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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奉天承运》》 · 西风紧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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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妹伸出削葱似的手指,轻轻撩开窗帘的一角,就能看见杭州湾的海面。楼外是一个码头,正停靠着一艘大船,像是要出海的船,却不知什么原因停靠在那里,已有半月了。

大船上的帆已经降下来,桅杆在广阔的海天映衬下就像一支支黑影。

“李氏的茶船,去朝鲜的。”梅姑站在九妹的旁边,随即又小声道,“盐帮的人经常出入此船,属下猜盐帮和这船关联非常。”

“哦?”九妹踱了几步,黛眉轻蹙,“你先打探清楚,盐帮有什么人进出茶船。”

梅姑躬身道:“属下这就差人去办。”

梅姑下得楼来,正遇到几个住店的客人,前头那个彪形大汉见罢梅姑,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走过来道:“姑娘,贵店有甚乐子没有啊?”

梅姑看了一眼那几个大汉,进了屋子还戴着斗笠,顿生疑惑,又听那彪形大汉操得东北口音,心下好奇,便笑道:“自然有,几位客官楼上有请,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保准和客官的口味。”

“哈哈……”几人开怀大笑,后边一个大汉打量了一番梅姑道:“咱看姑娘就挺合咱们口味的,要不姑娘陪咱们喝几杯小酒?”

梅姑眉头一皱,心道老娘乃四大护法之一,陪你喝酒,眼睛瞎了!面上却强笑道:“恕妾身不能相陪,楼上自有好姑娘侍候几位爷,身手了得,一定能让几位爷乐起来。”

那大汉淫笑道:“老子就看得上你,专干那个的老子还不稀罕!”说着便掏出一锭大银子来,“陪老子一晚上,这银子就是你的。”

梅姑哼了一声道:“妾身知道爷有钱,但妾身真的不会陪酒,恐不懂规矩,得罪了几位。”

那大汉怒道:“你是说老子不懂规矩?”

这时小红带着几个姑娘走下楼来,挽住大汉的胳膊道:“爷,让奴家陪您吧。”

“滚!”大汉甩开那几个姑娘,“一百两,干不干?”

梅姑动了气,冷笑道:“你以为老娘没见过银子么?你们存心找茬来的?”

那大汉正要发作,却被前面那彪形大汉拉住,彪形大汉暗自观察了一番周围角落里蠢蠢欲动的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在下的兄弟不懂规矩,姑娘请勿见怪。”说罢强拉了那发火的汉子向门外走去。

待几个人出了店门,小红在旁边帮衬着骂道:“梅姑娘别理他们,八成是几个脑子进水的人,屋里还戴什么斗笠。”

小红的话提醒了梅姑,梅姑忙低声道:“你们几个,跟着那几个人……”最后变成了耳语,“看看他们是不是剃了发的东夷人……”

梅姑嘴角挂起一丝快意的冷笑,上次她和人去买茶叶,就是被盐帮的眼线知道了告密,官府在有机会抓了她。梅姑在牢里受的屈辱永远都不会忘,她隐约感觉,报仇雪恨已经不远了。

打探的消息的人过了几个时辰才回来,梅姑急忙将人带到密室,问道:“打探清楚了?”

线人灌了一口茶,才说道:“果不出梅护法所料,那几个人真是剃了发的东夷人。梅护法真神机妙算!”

梅姑忙问道:“你确定?”

线人道:“那几个东夷人不去青楼,专去僻静的地方,从咱们这出去,又去了河湾客栈找姑娘,河湾客栈的蓝心姑娘与属下相识,接待了那几个人。那些人把斗笠摘了之后,头上裹着布。梅护法交代的事,咱得办稳妥不是。蓝心姑娘便依计嫌她接待的那人身上脏臭,叫那人先沐浴。那人沐浴的时候,蓝心姑娘便小心偷看,一看之下,吓了一大跳,险些叫出声来,那人头上前面半边脑瓜子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梅姑听罢忙起身,走出密室,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线人道:“这事你办得不错,去柜台上支五十两赏银,就说是我说的。”

“谢谢梅姑娘,谢谢梅护法……”线人千恩万谢,高兴万分。五十两银子折算米价相当于现在的几万块钱。

梅姑找到九妹,将事禀报了。九妹听罢踱来踱去,正在沉思对策。

梅姑迫不及待地说道:“总舵主,此事尽快禀报赵大人,李氏和盐帮勾结东夷,是诛灭九族的大罪,这次非得让他们万劫不复不可!”

九妹道:“勿急。我们要对付的盐帮,万一赵大人的人拿人的时候没有捉到盐帮的人,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一场么?继续注意茶船四周,一旦发现有盐帮的进入,立即通知赵大人拿人!”

“属下遵命!”

梅姑投入极大的热情,调集所有部下,有的伪装成乞丐,有的伪装成小贩,有的伪装成路人,时刻关注茶船周围,连蛛丝马迹也不放过。

茶船一下午没有动静,周围戒备森严。到了晚上,船上亮起灯笼,照样有众多护卫不停巡逻警戒,闲杂人等连一步也不能靠近。梅姑撤了伪装成乞丐小贩的人,进了一间民房。

九妹和梅姑都清楚,赵谦要对付的人是富商官员,盐帮对他无关紧要,所以必须得让赵谦当场抓住盐帮的人。

凌晨时分,是人最困的时候,梅姑一开始还在督促部下打起精神,却不知不觉自己也睡着了。突然有人叫醒梅姑,梅姑吓了一大跳,爬了起来,第一时间抓住了剑柄。这才看清叫醒自己的是部下。

“梅护法,快看,那人是不是盐帮总舵主陈近南?”

梅姑大惊,从窗户上看出去,只看见一个颀长的背影,看走路的姿势确实像陈近南,不过那人周围跟着众多盐帮的人,那些人有的和梅姑有过过节,有的打过交道,梅姑最熟悉不过。

梅姑急忙一面差人去通知九妹,一面出得民房,亲自去巡抚行辕通知赵谦。

那几个东夷嫖客馋涎江南美色,终于按奈不住,私自出去找姑娘,李氏和盐帮的人都没有办法,陈近南好像就是因为这事才亲自出马的。

天刚蒙蒙亮,整座城市都在熟睡。赵谦却已经起床了。在京师每日要早朝,几年形成的早起习惯,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得了。当然也可以懒床,不过时间对赵谦还是比较宝贵,他还是坚持早起。

仆人突然在门外道:“大人,院外有位姑娘求见,有大人的名帖,说是有急事要见大人。”

赵谦猜可能是青帮的人,忙请人唤入。梅姑入内,赵谦笑道:“梅姑娘,别来无恙?”

梅姑拱手道:“我这次来见赵大人,是奉总舵主之命,来告诉赵大人,杭州湾码头有艘李氏茶船,上面有东夷人。”

赵谦闻罢有些惊讶,说道:“真有东夷人?”

梅姑道:“剃了发的,赵大人莫非不信?”

赵谦沉吟不已,梅姑道:“那船是去朝鲜的,很快就会启航了。赵大人要鄙帮做的事,我已告知大人,告退。”

梅姑走后,赵谦正欲找韩佐信商议,又差人前去杭州湾查证是否真有李氏茶船。

韩佐信也是习惯早起,读书人,“闻鸡起舞“,不足为怪。韩佐信入内,听罢赵谦所言,说道:“如果杭州湾真有去朝鲜的李氏商船,确有可能存在东夷人。”

赵谦道:“佐信何以如此推断?”

“天启七年,皇太极派阿敏统率三万大军过了鸭绿江,打下朝鲜国都平壤,朝鲜国王出逃,不久东夷和朝鲜定下了‘兄弟之盟’。虽在此之后,朝鲜感恩天朝,多次配合官军和东夷交锋,但崇祯二年袁崇焕杀毛文龙,东夷在朝鲜势力更加膨胀。故去朝鲜的茶船,和东夷有勾结既有可能。”

韩佐信喝了一口茶继续道,“佐信如此推断,还有一个缘由。东夷乃游牧部族,长期肉食,不饮茶容易生病,但北方并不产茶,茶叶对于蒙古东夷,乃是稀缺物品,自从西虏东夷与我大明为敌,商市几乎中断。所以,如果向北方蛮夷私运茶叶,乃有不可估量的利润。”

赵谦点点头:“原来如此,我道蛮夷缺粮,原来盐茶才是他们既缺的物资。”

杭州湾码头离总督行辕不远,前去打探的侍卫很快返回,禀报确有一艘李氏商船停靠在码头。

赵谦当机立断道:“即可调张岱所部控制码头,搜查此船,凡有违抗者,杀无赦!”

赵谦孟凡韩佐信马上集合巡抚行辕的侍卫赶往杭州湾,杭州守备兵马和镍司衙门的人,赵谦不敢调用,权力是有,但觉得靠不住。

张岱接到调令,立刻召集西虎营兵马,整装待发。萝卜已是手痒,高兴得手舞足蹈。

“石头,传我的命令,令运兵炮船立刻驶入杭州湾,茶船胆敢起帆,立刻击沉!”

“得令!”

不知何处的院子里传来了鸡鸣,天刚亮,城中却传来了哗啦啦铁甲摩擦的声音,还有“啪啪”沉重的脚步声。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十三 建州女真人

“瓜尔佳佐领大人既然喜欢江南美女,在下给您买十个八个也不成问题。但你们要是暴露了身份,不说咱们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就是你们的身家,也是难保,请大人三思。”陈近南脸色凝重地说道。

只见陈近南一身儒士打扮,身材颀长,五官端正,又是春秋鼎盛之时,投足之间,只有一番风度。和那几个五大三粗举止粗鄙的建州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妈的,你们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启航?成天闷在这船舱里,闷也得给闷出病来!”

陈近南拱手道:“诸位少安毋躁,就在这几日了。朝廷派了一个姓赵的,巡抚浙江,这段时间风声很紧,收购茶叶有些困难。不过很快就能完成定额……”

正在这时,舱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撞开,陈近南一看是盐帮的人,脸上顿时起了几根黑线,看得那个闯祸的人心里一寒,喘了口气,结巴道:“总……舵主,大事不好了!”

建州大汉们听罢第一时间抓住了刀柄。

陈近南皱眉道:“有什么事,慢慢说,急什么?”

“众多官兵从城里围过来了!是从巡抚衙门来的,总舵主……”

那建州人的头领瓜尔佳道:“陈舵主,这是怎么回事,啊?”

陈近南心道这船在这边停靠了半个月都没事,偏偏这时候出了纰漏,不是你们露出了马脚么?但对方是大买主,陈近南不便当面指责,以免在危机时刻造成不和。

“立刻扬帆起航!”陈近南低吼道,“要快!”

“是!”那人冲出船舱,大叫道,“总舵主有令,立刻启航!”

“当当……”船上的铜铃大作,乃是有紧急情况。船主姓黄,是个年约五旬的老头,听罢命令和铜铃,走上甲板,看了看风向标,一丝风也没有,便对边上的水手喊道:“快收起铁锚,放小船。”

“你是不是没吃饭,动作快点,你们这帮猪猡!”

船上人流穿梭,一片忙碌景象。陈近南站在船楼上一看,官兵已经到达,岸上在打着旗语,意思是命令商船立刻抛锚停靠。陈近南焦急着对身边的一个盐帮头领道:“立刻戒备!”

岸上的人大喊:“不遵命令,便放箭了!”

赵谦策马来到岸边,见那大船上已经放下小船,看来是要逃了,立刻下令道:“不必多费口舌,放箭!”

空中一阵箭羽飞向茶船,射伤射死几人,但茶船在小船的拉动下已经缓缓离开码头。

赵谦急道:“张岱的兵船呢?何时到?”

下首一将道:“禀大人,此时无风,张将军的兵船只能用桨,航速很慢。”

赵谦眼睁睁看着那茶船就要这样逃脱,心有不甘,这两百万两钱粮,就在此一举了。他想罢忙策马向北,奔了半炷香时间,看见那艘运兵炮船正在用桨带动,另十几只小船在前面拉动,但是速度仍然慢得像蜗牛。

赵谦此时心里想着,有空了老子一定要造一个蒸汽机出来带动大船。

张岱在船楼上看见赵谦,便命人划着小船到岸边,接了赵谦上船。

“唉,大哥,这船怎么行得如此之慢?急死我了。”张岱一副焦急的样子。

赵谦见张岱和萝卜焦急,其实自己更急,但还是安慰道:“少安毋躁,那茶船抗拒官兵,如用小船进攻,恐其放箭,平白牺牲官兵。还是用炮船将其击伤,再攻入茶船俘敌更好。”

这时旁边有个将领叹了一声气道:“今日有雾,恐难追踪。”

赵谦张岱等人回头一看,见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将领,见他脸脖上被晒黑的皮肤,就知道是长于水战的将领。

张岱忙问道:“卧子兄,你有何计策?”

那黑皮肤的将领乃一千总,名陈子龙,字卧子。陈子龙道:“此时我们赶到码头,茶船已起锚,驶入浓雾之中,如何寻觅?”

码头。

陈近南看着海面上的浓雾,哈哈大笑道:“真天助我也!”

黄船主也笑道:“咱们只要行入雾中,就算有炮船前来,也奈何不得咱们。”

黄船主是李林贵的人,这船还是李氏的商船,李林贵占了大股,陈近南也占了一股,暴利均沾。

这雾确实是帮了陈近南的大忙,不出两柱香工夫,茶船就驶进了浓雾之中,向西望去,白茫茫一片,码头已经看不见了。当然,码头上的人也看不见茶船了。

“出了杭州湾,先到江苏停靠一日,将未满额的茶叶收上来,补充一些给养,我们就从江苏下船,这船便可直趋朝鲜,以后的事儿,就得靠黄船主了。”陈近南和黄船主说着话。

黄船主道:“陈舵主请放心,老夫一定不负总舵主和东家的重托。这海上的郑芝龙和刘香,和老夫都有交情,给了常例银子,便保平安。”

这时各人的脸上一凉,陈近南道:“有风了。”

不多一会,风越来越大,黄船主道:“风起雾散,咱们得尽快驶出杭州湾。”

陈近南点点头。黄船主命小船收回,挂帆前进。

几个水手站在甲板上拉着缆绳,帆布很快就挂了起来,和电影上挂帆时水平要爬上桅杆大相径庭。并不是电影拍得不合理,外国十七世纪的帆船,就是这么挂帆的,同期中国帆船的构造要先进得多,设计巧妙,就只消这么轻轻一拉,就挂上去了。

实际上郑和下西洋就说明了中国航海技术在当时的领先地位,中国帆船不仅结构先进,而且吃水很浅,不容易触礁,安全性更高。航海必备的指南针就是咱们发明的,文明古国非浪得虚名,并非我们的技术不行,只是儒家认为技术乃奇技淫术,不足宣扬罢了。

因为风是自东吹来,茶船要向东逆风而行,只得以“之”字形的方式迂回向前。

风吹雾散,黄船主突然见到前方有个黑影,忙指着那黑影道:“总舵主,前方有船!”

陈近南面色惊恐地看着那愈来愈清晰的黑影,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他于航海并不精通。

黄船主道:“如果是官府的炮船,彼方处于上风口,一旦咬住咱们,跑也跑不掉。总舵主,是否要转舵向码头方向?”

陈近南紧张道:“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继续向前,还不一定是官府的船。”

茶船上的人紧张地注视着前方那艘突然出现的大船,一时吆喝之声都停息了,只看见一双双紧张惊恐的眼睛。

“砰!”一声巨响,突然,茶船上的人的眼睛里闪出一团火花。确切说,是前方那艘黑影闪起的火光:他们开炮了!

“喀嚓!”

黄船主转头一看,满眼绝望地说道:“桅杆断了!”

陈近南听见炮声,就知道那是艘官船,大吼道:“立刻想办法脱离官船!”

此时掉头已经来不及了,况且桅杆都断了,黄船主抱着负隅顽抗的心态下令收起帆布,放小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未散尽的雾,大声喊道:“快,从船尾放下小船!”

“砰砰……”官船持续炮击,有的炮弹落进水中溅起了白色的浪花,有的却直中茶船,砸得木片翻飞。

茶船上乱成一团,惨叫声,呼救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官船靠近,一炮命中船尾,茶船完全失去了控制。黄船主见罢对陈近南说道:“这船跑不掉了,总舵主快坐小船离开!”

话音刚落,就见官船那边众多小船划了出来,不断用火枪攻击茶船上放下来的小船,有的小船不幸被官军咬住,立刻就被打成了筛子。炮船不再炮击大船,而是轰击那些打算逃命的小船,陈近南见罢,吞了一口口水,紧张道:“我非贪生怕死之辈,事到如今,怎可独自逃跑?”

船舱里的几个东夷人也是惊恐万分。他们不仅怕明军,更怕陈近南的人把自己杀掉灭口。

果然,黄船主身为李林贵的代表,立刻建议道:“总舵主,现在马上杀掉那几个建州人,否则被巡抚抓到把柄,我家东主休也!”

陈近南点头道:“你即可去办!”

黄船主走后,陈近南旁边的三当家马学文道:“总舵主,属下有一计……”便在陈近南旁边耳语了几句。

陈近南想了想,道:“事到如今,只好试一试。”

官船行到面前,勾住了茶船,放下木板,先“砰砰”地放了几轮火枪,准备攻船。茶船上的人各自操起家伙,准备肉搏,却听陈近南道:“不必做无谓牺牲,叫兄弟们投降吧!”

张岱的官兵冲上茶船时,茶船上的护卫水平都放下了兵器投降,张岱的人迅速控制了茶船甲板等处。

赵谦站在炮船船楼上,看着茶船上的景象,对张岱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船上的东夷人,要活口。”

正说在这里,突然茶船上有人喊道:“不要放箭,我们交出建州人!”

建州女真人就是满族的先祖。

赵谦大喜,喊道:“立刻带上来,本官不滥杀一人!”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十四 一发动全身

“久雾必晴”。雾散之后,海面上平波万里,蓝天白云,煞是好看。

两艘船安静了下来,不再有炮鸣,也不再有紧张的气氛,甲板上的水也被太阳晒干了,将人的影子印在甲板上。

几个东夷人被赵谦下令捉了,只听那献孚的人说道:“我家主人有话要和大人单独面谈。”

看在别人投降不抵抗又主动交出东夷人的份上,赵谦犹豫着应该给对方一个面子,这时旁边的孟凡道:“叫他到官船上来谈,此时你们已成瓮中之鳖,你也不必和咱们讲条件!”

那人十分为难,但孟凡所言却有道理,只得作最后尝试道:“我家主人有重要的事和大人面谈,大人如果不愿意听,只怕日后要后悔。”

孟凡正要说话,却听赵谦说道:“你家主人,指的是谁?”

那人低声道:“陈近南。”

赵谦听罢又惊讶又高兴,他没有想到在这里俘获了盐帮的老大。赵谦沉吟片刻,心道这样把盐帮给灭了,以后青帮恐怕不会听自个的。赵谦怕陈近南被自己俘获又放掉的事穿到青帮耳朵里,青帮不满,所以不愿意让陈近南出来,便小声说道:“在茶船上收拾一个船舱,叫陈近南在那边和我说话。”

孟凡拱手遵命,带入去了茶船。

过得一会,军士禀报,安排稳妥,赵谦这才登上了茶船,到了二楼的船舱,推门进去,就看见一个中年儒士打扮的人站在里面,看来此人正是陈近南。

陈近南拱手道:“参见巡抚大人。”

这人做了俘虏还自持身份,并不愿意下跪,投足之间,颇有风度,有些影视节目上郑少秋的翩翩风度了。

赵谦也不愿意装腔作势,进门之后,孟凡相随左右,侍卫关上了门,守在外边。

“久仰陈舵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俗。”赵谦不客气,坐了上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近南这才坐下。

陈近南见赵谦人还挺随和,第一印象不错。陈近南脸上笑咪咪的,从容不迫的样子,完全不像是被人围住生死系于一线的模样,思索了片刻,说道:“承蒙大人看得起在下。今日大人雷霆手段,另在下由心佩服。只是……得失之间,往往只差分毫啊!”

“哈哈……”赵谦突然开怀一笑,“陈舵主,你要说什么,本官已经猜到了。虽然你有图自保之嫌,但并不是没有道理。”

陈近南先是惊愕,后来听赵谦说“图自保”之话,方才醒悟,也是笑了一笑:“和大人说话,真是痛快,在下退出江湖之时,如大人不弃,倒可以一起品茶谈笑也。”

“好,一言为定,等陈舵主退出江湖之时,一定要找本官醉上一场。”赵谦笑道,“不过现在你却还未退出江湖……而且做下的是诛灭九族之事。你欲与本官说的厉害关系,本官自然明白,只是本官还有要求。”

陈近南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道:“请大人明言。”

“今日本官可以放你一马,但你须得为本官做两件事。其一,江浙的官员,一定收了你们的孝敬银子,你要交出账本和证据。其二,本官要你亲笔写出罪供,当然本官不会轻易公之与众,只是做些防备。你为寇,我为官,本官不能轻信与你,希望陈舵主体谅。”

“这……”陈近南十分为难,要是把那些官员抖了出来,以后被别人知道是他陈近南出卖的,要还有好果子吃么?

赵谦看着陈近南的表情,问道:“怎么,陈舵主很为难么?”

陈近南道:“要在下写自己的罪供可以,但是如果在下写了江浙官员的罪状,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赵谦笑道:“现在陈舵主就几乎是死路了。不过本官并非不讲情面之人,本官就让步,同意你的说法,但是你一定要交出账本和证据,否则本官身为浙江巡抚,有你亲笔罪供,定会剿灭盐帮,鸡犬不留!”

赵谦说“鸡犬不留”的时候说得干脆利落,脸上却仍然带着笑意,看得陈近南心里一寒。

两人谈判毕,赵谦走出船舱,对张岱说道:“二弟,将陈近南派心腹回去取账本,然后才放人。”

张岱道:“大哥,咱们真的要放了陈近南?他可是个巨寇!”

赵谦看着张岱道:“现在杀他容易,但是杀了他对我们有甚好处?陈近南死了,盐帮依然存在,也许会分裂,也许会有新的帮主,盐帮会以我们为敌。况且如果盐帮分裂,青帮会趁机夺取盐帮的地盘坐大,咱们就不能再控制青帮了。后果不可预料,还是保持平衡最为明智。”

张岱想了想其中关系,这才道:“还是大哥说的有道理。”

赵谦又道:“这条茶船乃是李林贵的船,现在与东夷沟通,人赃并获,其罪难逃。为防他销毁各处帐目,你立刻带人捉拿李林贵,控制所有李氏资产……哈哈,我们给朝廷的军饷总算可以交差了,李林贵乃江南巨富,说不准还有剩。”

张岱听罢也很高兴:“有大哥在,啥事都是迎刃而解!愚弟这就调军去办。”

张岱率军围了李府,赵谦随后就到了,见李府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里面的人已经意识到死期临近,哭叫一片。

“这李府恐怕得有好几百口人。”赵谦叹了一声。

李林贵突然东窗事发,消息传了出来,浙江官场内外,震惊非常。官场上,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干净了就和大伙不是一路人,都得防着你。赵谦这种干法,谁知道会不会从李林贵身上扯出一大帮人出来。一时浙江上下,人心惶惶。消息传到京师,新一轮的政治洗牌运动,在各方摩拳擦掌之下,已经蠢蠢欲动。

周延儒在江南门生遍布,自然最先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比皇帝还先知道。他在府中走来走去,心神不宁。周延儒知道,此事可能牵扯出一大批人。

周延儒唤来管家,沉声道:“你即可去查一下,李林贵这个人……和我们可有来往?”

