浙直总督赵谦辞官,要来新建县,十分重视,迎接赵谦时竟然跪拜。因为知县知道,这些辞官的大员,只要没死,朝中定然有人。

这些事情,县令也是有些了解的,不然可能早已将秦家的土地兼并了。

乡里的乡绅乡老也常常前来拜访,一则和曾经做过封疆大吏的人交往可以自抬身价,二则这样的大吏定然有许多常人不曾有的见识,与之来往可以增长见闻。

管理秦家的人,是一个老头,赵谦也弄不清楚是怎么样的亲戚,出于尊重老者,便叫他秦伯。

“秦伯,这几年收成如何?”

秦伯腿有点瘸,唤赵谦为“秦家姑爷”,听起来有点别扭。

“安?这下面没有河,秦家姑爷要洗澡么?八月间了,凉水洗了肚子疼,还是烧水洗好。”

赵谦只得大声道:“不是问下面有没有河,这几年收成如何?”

“没有河,没有河,秦家姑爷,要听老人言,年轻人那,也别太折腾身子骨了。”

赵谦叹了一气,只得作罢,回头看见孟凡,说道:“走,到屋里下棋去。”

孟凡愕然道:“琴棋书画,那是书香门第家摆弄的玩意,卑职可是穷人家的孩子,棋艺不该献丑。”

这时王福走了过来,说道:“东家,老奴看得再雇几个下人,厨娘至少得雇一个,现在都是饶心梅一人操劳,实在有点……”

“行,这些事你看着办九成。”赵谦点点头,眼睛一亮,道,“王福,你可会下围棋?”

“这……老奴不敢献丑。”

赵谦顿觉无趣,这地方,房子修得还像模像样,却无聊得紧,一到晚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习惯热闹生活的赵谦,十分不习惯。明代人口自然没有现代这么密集,如同现代的农村,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乡下实在寂寞。

赵谦在心里叹了一气,有钱了,也不见得生活就满意,衣食无忧之后,人总是在追求自身的价值,要是就这么与仕途绝缘,他还真有点彷徨,不知道该做什么。

“饶心梅在做什么?”赵谦想起她,心道饶心梅肯定会下棋。

“忙了一天,这会该休息了,要去叫她起来么?”王福道。

“还是算了。”赵谦摆摆手。

这时小林走了进来,走到赵谦旁边悄悄说道:“东家,邻村的周财主送了个女子过来,怎么处置?”

赵谦正闷得慌,听罢支支吾吾道:“周财主想得倒也周到……”

小林道:“小的这就去,东家请回房等候。”

赵谦向内院走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耳朵不太好使的秦伯,无意间发现他的目光很愤怒的样子,而且炯炯有神,赵谦吃了一惊,细看之下,见其还是那副老态龙钟浑浑噩噩的样子。

兴许是错觉,赵谦摇摇头,一个六七十岁的乡下老头而已。

赵谦进得上房,仆人端了茶水上来,便退了出去。外面一声声蛙鸣,不觉得嘈杂,反而提醒着人,周围人烟稀薄似的。

当初做官的时候,屋里屋外,随时都是好几个丫鬟侍候,院里院外,何曾少了人?真是今非昔比啊。

不多一会,小林便带了一个女孩走了进来,将人送到,小林走出房间,把门带上了。

赵谦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相貌倒也长得周正,不过就是举止有些荒疏,见了生人很局促,到底是乡下地方的女人,村姑似的,没有见过世面,和京师杭州这些地方比不得。

饶心梅倒是个不错的女子,但赵谦却下不起手玩弄饶心梅,到底有交情,兢兢业业服侍自己那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赵谦指着旁边的凳子,说道:“姑娘请坐。”

那女孩很听话地坐了,赵谦瞟了一眼那女孩的坐姿,对于女人来说,腿分得太开了。于是赵谦连名字也懒得问,明天早上送回去便是。

“姑娘会弹琴么唱曲么?”赵谦看了一眼案上的古筝,这古代没有CD、MP3,想听听音乐只能听现场版,成本不低。

女孩答:“周东主买奴家之前,奴家是正经人家的女子,不会唱曲。”

这时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很遥远的琴声,赵谦侧耳一听,又听不见了。他摇摇头,心道环境太静了,得把人憋出幻觉来。

赵谦顿觉无趣,说道:“棋弈也是不会了吧?”话刚出口,顿觉是废话,能玩这玩意的,也不必卖身为奴了,当然饶心梅这样的人,毕竟不多。

女孩点点头,面上有些不快。

赵谦道:“周财主要你来做什么事?”

看来只能做肉体运动了,不过赵谦还是问清楚的好,一会自己要是直接摸了上去,万一这女人挺起大肚皮装处,岂不郁闷?

“东家说,赵官人叫奴家做什么,奴家就要做什么。”

赵谦哦了一声,说道:“那你把衣服脱光吧。”

感觉像是嫖妓,而且是按摩店发廊里面的低级玩法,没有眠月楼里面这样有情调。

女孩的优点是比较听话,毕竟赵谦是生人,她的脸上有两团红晕,细细索索地脱去了衣物。

赵谦审视了一番女孩的身材,不很满意,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腰部,有累肉,姿色立刻就下降了无数个档次。赵谦有了今天的财富和地位,玩过的女人也不少,这样的货色实在难以勾起他的欲望,不过这样叫别人离开,显然很打击人,赵谦这点素质还是有的。

案上的烛台里点着红烛,赵谦起身,撇上门,“呼”地吹灭了蜡烛,借着月光摸到床上,说道:“床上来。”

一夜风流,第二天早上,赵谦早早便叫人把人送了回去。

下午,王福向赵谦禀报,新添了几个奴婢仆人,还有园丁厨娘,赵谦忙叫王福通知饶心梅,其他的事别管了,专门侍候自己。

饶心梅走进屋里,脸上带着笑意,赵谦也不知她是在嘲笑自己昨晚饥不择食,还是想说:东家不能缺了我。

饶心梅的皮肤仍然保持着黝黑的化妆,穿着男人青袍,不过投足之间,自有一番优雅。人的感觉,犹如口味,实在很玄妙。

赵谦放下手中的书籍,正要想叫饶心梅弹一支曲子,突然隐隐约约之间听见外面有琴声,想起昨晚也是西边那个方向传来的声音,便问饶心梅:“你听见琴声没有?”

“啊?”饶心梅大概在想别的事,忙道歉道,“对不起,刚刚奴婢不慎走神了。”

“刚才你可听见琴声了?”

饶心梅停下手中擦桌子的动作,侧耳一听,摇摇头,睁大了眼睛看着赵谦,赵谦也细听了一下,琴声又不见了。

赵谦摇摇头说道:“还是你弹给我听吧。”

“东家想听什么曲子?”

“随意。”

“那……还是那首《送别》?”

“算了,那曲子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换一首,轻快些的,这几日不知怎地闷得慌。你可习惯这里的日子?”

饶心梅沉默了片刻,好似鼓足了勇气似的说道:“东家在,奴婢自然是习惯的。”

赵谦听罢哈哈一笑,饶心梅偷看了一眼赵谦的表情,黑脸上神态忸怩,因脸红颜色变得愈加黑了。

饶心梅低头走到案前,恢复了从容,小手很娴熟地开始焚香。赵谦坐到藤椅上,很享受地观赏着她的一举一动,就像人的舞姿,表演到位,演员的相貌也不很影响舞姿的观赏性。

突然饶心梅停下动作,说道:“东家,奴婢也听到琴声了。”

赵谦屏住呼吸,一听果然有琴声,这才相信自己并非有幻觉病症。琴声从西边传来,赵谦解开纱帘,向外看去,不远处是一栋宅子,也是秦家的财产,周围都是庄稼地,大概就是那栋宅子里传出来的声音。

琴声中,赵谦好似听见了战场上枪炮的轰鸣、刀剑的碰撞、士兵的怒吼、绝望的惨叫。

“和我下去看看,秦府还有什么人不成?”赵谦说道,他想起了秦湘,但是秦湘已不在家里了,以前赵谦做浙直总督的时候,几次派人寻找过,一直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饶心梅站起来道:“奴婢去找孟凡。”

三人一起出了大门,向那所宅子走去,同样的青砖红瓦,不过那宅子看起来比秦府还要荒凉,大门口长满了长长的杂草,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藏着蛇,明代的野生动物可比现代多。只有一条人走出来的小径勉强可以通过。

青砖宅子的大门锁着,赵谦走上去一看,并未锈坏,锁眼有频繁使用的痕迹。赵谦心道,刚刚才听见里面有声音,怎么就锁上了?

孟凡拔出佩刀,正要开锁,赵谦制止道:“这是秦府的宅子,不必破坏,去找秦伯开门。”

孟凡这才收起佩刀,拱手道:“是,大人稍候。”

过了一会,孟凡带着秦伯走了过来。赵谦问道:“秦伯,这宅子里住的什么人?”

秦伯偏起花白的脑袋,皱着眉头道:“啊?世上有没有魂?有的,有啊,我还等着这把老骨头作古了下去和老伴见面呐。”

赵谦郁闷,把嘴凑近了说:“这宅子里住的什么人?”

秦伯仔细听了说话,顿了顿,又说:“这里为啥有道门?宅子自然是有门的啊。”

赵谦只好放弃,抓住锁做了个开锁的动作。这个动作秦伯倒是看懂了,为赵谦开了锁。

要是连肢体语言他也看不懂,赵谦只好叫孟凡暴力开锁了,和这样一个老头交流实在是件费事的事情,赵谦已经失去耐性。

一行人走进院子,里面的景象让人沮丧,到处布满了蜘蛛网,院子里的杂草和荒地一样地疯长,院子中间的水池早已干枯,有几处房子已经坍塌了。

要是秦家的老祖宗看到这幅景象,非得气得从坟里蹦出来不可。

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那是落叶积下的厚厚一层。

赵谦和饶心梅对望一眼,意思是:这里像是有人住的地方吗?

赵谦四处看了看,就招呼孟凡饶心梅退出了宅子。这地方根本不是人住的。

“先前你确定听到了琴声?”赵谦问饶心梅。

饶心梅点点头,皱着眉头又摇摇头:“奴婢也不确定,但是……那音律奴婢还能记得一段。”

“对了,不是还有个奴仆服侍秦伯起居的么,你去叫他过来问话。”

饶心梅听罢告退,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带了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过来了。赵谦叫人端了凳子让老头坐了,问道:“西边那所院子,也是秦家的房产吧,是做什么用的?”

老头脸色一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赵谦等人大疑,孟凡道:“有什么不能和东家说的?”

老头才说道:“东家为何要问那所院子,已经荒废很久了,没人住,老爷在的时候就没人住那里了。”

赵谦道:“好好的一处房子,为什么没人住了?”

老头的神色有些奇怪,带着恐惧,“那里以前有个奴婢投井死了……闹鬼!”

饶心梅听罢身体一颤,手下意识抓住了赵谦的衣襟,赵谦沉声道:“圣人不语怪力神,我不信这世上有鬼。”

到了晚上,饶心梅迟迟不肯离开,赵谦也觉得周围静的可怕,他是不信神鬼,可人的本能,对未知世界充满恐惧,让他也十分紧张。

过了一会,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饶心梅被猛不丁这么一吓,“啊”地叫了出来。

一个身影飞快地冲了进来,赵谦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墙上挂着的佩剑,这时一看,原来进来的是孟凡,才舒了一口气。

孟凡以背抵墙,扫视了一番房间,并无异样,这才问:“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赵谦摇头苦笑道:“你一点声音都没有,饶心梅被你吓着了。”

孟凡这才歉意地拱手道:“请大人恕罪……卑职觉得那个秦伯不太对劲,暗地里留意其行踪,刚刚发现他提着食盒进了西边那所院子,卑职跟了过去,却不见了人。卑职以为,院子里定然住着什么人!”

赵谦看着饶心梅道:“怎么样,这世上大半的鬼神,都是人捣鼓出来的。孟凡,继续查探,看看那院子里究竟有什么人。”

大部分鬼神是人捣鼓出来的,当然,也有一部分是人类无法诠释的东西,比如赵谦穿越,就完全无法解释。

“是,大人。”

那秦伯进了院子,腿脚突然变得麻利起来,转进一处弯弯曲曲的走廊,四下看了看没人,便通过走廊,走进了尽头的一间屋里。

那间屋照样很脏乱,从落在地上已经腐朽的纸张和墙边上摆放的书架看,以前这里应该是一间书房。

秦伯打开书架上的一个暗格,将手伸了进去,只听得“喀嚓”一声,书架便晃动了一下。秦伯将手收回,推开书架,走了进去,又复拉回原位。

暗门里面,原来还有一个小院,这里完全和外面大相径庭,收拾得干净整齐,这才是人住的地方了。

秦伯走到一间房子外面,听得里面有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大伯,是你么?”

“是,大伯给湘儿送吃的食物来了。”

女子的声音不大,秦伯却听得真切,和之前耳聋眼花的情状大相径庭。

秦伯叫那女子湘儿,里面住的人正是秦湘。

几年前秦湘因被后金所俘,虽未受辱,却有辱御赐“贞淑夫人”的名声,本不应活着回来,赵谦率西虎营将她营救了出来,又恐朝中有人弹劾,便冒着欺君之罪,将秦湘送到江南。秦湘自京师回了江西,无处可去,又恐朝中官员查获自己,连累赵谦,便在此隐居。

秦湘的父亲在兄弟中排老三,已故去数年,老二便是以前的遵化指挥使秦长封,因牵连“魏案”,下狱,病死。这个秦伯其实就是老大,名叫秦长清,年轻时候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被御史查获,按律终身不得功名,遂自暴自弃,又因杀人罪下狱,秦家通关系将其救了出来,之后便灰心绝望,隐姓埋名,一直在老家生活。

秦湘的贴身丫鬟帘儿接过食盒,说道:“奴婢用的是无烟煤,不会被人察觉,大老爷不必每晚幸苦送东西来的。”

秦湘的眼角红红的,说道:“大伯,我相公还好吧?”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夫对不起秦氏祖宗……”秦长清脸上有些伤感,听了秦湘的话,随即变得严厉道,“不要再记挂着赵谦,此人不久便会复起,离开江西,等他走后,你过你的日子,他做他的官儿!”

“大伯……”

秦长清叹了一口气,道:“大伯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听大伯一句话,赵谦这样的人,绝不会为了女人授人以柄,更不会为了女人放弃仕途。如果他知道你在这里,大伯肯定,他定会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三四 猴子戴金箍

起初赵谦有点愤怒,秦湘竟然不相信自己了,想当初冒着多大的压力才保了她的性命,如果真要杀她灭口,救她作甚?

不过当秦湘看到赵谦就情不自禁地扑过来痛哭的时候,赵谦的心软下来了,女人的眼泪,是十分强大的。

忽报京师传圣旨的太监到府门外了,赵谦忙命人大开府门,率孟凡等人出门迎接。见一个太监正双手小心擎着一卷黄绢。

赵谦心道定是复起的圣旨,心中又惊又喜,但天恩难测,他又有些忐忑。

“公公堂上请。”赵谦忙躬身说道,又回头对孟凡说,“吩咐王福,立刻焚香迎旨。”

太监昂首挺胸走进客厅,赵谦在旁边小心带路。太监站在客厅上方,待焚香毕,扯了扯衣襟,朗声道:“圣旨,赵谦接旨。”

陪同太监的新建县孙县令知道大伙要跪拜了,忙让到一边。屋里除了太监之外的所有人叩拜于地,高呼万岁。

“制曰:今国家之防御疏略,三大营之兵以卫京师也,乃马半羸敝,人半老弱。九边之兵以御外寇也,皆勇于挟上,怯于临戎……赵谦乃当力壮,养病日久,复出以堪国用,即可回京复旨。钦此。”

赵谦接过圣旨,朗声道:“布衣赵谦,接旨,谢恩,吾皇万岁。”

圣旨里的“勇于挟上”让赵谦汗颜不已,幸亏当初主动请辞,不然还不得被疑心着,被锦衣卫时刻盯着自己?

赵谦接了圣旨,太监不再是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了,亲热地对赵谦说道:“赵大人的病可养得差不多了?高公叫咱家问赵大人好。”

“高公还惦记着兄弟,真是患难见交情那!”赵谦立刻做出一副感怀的表情。复起的希望让他立马焕发出了精神,这种场合简直是经验丰富,得心应手。

人,还是做自己擅长的事,才能找到自身的价值啊。

孙县令暗呼一口气,听太监的口吻,这个赵大人可是关系硬得很,连宫里也有人,孙县令兴庆着自己这些日对赵谦礼节还是周到的。

“恭喜赵大人高升,下官在庄上备了一桌新鲜酒菜,如赵大人与公公不岂,就当为二位送行如何?”孙县令低声下气地说道。

赵谦笑道:“如此这般好意,赵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行人来到孙县令的庄园,坐上客厅,孙县令道:“今日下官为贵客准备一样别致的菜,保准二位从未吃到过。”

太监脸上有些不屑,心道咱家在京师,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江西这样的小地方能弄出什么稀罕物出来?

不料过得一会,几个仆人竟抓了一只猴子上来,赵谦与传旨太监对望一眼,不知孙县令要搞什么名堂,难道吃饭之前还要耍耍猴戏?

仆人又抬了一张方桌上来,方桌中间挖了一个洞,不大不小,将猴子绑了,放于桌下,猴脑袋正好从那个圆洞中伸了出来。

赵谦见罢明白过来,原来这只猴子便是今天的菜:生猴脑。这道菜在现代并不希奇,没想到明朝的时候便有这种吃法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端着一个银盆走了上来,先用一个铁箍将猴子的脑袋箍紧。赵谦心道《西游记》里孙悟空戴金箍的桥段,敢情作者是吃猴脑得到的灵感。

大汉从银盆里取出两把亮铮铮的道具,动作十分麻利,用右手的工具轻轻敲了一下猴子的脑袋,然后用左手的刀具一割一挑,只听得“呈”一声,就将猴子的头盖骨取了下来,露出了红白相间的脑花。

孙县令躬身道:“请坐。”

赵谦和传旨太监对望一眼,默不作声,赵谦让太监坐了上首。

大汉向猴子的脑花上撒了一些佐料,猴子“吱吱”地挣扎着,但是铁箍箍得非常紧,它连一丝也动弹不得。

大汉又从银盆中拿出一把汤匙,伸向了猴脑,突然一声惨叫,回荡在客厅中,赵谦一看,那猴子的眼角流下了两行眼泪,眼睛紧闭,大概是死了。

传旨太监没有吃过这玩意,赵谦也只是听说过,亲眼见到,不由得脸上变色。仆人将脑花舀到金丝小碗中,分到三个食客的面前。

这样一份菜,吃得人心惊胆颤,当然,也十分刺激。少顷,传旨太监突然笑道:“孙县令这道菜,却是用心良苦,颇有深意啊。”

说罢,太监端起小碗,舀起一勺脑花吃下。孙县令紧张道:“公公,味道如何?”

