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奉天承运》》 · 西风紧 · 2026-07-25
二人都端着茶杯,沉默未语,各自在脑中权衡得失。
温体仁知道赵谦是杨嗣昌的门人,现在树倒砰狲散,赵谦失去靠山,正在重新寻找大树,温体仁思虑了许久,觉得此人胆子大,心思慎密,不失为一个人才。
“廷益,老夫有一言。”
“阁老请讲,下官洗耳。”
温体仁摸了摸嘴上的山羊胡,不紧不慢地说:“杨阁老辞官之后,门下诸人,许多取得了元辅的信任,元辅并非心胸狭小之辈。”
赵谦自然明白这些事,杨嗣昌倒台以后,门下很多人为了避祸自保,反投了周延儒,不过这样政治立场不坚定,在官场上就会留下永久的污点,以后想要得到重用,别人就会怀疑其忠心,绝非好事。
赵谦明白这一点,温体仁也明白。
“下官并非仅仅想混禄米度日之辈。”
温体仁本来以为赵谦要说熟读圣贤,看重忠贞这样的话,听罢赵谦之言,不禁有些惊讶。赵谦给温体仁的印象是说话直白坦然。
温体仁点点头,说道:“廷益所言,老夫知道了。”
赵谦听罢,起身告辞:“今日与阁老一席话,下官深受教诲,告辞。”
赵谦走后,温体仁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又走到院子中,仆人忙端来了椅子和茶几,温体仁就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起来。
过得一会,大管家走了进来,小声叫了声“老爷”,想看温体仁睡着了没有。温体仁睁开眼睛道:“何事?”
大管家道:“山东巡抚王大人回京述职,送来五百两礼金,是否收下。”
温体仁道:“王化振以前虽是老夫的门生,但现在同朝为官,不必像以前那般客气了,免得又朋党之嫌。”
“老爷,府中开销有些紧张,王大人也是一片孝心……”
温体仁听了又不吭声,温府上上下下,从眷属到仆婢,总共有百十号人,这么多人吃喝开销,说起来也是一个无底洞。单靠温体仁一个人的俸禄,肯定是不够的。有时候,皇上也额外给一点奖赏,但毕竟有限。京官的大部分收入,都靠门生或各地方官员的孝敬。
偏偏温体仁一向“不喜”结党,不过平常要好的仕官朋友送点礼金杂物来,客气一番,半推半就,还是收下了。若是一些想说情升官的人走他的门道儿,十有八九会碰上一鼻子灰,绝不肯在人前落下什么把柄。
温府的生活也不算简朴,因此,他的经济总也没有宽裕的时候。有时也想裁减佣人,但抬轿的轿夫,侍弄园子的花匠,做饭的厨师,照顾幼儿的奶妈,外院的书僮,内院的丫环,似乎一个也裁减不得。官做到这个位置,必要的排场还是要的。
大管家退出去之后,温体仁继续闭目养神。门生做了一省巡抚,回京只送五百两,温体仁心有不快,但是山东去岁大旱,收成不好,温体仁心里有数,也不责怪王化振。
目前大明最富庶的地方就是江浙一带,奈何皆被周延儒一手掌控,像铁桶一般,外人想插手,门都没有。温体仁想到这里,心里微微有些恨意。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三二 佳人金万两
次日赵谦早朝罢,在纱帽胡同遇到了高启潜。
从皇城的东角门出来,再进入灯市口大街,不过一箭之遥,而纱帽胡同就在灯市口大街进口不远。
高启潜的宅子就在纱帽胡同,大太监可以不在宫中居住,在外面有自己的房产,大都是皇帝赐予的,以示恩宠。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住的宅子以前就是魏忠贤的,魏忠贤倒了之后,朱由检便将宅子赐予了王承恩。当然,高启潜的屋子自然没有这么气派。
二人寒暄了一阵,高启潜道:“咱家先进去换身衣服,廷益等我一下,一会和我一起出去办件要紧的事儿。”
赵谦心下好奇,但见高启潜急冲冲的样子,便拱手道:“下官在此等待高公。”
等了一会,高启潜便换了一身平常布衣,还乘马车出了府门,赵谦应邀弃轿,与高启潜同乘一车。
“高公要去办什么要紧的事?”
高启潜道:“皇后娘娘言皇上为国事忧心,后宫虽有佳丽三千,却不近女色,娘娘恐长此以往,龙体欠安。娘娘便托付咱家,在民间寻一绝色,侍奉皇上。”
赵谦听罢说道:“但这人间绝色,多半藏于深闺,可遇不可求,一时哪里去寻?”
“咱家早已看准了,春兰楼的陈圆圆,色艺双绝,举止得体,正是可遇不可求的人物。”
赵谦沉吟片刻,说道:“陈圆圆沦落风尘,恐有人参高公亵渎庙堂。”
高启潜笑道:“女人进入宫中,原来的那股味儿就会变了。可将陈圆圆放到周国丈府中,皇上有时会去国丈府中,正好由陈圆圆相陪。如此一来,实乃两全其美也。”
赵谦勉强笑道:“没想到高公对女人也颇有研究。”
二人驱车到得春兰楼,因早朝时皇上说起江南茶税的事,朝中争执不休,一直搞到了下去,此时二人到春兰楼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了。
春兰楼又在上演激情节目,众客争相出价,以买和陈圆圆一夜风流。
“一百五十两!”
“一百六十两!”
老鸨在边上听得眉开眼笑,脸上一颗大痣不住颤抖。
赵谦看了一眼高启潜,说道:“三爷,陈圆圆要是被别人拍走了,今晚恐不便成事。”
高启潜听罢将手伸进袖子,赵谦非常期待地看着他的右手,不知摸出来的是金子还是银票,却不料高启潜掏了半天,摸出来一个铜板。
“高公,这……”
高启潜笑道:“你且看着便是,老夫今日只用一个铜板。”
赵谦摇摇头,很好奇地看着高启潜如何表演。
“一百八十两!”
这时,高启潜大喊一声:“我出一个铜板!”
高启潜这么一喊,堂中的人都怔了怔,齐刷刷将目光射了过来,随即爆笑不已。旁边一公子哥笑道:“我说这位爷,没钱就别玩,装什么孙子?”
陈圆圆听得高启潜的话,也不禁向下面看了过来,便看见了高启潜身边的赵谦,她的目光有些复杂。陈圆圆又打量了一番喊一个铜板的人,见高启潜面白无须,身材颀长,投手之间,自有一番气度。
高启潜看到陈圆圆的目光,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陈圆圆心道反正都要陪客,此人却比那些庸俗不堪的公子财主有气质多了,便走到后台,对老鸨说道:“今晚就让那位出一个铜板的人到我房里吧。”
“什么?!”老鸨睁圆了双目,“别人梁公子出价一百八十两,一百八十两!你不赔梁公子,陪那老头作甚?”
陈圆圆眉头一皱,说道:“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想休息几天。”
老鸨听罢急得团团转,这陈圆圆身为春兰楼的头牌,不说每晚陪客的收入以百两银子计,光是白天唱几首歌,那些追捧的人,带来的生意收入,不可估量。陈圆圆就是歇一天,那损失的也是钱那!
你就是打她,折磨她,让她学点规矩,但要是她不用心勾住那些男人的心,也是不成的。所以平日里老鸨对陈圆圆可以说是千衣百顺,并未过分亏待了她。
女人要让男人梦牵萦绕,不只需要漂亮脸蛋,也是有技术含量的活儿。
“得!我的姑奶奶!”
老鸨走到门口,对一个汉子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堂中就有人喊道:“二百两!”
先前出一百八十两那个梁公子涨红了脸,喊道:“二百一十两!”
“二百五十两!”
“二百五十两,有没有更高的爷们?二百五十两,这位公子,请堂后稍等。”
过得一会,就有一个青年走到高启潜面前,低声道:“这位爷,借一步说话。”
高启潜淡淡一笑,对赵谦道:“老夫说得不错吧?”
赵谦心锐诚服道:“三爷高明。”
二人跟随那个青年步入堂后,赵谦一边走一边对高启潜说:“三爷,如果那陈圆圆并不搭理你,又该如何呢?”
高启潜笑道:“如果是那样,就算我三爷看走了眼,老夫转身就走。”
赵谦听罢拜服,古人的价值观确实和现代有些出入。在现代,当一个人对一个小姐出价一万五千块,另一个出价一块,是没有小姐会选择出价一块的人的。
“圆圆姑娘就在房中,爷请吧。”
赵谦拱手道:“三爷,在下就在堂中等候。”
高启潜道:“咱们先不见陈圆圆……去叫老鸨过来。”
那青年听高启潜直呼老鸨,抬起头打量了一番高启潜:“不知这位爷,不去温柔乡逍遥,找东主何事?”
赵谦道:“叫你找便去,你问那么多来有用?”
高启潜道:“一夜风流,咱们没兴趣,咱要买下陈圆圆。”
青年听二人口气不小,只得道:“二位请在跟小的来。”
高启潜和赵谦在一间待客厅中坐了,等候老鸨。不一会,老鸨便来了。这半老徐娘其貌不扬,能耐应该不小,看样子她是堂前堂后一把抓,颇震得住场面。
老鸨先上下打量了一番高启潜和赵谦,见二人身上干净,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黑泥,自然不是靠武艺和劳力吃饭的人,举手投足之间,似有风雅,毫无市侩之气,自然也不是商人。老鸨立即给二人定位,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官场中人。老鸨不认为二人说要买下陈圆圆是在开玩笑,正色问道:“听说二位想买下陈圆圆?”
高启潜道:“正是,请东主开价。”
“哟,这个啊……”老鸨的小眼睛转了几转,“奴家买陈圆圆,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年了,到如今,正是青春季节,还不得红个十年八年的……这个,奴家养她到现在,吃的穿的,学戏扮装,成名出头,花销在陈圆圆身上的银两,还有她今日的身价……起码得二十万两银子!”
二十万两!也就是相当于人民币一亿多的样子。高启潜听罢老鸨狮子大开口,差点没喊出声来,高启潜涨红了脸,面有怒色道:“不多,确实不多,就陈圆圆的身价,就是四十万两也值啊!不过,老夫今日就想用这块铜板买陈圆圆!”
老鸨冷笑了一声:“哼,奴家知道您是有些来头,可您也得打听打听不是,咱们这里,可是谁都能瞎嚷嚷的地儿?”
高启潜也冷笑道:“要不要老夫叫周延儒亲自过来?!”
老鸨吃了一惊,重新打量了一番高启潜,看了一会,嘴巴“O”地一声,顿时明白,敢情这位爷是宫里的人,怪不得口气这么大。
“我说这位爷,您得体谅体谅奴家的难处不是。”老鸨的口气软了下来,“陈圆圆可是我的亲生闺女,是我的心肝宝贝啊,我们春兰楼的柴米油盐,她可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啊,您要是这样把她给带走了,您叫咱们上下这些口人怎么活啊!”
高启潜看着老鸨上窜下跳地表演完,仍然不为所动,“据老夫所知,当初你是用二百两银子买下的陈圆圆吧?与此同时买下的,还有八个丫头,其中五个被你们虐待致死!这些年来,你们逼良为娼,草芥人命,你的这颗脑袋,值几两银子啊?”
老鸨听罢并没有吓到,这大大出乎高启潜意料之外,高启潜只得瞪着老鸨,看她如何说话。却不料老鸨口气一松,若无其事地说:“您不就是要带走陈圆圆吗?这事儿奴家可作不了主。这样可好,待奴家回禀了春兰楼的东家,您再过来带陈圆圆如何?”
老鸨这招拖字诀,高启潜顿时大怒,“要不要老夫叫顺天府的人过来,你才肯认罪呀!”
老鸨冷冷道:“咱春兰楼年年给朝廷交税,不曾作奸犯科,如果老爷觉得咱们有什么犯王法的事儿,让衙门拿到证据,奴家甘愿受罚!”
高启潜一肚子怒火,摔门而出,“你给我等着瞧!”
赵谦道:“下官这就叫人督促顺天府尹,抄了春兰楼,周延儒要是敢出面阻拦,朝堂之上,言官且会放过他?”
高启潜长嘘了一口气,摇摇头道:“周延儒是不会出面的,反而会推得干干净净,待风声一过,门生上下其手,如此小案,还能摆不平?”
赵谦见高启潜心忧,突然心生一计,说道:“高公放心,下官不日便将陈圆圆送过来。”
“哦?廷益有何办法?”
赵谦笑道:“下官自有办法,高公且静观其变。”
高启潜呵呵一笑。在他的心中,从此对周延儒再无好感。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三三 借花来献佛
天刚蒙蒙亮,赵谦已经坐轿到达皇城外,准备早朝了,这样颇有规律的上班生活,转眼已三载,岁月如梭,果然如此。
朝廷每日事务繁多,国家机器正极力运转。这几天,邸报占据大明澎湖列岛、登陆台湾的尼德兰帝国(荷兰),对我国沿海不断进挑衅,皇帝对此很不安,一连几日早朝都叫大臣商议对策。
“魏案”中的功臣太仆寺少卿邹维涟上书献计,朱由检以为善,欲拜左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剿灭敌寇。
赵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周延儒,心道元辅肯定会从中作梗。因为邹维涟以前就是杨嗣昌的人,周延儒一时还未找到借口叫邹维涟滚蛋,现在邹维涟想自己滚蛋,却又想滚出去做一方巡抚,周延儒自然是不依的。
这个邹维涟,和赵谦想到一块去了,在朝廷呆不下去,又想要权柄,就想去地方做大员,远离是非之地。赵谦暂时静观其变,看邹维涟如何脱身,自己好为借鉴。
邹维涟道:“海防游击郑芝龙坐镇闽海,有部众数万,船只数千艘。以‘剪除夷寇、剿平诸盗’为己任。时夷寇扰乱地方,皆因郑芝龙部将刘香一股势力心有不甘,拉到广东,继续其海上劫掠营生。刘香势力与尼德兰人勾结,对郑芝龙造成很大威胁。刘香势力在广东崛起后,台湾海峡又转趋不平静。微臣以为,只需恢复海禁,并力阻郑芝龙与在台湾的尼德兰人私下通商,便可孤立敌寇势力,再整军备战,南海可平。”
朱由检知道郑芝龙乃一方枭雄,又问道:“五虎游击将军(郑芝龙)可愿意全力讨寇?”