可有来往,其实就是想问给了多少银子,管家一查帐目,小声回禀道:“老爷,李林贵乃江南茶商,前后有孝敬银子一十八万两。”

周延儒听罢直觉背脊发凉,在院子中走来走去。顿时觉得,放赵谦南下,是自己失策的一步臭棋。他完全没有料到,赵谦的胆子大不说,动静竟然闹得如此之大。要是温体仁从赵谦那里弄到了周延儒的把柄,这首辅也就该当到头了。

“唉……”周延儒暗自叹了一口气,本以为他的位置已经坐得很稳了,上到朝中,下到地方大员,各要害部门,都有周延儒提拔的人,不料千里之堤,坍塌得也会如此之快。

这时门外报户部给事中杨修所求见。这个杨修所自在“魏案”中,就是倒魏前驱,上次整倒杨嗣昌,也是杨修所打前锋,以弹劾钱龙锡嫖妓开局,乃是周延儒最得力的前锋干将。

杨修所见了周延儒,周延儒睁圆双目低声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怎地这样就来见老夫了?指不准朝中吃饱了饭的人就会弹劾咱们‘密议’,最毒不过诛心啊!”

杨修所听罢顿觉周延儒有些乱了阵脚,心中叹息,面上仍然不紧不慢地说:“元辅是户部尚书,下官是户部给事中,和元辅见面有何厚非?”

周延儒听罢心中不快,“你找老夫有何事?”

“自然是赵谦捉拿浙江茶商李林贵的事。”杨修所瞄了一眼旁边的茶几,元辅府上竟怠慢成这般模样,连杯茶都没有上。

周延儒没好气地说道:“法不责众,他温体仁不可能说整个浙江官员都有罪,整个大明朝的官员都有罪,温体仁要对付是老夫!”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周延儒听罢才觉自己失言,杨修所毕竟是自己人,这才注意到杨修所的茶几上没有茶,马上向门外怒斥道:“人呢?怎么不上茶?”

丫鬟这才慌慌张张地进来给杨修所上茶,杨修所只是一笑了之,待丫鬟出去之后,才说道:“下官有一言,只是在这里……”

周延儒明白杨修所的意思,小声道:“这厅堂周围有老夫的人盯着,就算有厂卫的人,也最多知道你来过这里,说了什么不可能听见。”

杨修所这才道:“李林贵那里的烂帐,不只牵涉外廷的人,他卢九德就干净得了?宫里的其他人就干净了?”

周延儒一听恍然大悟状,沉思久久未语。

杨修所进而明着说道:“温体仁现在肯定正得意,眼睛都放到元辅身上了。要是有人将卢九德的帐捅了出来,立刻就会牵扯到司礼监,甚至皇上……到那时,这赵谦可就真是天怒人怨,谁也救不了他了。”

周延儒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脸色发红道:“浙江布政使张煌言,是信得过的人,你以为如何?”

杨修所道:“此人志大才疏,恐难成事。浙江按察使李貌,此人可行。”

“李貌以前是杨嗣昌的人。”

“无妨,李林贵的事儿,李貌也脱不了干系,他一定会实心用事。过了这一关,日后再寻机将其……”杨修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十五 它去何处了

愈近八月的江南,不再有“梅子黄时雨”,常常会有暴雨。就说今儿吧,早上的日出让人误以为是个晴天,到了下午,却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来了。

江南的天气,就像时局庙堂,真正琢磨透的,又有几人呢?

这天李貌府上,突然来了个操京师卷舌口音的人,说找李貌有要事,李貌听仆人说是京师那边的人,就见了来人。

李貌和来人在客厅分宾主入座,门外大雨倾盆,“哗啦啦……”地响个不停。李貌最近过得是胆战心惊,这巨大的下雨噪音,掩盖了两人的话音,也掩盖了李貌内心的焦虑。

“客从京师来?”李貌端起茶杯吹了吹。

来人道:“在下柳七,是受了京师一位老者所托,专程拜访大人。”

柳七……李貌的嘴边不觉出现一丝笑意,心道你用假名也就罢了,奈何弄了个宋朝人的名字?这时那自称柳七之人从怀里拿出了元辅周延儒的印信,李貌便笑不出来了。

李貌紧张起来,急忙从上座上走了下来,走到门口,对人交代道:“五十步以内,不得任何人靠近!”

“元辅有何事找下官?”李貌口气急切,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柳七从坏里摸出一支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递给李貌:“他老人家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你去办,希望你不要辜负他老人家的一番栽培。”

李貌双手接过书信一看,确像元辅的手迹,既然是像,就不是元辅的手迹,但是模仿得非常之像,如果不是周延儒身边的熟人,根本看不出来。

虽然李貌和周延儒不熟,但是当初杨嗣昌倒台的时候,李貌通过门路投靠了新主周延儒,花了大量时间精力研究周延儒的喜好,这书法自然不会例外,所以李貌仔细一看,就看出了其中破绽。

李貌不动声色,意识到此事复杂,暗自沉思。柳七以为李貌是害怕信中所言之事,遂游说道:“据元辅所知,赵谦和大人芥蒂很深,此事抓住了大人的把柄,恐怕……”

李貌暗自想,这人为何要伪造元辅的手迹?莫非是个陷阱?

李貌先想到的是赵谦给自己下套,后来一想,那赵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李氏各处要害,里面见不得人的东西此时赵谦恐怕也搞到手了。李貌可是每年都要收李林贵好几万两银子,赵谦掌握了证据,要整死自己那是轻而易举,根本犯不着下套多此一举。

李貌觉得赵谦不太可能,而那元辅的印信确是真货,李貌突然恍然大悟,这事定是元辅欲借刀杀人,将自己推向风口浪尖,不愿意被人抓住把柄,书信怎么可能是亲笔手迹?

“下官明白了,可那些东西现在都在赵谦手里,下官如何下手?”李貌依然不动声色,不过此时他的心犹如掉进了冰窖,周延儒根本不信任自己,只想让他做替罪羊,后台没有了,李貌如何不绝望?

柳七道:“元辅说江浙咱们的人很多,赵谦不可能没处都全用自己的人,他的人手没有那么多。”

“是,是,元辅所言极是。”李貌将信纸放到灯上一点,火苗一扫,就变成了一堆黑灰,“此事全是我李貌一人所为,柳兄请回禀元辅,元辅交代的事,下官一定照办。”

柳七见李貌烧了信纸,颇为满意,表示了对元辅的忠心。实际上呢,在李貌眼里,这假造手迹一点价值都没有。

李貌突然中意识到,当初投靠周延儒,自己恩师的敌人,绝对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忠臣不仕二主,要是在以前,李貌这种干法早就被整个文官集团唾弃了。明末社会风气已经坏了,什么廉耻操守早已被人抛得无影无踪,利益才是根本。当官高升,然后将权力转化成土地财富,才是明末的为官之道。

但是李貌这种干法,就算是在明末的此时,也是不可取的,上面的大佬真的会相信二臣?所以李貌醒悟了,投靠周延儒这步确实是烂招。

“哐!”

柳七刚走,李貌就将手里的杯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仆人急忙进来收拾,又被李貌臭骂了一通。

李貌恨恨地想:周延儒,你把老子当猴耍,老子倒要看看,谁玩得过谁!

整垮李林贵,赵谦这一手确实出乎人的意料之外,李貌是心惊胆颤了,心惊胆颤的不只李貌一个人,包括卢九德在内,就因为赵谦这不符常理的方式,都不知道他究竟还遵不遵守游戏规则,免不得心里不安。

于是卢九德按奈不住,又去了巡抚衙门,赵谦照样亲自出门相迎,执礼甚恭。

赵谦照样让卢九德坐了上首,向门外喊道:“上好茶!”

西湖龙井,香气飘满了客厅,卢九德揭开茶杯,却闻之无味。

赵谦见卢九德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下明白,从李林贵府上查出来的帐目,其中卢九德这些年来收受贿赂,就占了近百万两之巨,赵谦当然知道不是卢九德一个人拿了,上边宫里那些人,下边和卢九德关系紧密之人(奇*书*网.整*理*提*供),都是要分红的,就连赵谦,上次也得了卢九德给的红利。

卢九德见赵谦面有笑意,一副轻松的样子,心里舒了一口气,心道赵谦是高公的人,自然不会将宫里的账簿泄漏出去。只是赵谦太出乎意料,卢九德放心不下罢了,便说道:“宫里的那份账簿……”

赵谦道:“早为卢公准备好了,正要送去府上,没想到卢公这就亲自来取了,失敬失敬。”

卢九德面上的表情为之一松。

“王福,把昨天我准备的那份东西拿上来。”

王福听罢急忙亲自去了,不多一会,突然奔了进来,扑到在地上,脸色煞白道:“东家,大事不好了,那东西……东西不见了!”

“什么?!”赵谦和卢九德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失声喊了出来。

赵谦和卢九德面面相觑,各怀心思。赵谦见罢卢九德不信任的目光,有些慌乱道:“卢公……这事,巡抚衙门一定有内鬼!”

卢九德冷冷道:“可这衙门里头,不都是赵大人从北边带过来的人吗?”

赵谦慌着解释道:“一些皂员杂役,怎会大老远从京师带来?再说巡抚衙门上下几百号人,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一二贪财之人被收买也是不无可能的。卢公,下官何必与卢公过意不去呢?”

卢九德神色复杂,手指蜷缩在衣袖里面,可以看见衣袖在不住战抖。他站了半响,一拂长袖,“哼”了一声,长扬而去。

赵谦指着王福道:“如此重要的东西,不是叫你放到书房的暗室里面么?怎么会丢了?”

王福哭诉道:“东主,老奴确实是按照大人的意思,放在暗室内,里八层外八层地锁好,还特意交代了人严加看管,哪里知道……”

“别说了!”赵谦十分烦乱,本来顺风顺水的事,被这么一搅和,又是一团乱麻。

结果王福又说道:“连周阁老的那盒子账簿,也不见了……”

赵谦听罢,只觉天地一阵旋转,险些晕倒过去,王福急忙托住,叫人扶赵谦进房休息。赵谦一把甩开丫鬟,对王福说道:“去叫韩佐信过来。”

“是,是……”王福战战兢兢,口不成句。

少顷,韩佐信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见赵谦面色苍白,忙宽慰道:“大人勿急,事情佐信已经从王福口中知道了。”

赵谦真想哭将出来,悲伤地说道:“咱们累死累活,眼看这事儿就办成了,现在不是白忙活一场,反而得罪宫里的人么?”

韩佐信宽慰道:“大人,从李林贵处查抄的数百万两财产,大大超过了朝廷给我们的定额,那是一箱箱真金白银,谁也偷不走的,大人的功劳朝野尽知,皇上更知。事情还没有坏到想像的地步,起码咱们完成了皇上的托付。”

赵谦一想,确是如此,心下稍安,说道:“咱们到浙江不过两月,我也觉得事情似乎太顺利了,怎么没有点波折?账簿失窃,看似偶然。然江浙遍地是元辅的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把别人逼急了,迟早会出点事儿。佐信所言颇有道理,我现在想通了。只是现在宫里那份账簿不知被谁拿走了,要是抖落了出来,这事儿就麻烦了。”

韩佐信道:“宫里那账簿,都是记在卢公公头上,卢公公那里的账簿,才能牵扯到司礼监。如果那东西真的被人抖落了出来,我猜卢公恐怕得一个人担着。”

此时卢九德已回到府中,忙叫小太监把自己那份账簿找了出来,卢九德叫人点了火盆,看着门外的大雨,叹了一声气,抓起账簿正要向里面丢。

旁边的太监看懂了卢九德想寻短,急忙说道:“干爹,咱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干爹千万不要作践自己……”

卢九德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却叫自己干爹的太监,此人叫王知,颇有些见识,本来是个秀才,在家把老婆娶了孩子生了,了却后顾之忧,觉得科举太难,遂自阉入宫,从端屎尿盆开始做起,很快就得到了卢九德的赏识,招到了靡下。

王知常常会提出一些中肯的建议,所以卢九德的手停在半空,并没有将账簿扔到火盆中。上人的生活,鱼肉百姓的肉食者的生活,是如此安逸,所以只要有一线生机,卢九德也是不愿意走那条路的。

只听王知说道:“将这些东西交给高公,当着高公的面儿再烧,干爹对高公这样忠心耿耿,高公念在干爹一片孝心的份上,指不准会给干爹指条生路。”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十六 八月桂花香

卢九德没有从京杭大运河北上,而是走陆路快马赶到京师,不过几日路程,到了京师,却也进入了八月间了,桂花香,这让人想起杭州的“三秋桂子”。

高启潜的府邸在纱帽胡同,卢九德故意不作洗漱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高启潜府上,见到高启潜,扑通一声就跪倒在高启潜的前面,失声痛哭。

那份账簿失窃的事儿,高启潜已经在卢九德赶上之前就知道了。王承恩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监管东厂,东厂太监又管锦衣卫。王承恩可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有些事务忙不过来,于是就将锦衣卫一部分事务交给他亲自提拔起来的高启潜管理。

高启潜在锦衣卫有人,所以这些大事是瞒不了他的眼睛的,实际上,这段时间,高启潜甚至已经在着手调查谁偷了那些账簿。

卢九德哭诉道:“浙江巡抚赵谦抄了李林贵的家,扣了所有的账簿,连儿子的那份也拿了去,儿子去问他要,他却说弄丢了。干爹,儿子把事情办砸了,干爹处罚儿子吧……”

“你手里是不是有份宫里的帐?”高启潜打断了卢九德的哭诉,直接问道。

卢九德从身上掏出一个盒子,双手呈了上去,“儿子专程从浙江赶到京师,就是要将这东西交给干爹。完成了这件事儿,儿子这就去了,呜呜呜……”

高启潜接过盒子,交到旁边的小太监手上,小太监打开盒子,取出账簿,放到高启潜的手上,高启潜翻开看了一眼,对卢九德说道:“皇上叫你镇守江南,没有名诏你就上京来了,总得提防点闲言碎语不是?”

卢九德在地上连连磕头:“儿子这就去了,不再给干爹增麻烦了。”

高启潜看了一眼一身尘土的卢九德,道:“下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瞧你那脏兮兮的样子。”

“干爹……”

“剩下的事自己琢磨去,琢磨不明白再来问咱家。”高启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今儿早朝,朝里又得热闹一阵,小李,叫人备车。”

赵谦筹集到四百余万两银子的邸报到了京师,早朝的时候确实有事说了。朱由检叫人读了邸报,新增军费四百余万,朱由检打心眼里高兴呐,可嘴里自然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就有见钱眼开的嫌疑了。

温体仁趁机说在广东的官员见到祥瑞,出现了一个老王八,预示着大明社稷千秋万代。

朝堂上一面呵呵高兴,一面周延儒以下脸上都是愁云密布,户部一小官气氛,嘀咕着什么一个老王八就是祥瑞,那不扯蛋么?终于一个官员出列道:“臣弹劾浙江巡抚赵谦,倒行逆施,致使福建、浙江南部百姓暴动,一心敛财,置社稷于不顾……”

那个御史还未说完,温体仁那边的人就立刻反驳:“你胡言乱语些什么?赵谦到浙江不过两月,如何就能激起民变了?湖广几年大旱,流民流窜,你偏偏要说是激起民变,居心何在?”

“朝廷既未提前征税,又未加派军饷,为陈督师筹措的军饷,乃是从大明蛀虫李林贵那里所得。李林贵勾结敌国,走私茶叶,乃资敌叛国之罪,他敛取的银子,恐怕在此庙堂之上的某些人,也分得一杯羹了吧?”

“姓廖的,你说清楚,谁分了的?血口喷人!”

“要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喊得最大声,谁就勾结李林贵的蛀虫!”

……

朱由检看着乱哄哄的朝堂,大怒道:“住口!”臣工这才安静了下来。朱由检十分郁闷,好不容易高兴一点,又被这帮人给搅黄了。

朱由检眼中充满了疲惫,党争到了如此局面,真的是一发不可收拾,他心里火起,对旁边侍立的王承恩说了几句话。

王承恩大声说道:“拉他出去廷杖二十!”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那率先挑起口水战之人按在地上,拖了出去。廷杖须得锦衣卫将领和宫里太监共同掌刑,按照情况,有的是打的皮开肉绽不伤筋骨,有的是留一口气,有的是直接打死。

高启潜正巧从午门出去,见到监刑的太监摆的八字脚,意思是直接打死,忙走了过去,低声对那太监道:“好生体会一番皇上的意思,再行行刑。”

因高启潜长期出入冬暖阁,掌刑太监听罢以为高启潜传达的是皇上的意思,立刻长嘘了一口气,心道险些创下大祸。

这时百官也出来了,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那官员,一个个摇头叹息。温体仁冷冷看了那官员一眼,漠然地从旁边走了过去,见到高启潜,施了一礼,然后走出紫禁城。

早朝之后,温体仁回到府中,在门口突然遇见了一个生人,那人好像在门口等了一阵子了,见到温体仁出了轿子,在一旁喊道:“温阁老请留步。”

这时门房迎了出来,对温体仁躬身道:“那人在府门口等了一早晨了,老爷不在,大管家见是生人,便未招呼他进去。”

“老夫知道了。”温体仁抬腿欲走,一个身穿布衣的生人,搭理他作甚?

那人见温体仁欲走,忙说道:“在下从江南来,有阁老感兴趣的东西。”

温体仁停了一下,却仍然没有回头,他是一个非常小心谨慎的人,大街之上恐有耳目,仍然不搭理那人,径直走进府中,对身边的长随道:“把那人带到书房去。”

打江南来的人,口音确实是浙江一带的软语,又有温体仁感兴趣的东西,温体仁于是抽空见了那人。

“在下拜见阁老,在下从江南赶来,是奉了浙江按察使李大人之命来的。”

“哦?”温体仁,“可是李貌?”

“正是李貌李大人。”那人从身上摸出一张纸来,上面有李貌亲笔书信和印章,那人小声道,“李大人拖在下给阁老带句话,李大人无意间得到了李林贵孝敬元辅的账簿,有意呈献给阁老。”

温体仁听罢面上有些动容,眼下朝廷上周延儒的气势正处于低靡状态,要是在此时有了他的把柄,倒周胜算在握了。

温体仁不敢大意,因为来人所说的把柄在李貌手里。李貌何许人也,原杨嗣昌的门生,后来杨嗣昌倒台了,又投靠了周延儒,现在又要在周延儒后面捅刀子,这人想干什么?

“李大人总不会白白送给老夫吧?”温体仁试探道。

“李大人说那件东西对阁老很有用,李大人希望阁老能帮忙,让他做福建巡抚。”

温体仁踱了几步,福建巡抚,职位是要比浙江按察使高,但是现在福建可是一趟浑水,郑芝龙刘香等海陆将帅拥兵自重,朝廷的法令在他们那里根本不管用,内又有饥民作乱。所以福建巡抚,做起并不比浙江按察使安稳。

“可邹维涟已经巡抚福建了,他去了邹维涟干什么去呢?”温体仁一边试探,一边考虑其中关节。心道赵谦在浙江莫非是抓住了他李貌什么把柄,李貌便想逃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李貌的说客好像早就对这些问题有所准备,很流畅地说道:“邹维涟在福建除了禁海,什么也没做,空耗国库军饷。李大人正想到福建做出一番成就。”

温体仁无奈道:“俱老夫所知,李貌从未督军,对兵事一窍不通,他能做出什么成就来,就奇怪了。”

说客听罢脸色尴尬,“李大人说,只要阁老办成这事,一定将账簿交到阁老手上。那东西不正是阁老想要的么?”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十七 梨子糖水汤

李林贵勾结东夷,私运茶叶,人赃并获,这案子虽大,审起来倒也不费事。再说因为前方战事吃紧,还没等大理寺审查,李林贵家的家产已经被抄没了。这些钱都给了朝廷,三司法连卷宗都不用看,直接定为有罪。

要是真审查出来人家是冤枉的,那朝廷花掉的李氏财产,谁负责退给别人?所以嘛,别说李林贵确实有罪,就算无罪,也不得不有罪了。但是三司法考虑到人家捐献了几百万家产,还得从轻发落。

大理寺的公文传到了浙江巡抚衙门,按理勾结敌国乃是诛灭九族之罪,不过大理寺最后的公文却是:李林贵及两个儿子斩立决,籍没家产,府中诸人,男的发配海南,女的卖为奴婢。

赵谦看罢公文,递到韩佐信手中,韩佐信看罢说道:“依大明律,李林贵一家的刑罚已经够轻了。”

“这就叫人把公文送到镍司衙门,照办吧。”赵谦说道,又想起那李林贵的两个女儿,一个叫李香君,与赵谦认识,还有一个叫李香兰,只看了背影。到现在这境况,恐怕那两个女儿得和陈圆圆一样的遭遇,赵谦想罢叹了一口气,心中有些郁闷。

他想起上次的事,安排到镍司衙门的眼线说衙役正要强奸被关押的李氏族人,赵谦便派人去将那不法衙役治了罪,现在全部人都沦为了奴婢,恐怕遭遇更加悲惨,赵谦忍不住说道:“咱们还是去镍司衙门看看,现在这世道,真是礼乐崩坏,那些衙役背地里都是胡作非为。”

韩佐信趁机提醒道:“大人欲在江南有一番作为,有些尸位素餐的人,还得趁早换下去。”

韩佐信的意思,赵谦明白,无非就是中国人玩了几千年那套把戏,要坐稳位置,就得在各处,特别是要害部门安插亲信。

赵谦想了想,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看温阁老正紧锣密鼓地准备倒周,等他们的大后台下台了,咱们操作起来才方便一些。”

韩佐信道:“大人所言极是。”

赵谦韩佐信孟凡等人来到镍司衙门,正见着李貌在落实大理寺的公文,已经给囚犯宣读了定罪状,大牢中一遍哭声。

李貌见赵谦来了,忙躬身道:“下官拜见巡抚大人。”

赵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恭喜李大人了,听说李大人就快高升了。”

本来赵谦是一句反话,只想挖苦一下李貌,但是听到李貌耳朵里,却出了差错。李貌正想着和温体仁的那件交易,听罢赵谦的话大吃一惊,心道这个赵谦这么快就知道老子要去做福建巡抚了?