太监竖起大拇指道:“不错,很是鲜美,这味儿,这感受,回味无穷。”

赵谦点点头,这宫里的太监,很多见识非浅也。一会仆人上美酒,猴脑为下酒菜,三人便在猴子眼睛下面的泪痕面前,谈笑风生,开怀而饮。

这顿酒吃得十分刺激,还有刺激的东西便是银票,赵谦和传旨太监一人得了一大叠银票。银票可能有几万两,赵谦并不把这点钱放在眼里,但是太监笑纳了,他也只得很爽快地揣进了口袋。

传旨太监道:“孙县令,这事儿你还得指望着赵大人。不过赵大人可是高公倚重的人,这点事你大可放心。”

孙县令躬身道:“公公说的是,还望赵大人多多提携。”

赵谦心里有些不爽,孙县令这样的人,他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一个小小县令,竟能贪墨如此多的银子,要是收于门下,指不定能惹什么麻烦出来。

要知道,有些穷省,整个省一年的赋税才几万两。不过赵谦不敢拒绝,这太监是宫里的人,可不能轻易得罪,只得笑道:“公公说的话,赵某自然要马首是瞻。”

从孙县令的庄园回来,赵谦即刻命人收拾行李,明日便启程回京。特意找到秦湘,叫她收拾收拾,跟着自己。怎么说,秦湘是赵谦的原配夫人,赵谦不愿意再让她留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事情都过去几年了,就算朝中有人查获,弹劾自己欺君,也有理由给自己开脱,比如以前以为秦湘死了,毫不知情之类的。

赵谦见秦长清也在那里,便说道:“秦伯,您可愿意和晚辈们一起走?以后也好和湘儿给您尽孝。”

秦长清见赵谦执礼甚恭,并对其表现出来的一点情谊有些好感,但嘴上却说道:“观尔做事拖泥带水,非成大事者,老夫已无多时日,就想在这祖宗留下的土地上终老,你好自为之。”

这老头现在看起来精神不错,不过年龄始终是太大了,赵谦也只得由他去。

秦湘从西边那栋荒宅子搬了出来,走进赵谦的房里时,见有个皮肤黝黑的小生正在收拾房间,秦湘一见,便知是女子,细看脸型身段,还是个不俗的女子,秦湘心里冒出一股莫名的醋意和危机感。

那小生便是饶心梅,在秦湘的心里,饶心梅和帘儿同为奴婢,却有很大的不同,帘儿是秦湘的人,而饶心梅却是秦湘不相识的对手,秦湘可以想象,自己不在赵谦身边的日子里,都是这个女人和赵谦相伴,日久生情,非妄言之语。

饶心梅自然也听说了秦湘的事,见到秦湘,已猜出了她的身份,急忙作了万福,道:“奴婢见过夫人。”

秦湘忙扶住饶心梅,笑道:“妹妹快别这么叫,叫姐姐就是了。”

饶心梅为难道:“这……上下尊卑,奴婢不敢。”

“什么上下尊卑的。”秦湘低声道,“如叫我夫人,恐对夫君不利,此事还是不要张扬出去,被下边的奴婢知道了。”

饶心梅见秦湘和蔼可亲,顿生好感,小心叫道:“姐姐……”

秦湘顿时眉开眼笑,两颊露出两个小酒窝来。

次日,赵谦等人开始上路,北去京师。在路上走了月余,才到达京师地界,还是有车船乘坐的情况,无法想象那些进京赶考的书生,靠双腿是怎么走到的。

传旨太监和赵谦同路,进了京师的内城,便和赵谦分手,太监自去紫禁城复命去了,分手的时候,太监小声提醒道:“赵大人别忘了孙县令的事。”

太监是怕别人花了钱,你不帮忙,他闹将出来。

赵谦点头称是。

这事要是在以前可好办,温体仁是吏部尚书,提拔个把官员那不是举手之劳?但是现在温体仁显然和赵谦不在同一条船了。

赵谦本想敷衍了事,或者差人叫韩佐信将孙县令的银子送还就完事,但是转念一想,这事还得尝试一下,因为他真正想办的,是要邹维涟复起。

邹维涟就是最先到福建平息南海事务的那个福建巡抚,后因温体仁和李貌的政治交易,导致邹维涟罢官。赵谦任浙直总督的时候,邹维涟对赵谦表示了效忠。

赵谦对邹维涟很是看重,因为这次回京,很显然是皇上要自己解决福建的烂摊子,邹维涟可派得上大用场。

京师那所院子还在,赵谦命人收拾一番,便和家人住了进去,等待皇上召见。

因在路上耽搁了月余,现在已经接近十月(农历)了,秋冬之交,京师的天气干冷得厉害。不过赵谦仍然习惯坐在院子里,他喜欢看院子中的落叶,落叶很安静很从容,那种姿态能影响人的心境,让人心静。

饶心梅端茶上来,说道:“刚刚王总管(王福)见了司礼监高公公的干儿子李公公,王总管说,李公公传高公公的话,东家刚到京师,皇上还未召见,高公公就不便为东家洗尘了。”

赵谦端起饶心梅送来的茶,揭开杯盖,闻了闻,还是那股子江南的味儿,到底是出自饶心梅之手。

“叫王福告诉李公公,高公公的意思,我自然理解。”

赵谦想起邹维涟那档子事,或许高启潜能帮上忙,但是推荐人,还得经过吏部,他一时找不到好办法,便抬头看那空中纷纷扬扬的落叶,沉思对策。

推荐邹维涟,元辅必然会从中作梗,赵谦想来想去,准备从江西那个孙县令入手,也先作试探,万一受阻,也没什么损失。

因查到江西布政使司有个空缺,赵谦便先向吏部推荐了孙县令,又找到传旨那个太监,毕竟大家都得了孙县令的好处,那太监肯定会出力,在高启潜耳边吹风。

高启潜知道是赵谦的事,但是却不愿意和元辅抬杠,将事情拖了下去。赵谦明白,高启潜这样左右逢源的人,是不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

赵谦想来想去,邹维涟的事,只能直接向皇上说。这样做自然是很冒险的,因为如果皇上顶不住元辅的反对,那起用邹维涟就不再有机会了。

在家闲了三日,八月二十八,终于有太监传旨,宣赵谦进宫见驾。

因赵谦现在还未被委任任何官职,赵谦便找出一件平整的青袍布衣穿上,跟着太监去了冬暖阁。

在冬暖阁面君的,还有温体仁、毕自严等大臣,司礼监高启潜和曹化淳也在场。众人行叩拜之礼,宫女太监已很快退出了宫殿。

朱由检说道:“平身。”

众人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朱由检见温体仁最后一个爬起来,又说道:“来人,赐温阁老坐。”

温体仁忙道:“谢皇上隆恩。”

这时,高启潜走到旁边,展开一卷印着祥云图案的黄绢,(第一个字,写在右上角第一多祥云图案上)说道:“皇上有旨。”

刚刚才坐下去的温体仁又从凳子上站起来,跪拜了下去,赵谦看在眼里,一阵暗笑,又些说不出的快感。

“制曰:国重干城之选,宣力惟人。朕惟尚德崇功。国家之大典,输忠尽职,臣子之常经。古圣帝明王,戡乱以武,致治以文。朕钦承往制,甄进贤能……赵谦加兵部尚书衔,总理浙直福建湖广军务。尔其欣哉。”

赵谦听罢,果不出其然,忙双手接过圣旨,朗声道:“臣赵谦接旨,谢吾皇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偷偷看了一眼温体仁的脸色,赵谦心道皇上直接下圣旨此举,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你温体仁再怎么地也不能公然抗旨和皇上对着干吧。

温体仁涨红了脸,仍然默不作声,他有些沮丧,这个背叛自己的赵谦,得到高升,对下边的人,是个十分不好的信号。

朱由检问道:“赵谦,你去福建,多久能平息叛乱?”

赵谦早已打好腹稿,流畅地说道:“击退郑芝龙攻势,一月足也。”

急性子的朱由检一听面有喜色,但是他怕赵谦如袁崇焕一般说的好听,到了地方做的却不是那么回事,便问道:“毕阁老办事历练,数月尚不能平息,你言只需一月,此话当真?”

毕自严听罢汗颜。

赵谦道:“君前岂能戏言?毕阁老为人持重,况阁老善控大局,赵谦善沙场征伐,此乃术业有专攻而已。”

毕自严听罢神色才缓和了一些。

“好一个君前无戏言,朕就在京师静候你的捷报。”

赵谦又道:“臣还有一言。”

朱由检心情比较好,爽快地说道:“赵谦请将讲。”

“臣本长安布衣,皇上不拘一格降人才……”赵谦说不拘一格降人才时,这个新语句让朱由检点了点头,赵谦继续说道,“现今已位至兵部尚书,臣的一切,都是皇上所赐,敢不尽忠以报皇恩?臣以为,大明之危,危在财乏,致使流民抚无钱粮,将士战无军饷。今南海有千万之利,朝廷不可不设法图之。”

赵谦这番论调,在奏书中也说过,也是老调重弹,朱由检自然知道赵谦的意思,毕竟有议和的倾向,朱由检沉吟不已。

温体仁急切地说道:“皇上,郑芝龙叛乱地方,目无君上,此等乱臣贼子,不大加剿灭,不能以儆效尤!”

既然和温体仁的脸已经撕破,赵谦顾不得对他温体仁低声下气,争锋相对道:“西北流寇,不是叛乱地方,不是乱臣贼子?都要剿灭,元辅要拿什么来剿灭?!”

温体仁愤怒异常,最让人愤怒的,是一个曾经对你马首是瞻的人物,现在有恃无恐和你抬杠,温体仁怒道:“流寇缘出饥荒,岂能和郑芝龙之辈同日而语?”

赵谦盯着温体仁,毫无惧色,毕自严看在眼里,暗自赞叹果然没有看错人。

“皇上乃天下人之君父,岂有饥荒便背弃君父之理?动辄执干戈胁迫皇上,其心可诛!”赵谦一个“其心可诛”说的十分大声,连温体仁都吃了一惊,心有惧意。

赵谦继续道:“古圣帝明王,戡乱以武,致治以文。这是皇上说的,岂如元辅一般迂腐,不知变通?难道你要挑唆皇上穷兵黩武不成?”

温体仁听罢气得张着嘴喘气,说不出半句话来,高启潜忙喊道:“快叫太医。”

温体仁终于呼出气来,说道:“老夫还撑得住,谢高公好意。”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二人争吵,如果是毕自严和温体仁吵起来,朱由检倒觉得很正常,偏偏是赵谦和温体仁吵起来,朱由检十分好奇,半天没有想透。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三五 小桥换大桥

几个大臣从冬暖阁出来,温体仁“哼”了一声,气冲冲地走前面去了。赵谦急忙让道,已经不在皇上面前,这会儿和温老冲突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赵谦知道毕自严在后面,故意放慢脚步,等着毕自严,好说几句话。在这个当口,赵谦是不敢私下去拜访毕自严的,免得有朋党之嫌。

毕自严也很配合,两步做成一步走,追上赵谦,小声说道:“廷益敢和元辅争锋相对,胆识令老夫佩服。”

“赵某感怀皇恩,不敢有私心,为朝廷社稷力争而已。”因赵谦加封兵部尚书衔,当然,他是不能执掌兵部的,只是给一个地位而已,但已和毕自严一个级别,遂不必自称下官。

赵谦低声道:“欲与郑芝龙争食,光是武力相逼是不成的,赵某还需邹维涟,请阁老多多提携之。”

毕自严点点头:“廷益只管放心,此事老夫自有主张……对了,最近皇上对前朝实录的修编不甚满意,获罪者甚多,闻杨嗣昌精通考证,又是廷益的祖师,廷益此去江南,能否借道湖南,询问一下杨老的意思?”

赵谦听罢心道,毕自严等人难道要想杨嗣昌复起了?赵谦正在思考其中关节,突然发觉还未答话,忙拱手道:“赵某定然照办。”

这时毕自严突然提高音量道:“哎呀,廷益,那副字画老夫可是找了好久,那就多谢了。”

赵谦一愣,随即察觉到有人走近了,马上神色为之一变,笑道:“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阁老不必客气.”

“那老夫告辞了。”

“阁老请慢走。”

赵谦回到府中,对饶心梅说道:“传下去,即刻收拾东西,明日便启程南下。”

因昨天赵谦还说这次到京师,得为邹维涟的事有一阵子忙活,现在却急着要走,便不解地说:“出什么事了,东家为什么这么着急?”

赵谦道:“没什么事了,邹维涟的事,用不着咱们操心,毕自严要恩公杨老出山,元辅是不会轻易答应的,毕自严一定会借邹维涟的事投石问路。福建那边,建宁府被袭扰了数月之久,恐难长久,建宁府一失,各处要道失守,要夺回来得花大量时间,我们得尽快救援。”

赵谦来京师的时候,走了一个多月,因为要皇上有个等待的过程,体现出路途遥远,召之不易。去的时候,快马轻舟,不到一个月便到了杭州,召集了张岱韩佐信等人。

到了杭州,赵谦却不急着率军救援建宁府,一面张岱招募新兵,又命应天府制造局赶制火器,一面派人去了湖南,寻访杨嗣昌。

这下杭州的官员知道赵谦确有背景了,罢职不过数月,不仅复职,还升了一级。杭州官员,纷纷表示效忠,赵谦以筹集军饷为名,收受了无数钱财。

一日,赵谦正在吃饭,饶心梅走了进来,说道:“东家,府上送来几封急报,韩先生叫奴婢立刻送东家过目,奴婢这才……”

赵谦道:“不打紧,你看一下,说给我听。”

“是。”饶心梅故意将漆封面对赵谦,然后扯开信封,浏览了一遍,然后说道:“孟将军报,今年秋闱,杭州主考官是知府史可法。去岁在公众地方谩骂东家者,全部落榜。”

赵谦继续吃饭,头也没抬。

饶心梅知道他在听,又扯开一封,看完说道:“张将军报,西虎营新增军士三千余人,请拨军费四十万两,用于军饷粮草及向制造局购置新火器。”

赵谦加快了吃饭的速度,饭量便是工作量,得先吃饱了不是。

“韩先生报,去湖南武陵拜访杨老的人已经回来,杨老闭门谢客,多次努力,但没能见到杨老。”

“啊?”赵谦将嘴里的菜饭吐回了碗里,急忙站了起来,“叫韩佐信到书房见我。”

“是,奴婢这就去叫韩先生。”

赵谦急冲冲地出了房门。饶心梅也走了出来,走出正房,向右拐,是一个长廊,书房就在长廊的尽头。

长廊上两个丫鬟正端着菜走过来,饶心梅喊住她们:“东家吃过了,不必送过去,去将房间打扫了。”

虽同是府上的奴婢,身份还是有别的,两个丫鬟恭敬地说道:“是。”

饶心梅出了从走廊过去,出了月洞门,去叫韩佐信,而赵谦去了书房。

过了一会,饶心梅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来,说道:“东家,韩先生到了。”

“快请进来,上茶。”

韩佐信入,赵谦请他坐了,皱眉道:“佐信派去的是什么样的人,怎地连杨老的面也没见着?”

韩佐信面不改色,说道:“此人是佐信的同窗,叫容七,大人见过,几年前大人在西北黄陵县脱困时,佐信也是派的此人给大人报信。容七没有见到杨老,那就算是佐信亲自去,也是见不到。”

赵谦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来,说道:“那如何是好?”

“佐信以为,杨老只会接见一个人。”

“谁?”

“就是大人。”

赵谦张了张嘴,站起身踱了几步,韩佐信见赵谦为难,以为是他心里挂念前方战事,韩佐信便说道:“建宁府关系福建战局,杨老却关系整个朝廷。兵贵神速,同样适合于朝中争斗,毕阁老与元辅之间的争斗,和大人关系密切,大人不可不察!”

“这个我自然知道。”赵谦道,“我是想,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杨老。”

“杨老是大人的祖师,大人着布衣便是,也可避免朝中非议。”

赵谦点点头道:“佐信所言极是。”

于是赵谦令张岱率军南下,自己与韩佐信孟凡等人赶去了湖南武陵,寻访杨嗣昌去了。

杨嗣昌住在武陵县碴口坡,祖籍便在这里,还乡的官员,是必须回到祖籍的。赵谦等人到了碴口坡,经武陵县令带路,找到了杨嗣昌的府邸。

和秦湘的娘家一样,杨嗣昌的庄园不在城里。赵谦等人行至一条小河边,县令指着河对岸的一所大庄园说道:“赵大人,杨老的府邸就是那里了。”

赵谦举目望去,见那庄园由青砖围成,里面是一片园林和古式建筑,这样的构造非得书香门第几代积淀不可。

庄园外面,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江南气温高,稻田一般要收两季,第一季收完,把稻桩留在田里,稻桩发芽,还可以收一季,这稻田里绿油油的庄稼,便是二季稻了。

小河面上,有一道小桥,河边上一个牧童正坐在牛背上吹着牧笛,这地方,还真是世外桃源。

一行人正要过桥,桥对面走来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老农见是几个衣着干净的人物,可不是泥腿子,急忙站在桥头,等赵谦等人先过去。

赵谦向老农喊道:“请老人家先过。”

先尊重别人,自然别人也尊重你,老农喊道:“我没事哩,你们人多,先过那。”中国的农民,自古便是善良的。

赵谦这才和一干人过了桥,看了这道桥,说道:“乡亲们如有地在河对岸,往来可不方便。”

老农吸了一口旱烟,说道:“可不是啊,要是涨水,这桥也会淹了。”

赵谦灵感一来,说道:“对面那片庄园的主人杨老,老人家可知道啊?”