邹维涟道:“皇上放心,郑芝龙势欲扫除刘香,必会通力配合。”
这时周延儒反驳道:“皇上,解除海禁以来,我户部收益甚丰。今三边有百万待哺之卒,海贸之利,尽归于官,尚犹日算岁计,恐其不足。今邹维涟一言海禁,三军之食,于何取之?”
朱由检听罢沉默未语,大凡升迁,如果内阁不同意,可以驳回皇帝的批文,如此一来,事情就很难办。
邹维涟见周延儒抓住海禁说话,又道:“南海之事,皇上不必忧心,臣只要到福建整顿军队,巩固海防,鼓舞士气。在沿海逐渐巩固,军队日益强胜的基础上,靖清海寇,并非难事。”
这时周延儒那边的杨修所又道:“封疆大事,就凭空口一话,你真能成事?”
不出赵谦所料,朱由检见内阁极力反对,便不急着用人,下旨罢朝。
朱由检乘龙撵而去,忠臣叩拜之后退出大殿。赵谦忙跟着邹维涟走出门口,邹维涟见罢赵谦,拱手示好。
赵谦感叹一声:“咱们在庙堂之上,是越来越难说话了。”
邹维涟听罢忙四顾周围,大家伙都赶着回家,并未注意二人的谈话。邹维涟低声道:“廷益借一步说话。”
赵谦是杨嗣昌门下的旧人,和邹维涟属于同一阵营,虽赵谦平时为人低调,并没有对杨嗣昌一党作出多大的贡献,但此时此景,邹维涟见到所剩寥寥无几的杨党旧人,仍然掩不住心中一暖。
二人同去一家酒楼喝酒,进得包间,寒暄了几句,赵谦便说:“咱们这些人,都想到一块去了。前些日元辅的人弹劾在下欺君之罪,现在还是待罪勘查之身,处境堪忧,也欲伺机到地方为官。如今德辉(邹维涟的字)有望巡抚福建,当好生抓住机会才是。”
邹维涟灌了一口酒,郁闷道:“可惜现在咱们朝中无人,刚才庙堂之上,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谦道:“元辅虽权势很大,却并未完全把持内阁。”
“哦?”
“礼部尚书温阁老,还能帮上些忙。”
邹维涟听罢眼睛一亮,说道:“我与温阁老交情甚浅,莫非廷益有门路?”邹维涟先是惊喜,后又想到赵谦的处境,心道你要是有门路,为什么不自己去走?心下便有些黯然。
赵谦观察了一番邹维涟的表情,“浙江巡抚上月因贪墨被都察院免职,我欲外放补缺,正是寻的温阁老提携。”
邹维涟一听,忙说道:“下官恭喜廷益了,你看,在温阁老面前,能否为我美言几句,往后在庙堂之上,帮衬帮衬?”
“要温阁老在桌面上和元辅对峙,是不现实的,咱不能明着来。我欲巡抚浙江的事儿,还有司礼监的想办法,都不太容易。”
邹维涟没有想到赵谦的路子这么宽,顿时有打量了一番赵谦,心道杨阁老的旧人,到现在还没倒的,也没有几个,而赵谦官居兵部侍郎,稳到现在,定然有些门路,邹维涟不禁说道:“廷益此话当真?”
赵谦道:“你我私下相谈,我何必吹牛?对了,前日我与司礼监高公去春兰楼办一件事儿,却没办妥,德辉如果在此时为高公解忧,高公感念德辉之义,定会相助。”
“是何事?”
“事情是这样的,皇后娘娘见皇上终日操劳,便叫高公寻一绝色,放到国丈爷府中,偶尔侍奉皇上。高公看准了春兰楼的头牌陈圆圆,欲买下她,却不料那春兰楼的后台是元辅,有恃无恐,狮子大开口,要价便是二十万两银子,高公不愿为此小事与元辅结怨,遂一筹莫展。”
“二十万两!”邹维涟大吃一惊,“如许多银两,下官一时无法筹到,如何为高公解忧?”
赵谦道:“德辉听我把话说完,春兰楼有恃无恐,故意敲诈,其实至多五六万两就能买下陈圆圆,德辉从中周旋一番,定能办妥。”
邹维涟沉吟片刻,点点头道:“廷益所言极是,商贾之人,哪有和银子过不去的?”
赵谦见火候已到,又说:“下月温阁老的二女温琴轩十七生辰,德辉再花万把两银子买些名贵珠宝,我想法以德辉兄的名义送予阁老。这样一来,德辉巡抚福建,一展抱负的心愿,就是板上钉钉,稳当了。”
邹维涟犹豫许久,“数万两银子,下官……”
赵谦道:“德辉放心,我何苦相欺于你呢?再说办这两件事的过程,你从中监督,必不会出纰漏。”
邹维涟又道:“廷益如此古道心肠,下官感激。”
赵谦听出了其中的味儿,邹维涟意思是说你又不是活雷锋,干吗那么热心为我的事这般忙活?
“我与司礼监高公,还有内阁温阁老有些交情,但巡抚浙江这事,非同等闲,炕得烧热了才好办事。可惜在下一直呆的是清水衙门,心有余而力不足。德辉与海防游击郑芝龙是旧知,郑芝龙乃海上巨贾,富可敌国,向他借数万两银子,对德辉来说是十分容易的事情。这样一来,在高公和阁老心中,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我两利,同下南方为官,何乐不为?”
邹维涟听罢大喜,说道:“往后在官场之上,还望相互扶持。”
几万两银子,邹维涟还是有的,何必向远在福建的郑芝龙借?只要能办成事,就是十万二十万两,他邹维涟也是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没过几日,邹维涟找了许多郎中,以官方的名义在京师熬药,说是最近有瘟疫之危,要早作预防。又依赵谦之计,找了一些人散布流言,说从西洋传来一种疾病叫“梅毒”,以男女之事为媒介传染,一时京师各大胡同的青楼妓院生意骤然降温。
邹维涟又装成商贾,和春兰楼谈生意,最终以五万两银子的价格定下了陈圆圆。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三四 那轻的忧伤
温家二小姐生辰,姑姑姨娘等一些亲戚送来礼物,不足为奇。大管家报赵谦送来一些陶制小玩意,温体仁有些奇怪,坐在藤椅上思虑了片刻。
大管家小声道:“礼单上说的是陶制玩意,实际却是西域玛瑙、名贵玉器,价值不下万两。”
“哦?”温体仁睁开眼睛。
大管家又道:“赵侍郎说是南边的郑芝龙送给邹维涟的礼物,他见做工精美,便要了过来,赠与二小姐,以庆祝生辰。”
温体仁“唔”了一声:“既然礼单上说的是些小玩意,也许是仿制的东西罢。”
大管家看了一眼温体仁的眼色,顿时会意,“那老奴就先收下,方不负赵侍郎一番心意。”
“这个赵谦,想得倒是挺周到的,连小女的生辰也打听到了。”温体仁心里对赵谦颇为满意。这段时间,朝廷用度紧张,风声很紧,大家伙收点礼金都十分小心,温体仁也不例外,府中用度正是紧张的时候,没想到刚刚投奔自己的赵谦就送来了一份大礼,而且是这种形式,让温体仁不由得十分赞赏。
赵谦这种手段在现代来说,是很平常的送礼手段,在明代如此“高风亮节”就不太常见了。这样的大礼,一般都是下边的人明说要办什么事,能办成才给钱,赵谦可好,明明送的是珠宝,偏说成是不值钱的陶制小玩意。
收了重金,又没有把柄,温体仁当然就笑纳了。
不一会,人报陈奇瑜求见,温体仁道:“快请进来。”
陈奇瑜乃万历年间进士,“魏案”以后,一直任右佥都御史,在镇压农民起义中甚为得力,现在京师,多次就流寇事宜与皇上长谈,恩宠有加。
温体仁对陈奇瑜以礼相待,二人寒暄了一阵,陈奇瑜想实施自己策划的围剿方略,希望温体仁在内阁予以支持。
温体仁想到今天邹维涟借赵谦之手送礼的事,很明显是因为邹维涟想巡抚福建的事,现在东西收下,还是应该多少出点力的。想罢温体仁对陈奇瑜道:“朝廷兵饷两缺,欲对五省动用重兵,恐怕得过些时日。现在南边海疆不稳,课税收益减少,得先替皇上物色好福建巡抚,待南海局势有所起色,再言五省剿匪事宜,方为妥当。”
陈奇瑜想了想道:“阁老所言极是。太仆寺少卿邹维涟所言方略,下官以为入情入理……”陈奇瑜放低声音道,“但邹维涟是杨阁老的旧人,恐元辅不会答应。”
温体仁摸了一把下巴的胡须,道:“我等为社稷之事,且能心存私心?况且元辅如此作为,非长久之道,难道陈贤弟尚未看破?”
崇祯最恨结党营私,大臣皆知,温体仁这样一点醒,陈奇瑜顿时深以为然,听罢不住点头。
温体仁又道:“你可上书进言,为皇上建议五省剿匪方略,先让皇上心里有个底。然后言福建对策,支持邹维涟。皇上对朝中党派,了然于胸,陈贤弟不计党派,只言国事之公心,皇上岂有不知之理?”
陈奇瑜深以为然,与温体仁相约在朝中相互支持不表。
邹维涟同时又帮高启潜买下了陈圆圆,结清银两,赵谦告知高启潜事已办妥,高启潜大喜,约赵谦同去接陈圆圆。
赵谦与高启潜同车,赵谦面有忧色道:“高公,要是陈圆圆不是心甘情愿服侍皇上,到时候惹恼了皇上,那该怎么办?”
两人坐在一辆车里,总是要说些话,赵谦说这个话并非信口废话,这样一说,就将自己站在高启潜一边的立场表现了出来,高启潜在不知不觉中就会感觉到赵谦是自己人。
高启潜听罢说道:“咱家还真没想到这一层。”他沉思了片刻,“廷益且放心,咱家已有办法了。”
二人到了春兰楼接陈圆圆,陈圆圆看了一眼赵谦,歪在椅子上不冷不热地说:“二位贵人,花了如许多银两,到头来却是拱手送人,哼!”
赵谦汗颜,说道:“陈姑娘脱离风尘之地,不管怎么样,终是好事。”
陈圆圆瞪了赵谦一眼,眼中有些恨意,“本姑娘就喜欢这种日子,别以为你们有点权势,就是救人脱离苦海的活菩萨。”
高启潜看着别处说道:“唉,都是苦命人那,一年三百六十天,无论刮风下雨,还是身体不适,都得出来接客,抛头露面,为他人赚取血汗银子……”
“你别说了!”陈圆圆眼睛里滴下一大滴眼泪。
赵谦从长随小林手中接过一个布包,打开口袋,取出一把琵琶出来,“这是嘉靖年间琴圣蒋心莲用过的乐器,赠于陈姑娘,是在下与高公的一片心意,请笑纳。”
陈圆圆擦干眼泪,没有接琵琶,冷冷地说道:“我就是一个被人买来买去,送来送去的玩物,二位爷破费了。”
高启潜见赵谦这样拿着有些尴尬,便顺手接了过来,拨动了几下弦丝,声音清丽,并不似古物,倒像一个妙龄少女咯咯清脆的笑声,听得陈圆圆都被这精美的东西吸引住了。
“竹不如丝,丝不如肉。再好的乐器,也没有陈姑娘唱出来的好听。”高启潜叹了一声。
以前的罗琦,也就是现在的陈圆圆,非常崇拜爱慕赵谦,但是赵谦却让她极度失望了,所谓爱之越深,恨之越深,现在陈圆圆对赵谦没有一丝好感,相比之下,这个太监高公公倒让陈圆圆心里有些触动。
“高公公,我不想垂老于深宫,您就发发善心吧。”陈圆圆眼睛红红的。
高启潜将琵琶放到陈圆圆怀中,好言相慰道:“陈姑娘放心,老夫并不是要将你送进宫去,你只需要在国丈爷府中,每日弹弹曲儿就成,和在春兰楼是一样的,没有人会亏待你,还不用抛头露面。”
陈圆圆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高启潜道:“当然是真的,老夫干嘛要骗你呢?你想想啊,皇宫哪去什么人都能随便去的地儿?”
陈圆圆一想,确是如此,一个青楼女子,哪能随便进皇宫的?