李貌又忧又喜,忧的是赵谦果然和温体仁关系非常。周延儒不倒台,就会让李貌做替罪羊,因为周延儒根本不信李貌,迟早要整他,要是周延儒倒台了,上位的肯定是温体仁,这赵谦和温体仁关系如此密切,他李貌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喜的是,既然赵谦都知道了这事,那八成是稳当的。

李貌心道这步棋实在是无奈之举,却未走错。到了福建,做了巡抚,那个地方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要是见朝中情况不对,李貌打算先收刮一番,然后坐船逃到南洋去,大明朝实在混不下去了。

虽李貌觉得自己就要做巡抚了,但现在还是赵谦的属下,忙谦虚道:“借大人吉言,下官就算做了巡抚,也是不敢和大人平起平坐的。”

赵谦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暗自想:还有比李貌更不要脸的人么?还想和老子平起平坐。

一行人进了牢房,去看望那些罪犯,赵谦看到了李林贵,只见他蓬头垢面,手里没有了扇子,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儒雅之士了。

赵谦走了过去,说道:“你我初识时,本官敬佩李老板风雅才学,本来相谈甚欢,唉,你又不缺银子,何苦犯下如此不赦之罪?”

李林贵无言以对,只得说“草民惭愧”。

看在李林贵的巨额家产帮助赵谦度过难关的份上,赵谦叫孟凡去拿了些酒菜过来,要为李林贵送别。

李林贵身上“哗啦啦”拖着沉重的手链脚链,天窗上一缕阳关照射下来,让他的头发看起来也好似白了。

赵谦就在牢里陪李林贵饮酒,孟凡带侍卫守在外面,负责警戒。

赵谦举起杯子,说道:“李老板请,到了那边,不知道还有酒喝无。”

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李林贵叹声道:“赵大人说得不错,我李林贵家财百万,何愁银子,何苦再去冒险呢?”

赵谦摇了摇头,商人看见利润,就会变成赌徒,事后方知,为时已晚。

李林贵突然又变得有些愤怒,“赵大人,草民走私茶叶,非我一人获利,涉足其中,想要抽身谈何容易?”

赵谦点点头,低头沉思。又听李林贵冷笑着说道:“赵大人这般杀鸡取卵的做法,有一天会知道杀了我李林贵,是你犯下的一个错误。”

“北边蛮夷与我大明为敌,你们却私运敌国紧缺物质资敌,本官上报皇恩,下为黎民,有何后悔之处?”

李林贵情绪有些失控,哈哈一笑:“江南富庶之地,恐怕赵大人有连基本课税定额都无法完成的一天,到那时,草民在九泉之下,等着赵大人再来饮酒。”

赵谦见状已无法再谈下去,便从牢里走了出来。李林贵的话倒是提醒了他,赵谦暗自猜测,富商大户连私兵都能养,恐怕在诸多行业有垄断经营,否则无法有此暴利。

浙江收到三司法对李林贵定罪公文的这一天,下午赵谦又接到朝中同僚的消息,说浙江镇守太监回到了京师,可惜在第二天疯了,看样子是真疯,吃屎喝尿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

在巡抚衙门的院子里,那张刻着象棋棋盘的石桌旁边,赵谦问韩佐信:“佐信以为,卢九德是真疯还是假疯?”

韩佐信道:“真瘋假疯已不无关大局。卢九德一个人将罪过揽在头上了。”

赵谦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一个丫鬟上来添茶,赵谦无意间瞧见那丫鬟的模样,倒不是惊叹她的美貌,而是因为看起来很面生,赵谦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那丫鬟先作了一个万福,不紧不慢地说道:“回东家的话,奴婢名叫饶心梅,刚刚进府,是王总管带奴婢进来的。”

这丫鬟口齿清楚,表情虽然给人冷冷的感觉,好似心思很深的样子,却表现得大方得体,绝非小户人家的丫头。最近朝廷内外风起云涌,赵谦不得不倍加小心,立刻唤来王福,问道:“那个叫饶心梅的奴婢,是你买进来的?”

“是,饶心梅本是李林贵府上的奴婢,李林贵获罪,府上的奴婢丫鬟依律转卖,以充国库,那饶心梅因通琴棋文墨,被教坊看上,却不愿意去教坊。正巧老奴打那经过,看见了她。老奴想东家最近心情欠佳,身边没个合意的奴婢侍候东家,就擅自做主将饶心梅买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以后府里添生人要查问清楚,免得有不相干的人混进府中。”

王福忙道:“老奴知错了,这就辇了她。”

赵谦想起饶心梅那模样,不由得心动。因为以前赵谦经济不是太宽裕,偌大一个府邸开销巨大,有姿色的丫鬟价格都比较高,所以买的都是便宜货,早就看腻了。

“李府现在人丁凋落,不足为患。既然都买下来了,辇了她,她也无处容身,就留着吧。”

就算是正人君子,也希望身边的人可以养眼,何况赵谦并非正人君子。

王福拜道:“老奴替饶心莲多谢东家大恩大德。”

“好了,你下去吧。”赵谦说完,心里感叹,有权柄就是好啊,成王败寇,成功获胜才是王道。

赵谦和韩佐信交谈了一会,回到房中准备批复一下公务,进去便喊道:“来人,磨墨!”

在大明朝生活了几年,赵谦已经养成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习惯,在家从来不用做琐事,自有人侍候。

“东家,文房四宝已经为您准备妥当了。衙役送到行辕的公文,韩先生看了一些,挑了重要的,送到了东家的书房,奴婢听说东家习惯在房里办公,便已经搬过来了。”

赵谦转过头,看见是饶心梅,嘀咕道:“你挺懂规矩的啊,以前是侍候谁的?”

饶心梅道:“回东家的话,奴婢在李府只是下等丫鬟。”

“咦,李府还真是藏龙卧虎呀。”赵谦有些怀疑道,“下等丫鬟也懂这些?”

饶心梅不慌不忙地说道:“奴婢籍贯是绍兴府,家父乃富商,被倭寇杀害,奴婢那天正去弘光寺,才躲过一劫,因无依无靠,只好在李府做了丫鬟。”

“哦。怪不得你气质不俗,还懂这么多规矩。”赵谦想了想,又问道,“你家就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虽在屋檐下,总比做丫鬟强些吧?”

“饶家人丁凋落,未有近亲。远亲路远,又未曾蒙面,亲戚不识得奴婢相貌,恐难相信。”

赵谦一边翻看着公文邸报,一边和饶心梅说话,听她这么一解释倒也合情合理,但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却一时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也就作罢,反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能怎么地?赵谦这点胆识还是有的。

这杭州的天气忽冷忽热,赵谦染了一些风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一旁侍立的饶心梅忙说道:“东家注意身子,身体不适,让奴婢给您熬点汤药调理一下吧。”

赵谦头也不回地说道:“也好,你去叫人用梨子煮一锅糖水,化痰的。我不喜欢喝苦药。”

饶心梅有些惊讶道:“东家喝这等东西?”

“怎么了?梨子糖水不好么?”赵谦也有些惊讶。

“不是,奴婢这就下去做。”饶心梅神情复杂道,“大人为高权重,却过得如此简朴,令人敬佩。”

赵谦摇摇头道:“你在富户呆长了,才会觉得希奇。我大明官员,很多都是过得这种日子。对了,你们杭州知府史可法,回到家里就立刻换补丁衣服,没有补丁的就只有官袍。”

饶心梅下去之后,赵谦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从未和一个奴婢一天说这么多句话。

不到半个时辰,饶心梅就端着一碗糖水进屋来了,赵谦下意识接过碗,正欲喝一口,忽然意识到身边的奴婢已经换人了,手便停在半空。

饶心梅见罢,看着赵谦没有说话。赵谦看着饶心梅心道,她不会在汤里下毒吧?后来一想,府中人多,这种新人一定有人监视,便张口喝了下去。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十八 忍痛割爱吧

三年九月间,大明地方大员有较大人事变动。福建巡抚邹维涟,因“禁海自封,按兵不动,毫无建树”,罢官,遣回老家浙江淳安县。浙江按察使李貌在李林贵勾结敌国贩卖私茶案中,劳苦功高,调往福建任巡抚,节制福建南海陆海军政。而赵谦则升浙直总督。

这些人事变动的缘由,和官面上说的大相径庭。李貌升福建巡抚,是因为温体仁想要周延儒的把柄,和李貌之间的交易。至于邹维涟罢官,原因更简单,李貌既然要去,他总得要给别人挪挪地儿。

维涟在福建,并非毫无建树,他着手整顿军队,巩固海防,鼓舞士气。沿海逐渐巩固,军队日益强胜,并和郑芝龙达成一致,邹维涟帮助郑芝龙对付刘香,郑芝龙答应暂时禁海,帮助邹维涟打退荷兰袭扰。虽未发生大规模战事,但南海局势已逐渐平衡,各方渐渐稳定下来。

郑芝龙就是郑成功的老爹。而刘香何许人也?本是郑芝龙旧部。

郑芝龙受明朝招抚后,原先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刘香一股势力心有不甘,拉到广东,继续其海上劫掠营生。刘香势力与荷兰人勾结,在一段时间内对郑芝龙造成很大威胁。刘香势力在广东崛起后,台湾海峡又转趋不平静。福建巡抚邹维琏宣布恢复海禁,并力阻郑芝龙与在台湾的荷兰人私下通商。郑芝龙势欲扫除刘香。而在此之前,原为郑芝龙旧部的李魁启和钟斌也先后叛离,但都遭到郑芝龙扫除,刘香成了他原先一起结伙的海寇中最后的对头,也是最难应付的一股势力。

邹维涟找到了解决福建问题的办法,可惜下岗了。李貌继任福建巡抚之后,抛弃邹维涟的一套干法,意图同时拉拢刘香,制衡郑芝龙,从中牟利。

但是很多时候,并非什么事都能心想事成。李貌搞搞阴谋还成,于一省军政大局,完全是门外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样势必和在海上占绝对优势的郑芝龙发生矛盾。原因很简单,郑芝龙和刘香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别的选手,什么制衡完全是扯蛋。

邹维涟回到浙江老家后,感觉到周延儒可能坐不稳了,朝中即将洗牌,胜利一方肯定是温体仁。正巧赵谦和温体仁关系密切,又是浙直总督,就住在杭州,邹维涟岂肯放过这种机会?回到家后不久,立刻带着几个糯米团做干粮,穿了一身布衣服,坐船拜访赵谦来了。

同是杨嗣昌门下旧人,赵谦立刻接见了邹维涟,以邹维涟的出身阵营,赵谦完全可以将他当成亲信来培养。实际上赵谦看中的人,首先要真有能耐。

韩佐信就赞叹过邹维涟控制福建局势的策略合情合理,所以赵谦认为邹维涟确有才能,拉拢他势在必行。

赵谦设宴款待了邹维涟,史可法韩佐信张岱等亲信相陪。

酒过三巡,赵谦便试探道:“德辉现在是无官一身轻了,每日小酒醅香,兄弟好生羡慕啊。”

邹维涟叹了一声气:“可惜寒窗十几载,都得带进棺材去了。”

赵谦和韩佐信听罢对望一眼,心下了然。

史可法好谈兵,知道邹维涟刚从福建回来,便问道:“红夷炮船与我大明炮船,优劣如何?”

邹维涟道:“我大明炮船,适于运兵,船底宽吃水浅,不易触礁。红夷的船又细又长,航速快,火器犀利,适于海战。对了,赵大人,福建接连大旱,我在福建时,因缺钱粮,也无力赈灾,恐饥民有向浙直流窜的可能,大人不可不早作防备。”

赵谦无奈道:“浙直一带,尽是私兵,如有民变,也用不着咱们操心。‘小乱住大城,大乱住乡。’德辉可曾听过?”

邹维涟恍然,摇头道:“这番形势,纵是有济世之才,姜子牙再生,恐怕也是无能为力啊……我在福建时,见红夷人的火器真是犀利,如我大明官军人数相当,绝非对手,大人可设法弄一些红夷火器,让制造局仿制,配置官军,定可大大提高战力。”

赵谦趁机对邹维涟许诺道:“待朝中……待些时候,我便举荐德辉兄出任浙江承宣布政使,德辉兄欲重振大明军威的抱负,定可有用武之地。”

邹维涟眼睛顿时一亮,面上却推辞几番,以免有贪慕权力之嫌。

赵谦刚才听他几次提到火器,明白邹维涟一定对此有兴趣,赵谦为了河蟹气氛,让邹维涟感觉有共同语言,便说起火器:“我大明的火统枪管太短了,而且管内没有膛线,射程很短。”

邹维涟听罢想了许久,道:“枪管长短影响发弹远近么?”

“可不是,红夷的火枪很长,是吧?”

邹维涟恍然大悟道:“我还以为他们的枪铸造得这样长,是用来拼杀的,红夷的火统前端放置有利器,近战可当长矛。原来枪管长短还与发弹远近有关,我回去之后定要试验一番。”

赵谦道:“火统前端的利器名为刺刀,一会我给你画一种比红夷刺刀更好用的构造,带血槽,伤人之后便流血不止,杀伤更强,而且容易拔出来。这样,我把枪管内的直膛线也画给你,红夷也没有这种构造,可大大提高射程,刻有膛线,射程就能远超弓箭。”

邹维涟如听天方夜谭,又惊又叹,只听赵谦侃侃而谈:“就目前的大明鸟统,略加改进,便能使火器官军战力大增。比如弹药,官兵怕放多了炸膛,往往少放,非常影响威力,而且上弹缓慢。可将弹药改为纸装定装弹药,先将弹丸和弹药定量用纸包,上弹时,倒进去便是。”

邹维涟听罢说道:“没想到大人竟对火器有如此造诣。”韩佐信史可法等人也没听赵谦说过这些超时代的东西,听罢一想很有道理,也和邹维涟有同样的想法。

赵谦笑道:“此时大臣好谈兵,不足为怪也。”

邹维涟因对火器痴迷,已显得迫不及待,当下便说道:“大人,不如此时就将方才所说勾画下来,让兄弟一饱眼福如何?”

“那行,邹兄请跟我到书房。”

一行人酒到鼾处,雅兴很浓,跟着赵谦来到书房,赵谦唤人磨墨,抬头一看,吃了一惊,见是一穿青袍的俊俏书生,仔细一看,原来是饶心梅,这才舒了一口气。

赵谦摇摇有些发昏的脑袋,提笔开始构思内刻膛线的制造工艺,还有血槽刺刀,定装弹药。他想了想,为了表达清楚,用了三视图绘制,等会解释一下便是。

三视图是机械制图的基本手段。观测者从三个不同位置观察同一个空间几何体而画出的图形。

将人的视线规定为平行投影线,然后正对着物体看过去,将所见物体的轮廓用正投影法绘制出来该图形称为视图。一个物体有六个视图:从物体的前面向后面投射所得的视图称主视图:能反映物体的前面形状,从物体的上面向下面投射所得的视图称俯视图:能反映物体的上面形状,从物体的左面向右面投射所得的视图称左视图:能反映物体的左面形状,还有其它三个视图不是很常用。三视图就是主视图、俯视图、左视图的总称。

一个视图只能反映物体的一个方位的形状,不能完整反映物体的结构形状。三视图是从三个不同方向对同一个物体进行投射的结果,另外还有如剖面图、半剖面图等做为辅助,基本能完整的表达物体的结构。

赵谦因为没有制图工具,还是用的毛笔,只能画一个大概,具体尺寸无法精确,只能用文字说明大概尺寸。他正画图的时候,听得邹维涟在旁边说道:“赵大人的书僮生得当真俊俏。”

赵谦听罢不时看了看邹维涟,发现他经常打量饶心梅,眼中露出淫光,心下有些不爽。心道这家伙喝了酒就出现如此丑态,连朋友房中的丫鬟也要心存歹念。赵谦已经决定拉拢邹维涟了,故不便明说。

以前赵谦的制图课得了九十八分,本来全部做对,被莫须有的原因扣了两分,专业知识不是浪得虚名,很快就完成了图纸。便给邹维涟解释了一番。

这三视图简单明了,原理并不复杂,略一解释,邹维涟便懂了,惊叹道:“今日老邹真是大开眼界了。大人指不准就火器构造上的造诣就能留名青史!”说罢羡慕非常。

明代民间风气开放,三教九流各类人才发展蓬勃,这才出现了李时珍徐霞客等众多非主流名士,邹维涟的话并非完全是吹捧之词。

当然,邹维涟能给赵谦这么高的评价,也有赵谦是浙直总督的原因。

赵谦去厕所,韩佐信跟了上来,对赵谦说道:“刚才我看见邹维涟屡屡关注饶心梅,佐信以为他定是看上了那奴婢。”

赵谦听罢不语,主要是要将贴身丫鬟送人有点丢面子。

韩佐信又道:“有件事是我昨日才得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告知大人。那饶心梅原名李香兰,是李林贵的亲生女儿,改名换姓,混进府中,佐信以为她定然有所图谋,大人不可不小心。”

赵谦听罢吃了一惊,“她是李香兰?”赵谦本来也觉得饶心梅举止不俗,有点不太对劲,现在方知,原来是大家闺秀李香兰。

韩佐信道:“可不是,大人正好趁此机会,将其送给邹维涟,一则消除隐患,二则大人连房中丫鬟也拱手送他,日后邹维涟对大人会更加忠心。”

赵谦沉吟不已,本来韩佐信说起要将饶心梅送给邹维涟,赵谦打算同意,不就是个美貌一些的奴婢么?但听说她是李香兰,赵谦便犹豫起来了。

“大人……”韩佐信看着赵谦。

赵谦内心有些痛苦,但怕韩佐信对自己失望,认为自己儿女情长,非成大事者,咬牙点头道:“佐信所言不差,一会和邹维涟单独说。”

“大人英明。”韩佐信神色为之一松。

几人回到席间,赵谦寻了个机会,和邹维涟单独面谈,提及饶心梅,说道:“邹兄既然喜欢我买的那个奴婢,我想赠予邹兄,略表心意,请邹兄万勿推辞。”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十九 出仕为身谋

在赵谦的心里,历经千辛万苦得到的地位和培养起来的一个团队,也可以说是小利益集团,对他太重要了,所以不愿意寒了韩佐信的心,便答应将饶心梅(也就是李林贵之女李香兰)转送给邹维涟。

却不料邹维涟惊愕道:“我何曾看上了哪个奴婢?”

赵谦没好气地说道:“就是方才我绘图之时,为我磨墨那奴婢,邹兄难道看不上眼?”

邹维涟听罢摇头道:“原来那人是个女娃。愚兄还真以为那是贤弟的书僮,如此俊俏的小生,当真可遇不可求,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唉,可惜可惜……”

这下该赵谦愕然了,他没想到邹维涟还有如此嗜好。不过转念一想,现在这社会,风气彻底糜烂,特别是江浙一带,私养俊俏娈童以供淫乐已成为时尚,见怪不怪。

既然邹维涟不喜欢女人,赵谦也不强人所难,便作罢了。

后来韩佐信问及此事,赵谦说邹维涟不喜欢女人,两人相视大笑。韩佐信想到那饶心梅是李林贵之女,不放心道:“那奴婢也该尽早撵了出去,留在府里是个隐患。”

赵谦笑道:“这种大家闺秀出身的女娃,从小娇生惯养,就算给她一把尖刀,她也没胆子刺人,不足为患。再说府中又不只她一个人,要是连饶心梅这样的奴婢都能伤害到我,我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韩佐信这才作罢,只说道:“大人的胆识令佐信佩服,只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大人还是小心一些为上。”

并非赵谦有多大的胆识,乃是他本身也有些舍不得饶心梅了。此女不仅貌美,倒颇有一些见识。

上次杭州有书生写文章谩骂赵谦,赵谦大怒。这些书生,也是江南商贾子弟,因为忌恨赵谦杀李林贵一案,竟公然著文骂赵谦是温体仁的一条狗。

温体仁的私生活和个人作风并不好,特别在士林名声很差。温体仁有个爱好,喜欢喝人奶,这个赵谦也是听说过,温体仁也不否认,在心腹面前反而洋洋自得,千古名相张居正也喜欢喝人奶,温体仁如此作派,足以见其野心。

又有传闻温体仁得了土方,常吃小孩心肺,以增寿命,不过这只是传言,未有证实,如果证实,温体仁早都触发律法被对手整死了。

赵谦投靠了温体仁,士林皆知,故借此谩骂赵谦,赵谦得到下属官员的报告,一怒之下正想叫人将此书生抓捕严惩,饶心梅侍候赵谦文墨,在旁边劝住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东家如果和他计较,反而会激起士林更大的忌恨。”

赵谦细想之下,确实如此,也就作罢。以宽容的姿态展示给江南士林,才能网罗更多人才。赵谦正等着周延儒倒台之后,就在江浙地区安插亲信,巩固势力。这世道,党争无可救药,实力才是硬道理。

有了这一件事,赵谦在处理公务的时候,如果遇到难决之事,韩佐信又不在,都是找饶心梅商量。

如此一来,要将饶心梅拱手送人,赵谦自然不舍,幸亏那邹维涟不喜欢女人,饶心梅这才留了下来。

赵谦在江南明察暗访,收罗人才,配置党羽之时,朝中局势微妙,一场暴风雨前的安静,压得朝野沉重异常。

朝廷照样入不敷出,赵谦查的几百万茶税,是杯水车薪。内阁首辅周延儒掌管天下钱粮,他也是真的没有办法,朝廷要钱,只得在八月票拟通过加派三饷:“辽饷”、“剿饷”、“练饷”。

人说“一恨××有码,二恨卖国无门”,这句话在明末社会也相当适用,道德沦丧,社会风气败坏,经济结构和管理体制糜烂不堪,国人大多绝望了,官员也是如此,将圣人之言抛得一干二净,只要有利可图,管他是不是良心丧尽。朝廷加派三饷,地方官员趁机贪墨,使得下层百姓负担更加沉重。

湖南因此激起大范围的民变,朝廷以吏部尚书毕自严为御史、督师,发兵镇压,又要银子。经济困难,就会影响政治格局的变动,此社会定然也。就像二十世纪的一战、二战,无一不是因为经济危机,导致政治变动,法西斯上台。

温体仁通过长时间的布局筹备,终于在崇祯三年十月拉开了政治大战的序幕。

开局照样有些无聊,大明几百年的政治游戏,都是这样开头的。吏部给事中弹劾湖南承宣布政使章成恩强纳民女为妾,小事开头,投石问路。那章成恩乃空降派地方大员,周延儒心腹,朝廷御史。

周延儒显得准备不足,无能为力,湖南的民变,他便是罪魁祸首,虽然并不是首辅愿意看到的事情。

一阵恐慌笼罩在周延儒的心头,混了内阁这么多年,周延儒当然明白,倾轧开始了。

朱由检本来心情就不好,到处都是叛乱,他心情能好得了吗?这次湖南发生民变,大军调动,又不知消耗几何。听见有人弹劾湖南布政使,在国家如此艰难之时,还有心思强抢民女,当即大怒:“着锦衣卫,奇Qīsuū.сom书将章成恩给朕绑到午门来!”

一个风向标,使得开战其中的一方开始肆无忌惮!

另一个小官站出来了,目标直指周延儒,但还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不过气焰嚣张,弹劾周延儒买了两个女孩,专门为他暖脚,生活糜烂不知简朴。

毕竟是内阁首辅,朱由检心里不满,但还是要顾及帮助他治理天下的内阁首辅,首辅只要一天是首辅,就要给足面子。朱由检沉默不语。

沉默不语,恰是周延儒致命的打击。一个小官,胆干当众指责首辅,要是在平时,早以胡言乱语拉出去廷杖了。

接着,都察院御史责问周延儒:“湖南为何会激起民变?”