老农脸上肃然起敬,“咋不认识哩?俺家种的地便是杨老爷家的。”老农见这几个人是外乡人,居然知道杨嗣昌,自然是有关系的,不忘加了一句:“杨老爷家的地租子少,遇到旱涝,还指望杨老爷接济,可积了阴德,村里人要给杨老爷修庙哩。”

赵谦道:“晚辈是杨老的门生,名叫赵谦,想为乡里人做点事,这道桥往来十分不便,欲捐资重建一道大些的,可麻烦老人家带晚辈去见乡老?”

老农喜道:“哎呀,贵人可是积善行德,菩萨心肠啊。这事找杨老爷就行了,乡里有个啥事,都是找杨老爷家评的哩。”

明代乡里基本没有政府官员管事,除了命案这些大事,都是乡老或者德高望重的人裁决,而裁决的依据不是律法,是习俗和道德。

赵谦为难道:“杨老可是个施恩不图报的大善人,不愿意接受我们这些门生的孝敬,晚辈怕是见不着啊。”

老农不解道:“修桥铺路,那可是实打实的善事,贵人等等,我去找何瑞家的说说,杨老爷也不是啥事都出面的,都是何瑞家的出面,这事他咋不办呢?”

赵谦忙感激道:“这桥修起来,老人家也有一份德呢。”

老农裂开嘴露出被粗燥食物磨损的黄牙淳朴地笑了。

这事何瑞家的知道了,可不敢不报。杨嗣昌府上知书达理通晓时局的人可是不少,一问便知,这赵谦可是兵部尚书、总理五省军务的督师,皇上身边的大红人。

这样一个人,跑到这乡里来修桥,很明显会引起关注,杨嗣昌不见赵谦,反而有欲盖弥彰心虚朋党之嫌。再说杨嗣昌的儿子刚考上进士,还没有任何作为,他真的甘心这样就退隐了么?

于是就有人找到赵谦,说杨老爷有请。

赵谦等人便这样进了杨府。赵谦留意观察,府中庭院布局,深得其法,仆人衣着整洁,举止合乎礼仪,真乃书香门第的气派,和一般的财阀地主庄园,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所以俗话说的好:穷不丢猪,富不丢书。

仆人将赵谦带到客厅,走到门前,躬身道:“老爷,赵大人到了。”

杨嗣昌迎出门外,见赵谦身着布衣,一副恭敬的样子,顿时把未出口的“赵大人”换成了廷益,面有不满之色道,“你总理五省军务,身系朝廷大事,跑到这乡下来作甚?”

赵谦纳头便拜:“回祖师爷话,人伦常纲,做人之本,学生不敢忘记祖师爷教诲。此次打搅祖师爷清修,实为请教祖师爷平叛方略,如此为皇上办的事,才能办得更好了。”

杨府下边的人见兵部尚书(军委主席)对自己老爷也是这样尊敬崇拜的样子,心里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在杨府做仆人,可比在别人那里做仆人高明许多了。

杨嗣昌见赵谦双膝跪地,脑袋磕得咚咚响,也是吃了一惊,心道这人倒不是忘本的人。以前还在内阁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这个赵谦这么能耐呢?

杨嗣昌暗暗惋惜,也暗暗自得,自己门下,可出了两个名将,孙传庭就是一个,现在又有一个赵谦。桃李满天下,大概是每个老师最得意的事情。

“皇上委以重任,你万不可辜负了皇上。”杨嗣昌这才收住面上的怒色,“起来吧,秋气重,地上凉。”

恩威并施这一套,杨嗣昌用得是相当老练,就算现在归隐了,仍然情不自禁会用将出来,这大概就是职业病吧。

杨嗣昌一口一个皇上,还不忘歌功颂德,让赵谦意识到,祖师爷并未死心。

赵谦爬了起来,跟着杨嗣昌进了门。韩佐信孟凡等人只能站在外面喝西北风的份。

两人分上下坐了,喝着茶,杨嗣昌这才说道:“闻廷益治下的西虎营骁勇善战,近来又招募新兵,装备新式火器,既然如此,速去将郑芝龙赶下海便是,还来问老夫作甚?”

杨老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了然也。赵谦心里道,他这心不都在朝廷么?说什么将郑芝龙赶下海,明显是在装傻,连赵谦给西虎营装备火器的事都知道,朝廷里的那些动向,杨嗣昌还能不知道么?

赵谦边想边说道:“朝中方略,祖师爷自然也知道了,毕阁老与学生的意思,是逼郑芝龙求和。郑芝龙自然不愿意下海沦为海贼之流,所以朝廷想与郑芝龙达成共赢的局面。”

杨嗣昌门生遍布天下,必要的信息,他自然了解,听赵谦提到毕自严,杨嗣昌的神色为之一变,很是复杂,有紧张和担忧,更多的,是希望。

“如此,光是武力逼迫是不行的,还需要一个人,邹维涟。”

杨嗣昌一句话,一针见血。赵谦大为敬仰,这次是打心眼里敬仰,心道姜还是老的辣。

赵谦说道:“邹维涟和元辅有芥蒂,复起恐非易事,不过毕阁老答应了,想尽办法也会办成这事。”

杨嗣昌正想着这事的关联,听罢赵谦的话,脱口而出道:“毕自严要悖着温体仁办这事,恐怕不只是为了帮廷益的忙。”

赵谦一听大喜,杨嗣昌虽然是杨嗣昌,但也是人不是,是人就会疏忽中套,忙说道:“祖师爷一句话,道破了玄机也。”

杨嗣昌脸上尴尬,心知中计,又打量了一番赵谦,心道以前怎么完全没看出来此人有如此心机呢?

此时的赵谦一副谦恭的态度,表面无懈可击。杨嗣昌微微点点头,心道这个赵谦比孙传庭还要堪用一些,这次复出,手里又多了一张王牌。

杨嗣昌的精神格外地好起来。

晚上赵谦等人被杨嗣昌留下,就在杨府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仆人送来早饭,对赵谦说道:“老爷请赵大人用膳之后,到荆扉草堂听琴。”

赵谦客气道:“那等会劳烦引路。”

早饭之后,赵谦在仆人的引领下,到了庭院深处,曲径通幽,石板小路上落满了树叶。所谓荆扉草堂,其实就是一处大亭子,之所以是草堂,是屋顶盖的是稻草。

一个白衣女子坐于亭子外面的山石之旁,正在焚香试琴。

赵谦走进草堂,先对杨嗣昌执礼,杨嗣昌请赵谦坐了,凝神看着草堂外面飘扬的落叶,叹了一声。

“咚!”远处的琴师只鸣了一声。

赵谦潜吟了一句:“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馀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咚!”又是一声。

这种情景,只有一个人唱是无趣的,杨嗣昌也唱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杨嗣昌眯着眼睛,完全进入了先祖那种情感之中。谁说中国无信仰?历史与祖先,便是信仰,只是这种信仰被政治需要刻意破坏掉罢了,四旧而已,不能作为信仰。

杨嗣昌清唱完,琴师缓慢地开始了弹奏。

赵谦心里想的是尽快把毕自严交给自己的事儿给办了,建宁府那边,可是紧急得很,自己立了军令状的,只有一个月时间。

但赵谦仍然作出一副沉浸而悠闲的样子,因为天大的事,大不过杨嗣昌复起。后台的重要性,赵谦深有体会。

杨嗣昌看了一眼赵谦的表情,说道:“毕自严带了什么话吧?”

赵谦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毕阁老说,皇上对前朝实录的编修很不满意,闻祖师爷精于考证,但不知祖师爷惜磨否?”

杨嗣昌道:“前朝实录,可不是仅仅精通考证便能编修好的啊!”

赵谦听罢躬身道:“学生受教。”

这时,一阵凉风灌了进来,带来的秋意,也让那叮咚的琴声,更加进入境界了。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三六 无毒不丈夫

“喂,兔崽子,家里死了爹娘啊,愁眉苦脸的作甚?妈的!你,就是你,弹药不是包好的分量么,你还敢倒掉!”一大清早,张岱便在外边嚷嚷开了,正将新兵老兵整合在一起操练。

赵谦听的骂声,和韩佐信走到帐篷门口,举目望去,帐篷、靶子、人群都在眼前,还有地上的土灶上冒的烟,是随军厨子在做早饭。眼前的一片景象,煞是热闹。

那日赵谦拜访了杨嗣昌,便急冲冲地赶到了福建建宁府,此时张岱已经传达了命令,西虎营连同浙江边界上的讨郑大军,已经开拔到了福建。

现在驻扎的地方叫五指山,就在建宁府郊外。郑芝龙久攻建宁府不下,已经攻占了各处要道,建宁府已成孤城,粮草殆尽,唯一的希望便是赵谦这支军队。郑芝龙已调重兵迎战赵谦,主力就驻扎在对面五指山的另一座山峰上。

“你们这些没长卵子的东西!怕炸膛?炸膛顶多少个手指头,要打不死前面的敌兵,少的就是脑袋!”

张岱骂完,那一队的小旗长才喊道:“各人听令,准备……”

“放!”

“砰砰砰……”

“你娘的,打天上的鸟那?”

这时,远处又响起了萝卜的喊声:“兄弟们,跟着我萝卜吃肉喝酒啊!”

赵谦将目光转过去,那远处的空地上摆放着许多稻草人,萝卜正带着一群新兵要训练马上劈砍,老兵们站在边上,各自盯着自己带的新兵,等会要指正错误。

萝卜一声大喊:“杀!”马上的一群人便向着那些稻草人风卷而去。

韩佐信对赵谦说道:“我军士气高昂,可一战而剪灭郑芝龙主力。”

赵谦掏出单筒望远镜,看了一番左右翼官军的动静,左翼驻扎的是刘良佐的武昌兵,右翼是何腾蛟和黄得功,都没什么动静,好像都等着赵谦的中军打前锋。

“郑芝龙的军队这些日来连战连捷,战心正浓,我们去硬碰,西虎营这点家底没几下就耗光了。”

韩佐信想了想,低声道:“刘良佐的亲兄弟被困建宁府,心急如焚,可设计让他进攻郑芝龙,我们再从后面掩杀之……”

赵谦看了韩佐信一眼,阴笑道:“佐信这计十分高明。”

说曹操,曹操就到。一个军士禀报道:“大人,刘将军求见。”

赵谦和韩佐信对望一眼,转身进了大帐,说道:“带刘将军进来。”

不一会,刘良佐入,一边看着外面的热闹劲,一边不满地说道:“大人,敌兵就在眼前,为何迟迟不攻击?兄弟们摩拳擦掌,都等不及了。”

赵谦不慌不忙地笑道:“明辅少安毋躁,西虎营军力不足,新招了兵丁,这些兵那,前不久还在田里打谷,缺乏训练,这不正抓紧操练么?叫兄弟们再等等。”

刘良佐十分不满,不过不敢多说,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比不得一般的明军将领。刘良佐本来是高迎祥的部下,造反出身的将领。几年前高迎祥被洪承畴孙传庭打得大败,高迎祥也被赵谦所部生擒,刘良佐就是那会投降的明军,是少数没有反水的人之一。不过刘良佐一直都被人防着,这么一来,他也就少了世袭出身那些将领的骄气。

刘良佐涨红了脸,很想骂,他妈的平时不训练,打仗这会操练个鸟蛋!但刘良佐还是没有骂出来,他知道,赵谦这是想让自己打头阵。

知道别人在算计自己,刘良佐也是无法,自家兄弟好不容易在建宁府做了个官儿,刘家眼看就能在官场上立足,他可不想兄弟就这样送死了。

“大人,卑职请缨为前部,进攻郑芝龙,请大人策应!”

赵谦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拍案道:“好!明辅真好汉也!只要武昌军攻上山峰,本都定率西虎营全体官兵跟上,与明辅共进退!”

“来人,备酒,为刘将军壮行!”

军士端酒上来,刘良佐一连喝了三大碗,说道:“望督师念在我武昌军万余将士家有老母妻女的份上,勿忘刘良佐!”

这时张岱入帐,听见刘良佐带着悲凉的话,一时感动,说道:“刘将军且放心,来,再干三碗,咱们战场上见。”

“干!”

不一会,韩佐信拿着公文上来,赵谦拿了督师大印盖了。韩佐信将公文递到刘良佐面前,说道:“着令,武昌总兵刘良佐,于明日,即崇祯四年九月五日,率本部兵马为大军前锋,攻下五指山南峰!”

刘良佐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公文,道:“卑职得令!”

刘良佐一走,赵谦便立刻下令整军备战。只要刘良佐冲前面,赵谦便能在付出微小代价的情况下击败对面的叛军。

次日清晨,五更造饭,天刚蒙蒙亮,西虎营中便忙碌起来。赵谦穿好衣服,走出大帐,见众军已集结完毕,闹哄哄一片,新兵们都很紧张,有的拿着火枪瞄来瞄去,老兵们在仔细拭擦枪管,这样开打的时候,炸膛的几率便小得多。

孟凡正在边上挥舞着铁剑,犹如跳舞一般,大概是在寻找感觉。

这时一个军士奔了过来,跪倒道:“禀大人,刘将军所部全部出动。”

“知道了。”

赵谦走到营边,摸出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情状。郑芝龙营里旌旗飘扬,人头噆动,也在积极备战。山下的刘良佐已将人马摆开,正在架炮,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干了。

张岱走了过来,说道:“西虎营的炮队已经在山下架好。全军集结完毕,随时可以攻击。”

赵谦抬头望了望天空,掏出怀表一看,上午七点正,这天怎么还这么暗呢,要是下雨可得遭殃。

这时传令官又报:“禀大人,武昌军已经准备停当,请大人示下,是否进攻?”

赵谦有些犹豫,但是不愿意让下面的人看出来,主将是不能犹豫的,不然军心就会受损,信任降低,命令便不能通行。

“鸣鼓!”

“得令!”

鼓声轰鸣,在山谷间回荡,像悲壮的序曲。

山下人声鼎沸,大概是刘良佐在鼓舞士气。

“轰!”一声炮响,炮弹呼啸着飞向对面的山头,砸在了郑军营前。赵谦仿佛听见了山石滚落的声音。

接着没有继续开炮,炮队正在调整高度。这时的炮兵就是这样,因为还没有造出先进的炮镜,打的远近全靠军士的经验和感觉,如果没打中,便继续调整高度。

过得一会,“轰”地一声,又一声炮响,这下可中了,砸进了郑军的营地。片刻之后,炮声便响成一片,南峰那边的山上被炸得一片狼藉。

此时的远程火炮,打得基本都是实心弹,杀伤有限,但军队的阵法也是密集陈列,也能造成伤亡,对士气也有很大的影响。

山下刚炮响不一会,刘良佐便进攻了,整个南峰山体上,都爬满了人,远远看去,就要蚂蚁一般。

炮声一直没有间断,山上山下的火炮都在乱轰。空气中嘈杂非常,有炮声,火枪声,鼓声,还有呐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耳朵边“嗡嗡……”乱响,更让人紧张。

张岱一直举着望远镜,那镜身上湿漉漉的,是他握上去的汗水。

“大哥,刘良佐的人死伤太大了。”

赵谦沉声道:“仰攻强敌,自然要付出代价,如果没有刘良佐,现在流血的就是我们。”

赵谦边说边拿望远镜看山下列阵的西虎营,整整齐齐的方阵,一动也不动,只待一声令下便冲上去。

这五千多人马,可是赵谦的家底,那些军士身上穿的,手里拿的,腰上带的,无一不是崭新的好东西,都是银子实打实换来的,可是下了血本。

“禀大人,刘将军已突破叛军防线,刘将军请西虎营出击策应。”

赵谦忙用望远镜看过去,见官军果然冲上了南峰,正与郑军肉搏。张岱转头说道:“大哥,是否出击,此时掩杀,我军定可大胜。”

“不急。”赵谦低声道,“我军装备火器,不宜近战,待刘良佐死伤殆尽之时,再灭叛军,一举三得。”

张岱不忍,说道:“何来一举三得?”

“一来叛军疲惫,上去一顿轮射,稳操胜券,最大限度降低了我军伤亡;二来刘良佐本是闯王部下,朝廷不愿逼反之,但一直视为隐患,此时可借刀杀人,乃是一大功也;三来剪灭叛军的功劳,便是我们的了。不是一举三得之事?”

经过多次战场的历练,赵谦已经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阴毒者并不可耻,古人就说:兵者,诡道也。在战争中,只有心狠手辣之人,才是最终的胜利者。赵谦深有领悟,一直精打细算,尽量让自家利益最大化。

张岱毕竟不是读书人,悟不出如此多的道理,只觉得刘良佐真英雄也,有惺惺相惜之感,不忍道:“如此我等如何面对武昌军万余将士在天之灵?”

赵谦听罢大怒,说道:“论兄弟,我是你大哥,论官职,我是督师,不必多说!”

赵谦说完,顿觉失言,这才放软口气道:“大哥不也是为了咱们西虎营作想?”

张岱看了一眼赵谦,那眼神,就像不认识赵谦一般,执礼道:“大哥说的不错,战场之上,杀伐决断,愚弟不该左右大哥的决定。”

赵谦叹了一口气,继续关注对面的战况。刘良佐只有万人,郑军有两三万人,以少击众,上山的时候就损失了无数人马,虽攻入郑军阵营,却陷入了苦战。不过刘良佐不愧为枭雄人物,饶是如此,也给郑军造成了重创,双方都死伤惨重。

大战从上午一直打到中午,仍然激烈,靠冷兵器杀伤,效率还是低了点。

张岱听着对面的厮杀,西虎营却按兵不动,他脸上抽动的肌肉暴露了他内心的痛苦。

萝卜早就按耐不住,期间请战了好几次,都被张岱以“你懂个屁”的理由斥退。

厮杀声还在继续,赵谦突然觉得眼角一凉,伸手一摸,湿的。他吃了一惊,抬起头,脸上又滴了一滴水。

赵谦顿时明白:要下雨了。

少顷,两山之间的空气中,便拉上了雨帘,人的衣衫颜色开始变深,那是雨水打湿的结果。

“遭了!下雨了!”张岱跺脚道,回头对赵谦说道:“大哥,赶快进攻,现在杀上山去,还有胜算。”

赵谦的胸口起伏,内心挣扎了片刻,沉声道:“西虎营只有五千人,上去和他们拼刺刀?”