周皇后的父亲周国丈身为皇亲国戚,在京师地界有好几处房子,城外也有庭院,相当于今日显赫人物有许多名车别墅,是一样的道理。但是皇上是不会轻易出城的,所以高启潜就将陈圆圆送到了周国丈在纱帽胡同的一所宅子中。
高启潜故意交待府中的人远离陈圆圆,大明时期没有机动车辆,而且入夜之后城中要宵禁,一到晚上,灯光也不甚亮堂,陈圆圆一个人便十分害怕。
那些树影庭院,黑漆漆的,陈圆圆孤零零地躺在大床上,她寂寞,害怕,又不知道怕什么,也许是鬼,也许是其他不为人知的事物,最让人害怕的东西,往往是未知的东西。
过了几日,高启潜去看陈圆圆,问道:“在府中住得好么?如果缺什么,就问府中的人要,老夫已经交待过了,一切用度,都予报销。”
陈圆圆道:“不缺什么,就是太冷清了。”
高启潜踱了两步道:“你只要讨得皇上欢心,这里很快就会人来人往,热闹起来的。”
陈圆圆秀目流转,看着满地落花,有些伤感地念道:“红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幼时读唐诗,感怀宫女的孤独生活和凄凉心情。皇上有佳丽三千,妾身一朝失意,这日子漫长,孤苦无头。”
“圆圆姑娘,你要明白,一切喧嚣热闹都是一时的,待繁华落尽,人总是要面对寂寞。圆圆姑娘在春兰楼可曾想过,在欢笑场的背后,你人老珠黄之时,可有依靠?侍奉无数的男人,不过是逢场作戏,赚得些许银两,都被老鸨拿去。现在你只需要侍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是全天下的主宰,他就是你的依靠,就算皇上冷落你了,也会让你下半生衣食无忧。圆圆明白这些道理吗?”
陈圆圆听罢眼泪连连,取下琵琶,说道:“公公,你是个好人。”
高启潜摇摇头。
“妾身为公公弹一支小曲罢。”
高启潜找把椅子坐了下来,耐心地看着陈圆圆轻柔优雅的动作,顾盼生辉的眼神,再次感叹,如果皇上连陈圆圆都看不上眼,以后也不用为这事儿操心了。
一院轻扬的落花,一曲伤感的弹唱,琵琶声中,美的,忧伤的,都随风而逝,让人潸然泪下。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三五 一曲催人愁
在紫禁城中有几条南北长巷,紧挨乾清宫东边的长巷叫东一长街,再东边的叫东二长街;紧挨乾清宫西边的长巷叫西一长街,再西边的叫西二长街。
已经二更过后了,乾清宫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崇祯皇帝和值夜班的太监、宫女们还没有睡。整个紫禁城也是静悄悄的,只是每隔一会儿从东西长街传过来打更的铜铃声,节奏均匀,声音柔和,一到日精门和月华门附近就格外放轻,分明是特别小心,生怕惊了“圣驾”。
朱由检在乾清宫正殿的西暖阁省阅文书,时常对灯光凝神愁思,很少注意到乾清宫院外的断续铃声。一个宫女轻脚轻手地走到他的身旁,跪下说道:“皇上,高公公来了。”
“叫他进来。”
高启潜步入西暖阁,向朱由检叩头行礼,身子伏得很低。今晚该他值夜,服侍皇上,不过司礼监的大太监服侍皇上的时候,一般就是陪着说说话。这种平常的谈话却非同小可,身处权力中心,相当于皇上重要的顾问。
朱由检拿起一本奏折,说道:“陈奇瑜上书言南疆战事非邹维涟不可,东厂可曾探听到陈奇瑜与邹维涟有来往?”
高启潜忙小心答道:“回皇爷,陈奇瑜与邹维涟从未有私交。”.
朱由检沉吟片刻,又问:“你认为陈奇瑜所言如何?”
“回皇爷,奴婢以为,陈奇瑜所言不无道理。南海舟师,唯郑游击实力最盛。郑芝龙本是海上巨贾与巨寇,元年归顺朝廷,难以驾驭。邹维涟与郑芝龙有私交,又熟悉福建局势,由他巡抚福建,甚为妥当。”
朱由检合上奏折,想到邹维涟以前是杨嗣昌的门生,便说道:“恐内阁不同意。”
高启潜道:“温体仁素以慎独见称于朝廷,此事若出于公心,他定能予以支持。”
实际上内阁在上午就在值房非正式地讨论了福建巡抚的事,温体仁一改低调中立的态度,竟然明确支持邹维涟出任福建巡抚。
司礼监的态度也是支持这个杨党旧臣封疆南海,周延儒突然意识到,杨嗣昌虽然倒台了,自己又有了新的敌人。温体仁那双小眼睛里阴婺的目光,让周延儒不寒而栗。
周延儒感觉到,温体仁绝对比杨嗣昌难对付。
“三更物燥,小心火烛!”街上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已经半夜了,周延儒仍然没有睡,与幕僚言谈。
周延儒为人机敏,善察言观色,对于皇上的态度,已猜了个八九,本意放过邹维涟,但又恐其被温体仁拉拢,到了福建,说不定寻到自己的把柄,倒打一耙。所谓对政敌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周延儒遂犹豫未决。
幕僚道:“福建局势,甚为复杂,如果咱们的人巡抚福建,将皇上的差事办砸了,反而脱不了干系,不如就让邹维涟去得了。”
周延儒道:“老夫也认为是这样,就怕邹维涟不识好歹,迟早与老夫为敌。”
幕僚低头沉思了片刻,说道:“属下倒有一计。”
“哦?”
“邹维涟此人有个毛病,贪鄙非常。就说前不久帮高公公买了个歌妓的事儿,出手便是五万两银子,此人祖上并不显贵,却自己积下万贯家财,可见其并不干净。咱们可以这么办,让邹维涟巡抚福建,暗派御史监察,待福建事毕,便用这些把柄置之于死地,既平息了福建局势,又免除了隐患。”
周延儒听罢大喜,“此计甚妙。”
过得几日,邹维涟果然被提升为左佥都御史,巡抚福建。赵谦等人设宴送行,邹维涟接连感谢赵谦相助,对他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干人人逢喜事精神爽,喝了个痛快。赵谦觉得这事太顺利了,在之前的设想之中,元辅定会阻挠,事情还得费些周折,却不料这么快就成了。
旁边的韩佐信密语道:“元辅多半会暗派都察院的人,抓邹维涟的把柄。邹维涟能轻易拿出数万两银子,可见身家并不甚清白。”
赵谦一想,韩佐信所言不差,便提醒邹维涟道:“此事多蒙高公和温阁老相助,元辅才放邹兄一把,邹兄到了福建,凡事需谨慎为妙,别被人逮住了把柄。”
邹维涟听罢连连称谢,“兄在福建,望赵贤弟早日南下,实现胸中抱负。”
赵谦还礼,心中颇为羡慕邹维涟,想到自己的事情,欲故计重施,却又觉得不妥。高启潜和温体仁那两口灶是烧热了,但是想如同邹维涟一样逃出京师,心中却没有底,便问韩佐信:“浙江巡抚空缺,我故计重施,向皇上献江南课税之策,如何?”
韩佐信道:“邹维涟成事,关键是皇上和元辅都相信,福建非邹维涟不可。大人以为,皇上和元辅会相信浙江非大人不可么?”
赵谦默然。
过了一会,人报司礼监高公公到,邹维涟不敢怠慢,急忙亲自出门迎接,赵谦等官员相随而出,司礼监的人,见官大三级,大家伙心里都是明白这些道理的。
高启潜下得车来,同往的还有陈圆圆,赵谦见她抱着自己送的那把琵琶,心下黯然,有些女人,他总是觉得无颜面对。
“下官等拜见高公。”
高启潜笑脸道:“咱家恭喜邹大人了,看样子咱家是来晚了,不知还有酒未呀?”
邹维涟呵呵一笑:“高公一到,是蓬荜生辉,随时有酒,随时欢迎啊。”
“邹大人此次巡抚福建,皇上寄予了极大的重任,邹大人可不能负了皇恩。”
“下官纵是肝脑涂地,也不负皇上隆恩,高公和诸位同僚一番托付。”邹维涟自信满满地说,福建之事,他已了然于胸,自信一到福建,定能马到成功,连半点担忧也没有。
高启潜听罢点了点头,众人步入厅堂,高启潜拉过陈圆圆,说道:“这是咱家收的干女儿,陈圆圆,特地弹奏一曲《送别》,为邹大人送行,也为众同僚助兴。”
陈圆圆施礼道:“妾身见过诸位大人。”
她看了一眼赵谦,目光复杂,赵谦与她的目光一触,以为她的意思是说:《送别》就是你写的曲子。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扶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扶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
一曲送别,让这本来欢庆的送别场面,添了些许惆怅。赵谦看了一眼满面红光的邹维涟以及在座诸位同僚,心中感怀。
这些官员,包括没有来的周延儒这些人,都是读书人出生,帝国之精英,满腹经纶。如果抛却利益争夺,抛却你死我活,都是可以做知交,可以做朋友的。
在繁华的京师,精英荟萃,同类的人就开始了倾轧。赵谦想起长安老家黄花村,方圆之类,大部分人目不识丁,如果遇见一个同类的读书人,那该一定是相谈甚欢。
曲罢,高启潜道:“这曲子,是廷益写的,却让人有些伤感了。”
赵谦忙拱手,以作应答。
今日来的这些官员,大部分都不是周延儒的人,知道赵谦和高启潜关系非常,听高启潜这般一说,都称赞赵谦才华。
“小才不足为道,不足为道。”赵谦自然谦虚了一番,蓦然间瞧见院子中的桃花,不知明年的春天,该在哪里看桃花,能不能再看见桃花了。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三六 大才善用人
绿肥红瘦的时候,天气便慢慢热起来了。京师又是一月多没有下雨了,天气干热,闷闷的让人心里懒洋洋的。
赵谦乘车去温府,撩开车帘,看着地上腾起的黄尘,因车上只有韩佐信和他二人,赵谦便大胆对韩佐信道:“影响我大明国运的,多半是气候。细读史书,在我华夏胜极一时的大唐后期,不难发现,冬季的风变强了,而夏天的雨水变少了。气候的蔓延,便会激发一系列问题。人祸总是与天灾同时发生。”
温体仁派人请赵谦,赵谦不敢怠慢,遂与韩佐信立即乘车去温府。温体仁请赵谦过去,是因为上午发生的事。
今天上午在值房的时候,周延儒说起勘察赵谦欺君这件事时,特地问温体仁,“温阁老以为如何?”
温体仁有些诧异,因为在以前,内阁决定事务时,元辅是从来不会专门问温体仁的态度的,温体仁一般都是一脸毫无精神与世无争的样子。而现在元辅摆出这副姿态,温体仁不由得小心起来。
中午礼部一官员拜访温体仁,说听到元辅与户部给事中杨修所商量弹劾温体仁,“赵谦畏罪,重金贿赂温阁老,将玛瑙说成陶器相赠。”
温体仁大惊,因为赵谦送重金这件事只有很少人知道,报信的官员既然能说出来,肯定不是在危言耸听。
他意识到,再也无法韬光隐晦了,和周延儒之间的矛盾决定了二人迟早有这么一天。
坐车要比坐轿快一些,不过更颠簸。有身份的人都宁肯坐轿,赵谦却更喜欢坐车,因为他觉得将时间浪费在路上不合算。
赵谦问韩佐信:“温阁老见我,佐信猜是何事?”
韩佐信道:“多半是元辅对温阁老产生了警觉,而温阁老知道元辅欲对大人不利,大人与温阁老牵连,阁老不得已要给大人通气,商议对策。”
韩佐信说罢心下想,大人非懵懂之人,与温家二小姐之间的纠葛,闹了出来,又借邹维涟之手贿赂温体仁,这两件事,已经足以拉温体仁下水,不知不觉之间,非常巧妙。在此之前,连韩佐信都没有想到这点。
赵谦能将棋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令韩佐信暗自佩服。
当仆人步入内院准备禀报温体仁赵谦到了的时候,温体仁正坐在书房里看书,当他看到“唐代茶税”一词时,后面有行小字:注一。温体仁翻到末页,找到“注一”,写着:见《新唐书?食货志》。温体仁又到书架上找到《新唐书》,翻到关于茶税的一页,“武宗即位,盐铁转运使崔珙又增江淮茶税。是时,茶商所过州县有重税,或掠夺舟车,露积雨中;诸道置邸以收税……”
这时仆人在门口道:“禀老爷,赵大人到了。”
“快请进来。”
因赵谦是温体仁叫人请过来,所以并未在门口等候,直接被人迎进了府中,仆人传完话,便引赵谦到了书房。
“下官见过阁老。”赵谦向温体仁执礼,温体仁点点头,示意赵谦坐下,然后说道:“廷益听听这一段。”遂将刚才看到的那一段唐代商业税收的文字读了一遍。
赵谦听罢又背了一段:“肃宗即位,遣御史郑叔清等籍江淮、蜀汉富商右族訾畜,十收其二,谓之率贷。诸道亦税商贾以赡军,钱一千者有税……”
这一段的意思是肃宗对每个商人征收百分之二十的财产税。这样的商业重税,在明代是不可想象。
温体仁听罢有些惊讶,赞道:“廷益博闻广记,令老夫敬佩。”
赵谦道:“碰巧近日思索朝廷钱粮军饷所出,翻阅了相关书籍。大明年年干旱,农事欠收,而商贾经过数百年太平之世,早成气候,财富不可估量。”
赵谦侃侃而谈:“宋代盐、酒、茶三项收入4752万贯,如我大明有此收入,九边何愁军饷?庆历三年九月,宋仁宗诏令凡违犯茶盐酒禁者可酌情以钱物赎罪。谏官余靖闻而大怒,当即上书道:‘臣不知谁为陛下画此谋者?徒知高谈而不知适时之变也!今三边有百万待哺之卒,计天下二税上供之外,能足其食乎?故茶盐酒税、山泽杂产之利,尽归于官,尚犹日算岁计,恐其不足。民贪其利而犯禁者,虽死不避也。今乃一为赎刑,以宽其禁,三军之食,于何取之?’结果,诏令被驳回,卒不果行。”
温体仁点点头,不置可否。
赵谦又道:“我大明岁入盐税250万两,茶税10余万两,酒税一文也无。国家财政困难至斯,理清课税已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了。”
温体仁这才说道:“一旦加税,必将面临百姓唾骂,百官弹劾。”
赵谦沉吟未语,这才想到,此时的统治阶级已不似唐宋。明代文官集团,已是帝国直接的统治者。文官是由科举产生,要读书考科举,基本要脱离生产,依靠家庭供养,家庭经济条件好的作坊主、地主、商贾家庭,无疑更有条件和可能考取科举。
利益攸关,增收商税谈何容易。
实际上到了明末,官方的控制力也非常微弱了。在帝国早期,有400多个税课司局,但到了崇祯年间仅存112个。其余的因无利可图而被关闭。万历时,户部报告某个税课司巡拦每年俸粮工食费不下400余两,而其征收折钞银仅为110两。征收来的银子还不够收税人员吃饭用的,也确实只能关闭了。
两人各自端起茶杯喝茶,赵谦意识到,有些事,理是那个理,但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并非囊中取物之事,如果按照自己设想,“合理”增加朝廷税收,那简直是与整个士人集团为敌,下场绝对不会太好。
温体仁听罢赵谦的高论,感觉他是雄心勃勃,但恐其有纸上谈兵之嫌,到头来连累自己,但赵谦这段时间为自保施展出的一系列手段,令温体仁也不得不拜服,静观其为人处事,已是老练,温体仁这才试探地问道:“如廷益果真巡抚浙江,将如何施为?”