周延儒口不能答。

“为官者贪鄙,霸占庙堂者助纣为虐!”助纣为虐四个字在庙堂之上久久回荡,让人心惊胆颤。

御史慷慨道,“张官设吏,原为治国安民。今出仕专为身谋,居官有同贸易。催钱粮先比火耗,完正额又欲羡余。甚至已经蠲免,亦悖旨私征;才议缮修,乘机自润。或召买不给价值,或驿路诡名轿抬。或差派则卖富殊贫,或理谳则以直为枉。阿堵违心,则敲朴任意。囊橐既富,则好慝可容。抚按之荐劾失真,要津之毁誉倒置。又如勋戚不知厌足,纵贪横了京畿。乡宦灭弃防维,肆侵凌于闾里。纳无赖为爪牙,受奸民之投献。不肖官吏,畏势而曲承。积恶衙蠹,生端而勾引。嗟此小民,谁能安枕!”

周延儒面色铁青,冷汗直流,口不能辩。他强自按住抖来抖去不受控制的双手,深吸了一口气,正在构思用词,突然温体仁一声大喝:“上贪下仿,小民岂能不乱!”

温体仁随即拿出一本帐簿,乃是今天的重头戏,必杀技!

“臣前日收到前任浙江按察使李貌举报,元辅收受贿赂五十万余两,这是浙直总督赵谦抄没李林贵家产里得到的账目,请皇上过目。”

周延儒听罢腿一软,昏倒在地上,朝中无数同僚,竟无人敢扶。

“呈上来!”朱由检睁圆了愤怒的双目。

王承恩走了下来,从温体仁的手上接过帐簿,交到皇帝手中。朝堂上静得可怕,甚至连朱由检翻看时纸张发出的“哗哗”细响都能听清楚。

朱由检放下帐簿,一言不发,站起身就欲走,王承恩高声道:“退朝!”

众官方行三扣九拜之礼。

首辅周延儒就这样被温体仁赶出了京师,家产籍没,幸无杀身之祸,也是不幸中的大幸。那个湖南布政使,可能也有贪墨,但没有被逮到把柄,却因为娶了个小妾,被人弹劾,做了替罪羊,将湖南民变全部推到他的身上,遭了杀身之祸。

所以说,官场是那么好混的么?朝中无人,下无党羽,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督师湖南的吏部尚书毕自严改户部尚书,而温体仁改武英殿,吏部尚书,出任内阁首辅大臣,把持了内阁,周延儒旧党,个个度日如年。

一个大佬倒下了,牵连甚众,整个政治格局面临大洗牌。所以内阁大臣经常替换并非好事,直接回动摇统治根基。一个有经验的官场人才,是磨练培养起来的,撤换了一个内阁大臣,新上来的就会重新配制党羽,以前那些旧党,无论有没有才能,都会被替换,新提拔的人,没有工作经验,尚需锻炼。一次次的更换,人才一代不如一代。

而崇祯一朝,内阁大臣调换竟达到了五十多个!

温体仁上台,并未提出什么治国良策,一门心思花在巩固地位上去了,又加上他在士林名声很臭,市井间竟出现了这样的童谣:“礼部重开天榜,状元探花榜眼,有些惶恐。内阁翻成妓馆,乌龟王八篾片,总是遭瘟。”

大明王朝,风雨飘摇,江山如画,毁于谁手……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二十 习惯成自然

温体仁上台,赵谦松了一口气,好似悬在头上的一柄利剑消失了一般,浑身都轻松了不少。有张有弛,犹如文章,才是王道啊。

不过这几天府门口可是热闹了,排着长队的人要拜访赵谦。周延儒倒台了,树倒砰狲散,江浙地区的官员,总要寻找大树。

总督行辕还是原来那地方,赵谦连地方都懒得挪,将门口的牌匾换了了事。除了巡抚的名称变成总督,其他照旧。所谓总督,节制数省军政,主要还是军队,可江浙地区能调动的兵马确实接近于无,明朝祖宗留下来的卫所军制,现在的江南早已荡然无存了,卫所军户不是农奴,就是通关系干其他营生去了,能打的,都是募兵牙兵,不过养他们的,却不是政府……

赵谦渐渐习惯了饶心梅(就是李林贵之女李香兰)的存在,饶心梅身体不好,有时候生病告假,赵谦在房间里常常找不到要用的东西,十分影响心情。照料赵谦生活的还有三个丫鬟,都是长得丑没有什么见识的便宜姑娘,毛手毛脚,很不合赵谦心意。

在没有饶心梅的时候,赵谦日子也要过,有了她,习惯了她,一作对比,赵谦甚至觉得其他丫鬟完全是混饭吃的。

以前比较重要的事务,都是王福亲自到内院禀报赵谦,现在王福只需要在内院门口对饶心梅说了就完事了,十分省事,连王福都喜欢上了这个丫头,办事很让人放心。

周延儒倒台了,赵谦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又烦那些走门路无孔不入的官僚,便躲在家中读书写文,准备修整一段时间。

赵谦这几天在研究浙江上报的各种资料,正在写一篇名为“论江浙垄断经济的影响”的文章,写到得意之处,常常摇头晃脑。

写完一段,赵谦便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筋骨,见饶心梅侍立在一旁,便问道:“你进来多久了?有什么事?”

饶心梅笑道:“杭州同知申大人要给东家做媒,见也不见?”

赵谦愕然道:“他要送女儿还是老婆?”

饶心梅问道:“什么是老婆?”

赵谦听罢神情有些恍惚,他仿佛听见几年前秦湘在问他什么是老婆。秦湘当日被送出京师,萝卜送她到了江西老家,然后就回来了。在京师时,赵谦恐被人抓住把柄,又因路途遥远,一直未敢与秦湘联系。待到江南之时,赵谦怕她生活苦难,派人去她老家送钱,却没有见到人,不知所踪。

这是饶心梅差异道:“东家,你怎么了?”

“哦。”赵谦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没什么,想起了一个人。对了,老婆就是夫人的意思,因为人终究会老,早些叫老婆,免得以后改口麻烦,我老家就是这样叫的。”

饶心梅的眼睛突然有些迷离,喃喃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大概是相信爱情的人追求的境界吧。

饶心梅大概觉察到了自己失态,转移话题道:“门外那么多人要送礼,东家难道真的不爱财吗?”

赵谦笑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是君子,但是得志不能太仓狂,还需防着别人,这钱收不得。”

赵谦的个人生活,还是比较简朴的,个人作风也不算太坏,如果不是生死较量,对人还很宽厚。

饶心梅有些混乱,她自小饱读诗书,赵谦的为人,让她觉得这个人并不是很坏,而且比她见过的官僚显得更加为民作想。圣贤书和她的价值观告诉她:爹爹勾结敌国,确实是罪有应得。但是父亲总之是父亲,面前这个人确实是她的杀父仇人!

要是她真的能有机会将利器藏在身上,成功带进赵谦的房里,在他熟睡之时,是否能下得了手。这个问题饶心梅想也不敢想,当初就是走投无路,愤恨之下,才混进的赵府。

饶心梅看罢文章,有些不解道:“依东家的意思,天下之祸,并非是官员贪墨之故,反而是富商大户?”

赵谦点点头道:“起码在江浙是这样,想我大明亿万庶民,只有区区数万官员,如果只是吏治败坏,绝不可能糜烂成这般模样。西北诸省,乃是因为天灾,马懋才数月前在《备陈大饥疏》上就说陕西百姓争食山中的蓬草,蓬草吃完,剥树皮吃,树皮,只能吃观音土,最后腹胀而死……天下灾情不断,百姓水深火热之中……”

赵谦的怜悯之情溢于言表,并非厚黑之故,乃是发自内心。就算不关心天下兴亡,起码的人道,还是应该有的,不然还叫人么?圣贤就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人总是多少得顾及他人感受啊。

只是天下礼乐崩坏,风气糜烂,道德在人们的心里,俱往也,赈灾钱粮都要贪墨,就说明了问题。

饶心梅被赵谦的怜悯之心感动,不禁问道:“东家的抱负就在于此么?”

她的一句话,倒是问住了赵谦,赵谦的抱负,他自个从来没想过要济世救民,实在就是人的基本欲望,想过上好日子……至于怜悯百姓,只是情不自禁流露罢了,因为他就知道饥饿的滋味。初到大明之时,近一个月的时间没饭吃,犹如乞丐,饥饿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那是一种欲望,一种绝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痛苦。

赵谦岔开话题:“你为这篇文章润润色,我有用处。”

赵谦将这篇文章发到各衙门县学,准备拉拢一批少壮派的人,提升为亲信心腹。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文章就像考题,只是没有明言罢了,只有政见相同的人才能一起成事,赵谦写这篇文章的用意也在这里。

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之后,赵谦开始处理公务,这时他才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现在都十月间了,江浙一带的税收还未完成定额。赵谦发公文督促各省府布政使和知府,抓紧办事,却不料众人纷纷诉苦。

赵谦虽卸任了巡抚一职,但是江浙未派巡抚,实际上总督兼职了政务,这事儿还得他管,随即召集官员责问,以前是怎么完成定额的?意思就是老子刚刚坐上位置,谁想找茬,谁就滚蛋。

不料众官员说以前就从来没有完成过定额,朝廷并未追究。

赵谦不信,派人往各州县调查。派去的人回来之后说上到地主,下到百姓,普遍抗税。

“父母官都是干什么吃的?这天下还是我大明的天下,抗税还治不了他们?”赵谦愤怒地问道。

负责调查的总督府官员无辜地说道:“依大明律,抗税者施以杖刑。那些抗税的主,大多是地主大户人家,便花钱请乞丐流民代替杖刑,花钱比交税少,所以都在抗税。”

赵谦听罢气得差点晕了过去,思虑许久,不得要领,遂找韩佐信商议对策。

韩佐信也无奈道:“咱们就算颁布法令,也不管用。在乡里,无论是朝廷,还是总督巡抚的法令,统统不管用。贫富悬殊太大,小民经常造反,官府得靠地方大户的私兵弹压,还有他省流民,官府也无力镇压,因为流民作乱会对富户造成损失,富户的私兵便会帮助官府镇压流民,因此保证了江浙数省的稳定局势。”

赵谦道:“他们也太得寸进尺了,连税都不交,还要官府作甚?”

韩佐信摇摇头道:“大人切不可冒进,一旦破坏这种平衡,定会带来乱局,恐难收拾。”

“我听说李貌刚到福建,就和郑芝龙发生了矛盾。郑芝龙本就是海寇,万一和李貌无法达成合作,干脆造反,届时朝廷调兵平乱,浙江卫所军户上报的可是有数万军队,朝廷定然会从浙江调兵,这浙江的兵我们调不动,就得用募兵,税收如此,哪里来的军饷?”

韩佐信道:“郑芝龙手握水陆数万兵马,李貌也奈何不得他,未必会反,大不了不听巡抚衙门调遣罢了。”

赵谦心道历史上大概并没有什么李貌和郑芝龙发生冲突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便忧心地说道:“据报,那李貌一心敛财,收了刘香款银,协助刘香在海上为祸,又敲诈郑芝龙,郑芝龙不予,李貌便利用职权处处制肘,郑芝龙已经愤怒至极,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

韩佐信无奈道:“温阁老怎么会让李貌这个人去巡抚福建,真让人捉摸不透。”

“上次咱们那份关于周延儒贪墨的帐簿失窃,八成就是李貌偷去了,用它做交换的筹码。”

韩佐信沉思许久,说道:“要未雨绸缪,看来只得搏上一搏了。”

赵谦道:“抗税、假借、飞冒等,一律没收财产;筹备海税局,进出口贸易一律征收关税,商铺和作坊,偷税抗税者也没收财产。籍没几家,其他人就知道厉害了。”

韩佐信道:“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下张将军可有得忙了。我猜一开始要被籍没家产的人一定会铤而走险,聚兵反抗。”

赵谦道:“只要他们不合起来造反就不成问题。”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二一 断桥唱反诗

有些礼该收的还是要收,不然日子没法过。不过那种在大门口排着队要送礼的傻叉,实在不敢收他的礼。

赵谦经济宽裕了,分了一大笔钱给韩佐信,韩佐信从这笔钱中抽出一部分向赵谦的妹妹赵婉下了聘礼,赵谦韩佐信两人的关系,更加密切了。

赵谦意识到真正能独挡一面的,还是邹维涟这样有资历的人。韩佐信虽有才能,毕竟学历低了点,又没有资历,就算给他推荐一个高位,也有人议论,再说赵谦也离不开韩佐信。韩佐信对赵谦忠心耿耿,做的事够多了,赵谦多少要给人家点回报,想来想去,只有将妹妹许配给他,让他有点盼头。

至于张岱萝卜等武将,寻机会“因功”升迁便是,总之不能亏了自己人,这个利益集团才能稳如泰山。

腊月,杭州下了第一场雪,张岱率军押运军饷粮草也回来了,一干人又聚在了一起,先设宴为张岱萝卜洗尘,酒喝完之后,总要有点节目,集体嫖娼显得俗了一点,赵谦想起那个“断桥残雪”,便邀张岱韩佐信等人同去赏雪。

欲观断桥,宝石山乃最佳地点。王福全权安排此事,早在宝石山寻了一处视角极佳的亭子,煮酒焚香,方圆数百丈戒严。

断桥位于浙江杭州西湖白堤东端由于断桥背城面山,正处于外湖和北里湖的分水点上,视野开阔,是冬天观赏西湖雪景最佳处所。每当瑞雪初晴,如站在宝石山上眺望,桥的阳面已冰消雪化,所以向阳面望去,“雪残桥断”,而桥的阴面却还是白雪皑皑,故从阴面望去,“断桥不断”。

天上飘着小雪,纷纷扬扬,雪落无声,琴有声。饶心梅坐在远处,一声声清脆的古筝点缀其间。

韩佐信站于亭前,煮酒芳香,他左手擎酒杯,远观断桥,仰起头,下巴一小撮胡子好似瞧了起来,韩佐信慢悠悠地道:“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能真正领山水之绝者,尘世有几人哉!”

赵谦带头拍手叫好,韩佐信笑了笑,与好友数人饮尽杯中之酒。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赵谦摇头晃脑地将这首御用文人所作之诗吟唱了出来。

赵谦以为韩佐信会惊叹好诗,却不料韩佐信张岱都是惊愕异常,久久不能言。赵谦这才意识到,在明代吟唱这种诗完全是反诗,一高兴完全没有注意,因为太熟悉,张嘴就唱了出来,回头看了看,都是自己人,赵谦这才长嘘一口气,这样背心里吓出一身冷汗。

几人只顾喝酒,沉默不语。只有远处传来一声声清幽的琴声,天地是如此安静。

韩佐信终于说了一句:“郑芝龙如果被激反,不见得是坏事。”

张岱又是愕然,问道:“为何?”

“我大明水军能战者,至今不见,武力平定郑芝龙,谈何容易。大人可趁机从中周旋,奋力军备。任谁来也剪除不了郑芝龙,朝廷只能倚仗大人,大人不仅可控制江南军政,还能索要军饷。”

赵谦沉默许久,这才意识到韩佐信以为自己有反明之心,韩佐信没有选择,只得跟着自己,这才尽量提出可行的方法。

张岱也明白了韩佐信的意思,看着赵谦道:“大哥,就你一句话,咱们兄弟跟你到底。”

明廷糜烂,既然赵谦有胆子放下高官厚禄铤而走险,韩佐信张岱有甚犹豫的,成了就裂土封侯,败了大不了一死。

赵谦沉默许久,说道:“刚才我只是口误,二弟三弟、佐信莫要误解。”

韩佐信长嘘一口气道:“大人,恕佐信直言,大人现在实力不足,还需等待时机。”

至此,赵谦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韩佐信和张岱兄弟都认为赵谦胸有鸿鹄之志,也就是有天大的野心。

让赵谦惊叹的是,韩佐信等人并没有因此就有自保相离之心,反而更加有热情了。他们的心里看见了一个遥远的希望,拜王封侯,开国元勋,名垂青史,梦想就像毒品一样让人上瘾。男人在内心深处,无一不是赌徒。

而实际上,赵谦真的是口误,他完全没有争夺天下的野心,对他来说,留名青史并不是那样重要,这一点和古人差别很大,赵谦只想活着的时候过得更好,死后怎么样,关他鸟事。

这事让赵谦郁闷了好几天,一日赵谦起床后,见王福带着个郎中进了府,便问王福:“府中谁病了。怎么没有见到心梅,她又病了?”

王福神情紧张道:“心梅得了天花!昨日她说乏力、头痛,老奴以为是那天和东家观雪染了风寒,请了杨郎中来看,结果竟是天花!老奴已经派人送她到别处独住了,杨郎中要为府里其他人验验,恐还有人染上天花。”

“什么?天花!”赵谦大吃一惊,这种病毒在现代几乎被人忘记了,在明代,这可是比蛇蝎还要可怕的东西,几乎无药可医,“心梅真的染上了天花!?”

杨郎中道:“老夫行医数十载,这种病从未看走眼过。老夫带了草药,一会查验出未染病者,便喝这种药,有预防之功效,已经染病者,老夫也无能为力,只能隔离出人群,单独居住。”

杨郎中给赵谦检查,幸未染上,便去检查其他人去了。

赵谦急忙找来史可法,因为他是杭州知府,即刻全城戒严,召集所有有经验的郎中检查百姓,将染病者隔离,并熬煮汤药,多少有预防之效。赵谦可不想自己治下的杭州发生大规模瘟疫。

韩佐信很快也听说了这件事,马上叫王福关闭府门,未经允许,府中之人不准擅自出入,油盐柴米由府外的人送到后门。

史可法很快也下令杭州城戒严,并派郎中四下乡里查验百姓。

幸亏赵谦史可法控制及时,果然杭州城有不少人已经染上病毒,如果任其传染,杭州不得死伤过半?崇祯元年京师就发生过大规模瘟疫,京师人口一年锐减一半。

崇祯朝还真不知道是惹恼了哪方天神,北方旱灾蝗虫肆虐,南方旱灾水灾并起,还常常爆发瘟疫,非正常死亡的人口一年比一年多。国家举步维艰,人祸固然有原因,更多的还是天灾。

真是天不怜人,小民受虐!

韩佐信劝阻赵谦少出府门,赵谦只得纳谏,天天呆在屋里,时不时派人去询问史可法杭州城治安和灾情。

时日一长,赵谦渐渐不习惯起来:缺了饶心梅。有时候,一种习惯的形成,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一开始得知饶心梅染上了天花,赵谦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可能在官场混久了,人变麻木了的原因。但是好多天没见到她,赵谦的心里,这才有些难受起来。

窗外的雪花仍然在飘,赵谦突然有些寂寞。

这时他在砚台下发现一封书信,展开一看,娟秀的小楷,饶心梅的笔迹。

她说换洗的亵衣亵裤在箱子最上面,宣纸在书架第三格……

赵谦突然有些想哭的冲动。

雪下了,纷纷扬扬就像飘零的人心,又像情人的眼泪,晶莹剔透。

赵谦颓然坐在窗前,看着放在窗前的一盆腊梅发呆。

她说:好美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灌进屋子,蜡烛灭了,赵谦浑身一冷,抬头看时,天已大明。

赵谦什么也没看到,能看到的,只是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的房间,他好像又看见一个窈窕的女孩,拿着桌布一边收拾房间,一边摆放着被赵谦翻乱的书架。

她回过头,嫣然一笑:“你们这些少爷们呀,如果没有我们这样的人,房间指不定乱成什么样呢?”

“你呀,就会花言巧语!子曰:巧言乱德……”

“嘻嘻,哈哈……”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二二 水中月如雪

《断桥残雪》。

“寻不到花的折翼枯叶蝶,永远也看不见凋谢,江南夜色下的小桥屋檐,读不懂塞北的荒野。

梅开时节因寂寞而缠绵,春归后又很快湮灭,独留我赏烟花飞满天,摇曳后就随风飘远。

断桥是否下过雪,我望着湖面,水中寒月如雪,指尖轻点融解.

断桥是否下过雪,又想起你的脸,若是无缘再见,白堤柳帘垂泪好几遍……”

木门里面传出来叮咚的古筝弦音,还有一个如烟如翠的声音在轻唱,唱到后面,已经筝音繁乱,人声如泣。

赵谦不顾王福韩佐信反对,坚持去看饶心梅,站在院子中,听她唱《断桥残雪》,那是上次和为张岱接风游断桥回来后,赵谦一时兴起,抄袭的一首现代歌曲,赠给饶心梅的。

饶心梅的哭声,让赵谦一阵冲动,欲推门而入,却听饶心梅道:“东家请留步。”

赵谦的手悬在半空。

饶心梅的声音变冷:“如今妾身要死了,告诉东家一件事,我本是罪民李林贵之女,原名李香兰,妾身设法来到东家身边,是要杀你!”

门外一阵沉默,然后赵谦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门内一阵沉默,饶心梅突然说道:“东家,妾身不想死……”

赵谦心里又是一阵冲动,又欲推门而入,这次饶心梅没有劝阻赵谦,赵谦的手却始终没有触到门板上。

门里的人有天花。

饶心梅道:“妾身有一事相求,请东家念在妾身这些日子尽心服侍东家的份上,务必答应妾身。”

赵谦道:“你说吧,只要我赵谦能做到,一定答应做到。”

“妾身有个妹妹叫李香君,虽不是妾身亲姊妹,却胜是亲妹妹,她是妾身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被卖到了眠月楼,请大人将她赎出来,代为照顾,妾身死也瞑目了。”

赵谦顿了顿,说道:“我答应你。”

“大人请回吧,君子一诺千金,希望大人言出必行。”饶心梅的声音变冷,东家称呼成了大人。

赵谦和韩左信离开院子,两人走在雪地上“嘎吱”作响,回头一看,有四排弯弯曲曲的脚印,犹如人的经历,总是弯曲而没有规则。

赵谦闷闷不乐,对韩左信说道:“左信,你觉得我是不是薄情之人。为什么我身边的女子都没有什么好结果呢?”

韩左信躬身道:“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大人有鸿鹄之志,何必在乎这等俗事?”

赵谦摇摇头,韩左信在很多方面和赵谦有共同语言,但古今之人总有价值差异,有些事就完全说不到一块去。

赵谦突然感觉有些寂寞,也许是这雪,白茫茫一片,太过单调的缘故吧。

“我得去亲自去一趟眠月楼。”赵谦说道,“这是心梅唯一的心愿,我应该做到。”

“大人。”韩左信看着赵谦道,“据报王庄王财主抗税,依新法应籍没家产。王财主据险要庄园,聚兵反抗,县令的衙役根本攻不进去。咱们得商讨处理此事,李香君的事,差人去办就行了。”

赵谦道:“古有抱柱信,我不能食言。左信无须多言。”

抱柱信,乃是说的古时有一个人,和一女子相约在桥下。那人在桥下等待,女子许久不到,这时突然涨水,那人为不失约,抱住桥墩,淹死了。

韩左信没有办法,只得和赵谦同去眠月楼。眠月楼的生意在瘟疫控制之后又恢复了正常,门口人来人往。赵谦寻见老鸨,问及李香君。

不料老鸨道:“香君姑娘不是已经被赎走了么,公子还到眠月楼来寻她作甚?”