张岱急道:“叛军已经精疲力竭,此时我以逸待劳之师,掩杀而至,岂有不胜之理?大哥,我张岱带兵打战经历大小战事数十次,信我这一回!”

“二弟,我何时不信你?但是西虎营得付出多大的伤亡?”

一旁的韩佐信不甚知兵,一直没有发表见解,此时忍不住说道:“大人,要是刘良佐战败,郑军便会重新部署防御,再要进攻,更为不易。大人一月之内破郑军的目的,恐难达成。”

赵谦认为,一个首领级的人物,首先就需要临机决断的果决,优柔寡断决不能成事。这次认定的事,他不愿意改口,遂说道:“我自有破郑之法。就算达不到目标,也不必拿西虎营精锐去送死,朝中还有毕阁老,他一定会为我周旋。”

张岱叹了一气,说道:“皆听大哥的,这就命西虎营撤回山上布防。”

赵谦举手制止道:“不撤,撤军对刘良佐军的士气是致命打击。”说罢转身走了回去,见到孟凡,低声说道,“拿我的印信给西虎营传令,从山上退回者,以临阵退缩之罪,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孟凡拱手道:“卑职得令!”

傍晚时分,传令官入帐,跪道:“禀大人,张将军报,武昌军全军覆没,刘良佐以下一万二千余人,全部阵亡。”

赵谦挥了挥手,道:“知道了。”

时韩佐信入,回头看了一眼走出帐外的传令官,说道:“大人都知道了?”

赵谦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半天才说道:“佐信,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韩佐信拱手道:“非也,众人信奉大人,皆望大人主持大局,今日大人之果决,更增威望。”

赵谦苦笑道:“咱们自己人需要的是领袖。只是何腾蛟和黄得功看了今天的事,对我们就更加防范了……佐信为我写奏书,将刘良佐以下阵亡官兵,上报朝廷,并从浙直府库抽出银子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韩佐信面有忧色道:“大人可有对付南峰郑芝龙之策了?”

赵谦沉吟片刻,说道:“已有腹稿,只是不知管用不管用。”

“大人请讲,佐信参详参详。”

赵谦放低声音道:“我从京师回来时,毕阁老给了一个何腾蛟的把柄。那何腾蛟贪财,驻扎在浙江温州府时,派了摸金校尉私挖古墓,其中竟有皇家禁物,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有了这个把柄,何腾蛟还不得听咱们的?”

韩佐信点点头:“何腾蛟任是再骄狂,也不敢抗命。”

“我的打算是,严令何腾蛟率部进攻栖凤寨,这个地方,是通往泉州的必经之路,已被郑芝龙重兵控制。”

韩佐信摇摇头道:“栖凤寨地形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别说何腾蛟拿不下此地,他定会阴奉阳违,消极拖延。”

赵谦道:“这个我自然知道,我的打算是调虎离山,将对面南峰的郑芝龙主力调离高地,半道伏击,定可全歼郑芝龙主力!”

韩佐信点点头:“此计甚妙,只是……万一郑芝龙不上当,还会趁此机会攻击五指山北峰。那黄得功所部毫无战心,定是守不住的,那时我们要再在建宁府地界立足,恐非易事。”

赵谦灌了一口茶,说道:“战场本是赌场,本就没有万全之策。如有完全之策,敌方也能察觉,作出防范。此计的关键便是要让郑芝龙上当!”

“大人所言极是,一切皆由大人决断。”

赵谦沉吟许久,说道:“来人,叫张岱进帐。”

过得一会,张岱入。赵谦将计策说了出来,询问张岱是否可行。

张岱想了许久,和韩佐信一样的话:“要是郑芝龙识破了此计,趁机攻占五指山北峰,我军在建宁府无立足之地。”

赵谦道:“泉州可是郑芝龙的根本,此计可行性颇大。如何才能完全让郑芝龙上当?”

张岱走到桌子前面,用茶杯笔纸等物件摆弄了一番,指着上面的一个茶杯道:“这是北峰。”又指着下面的一个茶杯道:“这是南峰。”

“这是栖凤寨,栖凤寨离南峰百里地,我等就在这段路上设伏。”张岱指着桌面上的物件说道,“命令黄得功所部下山列阵。并在我营帐中广设旗帜,派老弱留守。然后令何腾蛟悄然行军到栖凤寨,突然进攻。当郑芝龙得了消息,便会以为黄得功列阵,我军营帐设旗都是在迷惑他们,而以为我军的真正目标是栖凤寨,意图直取泉州。郑芝龙定会调大军救援,我等伏击可成。”

赵谦听罢,笑道:“此计甚妙。除非郑芝龙是诸葛转世,才能妙算之。”

备注:郑芝龙军力,并没有官军强盛,官军人多,武器精良,但派系太多,不然上下一心,强攻南峰足也,郑芝龙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敢固守南峰不退。另外,赵谦不打算直取泉州,是想最终和郑芝龙媾和,待与郑芝龙关系密切的邹维涟一复出,便可图也。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三七 有谁能算尽

树林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冬日临近,能够见到的鸟类,恐怕最多就是麻雀了。树林里静悄悄的,但是已经伏下了五千装备精良的官兵。

赵谦坐在林中,暗自审视了一番此处的地形,真是佩服自己的眼光,带兵打仗这一套,他是越来越娴熟了。

树林位于官道东面,这条管道是去栖凤寨必经之路。树林后面是一片山区茂林,纵深很大,是进可攻,退可溜。而南面是一个狭长的山谷。

这个地形很有讲究。假设郑军这时经过官道,官军突然袭击,那么郑军有三条路可走:一是迅速前进,但是前面是个山谷,郑军定然怕有埋伏,不敢走此路;二是掉头撤退,但慌忙之间下令撤退,那就可以用溃散来形容了,官军正好从后面掩杀;三是干脆面对官军进攻,这样的话,等着他们的,将是火炮和弹雨。

这时一个军士伏着上身小跑进树林,小声说道:“禀大人,发现叛军,正在向这边过来。”

“好!”

郑芝龙果然上当。

赵谦说道:“下令全军准备!”

因怕郑芝龙前锋斥候发现,设伏官兵先藏于树林深处,这时才从树林里面移动到林边。听得一声声“喀嚓……”的声音,大伙的弹药已经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小心伸进树叶中。

不出半炷香功夫,远处便出现了大队人马。

赵谦说道:“传下去,没有听见炮响,谁敢开枪,执法队立斩!”

“哗哗……”脚步声越来越近。旁边的孟凡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小心从腰上拔出了佩刀。

赵谦甚至可以听到周围的军士口中的喘息声,大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赵谦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娇艳的冬日,今天天气可好。

正在这时,突然,“砰!”地一声巨响,赵谦吓了一大跳。

“操!”赵谦脸色变得煞白,一定是哪个傻X的枪走火了。

“砰砰砰……”又是一声声的枪响,树林里顿时弥漫起一片硝烟。本来大伙就紧张,被一声枪响一吓,又有好多个人的手哆嗦着扣动了扳机。

赵谦忙拿出望远镜,看向郑军队伍,对方已经在射程之外便停止了前进,看样子要向后转了。

“大人,一个新兵的枪走火了,执法队已经将其斩首。”传令官禀报道。

张岱萝卜等人走了过来,骂道:“白费了如此心思!”

赵谦捏着望远镜的手沁出了汗,面上不动声色道:“郑芝龙要跑,立刻进攻!”

张岱点点头,拔出腰刀,大吼一声:“全军出击!”

“咚咚……呜呜……”鼓声与号角齐鸣,树林里冲出一群人来,喊叫着追着路上的郑军,一拥而上。

赵谦拉掉马嘴上的绳子,跨上战马,也跟着冲了出去。

张岱喊道:“郑芝龙啥也不要,只顾跑了。”

赵谦道:“令二弟率骑兵突进掩杀!”

郑军突遇袭击,队伍大乱,未战便争相逃跑,丢盔弃甲,一片狼藉。赵谦心道,出了点小差错,但是看这样子照样能全胜。

这时,一匹马飞奔而至,马上的骑士未及下马便说道:“大人,斥候报,受命列阵五指山下的黄得功所部怕郑军进攻,早就先撤了。”

“妈的!”赵谦骂了一句,这黄得功一退,伏击的计策不早被郑芝龙猜到了?

张岱听罢也立刻明白了这个道理,骂道:“这个黄得功,军前不听调令,他还是我大明的将帅吗?”

赵谦愤愤地想:不是大明的将帅,根本不敢如此嚣张抗命。

“命令萝卜,立刻退兵!”赵谦大喊一声,又喊道:“全军后撤,入树林布防!”

前方突然闪起火光,然后就响起了炮响,接着是马嘶,惨叫。赵谦用望远镜一看,萝卜已遭伏击。

这个郑芝龙,竟然打了个反伏击!

张岱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三弟……”

赵谦喊道:“立刻后撤,先别管三弟了!”

官军逃也似的退进了树林,张岱在马上大喊:“各旗整队,乱跑者,立斩不赦!”

“车炮立刻上弹!列阵!”

赵谦紧张地注意着外面的情况,幸亏萝卜的骑兵勇猛了得,抵挡了一阵,虽伤亡殆尽,但是却为全军争取了一点时间。

传令官报:“大人,叛军集结,攻过来了!”

“慌什么?准备开战!”

树林里稀里哗啦一片,队伍有些凌乱,但是已经有形状了,各队都站住了位置。

“上刺刀!”

传令官报:“禀大人,叛军四百丈!”

“令,炮队开火!”

一阵炮击之后,半炷香功夫不到,郑军骑兵先锋已经冲了过来。幸好在树林中,基本可以抵消骑兵冲击。

赵谦喊道:“鸣号!”

号角一响,表示可以远程开火,“噼里啪啦……”树林中已是浓烟弥漫,这黑火药的武器,就是这般模样,雷声大雨点小。

冲在前面的骑兵,被一阵弹雨扫射,连人带马,摔在地上。后面的骑兵前仆后继,继续冲将上来。

“噼啪……”又一阵枪响,半跪在地上的那一排放完,树林里的军官大喊:“后队上前!”换队的当口,敌兵又冲近了大半。

第二轮射完,已有骑兵冲进了树林,不过没有冲击力,都被拿着一丈来长的带刺刀的长枪捅成了筛子。

大概是叛军将领体验到了这批官军的火器射速更快,又在树林中,骑兵根本发挥不了作用,目标大反而死得更快,便退了回去。

过了两炷香功夫,郑芝龙那边已经架好了炮,双方开始炮战,不间断轰击。不过明显是官军占优势,因为官军用的是弗朗机双管火炮,内管上药,不断换内管,不担心炮管过热。

“轰!”一枚炮弹突然砸在赵谦旁边,旁边那个传令官可是倒霉,人立刻消失不见了。赵谦耳边嗡嗡作响,溅了一头一脸的泥土,他吐掉口中的泥土,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挂着的一条血淋淋的人腿,骂道:“轰吧,轰到晚上,咱们就不奉陪了!”

“啊……老母呀……”不远处一个军士哭喊开了,双手捧着自己肚子上的肠子,只往里面塞,一地都流着血。一个军官走上去,抽出腰刀,对准他的左胸刺了下去。

“传令官!传令……”赵谦又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那条腿,大概就是传令官的腿,闭上了嘴,看了一眼旁边抱着头的小伙子,赵谦摇摇头,这家伙胆子太小,不敢枪林弹雨里跑,因为那小伙子的裤裆上已经湿了。

这时一个穿着一身铁皮的军士弯着腰跑了过来,禀报道:“禀大人,罗千户已经冲出来了。”

“好!”赵谦看了一眼那军士,说道,“你不必回去了,现在任你为本官的传令官。”

军士一脸苦样,心道:老子可是个百户!

这时又有一个军士奔了过来,说道:“报!叛军开始进攻了!”

赵谦一面吐着嘴里的泥土,一面说道:“打退!”

又是一阵巨响,这火枪的声音实在是巨大,光听声音的话,跟炮响似的。

过了一会,张岱从前边走了回来,说道:“娘的,一帮送死的!”

赵谦拍了拍旁边的泥地,意思是请张岱坐下休息,“郑芝龙识破了我们的计策,并不趁势占了五指山北峰,反而想歼灭我们,看来他是铁了心,咱们今天下午的日子可不好过。”

张岱道:“咱们号称五省兵马数万之众,真正能打的,不都在这里么?郑芝龙不打咱们是没长眼睛。”

赵谦听罢干笑了两声,说道:“刘良佐那万余人马,倒是能打,可惜……”

“他也是急着要救他弟弟,要是平时想调动他,可得用皇上坐的龙车才行。”

赵谦又干笑了两声,这次听起来更苦。

赵谦叹了一声:“要是打不过郑芝龙,咱们凭什么要和人家分海贸之利?”

张岱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战况,说道:“这次咱们在树林里,郑芝龙要用盾兵冲前,箭兵在后的老招可不管用。待到天黑,咱们就摸回五指山,先站住脚根,保持粮道畅通,再徐徐图之。”

这时可不敢跑,一跑的话,郑芝龙从背后掩杀,将赵谦的军队冲乱,要再召集起来就不容易了。

“禀大人,叛军在挖壕坑!”

赵谦和张岱听罢急忙跑到前面一看,见树林前边的空地上,已经挖了几丈长的壕坑,地面上不断有铁铲晃动,将土抛将出来。南方土地疏松,人多干这活可是很快。赵谦骂了一句,对张岱说道:“不知道他们谁想出的这法子。”

张岱道:“等他们挖过来,咱们就只能拼刺刀了!”

“他们挖坑,我们也挖,埋火药。”

赵谦命人从炮队那边抬了几桶火药过来,混上石子,埋了十几个坑,并用导火索连在了一起。

“晏石留下,其他人后退一百步列阵!”赵谦喊了一句,对张岱说道,“等他们冲进来,给他们好看!”

一个时辰之后,晏石也退了进去。郑军见状,大批冲进树林,掩杀了过来。

这时,树林里响起一声口哨,躲在一颗树上的弓箭手点火,对准导火索“嗖”地一箭,正中目标。

“轰……轰……”树林中火光闪了一片,爆炸声震耳欲聋,可以想象郑军那些人胳膊大腿乱飞的景象。

接着,炮声枪声齐响,树林里又激战起来。郑军死伤惨重,那边嗷嗷的惨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赵谦喊道:“全军出击!趁势全歼叛军!”

“杀……”官军一窝蜂冲了过去。

这时,后边突然又响起了喊杀声,一个军士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大人,有叛军从后面杀来了!”

赵谦额上立刻渗出了细汗,这个郑芝龙,真不是好对付的主。刚才境况实在是太乱太紧张了,赵谦完全就没想过郑芝龙会派人转到自己后边来。

“大人,怎么办?”

赵谦拔出佩剑,说道:“还能怎么办?继续杀呗,看谁跑得快了。”

“得……”那军士话未说话,额头上突然插上了一根箭羽,像一个口袋一般栽倒在地上。

旁边的孟凡紧握着腰刀,护住赵谦,说道:“大人,速速离开此地!”

后面的敌军已经冲到,前面的官军还在追击被轰残的敌军,又在树林之中,视线不好,场面十分混乱。赵谦孟凡等人向前乱冲,周围又有敌兵,也有官军,早已混战在了一起。

“当官的!兄弟们上!”突然边上一个敌兵大喊了一声,赵谦大呼倒霉,立刻就有一群敌兵提刀冲将上来。

孟凡护在赵谦身后,提刀砍杀了两个敌兵,前面的亲兵可没有孟凡这般能耐,不断有人在惨叫声中倒下。

赵谦急忙撕掉身上长袍的下摆,行动才能自如。

“嗖!”一声弦响,赵谦耳朵里听得清楚,知道目标是自己,可是不知道是哪里射来的,正在心慌时,身前的一个侍卫一声惨叫,向后仰倒,直接倒在了赵谦怀里,赵谦下意识接住,双手染满了鲜血。

一行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早已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只顾保命,边战边四处乱窜,哪里人少就朝哪里逃奔。

过了不知多久,赵谦气喘吁吁地回头一看,只剩下孟凡和自己两人而已,幸好已经摆脱了敌兵追杀。

孟凡喘着气回过头来,顿时吓了赵谦一大跳,之间孟凡胸口和脸上全是血迹,说不出的恐怖。

“大人……”孟凡喘着气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确定了方向,说道,“咱们得继续往东走,指不定就有敌兵搜捕。”

孟凡说话的时候,脸上凝固的血块直往下掉。

赵谦扶住一颗树干,喘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说道:“好,继续走。”

战场上的胜败赵谦是管不着了,先保住命再说,就算打了败仗,朝中还有毕自严,还想利用自己,绝不会轻易就让赵谦死了。

两人又走了近一个时辰,这才停下来。赵谦指着孟凡腰上的水袋,说道:“给我喝一口水。”

孟凡一摸,空的,提起水袋,只见袋底下面不知什么时候被割了一个大口子。赵谦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道:“咱们找找看四处有水没有。”

这地方,是山区密林,连个水坑都没有,赵谦只觉得浑身发软。两人爬上一个小山顶,赵谦突然眼睛一亮,发现山下有片被烧尽的空地,空地上有个村庄。

“先去讨口水喝再说。”赵谦渴得不行,只顾向下奔去。孟凡只得跟在后面。

“大人,待卑职去打探一下,方为妥当。”

赵谦呼了一口气道:“都走了这么久,这荒郊野林的,哪里会有叛军?”