这个赵谦倒还没有想出来,既不得罪人,又要办成事的良策,不是那么容易想出来的。韩佐信说想谁也不得罪,除非什么也不干,是很有道理的。
赵谦见温体仁看着自己,感觉到他的试探,不便说“我也不知道”,遂说道:“去岁与今年山西大旱,流寇复起,朝廷欲用兵,正缺两百万的军需。江南茶税按理不会低到如此地步,定有贪赃枉法之徒,待下官明察暗访,清理出二百万两茶税解皇上之忧,另获贪官罪证,以供阁老澄清朝政之用。一举两得之事。”
温体仁听罢心中一动,那周延儒想弹劾温体仁收受贿赂,但是赵谦贿赂温体仁一事做得很是隐蔽,很难找到证据,温体仁身为内阁大臣,不会因为一些空穴来风之事就倒台的,温体仁虽然不怕,但这口气却憋在心里十分难受,来而不往非礼也,赵谦如果真能抓住周延儒的把柄,温体仁就大有用处。
温体仁摸了一会儿胡子,说道:“皇上忧虑,如果廷益能就此事面呈皇上,老夫自然会在朝堂之上支持廷益,巡抚浙江这事儿就好办了。”
赵谦听温体仁的口气,心中大喜,面上却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这倒不难,下官有办法,有阁老鼎力相助,下官定然从长计议,不负阁老重托。”
二人言谈毕,赵谦告退,刚走到院子那道月洞门的时候,突然见到了秋娘,秋娘四处看了看,将一张纸条塞进赵谦手里,低声道:“小姐给你的,这里不便多说,你回去再看。”
赵谦点头。
却不料温体仁在窗户边上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眉头一皱。难道真的要将女儿许配给赵谦?温体仁暂时还没有心理准备,再说赵谦现在自身难保,温体仁还得看看他的造化,能不能过了这一关,贸然将女儿许配,说不定会引火烧身。
这时幕僚张茂才走到温体仁身边,说道:“听说赵谦身边有位能人,叫韩佐信,赵谦所用计谋,多是出自韩佐信之手。”
张茂才如此说,意在让温体仁知道,谋士还是很有价值的。
“哦?”温体仁回头看了张茂才一眼,又沉思了片刻,摸着胡子道,“赵谦此人善用兵,老夫所知,他帐下有两名虎将,一善谋,一善勇。近日见此人善政略,原来有韩佐信。其实此人最大的长处是善用人。”
张茂才道:“大人真明鉴也。”
温体仁道:“大才非独善其身,善用人,方能成事。”
秋娘送完书信,回到后院温琴轩的闺房,回禀了温琴轩。温琴轩不放心地说:“你亲手交给赵大人的?”
秋娘点点头:“我看了四周,没有别人看见。”
温琴轩撩了一把掉到额头上的几缕青丝,心里有些不满,早上服侍自己的丫头连头发都梳不妥当,年龄小的小丫头,总是毛手毛脚的,还是秋娘合自己的心意。
温琴轩观察了一下秋娘的神情,见她挺热心的样子,心道你不就是想跟着我一起去赵府么?想罢心里有些醋意,夏天的到来,又让人身上腻腻的,温琴轩指着边上放冰块的银盆说道:“去换些冰。”
这时一缕风吹动了窗前的绿纱,温琴轩心中一动,倒有些寂寞起来。有句话叫:不是帆动,不是风动,观者心动也。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三七 没有最无耻
夏天日长夜短,早朝那会,天都亮了,不似冬天的时候,上朝还得打灯笼。赵谦从来都不会迟到的,每日兢兢业业早早就起床去上朝。他有个西洋怀表,时间很准,用起非常方便。
其实赵谦有点洁癖,这种洁癖就是什么东西都要放在该放的位置,什么事情都要做得顺顺当当,心里才舒服。如果将事情和生活搞得一团糟,他就会心烦意乱,很不舒坦。这也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比如上朝,其实偶尔迟到旷工一次,找个借口,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但赵谦无论刮风下雨,从未迟早旷工。
一帮红蓝衣服的大臣在外廷等候上朝,围成几堆分别讨论着各自感兴趣的话题。赵谦是属于权力边缘的那一戳人,一帮人不知怎么说起琵琶来了。
一个穿蓝袍的的文官道:“陈圆圆的一曲《送别》,弹得催人泪下,火候十足。对了,那曲子是赵大人写的,佩服佩服。”
赵谦忙道:“实不敢当。《送别》太凄迷了。倒是高公弹的《十面埋伏》,非语言可以形容,张大人可听过?”
“下官未有耳福。”
这些坐清水衙门的官员在公众场合从来是小心翼翼地说话,虽然高启潜不在,但是拍两句马屁还是无妨的。另一个蓝袍官员道:“只道高公琴艺造诣非常,原来琵琶也弹得出神入化。”
赵谦和大伙一样是小心过日子,抓住机会拍马屁,人多耳杂的场合,说不定就能传进别人耳朵里。
“刚刚说琵琶,倒忘了高公的琴,那首《平湖秋月》不听简直白来了世上一遭。”赵谦厚颜无耻地添油加醋,“这事儿倒有个轶事。”
众人听到轶事,那是什么场合都能玄吹的东西,便真来了兴趣,问道:“是何轶事?”
高启潜刚刚路过外廷,正巧听到赵谦的话,也来了兴趣,就站在门外,想听听赵谦怎么说自己的轶事。
“大伙一定听说过陈圆圆吧?”
圈里的人笑了几声,因为陈圆圆以前是青楼姑娘,对此感兴趣的人,心下了然。
“陈圆圆用琵琶,就说那首《送别》,弹唱得分外入神,便以琵琶闻名了,但大伙不知,以前陈圆圆却是弹筝的,诸位可知为何改弹琵琶了?”
众人都是摇头。
赵谦继续道:“却说那时,陈圆圆还是琴师,每次登台,京师风雅名士便趋之若鹜。话说一日陈圆圆登台演出,立即赢得一片啧啧称赞之声,那气韵风度,让人想到是仙女下凡。陈圆圆弹得是一曲《春江花月夜》,只见她嫩葱儿样的手指往琴弦上那么轻轻一拨、一揉、一划拉,在座的人便都邀齐了把耳朵顺过去——天啦,那可真是仙音哪,白居易形容琵琶女‘大珠小珠落玉盘’,到此就觉得言不尽意。一曲终了,众人哪肯放过。陈圆圆拗不了大家这份抬举,竟一气弹了八支曲子。”
赵谦说得就像真的似的,连语气都拿捏得非常恰当,连自己都佩服起自己这份说辞来了。
“正在这时,陈圆圆看见了前来捧场的高公,世道上有句话叫‘陈圆圆的琴艺让众人狂,高公公的琴艺让众人痴’,那日见到高公,陈圆圆心下不服,便应邀高公弹奏一曲,高公拗不过盛情,只得答应……”
高启潜在门外听到这一节,暗自好笑,事情倒是有这么一件事,却完全和赵谦说的不对味,什么“陈圆圆的琴艺让众人狂,高公公的琴艺让众人痴”,连高启潜自己都没听过,完全是赵谦杜撰。虽然如此,高启潜心里却十分受用。
“只见高公坐到琴前,焚香入定调息凝神,刚才还闹哄哄一片聒噪的堂会,顿时鸦雀无声。风流戏子呆头名士们,一个个都鸭颈伸得鹅颈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高公。高公神息调摄停当,然后轻轻伸手往那筝上一探,悠悠一声响,像是有人在空静夜往那三万顷太湖水中丢了一颗石子。就这一下,我看到陈圆圆的脸色都变了,她知道这轻轻一拨已入化境。高公弹的正是《平湖秋月》,他弹完这一曲,众人像被魔法定住了,半晌都吱声不得,陈圆圆更做得绝,当即下令跟随的琴童把那张心爱的古筝摔成碎片,她满面羞愧地说,‘听了高公公这一曲,我终生再也不复鼓琴了。’从此陈圆圆便改用琵琶了……”
大家听罢十分过瘾,这故事听着,还真是那么回事,而且主角都是认识的人物,一官员笑道:“听闻高公后来收了圆圆姑娘做干女儿,真是一段流传千古的士林佳话。”
那边的周延儒等人听得这边聒噪,还将一个太监的事说成什么“士林佳话”,身为清流领袖的周延儒,已无法容忍这些家伙这样不要脸,他恨不得大骂老子见过不要脸的,却没有见过你们这样不要脸的。
周延儒没有骂,毕竟是在公众场合,没必要和太监结怨,但实在是听不下去,从赵谦等人身旁走过,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众人听罢立即不出声了,高启潜听罢周延儒的声音,心下不快,心道多半是听人将自己的事说成“士林佳话”,周延儒不高兴。太监没了下面,又最忌人说自己没了下面,让人觉得心理变态,其实不然,人总是有自卑心理的。
高启潜本来要从外廷门口过,这时不想让周延儒看到自己,又倒了回去。恰逢太监高呼“时辰到,百官上朝”,众人这才整理衣帽,停止了讨论,鱼贯入殿去了。
朱由检还是那样,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却瞪大着眼睛问:“有事速奏。”
户部一官员捧着象牙牌,趴到地上道:“启奏皇上,山西大旱,巡抚请奏朝廷免除山西赋税,并发赈灾钱粮。”
这时陈奇瑜出列道:“山西流寇凶凶,官军已成独守孤城之势,此时发钱粮,是赈灾还是资敌?臣请皇上,立即调度五省兵马,合力围剿流寇,再行赈灾之举。”
周延儒听罢又要打仗,这军费起码不下二百万两,而赈灾只需几十万两就能敷衍过去,暂时平息祸事。以后的事?就算是围剿,哪次不是剿来剿去,依然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反正都是烧着银子玩,还不如招安赈灾。
周延儒道:“山西大旱,民生疾苦,不体恤苍生,爱惜百姓,只一味穷兵黩武,将陷社稷与朝廷于何地?”
陈奇瑜心头火起,不理周延儒,继续对朱由检道:“臣有四正六隅之策,定能马到成功,叫那谋逆犯上的乱贼知道朝廷法度,以彰王道,待剪灭流寇,安抚百姓,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策!”
朱由检以为善,这些流寇,贪婪无度,给多少钱粮都是去塞无底洞,不给点颜色,只会养虎为患。而且他相信一日为贼,终生为贼,一旦造反,不是想洗手就能洗手的。朱由检便问周延儒:“朝廷能否抽调二百万两军费,以供五省兵马作战?”
周延儒立即叫苦连天,说京官又多少日子没领到官饷了,加派军费,百姓又怎么揭不开锅了,反正大家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口才之好,说得朱由检想起早上喝了燕窝粥都非常自责,恨不得每天吃素,和大家共度难关。
兵部尚书孙承宗觉得此时自己有责任为朝廷社稷仗义执言,立即支持陈奇瑜,言山西必须用兵不可。
之后的事情,朝中众官刚看了开头,立即猜到了结局,常规大戏开场,各方不顾自己胡子花白,公然老拳相向。不过这样公开打架,大家一般是不会记仇的,然后有种自豪感,显示了自己的直言坦荡。
朱由检见罢觉得实在有辱斯文,呵斥一番,下旨退朝。众官立即颇有礼节地行正二八经的三扣九拜之礼,退出大殿。刚才的群架实在激烈,老臣孙承宗眼睛不知被谁揍了一拳,变成了个黑眼圈,摸着疼痛的眼眶愤愤地说:“老夫弓马骑射,什么不精?刚才场面太混乱,才不知被哪个小儿偷袭了一掌……”
赵谦揉了揉疼痛的肩膀,大呼倒霉,刚才自己又没说什么,也被人误伤,挨了几拳几脚,正郁闷时,突然听得高启潜道:“廷益请留步。”
赵谦转过身,急忙躬身道:“下官拜见高公。”
高启潜递了个眼色,“廷益这边走。”
赵谦忙跟着高启潜出了紫禁城,上了马车,高启潜这才道:“昨晚皇上看了你的奏疏……”
赵谦听罢,又想到是高启潜主动找的自己,心下甚慰,忙问道:“皇上说什么没有?”
“皇上没有说话,也未作批复,将奏疏放在了一边,你可知为何?”