赵谦看着韩左信,韩左信无辜道:“未有大人首肯,府中不会有人私自办这事,况且李香君原来就是江淮名妓,要赎她,不是少数银子。”

赵谦问老鸨:“是谁人赎走了李香君?”赵谦心急,摸出一大锭银子放到老鸨手上。

老鸨立即眉开眼笑,热心道:“是王庄的王财主,今晌才将人接走,银子给的可爽快。”

赵谦大怒,愤然离开眠月楼,对韩左信道:“这些富户,税款不纳,却有银子买江南名妓!即刻通知张岱,整军备战!”

韩左信道:“大人英明,公然抗税者,杀之以儆效尤!”

赵谦叹了一气道:“恐江南士子又要非议我暴政。”

“大人不必多虑,糜烂之时,非强权无以平定。”

赵谦想了想道:“其他地主大户会不会聚私兵作乱?如果是那样,官兵兵少,恐江南暴乱,我等有负皇上重托。”

赵谦还是有些怕惧,如果江南叛乱,自己的脑袋恐怕不太保得住。所以说有所作为,都要面对风险,变革不仅有镇痛,还有被反噬的可能。

韩左信沉思许久,说道:“卑职以为,其他人不太可能叛乱。造反谋逆大罪,不是逼急了他们不会轻易冒险。况江南私兵虽多,如一团散沙,无人号召,不足为患。”

这时赵谦想起了一首马丁?尼默勒的诗:

他们杀共××的时候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是××

当他们杀工会分子的时候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人

当他们杀犹太人的时候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当他们杀我的时候

没有人说话

因为已经没有人了

西北流寇,建州八旗攻击明王朝的时候,这些地主商贾趁乱世垄断经营,发国难财,无视朝廷困难重重风雨飘摇,抗税偷税,因为流寇和八旗没有打他们。等到李自成打来了,东夷打来了,“扬州十日”,“嘉定三日”的时候,已经没有大明官军为他们流血了。

明以强亡,让人扼腕叹息。崇祯壮怀,惜无治国良策啊。

据报,那王财主不愿家产被籍没,联合了近亲左邻大户私兵,共计八百多人,依山驻庄据守。王财主一面抗拒官府法令,一面差人到县衙和谈,表示愿意结清税款。

县令立刻上报了总督府,此时张岱萝卜等人已整军待发,赵谦接到县衙报告,和众人商议,是否要答应和谈。赵谦心里也没底,西虎营只有两千多人,当然以精锐铁骑对付王财主绰绰有余,但是如果有更多的王财主,形势就不可收拾了,各城守备兵力不多,府库也无军饷,而且现在赵谦还没能完全控制浙江,各城守备是否能听号令,也是个未知数。

如果发生那样的情况,到时候最可能的情况是,朝廷迫于压力,让赵谦做替罪羊,然后重新派大员和解局势,然后又回到了以前。

萝卜好久没有仗打,早就心痒痒了,拍案道:“娘的,土包子反了还讨价还价,将其荡平岂不爽快?”张岱瞪了萝卜一眼,萝卜这才讪讪住口。

韩左信道:“大人欲在江南推行新法,正好拿王财主开刀,其他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我正有此意。”赵谦道,“待攻入山庄,切勿滥杀无辜,所有人依律制裁。”

萝卜听罢没好气地看着张岱说:“说来说去,不就是俺那个意思么?”

西虎营调集,开往王庄,摆开阵势,准备攻寨。先进的弗朗机小炮,炮车带有轮子,用马匹拉到战场,正在架设火炮。王庄私兵没有火器,几轮炮击,然后火统轮射,便可攻寨,胜负没有悬念。

寨中王财主没料到竟会招来官府大军,忙送出一队使者,要求和谈。赵谦见罢望着萝卜笑道:“王财主定会投降,三弟恐怕又没有仗打了。”

赵谦叫人将使者带入大营,第一句话便是:“本官既任浙直总督,令出必行。新法抗税籍没家产,你们王财主如答应遵从法令,并开门投降,本官可从轻发落,免去死罪。如不遵法,几位请回吧。”

突然后面有个小生轻声喊道:“大叔……”

赵谦定睛一看,竟是李香君女扮男装,先是吃惊,后明白过来,原来那王财主在紧要关头买江南名妓李香君,意图竟在于此。

“你怎么会在这里?”赵谦虽然明白,但不便说穿,故意有此一问。

李香君眨巴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使者,冷冷道:“那个老头要我陪大叔睡觉,让大叔放他一马。姐姐说大叔会照顾我,大叔不会欺负我吧?”

王财主的几个使者面面相觑,赵谦部将不觉莞尔。赵谦笑道:“我自然不会欺负你,你看我们带兵过来,不就是为了救你出去么?”

李香君笑了笑,她于风尘之中多年,自然善于表演,嘟起小嘴道:“大叔骗谁呢?老头不交税,你们才来打他,别以为我不知道。”

赵谦韩左信等人听罢哈哈大笑。赵谦笑罢正色道:“王财主就这等小伎俩,你等回去告诉他,半个时辰不开寨投降,本官便立刻进攻!来人,燃香!”

半个时辰之后,山寨里仍然没有动静,赵谦下令炮击。

一轮炮击之后,山寨中便挂起了白旗乞降。胜负毫无悬念,王财主即开寨投降。

这件事在江南民间立刻掀起大波,地主和世家的士子子弟普遍痛骂赵谦的行径,有人甚至说要上京请愿,有篇声讨赵谦的文章内有“天道苍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等词句。

一日赵谦和韩左信在酒楼上饮酒,听见隔座有人议论,一头带方巾的士子摇头晃脑地说道:“万般皆下品,唯有作官高啊。”

与之饮酒的白脸书生道:“兄台为何有此感言啊?”

“来年春闱,愚兄定要博取功名,混个一官半职,到那时就如赵总督一般,谁和老子抢女人,老子就要谁的命。”

“这又从何说起?”

方巾士子道:“贤弟莫非不解风流?没去过青楼妓馆?那赵总督可是二十四桥明月夜,博得青楼薄幸名了……王庄王财主的事儿你总该听说了吧?你可知他为何而死?”

白脸书生摇摇头。

方巾士子喝下一杯酒道:“和赵总督抢女人呗,总督大人看上的江南名妓李香君,却被他王财主抢先一步买了去,总督大怒,率大军讨伐,啧啧,真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好生威风,他王财主不死谁死?”

白脸书生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愚弟今日真是一饱耳福啊!”

赵谦韩左信听罢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这舆论,总是和利益相关,江南舆论掌握在士子手中,得罪了士子们的利益,想混个好名声实在是难。

不过江南士子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非议总督,这种事在清朝是绝不可能发生的,“文字狱”之外,恐怕还有“说话狱”。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二三 郑芝龙兵变

四年初,不出所料,福建塘报八百里加急递传京师。海防游击五虎大将军郑芝龙因与福建巡抚李貌不和,兵变。李貌畏罪,携款逃亡南洋。

朝廷议策,急召正在湖南平息暴乱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回京。朝廷何以会召毕自严,是因他善水战,并有经验。

天启元年,清兵打下辽阳,关内告急。朝廷令毕自严担任天津巡抚,整备海防。熊廷弼经略辽东,建“三方布置”之策,天津为其中重要一方,毕自严兼领京东防卫。他用戚继光遗法,设置水军,修造战舰,沿海设置炮台,亲自主持水军练习陆战,使天津武备大大增强,成为辽东前线的可靠后方、北京坚固的屏障。不久,天津督饷侍郎出缺,朝廷进毕自严右都御史、户部左侍郎,催督辽饷并兼领天津巡抚,直到天启五年。

毕自严万历二十年弱冠时进士及第,授松江推官。他年少有大才,尤善于综理复杂的经济事务。先后任刑部主事、工部员外郎、淮徐道参议、河东副使、洮岷兵备参议、陕西右布政使,泰昌元年升为太仆寺卿,跻身九卿之列。

朱由检登基之后,毕自严先后出任过兵部尚书,吏部尚书。三年,温体仁借李林贵案,抓住首辅周延儒的把柄,将其赶出京师,温体仁把持内阁,改武英殿,吏部尚书。毕自严改户部尚书。

崇祯四年初春,京师无雪,人说“大雪兆丰年”,一个冬天没有下雪,四年恐又有旱灾,京师笼罩在阴霾之中。年开头,福建又有兵获,朱由检气得吐血,几经调理才稍微康复。

毕自严风尘仆仆赶到紫禁城,却听说首辅欲对福建用兵,毕自严伏倒在大殿之上,嗷掏大哭,皇帝好言慰之,询问计将安出。

不料毕自严指着温体仁的鼻子大骂奸臣误国,庙堂为之哗然,清流拍手称快。

“民日月告凶,旱潦存至,师旅所处,疫蔓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丛室家之怨。辽东兵凶,西北祸乱,湖南又起民变,今欲对福建用兵,兵饷两缺,将从何出?”

毕自严认为应该重新起用邹维涟,与郑芝龙和谈,促成南海稳定。温体仁自然不会同意,他怕和谈来和谈去,捅出与李貌之间的交易。李貌是逃跑了,到时候牵连到温体仁,福建的祸首还得温体仁担待。

再说用李貌出任福建巡抚,是温体仁一力举荐的,他不愿意承认用李貌是个错误,只一味咬定是郑芝龙心存反心,图谋不轨,必须弹压。

兵部尚书梁廷栋是温体仁提拔的人,也响应温体仁的号召,主张对福建用兵,请增天下田赋,在旧增五百二十万两之外,再增新饷一百六十五万。

朱由检对郑芝龙造反愤怒异常,不愿和贼人妥协。妥协不容易,我大明泱泱大国,太丢面子。故批准兵部尚书所请。

毕自严条上十事,提出补救措施,请崇祯注意百姓已到了家家悬釜的境地,请酌减天下赋税,以使小民有升斗之蓄。当然,他的意见崇祯皇帝无法接受。

朱由检召毕自严回来,是因为他善理财,要他想办法筹钱。赵谦那样杀鸡取卵的干法,朱由检不觉得好,虽得了四百万军饷,却使首辅换人,朝中牵连,几乎血流成河。而且朱由检感觉到,温体仁做首辅之后,朝政情况更糟,但是他也没有办法。觉得毕自严靠得住些,就叫他回来主持财政,却不料毕自严一回来却挑起了另一轮党争,朱由检心中非常不高兴。

温体仁与幕僚商议,认为毕自严摆出一副为民做主的样子,是想拉拢清流,周延儒旧党,窥欲首辅之位,必须铲除之。

下面的人充分领会了温体仁的精神,于二月寻到了毕自严把柄,其门生青浦知县郑友元未完成税收定额,毕自严却袒护之,在户部官吏考核上写郑友元完成了七成。

二月中旬,温体仁通过筹备,伺机弹劾毕自严。

一日早朝,因陈琦瑜在山西败绩连连,却月月上疏缺这缺那,朱由检问毕自严户部钱粮,毕自严报出数目捉襟见肘,朱由检心情维和。

吏部给事中随即弹劾毕自严袒护离任时没有完成税收任务的青浦知县郑友元。崇祯帝很是恼怒,问毕自严怎么回事。毕自严回说郑友元离任时已完成了七成。崇祯皇帝不信,派人查帐,结果发现一两未交。

朱由检对毕自严这种说谎不脸红的行径愤怒异常,大骂道:“官员欺上瞒下,天下官员尽可杀!”

“尽可杀”三个字在大殿之上久久回荡,震得人心惊胆颤。

王承恩即传旨:“摘去毕自严头上乌纱,脱去圆领。着锦衣卫拿下!”毕自严被逮捕,投入了镇抚司大狱。

朝廷下旨,命西北总督孙传庭为西北经略,统领西北五省军务。将洪承畴召回京师,商讨平定郑芝龙事宜。

孙传庭以前是杨阁老的人,杨阁老倒台了,不属任何阵营,毕竟是封疆大吏,又远离朝廷,周延儒要对付他不容易,还没来得及整倒孙传庭,周延儒也倒台了,温体仁上位不久,也没去动这些封疆大吏。

洪承畴以前虽不是周党的人,却和周延儒有利益关系,想联合对付野心勃勃的杨阁老,便和周延儒走得很近。温体仁对洪承畴没有好感,但是他的根基始终没有前任首辅周延儒深,不敢轻举妄动。

朱由检有意派洪承畴总督南海军务,温体仁想反对有显得力不从心之感,他的手下始终没有资历高的名臣宿将,想到赵谦,向皇帝言赵谦善战。

朱由检想了片刻,便说赵谦资历尚浅,不相信赵谦能组织大规模战争,于是洪承畴就回到了京师。

温体仁即刻给赵谦写信,要他务必看住洪承畴,不能让他私下与郑芝龙媾和。

赵谦接到书信,心情复杂,和韩左信说道:“没想到洪督师会到福建督军……”

赵谦的意思是回想历史,洪承畴好像没干过这事。韩左信自然不会明白赵谦的意思,想了想说道:“大人虽官居浙直总督,资历始终尚浅。毕自严下狱,孙阁老(孙承宗)督师辽东,孙传庭陈琦瑜辖区皆有兵祸,洪督师调往南洋总理军务合情合理。元辅(现在是温体仁)叫大人监督洪承畴,不让洪督师有私下议和的机会,正合大人下怀。”

韩左信的意思是以现在朝廷的力量,又要开辟战线,而且是海战,要打的话,除非是天兵天将来打才有胜算。洪承畴肯定会想法媾和,温体仁有先见之明啊。自从上次赵谦口误唱出反诗,韩左信一直就以为赵谦胸有“大志”。既然南海战事,谁也打不赢,最后在温体仁的帮助下,可能会让赵谦上场,赵谦就有机会扩充军备,为逐鹿中原打下根基。

却不料赵谦叹气道:“首辅此举,真误国也……温阁老入主内阁,朝政并未有好转,瞧现在这境况,恐怕会越来越糟。今日我等为元辅做下误国之事,将来朝中有变,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韩左信道:“时不我待,大人要早作准备。”

赵谦看了一眼韩佐信,想说老子并没有想谋反,但解释无益,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韩佐信又道:“大人切不可犹豫。元辅在浙江定有耳目,如察觉大人监督不力,心存异心,恐获不久也。”

“佐信所言极是。”赵谦叹了一气,做奸臣是真没有办法,因为做忠臣的话,毕自严就是好榜样,镇抚司大狱蹲着喝稀饭,生死难料。

赵谦喝了一口茶,打开窗户,一阵冷风灌了进来。春天已经到了,柳树发芽,地上泛起了新绿,可天还是很冻人。这世界,不是太冷,就是太热。大明处于小冰河,气温下降,又带来旱灾,这个王朝覆灭的直接原因就在于此。几百年以后,天气又太热,废气排放过多,温室效应。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道。

“洪督师(洪承畴)总理军务,得从地方调兵,这浙江无兵可调,说不准他会趁此机会和我过不去。洪督师这人,我早有领教,可不是容易对付的主。”

韩左信慰言道:“大人勿忧,咱们在朝中起码还有元辅,洪督师也明白这个道理。”

洪承畴到了京师,确实是一筹莫展,皇帝要他平定郑芝龙叛乱,洪承畴十分为难,想说只有议和才是唯一的办法,可大牢中的毕自严给了大伙好榜样,以身试验,那就是下场。洪承畴多次推辞,朱由检不允,洪承畴没有办法。

他回到京师的家中,大儿子已经去地方当官去了,女儿也出嫁了。院子中长满了杂草,洪承畴看着那满园枯草上新发的嫩芽,不由得吟唱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身边的幕僚听罢掩面而泣。洪承畴仰头长叹,顿有有心无力之感。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二四 鸣一曲楚汉

天灰蒙蒙的,初春京师的天气仍然很寒冷,洪承畴放下手中的书,推开窗户,院子里“唰唰”的声音,是仆人正在清扫院子里的枯草落叶。

柳条上远远看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嫩绿,那是春天的信息。

“老爷,小的们在清扫院子,尘大。”仆人向这边喊道。

洪承畴点点头,正要关窗,这是管家老李从月洞门那边急冲冲地走了过来。洪承畴停下手上的动作,从窗户里喊道:“何事匆忙?”

老李气喘喘吁吁地说道:“老爷,高……高公登门造访。”

洪承畴急忙走出房间,亲自到府门口迎接高启潜。

“长安一别,转眼数载,洪大人别来无恙。咱们是奉皇上诏命,来看看洪大人府里缺什么东西无。”高启潜见着洪承畴,满脸笑容道。

有皇帝诏命,高启潜便不用着便装了。

洪承畴看了一眼高启潜,从西安府回到司礼监后,高启潜是越发白胖了,洪承畴见他头戴钢叉帽,身作蟒袍,神采奕奕的样子,看来混得不错。

洪承畴心里有些苍凉,几年过去了,听说赵谦也混到了浙直总督,高启潜也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以前长安时的老“朋友”,都有进展,自己却还是老样子,只是两鬓多了一些白发。

“高公亲自登门,老夫惊喜万分,高公快里面请……院子里有些乱,唉,老夫去西北之后,这所院子就冷清了下来,留守的老仆年事已高,没有力气打扫,老夫回来都长满草了。”洪承畴拱手笑道,他确实没有什么好笑的理由,这次督军江南南海数省兵马,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有客来访,你总不能哭丧着一张脸吧?

这招呼应酬的事儿,洪承畴早已老练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热情,主人做得很得体。洪承畴又看了一眼高启潜身边抱着琵琶的陈圆圆,差异道:“这位姑娘是……”

“这位是咱家的干女儿,叫陈圆圆。”高启潜说罢又低声道,“都是长安的旧知,小女的老家也在长安。”

陈圆圆迈着细碎的步子都了过来,作了个万福,“妾身见过洪大人。”

洪承畴引高启潜和陈圆圆到书房,因为客厅还未收拾停当。洪承畴不敢托大,请高启潜坐了上首,高启潜推迟一番也就坐了。

“上茶。”

高启潜和洪承畴客气一番,然后说道:“咱家今日带小女一起来,想让她小弹一曲,请洪大人指点。”

洪承畴忙拱手道:“不敢不敢,陈姑娘大名老夫纵是在长安,也有所耳闻,老夫于此道未有造诣,不敢胡乱评论。”

“妾身献丑了。”陈圆圆戴上指套,调了一下音节。一曲《楚汉》顿时让书房中充满了肃杀之气,洪承畴一听,神色为之一凝。

琵琶曲《楚汉》就是《十面埋伏》的前身,1818年华秋萍编的《琵琶行》中记录了此曲,名唤《十面埋伏》。

一曲罢,高启潜闭上眼睛,好似在陶醉在那意境之中,感叹道:“当其两军决战时,声动天地,屋瓦若飞坠。徐而察之,有金鼓声、剑弩声、人马声,使闻者始而奋,继而恐,涕泣无从也。其感人如此……圆圆,只是你此曲肃杀之意还未练到火候。”

陈圆圆欠身道:“乐者,感于世,发于心。妾身未有亲临沙场经历,故不能似干爹一般炉火纯青。”

高启潜颇有深意地看着洪承畴,说道:“洪大人,沙场之上,意境可似如此?”

陈圆圆也说道:“洪大人总理军务,戎马沙场,勇冠三军,请大人就此曲意境,指教一二,妾身受益匪浅。”

洪承畴正在想高启潜为何在此时叫陈圆圆弹奏此曲,用意何在,听罢二人之话,忙说道:“此曲让人感同身受,陈姑娘的技艺,令人叹服。老夫于音律造诣有限,只作为一听众,略述感受,请勿见笑。《楚汉》乃述沙场败绩之下,人之心境,就音律意境深扣人心,却与真正之沙场有些出入。战场瞬息万变,方战之时,局势错中复杂,胜败未定,谁又能完全洞哓先机?故未有恐也,待知恐惧时,败局已定,恐惧也是无益,只有绝望罢了。”

洪承畴看了一眼高启潜,说道:“此《楚汉》之意,并非只有沙场上才能体验,庙堂之上,不也是盛衰生死,一日千里?此中意境,不比沙场缓和也,高公以为如何?”

高启潜苦笑着点点头。本来以为洪承畴远离庙堂许久,朝中一些微妙情况他不了解,故趁此皇上诏命前来探望,便携了陈圆圆,想旁敲侧击点醒一番,没想到洪承畴领悟得倒是很快。

高启潜觉得,他的隐患,不是司礼监内部的危险,恰恰是整个大明朝的局势,威胁到他的既得利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连他们的根基,王朝权利中心,都风雨飘摇,培植再多的党羽,地位再稳固,又有什么安全感呢?

只是能从大局着眼,明白这个道理的,却不是那些饱学之士,这恰恰是一个讽刺。

“这楚汉之玄机,洪大人既已解音,望好自为之。”高启潜说道,他的话已经很明白了。

袁崇焕被割碎了,熊廷弼的脑袋在几年前离开身子在九边旅游去了,杨嗣昌种田去了,孙承宗老了,毕自严下狱了,陈奇瑜空耗钱粮,他的那个“四正六隅”好像效果不明显,流寇已经糜烂中原,陈奇瑜可能也呆不长了。大明朝剩下的能用的人,不是太多了,高启潜不希望洪承畴也玩完。

这些人的见识,是刀光血影磨练出来的,杀一个就少一个,培养人才不是养猪,哪有那么快的事儿?

“高公……”洪承畴看着高启潜,不太明白这个太监为何要直言提醒自己。

高启潜语重心长地看着洪承畴说:“咱们这些没根的人,侍候好皇上就尽了本分,皇上倚仗的,还是洪大人这样的大臣。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洪大人身居庙堂,天下之任,无可推卸。”

洪承畴听罢感动,起码在这一刻,他的心是感动了。

温体仁要战,但实际上非和不可,但皇上也要战,故洪承畴不能说要和,几年前京师与东夷和战之争,直接导致了杨阁老及其门人无数人或下台或死于非命,祸未久远,洪承畴深悟其中奥妙。

高启潜的表现,让洪承畴为之一动,真想做一番忠臣,拉拢一些人和温体仁争上一争。但很快洪承畴就抛却了这个想法。

“老夫自有计较,高公勿念。”洪承畴胸有成竹地说。

既然他这样说了,高启潜点点头,还是比较放心,乍一看洪承畴是前后无路,高启潜站在他的角度上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不过洪承畴的老练,高启潜以前在长安的时候,是亲自领教过的,他说有办法,便是有办法。

四月,春天。洪承畴奉诏督师浙直福建湖广数省军务,到了杭州。

赵谦热情地迎接了洪承畴,洪承畴在城门口就掏出圣旨念了一番,那些个被赵谦整得日子难过的江浙官员,听罢圣旨,好似看见了生机。洪承畴总理江南数省军务,赵谦这个浙直总督,自然也应听其调遣。

一行官员照旧酒肉,为洪承畴接风。朝廷空降封疆大吏,地方各级官员不敢怠慢,悉心款待了洪承畴,总之一句话,要吃好,喝好,玩好。

洪承畴乃福建泉州府南安县二十七都英山霞美乡人。赵谦得到线报,郑芝龙闻洪承畴督军欲战,挖了洪承畴的祖坟,赵谦想起那时在长安时,洪承畴的种种,便将这事在酒席间当众说了出来,想让洪承畴难堪一番。

不料洪承畴仍然笑得出来,泰然处之。赵谦心道怪不得这洪承畴以后会投降满清,原来他是一个不在意祖宗的不孝子孙。当然这些话赵谦也就是在肚子里说说而已。

宴请洪承畴的地方照样在眠月楼,这家官妓院,位于西湖之滨,环境优雅,里面设施完善,简直是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赵谦实在找不到比这里更腐败的地方,来招待洪承畴。

“洪大人总理数省军务,还需多多提携下官才是。”赵谦举杯敬酒,话虽说得客气,脸上却毫无恭敬之色,对洪承畴的处境,赵谦倒是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

想当初在长安时,洪承畴三番数次欲置赵谦于死地,赵谦如何不记得?