说罢两人一起向村庄走去,孟凡下意识摸到了腰上的刀柄。

突然,孟凡“啊”地一声大叫,赵谦急忙回头,见他的脚已被绳子套住,被倒提上了树梢。赵谦吓了一跳,急忙拔出佩剑,转动身体,紧张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不料脚下一紧,赵谦暗叫不好,“刷”地一声,赵谦感觉脚上被一拉,摔了个嘴啃泥,然后身体一轻,也被弹上了空中,双手本能地一扬,手上的剑一时没拿稳,飞了出去。

孟凡被倒提,腰上的刀“哗”地一声响,从刀鞘里掉了出来,不过孟凡的身手和敏捷自然和赵谦不在一个档次,一把便抓住了刀柄。

赵谦见罢,这才暗舒了一口气,起码不会被吊死在这里吧。

孟凡割断脚上的绳子,“咚”地一声掉倒地上,说道:“大人勿急,卑职这就救大人下来。”

这时,突然一阵“哇哇”乱叫,只见一群身穿兽皮的人从四处围了上来。孟凡急忙以背抵树,握紧了刀柄。

“不要杀人,不然我俩休也!”赵谦忙喊道。

这些山民,看样子还在原始社会,以狩猎采集为生,但是并不一定对外人有太大的恶意。不过要是你杀了他们的人,这么多人围上来,不得杀了赵谦和孟凡报仇?

孟凡听罢有理,先将赵谦解了下来,然后扔掉了腰刀。

赵谦看了一眼那群人手里拿的狼牙棒叉子等东西,善意地说道:“本官乃大明朝官员,没有恶意,大家不要误会。”

那群山民哇哇乱叫了一通,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地方话。一个比较强壮的山民慢慢靠了过来,先拾起地上的腰刀,翻来覆去看了一通,然后回头对那群山民哇哇叫了几声,那些人便一涌而上,将赵谦和孟凡绑了个结实。

两人被扛在了肩上,山民们一阵欢呼,赵谦对孟凡说道:“他们高兴个什么?莫非要吃了咱们?”

孟凡无奈道:“大人的运气卑职实在不敢恭维,最好不要被大人说中。”

两人被抬到村庄,绑在了一根木桩上。木桩在村庄中间的空地上,空地上上还有一口大锅,赵谦看了一眼那口锅边散落的骨头和骷髅,脸色变白,说道:“你觉得那些骷髅是人的还是猴子的?”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三八 残暴的人类

“唔噜噜……”山民们拍着兽皮鼓,边唱边跳,高兴得像要打牙祭似的,实际上他们确实要打牙祭了。

空地中间燃起了一堆篝火,一群人围着柱子上的赵谦和孟凡,还有那堆篝火转着圈载歌载舞,跳个不停。如果不是被绑在柱子上,赵谦甚至觉得这些山民是好客的主。

不得不说,世界文明的发展是非常不平衡的。整个世界,已经进入了资本发展的前奏,各国舰队的足迹已经遍布世界,而这些山民,还在拿着狼牙棒,准备分食两个外来的人。

赵谦叹了一气,望着孟凡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死,更没想过会和你死在一起。”

孟凡恨恨地说:“早知道刚才就杀几个人垫背。”

赵谦道:“这些猴子一样的人,和动物有甚分别?”

几个山民走上来,剥去了赵谦和孟凡身上的衣物,然后用木桶装着水给他们冲洗了一番。时值九月,就算是在福建,气温也不高,两个冻得簌簌发抖,幸亏有那堆大篝火烤着,才好受一些。

一个大脸“猩猩”拿着孟凡那把腰刀走了上来,赵谦一看脸色煞白,说道:“他们煮人,大概要先开肠破肚吧?”

有些书里描写食人族,直接把人丢锅里活煮,赵谦以为有失偏颇,肠子里的屎尿一起煮了,还让人怎么吃?人类吃动物,也是要先开肠破肚的。

那大脸“猩猩”走到赵谦面前,用刀子在前面扬了扬,赵谦盯着那刀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上次在江西吃生猴脑,赵谦觉得,冥冥之中是不是有报应。

“叽里呱啦……”大脸“猩猩”叫了几句,看来他是个头,立即有几个山民端着一个木盆走了上来。

一个山民拿出一根毛茸茸的棒子,在盆里蘸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掰开孟凡的光屁股。

“啊……”孟凡一声惨叫,只见那跟毛茸茸的棒子已经捅进了他的屁眼,在孟凡的直肠里搅动了几下,然后抽了出来。

另一个山民又拿了一些枣子之类的果子,塞进了孟凡的屁眼,更没人性的是,还用一把青草将孟凡后面的孔眼给堵上了。

孟凡流下了眼泪,嚎叫挣扎个不停。

那些山民“侍候”完孟凡,又向赵谦走了过来,赵谦慌了神,立刻破口大骂:“士可杀,不可辱,快给老子一个痛快……啊……”

孟凡见了赵谦的惨样,流着眼泪居然大笑了出来。

正在这时,那大脸“猩猩”借着火光,目光突然停留在了赵谦和孟凡胯下的那根玩意上。赵谦心里一阵恶寒,心道,大伙喜欢吃什么牛鞭、马鞭、虎鞭,难不成这猩猩伙计看上了人鞭?

那大脸“猩猩”对旁边的人叽哩咕噜了几句,那些人停下了歌舞,悻悻然散去了。另有几个山民把赵谦和孟凡从柱子上取了了下来,丢进了一个笼子。

笼子里面有些干草,二人的手脚被困,只得挣扎着钻到草里面。孟凡挣扎了一阵,好不容易把下身那根毛茸茸的玩意遮住了,神色沮丧道:“他们怎么不吃咱们了?”

赵谦看了看自己身下那根玩意,说道:“莫不是要把咱们许配给他女儿吧?”

孟凡不语,怎么说,总比被人塞些果子在屁眼里煮了好。

两人挨到第二天清晨,几个山民打开笼子,丢了几块肉进来。赵谦和孟凡看了一眼地上沾了泥土的肉,都没有胃口,谁知道是什么肉?遂一动不动。那些山民很奇怪地看着两个人,大概是惊诧这世上还有见了肉都不吃的人。

然后赵谦和孟凡便被拖出了笼子,走到中间那块空地上时,那里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男女老少起码有几百人之众,并且村庄的栏栅外面还不断有人进来。

昨晚那口大锅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用木桩围成的地儿,所有的像野人一般的山民都围在木桩周围,神情兴奋,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不要……不要……”赵谦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汉语喊叫,是女子的声音,寻着声音看去,只见有七八个穿布织衣物的女孩正被山民围在中间,那些山民正在按住她们剥衣物。

赵谦摇摇头,叹了一声气道:“真是禽兽啊,大庭广众之下便干奸淫之事!”

那些女孩被剥光了衣物,山民们却并未强奸她们,而是将她们丢进了木桩围成的栏圈内,在众人的围观下,那几个女孩抱成一团,呜呜哭个不停。

这是哪一出,赵谦可就没看懂了,这些野人,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过了一会,又有一些皮肤黑糙的山民女人走进了栏圈,自个脱掉了兽皮,站在那里挠来挠去。

“哇啦啦……”一阵大叫,整片空地上的山民伏倒在地上,赵谦一看,原来北边正中有一个土台子,那个大脸“猩猩”正将土台子旁边的木料点燃,一时烟雾缭绕,装神弄鬼的气氛顿时就让赵谦感觉出来了。

“啊呀!”赵谦一声痛叫,腿上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这时一个光着身子的大肚子孕妇被人抬到了土台子上,那孕妇皮肤比那些山民白皙,也是在外边抓获的村妇。

孕妇一边哭喊,一边大呼救命,但是她喊的汉语山民们自然听不懂,赵谦孟凡和栏圈内的女孩倒是能听懂,可惜自身难保,无法救得了她。

孕妇的双腿被人分开,大张着露出了毛茸茸的下身。那大脸“猩猩”拿着一把刀子走了过去,一手抓住孕妇的大腿,一手握刀便向着孕妇的下身割了下去。

“啊……”一声撕声裂肺的惨叫,回荡在山村之中。山民们的脸上看不见同情之色,只有敬畏。

大脸“猩猩”手上提着一个血淋淋黑红的女性生殖器,双手捧住,虔诚地放在了土台子上,而那个悲惨的孕妇则被人“啪”地一声扔在了地上。

山民们开始不断地向那个血淋淋的生殖器膜拜。赵谦被太阳晒得脑子一阵眩晕,晕乎乎中,他感觉,这个世界太荒诞了。

“唔噜噜……”大脸“猩猩”又吼了一声,山民们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欢呼。大脸猩猩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栏圈,并向众人招手。

大脸猩猩剥掉身上的兽皮,然后走向同样光着身体的赵谦和孟凡,指了指边上的女人,然后又指了指赵谦胯下的那玩意,耸动了几下腰部,作了一个猥亵的动作。

赵谦转过头对孟凡说道:“我估计这是他们的什么节日,那猩猩要找人和他比赛玩女人,见了咱们的玩意挺大,不服气,要和咱们比试比试。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去完成了。”

孟凡愕然道:“卑职只负责大人的安全,这事还是大人尽显雄风为善。”

赵谦没好气地说道:“你的职责尽得挺好的啊,你看,现在咱们被当猴耍了。”

孟凡张了张嘴:“……”

那大脸猩猩左右看了看,对比一番,还是觉得汉人女子比较嫩一些,走到那些被捕获的女孩面前,抓住一个的胳膊,便提了出来。

“唔噜噜……”众山民对着赵谦和孟凡大喊大叫。

赵谦说道:“孟凡,本官命令你,赶快去参加比赛,不然我们现在就可能被煮了。”

孟凡叹了一声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拱手道:“卑职遵命。”

孟凡走了过去,比较一番,同样觉得汉人女子比较好看,刚走过去,那些女孩便抽泣起来,孟凡叹了一声道:“皆是我同胞姐妹,何忍相害?”遂走到山民女人边上,指了一个,那女人好似还很高兴似的,自个就走了出来。

大脸猩猩将那汉人女孩丢在地上,女孩挣扎着从地上爬走,大脸猩猩一把抓住女孩的双足,拉了回来,只见地上的泥土被女孩抓上了十行指印。

大脸猩猩抓住女孩的腰部,向后一提,那女孩的臀部便不听使唤地翘了起来。大脸猩猩握住自己那根硕大的玩意,弯着腰看准地方,就捅将过去。

“啊……”那女孩不停惨叫。大脸猩猩腰部耸动,使着蛮力向里面硬插。

再看孟凡那边,孟凡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女人,下边的活儿软绵绵的,压根就直不起来。栏圈外面的山民一阵大笑。大脸猩猩也在身下女孩的惨叫声中,对着孟凡大笑起来。

那猴子般的女人觉得很扫兴,忍不住用手搓起孟凡的玩意来,却像搓麻绳一般,怎么也硬不起来。

而大脸猩猩却体力旺盛,只听得“噼里啪啦”的肉体撞击声中,他像在杵什么似的,狠命地捅着身下的女孩,女孩惨叫了一会,便没了声息。一个山民端了一盆凉水上来,往那女孩头上一倒,那女孩打了个喷嚏,才气若游丝地呻吟抽泣起来,只见她的大腿上已流满了鲜血。

大脸猩猩完全不顾女孩的死活,只顾杵来杵去,一次比一次用劲,口中还在咆哮。不一会,他大吼了一声,腰部像缝纫机工作那颗针一样地飞快扭动了片刻,便“哦”地长舒了一口气。

女孩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大概是死了,不过大伙也不关心她死了没有,又“唔噜噜”地欢呼起来。

这时,孟凡那活儿还没硬起来。

大脸猩猩重新抓了个女孩,然后指着赵谦,意思是该他上了。

赵谦额头上冒出几根黑线。“唔噜噜……”山民们对着赵谦一阵呐喊。

正在这时,空地上的山民一阵骚动,接着开始乱跑起来。只听得一声中气十足的汉语:“大明官军!尔等刁民,聚众所为何事?都不准动!”

赵谦孟凡大喜,娘的,终于有人找来了。

山民们自然听不懂汉语,犹自争相乱窜,连这圈栏杆都被冲垮了。赵谦和孟凡急忙混进了人群,寻到一张兽皮,裹到了身上。

“肃静!不然开火了!”明军将领大喊。

“砰砰砰……”官兵开始向天鸣枪。

突然人群里一个人喊道:“慢着,我是赵谦!”

“大哥!”官兵中一个大脑袋的将官喜形于色,正是萝卜。

赵谦和孟凡急忙跑了过去,“幸亏三弟来救,否则大哥命休也。”

这时官军已经将整个村庄团团围住,手里拿着火枪,枪上还有明晃晃的刺刀,任山民们四处乱窜,也不敢往刀口上冲。

萝卜道:“郑芝龙已经被击败了,不过建宁府被叛军攻破,郑芝龙退到了建宁府。”萝卜噼里啪啦说完,对旁边的亲兵说道,“撤了,回营。”

“慢!”赵谦说道,眼睛里冒出冷光,回头对孟凡说道,“将那个大脸猩猩捉拿问罪,其他人,你看着办吧。”

“卑职明白!”

一个军士拿着长袍披在了赵谦身上,赵谦转身便走。

萝卜看了一眼孟凡,说道:“如何处置?”

孟凡在人群中搜寻了一番,指着那个大脸猩猩道:“把那个人捉了!”

一队官兵冲将上去,那大脸猩猩还欲反抗,一个军士提着枪便在他的屁股上刺了一刀,大脸猩猩惨叫一声,被人按倒在地。

孟凡的眼睛红红的,看了一眼那些乱跑的山民,说道:“这些乱民,以残害汉人为乐,天理不容!将被俘获的汉人女子救出,其他全部射杀!”

这时的官方,完全没有什么民族保护政策,不似现代。

一个军官大喊道:“前队准备!”

只听得喀嚓声响,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一群只有狼牙棒武器的山民。

“放!”

“砰砰砰……”山村中一阵巨响,乱民哇哇乱叫,地上流满了鲜血。

“放!”

半跪的一排开火,一顿排射,空地上又倒下一片。

“后队上前,准备!”

乱民看着地上躺着的邻居亲人,愤怒了,没死的操起狼牙棒和短刀冲了上来,但这样的抵抗是无谓的。两轮排射,山民就变成了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官军提着火枪走过去,挨着用刺刀戳了一遍,然后才禀报孟凡完成任务。

“将这地方一把火烧了,撤兵。”

赵谦等人回到军营,军营现在搬离了五指山,直接驻扎到了建宁府郊外,准备趁胜攻下建宁府。

孟凡入帐,说道:“大人,山里那帮乱民卑职已经下令就地正法了,那个大脸猩猩,连名字也问不出,抓了回来,如何定罪?”

“既然他不肯说名字,那就是不招,不招自然要用刑,才能招供,让他尝尝大明的刑法,不然不知王法为何物。”

孟凡嘴角笑了一下,低声道:“大人不如亲自观刑,以消心头之恨。”

赵谦看了孟凡一眼,笑道:“也好。”

两人走进一处帐篷,赵谦到正上方坐了,转头对那个拷问的军官道:“开始审讯吧。”

军官看了一眼那被锁在柱子上野人一般连话也说不清楚的人,为难道:“不知他是哪族人,末将听不懂他说什么。”

赵谦一本正经道:“在我大明疆域内,不用官话,用什么么?问他,姓甚名啥。”

军官脸上的表情很无辜,走到那大脸猩猩面前,说道:“大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实招来!”

大脸猩猩看着赵谦哇啦啦乱吼一通,不住挣扎。

军官转身拱手道:“大人,他不肯招。”

“抗拒审讯,用刑!”

“末将遵命!”

军官对旁边的大汉说道:“给我打,打到招供为止。”

那大汉挥舞着皮鞭,噼里啪啦一顿乱抽,大脸猫人身上全是血痕。军官又道:“大人,他还是不肯招。”

赵谦道:“我大明刑法如此之多,挑一样给他用上吧。”

军官想了想,说道:“正巧军中有末将认识的一个好友,在家时本是牧民,剥羊皮很是拿手,连一丝皮毛都不会伤到。不如叫我那好友来,为这名罪犯剥皮如何?”

赵谦拍了拍桌子,说道:“还未定罪便杀了,是不是不妥?”

军官道:“末将担保,绝不会伤了罪犯性命。”

“那成,就叫上来试试吧。”

两人面无表情地对话,大脸猩猩完全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就像赵谦被捉那会,不知道会被怎么样一般。

少顷,一个中年瘦汉走进帐篷,先对赵谦执军礼,然后从腰上解下了工具袋。赵谦看了一眼那瘦汉修长稳定的大手,心道,可能有些技术含量。

军官看向赵谦,赵谦点了点头,军官说道:“动手。”

瘦汉不慌不忙地掏出几枚铁钉,将大脸猩猩的手脚钉在了木板上,然后用几根细绳小心绑了一遍,大脸猩猩嘶声惨叫,全身却无法丝毫动弹。瘦汉又从皮袋里拿出金疮药在大脸猩猩的伤口上敷了止血。

瘦汉忙乎一阵,用布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然后从皮制工具袋中抽出一把剥刀子出来,在砂石上磨了一阵,拿着明晃晃的刀子走到大脸猩猩的面前,大脸猩猩哇哇乱叫,大睁着双眼,里面全是恐惧。

瘦汉的动作十分麻利,只听大脸猩猩惨叫声的空隙中,“吱吱”的细响,一片片薄薄的人皮就这样脱离了身体。瘦汉专注认真的眼神,甚至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剥皮,而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不到半个时辰,瘦汉便躬身道:“大人,完成了。”

赵谦忍不住好奇,走了上来,仔细观察了一阵,大脸猩猩身上那层黝黑粗燥的皮子不见了,全身粉嫩通红,比婴儿的皮肤还嫩得多,因为已经没有了皮肤,好像轻轻一碰,就要流出血来一般。

“啧啧!”赵谦赞了一声,说道,“这个罪犯,虽犯了灭绝人性之罪,但本官且饶他一命,望其改过自新,重新做人。放了吧。”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三九 老拳来相斗

有诗云:唾液和老拳乱飞,胡子共头发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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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福建捷报!五千官军大破叛军五万!捷报……”一骑飞马从京师闹市飞奔而过,背上插着的锦旗呼呼乱响。

郑芝龙一共就三四万人马,一下被歼灭五万,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略有夸大,情有可原。

“哎哟,我的爷!”一个路人躲闪不及,被快马撞翻在地,扑倒的时候,又掀翻了一个卖冬枣的地摊,“哗!”地一声,冬枣撒了一地。

被撞翻的路人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一面道歉,一面去拾那些冬枣,“这传信的差人,咋地专走人多的地儿,嗨!”