“请高公指教。”
高启潜一时未语,大概在思索如何措词。
赵谦看了一眼窗外的黄尘,这天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雨。生在这种年代,就如生在经济危机的时候,干得多,挣得少。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三八 钱从何处出
高启潜说:“朝廷正缺钱粮,廷益上疏言课税之议,皇上当晚还找了历代典籍查询,可见廷益的谏言并非一点用也没有。只是,江浙一向是元辅举荐人选……皇上既未批复,也未斥责,就将你的奏疏放在了一边。”
赵谦忙拱手称谢,谢高启潜指点其中迷津。
朱由检又是一连几晚都没睡觉,就是黎明那会儿,打了个盹。他并非因为失眠,只是御案上堆满的西北各地塘报,都没有好消息,他命人挂上地图,睁大了眼看着山西。山西离京师非常近,又是通往西北各省的要道,朱由检心急如焚,恨不得御驾亲征。
他打了一哈欠,急忙又捂住嘴,翻看着案上的一堆奏折,征对山西局势,上疏谏言的大臣还是很多的。
说来说去还是离不开一个钱字,战争需要钱去打,打完赈灾安抚百姓也需要钱。
高启潜见皇上越想越焦虑,便小声提醒道:“皇上,今儿是端午,太后娘娘亲自做了些粽子,叫皇上过去叙叙话。”
太后张嫣,帮了朱由检不少忙,朱由检登基那会,魏忠贤意识到朱由检不是一个好控制的主,魏曾派人向张嫣(当时是皇后)吹风,意欲阻止信王朱由检即位,皇后虽知安危操于魏阉之手,仍然义无返顾地断然拒绝。她对来人表示:从命是死,不从命也是死,一样是死,不从命可见二祖列宗于地下。
所以朱由检有空的时候,常常会到慈宁宫坐坐,陪张嫣说说话。今日正值端午佳节,时局艰难,观龙舟是不可能了,不过去吃几个粽子,还是有必要的。
朱由检乘銮驾来到慈宁宫,太后得知消息,外面的宫女太监跪迎朱由检。
张嫣身为太后,实际也就二十多岁,年轻守寡,但她现在对自己的生活还是比较满意,朱由检继位,对张嫣一向以礼相待,是个靠得住的靠山。回想起以往腥风血雨的日子,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被人阴谋弄掉,还无处诉述,张嫣经历过担惊受怕的生活,自然对安稳日子倍加珍惜。
“皇上要注意龙体,日夜操劳,有伤国本。哀家过的很好,皇上不必挂念。”张嫣见朱由检毕恭毕敬地对自己执礼,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心疼地说。
朱由检道:“端午佳节,理应过来给太后请安。”
张嫣命人将粽子呈了上来,那些粽子做得精致小巧,但都是普通材料做成的,比起下边的官僚商贾家用的东西,反而朴质了许多。
太监为朱由检剥开一个粽子,放到玉盘中,朱由检拿起筷子咬了一口,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张嫣问道:“皇上何故叹气,粽子不合皇上口味么?”
“粽子很好吃。”朱由检忙摇头道,“却不知我大明子民,今日有多少人能吃到粽子?”
这样的话要是出自普通人之口,一定会让人觉得很假,不过出自朱由检之口,却让众宫女太监感受到其忧国忧民之心。不论朱由检做的事是错的,还是对的,但是他忧国之心,绝对真诚,天下是姓朱,皇上忧心,情理中事。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朱由检突然想起赵谦在奏折用引用的语句,不禁喃喃念了出来。
过得一会,周皇后带着田妃庄妃到慈宁宫请安,朱由检见随行的太监手中提了个大包裹,便问是何物。
周皇后道:“太后说前方将士缺饷少粮,皇上忧虑,便叫后宫姐妹们都把各自的金银物件拿些出来,充作军饷,为皇上稍稍分忧。”
朱由检听罢心中感动,说道:“平日里很少赏赐诸位爱妃,朕心中过意不去。”
周皇后道:“金银饰物都是身外之物,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比什么都重要。”
朱由检便赞周皇后贤淑有德,有母仪风范。几位妃子与太后张嫣,在慈宁宫陪着朱由检过了端午节,朱由检的注意力转移,放松了些,到了晚间,坐在椅子上正听佳丽们说话,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张嫣听到朱由检轻轻的鼾声,忙把食指放到嘴边上“嘘”了一声,示意大家不要说话。众人见罢,施礼退出了慈宁宫。张嫣命人取毯子盖在朱由检身上,以免着凉。
旁边一个宫女母性触动,见到皇上坐着也能睡着,偷偷看了一眼朱由检憔悴的面孔,竟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后宫嫔妃捐献金银饰物充作军饷的事儿传了出来,皇亲国戚朝中大臣须得作出响应,纷纷解囊捐献财物,不过收获不大,很多官员直接写捐献半年俸禄,一年俸禄,京官的俸禄大部分是拖着,现在干脆捐了出来,钱粮并不见增多。
周国丈捐银五百两,皇后嫌少拿不出手,国丈又捐一千五百两,皇后无法,便从自己的财产中挪出两万两以作国丈所捐。
几次廷议下来,对山西流寇先剿后抚的方略基本是定下来了,可军饷银子仍然没有出处。大臣们实在想不到办法,其实在他们心里都知道有个办法,就是从内帑拿出皇银,但没有人说这个,皇上知道了会责怪大臣都订着他的内帑,不肯为皇上分忧。
一日朱由检苦思不得其解,便召王承恩,屏退左右,问道:“王承恩,内帑还有多少银子?”
王承恩道:“回皇爷,外廷知道的帐目是一百五十六万余两,实际存银一千零三十一万五千五百一十四两六钱。”
千万两银子,相当于今天十亿美金的样子,作为一个帝国的储备,实在是太少了。明代财政赤字,没有发行国债一说,也无法向别国贷款,真金白银,用完了只能加派税赋,弊端很多,容易激起民愤。
况且内帑名义是皇家私有财产,那是朱由检的祖宗好多代积累下来的银子,如果把皇家说成一个家庭,朱由检无疑是败家子。
说明朝很多皇帝贪财,那是因为明代皇帝长期觉得缺银子花。比如哪个宫殿被雷劈了,维修一下皇城宫殿,那些木料砖石,都要专门的材料,得从云贵等地长途运输,花费以百万两计数。手头紧,自然贪财了。如果像乾隆那般南巡一次就花千万,下边的人还要歌功颂德,想法掏银子,皇帝不缺钱花,天下财物随意取用,贪财有何意义呢?
朱由检踱了几步,肉疼得紧,这几年,内帑是只出不进,年年见少,现在可好,一掏又要去五分之一。
二十五日,皇上用陈奇瑜,擢为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筹备大举围剿流寇。
军饷钱粮筹备已提上日程,内阁议加派饷银一百五十万两,温体仁等大臣反对。皇上没有表态。
二十六日,皇上宣周延儒、温体仁、陈奇瑜等臣进宫商议事宜。
在焚香缭绕之中,又有纱窗相隔,冬暖阁没有蚊虫,朱由检问周延儒要钱,因为周延儒身为首辅,又是户部尚书,朱由检自然应该问他。
周延儒立即哭穷。皇上又问:“票拟加派军饷一百五十万两,议得结果了么?”
温体仁心里盘算,如果以增税的形式让周延儒度过这一关,不是太便宜他了?所以一直不赞成加派之事,见皇上问起,便说道:“去岁加派辽饷,百姓甚怨。今年又加派,恐有损圣德。”
明代不仅大臣爱惜名声,皇帝也是爱名的。惜海瑞“以死搏直名”,嘉靖不敢杀,非真不能杀也,杀了海瑞,嘉靖自己的名声就受到了损害,所以海瑞以善终。温体仁这样说,把握还是比较大的,皇上心中当然不想被百姓将“崇祯”说成“重征”。
果然,朱由检说道:“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襁褓之,使民输驺挽栗,居送行赉,加赋多无艺之征,预征有称贷之苦,朕之过也。”
周延儒听罢心中烦乱,皇帝自责,首辅自然不会好过,想说两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得说:“乱贼蜂起,国家为庇佑百姓,执戈澄清,乃护民之举,百姓理应知晓。”
朱由检怒道:“朕任你为首辅,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税赋,现在连年亏空,贪墨成风,朝廷连军饷都拿不出来,你是如何替朕经邦治国的?”
皇帝的愤怒,让温体仁窃喜,似乎看到了曙光,首辅的位置就在不远。同时也让周延儒惶恐,朱由检那句话,说得非常重,虽是在无可奈何之时的气话,有口不择言之嫌,但仍然让周延儒如芒在背。
当周延儒乘轿回府的时候,耳边仍然响彻着皇上的怒斥。回到府中,一下人不慎将茶水溅出,受到了周延儒的谩骂,大臣风范荡然无存。
张师爷见状小心道:“大人无须自乱心神。”
周延儒听他话中有话,坐了下来,喝了口茶沉住气问道:“张先生可有良策?”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三九 窘急叫爸爸
张茂才道:“当此之时,已有人替大人挡事,大人现在轻易便能脱身,只是事务繁杂,一叶障目而已。”
周延儒见张茂才摇着一把鹅毛扇,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急切想知道究竟是何策。但事情既有曙光,周延儒沉下气来,沉声道:“请张先生名言。”
张茂才喝了一口茶,清了下嗓子,不紧不慢地说道:“皇上问大人要军饷,可惜国库亏空,拿不出钱粮来,此大人忧心之事也。”
周延儒点点头,张茂才切入主题,有条有理,令周延儒宽心了不少,似乎感觉到张茂才却又妙计。
“现在这个时候,温阁老是不会同意加派饷银,让大人轻易化解的。大人以为如何?现在这局就好象是死胡同,前后无路。偏偏这个时候,兵部赵侍郎主动请缨,要为皇上分忧,筹备饷银。这烫手的山芋,在他那里,就成了脱身的金蟾壳了。大人何不顺水推舟,将这山芋扔给赵侍郎?”
周延儒一想,理是这个理,但杨嗣昌倒台以来,自己处处和赵谦过意不去,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赵谦一定怀恨在心,如果这样把他当一个屁给放了,无疑是个大大的隐患。
周延儒确实想整死赵谦,可那赵谦却像颗铜豌豆一般,怎么整也整不死,明明是树倒砰狲散的局面,不知怎么又冒出来一大堆人要保他,就比如这次,欺君之罪,虽证据有些勉强,但对于一个失势的人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可皇上不知听了谁的好话,偏偏这事就拖下来了。
这样一拖,周延儒感觉到那“欺君之罪”对赵谦没什么用了。这样的事,只能寄希望皇上一怒之下杀之,拖起来,就会考虑到赵谦的功劳苦劳,隐瞒夫人死因这样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的“欺君”,就显得杀功臣没有必要了。
周延儒沉吟不已,还在犹豫。张茂才以十分轻松的表情笑道:“大人所虑,在下知晓。不过赵谦这是在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大人明鉴。赵谦凭一己之力,真能翻起什么大浪?”
张茂才这样一点醒,周延儒似乎明白了其中关联,实际上他们都走入了一个误区,赵谦拼命要外放为官,周延儒等人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外放真的可以让赵谦脱困了。实际上,江浙一带,多是周延儒门生,赵谦挤到那里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人的力量并非想象中那么强大。就算是皇上,也就只能在高层决策一些大事而已,实际操作还得靠他人。一个人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时间,能做多少事呢?
“赵谦要筹集额外的二百万两军费,谈何容易?江南全是咱们的人,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只要他有一点不慎,抓住把柄便能置之死地,如捏死一只蝼蚁。再说了,这样束缚手脚,届时弄不到银子,看他如何向皇上交差。”
周延儒以为善,不说江浙一带多是自己的人,单说赵谦问人拿银子,那是得罪人的活儿,还不得让无数人心里怀恨,随时寻他的把柄?这样浅显的道理,周延儒以前并未想到,张茂才一针见血,真是说到了要害。
数日之后,多人上疏举荐赵谦巡抚浙江,筹备饷银。出乎温体仁和赵谦等人意料之外,元辅的人并未反对,反而旁敲侧击支持这项议案。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山西军费,先从内帑和地方各级挪用部分款项支撑,然后由赵谦巡查的茶税补给大军以后的用度。
六月,擢赵谦为左佥都御史、兵部左侍郎、两浙承宣布政使,节制江南数省课税,清理盐茶税。
赵谦接到圣旨,开始收拾行装,在京师的府邸是不用卖了,那是固定资产。到地方任大员,住处是不用操心的,最少有布政使行辕,办公生活都可以在行辕。
周延儒如此大方,赵谦韩佐信并不是就高兴极了。韩佐信立即谏言:“元辅为形势所逼,放大人去江南,实际是将筹备军饷此烫手山芋扔给大人,恐大人到了江南,元辅的人欲对大人不利。”
赵谦赞同,京师与江南,都不是安稳的地儿,究竟哪里更安全,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一步步走向了江南,是因为形势所逼,周延儒步步相逼,欲置赵谦死地而后快,弹劾赵谦欺君,虽有惊无险,终究欺君之事不是空穴来风,赵谦心中惶恐,就想逃出京师,这样一路走下来,现在巡抚浙江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其实赵谦选择了江浙,还有一个下意识中的愿望,可能也有点关系。“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他到了明朝,一直有个愿望,想去看看大明经济最发达“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苏杭地区,现在终于可以如愿了。
“以朝廷御史的身份巡抚两浙,算是钦差大臣了吧?”赵谦与韩佐信坐在住了三年的院子中,喝茶交谈,赵谦仰观天穹,感概良多,如此担惊受怕如履薄冰的日子,实在是因为升得太快但根基太浅,“江南诸地官员,多是元辅门生,恐届时调度不灵,如之奈何?”