“好说,好说,今日故人重逢,我们不谈国事。”洪承畴强笑道,一开始赵谦说他家的祖坟被挖了,洪承畴就觉得十分难堪,知道这次到江南,这赵谦说不准会假公私报,心里颇有些忐忑。人家可是朝中有人,你洪承畴官大又怎么样?

赵谦笑道:“洪大人所言极是,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对了下官近日在看一本奇数,叫《西游记》,洪大人可曾读过?”

“老夫曾经浅读过此书,乃是一落魄书生写的鬼怪之事,廷益以为是奇书?”

赵谦哈哈笑道:“下官倒以为,此书并非吴承恩所著,一个落魄书生,怎么会隐喻出玄妙之事?”

“老夫不善此道,汗颜汗颜。”洪承畴一副什么也不懂的样子。赵谦心道如果不是早就领教过他洪承畴的手段,今日赵谦还真信了洪承畴装模作样了。

赵谦岂肯如此就放过洪承畴,继续说道:“《西游记》中言:虽然吾书名为志怪,盖不专明鬼,实记人间变异,亦微有鉴戒寓焉。下官学识浅薄,倒也未读出太多鉴戒寓的东西来,只不过书中神怪,有背景的犯事了便被菩萨收回去,没背景的便直接打死,倒也有些有趣。”

洪承畴闻言略微变色,却假意不胜酒力摇头晃脑。

时有李香君走了出来,赵谦便给洪承畴介绍一番,洪承畴一副馋涎李香君美色的样子,看得目不转睛。众官见罢,心道传言洪承畴休妻娶妓女,好色之名在外,今日一见,果不出其然也。

“妾身见过洪大人。”李香君顾盼生辉,还对洪承畴勾魂一笑,洪承畴装作无法自持状,将酒洒到了衣襟上。

那些观望,寄托洪承畴能解脱自己脱离苦海的官员,见罢顿时失望。

赵谦呵呵一笑,心道装得还挺像,便招呼李香君退下,以观洪承畴神色,赵谦还不想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让李香君出卖色相,毕竟他答应过别人要照顾李香君,却不是这样照顾的。洪承畴目送之,面有依依不舍之状。

“窗外花酣香入梦,枕畔春暖月盈怀……”赵谦摇头晃脑道,又叫来老鸨,“姑娘们怎地还不出来?”

老鸨笑着招呼出一群“美女”,众人一看,顿时大倒胃口,瘦得太瘦,胖得肉太多,而且是在腰上,还有一个,竟然还在挖鼻屎!

这眠月楼在何物寻了这些尤物,真是不容易啊。洪承畴见罢也是愕然,看向赵谦道:“廷益这是……”

赵谦道:“江南美女闻名天下,下官乃浙直总督,洪大人既然到了杭州,总不能抚了洪大人雅兴呀。”

洪承畴哭笑不得,“这……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老夫对江南美女实无兴趣,廷益好意,老夫心领了。”

韩佐信在一旁也是含笑不语。他与赵谦商议过,洪承畴既然来了江南,乃是无可奈何之举。二人想来,洪承畴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每日酒色,毫不建树,等待朝廷撤换了他,躲过此劫。

赵谦更狠,找来了一批挖鼻屎的“绝色”,看他洪承畴如何下台。要是洪承畴现在拒绝了赵谦“好意”,当然不能说嫌女人太丑,只能说自己不好色,那以后要想以好色之名开溜,就无从谈起了。想来洪承畴只有“笑纳”这些“美女”了,这种哑巴吃黄连的毒招,也只有赵谦才想得出来。

“洪大人,何必如此呢?难道将我赵谦当作外人?”赵谦笑道,“洪大人万莫推迟,今宵便尝尝江南美女的销魂之处罢。”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二五 壮哉西虎营

“洪老,这是下官准备弹劾您老的奏疏,时下郑芝龙纠集万余众攻击延平府,塘报已经八百里加急递传京师了,下官只得公事公办,弹劾洪老到了杭州,每日沉迷于酒色,毫无建树。这都是实情,下官也不必瞒着您老。”赵谦将一本奏疏递到洪承畴手中。

洪承畴摇着头笑了笑,这个赵谦,从来做事都是出人意表,弹劾奏疏送给被弹劾的人过目,大明二百年,未所闻也。

洪承畴翻看了一下奏疏,笑道:“都是实情。老夫还要多谢廷益相赠的江南美色。”

赵谦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略微一红,说道:“洪老请勿往心里去。赵某明人不说暗话,一切皆是试探洪老也。”

以赵谦对洪承畴的了解,自己这点试探的小把戏是逃不过洪承畴的眼睛的,直说了出来,倒还显得自己坦荡。

果然洪承畴笑道:“老夫自然知晓,廷益倒也坦荡,和当年未有改变也。”洪承畴收住脸上的笑容,颇有深意地问道:“老夫倒有一事相询。郑芝龙有船只千余艘,海战定有优势,为何不沿海直上,攻宁波府,反而深入内陆,围攻延平府?”

赵谦闻罢为之一震,低声道:“洪老每日不出门,却对天下事了如指掌,下官敬佩。”

洪承畴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琉球荒蛮之地,故郑芝龙在晋江安海镇购置豪宅,以此为拥兵自守的军事据点和海上贸易基地,故弃宁波不攻,却要扩展内陆纵深。郑芝龙士卒三万余,半数乃福建大饥时招揽的饥民,如若官军联络五省兵马,郑芝龙安有不败之理?”

郑府位于晋江安海镇,安平桥以北,西从西埭抵西港,北达西垵头,南临安平桥头,直通五港口岸,占地138亩。主构为歇山式五开间十三架,三通门双火巷五进院落。两旁翼堂、楼阁,亭榭互对,环列为屏障。东有“敦仁阁”,西有“泰运楼”,前厅为“天主堂”,中厅为“孝思堂”,规模宏耸。大厝背后辟有“致远园”,周以墙为护,疏以丘壑、亭台、精舍、池沼、小桥、曲径、佳木、奇花异草。可谓是下了血本,打算安居乐业了。

洪承畴说的很有道理,这也是赵谦多次试探洪承畴的原因,怕他前后无路,决心与郑芝龙一战。但是对于郑芝龙来说,和朝廷对立并没有多大的好处,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崇祯元年接受招安的原因,所以郑芝龙起兵,主要是胁迫朝廷让步罢了。

朝廷和郑芝龙一战,也是没有多大利益,明朝水军不济,海上贸易不是郑芝龙控制,也会被海盗控制,时下朝政困难,完全没有必要又竖强敌,徒增军费开支,所以和谈是双方期待的结果。

不过由洪承畴出面和谈,是不可能的,除非先让温体仁下台。赵谦遂说道:“天启五年六年,郑芝龙自率船队袭击福建漳浦,劫掠金门、中左所(今厦门)和广东靖海、甲子等地,不久又回师福建,再犯厦门,袭铜山(东山),陷旧镇,击败金门游击卢毓英、福建总兵官俞咨皋的进剿,纵横东南海上,声势所向披靡,官兵疲於奔命,莫可奈何。洪老说的也太容易了,战场胜败,谁能预料?”

洪承畴摇摇头道:“今非昔比,卢毓英、俞咨皋进剿郑芝龙,乃是水战。今郑芝龙坐镇泉州,已非海寇,他真愿意再回海上,沦为海盗之流?”

赵谦默然。

洪承畴大概还对赵谦戏弄之事耿耿于怀,最后说道:“赵大人要明白,老夫此去,究竟为何?”

洪承畴说罢告辞。赵谦看着院子里的桃花发了许久的呆,心道难道洪承畴真的是以社稷黎民为重,牺牲自我?相比之下,他赵谦处处想着自己,倒显得卑劣了。

时韩佐信到了院子里,见赵谦闷闷不乐,遂问之。赵谦据实告之,仰天长叹。

不料韩佐信哈哈一笑,道:“大人常常反省自身,另人敬佩。不过洪大人乃无奈之举,所言非其所想也。洪大人曰‘老夫此去,究竟为何’,依佐信之论,洪大人非鼠目寸光之辈,但也非大公无私之人。”

赵谦听罢颇有不解,问其然。

韩佐信道:“洪大人自然可与郑芝龙一战,但朝中局势微妙,如果将来有一天朝中倾轧,洪大人与郑芝龙一战,无谓消耗国库,便会落人口实。况青史上,功过自有评断,洪大人非鼠目寸光,便是如此。凭这个理,洪大人自然也非无私之人也,大人说对也不对?”

赵谦听罢释然,洪承畴真非浪得虚名之辈。赵谦又问洪承畴走后之事。

韩佐信摸了摸下巴,说道:“既然是大人弹劾洪承畴,又有元辅举荐。延平府告急,朝廷多半会就近调大人出马。”

赵谦叹了一气,他其实不想趟这浑水,但是韩佐信却以为这是积累实力的大好良机。不管如何,反正得重新操起老本行,领兵打仗了。

“邹维涟试验的那批火器,应天府制造局可完工了?”赵谦问道。

韩佐信道:“卑职过来,就是要说这事儿的,差点可给忘了。制造局已经将火器运抵杭州,张将军正在北校场检验,大人是否要去看看?”

“也好,咱们一块去看看。”赵谦也对这批自己设计的火器很有兴趣,是否好用,他很想知道。

侍卫相随,赵谦等人弃轿骑马去了北校场,有些场合,是需要骑马的,才能给当兵的一个印象。

到得北校场,邹维涟、张岱、萝卜等人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邹维涟见到赵谦,策马过来,面有兴奋之色道:“这种火统射程最远可达两百多步!大人请看。”

赵谦顺着邹维涟指的方向看去,见一队挑选出来的士兵站成一排,前方四百米开外的地方放了一排箭靶。

旁边的张岱对传令兵道:“叫他们开始。”

传令兵向那边打了旗语,赵谦摸出单筒望远镜看了过去。只听得军官一声令下,火枪便“砰砰”地响了,远处的箭靶被打穿,准确和杀伤力都有效。

赵谦大喜,心道要是现在能弄出黄火药来,恐怕都能直接做出步枪来了。不过黄火药是硝化棉,需要化学基础设施,而且必须要引火冒,用火绳是点不燃的,引火冒乃镭汞,目前的技术做不出来。那些所谓炼金术士瞎鼓捣一阵就能整出黄火药来,纯属扯淡。

赵谦估摸了一下距离,黑火药能打这么远,制造局应该按要求作出膛线来了,不由得对大明的金工技术刮目相看。《天工开物》便是大明朝人编撰的科技书籍,当时的技术非浪得虚名,奈何满清入关之后,统治了数百年,技术不见长进,反而有退步。鸦片战争时期,清军用的炮台有些竟是明朝遗留下来的,不得不让人汗颜。

赵谦命人拿了一柄火枪过来,见枪管很长,铸造有刺刀插槽,刺刀刀身带血槽。已经不再使用火绳点火,而是最先进的燧发枪,这种枪机靠打火石点火,发射快,晚间行军不易暴露目标,明显比火绳枪机先进。

枪管内有六条来复阴阳线,可让弹丸旋转,提高射程,赵谦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几条做工精良的膛线,没有机床就能做出这样的膛线来,实在让人惊叹。

张岱手舞足蹈地说道:“以往我大明对付鞑子骑兵,惯用车兵,车兵布阵缓慢,消耗巨大,协调不一便易被击破,现在有了这种火统,配以马桩,便能对付骑兵,我大明将士,定可无往而不利!”

邹维涟提醒道:“这等军械,价格昂贵,这两千支火统,制造局足足花了十二万两白银,一支造价便是六十两!”

赵谦摆摆手道:“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只要能打赢,银子可以想办法的。”赵谦也很兴奋,对张岱说道,“西虎营的火器改变了,战术也不能守旧,单一战术容易被破,步炮骑协同才是王道。”

赵谦又想起了满清,北洋水师购置了先进军舰,却战术老套,一艘艘现代军舰到了他们手里成了移动炮台,最后在甲午战争中失利,血的教训啊!

邹维涟看着西虎营军纪严明,号令整齐划一,惊羡非常,“昔日愚兄以为关宁铁骑,天下无敌,今日观之,不尽然也!”

韩佐信摸了摸下巴,在旁边提醒道:“几年前,大人便是率领此数千将士,生擒了闯王高迎祥。”

“愚兄佩服,佩服,今日北校场之行,真令人精神振奋!”

韩佐信颇有深意地看着邹维涟道:“如若西虎营不是两千人,而是两万,邹兄以为能成何事?”

邹维涟怔了怔,说道:“东夷八旗,精锐不过数万,屡次威逼京师,如若西虎营有两万,足可与东夷八旗一决高下!”

说罢,两人相视大笑,不过所笑之内容不一样罢了。

邹维涟见赵谦和张岱正聊得正浓,便走到旁边,见赵谦在地上摆了许多石子,正在和张岱研究战术。

邹维涟有些好奇道:“难道朝廷真要与郑芝龙一战?”

“进剿郑芝龙乃是元辅定下的方略,时郑芝龙威胁延平府,洪督师要回去了,我猜朝廷定会调我等救延平府。”

邹维涟叹了一口气,道:“愚兄以为,郑芝龙无意与朝廷为敌,只需派一大臣,便能稳定局势,何需调动大军?”

赵谦看着邹维涟道:“隔墙有耳,这话要是被元辅的人听到了,恐怕不太好。”

邹维涟翘着下巴的一缕胡子高声道:“老夫一介布衣,还怕他作甚?”

“愚弟准备保举邹兄官复福建巡抚,和愚弟一起进剿郑芝龙。”

赵谦说了这句话,邹维涟就不说话了,下巴下的胡子也垂了下去。官复原职,打就打呗。

邹维涟态度一变,忙说道:“下官多谢大人栽培,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赵谦心里一笑,这兄弟之义,终不如上下级之利,称兄道弟马上换成下官大人了。

“邹兄不必客气,你我同是杨阁老门下旧人,咱们自个都不抱成一团,还能靠谁去呢?”赵谦话说得很直白,不过邹维涟听在耳朵里却相当中听。

邹维涟作感动状,赵谦怕他邹维涟饱读圣贤书,会觉得这样公然拉帮结派有失春秋之义,君子风范,便随即用另一种价值观解释道:“孔曰入士,老曰无为。大丈夫立身于世,不能失了进取之心,故愚弟深服邹兄积极之心。”

邹维涟一听,真是这么个理儿,顿时觉得投奔显贵乃是识时务者的高尚之举,方才不得已拍马屁时心里隐隐的不快,早已荡然无存。

“朝廷欲用大人,大人对福建局势,作何打算?”

既然赵谦都明说把邹维涟当自己人,就要提拔他了,邹维涟也通过拍马表示了自己的立场,邹维涟便问了这个“自己人”团队的计划。

赵谦看向韩佐信道:“佐信,你来说说。”

韩佐信点点头,道:“朝廷调西虎营救延平府,咱们这一战还得打,不打没法对朝廷交代……”

郑芝龙兵变,主动挑起战事,就算将来朝廷准备妥协和谈,这谈判的条件,就是战场胜负。所以赵谦等人商量,和郑芝龙的第一仗,还得要打胜,以后新的平衡格局,当然不能照原来那样,将制海权全权交给郑芝龙。海上贸易的利益,非同小可,说不准比整个大明朝的税收还多,没有道理要放弃。

郑芝龙的海上贸易,经常满载丝绸、瓷器、铁器等货物,驶往柬埔寨、暹罗、占城、交趾、三佛齐、菲律宾、咬留巴(今雅加达)、马六甲等国贸易,换回苏木、胡椒、象牙、犀角等,成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商业贸易的最强竞争对手。

而且郑芝龙在海上几乎代替了官方的税收,海舶不得郑氏令旗者,不能往来。每舶例入三千金,岁入千万计,芝龙富可敌国。

明廷财政窘迫,这些钱,却没看到。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二六 白忙乎一场

崇祯四年五月,夏天到了,河南陕西山西数省大旱,旱情伴随蝗灾,有的地方今年又会颗粒无收。湖广发生水灾,淹了无数房屋稻田,百姓流离失所。

不过这些不影响杭州的繁华,姑娘媳妇盼来了夏天,可以穿漂亮衣服了。照样也不影响眠月楼的纸醉金迷,无论发生什么事,该玩乐的,还得玩乐不是。

眠月楼进门便是一个大厅,可供人喝茶吃饭聊天听琴。大厅内有两道楼梯,上去就有许多雅间,还有姑娘们侍候客人的地方。有旧相好的,一进门便问“小红有空没”,“翠花在否”,或者老鸨小二都认识的熟客,便招呼“大爷好久都没来了,是不是把我家小红忘了哦?”也不用挑选姑娘,直接就寻旧相好去了。

一个姑娘走进一间屋子,对正在里面收拾打扮的李香君说道:“姐姐,该你上台弹琴了。”

李香君在铜镜里照了照,“好了,好了,催什么呢,马上就去。”

那姑娘甩了甩手上的手帕,说道:“姐姐真是命好呢,怎地不呆在总督府里享福,还出来做什么,赵大人也不心疼你么?”

李香君叹了一声:“成天介呆屋里,不嫌闷得慌。”

那姑娘酸溜溜地说:“人比人那,气死人。像咱们这些薄命人,就等着做哪家老头的小妾,有个依靠,还不定有人看得上呢。”

“哎呀,妹妹别长吁短叹了,对了,新开那家绸缎庄说进了好货色,待会儿陪姐姐去看看,有中意的,姐姐给你付钱。”

两人言谈了一会,又有人来促催,李香君忙抱了筝去了大厅,刚刚走出房门,客人们便兴奋起来,大呼“是香君姑娘!”“哎呀,今日咱们可得有眼福了”……

李香君心情很好,对着众人嫣然一笑,顿时又引得一阵骚动。

李香君调了一下琴弦,弹得是一曲《雁落平沙》。《雁落平沙》又名《平沙落雁》,曲调悠扬流畅盖取其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借鸿鹄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者也。

刚弹了一段,下边的人便发出了唏嘘之声,最前面那桌上一个胖头男人兴奋之余,听见《雁落平沙》,大觉失望,朗声喊道:“弹的什么鸟曲儿?来唱一句‘一根XX往里戳’。”

李香君听罢眉头一皱,“当”地一声,弦断了一根,她怒火中烧,丢下古筝,走到台下,狠狠地瞪了一眼那胖头男人,就端起桌子上的一杯酒,向那男子泼了过去,泼完便长扬而去。

“哈哈……”大厅中哄堂大笑。胖头男子一脸水淋淋地站了起来,尴尬地看着那些嘲笑他的人。

“啪!”胖头男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骂道:“老鸨呢,给爷出来!”

老鸨听说客厅里出了事,忙跑了出来,听见那男子的话,便走过来不住道歉赔礼,“是鄙楼怠慢了客官,我替香君姑娘给客官赔礼了,今儿这一桌免费,请客官原谅则个。”

胖头男子气愤地说道:“爷不缺这几个钱,叫李香君出来亲自给爷道歉。”

“这可使不得。”老鸨低声道,“香君姑娘连咱东家都得十二分忍让,您可犯不着较这劲。”

“你们东家和我何干?”

老鸨白了一眼,说道:“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在杭州地界,您还能惹得过赵总督?”

胖头男子听罢愕然道:“李香君是赵大人的人?”

“可不是,您说,您惹得起么?”

老鸨见那胖头男子的气势顿时软了下去,老鸨的眼睛里泛出一丝冷笑和嘲弄。

眠月楼的老板早就看中了李香君的价值,名为聘她为琴师,实则就是当菩萨供着,珠宝玉器,绫罗绸缎,没少给李香君。李香君在眠月楼,简直比公主还过得快活。

当然,付出总是有回报的,就凭眠月楼和赵谦拉上的这一层关系,眠月楼做什么事可就更方便了,比如逼良为娼啊,虐死小姑娘啊,之类的小事,地方官员根本就不会过问,一些衙门缺钱了也不会敲诈眠月楼。这等好事,哪里去寻?

李香君泼了那客人,老鸨不但没有怪罪,还在李香君面前痛骂那客人低俗不堪,趁机拍马,李香君心里渐渐才舒坦了。

这时进来了一个人要找李香君,楼中的人通知了李香君,她叫人带来人进来,原来是说她姐姐饶心梅的事儿。

饶心梅便是李林贵之女李香兰,因是罪民之女,既改名换姓,便不再改回来了,还是用饶心梅这个名字。李香君却不同,她本来就不是李林贵的亲身女儿,只是被李林贵赎身的江南名妓,倒也不必太避讳姓名。

饶心梅得了天花,隔离之后,在郎中的悉心调养之下,竟奇迹般地康复了。

李香君闻罢这个消息,惊喜非常,随即又问来人:“禀报赵大人没有。”

来人答:“已经禀报过了,只是东家有要紧的事要办,便叫小的告诉李姑娘,代东家去接饶姑娘回府。”

李香君听罢心里一凉,心道是否因为自己太奢侈放纵,赵谦心有不快?怎地姐姐死里生还,他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

因为赵谦平日里生活还算节俭,李香君才有这个念头。

实际上赵谦是真有重要的事耽搁了,朝廷来了消息,温体仁派人八百里加急赶到杭州,赵谦正在接待温体仁的人。

延平府告急,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朝廷一直没有动静,赵谦身为地方大员,福建那边也不该他管,未有朝廷明召,不便起兵,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延平府被攻陷,郑芝龙率军逼近建宁府。

按照赵谦韩佐信的估计,洪承畴一被召回,朝廷便会下旨命令赵谦救援延平府,然后打一个胜仗,顺理成章就能全权负责进剿郑芝龙的事务,却不料等了三个月,朝廷连一点风声都没有,赵谦等整军备战,等于白忙乎了一场。

所以,皇上的心思,不是那么容易猜到的。

然后温体仁便派人来通气,言朝中局势有变。

洪承畴因在江南沉迷酒色毫无建树,被召回京师问罪。温体仁趁机收罗洪承畴的总总不是,想整死这个自谕清流的人物,却不料皇帝并没有表态,洪承畴安然无恙。

众官看到苗头,趁机为大牢中的毕自严求情,毕自严竟被放了出来,而且官复原职。清流官员力荐毕自严处理福建乱局,温体仁自然不会同意,一番明争暗斗之后,已是五月了,郑芝龙攻陷延平府,直逼建宁,朝廷用毕自严总理军务,要到南方来了。

赵谦获知了这个消息,与韩佐信等人彻夜长谈,朝局变故,让人措手不及。

“闻元辅与内监曹化淳有隙,东林党人伺机与曹化淳联手,罢职的周延儒也回到了复社,东林气焰又起。曹化淳在皇上面前直指元辅有党,皇上起疑,命锦衣卫暗查,元辅此时情况不容乐观。”赵谦皱眉说道。

复社乃明末文社。崇祯二年成立于吴江(今属江苏),系由浙西闻社、江北南社、江西则社、历亭席社、云簪社、吴门羽朋社、吴门匡社、武林读书社、山左朋大社、中州端社、莱阳邑社、浙东超社、浙西庄社、黄州质社与江南应社等十几个社团联合而成。主要领导人为张溥、张采,他们都是太仓人,又曾同窗共读,“形影相依,声息相接,乐善规过,互推畏友”,时人称为“娄东二张”。

明代以八股文取士,读书士人为砥砺文章,求取功名,因而尊师交友,结社成风,而以江浙一带尤其。万历后期政治日趋腐败,到天启年间更出现了阉党擅权局面,自内阁六部至四方总督、巡抚,都有人甘当魏忠贤的死党。张溥等人痛感“世教衰,士子不通经术,但剽耳绘目,几幸戈获于有司,登明堂不能致君,长郡邑不知泽民”,所以联络四方人士,主张“兴复古学,将使异日者务为有用”,因名曰“复社”。

韩佐信端起茶杯,发现被喝干了。赵谦见罢喊道:“来人,换茶!”