那小贩倒也没责怪路人,一面跟着拾枣,一面说道:“听说打胜仗的人是新任兵部尚书赵大人,那是一个百战百胜,犹如当年咱们大明朝的戚将军一般的人物。看这景象,平定了四方,说不准还能弄出个太平盛世来,咱们可就有好日子过了。”

路人顺着意思说道:“那敢情好,咱爷爷那辈人,小哥这般做小本生意,也能赚个顿顿鱼肉啊!”

紫禁城内,一个太监拿着拂尘,急冲冲地找到高启潜,跪到地上,将一纸公文呈了上去,高兴地说:“干爹,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兵部那边得了信儿,福建大捷。”

“快起来。”高启潜也是迫不及待地接过公文,打开一看,笑道,“皇上看了捷报,保准高兴,皇上高兴,咱们这差事干得可就更好了。”

“干爹说的是啊,咱们赶快去给皇上报信儿吧。”

高启潜顿了顿,又将公文递给小太监,说道:“拿去给王公公和曹公公他们也看看……这天大的喜讯,宫里咋静悄悄的?”

“干爹还没给皇上惊喜,儿子们可不敢大声嚷嚷。”

高启潜道:“有甚不好嚷嚷的?叫大伙儿都喊捷报,让皇上听到咱们的高兴劲。”

“是,干爹,儿子这就去给大伙说去。”

不一会,紫禁城内一声声“捷报”就喊开了,这宫里太监宫女以万计,喊将出来,声音十分宏大。乾清宫的太监急冲冲地走出来,抓住一个太监说道:“什么事瞎嚷嚷,天上掉元宝啦?”

那太监不以为然地说:“是高公公叫小的们报喜的,你没听见么?南边的捷报!”

“皇上昨儿一晚没睡,刚刚躺下,管你什么捷报,皇上要是不高兴了,看你们有几个脑袋!”

这时,王承恩曹化淳高启潜等人走到了乾清宫门口,见着那两个太监,王承恩便问道:“皇上呢?”

那两个太监急忙跪倒,尖声说道:“老祖宗,皇爷刚刚躺下。”

高启潜回顾了一番四周,说道:“皇上怕是已经醒了,咱们这就进去吧。”

几个人进了宫殿,只听纱帐里的朱由检问道:“何事喧哗?”

高启潜等人急忙跪拜,王承恩说道:“回皇爷的话,福建的赵谦打了大胜仗,率领五千官军大破郑芝龙五万人,捷报传进宫里,小的们一时高兴……”

“赵谦打胜了?”只见朱由检从帐内走了出来,瞪圆了带着血丝的双目,又惊有喜的模样。

“皇上,您的鞋。”旁边一个太监将一只鞋子拿了过来,伏跪在朱由检面前,为他穿上了另一只鞋子。

王承恩说道:“可不是打胜了,郑芝龙主力被歼灭,毫无招架之力,被围在建宁府,上天无门,下地无路,只等赵谦押着这个叛贼上京来,跪在皇上面前讨饶呢。”

“哈哈……”朱由检仰天长笑,“列祖列宗啊……”

王承恩等人听罢“列祖列宗”,急忙又跪在了地上。

朱由检笑罢,突然收起笑脸,在那里踱来踱去。圣心难测,下边的人不知皇上怎么又不高兴了,都将身子伏得很低,胆战心惊。

“郑芝龙被擒了,那刘香什么的,不是还要称霸南海,骚扰广东福建?”朱由检威严的声音,向下边的人展示了他的远见。

曹化淳想了想,说道:“郑芝龙一股势力最大,将其剿灭,其他小股海贼,不足为患。”

朱由检说道:“海贸牟利之大,现在的刘香,谁敢说不会成为第二个郑芝龙?”

“皇上英明。”曹化淳心里一阵失落,自从在皇上面前说了温体仁有党的坏话之后,皇上就一直怀疑曹化淳和东林往来过密,从此说什么话都不得皇上的心意。

相比之下,高启潜可是低调得多,皇上不问他话,他从来不会指手划脚,皇上问了,他也尽量不露出自己的主张。皇上说的,永远是正确的。

朱由检看了一眼高启潜王承恩等人,一个个都不说话了,便说道:“速召阁臣进宫。”

“遵旨。”

福建捷报八百里加急递送京师,温体仁和毕自严也是刚知道不久。看起来有些仓促,但其实他们在心里早都有了准备,无论赵谦战胜还是战败,温体仁毕自严都有腹稿。

现在赵谦战胜了,郑芝龙被困建宁府,要么灭了他,这样的话海上的郑氏势力就会沦为海寇,但力量已受收到致命打击,或许会被刘香等部歼灭,或许有第二个郑芝龙出现。要么就放郑芝龙一马,重新和谈。

对于毕自严和温体仁来说,两人各有所图,主张自然大相径庭。

朱由检移驾冬暖阁,在那里召见了阁臣。大臣们礼毕,朱由检便直接问道:“赵谦在福建大破郑芝龙,你们以为,接下来该如何定策?”

温体仁和毕自严二人都知道,谁说了都不算,最后决定的,还是皇上,所以都沉默了一会。在殿内的寂静中,温体仁和毕自严心里其实已经翻江倒海。

皇上问话,大臣不能不答,温体仁终于小心说道:“京师百姓闻捷报上京,皆拍手庆贺。何不叫赵谦将郑芝龙押送到京,彰显王道。”

温体仁一出口,毕自严在心里笑了,温体仁和自己比起来,到底沉不住气,毕自严心里又多了一分自信。

朱由检听罢没有表态,将目光转向毕自严,“毕阁老,你也说说。”

毕自严躬身道:“老臣掌户部,一向主张稳定南海局势,增加朝廷收入,皇上是知道的。皇上掌控乾坤,思虑的事非老臣所能知晓,老臣但听皇上裁决。”

毕自严说的轻松,实际上他心里比谁都紧张结果,不过以退为进不失为一步好棋。

温体仁听罢,有些急切地说道:“郑芝龙兵败如山倒,部众丧命五万之众,这些人,不免有亲人故友,与我大明朝有杀亲之恨,绝无化解可能。而郑芝龙现在如笼中之鸟,擒之易如反掌,如一日纵去,便成猛虎,乃我大明南方之心腹大患也!”

温体仁这句带着威胁的话,是激进了一点,不过恰恰说到了要害,也不算烂招。郑芝龙经此一败,失亲丧友,对大明官方还怎么会有好感,诚意和谈谈何容易。

温体仁心里很着急,一则郑芝龙反叛,直接原因就是李貌的政策错误,而李貌恰恰是当初温体仁举荐的人,如果和郑芝龙和谈,就间接说明,温体仁用李貌是失策之举,温体仁对南海的战争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更严重的是,温体仁通过各种渠道得知,郑芝龙那里有前任李貌留下的一些很不好的东西,甚至可以证明他温体仁和李貌之间的政治交易,毕自严等人正在收罗证据,意图借机把自己从首辅的位置上赶下去。

所以,温体仁能不急吗?他巴不得现在就把郑芝龙杀了焚尸,烧得干干净净。

朱由检沉吟许久,对于温体仁和毕自严心里的算盘,他还是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两人正斗得正激烈,各自的政见,朱由检不敢相信他们完全是为了朝廷社稷。

朱由检不敢相信任何人,何去何从,还得自个权衡利弊。

“元辅说的有几分道理……朕听说广东还有个刘香,是否能与之接洽,取代郑芝龙?”

毕自严按耐不住内心的心慌,急忙说道:“刘香乃不折不扣之海贼耳,性情凶暴多变,毫无信义,实为一个反复小人,朝廷岂能靠他维系南海之稳定?况前任福建巡抚邹维涟,曾多次和郑芝龙合作,维系了南海局势,有现成的人,事易成也。”

毕自严深谙要整倒温体仁,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开始按部就班地实施了第一步谋划,先让邹维涟复起。邹维涟罢官,就是温体仁一手造成的,温体仁自然不愿意看着自己的政敌复起,毕自严引出这一出争斗来,正好起到了投石问路的作用,试探一下元辅在皇上心中还有几分地位。

皇上是不愿意看见整个文官集团团结在东林党周围,与自己抗衡的,温体仁暂时还有很大的作用。毕自严没有傻到现在就想在郑芝龙叛乱这事上,置温体仁于死地,更不奢望自己这个以清流士人为根基的人,能坐上首辅的位置,也不认为周延儒现在复起会有希望,他寄予希望的,是杨嗣昌。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杨嗣昌上台打伏笔。

比如,那个邹维涟,就是杨嗣昌的旧党,赵谦当然也是,他叫杨嗣昌祖师爷。

杨嗣昌此人不是东林,主要以孙传庭邹维涟赵谦等战将为党羽,但在对待东林的态度上,比温体仁可是温和多了。温体仁以前得到皇上赏识,入阁为重臣,就是因为长期致力于打压东林党人。

温体仁听罢毕自严的话,涨红了脸说道:“邹维涟任福建巡抚时,一味妥协,毫无建树,养虎为患,才导致了福建今天的乱局,此等罢免之人,毫无功劳可言,凭甚启用?”

毕自严争锋相对道:“邹维涟巡抚福建,未见郑芝龙兵变,元辅举荐的能人,到福建不过数月,郑芝龙便起数万大军,连克泉州、延平、建宁三府,大举北伐。如果不是赵谦善战,以少胜多,元辅莫非要皇上调辽东军前去平叛!”

“满口胡言……含血喷人!”温体仁大怒,指着毕自严的鼻子骂道,“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有带甲百万,还惧了郑芝龙小儿?分明是郑芝龙反复无常,目无君父,你还想包庇纵容,居心何在!”

毕自严怒道:“老夫居心何在?老夫整个心都想着我大明社稷,想着皇上,不像有些人,假公济私,只顾自己,站在岸上观船翻,巍然不动……”

温体仁冲上两步,巴掌在毕自严面前晃了几晃:“你敢说老夫假公济私……”

“咦咦!”毕自严挺起胸膛,寸步不让,“你敢打老夫不成?老夫马背上……”

“啪!”温体仁上前就一巴掌打在毕自严脸上,“打得就是你这个奸党!”

“谁是奸党!”毕自严一把向温体仁头上抓去,将温体仁头上的纱帽抓偏,盖住了眼睛,温体仁急忙去推自己的纱帽,在这个当口,毕自严已经抓住了他的头发,老拳揍了过去。

温体仁痛叫一声,伸手乱抓一通,抓住了毕自严的胡子,死劲一扯,竟扯下一把花白胡子。毕自严痛得惨叫一声,抓在温体仁头上的手使劲乱拔。

顿时唾液和老拳乱飞,胡子共头发一色。

朱由检气得手直发抖,怒道:“内殿之内,成何体统!”

但是完全不管用,朱由检又吼了一声“住手”,还是不管用,只得转向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太监:“站着作甚,快给朕拉开!”

二人被拉开,才发现朱由检满脸的怒火,急忙跪下请罪。

朱由检怒道:“滚!都给朕滚!”

于是一场议策就这样不欢而散。温体仁回到家,大小夫人连同女儿,一个个都哭哭啼啼地给他擦脸上药。

“老爷,这是人啊,下手忒黑心,看都成什么样子了。”

“滚,都给我滚!”温体仁一肚子怒火,将朱由检御赐给他们的这句话,转送给了家人。

过得一会,门外的仆人小心翼翼地看着温体仁的脸色说道:“老爷,先生来了。”

温体仁端正了帽子,咳了一声,肿着眼睛说道:“叫他进来吧。”

幕僚入,看了温体仁那狼狈样一眼,忙将目光转向别处,面无表情地说:“大人,皇上可表了态?”

温体仁道:“没有。”

“大人进宫去了,卑职得到一个消息,赵谦的西虎营,置办军械装备,前后竟花了八十万两之巨!”

“哦?”温体仁惊讶道,“西虎营不是只有五千人马么,短短几月,为何花费如此之巨?”

幕僚沉声道:“据报,西虎营的人马全部招募精壮,普通军士的军饷每月竟达一两五钱白银,是九边军士近两倍之数,而且每顿都吃肉,这般糜费还占小头,大头是他们用的火器,是新造的精良火器,火统一支造价就达八十两,这样算下来,数月花费近百万白银,不足怪也。”

温体仁站了起来,踱几步,“难怪五千人竟能歼灭数万之众!”

幕僚表情严肃,低声道:“重点不在这里,而是赵谦哪里弄的银子。”

温体仁停下脚步,顿了顿,又左右走了起来,一会才抬起头说道:“哼!这个赵谦,贪墨赋税,犬养私兵,拥兵自重,意图何在!”

幕僚道:“大人所言极是,就此参他一本,看他们还能嚣张到几时。”

温体仁摆摆手,说道:“不要急。这个时候,皇上正夸他,你这么参他一本,难不保有人说咱们眼红眼黑嫉贤妒能。再说我们有他贪墨的证据么?”

幕僚会意,拱手道:“大人便可即刻派人到浙江明察暗访,待查获真凭实据,那时看他如何抵赖。”

温体仁点点头:“即刻去办。”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将算盘打得噼啪直响。如果赵谦获罪,那个邹维涟也就别想在福建混了,和谈自然无从谈起,这场危机便能应刃而解。而且受赵谦牵连,杨嗣昌也不用再复起了。

杨嗣昌不复起了,有资历做首辅的人中,他毕自严,还有在家种田的周延儒,都是东林党人,皇上难道要东林党代表整个帝国的文官?这个庞大的势力集团,几乎就是帝国的实际统治者,一旦合拢,朱由检平自己和宫里的那些太监,是不好办事的。

那么,最后倚仗的,还是自己这个长期为皇上打压东林党的人。

温体仁想罢,望着窗外的太阳,心里顿时又多了一股子希望。

几天以后,温体仁得到一个坏消息,朱由检乾坤独断,下旨让邹维涟官复原职,继任福建巡抚。温体仁只有寄希望于抓住赵谦的把柄了。

圣旨一到浙江,邹维涟连一刻也不耽误,拿了吏部公文,就急冲冲赶去福建找赵谦去了。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四十 形似苔与蕨

“高些,高……放!”

“轰轰……轰轰……”

赵谦举着望远镜,看着城里火光漫天浓烟弥漫,已经被炮击轰得一片狼藉,北边的官道上,粮草火药不断运来,而城中已经两天没有以炮还击了,大概是弹药已经耗完。

“报……”一个军士从马上跳将下来,奔到赵谦面前,说道:“北墙的缺口已经被炸塌数丈,护城河被砖石填塞,张将军请大人示下,是否进攻。”

赵谦回头看了一眼官道,说道:“再等等。”

“得令!”

“继续炮击。”

这时,北边官道上,一队骑兵扬起一溜黄尘,赵谦的眉头舒展开来。

“报……”一骑飞奔而至,“禀报大人,邹大人率三千马队来援!”

赵谦转身说道:“随我去迎接邹大人。”

赵谦一行人向北走到营帐门口,不一会身穿铠甲的邹维涟便出现在视线中。穿上盔甲的邹维涟,身材显得更加魁梧,他跳下马来,笑着走到赵谦面前,拱手拜道:“下官福建巡抚邹维涟,拜见大人。”

“邹兄不必客套,快里边请。”赵谦急忙扶住。

邹维涟低声道:“下官这次复起,全凭大人成全,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赵谦笑道:“好说好说,赵某不敢居功,皆是毕阁老赏识邹兄才能之故。”

邹维涟躬身走在赵谦侧后,心道赵大人当真不简单,周延儒做首辅时,他可以利用温体仁脱身,和温体仁发生矛盾后,很快就在朝中有了毕自严这颗大树,无论朝局如何变,他自巍然不动。

一行人走进中军大帐,赵谦屏退左右,说道:“邹兄与我,皆是杨老门生,这次邹兄能复起,可以预见,祖师爷杨老重回内阁之日不远矣,届时便是你我兄弟施展抱负澄清宇内之时!”

说罢帐中的人,开怀大笑。

邹维涟放低声音道:“下官离开浙江时,发现浙江来了好几个都察院的御史,恐怕是冲着大人来的,大人不可不防。”

赵谦和韩佐信对望一眼,说道:“无妨,他们总得要真凭实据,光是空口弹劾有什么用?”

邹维涟沉默了片刻,说道:“请恕下官直言,西虎营的耗费,任何人都能估算,起码有七八十万两之巨,这笔银子……”

赵谦沉思了一会,在心里梳理了一遍贪墨江浙税款的整个过程,知情者除了史可法,全是跟着自己几年的心腹,而史可法也是赵谦一党中人,赵谦想罢神色轻松道:“此事不必过滤。毕阁老还有什么话?”

邹维涟看了看周围的人,只有韩佐信、张岱、孟凡三人,这三个人都是赵谦心腹,邹维涟是知道的,这才说道:“毕阁老派来的人言,元辅和前任福建巡抚李貌有为人不知之事,郑芝龙手里有证物,这次和郑芝龙和谈,须要郑芝龙将其交出来,毕阁老自有用处。”

赵谦道:“议和之事,全靠邹兄周旋。”

“大人只管放心,此事下官定然办得让大人满意。下午下官便进城和郑芝龙商谈,不出三日,议和便成。”

赵谦担忧道:“两军交战,邹兄只身前往,恐郑芝龙对邹兄不利。”

邹维涟笑了笑,说道:“要是在朝中,下官说这话怕被人弹劾有勾结叛贼之嫌,但在这里,下官倒可以明言,下官与郑芝龙非一两日之交情,就算两军交战,郑芝龙也不会伤我性命。”

“邹兄身负大局重任……”赵谦正在犹豫。

这时帐外侍卫道:“大人,传令官有急事请见。”

赵谦看了一眼邹维涟,说道:“让他进来。”

传令官入,单膝跪道:“禀大人,城中派出使者,要求停战议和。”

赵谦看向邹维涟,笑道:“郑芝龙支持不住了,邹兄也不用再和我争论。”

邹维涟呵呵一笑。

“带使者进帐。”

不多一会,一个脸上被硝烟熏得黑污的人,身作长袍,被人带进帐来,那人掏出手帕擦了擦脸,抖了抖长袍,这才走上来,拱手道:“在下赵逸臣,拜见尚书大人。”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邹维涟,显然是认识的,向邹维涟拱手道:“拜见邹大人。”

赵谦不动声色地冷冷问道:“郑芝龙派你来做什么?”