韩佐信道:“大明制律严谨,如有不尊上者,可依律查办……大人能带上张将军等贴心兄弟同往,更好一些。”
赵谦以为善,沉吟片刻道:“张岱萝卜现在是京营将领,吃得是朝廷俸禄,要带他们走恐不易。”
“大人身负皇上重托,后勤军需又关军机,可请奏皇上调西虎营协助,不听调度者,有权宜生杀之权。这点要求皇上会答应的。”
赵谦想了想,以前袁崇焕总督辽东时,皇上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总之一句话,辽东就袁崇焕说了算,这一点,皇上还是做得到的。实际上只要朱由检觉得你能办成事,就能好得不能再好,很多制肘都能帮你解除,好让人全力以赴。只是朱由检人太年轻,终究是急躁急功近利了些,这种信任在挫折面前十分脆弱。
对付流寇,朱由检就用过杨鹤、杨嗣昌、洪承畴、孙传庭等许多人,现在又换陈奇瑜,可见摇摆不定是朱由检的性格之一。
两人正说着话,王福急奔而入,说道:“老爷,高公来了。”
赵谦忙站了起来,亲自出门迎接,刚到门口,就见高启潜带着几个锦衣卫走了过来,赵谦忙躬身道:“下官拜见高公。”
高启潜仰起头,道:“口谕。”
赵谦韩佐信王福等一干人等急忙跪倒在地上,高启潜这才道:“叫赵谦到宫里来,朕要见见他。”
说完高启潜换了个自然的表情,亲热地对赵谦说道:“廷益起来吧。”
赵谦等人呼完万岁,这才站起身来,忙迎高启潜入府喝茶,让高启潜坐了上首。
高启潜见赵谦有些紧张,也是可以理解的,赵谦还未被这样叫进宫过,高启潜善言道:“廷益不必紧张,皇上重托与你,临行前自然会嘱托一番。对了,同去的还有元辅、温阁老等人。”
“承蒙高公平日照应,下官才有今日。”赵谦听罢和内阁大臣一起面君,意识到自己在皇上眼中,在朝廷庙堂之上,地位又上升了一个档次,不过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压力大,赵谦面有忧色道,“此去江南,不知何时才能重逢故人……”
高启潜对此中关系,自然了解,知道赵谦此去并不轻松,便说:“你我故交,早在长安时便一起谋事,朝中诸事,咱家自当维护。”
赵谦听罢高启潜这句话,感觉到高启潜这次是真的表现出了一些友谊,多多少少,心下感动,语不成声:“高公……”
高启潜叹了一声气道:“咱们是没有根的人,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男不男,女不女,但是出来大伙都得叫一声公公,这是为何?就是因为咱们的靠山是皇上,皇宫就是咱的家。你说咱不忠心皇上,忠心谁去呢?廷益此去江浙,乃是为社稷,为我大明国运,咱帮你,那是理所应当的。”
赵谦道:“高公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下官就是肝脑涂地,也要替皇上办成这差事。高公都这样说了,下官也说贴着心肺的话,元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而且下官去收别人的银子,那是得罪人的事,定然会招来非议。在朝中下官无人可依,只望高公了。”
高启潜道:“廷益只管全力去办,只要能办成事儿,其他的交给咱家,咱家自有办法。”
赵谦挤出几滴眼泪,用袖子擦了擦,说道:“高公与我,名为内外廷同僚,实则情同父子……”
高启潜忙紧张道:“廷益快别这般说话,严重了严重了。”
“只有父亲对儿子,才这般照应,赵谦说的难道有错么?如高公不弃,今日赵谦便拜高公为干爹。”
高启潜急忙扶起赵谦,急道:“廷益这份孝心,咱家收下了。但此事万万不可,魏忠贤之祸事不久也,警惕人言。”
赵谦这才擦了眼泪,点了点头。
当初魏忠贤门下有“10孩儿”、“40孙”之号,高启潜对此敏感,万不敢收外廷大臣为儿孙。赵谦这才作罢。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四十 丝缕相粘连
赵谦随高启潜平台见驾。平台见驾,是弘治皇帝开的先河。
弘治十三年,大学士刘健上奏说,晚朝散归后,天色已黑,各处送来的文件往往积压内阁,来不及处理,如有四方灾情,各边报警等事务,就有耽搁的可能。于是,孝宗特定除早、晚朝外,每日两次在平台召见有关大臣议事。从此出现了“平台召见”这一新的朝参方式。
朱由检的御座旁边,有两尊一人高的古铜仙鹤香炉袅袅地冒着细烟,满殿里飘着异香。
周延儒、温体仁、赵谦等一帮大臣跪在地上行叩拜之礼,待皇上说:“平身吧。”几人这才站了起来,躬身立于殿中,各自盘算着心事,并密切注意着周围所有人特别是皇上的一举一动,生怕有什么疏忽。
紫禁城建极殿居中向后为云台门,其两旁向后为云台左门、云台右门,又名云台.。即为“平台”。建极殿后,有一座云台门以隔外朝内廷,其位置在三台之上。(到清代已无云台门亦无遗迹可寻了。)建极殿的后门有一个不大的石阶,就叫云台门,云台门的东边叫云台左门,云台门的西面叫云台西门,就是两个小侧门.
朱由检道:“朕自继位一来,无一日不想着澄清宇内,中兴大明,恢复汉家礼仪,使有司各司其职,使百姓安居乐业。至今日,三年有余也,中原流寇蜂起,关外强夷虎视,社稷风雨飘摇,赤子陈尸荒野……”
朱由检说罢,面有泪痕。参与修编过实录的周延儒忙说道:“此前朝积弊,非皇上之过。时至今日,皇上宵衣达旦,众臣兢兢业业,假以时日,皇上定能实现此志。”
“望诸位勿失我望。”朱由检看向赵谦,又说道,“赵谦此去江浙,关系数省军机,朝廷困难至斯,三军待哺将士,全奈此行。”
赵谦急忙失声痛哭道:“臣身负皇上重托,皇上之忧,臣心痛如被锥。臣当日夜望北,时刻谨记皇上嘱咐,不成功即成仁,以铭死志。”
朱由检听罢赵谦流畅的诉述,犹如女人听见了男人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有些动容道:“如朝中诸臣,皆有赵谦这等志向,天下幸甚。”
赵谦见状道:“臣势单力薄,恐调度不灵,迟缓军机,臣请皇上特准西虎营张岱协助,准臣临机决断之权。”
“准奏!”朱由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并命高启潜取了剑来,“朕赐你尚方宝剑,代天子巡检各地课税,有乱法者,可临机权宜,先斩后奏!”
赵谦忙跪接宝剑,叩谢圣恩。
朱由检又对陈奇瑜道:“数省流寇,糜烂山河,爱卿执戈围剿,朕在京师静候捷报。”
陈奇瑜就剿匪方略又和朱由检详述了一番,大家相互勉励,无论是否出自真心,今日总是没有老拳相向。
言事毕,众臣跪安。行至外廷,陈奇瑜走到赵谦身边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重逢,愚兄在春兰楼订下了一桌薄酒,廷益可愿赏脸?”
陈奇瑜平日与赵谦来往不多,赵谦见他突然邀请自己,自知是因为诸事关联的原因。陈奇瑜要想在山西取胜,粮草军饷乃重中之重,所谓兵马未起,粮草先行,就是这个道理。赵谦在江南的得失,直接关系到陈奇瑜建功立业的结果,不由得陈奇瑜不挂心了。
“愚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与侍卫长随等换了便装,共往春兰楼。春兰楼在元辅为后台下,营运稳定,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陈圆圆不在了,换了另一个貌美才绝的佳人做头牌,生意照样火红。
老鸨看了一眼赵谦,“又是你?”此人眼光非常,居然还记得赵谦。老鸨见赵谦和订座的陈奇瑜一起来的,反应过来今天赵谦是客人,便玩笑道,“赵大人是不是又要买咱春兰楼的头牌啊?”
赵谦忙笑道:“老板娘说笑了。”
老鸨拍了几巴掌,就有几个经过挑选的美貌少女走进了屋中。不料陈奇瑜道:“一会再过来,我与朋友要把盏交谈。”
老鸨听罢便叫姑娘们出去了,一个姑娘翘起小嘴,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偷看了一眼老鸨,又恐老鸨责备,这才埋下头出去了。
闲杂人等退出房间之后,穿着便衣的心腹侍卫把住了门窗,陈奇瑜这才倒酒和赵谦对饮起来。
二人先聊风月诸事,酒过数巡,陈奇瑜见赵谦屁事没有的样子,不禁感叹道:“贤弟好酒量。”
赵谦笑道:“我也是沙场出身,酒自然是喝得的,陈兄也是不差啊!”
陈奇瑜听赵谦提到沙场,见气氛已妥,便进入主题:“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来,赵贤弟,干了此杯。”
“干!”
陈奇瑜道:“贤弟巡检盐茶税,身入江浙,那是浙党……这档子人,多是元辅的人。贤弟与元辅素有芥蒂,不知贤弟可有良策?”
赵谦看了一眼陈奇瑜,知道他也是紧张起来,故意说道:“陈兄不必过虑。事关军国大事,生死存亡之地也。正如我在皇上面前说的那样,不成功便成仁,我一定尽力施为。”
陈奇瑜心道你想死,老子还不想死,你别连累老子就行。可事物不是孤立的,总是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赵谦与陈奇瑜现在的联系就更直接了。陈奇瑜沉思许久,说道:“杭州知府史可法,素以坚贞不畏强权闻名,是我同窗,我为贤弟书信一封,言明此事重大关系,史可法定会从中协助。”
赵谦听到“史可法”这个名字,十分耳熟,纵然是对明史不甚了解,但是只要是在汉人治下,千年不变的“忠君爱国”教育,都会以史可法这样的人为榜样的,所以赵谦知道史可法。
史可法乃崇祯元年进士,赵谦甚至还背得一段语文教材上的《左忠毅公逸事》,“先君子尝言,乡先辈左忠毅公视学京畿,一日,风雪严寒,从数骑出,微行入古寺。庑下一生伏案卧,文方成草……”
赵谦听陈奇瑜所言,可以结交史可法,忙说道:“那便有劳陈兄了。”
陈奇瑜仰头喝了一杯酒,叹道:“我大明万里河山,皆疲于内耗也。”
在当时这个年代,大部分人目不识丁,能说出这样话的人,还是有些见识的。明末朝中诸臣,几乎都既通政事,又习兵事,乱世需要而已,所以人才总是在适应社会需要。
赵谦在兵部执事时,阅读兵部官员档案,多是这样的描写:XXX年进士,好谈兵……
陈奇瑜想了想,又给赵谦提供了一些信息,他是实心想帮助赵谦在江浙站稳,利益攸关的事,不得不实心。赵谦是一点都不怀疑陈奇瑜说的话,所以说,感情的纽带太脆弱,唯有利益关联,最是稳当。
“江南最大的茶商姓李,老板叫李林贵,两浙地区,一半以上的茶叶由李林贵经手,贤弟可由此入手。”
赵谦心道既然最大的茶叶商人信息都掌握了,为什么收不上来茶税,便问道:“李林贵为何不向朝廷捐税?”
陈奇瑜道:“李林贵经营的是贡茶……”
“原来如此。”赵谦恍然大悟状,想起前段时间在温体仁那里看到的一本明孝宗弘治年间进士曹琥《请革贡茶奏疏》的手抄本:臣查得本府(广信府)额贡芽茶,岁不过二十斤。迩年以来,额贡之外有宁王府之,有镇守太监之贡。是二贡者,有芽茶之征,有细茶之征。始于方春,迄于初夏,官校临门,急如星火。农夫蚕妇,各失其业,奔走山谷,以应珠求者,相对泣。因怨而怒,殆有不可胜言者。如镇守太监之贡,岁办干有余斤,不知实贡朝廷者几何?
奏疏中接着陈述了贡茶的五大害处:其一,采制贡茶正当春耕季节,农民男废耕,女废织,全年衣食无着;其二,早春二麦未熟,农民饿着肚子采茶制茶,困苦不堪;其三,官府收茶百般挑剔,十不中一,茶农只好忍受高价盘剥,向富户购买好茶,以充定额;其四,无法交够定额,只得买贿官校,以求幸免;其五,官校乘机买卖贡茶,敲诈勒索,整得农民倾家荡产。
一百多年前就有大臣说出了其中要害,时至今日,好像并没有什么好转。
赵谦沉思许久,大概了解了一些江南茶叶方面的东西,猜测李林贵可能就是官僚在民间的代表,官商勾结,通过各种手段剥削百姓,更有甚者,连给朝廷的税款也不知哪里去了,层层盘剥,利益均沾。
陈奇瑜见赵谦沉思,便不打搅,自顾喝酒,赵谦回过神来,忙举杯敬酒。陈奇瑜试探道:“贤弟思虑良久,不知想到什么了?”
“我想起了一本奏折手抄本,曹琥的《请革贡茶奏疏》。陈兄可曾看过?”
陈奇瑜摇头道:“未看过。贤弟莫非从中想到了什么法子?”
赵谦道:“法子还没理清,先得了解一番江南的实情,才有定夺。”
“如贤弟有何需要,只管向为兄开口,为兄定当极力相助。”
赵谦忙拱手道:“愚弟先谢过了,预祝陈督师早日凯旋班师,你我那时开怀畅饮,岂不快哉?”