房门推开,赵谦一见,端茶之人竟是饶心梅,顿时有些惊讶,但因韩佐信张岱在旁边,赵谦也不便多说,只觉得饶心梅大病一场,身体更瘦了,脸色有些苍白。

饶心梅偷偷看了几眼赵谦,换完茶,便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韩佐信这才叹声道:“天心难测,我等做臣子也不好妄自揣度。只是……恐怕我等一开始便想错了。”

赵谦道:“何处错了?”

“周延儒被罢,人曰因为贪墨受贿,实则不然也。东林勾连天下士人,周延儒为东林领袖,不见容于皇上,故非罢不可。温阁老以无党标榜,长期致力打压东林,深得圣心,故皇上起用温阁老为首辅。现今温阁老培植党羽肆无忌惮,为厂卫所察,故使皇上有了警觉之心。大人身为封疆大吏,与元辅关系非常,不可不慎之。”

赵谦恍然,深以为然。所谓政治上犯法可以,犯错万万不可,便是这个理。

“毕自严南下,不知意欲何为,是战是和,高深莫测。”赵谦沉吟许久,“东林自以为得势,便上下活动,周延儒反而没那么快回到内阁,卑职觉得,毕自严出狱,不可小视。”

韩佐信道:“只能等毕阁老到了,才知道他的打算,我等再见机行事。”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鸡鸣,赵谦向,门外的心腹侍卫问道:“几更天了?”

侍卫答:“五更了。”

五更天,在京师那会,该上早朝了。赵谦起身:“佐信、二弟,都回去休息会罢。”

张岱整个晚上没有说多少话,他在政治上毕竟不是太内行,不过赵谦遇事还得喊上他参加,至少要让别人知道团队的目的动向。

赵谦正要回到自己的房间,见西厢房那边的灯亮着,正是李香君住的屋子,便信步走了过去,长随小林见罢正要告退,赵谦叫住他:“你就在这里等我。”

赵谦走到窗下,听见李香君的声音,听语气她好像不太高兴。

“枉费姐姐这么心疼他,姐姐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过来了,他就像一点都不关心一般,不去接姐姐也就罢了,还找了一帮子臭男人,聊了大半夜,想起就让人心寒。”

然后是饶心梅的声音,只听她低声问道:“你在眠月楼做琴师,是不是收了黄老板的金银珠宝?”

李香君:“……”

然后又是饶心梅的声音:“姐姐以前心有仇恨,赵大人不计较,仍然留我在身边,那是大人的胸怀。这次姐姐从鬼门关走了回来,也想明白了,咱们家虽遭大祸,罪不在大人,大人只是以天下黎民苍生计,依律查办。大人并非贪鄙之人,我们不能仗着宠爱,便肆意妄为。昨日姐姐病愈,大人只叫妹妹来接我,故意冷落,那是在给我们姐妹敲一个警钟。妹妹,咱们可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赵谦听到这里,心道还是饶心梅有见识,颇识大体。不过现在想来,贪鄙不贪鄙,其实也无关紧要了,进退之要,实在是政治立场要站对,不然你就是个大清官,也不得善终。

李香君道:“大叔真是像姐姐说的那样么,真是好可怕哦。”

饶心梅道:“姐姐的病调养好了,大人昨日真有要事,姐姐也可以暂缓回府。大人只叫妹妹来接我,其用意,还不明白么?妹妹,你也不小了,该懂点事。我们现在已不是大家闺秀,爹爹不在了,我们要自己面对生活,妹妹懂了吗?”

李香君哽咽的声音:“姐姐,我明白了,呜呜呜……”

饶心梅道:“如果不是大人收留,我们可能真会沦入风尘,做皮肉之事。大人身居浙直总督高位,妹妹要注意一些事儿,不要图好玩便老往眠月楼跑,那些地方,不是应该常去的地儿……”

赵谦听到这里,转身离开,心道每个人生存在这世上都不容易啊。当官的猜测皇上的用意,下边的人,又猜测东家的用意,不用心思,如何能立足于世上?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二七 仙女山之战

桃花开了又谢,莫叹绿肥红瘦,那浓密的绿叶之间,长上了一个个粉红的桃子,观之少了一些诗意,却多了一些喜悦。

“哔叽!”一股稀泥从石头缝里喷了出来,弄脏了孩童的裤腿。孩童停下奔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坝子里晾晒衣服的娘亲,抓了抓小脑瓜子,回去又得挨顿揍。

孩童抬起头,看到路边那颗桃树上粉红诱人的桃子,很快就将不快抛诸脑后,挽起裤腿,抱住树干,很麻利地一舂一舂地爬上了树枝,伸手摘了一个桃子,也不擦擦,便放进嘴里“喀嚓”咬了一口,桃子还未熟透,有些生脆,等熟透的时候,软软的会更好吃。

孩童吃了几口,才发觉这个桃子不太好吃,抬起头正要寻找新的目标,却看见官道上出现了一大群人。

那孩子长了这么高个,还从来没见过村子里来这么多人,很多很多,比整个村子的人加起来还多。

那群人排成整齐的两排,一个个肩膀上都扛着一根黑漆漆的长棍子,起码有一丈长,不快不慢地行走。那些走路的人两边,还有许多人骑着马,也有牵着驮满东西的马的。

孩童心道这么多人扛着棍子,是来打桃子的么,想罢对着远处正在坝子里晾晒衣服的娘亲喊道:“娘,打桃子的人来了,来了好多人啦!”

孩子他娘没有理孩童,只顾忙着做自己的事,晾完衣服,还得给在山上干活的夫君送饭去。

不过很快孩子他娘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因为她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哗嚓哗嚓……”很有节奏感,由远而近。孩子他娘抬起头,向官道上望去,发现了黑压压一大群人,孩子他娘自然比孩子要有见识些,她很快明白:那是一支军队!

孩子他娘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手上的湿衣服掉在了地上。

“小宝,快回来!”孩子他娘心中的母性战胜了恐惧,在她心里,孩子比什么都重要,她不顾一切地向官道上奔了过来。

孩童见他母亲那副样子,吓得不轻,嗷淘大哭:“娘,你别打小宝,小宝再也不把裤子弄脏了……”

孩子他娘奔到树下,向树上的孩童喊道:“小宝,小宝,快下来!”

这时身后又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孩子他娘,你还看啥稀罕,赶快给老子回来!”

孩子他娘回头一看,孩子他爹不知什么时候从地里收工回来了,孩子他娘一急,眼泪哗哗直流:“孩子他爹,小宝,小宝……”

男人这才看见自己的孩子在树上,心里一急,冲了过来,对着树上喊道:“小宝,快跳下来,爹接着你。”

孩童完全不知道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急得只顾大哭。

男人正想上树,那支人马已经走到了面前。两个村民见状,急忙跪倒在路边,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一个身披铠甲的人从马上跳了下来,和气地说道:“本官乃朝廷官员,官军是保护百姓的,绝不扰民,你们不要害怕……孩子,下来,别摔着了,下来叔叔给你糖吃。”那人从身边的年轻人手里接过一块食物,向树上的孩童扬扬手。

两个村民跪在那里吓得战战兢兢,倒是那孩子不怕官,擦了一把眼泪,从树上滑了下来,伸手就抢过当官的手里的食物。孩子他娘忙紧紧抱住了孩子。

当官的问道:“你们最近有没有见过其他大股人马?”

男村民低着头,只顾摇头。幸亏那当官的并不为难他们,上马就走了。

孩子他娘紧紧拽着孩子他爹的衣角,怕得双腿直发颤,小声说道:“他爹,咱们赶快回家……”

“妇人懂个屁!”孩子他爹低声骂了一句,抱起孩子,小心翼翼地离开官道,女人照样很紧张,一直拽着孩子他爹汗露露的衣服。

“他爹,咱去哪里啊?”

“我在山上看到山那边还有一标人马,个个拿着明晃晃的刀枪,就赶紧回来了。我看山那边的人马和这些官兵不是一路人,说不定得干起架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回家有甚用处?赶快去山里边躲着是正事。”

女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那……那咱也得回家收拾一下啊,坝子里晾的那身衣服,前年才缝制的,还是半新,就这样丢了多可惜……”

孩子他爹唾了一口:“命丢了,东西拿来鸟用!”

那边官道上,迎面又有一骑飞奔而来,见着刚才和村民说话那官儿,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说道:“禀总督大人,前方发现郑贼先锋,与我军相隔一山。”

“将帅是谁,有多少人马?”

“估摸着有四五千人,情势仓卒,属下未探得是谁人统兵。”

那总督大人正是赵谦,已被用为讨郑先锋,率西虎营首先进入建宁府援助。郑芝龙以前是大明将官,在江南各地自然会有细作,也就是间谍,赵谦进入建宁府的消息,他很快就知道,故调了一支人马阻击赵谦。

毕自严总理五省军务,一到南方,便下调令,集结了一万多兵马,火速南下伐郑。和他之前一力要和谈的态度,相去万里,令人匪夷所思,难以猜测其用意。

这时张岱带着一个村老走了过来,赵谦见那老头头上裹着一块布,就像当年给日本鬼子带路的老乡一般,顿时心里有些别扭。

“老乡,前边那座山叫甚名字?”张岱和气地问道。

“七姑娘山啊。”老头来了兴致,“当年七仙女来到凡间哩……”

老头刚一开头,张岱立即叫住,他现在这会儿可没什么兴趣听什么七仙女的传说。

赵谦掏出单筒望远镜,坐在马上看了一下地形,见那座所谓七姑娘山连绵不绝,已形成一大段山脉,山体又多是悬崖峭壁,实难攀越,观察了一阵,只有中间一段地势比较低,官道便是从那里翻越而去的。

“老乡,除了官道,可有别路能过七姑娘山?”赵谦问道。

老头摇摇头:“村里田不够分,相亲们在七姑娘山那边也有田土,都是从官道过去的。”

赵谦道:“老乡再想想,比如什么小径啊,山洞之类的,也没有么,官道是必经之路?”

老头拍拍胸脯道:“老朽大小就在七姑娘村长大,有时去山上打野鸡,回来晚了,就算是不打火把,老朽也能摸黑回来,这村子里,没有比老朽更熟七姑娘山的。”

张岱听罢,大喊一声:“罗千户!”

萝卜急忙策马走了过来,“二哥,何事喊俺?”

“即刻率本部骑兵,袭扰叛军,延缓其行动!”

“得令!”

张岱随即对赵谦说道:“如果被叛军控制此必经之路,构筑工事据守,恐建宁府被攻陷之时,咱们也过不了此山。”

赵谦以为然,说道:“二弟所言极是。咱们得尽快控制此必经之路,占据高处,距山川之形,得形胜之势。”

张岱点点头,大声道:“全军听令,跑步行军,火速赶往七姑娘山!”

赵谦看了看天,心道可别这时候下雨,不然这火器优势便没有了。但见晴空万里,飘着朵朵白云,煞是好看,没有什么下雨的征兆。

步军到了山坡上,炮车来不及跟上,又是上坡,马匹拉得十分吃力,许多军士也下马来推那些炮车。赵谦站到山上,观察了一下地形,官军从北坡上山,南坡山势相对平缓,站到山上向南望去,视线很是开阔。

平缓的南坡上,开垦出了一块块庄稼地,种着一些瓜豆,这里看来得有一场血仗,这些庄稼今年怕是要白种了。

远处传来了一阵阵喊杀声,赵谦摸出单筒望远镜,向南看去,见萝卜的骑兵正在血战,南边一队骑兵冲了上来,萝卜有被咬住的危险,赵谦马上下令:“令罗千户向左翼撤退!”

传令官立即叫人打旗语。

郑军也觉察到了七姑娘山乃必争之地,马不停蹄,直向北面冲了过来,数千人这样在开阔的地方黑压压一片奔来,场面实在有些恐怖,官军将士个个的神色都十分紧张。

只有孟凡仍然一副泰然的样子,用一块棉布不紧不慢地擦着他的三眼统。

张岱在边上大声喊骂,“兔崽子,是不是没吃饭?快把炮拉上来!”

又有军官吆喝着:“弟兄们,加把劲,一、二、三……一二三……”

明军步军衣甲颜色乃玄黑,头戴铁盔,扛着一支支貌似步枪的火器,倒有些现代军队的感觉了,只是那铁盔顶上立着一根空心铁棍,有的队伍士兵的头上还插着羽毛,显得不伦不类。

稀里哗啦排成几排,个个紧张地看着山下那群疯了似的往这边飞奔而来的叛军,老兵正在给新收的年轻人说话:“一会干起来,千万不要退,执法队在那个时候可不给你讲理,一刀砍了再说。也不要牛脾气来了就只顾着冲,人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你爹妈养你这么大也不容易……”

“列阵,上膛!”

“那些炮一时半会怕是拉不上来,准备迎战吧!”

赵谦见敌军已冲到两百丈(六七百米),大声喊道:“上刺刀!”

哗啦叮当一阵响动,听得一声声喀嚓的声音,黑漆漆的队伍中,枪管前端安上了明晃晃的刺刀,在太阳下闪着刺眼的亮光。

军官在队伍中穿梭,大声提醒,“没有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打赢了分银子,输了一块儿借道黄泉,孟婆汤等着咱!”

孟凡小心将上好火药的三眼统放到衣服里,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在手掌上搓了搓,拔出腰刀,对亲兵说道:“大人如有闪失,全队皆斩!”

敌军冲到一百丈,赵谦拔出佩刀,高声道:“我为人人!”

将士高呼:“人人为我!”

张岱喊道:“总督大人就在这里,谁敢临阵脱逃,执法队立斩!”

“前队准备!”

敌军冲入二百步,进入射程,官军这边号角吹响,“呜呜呜……”之声,回荡在山川之中。

“放!”

“啪啪……”一阵巨响,山坡上浓烟四起,山坡下的敌军如风吹嫩苗一般,倒下一片。

山坡上旗帜挥舞变换,军官大声下令,“后队上前!”

战阵调整,后队将一支支弹药上膛的火枪平举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山下扰乱惊恐的人群。

弓箭射程一百步,新式火枪射程两百余步,这时的叛军,只有挨打的份。

“啪啪啪……”又是一轮弹雨,敌军丢下一片尸体和惨叫的伤兵,退了下去。山坡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先进火器的威力,让官军将士士气大振。

一炷香功夫以后,敌军重新聚集在山下一百丈开外,正好在火器射程之外。赵谦用望远镜看了一会,见前面的人,个个提铁盾朴刀,后边是弓箭手,心道郑芝龙和装备先进火器的荷兰人打过仗,手下的将领还是挺有经验。

火枪百步之内,铁蛋可穿铁盾,但一百步也是弓箭的射程,所以盾兵在前,冲到一百步,后面的弓箭手跟上放箭,人数有绝对优势的话,便可破火枪阵。

赵谦看了一眼快要拉上山坡的火炮,急忙喊道:“快将火炮架好,叛军又要上来了!”

果然敌兵开始移动,慢慢走到两百步之处,山上火枪一响,叛军的盾兵便散开奔跑起来,这种散兵阵在面对火器杀伤的时候,可以大大降低伤亡。

“轰!”突然一颗炮弹砸在了山坡上人群中间,人喊马嘶,造成了混乱,军官大声咒骂,整理队形,又有人大声喊开火,噪杂一片。

赵谦用望远镜一看,叛军在山下架起了小炮,火力正在策应冲锋的敌军。

“令,罗千户,立刻攻击敌军炮阵!”

“得令!”

这时敌军已冲到一百步,耳边只听得嗖嗖之声,头顶上箭羽像雨点一般洒将下来,官军死伤无数,没死的向下边凌乱开火。

“大人,炮架好了。”

“立刻炮击!”

“稳住防线,后退一步者,杀!”

不出半炷香功夫,敌军便冲近,在“啪啪……”声中,又倒地一片,转瞬便短兵相接,杀成一团。

“轰轰……”弗朗机车炮轰鸣了起来,不时人群中便胳膊大腿乱飞,有的炮弹精度不够,炸到了自己人中间,被炸死的也只能活该倒霉。

“令罗千户增援!”

七姑娘山战略地位重要,两军一个照面,就发生了恶仗,战斗从上午打到下午,死伤惨重,官军借着地形优势和装备精良,以少胜多,大破叛军五千余。

次日,毕自严率主力,也到达了七姑娘山,褒奖了有功将士,并承诺将此战功劳,上表朝廷。

西虎营驻扎在七姑娘山,旁晚十分,毕自严的传令官到了营帐中,令赵谦军一面修整,一面都运粮草,主力将于明日向建宁府进军。

对于此举,赵谦大惑不解,毕自严一面要上疏为赵谦请功,一面体恤西虎营将士,前军作为后部,很明显是在照顾赵谦。而赵谦是毕自严的对头温体仁的人,毕自严当初还当面谩骂温体仁“奸臣误国”。

毕自严照应赵谦,让人疑惑不解,不过赵谦看着那些呻吟着的伤兵的惨状,倒是从内心里,对毕自严有些感激。

天气晴朗,明月东升,赵谦刚吃过晚饭,信步在山顶走动,侍卫按刀立于月下,乍一看去,在月光的映衬下,侍卫笔直的站姿,看起来十分雄壮。

赵谦习惯性地抬起头,望着天空深吸了口气,还带着白天未消散的硝烟味,赵谦信口吟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这时一个老头的声音接了过去:“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赵谦回头一看,见是毕自严,忙躬身执礼道:“下官拜见阁老。”

毕自严扶起赵谦,漫不经心地说道:“岳将军二十六岁便名震天下,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说罢上下看了看赵谦。

赵谦忙说道:“下官敬仰岳爷爷报国之心,常以之自勉,奈何下官已而立之年,至今无甚建树,与岳爷爷的功业相比,汗颜之至。”

赵谦初到明朝那会,是二十五岁,不觉已过去五个年头,到崇祯四年,已经三十岁的人了,故称“而立之年”。

“岳将军官居湖北京西路宣抚副使,而廷益现在已是左都御史、浙直总督,二品大员,廷益年少才俊,能取得今天这样的成就,已经很让人羡慕了。”

赵谦就算再无耻,也不能明说自个“比岳爷爷还牛X”吧,所以急忙客气道:“岳爷爷忠君报国,名垂青史,岂能以官职论英雄,下官实不敢与岳爷爷相提并论。”

“好!”毕自严叫了个好字,“好一个莫以官职论英雄,廷益此语一出,让人好生敬佩。”

赵谦正在纳闷,今儿个毕自严怎么老是说好听的抬举人呢?

这时毕自严指着前边,七姑娘山南面说道:“西面的官道直通建宁府,东边还有一条官道,可以借道泉州……”

郑芝龙的老巢晋江安海镇就在泉州。赵谦脱口而出道:“下官有一事不明,阁老何不率精锐,直取泉州?”

赵谦的话刚一出口,顿觉上当。毕自严从《满江红》说起,又闲谈岳飞,就是等赵谦问出这句话来。毕自严居心何在,请看下章。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二八 置死地后生

夏天蚊虫很多,在大帐中嗡嗡乱叫,搅得人心烦。长随小林忙在帐中焚香,以驱蚊虫。赵谦走回大帐,仆人忙走过来帮他卸甲。

这种铁甲乍一穿上去,冷冰冰的很是舒服,可时间一长,将里面的布料紧紧挤在了身上,非常的热,赵谦脱下衣甲,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仆人又打了热水进来,赵谦坐到藤椅上,舒舒服服地准备泡脚。

这时小林走到帐门口,躬身道:“禀东家,韩先生来了。”

“快叫他进来,来人,泡茶。”

韩佐信拍了拍长袍,走进大帐,说道:“大人可见着毕阁老了?”

“见着了,毕阁老刚刚才回去。”赵谦指着旁边的椅子道,“佐信请坐。”

韩佐信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慢腾腾地喝了一口,等着赵谦说毕阁老的事。

赵谦见罢笑了一下,这个韩佐信,从来不肯多说一个字,“我看毕阁老是想逼郑芝龙求和,这才不直取泉州,速战速决。但他却作出一副满心要战的样子。方才用语言激我,就是想借我之手向朝廷疏呈厉害,促成和谈。”

韩佐信道:“毕阁老善理财,他如何看不到海贸之利?肯定在盘算着和郑芝龙分成,只是想大人为他先锋炮灰罢了。如今想来,毕阁老此前在庙堂之上,痛骂元辅,一力主张要和谈,最后落得身陷大狱,乃是一苦肉之计,却相当高明。”

毕自严在进大牢之前,虽已位列九卿,但名声仍然不大,说话缺乏影响力。待他大胆与元辅争锋相对,不惜己身之事发生后,朝野清流,顿时对之崇敬有加。

恰逢曹化淳在皇上面前说温体仁有党,皇上对温体仁警觉,怕其只手遮天尾大不掉,又有清流三番上疏为毕自严求情,于是毕自严就被放了出来,还官复原职,现在他的声势威望,和以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毕自严总理五省军务,看到了海贸的巨大利益,但是现在皇上还拉不下脸面,要与背叛自己的人和谈,所以毕自严就想到了赵谦。赵谦的后台温体仁现在整日提心吊胆,无法摸透皇上的圣心,朝中又有人弹劾赵谦挪用重金,培植私兵,拥兵自重。毕自严暗示着赵谦,如果帮毕自严办成和谈这件事,或许他毕自严能拉赵谦一把。

韩佐信摇摇头道:“他毕阁老倒是打得好算盘,叫咱们做炮灰,他坐享其成,咱们又不是傻子。”

“不,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赵谦揉了揉太阳穴说道。

这时,韩佐信突然喊道:“大人还未脱鞋。”

赵谦埋头一看,自己竟穿着靴子放进了脚盆,忙提了起来。

韩佐信又道:“大人的意思是……”

“皇上要控制这么大一个国家,这么多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大伙都拉帮结派,都对皇上阴奉阳违,还得成什么样子?换个角度想就能像明白了。佐信,你觉得,在皇上心里,什么样的人最靠得住?”