赵逸臣挺起胸来,口里说出两个字:“议和。”

赵谦冷笑了一声,说道:“本官看在你是同宗同姓的份上,不杀你,回去告诉郑芝龙,不必徒劳负隅顽抗,立刻率军出城投降,再和本官当面讲条件。”

赵逸臣道:“大人既无和谈诚意,我这就回去禀报我家将军,届时泉州援兵及城中将士,与大人战场上见分晓!”说罢转身欲走。

赵谦见罢心里一急,差点举起手来想把他抓回来,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看见赵逸臣磨磨蹭蹭,并不是很愿意就这样空手而回。

这时邹维涟说道:“郑芝龙的人马一共不过三四万,一场败仗下来,被我歼灭大半,哪来的援兵?这点人马,就算流窜回海上,与外夷海寇争锋尚嫌不足,请你们考虑清楚。况城中尚有数万百姓,赵督师并不愿多行屠戮。”

赵逸臣听见邹维涟说话,转过身来,拱手道:“邹大人也在此,在下有一言,不知……”说罢看了看张岱等几人。

邹维涟举起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赵先生但说无妨。”

赵逸臣拱了拱手,说道:“我家将军起兵,非不得已而为之,前任福建巡抚李貌,仗着朝中元辅撑腰,胡作非为,逼人太甚,竟连将军之夫人,也敢暗地非礼,此人之不可忍也!”

邹维涟道:“朝廷用人,我们不敢妄加评断。”

赵逸臣嘴角轻笑了一下,说道:“在下闻苔与蕨,共生也,今我家将军与尚书大人,不亦此乎?,天启时,朝廷几路进剿我家将军,皆大败而归。今尚书大人胜了一筹,兵临城下,此大人神武之故,朝廷用之也,夙不闻飞鸟尽,良弓藏乎?大人与内阁首辅,已成水火,世人共知,当此之事,大人竟欲置我家将军于死地,咦,败也!”

“好一副三寸不烂之舌!”赵谦向着北方拱手道:“本官身为大明官员,杀敌报国乃本分之事,岂有惜命之理?”

赵逸臣心道话谁不会说?装模作样,不就是为了多要些好处么?口上说道:“郑将军有一人,此人以前专门在李貌和元辅之间来往,另有互通之书信,皆在郑将军之手,大人与将军议和,将军愿将此人与书信一并交予将军,并为大人支付军费两百万两。”

赵谦道:“五百万。”

“大人……”

“每年五百万,并将儿子郑福松(郑成功)为质。”

赵逸臣愤怒道:“大人这是狮子大开口,强人所难,郑将军哪里去筹如此多银子?”

赵谦站起身来,盯着赵逸臣的眼睛说道:“郑芝龙每年从我大明海疆获利千万两之利,朝廷只要一半,是强人所难么?况今此一战,官军伤亡一万余众,这些将士,家有老母妻儿,不需要抚恤赡养么?你方才也说了,郑芝龙应该为这场战争负责。”

赵谦叫人拿出两份盖有兵部印信的文卷,交给韩佐信:“赵逸臣,你拿回去给郑芝龙看看,就这个条件,当然,朝廷也考虑你们实力受损,不足控制海疆,准许郑芝龙从福建广东招募兵丁,恢复海上控制力,这事福建巡抚邹大人为妥善安排。如果不同意,明日本官便亲率大军,攻陷建宁府!”

赵逸臣从韩佐信手上接过文卷,拱手道:“在下这就回去,将大人的意思禀报郑将军。”

赵逸臣出。

邹维涟忙道:“大人,如此苛刻条件,恐郑芝龙难以答应。”

赵谦笑道:“五百万加一个儿子买自己性命,郑芝龙不会不答应。只是银子的事,恐怕明年他不会太爽快。今年有了这五百万银子,我会向皇上请旨,用于组建南海水师,由邹兄任总督,只有用水师控制海面,这海贸之利方能为朝廷所有。”

邹维涟听罢一喜,脸色随即转忧,沉声道:“朝廷现在正缺银子,恐怕……”

赵谦不以为然道:“正因朝廷缺银子,才要组建水师,控制海贸,这是长远之利,功在千秋,待我上书祥加说明,皇上这点眼光,应该是有的。”

韩佐信喝了一口茶,借这个当口组织了一番语言,然后说道:“大人手握西虎营,只数千兵马而已,今又议水师,恐朝中弹劾大人拥兵自重。”

赵谦想了想,说道:“佐信所言极是,这事还得靠毕阁老周旋,方为妥当。”

韩佐信又道:“今年流寇复凶,朝廷几度用大兵,关外又修新城,朝廷已经到了万急之时,郑芝龙这五百万两……恐怕朝廷不会全部调拨到南海。”

赵谦看了一眼旁边的邹维涟,说道:“银子我们自有办法。”

赵谦说的自然是私藏的那三百万两税款,韩佐信心下了然,也不再多说。

两军休战了一整天,第二天早晨,城中有使者出来,赵谦召集众人在中军大帐接见。

使团的负责人,还是昨天那个赵逸臣,这次多了个小孩子,应该就是郑芝龙的儿子郑福松(郑成功),只见那小孩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眼睛却特别亮,投足之间,完全没有普通小孩的顽气。

赵谦心道,古人每为成大事者立传,总是从小时候就说天有异象,这种说法确实太玄了些,不过成大事者从小身上就有与众不同的东西,倒是可能的。

韩佐信带了郑军俘虏在屏风后面悄悄辨认,果然是郑福松。韩佐信在赵谦旁边耳语之,赵谦点点头。

赵逸臣拱手道:“在下携同少主人郑福松,拜见尚书大人,邹大人。”

看样子既然郑芝龙已经爽快地答应了,赵谦今天比昨天和气了许多,忙说道:“来人,看座。”

“这是郑将军签署的议和文卷,请大人过目。”

长随小林从赵逸臣手上接过一份文卷,呈到赵谦手上,赵谦仔细查看了一番,一字未改,神色顿时更轻松了。

赵谦道:“好,好,从此两家罢兵,化干戈为玉帛,皆大欢喜。邹大人已委任为福建巡抚,今后郑芝龙可与邹大人通力合作,共同为皇上镇守南疆。”

赵逸臣道:“郑将军欲派人去泉州取款,不日将送达建宁,请大人放心。”

“好说,好说,只要交付完成,本官即可撤兵,放郑芝龙回去。”

五百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勒索,当然要一手交钱一手放人,明年的款项,那就再想办法得到便是,只要有了水师,不给钱就开战,那时就是灭了郑芝龙,也是无妨的。

赵逸臣又道:“这口箱子里面,是大人要的东西。尚有一人,名唤柳七,大人……”

这温体仁的把柄,暂时不能见光,赵谦忙道:“交付给我们便是,其他事,你们不必操心了。”

“是。”

议和很顺利,郑芝龙没来,也就不必歃血为盟之类的过场。

议和毕,赵谦屏退左右,留下邹维涟及心腹几人,打开箱子,看了一番里面的书信等物。赵谦拿了一封书信,仔细看了一番,说道:“这封书信恐非元辅手迹,疑为伪造。”

韩佐信点点头道:“元辅怕李貌抓住他的把柄,写给李貌的书信,自然不能亲笔书写。”然后扬了扬手中的那张纸,“这封定是元辅手迹,是给下属那个名唤柳七的人的手令,不能不亲笔书写。”

赵谦接过来查看了一番,笑道:“是了。人证物证俱在,这番,元辅还能拿咱们怎样?”

邹维涟道:“前番吏部来公文,毕阁老派了人,言此时还不是时候,叫我们妥善保管证物,以备来日之用。”

赵谦道:“这个我知道,现在元辅是投鼠忌器……哈哈……”

十月的南方,时不时有小雨天气,大部分时候是阴云天气,气温逐渐变低,到了十一月,就进入冬月了,南方也有些冻人起来。北方吧,到了冬天,一般家里都要烧炕烧火盆,就是在现代,也是要用暖气,南方却不兴烧炕,在阴雨天气,倒比北方还冻得难受。

小家小户,冬天本来也是农闲时候,遇到阴雨天气,就没什么活做,坐下来手脚便冻得发麻,勤快的姑娘媳妇还好些,扫扫屋子,煮煮饭之类的手面活路,做起来不累,身上也不冷了,就怕洗衣服和做针线活,时间一长,就要生冻疮。

冬月,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朝廷召杨嗣昌回京复职,主持前朝实录修编。这些事,对温体仁来说,都在向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但是人的能量始终是有限的,很多时候,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的发生、发展、结束……

杨嗣昌查了黄历,选了个日子祭祖,然后向北久久叩拜,思绪飘远。

记得他当初离开紫禁城的时候,也是在大殿的汉白玉地板上久久叩拜不起,老泪纵横,带着一腔壮志未酬的伤感,回到了湖南。

“老臣将日夜望北,期盼皇上早日平息流寇,铲平东夷,富国强兵,中兴我大明社稷……”悲壮的话犹如响彻在耳际,但是,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杨嗣昌是崇祯二年岁末离开的京师,到现在崇祯四年冬,是整整两年了。

现在,他接到了朝廷复职的圣旨,却心情复杂。两年时间,大明帝国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一年不如一年,比起崇祯二年,今年的天灾人祸有增无减,朝廷局势,党争愈演愈烈,财政更加困难。

“老爷,天凉,您还要出远门,您老注意身体。”长随躬身提醒道。

杨嗣昌听到长随说“还要出远门”,不禁犹豫了片刻,真的要去京师复职吗?但是他很快抛弃了这个想法,因为无论怎样权衡,他最终还是要去的,这一点他了解自己。

杨嗣昌要从地上爬起来,长随急忙扶住他。杨嗣昌在长随的搀扶下,有些困难地站了起来,感叹一声道:“这身老骨头,是越来越不行了。”

长随听不出杨嗣昌的弦外之音,只说道:“老爷心虔,拜得太久,腿上的血脉不流通,腿麻了。”

杨嗣昌点点头,说道:“收拾收拾,明日便启程,皇上还等着咱们呢。”

长随面色犯难道:“县里的士人大夫,定了后天在鹤楼居为老爷送行,不去了么?”

杨嗣昌沉声道:“这些人,很多是复社的人,和东林党往来过密,以后不能和他们过分往来。”

“是。”

杨嗣昌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复起了,不过是朝廷缺一个制衡东林党的人,而这个人,必须要有足够的名望和实力,杨嗣昌是不二的人选,这才有了机会。这时候,如果和所谓的那些清流掺和,绝非明智之举。

江南的烟雨朦胧,就这样被杨嗣昌抛弃在身后,那些渔舟晚唱的闲情,杨嗣昌在有生之年,也不知能不能在感受了。杨嗣昌又长叹了一声气,身边却无人听懂,他倒有些想念起赵谦来了。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四一 谁有回天力

“红萝卜,米米甜,看着看着要过年……”孩子们高兴地在大街小巷唱着歌谣。杨嗣昌到达京师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家境还算殷实的,喝着腊八粥,准备过年了。

京师到了腊月,仍然没下雪,干冷的厉害,天又是阴的,杨嗣昌坐在家里,心情也不甚轻松。

长随走进屋,说道:“老爷,张先生来了。”

杨嗣昌点点头。过得一会,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拱手道:“见过恩师。”

杨嗣昌喊了一声:“看茶。”

这个中年人是杨嗣昌的门生,未入朝为官,但是杨嗣昌最重要的谋士之一,名叫张世海,湖南人,杨嗣昌同乡。

“府上收到一封从浙江来的书信,是一个名叫张岱的将领写给恩师的,学生观之以为见识深远,故请恩师也看看。”

杨嗣昌结过书信,一边浏览一边问道:“张岱可是赵谦手下那个统率西虎营的游击将军?”

张世海点点头道:“回恩师的话,张岱在福建战事中,因功已擢升为杭州总兵。”

“唔……”杨嗣昌不再说话,一直到看完几张纸的书信。

杨嗣昌看罢抬起头,喝了一口茶,半响才说道:“你以为如何?”

张世海道:“信中以朝廷不可两线作战为开篇,以攘外必先安内为策略,思路清晰,有理有据,提出‘收缩防御,重点进攻’之略,学生以为,大有见识。”

杨嗣昌摇摇头说道:“这封书信并非出自张岱之手,张岱行伍之人,没有此等见识。一定是出自赵谦之手。”

张世海又道:“只是,他建议将关外的守备全部撤入关内,组建以京师为核心的环形防御,这种观点……”张世海小声道,“和魏阉时的阉党如出一辙,这不是授人以柄么?”

“还有组建水师,从朝鲜、北海袭扰东夷腹背,想法不错,但是毛文龙的事儿不都在那摆着,再说了,毛文龙只花了朝廷几十万两银子,他可好,组建水师一年就要投入数百万,这等议案,怎么会让朝廷同意?”

杨嗣昌道:“这就是赵谦为何要假他人之手写这封信的缘由。”

张世海皱眉道:“明知不可为,那赵谦写这信是……”

“他是想有朝一日老夫执掌内阁,需制定一套中兴国策,谏些意见罢了。”杨嗣昌叹了一声气,望着窗外干枯的老树,自言自语道,“谈何容易啊。”

杨嗣昌的眼睛里有些疲惫之色了,时间已经消磨了他太多的斗志。

正在这时,忽报高启潜到。杨嗣昌不敢怠慢,急忙亲自迎出府门。

高启潜挺直了脖子,说道:“口谕。”

杨嗣昌急忙跪倒。

“叫杨嗣昌也到宫里来。”

杨嗣昌听罢,顿了顿,待高启潜说“完了”,杨嗣昌这才爬了起来,和气地说道:“高公,皇上召老夫是为何事?”

高启潜和杨嗣昌是多年的旧知,很爽快地说道:“毕自严上疏请议用郑芝龙的赔款军费组建南海水师,皇上这才召阁臣商量。”

杨嗣昌想了想,低声问道:“皇上的意思是……”

高启潜也放低声音道:“关外新城,来年正需银子,至少两百万两。今年大荒,李自成已经攻陷了许多州县,连龙脉凤阳也有危险,明年恐怕又要调集大军进剿,三百万银子是少不了的,这样算来,郑芝龙那五百万两一分也剩不了,南海那边也不是多紧要的事,恐怕……”

杨嗣昌忙拱手道:“多谢高公。”

杨嗣昌跟着高启潜进宫,见了皇上,温体仁毕自严等人也到了。大伙在门外行了一跪三叩首的朝常礼,朱由检说:“平身吧。”大伙这才先后从地上爬了起来,走进殿内。

朱由检道:“毕阁老,你将那件事儿先说说,听听阁臣们的意见。”

“遵旨。”毕自严这才说道,“启奏皇上,几年来,西北中原流寇祸乱,西虏东夷连年进犯我大明,生产税赋情况堪忧,老臣身为户部尚书,日夜思虑开源节流,为皇上分忧。老臣以为,江南数省贸易之利,乃可图也,海贸之利更是无可估量,老臣以长远计,请奏组建南海水师,控制江南海陆贸易,增加朝廷收入。”

温体仁道:“朝廷每次在江南加派三饷,便有许多人上疏为百姓叫苦不迟,此番又欲增设水师,耗费无算,毕阁老,你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啊!”

毕自严压住怒火,说道:“光是加税,自然不妥,但取贸易之利,养朝廷甲士,老夫未见有不妥之处。兵部尚书赵谦,到江南不过两年,除去上缴赋税,已为朝廷增收近千万两银子,这些银子,难道有假不成?还不够说明问题么?”

朱由检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杨嗣昌,说道:“杨嗣昌,你以为如何是好?”

杨嗣昌急忙躬身道:“回皇上,老臣不居庙堂久矣,今初回京师,皇上便委以编修重任,此千古万代之事,老臣不敢稍有疏忽,一门心思都在考证史料上了,这水师之事……”

朱由检沉吟片刻,说道:“赵谦是个堪用之才……”赵谦刚刚才送了五百万两上来,朱由检对他还是有些好感的,“今年已到岁末,来年辽东西北两面都要银子,这时组建水师,耗费又是数百万两……”

比起时刻威胁京师的北方蛮夷骑兵和中原西北流寇来说,南海那点事,确实不算太急。

毕自严急道:“皇上,没有远虑必有近忧,组建水师,乃是长远之利,今年投入,往后每年都有千万两增收,除去南海军费开支,也能盈余数百万两,今郑芝龙新败,正是控制海疆的大好良机,如此巨利,岂能拱手他人?”

温体仁跳将出来,激动地抓住了毕自严的小辫子似的说道:“你敢说没有远虑必有近忧,难道你是在说皇上没有远见不成?”

朱由检听罢脸色有些难看。

毕自严气得直跺脚,指着温体仁的鼻子骂道:“我大明社稷,皆毁于你等奸党之手!”

朱由检这时发话了:“毕阁老,阁臣议事,都是为了朝廷,这里只有忠臣,没有奸臣。”

毕自严悻悻然谢罪。看了一旁隔岸观火的杨嗣昌,毕自严心里有些愤愤然,心道老夫不也是在为朝廷为你那好门生在和元辅争么。

杨嗣昌也看向毕自严,两人目光一触,杨嗣昌心道非老夫是只图自保之人,要是现在和你穿一条裤子,那老夫就永无出头之日。

毕自严刚才太过激动,待沉下心来,顿时明白了此中关联,暗自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来了。

之后有结算了崇祯四年的开支,照样是入不敷出,亏损无算,皇银有减无增。然后就是扯皮大赛,相互指责推卸责任,当然结果就是毫无结果,不了了之。

几个大臣从紫禁城里出来,外边的冷风一吹,吹散了脸上的暖气,也吹散了刚才争执时的激烈。

温体仁看了一眼走着外八字步从容不迫的杨嗣昌,顿时觉得压力很大,这个人老谋深算,资历很深,刚才温体仁本来就等着看一场好戏的,可惜杨嗣昌的低调让温体仁很是失望。如果当时杨嗣昌在皇上面前给毕自严帮腔,这戏就更有看头了。

温体仁走到府门口的时候,遇到了吏部冯侍郎,冯侍郎正在那里冻得直跺脚,看见温体仁下轿,急忙迎了过来,躬身道:“元辅,今年官员的考核文卷已经整理出来,下官到值房找元辅,里边的人说元辅去见皇上了。下官见天色不早了,寻思着元辅见完皇上,可得回府了,便在此等候元辅,您先看看。”

温体仁接过过来,有些埋怨地说道:“外边这么冷,怎么不进去坐着等老夫,外人见了像什么话?”