说罢二人相视而笑。
酒酣之后,陈奇瑜叫姑娘上来侍候,陈奇瑜请客,赵谦不便故作清高,正巧又是许多日没动过女人了,身体火大,便宿于春兰楼,做了一回嫖客。
在古代做嫖客,既不担心得艾滋,姑娘又会琴棋书画,诗文风月,素质相当高。赵谦醉卧花丛,体验到了现代不能体验到的风流雅趣。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一 是杯酒渐浓
赵谦出京师,可谓风光。西虎营千余官兵,铁甲铮铮以为护卫,锦旗烈烈,更有兵部运兵炮船驰入运河,专程接送。赵谦左手擎黄绢圣旨,右手拿尚方宝剑,向相送诸同僚拜别。
风光的背后,总是有许多看不到的忧愁。此定然也。
赵谦望北皇城而拜,然后向同僚拱手道别,正欲登船,高启潜突然说道:“廷益且留步。”
赵谦忙回身向高启潜执礼。一旦走出京师,便成万里,朝中诸事,已鞭长莫及,全靠高启潜等人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了,赵谦对高启潜执礼甚恭。
紫禁城是权力的来源,一切荣誉风光权柄皆出于此。
高启潜摸出一块玉佩,递到赵谦手中,赵谦接了过来,不解道:“高公,这块玉佩有何来历。”细观之下,见玉佩缺了一个口子。
“卢九德正在杭州监察贡茶,是司礼监派过去的,与咱家有些交情,如果有难事,用这块玉佩为信物,可让他帮忙。”
赵谦忙称谢。从高启潜沉重的脸上,他看到了前路的艰难。这时河面上吹来一阵凉风,让人身心一凉,又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伤感。
卢九德是内宫太监,属于八局(兵仗,银作局,浣衣局,巾帽局,针工局,内织染局,酒醋面局,司苑局)的人。朱由检整死了魏忠贤,大大压制了太监的嚣张势力,却发现外廷臣工文官集团权力失去制肘之后极度膨胀,最后又只得重用太监,各地都有各监司局(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太监监察,还有厂卫犬牙,遍布全国,实现对地方控制。
大船行至淞江县(今上海),赵谦与韩佐信孟凡等人下船,赵谦欲叫炮船先行,自己与心腹数人单独去杭州。
大臣到地方公干,依制各地衙门驿站应供应给养,赵谦这样的大吏到地方办事,地方官员定然会隆重迎接的。迎接之后的事情,赵谦猜也猜得到,无非就是酒宴声色,大家拉拉关系。
这样的应酬,虽没多大的意思,但是叫了你,还是要去的,给不给面子的问题。但是赵谦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就避开公差,想尽快了解行情。
护卫军队由张岱统率,江浙地区未有大股乱贼,护卫赵谦并不是张岱的主要职责,他另外担任着今后向北押运钱粮的责任。
赵谦等人换了布衣,在淞江县修整了一下,洗了个澡,便准备启程,在码头寻找船只时,正遇到一条商船。赵谦便差长随小林去谈搭乘之事。
小林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识得字,虽未有功名,但也有些见识,随机应变,处理一般小事让人很是放心,赵谦自从雇了他,便用着顺手,几年没换长随。
果然,不多一会,小林便谈好了价钱,赵谦等人一起上船了。这是一条楼船,木楼之上还挂着灯笼,布置得十分华丽,看样子是条江南富商的船。赵谦这时才不禁注意看了一眼船上的旗帜,打得是“李氏商行”。心中一怔,心道莫非是江南茶商李林贵的船?
船启航之后,赵谦借机去甲板上吹风,暗地观察了一番船上的情景,不料发现角落里放着的灯笼上有“酒醋面局”的字样。
这“酒醋面局”乍听之下好像也是商行之类的,其实不然,此乃内宫八局之一也,内宫八局分:兵仗局,银作局,浣衣局,巾帽局,针工局,内织染局,酒醋面局,司苑局。其中便有酒醋面局。
赵谦在京师混了几年,这些东西还是了解的。
赵谦忙对旁边的韩佐信道:“这条船可能是李林贵的船。”
韩佐信顺着赵谦的目光看到那些个灯笼,点点头道:“大人所言即是。”韩佐信沉吟片刻,低声说道:“高公说卢九德是八局的人,并赠了大人一块玉佩以为信物。看来这卢九德与高公关系非常。现在看来,卢九德既与李林贵有来往,这其中利益……大人,防人之心不可无。请恕卑职直言,就算对高公,大人也不可掉以轻心。”
河风缭绕,赵谦身上一冷,韩佐信说的不无道理。他又想起陈奇瑜临行前对自己说的话,说可从江南李林贵入手,陈奇瑜也推荐了一个人,叫史可法。
也许赵谦对太监也存在偏见,卢九德和史可法,赵谦宁肯相信史可法,虽都是素未蒙面之人。读圣贤书的人,很多还是有点操守的。《左忠义公轶事》让赵谦印象深刻。
又或许是,陈奇瑜提点赵谦,是因为赵谦的成败影响他陈奇瑜的成败,荣辱利益相连。而高启潜帮助自己,多半是出于赵谦的“孝心”和高启潜自称的对皇上的忠心。相比之下,赵谦更信利益驱使。人总是被欲望左右,圣贤有几人屿?
赵谦和韩佐信站在船尾看着水面交谈,河面上激起白色的浪花。这时一个老头走了过来,短衣,水手打扮。赵谦和韩佐信停止交谈。
那老头走过来说道:“几位爷,浪大,别太靠边了。”
赵谦笑道:“多蒙老丈提醒。这船大,行得稳,不怕。”
老头听赵谦夸船,有些自得道:“那是,咱们这船不仅大,行得稳,在这河面上,靠河面吃饭的好汉见了这李氏二字,也得给几分面子。”
赵谦道:“哦?运河上还有劫匪不成?”
老头打量了一番赵谦干净的长袍,摇摇头道:“人得吃饭,小伙子那,你不知疾苦……这运河上最大的帮派就是盐帮,帮主陈舵主,还和我家老爷喝个酒哩!”老水手一个“陈舵主”,让赵谦想起了《书剑恩仇录》上的陈近南,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
赵谦有个习惯,有时候为了放松,总是要抬头仰望天空,明朝时,工业还处于手工作坊形态,没有太多污染,天空很是明净,蓝蓝的,看起来赏心悦目。
赵谦抬起头,深呼吸了一次,恰巧看见一个中年人摇着纸扇正看着自己。中年人见赵谦发现了自己,“啪”地一声很潇洒地合拢扇子,拱手道:“公子既有雅兴,何不上楼饮杯薄酒?”
和赵谦言谈的老水手听到声音,急忙装作很忙碌的样子,赵谦见罢淡淡一笑,心道那中年人定是这条船管事的,老水手才作出一副员工见到老板的模样,说不定那中年人就是李林贵。赵谦想罢回礼道:“蒙先生看得起在下,恭敬就不如从命了。”
韩佐信孟凡小林三人相随上了船楼。中年人在船舱门口相迎,拱手道:“老夫李林贵,敢问客人贵姓?”
这李林贵倒也爽快,开口便说出了名号,大有“君子坦荡荡”之感觉,不过也可能是有恃无恐的原因。
赵谦打量了一番李林贵,身作布衣长袍,身材偏瘦,手里拿着一把纸扇,五官端正,倒像一个中年文士。
李林贵也打量了一番赵谦,此人举止不凡,身上干净,皮肤没有太多日晒痕迹,目光沉稳。青袍方巾,书生打扮,但李林贵知道面前这个人不是书生,因为书生不可能有三个各局外观的随从。
他一一扫视了一番韩佐信孟凡小林,心下了然。韩佐信儒雅;孟凡行走下盘很稳,练家子;小林目光敏捷,态度恭敬,像是长随。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李老板,久仰久仰。在下严兼,京师人氏,家父经商。在下到杭州访亲,因淞江棉布闻名天下,路过淞江时,忍不住四处参观了一番淞江的纺织作坊,不料误了船期,蒙李老板古道热肠,让在下搭船南下,在此深表感谢。”
李林贵不知赵谦的话里有多少真话,也不便多问,因见此人特别,这才注意了一下,并无多少研究兴趣,便客气道:“哪里哪里,身处江湖之远,蒙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赢得几分薄姓名。”
这时屏风后面裙炔飘动,赵谦不禁转头一看,只看见一个窈窕的背影。李林贵见罢赵谦的目光,道:“那是小女李香兰,对了,小女定是送冰镇酸梅汤过来的,我叫人拿点过来,贵客一起尝尝罢。”
李香兰?赵谦心里好笑,常用汉字不多,古今同名同姓的人还是不少,他想起了张学友唱的《李香兰》来了。
“恼春风我心因何恼春风,说不出借酒相送。夜雨浓雨点透射到照片中,回头似是梦无法弹动,迷住凝望你裉色照片中,碍…像花虽未红如冰虽不冻,却像有无数说话可惜我听不懂。碍…是怀酒渐浓或我心真空,何以感震动,照片中那可以投照片中,盼找到时间裂逢,夜放纵告知我难寻你芳踪,回头也是梦仍似被动,逃避凝望你仍深印脑中……”
歌声在赵谦脑中回荡,令眼中露出了些许伤感,也许是歌词忧伤,也许是这江南夏色,雕栏楼船太美丽,美丽得让人伤感罢。
总之,赵谦突然有些想念起二十一世纪的世界来了。那里才是他的家,人在绝望困难的时候总是会想家。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二 名如雷贯耳
“茶到立夏一夜粗”,楼船行驶过处,常常可以看见茶农忙着采摘茶叶,夏天的茶叶生长是很快。
夏茶味涩,有句话叫“春茶苦,夏菜涩,要好喝,秋白露”,便是这样来的。在夏天温度比较高,光线照射强,茶树生长快,有利于茶叶碳代谢的进行。生成大量带苦涩味的茶多酚。
不过春茶香味更浓一些,俗话中的秋茶好喝,是因为秋茶味淡而顺和。
赵谦与韩佐信等人在船舱中谈起了茶叶,这时有人送茶过来。赵谦来了兴致,端起茶杯闻了一闻,茶香果然很爽心悦目。可惜他对茶叶没有什么研究,再好的茶给他喝也大有“焚琴煮鹤”之嫌,赵谦便问韩佐信:“这是什么茶?”
韩佐信端起茶杯,揭开一个缝,用盖子在水面拂了几拂,香气溢出,韩佐信道:“西湖龙井。”
“龙井?这茶是不是很贵哦?”赵谦心道这李林贵财大气粗,果然不同一般。
不料韩佐信笑道:“各种茶,都是有上中下数品的。”
赵谦笑道:“原来如此。”
两人正闲谈时,突然船底“砰砰”响个不停,舱外人声大喊不绝,赵谦忙道:“出去看看怎么回事。”起身正欲出门,孟凡道:“大人在此稍坐,卑职出去看看。”
孟凡走到门口对两个侍卫说道:“守在这里,不得离开半步。”
“得令!”两个身作布衣的侍卫已将手伸进衣服,摸到了短刀。
孟凡走到甲板上一看,只见船上的家丁护卫正大喊大叫,有的用弓箭射向水中,有的用削尖的竹竿木棍向水面投掷。
孟凡见船舷下层,大船摇晃,忙冲回船舱,对赵谦道:“大人,有人在凿船底!请速速出舱,船怕是要沉了。”
事不宜迟,赵谦等人急忙冲到甲板,见许多水手护卫手持兵器严阵以待,其他人惊慌失措,场面十分混乱。
赵谦等人离开兵部炮船单独出来,是临时决定,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得那么快,所以这些袭击楼船的人应该不是针对赵谦而来的。看样子是李林贵的仇家。
孟凡本是南方人,会水,另外两个侍卫是孟凡的心腹,听孟凡说是同乡,应该也会水。赵谦是现代人,以前就经常去游泳池游泳。只有韩佐信是陕西人,压根没游泳的条件,不过只有他一个不会水,也是无妨的。
赵谦想罢说道:“呆在甲板上,有这么多护卫家丁,更安全一些,船沉了再说。”
甲板上一个头领正在大声吆喝,众人磨刀赫赫,等待敌人进攻。那些凿船的人水性相当了得,在水中如鱼得水,众家丁奈何不得,谁也不想跳到水中肉搏,都呆在甲板上等着。
眼看楼船渗水,慢慢倾斜,船舷上爬上来一群身穿黑色紧身衣的人,赵谦见有些人提着细长的钢刀,不是日本武士刀是什么?心道倭寇怎么到内地来了?
正疑惑时,没想到那些黑衣刺客中有人竟骂起“操你妈”来了,赵谦这才恍然大悟,这些人并不是扶桑人,或者并不全是扶桑人。
沿海倭寇盗贼,其实多是汉人,只有戚继光平倭那会,日本举国侵略,那已不是盗贼作乱了,而是国家战争。
那些盗贼冲上甲板,提刀几个照面,船上的护卫便有死伤,看来武艺战斗力不在一个档次,孟凡见护卫抵挡不住,便护着赵谦上船楼躲避。
几人退到楼上,孟凡对侍卫喊道:“快发信号,呼张将军来救!”
张岱身负巡抚安危,赵谦离开兵部运兵船,张岱便派人一路暗中保护,但是现在危急,孟凡不知道张岱的人看到楼船被袭没有,发个信号安全一些。
侍卫从背上的包裹里掏出一个装着火药的竹筒,构造相当于烟花,“砰”地一声,一束烟花便射向了天空,在空中炸开了来。
这时赵谦遇到了李林贵,李林贵从楼上看到甲板上护卫抵挡不住,眉头紧皱,脸上写着惶恐。赵谦问道:“这些刺客是何人,李老板可知道么?”
李林贵焦急中脱口而出:“一定是青帮的人,太可恶了,居然勾结倭寇!”
赵谦心道原来是黑社会群殴,这些黑社会也太嚣张了。他想起之前甲板上那个老水手说的话,又问道:“运河上不是盐帮势力最大么,怎么青帮……青帮也如此猖狂?”