韩佐信想了想,小声说道:“恐怕还是太监。”

赵谦笑了笑,说道:“宫里的公公,无子无家,皇宫就是他们的家,皇上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公公别无选择。没有选择的人,才是最靠得住的人。”

“大人的意思是……”

“兵家有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毕阁老能用苦肉计,我们为何就用不得?”

韩佐信恍然,沉思片刻,摇摇头说道:“只是……大人,这样的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赵谦踱了几步,说道:“有时候最危险的做法,恰恰是最安全的。消极等待,只能坐地等死。有人说咱们拥兵自重,有口难辩,如若这样下去,咱们可不是郑芝龙,郑芝龙再不济可以雄霸海上,有实力要挟朝廷。”

皇帝身在高位,位极人间,没有退路,高处不胜寒的感觉,让皇帝时刻都在提防着窥欲他的位置的人,何况朱由检本身就生性多疑,不得不让赵谦小心起来。

“佐信文笔通畅,就请带我动笔写奏书吧。”赵谦叹了一气,下定决心道。

“大人……”

韩佐信的神色很紧张,他知道,这篇奏书呈上去,事情的严重性,是福是祸,谁又能似孔明先生一般神机妙算?

“我主意已定,佐信不必多说。”

赵谦上疏对郑芝龙议和,首先就是和一向主战的温体仁对着干,温体仁岂能善罢甘休?再次皇上也不愿意拉下面子议和,这等灭自家威风长他人之气的事情,皇上一定会不满。

所以当高启潜从通政司得知这篇奏书之后,马上就疑惑起来,喃喃道:“赵谦这步棋,咱家就看不明白了,就算要自寻死路,也不是他这个寻法啊……”

“干爹,赵大人心里可是明白得紧,说不准有什么后招呢。”陈圆圆听到高启潜的话,心里反而生出一丝快感,她巴不得赵谦尝尝家破人亡流利失所的感觉。

周国丈在自家内院花园里,专门收拾了一个院子出来,让陈圆圆居住,高启潜和国丈倒也熟悉,往来也方便,此时就在陈圆圆的院子里陪她说话。

高启潜点点头,正低头沉思时,突然太监小李匆匆忙忙地奔了进来,一不留神踢到门槛,“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陈圆圆见罢掩嘴而笑。

高启潜皱眉骂道:“赶着投胎呢?”

小李趴在地上,急着说道:“干爹……干……皇上来了。”

“什么……皇上来了,哎呀,皇上九五至尊,怎能轻易出紫禁城?国丈爷可说咱家来了?”

“可不是说了,皇上这才叫儿子来叫干爹出去见他呢。”

高启潜急忙站起身来,双手捧住钢叉冒,端正了,又抖了抖衣服,说道:“快带咱家过去。”

高启潜刚跨出门槛,想到这是将陈圆圆引荐给皇上的绝好机会,便停下脚步,回头道:“圆圆,你也收拾一下,呆会叫小李带你过来。”

“是,干爹。”

如果陈圆圆得宠,凭高启潜和陈圆圆这样亲密的关系,以后高启潜在宫里又多了个自己人,这些,高启潜都是有先见之明的。

周皇后贤良,是朱由检的患难夫妻,朱由检对周皇后的感情还是很深的。他不仅是一个皇帝,也是丈夫和父亲,抽空来看看周国丈,对加深与皇后夫妻感情,是有好处的。况且一个人一年四季都呆在一个大院子里,就算那院子金壁辉煌,也有想出来走走的欲望,到周国丈家走走,外廷也不会纠缠,一举两得之事。

“奴婢叩见皇上。”高启潜整个身子都伏在了地上,心里有些忐忑。其实只要一看见皇上,他都有点紧张。

“起来吧。”

高启潜爬了起来,低着头,忙解释道:“奴婢空时好侍弄一些乐器,正巧国丈爷府上住着一位琴师,琵琶弹得名震天下,奴婢就不时过来和她切磋琴艺。”

朱由检脱口问道:“名震天下的琴师?叫什么?”

高启潜忙说道:“回皇爷的话,她叫陈圆圆。”

“陈圆圆……”朱由检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名字,没有什么印象。

高启潜对陈圆圆的姿色举止还是很有信心,忙趁热打铁道:“皇上政务繁忙,整日操劳,难得出宫散散心,何不叫圆圆姑娘出来,为皇上弹支曲儿?”

周国丈也笑道:“老夫见这圆圆姑娘色艺双绝,就为她赎了身,放在府中。圆圆姑娘可在此等了皇上几个月,就期盼着能看皇上一眼。”

朱由检听罢也不好拂了别人的好意,再说一个名震天下的琴师,为了看自己一眼等了数月,朱由检听罢还是相当受用的。

周国丈见皇上没有说话,就是默许了,便对旁边的小太监小李道:“还不快去请圆圆姑娘?”

“是,小的这就去。”

过得一会,众人闻得一阵清香,朱由检转头一看,就看见一个身材婀娜的白纱女子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了出来,犹自抱着一把琵琶遮在脸上,眉目羞涩含情,一双眼睛勾魂似的。

周国丈笑道:“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陈圆圆先给朱由检作了个万福,“皇上吉祥。”这才慢慢将琵琶从面上拿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故意低垂,却时时含情脉脉地偷看朱由检,直有梨花带雨之感。

陈圆圆优雅地坐在边上,怀抱琵琶,弹了一曲《送别》。

朱由检听这曲子音律特别,便问:“什么地方的曲儿?”

高启潜道:“浙直总督赵谦所作,名叫《送别》。”

高启潜说罢提起精神,仔细观察着皇上脸上每一寸肌肤的变动,每一根皱纹的深浅,想以此判断皇上的表情,借而猜测皇上对赵谦那本奏书的态度。

初,皇上看到赵谦奏书的引黄是“郑芝龙叛乱”,他翻了过来,看到贴黄是“迫使郑芝龙求和”,龙颜大怒,将奏书重重摔在御案上。

朱由检为了提高理政效率,叫通政司收到文书时用黄纸把事由写出,贴在前边,叫做引黄,再用黄纸把内容摘要写出,贴在后边,叫做贴黄。这样,他可以先看看引黄和贴黄,不太重要的就不必详阅全文。

朱由检怒气平息之后,却重新拿起赵谦的奏书,细细读了好几遍。因为温体仁一心要战,朱由检是知道的,又从厂卫那里知道赵谦是温体仁的人,现在赵谦却反着说要和,朱由检按奈不住好奇,才细看了奏书,一看之下,顿时被吸引。

是被奏书中所说的利益吸引。赵谦在奏书中说郑芝龙在海贸上的收入,岁入逾千万。千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河南陕西甘肃等省,常年天灾人祸,流寇四起,实际上每年朝廷在这些地方还得倒贴钱,整个大明,正当税收只有八百来万,军费全靠苛捐杂税加派银子。这郑芝龙一个人的收入就抵了整个大明的税收,朱由检如何不眼红?

但是要得到这些收入,首先得有控制海面的水师。赵谦在奏书中言,可先迫使郑芝龙与朝廷议和,海贸利益均沾,朝廷每年可得白银数百万,再抽用这笔收入组建水师,逐步控制海贸,朝廷财政危机刻日而缓。

不过因欲在郑芝龙和战之争上,朝中已有好几个大臣因此获罪,其中就包括户部尚书毕自严,因众人求情才得免,毕自严也放弃了议和的主张,坚决站在了皇上的立场上,率兵平叛。皇上金口玉言,要是朱由检这时又改口说要和,实在骑虎难下。

故赵谦的奏书留中不发,皇上并不表态,因大臣弹劾赵谦拉帮结派拥兵自重的话,在朱由检耳朵里渐渐不管用了:没有结党营私的人愿意为了朝廷大局和顶头上司扯皮的。

陈圆圆一曲弹完,见朱由检神色恍惚,好像并没有认真听,陈圆圆有些失落,施礼告退。

不是陈圆圆姿色不行,朱由检的心思完全不在美色上,再是倾国倾城的美女,到他那里完全发挥不了作用。就像一颗原子弹,威力巨大,可你偏要拿火去点,是怎么也点不爆的,压根就不对口。

“朕也该回宫了。”朱由检站起身来,高启潜急忙躬身扶住。

高启潜在旁边轻声提醒道:“皇爷整日为国事操劳,皇后娘娘心忧圣体,叫奴婢平常留意些,找个能侍候得皇上舒心的人……皇爷觉得圆圆姑娘怎么样?”

朱由检哦了一声,说道:“既然是皇后的意思,就把陈圆圆带到宫里去吧。”

高启潜大喜,忙叫陈圆圆出来谢恩。

朱由检突然想到什么,便问道:“陈圆圆琵琶弹得如此好,是人常说那种卖艺不卖身的?身子可破了?”

陈圆圆神色幽怨,冷冷道:“奴婢被卖到青楼里,每晚,谁出的钱多,奴婢就是谁的。”

高启潜一听,额头上顿时冒出几条黑线,忙跪倒在地,“皇爷,圆圆姑娘命运悲苦,实在可怜,奴婢……”

朱由检大怒:“你……你想找个妓女到宫里去亵渎祖宗么?”

高启潜吓得魂不守舍,本来皇后交代的是找个懂人事的,供皇上消遣,讨皇上欢心,又不是要找妃子,高启潜自然就不能物色那种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人的举止素养,那都是历练出来的,连男人都没见过的小丫头,如何能把男人服侍舒服了?

是不是处子,根本就是太监在管,皇上何曾管这档子事?高启潜万万没有想到朱由检会突然想起这个来了,只觉得自己大意了,一种大祸临头的不祥之兆笼罩在心头。

“咚咚咚……”高启潜的头磕在地板上,震震有声,“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朱由检看了一眼地板上嫣红的鲜血,是高启潜的头磕出来的,想起这个太监平时办事也很得圣心,怒气消了许多,说道:“起来吧,朕饶你这一次。”

高启潜急忙谢恩,感激得痛哭流涕。朱由检心里十分舒坦,手下的人都像高启潜这般听话,就好了。

皇上起驾回宫,高启潜侍奉左右,他的头上用布条临时包扎了一下,表现得比平日更加殷勤,好像朱由检今儿高兴,赏了他什么好差事似的。

朱由检从龙辇上下来,高启潜忙趴在地上,弓起背做皇帝的梯子。

这些事,平时都是小太监做的,高启潜这样的大太监大部分充当的只是皇帝的顾问。朱由检心里一软,问道:“高启潜,你还疼吗?”

高启潜忙笑嘻嘻地说道:“不疼,一点也不疼,奴婢心里高兴着呢。”

朱由检见他那副模样,忍俊不禁,笑道:“你高兴个什么?”

“奴婢今儿犯了大罪,皇上饶了奴婢,那是皇上心里还有奴婢,舍不得杀奴婢,奴婢可就高兴了。”高启潜说道,“皇爷就是奴婢的天,要杀奴婢,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就算皇上不杀奴婢,用不着奴婢了,奴婢无处可去,也只有死了。”

朱由检一听,明白了高启潜的意思,虽说有奉承之嫌,但高启潜并没有说谎话,他一个太监,皇帝不要了,他能去哪里呢?朱由检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赵谦,他那本奏书,得罪的人可就多了,不知道他这种干法以后还怎么在官场上混下去。

朱由检摇摇头,心道这个赵谦倒是很打了些胜仗,就说前不久吧,两千多人硬是把郑芝龙叛军的五千多人灭了,多少次大战的胜利,绝不只是运气的效果,还有他那本奏书,词句流畅,有理有据,很是有一番见识。

朱由检想,赵谦倒是个人才,只是太年轻了,这为官之道还未领悟,硬要往死胡同钻。

“高启潜,你觉得赵谦那本欲与郑芝龙议和的奏书,说的有理没理?”

高启潜一听,可就犯难了,皇上在场面上明明是要剿灭郑芝龙,他高启潜可没傻到为了给赵谦说话就背黑锅的份。不过听皇上的口气,好像是被赵谦说动了,高启潜痛苦地飞快思索了片刻,忙说道:“赵谦冒死进谏,足可见他对皇上还是忠心的,而且在这个当口他说要议和,得面对多大的阻拦?奴婢以为,赵谦的奏书倒不是信口开河。”

高启潜这样说,既没有表示自己的观点,也迎合了皇上的心思,而且也帮赵谦说了句好话,没有枉费别人要叫自己干爹的孝心,可谓一举三得。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二九 俺不想挨棍

“豆浆油条,豆浆油条……”杭州街边的小贩扯开嗓门招揽客人,正见一个身穿陈旧铠甲的大汉向这边走了过来,这人长得甚是奇怪,脑袋又大又圆,不得不引人注目,小贩急忙打住吆喝,看那军士凶神恶煞的样子,不准吃了不给钱,反而敲诈一笔。

这油条的来历,倒有一个典故。《宋史》记载:南宋高宗绍兴十一年,秦桧一伙卖国贼,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了岳飞父子。南宋军民对此无不义愤填膺。当时在临安风波亭附近有两个卖早点的饮食摊贩,各自抓起面团,分别搓捏了形如秦桧和王氏的两个面人,绞在一起放入油锅里炸,并称之为“油炸桧”。一时,买吃早点的群众心领神会地喊起来:“吃油炸桧!吃油炸桧!”

那身穿铠甲的军官正是萝卜,刚跟着赵谦从战场上回来,得了一笔赏银,早就憋不住,衣服也顾不上换,便直奔了出来,想找个地儿快活快活。

萝卜见着那摆摊卖豆浆油条的,自言自语道:“老子倒有些饿了。”便径直走了过去,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

小贩的脸立即愁成了苦瓜,萝卜见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啪”地拍在桌子上,“老子在前边刚打了胜仗,小子以为老子不给你钱么?”

“小的哪里敢这样想啊,军爷,油条一个铜板三根,豆浆一个铜板一碗,您这银子,小的找不起,您看……”

萝卜便将银子收了起来,摸出一把铜板:“给老子拿些过来便是。”

“是,是,军爷请稍等。”

这时旁边两个短衣汉子小声说着话,显然对萝卜吃豆浆油条还摸银子的事羡慕不已,其中一个说道:“等老子有了钱,喝豆浆就喝两碗,喝一碗倒一碗,吃油条就吃六根,吃三根,扔三根……”

萝卜听罢顿觉好笑,笑骂道:“没出息!”

小贩正将东西端上来,听到萝卜的感叹,拍马道:“军爷杀敌立功,真英雄,大碗喝……豆浆,大口吃油条,看把人羡慕的。”

萝卜听在耳朵里十分中听,又摸出一把铜钱,塞在小贩手里:“就冲你这话,这些铜板子赏你了。”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对了,这附近有没有窑姐?”萝卜是大嗓门,这句话一出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小贩心道看这家伙穿得破破烂烂的,眠月楼怕是去不了,便说道:“那边青石巷子里,只要进入向左边转个弯,军爷包准能找到乐子,军爷,吃饱了才有力气不是,嘿嘿……”

“哈哈……”萝卜十分高兴,狼吞虎咽扫光了桌子上的东西,直看得小贩目瞪口呆,萝卜吃完,便长扬而去,大摇大摆地走向小贩所指的那个青石巷子。

果然,巷子前段还挺清净,一转个弯,立马热闹起来,楼上楼下,都有涂脂抹粉的姑娘大婶热情地招呼:“大爷来嘛……”“爷,奴家可想你了,上来玩玩……”

萝卜看得眼花缭乱,猛地看见楼上一个姑娘正对着自己眨眼睛,还咬着嘴唇,一副饥渴的模样,萝卜大喜,嚷嚷道:“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小妞,等着老子……”喊罢匆匆进了那楼子的大门。

“喂,楼上,穿红衣服那姑娘在哪屋?大辫子那个,下巴尖尖,大眼睛,拿块手帕。”萝卜抓住一个肩膀上搭着白布的小二便问道。

小二想了想,哦地一声张着嘴巴道:“您是说小红啊,可不巧,刚刚有客人了,您等会儿,很快就能完事。”

“操!”萝卜摸出几块银子,“把小红房里那厮弄出来,大爷可不想等他完事!”

“这……行有行规,您看……”小二为难道,随即又说道,“军爷,您不如到后院玩两把骰子,赚了钱包了小红几天几晚,可不过瘾?”

“这里面还能赌钱?”萝卜听罢,手顿时痒了起来,“也好,老子要玩就玩痛快。”

“嘿,军爷真是爽快人,请跟小的来,包你玩个痛快。”

萝卜跟着小二走进一到小门,穿过一个院子,里边还有一个大厅,一进去,里面乌烟瘴气,更是热闹,不过赌钱就要这种气氛才兴奋得起来。

萝卜一进去,众人见他身披铁甲,都投来白眼。萝卜也颇有些后悔,早知道换了身衣服再来,免得被同道鄙视。

“大、大、大……”“小、小、小……”这时旁边一桌传来了激动的喊声,萝卜立即被吸引了过去。

边上一个人还解释道:“连续开了十五把大,这一把一定是小。”

萝卜作出一副高端职业玩家的神态,将手臂抱在胸口,说道:“这玩意,说不一定。”

“开!”一声吆喝,围着的一帮人目光齐刷刷注意着那手中盖骰子的碗。

“哎呀,妈的,连着十六把大,见鬼了!”

“少磨叽,愿赌服输,大伙看好了,下注下注!”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桌子上又摆满了铜钱碎银子。萝卜挤开人群,“啪”地一声,将一锭大银子放在桌子上:“我买大。”

顿时周围传来一阵唏嘘,“啧啧,怕是有三十两!”

萝卜听罢心里一阵得意。

刚刚和萝卜说话那人说道:“连着开了十六把大了,兄弟,不如买小。”

萝卜还是那句话送了回去:“这玩意,说不一定。”

“看好了……开!”

“操,怎么就开小了?!”买大的人纷纷大骂。

庄家将萝卜面前的银子卷了过去:“兄弟,不好意思。”

萝卜面不改色道:“愿赌服输,咱们继续玩。”随即又摸出两锭大银子,“这次我赌六十两,还是买大。”

“好,兄弟有赌品,有气魄!”

萝卜心道老子下把下注一百二十两,再输下二百四十两,不信你就盘盘都赢。

不料没两盘,当萝卜下到一千九百二十两的时候,一摸身上,银子银票都没了,还剩一把铜板,只得将伸进去的手拿了出来。

庄家道:“兄弟,你可要下三千八百四十两?”

萝卜额上青筋爆出,刚才输了那些银子,可是自己标下骑兵千总队的赏银,张岱治军极严,要是知道自己输了将士的赏银,屁股还不得被打烂?

庄家见着萝卜那狰狞的面目,道:“咋地?军爷就能坏了规矩?愿赌服输!”

庄家一句话说完,身后就站上了七八个和萝卜一般高大的汉子,个个怒目。

“娘的!”萝卜大怒,“杂种耍老千!还想打老子不成?”

“你骂谁?”

“老子骂得就是你!”萝卜跳上桌子,一脚将庄家踢翻在地。

几个大汉立即一涌而上,但哪里会是萝卜的对手?只见萝卜拳脚伍得呼呼生风,屋子里顿时惨叫声起,鸡飞狗跳,桌子板凳砸了一片。

萝卜忙拾了一块桌布,将桌子上的银子银票,不管是不是自己的,统统打包,然后飞快地跳出大门,便狂奔而逃,迎面有人,便使上一拳,打飞出去,如入无人之境。

庄家从地上爬了起来,吐掉断牙和血水,骂道:“没用的东西!快给我跟着,摸准窝,慢慢收拾他。”

萝卜奔回军营,正碰着张岱的亲兵队长晏石,晏石见着萝卜,道:“萝卜兄弟,张将军正找你,赵大人要出城迎接都察院的御史,要你同去护卫。”

萝卜喘了一口气,将包裹丢给旁边的军士:“大毛,叫兄弟把这些钱分了,老子换身衣服,还得去办正事。”

待萝卜赶到总督行辕,赵谦等人已上马要开动身了。张岱见着萝卜,问道:“逛窑子,还是赌钱去了?”

萝卜心道还是二哥了解老子,面上却笑道:“俺哪里敢去,身上脏兮兮的,泡堂子去了。”

张岱看了一眼萝卜身上,“泡堂子?老哥是傻的么?是我就说喝茶去了。”

萝卜愕然,随即傻笑,准备蒙混过关,不料张岱又问道:“骑兵队的赏银你是不是输了?”

萝卜心道幸亏老子耍了一次浑,不然屁股非得被打烂不可。想罢拍着胸脯道:“俺就算赌也不能输兄弟们的钱不是,不信回去问他们。”

张岱道:“这样就好。”

这边还是张岱和萝卜有共同语言,旁边的大哥赵谦,成日的和韩佐信混在一起,张岱萝卜也没办法,谁叫人家都是读书人呢?

“这个姓邱的御史,是元辅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咱们前脚从福建回来,都察院的人后脚就跟到杭州来了,恐怕大人的奏书引起了元辅十二分的不满。”韩佐信和赵谦并马而行。

赵谦道:“连招呼也没给元辅打一声,怪不着别人不满。上次给西虎营置办军械,用的银子……”

“今年的税银。浙直赋税,从万历年间起,从来没有完成过定额,咱们今年完成定额,还有剩余,按理不该察到这上头来,只是现在……”

赵谦叹了一口气:“到时候再说吧,咱们不就是要皇上看到,元辅忌恨咱们么?”

孟凡一直紧随赵谦左右,这时他发现了街边上的异动,一群汉子一直跟着,看来是来者不善,忙回头低声喊道:“张将军,边上不对劲,叫兄弟们打起精神。”

萝卜一看那些偷偷跟随的汉子,一看之下,冷汗直流,那不是赌场那帮人么?直娘贼!吃了豹子胆,这会儿还敢对老子动手?

萝卜心里扑腾直响,他倒不是怕了这些亡命徒,只是大哥在这里,要是被二哥知道了是因为自己才令大哥身陷险地,那可有得苦头吃。萝卜不敢吭声,他知道这些亡命徒,为了钱啥事情都做得出来,又不敢说出来,只得硬着头皮熬着。

不料那些亡命徒见侍卫不多,还真敢动手,一个个盯着萝卜,将手伸进了衣服。他们个个都有血案在身,都是脑袋放裤腰带上的主,探得那萝卜住在军营之中,自然不敢去攻军营,这次在大街上,恐怕是唯一的机会,杀了便跑,成功的机会还是很大。

一个大胡子汉子挤到人群边上,正要率先动手,突然,“砰”地一声枪响,惨叫一声,大胡子便向后仰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