曹化淳就在皇帝耳边说过他温体仁有党,温体仁平日里刻意注意了些影响。

“是,是。下官知元辅不在家,贸然进去,多有不便,就……”冯侍郎解释了一番。

两人走进府中,温体仁本来要去客厅,但想着书房还有一份名单,要核对一下,便带着冯侍郎向内院走去。

到了内院入口的月洞门处,只听得两个丫鬟正在那里嚼舌根,一个说道:“秋娘姐,街面上说大胜仗那个赵大人,真的就是写词儿那个么?”

秋娘道:“可不是,赵大人从来没打过败仗。”

两个丫鬟正要继续闲聊,却见老爷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吓了一大跳,急忙弯着腰站在一旁。

温体仁“哼”了一声,一甩手,径直而去,冯侍郎将这一幕,特别是温体仁脸上的表情变化看在了眼里,也急忙跟了上去。

“元辅,浙江临安知县施仁杰去岁修缮河堤,作出了政绩,以此想调离赵谦辖地,这事该如何批复?”

“一个知县,问老夫作甚?”温体仁随口答道。

不料冯侍郎仍然不就此罢休,强调道:“临安县在浙江,是赵谦管辖的地方,念在施仁杰修堤劳苦功高的份上,不如……”

温体仁不耐烦道:“修堤修堤,修个娘西皮的堤!修得再好,不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冯侍郎忙躬身道:“是,元辅教训的是,下官这就给施仁杰写信,叫他将河堤挖掉。”

温体仁一听先是大怒,但看了一眼冯侍郎的表情,心道冯侍郎还敢顶撞自己不成?这才沉下心一想,冯侍郎为什么要说挖了河堤?当然他不是在挖苦温体仁,冯侍郎又没得狂犬病。

很快温体仁明白过来:挖了河堤,起码要淹几个县,这些灾民,是需要赈济的,不然就会激起民变。

温体仁认定赵谦有贪墨之实,而且不在少数,派了好几个都察院的官员下去查证,但一无所获,赵谦知道温体仁要查自己以后,一直小心翼翼,没有露出马脚,温体仁一时拿他没有办法。

因浙直府库的钱粮都被朝廷调走,东墙补西墙,浙江官方已经没有太多的库存了,如果需要大量银子赈济灾民,赵谦就只能从他贪墨的钱里面抽调银子,这样就暴露了藏银的方法,露出破绽来了。

当然,赵谦也可以强挺着不拿银子出来,就会激起民变,届时身为浙直总督的赵谦不仅要为此负责,调兵镇压照样需要银子。

算来算去,温体仁自认为这步棋十分高明,于是低声道:“叫施仁杰小心行事。”

冯侍郎拱手道:“元辅请放心,下官明白该怎么做。”

年刚一过,正月里,浙江下着小雨,临安县城的施仁杰接见了一个京师来的人,此人自称是吏部的人,姓宋,名宜贞。

宋宜贞掏出一封书信,道:“我是元辅的人,元辅有件事要施大人去办,如果办得好,江苏盐课提举司有份差事等着施大人去做,如果办得不好……”

施仁杰也不知道这个自称宋宜贞的人,是真名还是假名,但是接过书信一看,确是吏部侍郎的亲笔书信,上面的印章也是货真价实。

宋宜贞问道:“看好了?”

施仁杰点点头,神色有些紧张,说道:“元辅要下官办的是何事?”

宋宜贞伸出手:“把信还我。”

施仁杰不知他要作甚,但不敢违抗他的意思,便将书信送还到宋宜贞的手上。宋宜贞接过书信,在旁边的蜡烛火焰上点了,“这事只有你知我知,要是出了事儿,得自个担着,明白了?”

施仁杰感觉到是件很严重的事,但是盐课提举司的差事,那可是肥差,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要往里钻啊。再说施仁杰在杭州府混得并不如意,顶头上司史可法是赵谦的人,施仁杰这官做得压力很大。

窗外的雨点沙沙细响,施仁杰权衡了许久,宋宜贞显得很有耐心,喝着茶等他表态。

终于施仁杰一咬牙,说道:“元辅要下官做什么事?”

宋宜贞脸色苍白,将头偏了过来,小声说了几个字:“把你修的河堤挖了。”

施仁杰面上神色突变,耳边犹如响起一声震雷,但这个时候是不会打雷的。结巴道:“这……要是决堤,得淹好几个县,这……这是为何?”

宋宜贞盯着施知县的眼睛说道:“挖了便是,问这么多作甚?你是挖还是不挖?”

施仁杰摸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浙江人口十分密集,河堤一旦毫无预警地决口,百姓伤亡无可估量,对于任何一个有人性的人来说,恐怕都会震惊。

宋宜贞道:“这事只要做得干净,没有被人抓到把柄,元辅保你无事。”

施仁杰额上青筋突出,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小堆纸烧尽后的灰烬,点点头道:“就是挖了河堤么,下官照办便是。”

“很好。最后提醒你一句,要是做得不干净,这事得你自个担着。”

施仁杰在心里一盘算,随即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前日因杀人罪下狱等待审讯的一个地皮,人称许脚大。此人本是临安县的一个恶霸,因斗殴将人打死,遂被捉入狱。

施仁杰走进大牢,屏退左右,站在牢门外看着许脚大,许脚大入狱仅两天,已被打了四五通,正蜷缩在角落里,体会着官府的强制力量。

许脚大看见施仁杰,急忙爬了过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喊道:“大人,草民知道错了,求您老叫他们别打了。”

施仁杰脸色铁青道:“本官问你,是要死还是要活?”

许脚大忙将脑袋叩得砰砰直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要本官饶你可以,但是你得为本官做一件事。”

许脚大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大人饶得草民性命,别说是一件,就是一万件,为大人做牛做马,草民也愿意。”

施仁杰左右看了看,走到牢边,对许脚大说道:“你过来,本官有话。”

许脚大爬了过来,只听得施仁杰小声说了几句,许脚大便脸色突变,说道:“这……大人,草民要是做下了此等事,还能活命么?”

施仁杰打开旁边的一个包裹,立刻露出了黄白相间的金属光泽,“你找些人,办成了这事,就带着这些银两远走高飞。”

许脚大连连摇头:“不……不,草民……”他心道,你不杀老子灭口就奇怪了。

“你不相信本官的话?”

许脚大心道老子信你才怪。

施仁杰站起身来,说道:“既然你不愿意,便罢了。”说罢眼睛看向牢中各种各样的刑具。

许脚大抓住铁栏,喊道:“我做,我愿意做!”许脚大心道左右是个死,办不办得成,出了大牢,总还有一些机会,说不定就能逃之夭夭。

施仁杰笑了笑,说道:“很好。”

一个恶霸的那点心思,施仁杰早已看透,他是不会让许脚大有一点机会的。

雨还在下,下雨的天气,土地应该更疏松吧。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四二 胜败瞬息间

正月里,大年好没有过完,杭州城门口的炮竹残渣还未清扫,要等到大年过了,吃过元宵,才清扫炮竹残渣,然后人们收起欢快的心情,重新开始一年的日子。

又是个阴风惨雨的天气,一大清早,杭州城就涌入了大批难民,一个个哭爹喊娘,浑身都是水,吵吵闹闹的,将整个杭州城搅得闹哄哄一片。

赵谦刚刚起床,饶心梅就急冲冲地走了进来,说道:“东家,城里出乱子了,东家快去看看吧。”

赵谦镇定道:“出了什么乱子,发生了何事?”

饶心梅脸色焦急道:“说是临安县发大水,淹了杭州府好几个县,难民不计其数,都向杭州城涌了来,街面上乱得不成样子了。”

赵谦忙走上阁楼,拿出望远镜看了一番杭州城的景象,不看则已,一看吓了一跳,不仅城中的大街小巷乱哄哄一片,城外还有密密麻麻的人群不断涌来,看惯战场上人流量的赵谦,粗略估计,恐怕得有好几十万人。

“来人,笔墨伺候!”

赵谦一边书写一边说道:“传我的手令,立刻调西虎营入城驻防。”

“得令。”

“通知史可法,杭州城立刻戒严。开官仓,设粥棚。”

不一会,韩佐信也走上了阁楼,说道:“大人,收到临安县官报,临安县的河堤昨晚被人挖塌决堤,已经抓获肇事者数人,扣押在临安县大牢之内。”

赵谦惊道:“临安县的河堤不是去岁才修筑的么,竟被人挖塌,临安知县一夜竟无察觉?”

韩佐信沉声道:“出现了这么多难民,流离失所,衣食无处着落,官府须得拿出银子赈济灾民,浙直府库的存银在去年末已被朝廷调往西北前线,现在这个局面,稍不小心便会酿成民变。”

赵谦低声道:“我们尚有三百万两存银,足可应付过去。”

韩佐信道:“这时候杭州城可住着好几位朝廷的御史。”

赵谦一惊,立刻明白了其中险境,他焦急地来回踱了数步,突然说道:“临安县大牢那些囚犯!立刻派人去拿人!”

韩佐信脸色凝重,拱手道:“佐信即可去办。”

“等等,拿我的手令。叫孟凡去,一定要活口!”

孟凡接了手令,即刻点了一标人马,火速向临安县赶了过去。

临安县令施仁杰,也是刚刚捉到许脚大,堤坝修得牢靠,挖了大半个晚上,下半夜的时候,那许脚大欲跑,又费了一些周折,才将其捉回了县衙,那会儿天已经亮了。

施仁杰听说有几十万的灾民,手脚都在发颤,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种不祥之兆笼罩在施仁杰的心头,许脚大是自己的替罪羊,他施仁杰何曾不是替罪羊?

施仁杰后悔不辞,万般责怪自己利欲熏心。他考中进士,做了几十年的县令,仍然得不到升迁,也是有原因的。

“禀报堂尊,逃犯许脚大已经抓获了。”捕头说道。

施仁杰这才回过神来,临安县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负责任的可不只赵谦一人,他施仁杰想要升迁,暂时是不敢幻想了,施仁杰只想推卸责任,千万不能被人查了出来。

“本官知道了。”施仁杰强自镇定下来,这种事,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自己的下属,所以不敢下令将许脚大直接杀了。

施仁杰沉思了许久,忽然站了起来,对旁边的人说道:“将主犯许脚大和其他同犯隔离,本官要审讯罪犯。”

“是,堂尊。”

这时,主薄走了大堂,说道:“堂尊,省里来人了。”

施仁杰惊得脸色苍白,说道:“快去拖住他们。”

主薄为难道:“省里来的人,卑职……卑职岂敢阻拦?如何拖住?”

施仁杰一边向大牢走去,一边说道:“检查印信,验明身份,无论你用什么法子,给我拖住一刻是一刻!”

“是……”

施仁杰走进大牢,捕头拱手道:“堂尊,罪犯已经隔离。”

“都出去,到外边侯着,没有本官的口令,任何人不得进来。要是放了任何人进来,本官绝不会让你好过!”

捕头吃了一惊,感觉今天县令大人十分反常,但是他不敢多问,心道大概是临安县出了大乱子的缘由。

施仁杰走到关押几个从犯的牢里,站在铁栏外边,看了那几个汉子,挖堤的人当然不只这几人,只是他们比较倒霉,正好被捉住了。

那几个汉子见罢施仁杰,急忙讨饶道:“大人,草民冤枉啊,冤枉啊……”

施仁杰沉住气,怒道:“你等做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哪里冤枉了你们?许脚大已经招供了,你等乃主犯,大罪难释,本官已判斩立决,今天下午,你们便上路罢!”

众犯人依旧大呼冤枉,而且十分愤怒,一个汉子大叫道:“明明是狗日的许脚大叫上的咱们,咱们怎生成主犯了?天杀的许脚大说他是奉了知县大人的口令,挖完一人分五十两银子,大人,咱们可冤枉死啊……”

施仁杰怒道:“一派胡言!明明是你等怂恿许脚大私挖河堤,许脚大暗里通知本官,本官方能将你等罪犯尽数捉拿。你等不从实招供,反而诬陷他人,不必多说,等着上路吧!”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这个天杀的许脚大,吃里扒外,不得好死……”

施仁杰转身走到牢门口,喊道:“黄捕头!”

捕头走下楼梯,拱手道:“卑职在。”

“本官已审讯完毕,去将罪犯关押到一起,要快!”

“属下即刻去办。”

施仁杰走出大牢,就看见孟凡带着几个甲士向这边急冲冲地奔来,旁边的临安县主薄正在张开着双臂,和孟凡说着什么,好似在说:让我抱抱吧。

“大胆,谁人敢擅闯县衙大牢!?”施仁杰冲将上去,挡在孟凡的面前。

孟凡瞪圆了双目,以手按剑,怒道:“浙直总督府差人公干,一干人等,立刻让开!”

施仁杰依旧不相让,拦住孟凡,说道:“可有公文?”

孟凡掏出一纸公文丢到施仁杰身上:“你等蓄意阻挠,居心何在,全部给我让开,否则休怪本差剑下无情!”

“先让本官查验公文,然后才……”施仁杰话还未说完,孟凡便粗暴地将其一推,施仁杰一个站立不稳,坐倒在地上,大声喊道,“不明贼人,意图劫狱,给我拦住!”

一帮衙役冲将上来,再次拦在孟凡的面前,孟凡暴怒,掏出腰牌道:“看清楚了,本差是浙直总督府的人,谁敢阻拦?”

施仁杰从地上爬将起来,喊道:“未查清身份。给我拦住,谁敢不尊号令?”

众差役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该听谁的好,面前这军官好像来头更大一些,不过自己的顶头上司可是施仁杰,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施仁杰又是县官又是现管,他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孟凡睁圆双目,施仁杰越是要阻拦,他越是焦急,直觉到了万分关键的时候。

“啊!”突然一声惨叫,一个差役胳膊上被孟凡砍了一剑,孟凡一脚踢将上去,又一个差役捧着小腹蹲了下去。

“谁敢阻挡,杀!”

军士齐声道:“得令!”

伤了官府的人,孟凡也是不得已,幸亏那些差役并不是亡命之辈,见着如狼似虎的军士砍伤了人,明晃晃的刀剑就在眼前,都让到了一边,没有造成进一步的流血冲突。

孟凡带人冲进大牢,抓住牢头,呵斥道:“决堤罪犯何在?”

牢头看了一眼孟凡手上带血的铁剑,指了指一个牢房。孟凡急忙冲将过去,却见一个人已躺在了血泊之中。

“当!”孟凡一剑砍向那大锁,却将手上的铁剑折成了两段,孟凡回头对着牢头说道,“快开门!”

牢头早已被这帮军士吓成了呆鸡,非常听话地用钥匙开了牢门,孟凡走进去,在那血泊中的人鼻子上一摸,已经没有气了。

孟凡心里一沉,问道:“此人便是主犯许脚大?”

牢头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孟凡恨恨地扫视了一眼牢里的囚犯,对属下说道:“看牢了,不准再死一人,临安县所有差人,全数控制,但听审查!”

“是!”

“来人,速去总督府禀报大人。”

当赵谦得知主犯已死时,长叹了一声气,这会儿,真是要哑巴吃黄连了。

这时饶心梅走了进来,说道:“东家,史大人来了。”

“要银子来了。”赵谦和韩佐信对视一眼,说道,“带他进来吧。”

史可法入,心急火燎的样子,直接说道:“大人,官仓的存粮都发出去了,下官请大人准发军粮,并调银子购置帐篷、粮食,否则杭州府必起民乱!”

赵谦站了起来,望着窗外出了一会神。

史可法道:“此万急之时,大人为何犹豫?”

韩佐信说道:“史大人也不是外人,你可知道,临安县的河堤为何会决堤?”

史可法道:“临安知县上报,乃是逃犯私挖河堤,以致决堤。”

“那个逃犯名叫许脚大,刚刚孟凡派人报,已经被人杀人灭口了。”

史可法听罢,脸色凝重,心知此事绝不简单,一个逃犯,不忙着逃命,去挖河堤作甚?

韩佐信低声道:“我猜定是元辅的人做下的好事,都察院的人在杭州住了几个月,一无所获,这会儿正等着大人调用那批银子,然后抓住大人的把柄。”

赵谦转过身来,对韩佐信说道:“杭州钱庄里有一百万两,你拿了印信去取出来交给宪之吧。”

“大人……”史可法神色悲痛,说道,“大人明知如此,还……史某人替杭州府数十万受灾百姓,谢大人了。”

史可法说罢跪了下去。

赵谦将其扶了起来,说道:“宪之不必谢我,府库的剩下的银子在福建的军费上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仅存的也调拨到了西北前线,这会儿如果激起民变,调兵镇压也需要动用那批银子,既然都是这样的结果,何苦让无辜百姓因为朝廷党争受到牵连呢?”

史可法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朝臣皆如大人,我大明何愁不兴?”

赵谦望着窗外的绵绵细雨,说道:“尽快去安置百姓吧,别让百姓在这雨里淋久了。”

起码在这一刻,包括韩佐信孟凡在内,都被赵谦感动。

赵谦这把柄,是被温体仁实打实地抓住了。

温体仁的动作很快,崇祯五年二月初,御史弹劾赵谦两年贪墨江浙赋税至少两百万两,证据确凿,无可狡辩。这事儿是假不了了,就算是没有证据,朱由检凭着弹劾奏折上计算的数目,也知道不会假。西虎营军费八十万两,赈济杭州府灾民一百万两,这些钱,朝廷没有调拨一两一厘,哪里来的?

“赵谦贪墨公款,犬养精锐甲士,居心叵测……”御史在庙堂之上,念得是朗朗上口。

这一刻,温体仁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悄悄观察了一番毕自严和杨嗣昌的神情。杨嗣昌保持着低调,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专心修编实录。而毕自严,也是缄默无言,颓然站在那里,在温体仁眼里,如呆鸡一般的可笑。

温体仁心道:皇上难道会让一帮乱臣贼子执掌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