他本来想说怎么青帮你怎么就吃不开了,还连累了老子。
李林贵听赵谦说到盐帮,没想到一个操着京师口音的人也了解这个,略有些惊讶,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老夫今日恐怕要命丧于此,连累严兄弟,心中歉疚。”
赵谦道:“本官是两浙承宣布政使、浙江巡抚赵谦,先前信口,请海涵。本官已发信号搬兵马来救,叫你的人缩小防卫圈,多抵挡一阵,救兵正火速赶来。”
李林贵听罢大惊,忙执礼道:“原来是赵大人……大人之名如雷贯耳……”李林贵忙叫来护卫头领,吩咐道:“这位便是生擒闯王高迎祥的赵大人,船上护卫,皆听从赵大人调遣。”
赵谦也不客气,看李林贵这样子,既不是混黑道的,也不善调兵布阵。只看他将弱势战斗力叫到甲板上拼命,就不善此道。
“你速速叫人撤到楼梯船楼之上,地方狭小复杂,有利于拖延时间,减小伤亡。”赵谦马上对那个头领说道。
头领依言而行。
赵谦又对李林贵说道:“我们到楼上去,一会甲板船舱中都要进水。”
几人跑到最上面的房间外面,怕一会船沉了跑不出来,都没有进屋。船底被人凿了几个洞,一直在进水,幸亏船大,进水的速度相对而言让楼船沉得不是很快,这才能坚持了近半个时辰之久。
约两炷香功夫之后,那头领跑上了楼顶,惊慌道:“禀报大人,他们攻上来了!”
“大人,快进船舱!”孟凡掏出三眼统,护在了后面,侍卫等手持短刀,严阵以待。几人冲进船舱,赵谦见壁上挂着一把剑,忙取了下来,“刷”地一声拔出长剑,将剑销扔在了一边。
“砰!”木质舱门被撞开,刀光一闪,一个刺客便将长刀举到了头顶,看准孟凡就要劈过去。不过孟凡终究久经战阵,临危不乱,“砰”地一枪就撂倒了那家伙,刀快,快不过子弹。
这些海盗真是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前面一个被火统打得脑浆迸裂,后面那个仍然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又是“砰”地一声响,那人便向后仰倒。
“唰!”窗户上突然插进来一把钢刀,划了几划,窗子便出现了个大洞,一个黑衣人飞快地跳将进来,孟凡立即将最后一颗铁丸送给了那家伙,立即捡起地上的一把长刀,门口一个刺客的刀锋已经从上而下劈到,孟凡急忙举刀挡住。
“吱……”刺客的刀在孟凡的刀锋上一划,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那刺客再次进攻,反转刀锋,让刀口向上,从下面搂了上来,孟凡急忙向后跳跃。
这些刺客打架果然了得,特别是使用武士刀的扶桑人,双手握刀,又快又狠,动作没有一丝凝滞。
孟凡向后一退,又有一个刺客跳将进来。窗户上也有一个刺客跳了进来,赵谦的侍卫冲上去,一个照面,就被一刀捅穿了肚子,惨叫了一声。在那些刺客面前,侍卫的动作显得那么笨拙。
赵谦身边的另一个侍卫见状大吓,手在不住颤抖,这时候要是敢冲上去,该需要多大的勇气?
窗户上又跳进来一个刺客,孟凡急忙后退,护住赵谦。前后不到一分钟,节奏非常之快,赵谦与孟凡都是瞪圆了双目,紧张非常,孟凡还在“呼呼”大口喘气。
李林贵一脚踢翻屏风,向后逃奔,完全顾不上赵谦赵大人的死活,赵谦见罢,也和其他人一起逃奔进了里屋。
里屋只有一到门,用屏风相隔,里面的窗户外面就是河水,并没有走廊。孟凡见状大呼了一口气,这地方守起来要好多了。
赵谦奔进里屋,见床边上坐着两个女子,原来是李林贵内眷住的地方。那身着绿纱的女子正是赵谦先前只看到背影的那个李香兰,裙炔还没有换,被赵谦认了出来。可惜那绿纱女子吓成了一团,抱在另一个女子身上,赵谦依然只看到一个背影。
孟凡作为最有战斗力的人,义不容辞站在了门口,片刻,只听“嚓!”地一声,门侧一把武士刀插了进来,险些就插中了站在那里严阵以待的孟凡。
说是迟那是快,一个扶桑人就闪了进来,一边从腰带上抽出备用短刀,照面就捅向孟凡,孟凡大惊,一个闪躲,那短刀就插到了孟凡的膀子上,孟凡闷哼了一声,真汉子也。却不料那扶桑人心太黑,飞快地转动短刀,几乎在孟凡的的膀子上剜出一块肉来,孟凡“啊”地一声惨叫。
“啊!”屋子里有爆发出了女人的尖叫。
赵谦一个箭步,看准那扶桑人的胸口,一剑捅了过去,却不料那人一个转身,非常利索,就闪过了赵谦的攻击,并在同时拔出了短刀,赵谦捅了一个空,身体前倾,剑已刺出,此时收回剑来防卫已经太慢了,赵谦额上的汗水立即聚成了水珠。幸好这时孟凡提剑攻到,那人没有攻击赵谦,躲避孟凡的攻击去了。
可能在那扶桑人的眼里,根本没将赵谦放在心上,只觉得孟凡才是对手。
扶桑人闪过孟凡的刺击,赵谦看准时机,那扶桑人下盘移动,刚刚站稳,赵谦便一脚踢到那人的胯下,那扶桑人一声惨叫,怕是要变太监了,孟凡一剑劈了过去,帮他解脱了痛苦。
这时,外面传来了“呜呜……”的号角声,赵谦大喜:“张岱的兵马来了!”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三 灯火阑珊处
张岱军到,精锐的西虎营将士很快击败海盗进攻不表。
赵谦长嘘一口气,适才真是惊险。李林贵刚才和赵谦同患难,此时得知赵谦是信任巡抚,虽心下提防,免不得有了一些亲近之感。
李林贵道:“草民不知倭寇竟然会潜入内地,防备不足,让大人受惊了。”
“郑芝龙为海防游击,这些年来对海贼大加清剿,奈何海疆博大,难以尽平,这是偶然事件,李老板不必自责。这些倭寇,定然是有线报向导,这才能伏击李老板的楼船,本官回府之后,定督促镍司衙门,严查此事。”
李林贵愤愤道:“定是青帮的九妹所为!”
赵谦问道:“李老板与青帮有甚芥蒂,九妹又是何人?”
李林贵潇洒地甩开纸扇,扇了几扇,说道:“青帮贩卖私盐,干预漕运,又私下强取豪夺买卖茶叶,无恶不作。九妹便是青帮的总舵主。”
赵谦点点头,都是些黑社会帮派,大凡经济发达地区,非法营生可有暴利,便会出现这样的黑社会帮派,干非法勾当,赵谦又问:“那盐帮可是青帮的对头?”
“盐帮总舵主陈近南前年金盆洗手,不再涉足私盐,转业为茶商,草民便在生意上与之有些往来。上月官府运粮船在运河被劫,疑为青帮所为,四处追捕青帮的人。因草民为官府采办贡茶,认识官府的几位大人,这样一来,草民和官府盐帮同时有交情,青帮与盐帮素有不和,便怀疑是草民从中作梗,这才对草民怀恨在心。”
那个盐帮的陈总舵主居然真和“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同名,赵谦不觉莞尔。
“原来如此。”赵谦点点头,李林贵所言有条有理,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有一点赵谦却听出了破绽,盐帮既然已经金盆洗手几年了,为何还是黑社会帮派青帮的对头?所为对头与矛盾,无非就是因为利益冲突,盐帮为商,青帮为匪,八杆子打不着的事。青帮干预漕运强取豪夺,那是官府该管的事,关你商人鸟事。
因与李林贵初识,赵谦也不便说出怀疑别人的话,应酬了一番,就随同进了杭州城。西湖美景,市列珠玑,户陈罗琦,上有天堂,下来苏杭,非虚言也。在当时的城市公共设施下,杭州发展为百万人口的大都市,真真不可想象,当时世界上其他地方,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繁华。
一帮地方官僚殷勤地在城门迎接赵谦,相互吹捧,你提携我我提携你,然后便去酒楼为赵谦接风,赵谦十分爽快地给了面子。各官员甚喜,初次见面,感觉赵谦非古板装清高之人。
大伙心里都明白,彼此不在同一阵营,不过只要赵谦不和大家过意不去,没人愿意和顶头上司对着干,整个两败俱伤。大家都是要过日子的,我好过,你也好过,便是这样。
酒过三巡,赵谦酒量不小,仍然屁事没有,暗自观察,见李林贵不仅能出席这样的酒席,喝高兴了还能和官员称兄道弟,不禁想起陈奇瑜说可从李林贵入手,越发觉得非常有道理。
迎接赵谦那会,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侍卫随从等许多闲杂人等,赵谦没来得及一一打量,再说都是不认识的人,看来看去都是生面孔,也就没有仔细观察。大伙上了酒桌,都是些官僚,其他侍卫奴仆自然是进不来的,赵谦这才一一打量了一番这些官员。
胖瘦高矮老少各有千秋,赵谦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了一个角落,顿时惊讶万分。他看见了一个熟人,李貌!以前的长安府同知李貌!
赵谦纳闷了,他不是因为牵连清洛河仓营案被罢职了么?几年时间,这家伙居然又爬上来了,还换了个富庶的地方当官。唉,在官场混,只要不死,总是有门路复起的。想当年嘉靖年间的徐阶,被皇帝叫人将名字刻在柱子上:徐阶小人,永不续用!后来还不是回到了内阁。
李貌见到赵谦,可能也不想面对,这才坐到了角落,他发现赵谦看见了自己,只得端起酒杯走了过来,同朝为官,总是要面对的。
“下官敬大人一杯,长安一别,不觉数载,恭喜大人高升浙江巡抚。”李貌恭敬地说道。
想当年赵谦在李貌面前自称儿子徒弟的,现在该李貌自称下官了,风水轮流转啊!不过赵谦并没有因此就洋洋得意,这个李貌,生的一副好皮囊,却心胸狭窄心肠毒辣,赵谦不由得提起了十二分小心。官大几级,也得提防下边的人整自个。
“同喜同喜。”赵谦很给面子地喝了酒,面上带着笑容,心里却想着老子有机会整死你!
赵谦又道:“不知李大人现在到了杭州,真是山不转水转,咱们有缘那!李大人现在官居何职呀?”
李貌忙站起身躬身回禀道:“下官浙江按察使,望巡抚大人多多提携,多多提携。”
赵谦见着他那副低眉下眼的样子,心里好笑,妈的,以前不是自称老子吗,还不得变回一副龟儿子的模样?
“李大人请坐,你我同府为官,李大人身为浙江按察使,今后便是本官的左右臂膀,理应同心协力,方不负皇恩那!”
“是是,大人所言极是。”李貌心里骂开了,什么乌龟王八蛋早已在赵谦身上用了几百遍,而且大呼倒霉,身为仇人的下属,这日子还不得提心吊胆?
赵谦端起酒杯,李貌也忙端起酒杯陪饮。赵谦道:“本使来的途中,遭遇了贼徒伏击,此事李林贵了解不少内情,望李大人尽快清查此案。”
李貌听罢心道你怎么没被搞死?口上却愤愤地说:“这帮匪徒,胆大妄为,连巡抚大人也敢惊扰,下官一定严查此事,尽快给大人一个交代。”
赵谦好言道:“好说好说,李大人办事我放心。以往的不快,李大人千万别放在心上,我赵谦是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今后我们同府为官,应该通力合作,方是长久之道呀,李大人以为如何?”
赵谦一边说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一边在心里骂个不停。
“大人……”李貌面做感动道,“大人以心交心,下官纵是肝脑涂地,也不法尽表胸中感概呀,大人心胸似海,下官敬仰之情,无以言表。”
两人谈笑不已,他乡遇故知,好似亲密得要穿一条裤子似的,令下面那些拍马屁找不到机会的小官羡慕非常。
认识李貌,还是有点好处的,在他的介绍下,赵谦很快和同僚们相识打成了一片,节约了不少时间。
酒毕,省里出钱召来绝色江南美女,歌舞罢,要请赵谦风流夜宿,赵谦看了一番那些美女,江南美女果然长得水灵,心里也痒痒起来,不过此时还是小心为上,赵谦婉言拒绝了好意,并未责备同僚们的奢靡,同僚们这才作罢。
赵谦在前呼后拥中摇摇晃晃地走出酒楼,回头一看,这酒楼的名字叫眠月楼,建在西湖边上,此时明月东升,垂在湖边,眠月二字果然如情入境。
赵谦面色通红,一副喝多了的样子,其实不然,他清醒得紧,不过喝酒要上脸,这一点很好地隐藏了他的实际酒量。
“大人慢些,请上轿吧。”赵谦臂膀上一软,触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耳边响起一句甜甜清凉的声音,十分好听。
他回头一看,看见一张精致如玉琢一般的脸,眼睛大大的,嘴唇娇嫩,就如动漫美少女的脸,身上穿得却是轻纱料子的裙炔。那女孩扶住赵谦,胸部若有似无地接触到了赵谦的臂膀,赵谦鼻中问道一股花香,不觉心神迷乱。
还好赵谦并未喝醉,心道你扶老子上轿,大庭广众之下?那样的话弹劾老子的奏折就会八百里送到京师:赵大人到了杭州第一件事情,夜宿江南美女。
“小林!”赵谦喊道。
长随小林立即出现,“大人,有何吩咐?”
“送我回府,让这位姑娘回去早些休息吧。”
那女孩翘起了嘴巴,不满地瞪了赵谦一眼:“我听了爹爹的话,说赵大人是爹爹的患难之交,这才略尽孝心,赵大人将妾身看成什么人了?”
“姑娘请恕在下无理。”赵谦听罢另有隐情,客气道,“请问你爹爹是谁?”
“爹爹叫李林贵啊,大人难道连爹爹的名字也不知道?那姑娘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说道。
赵谦好笑:“在下知道你爹爹的名字是李林贵,却不知道李林贵有你这个女儿。”赵谦突然想起船上看到的那个绿纱女孩的窈窕背影,不禁问道,“你叫李香兰?”
那女孩见赵谦一本正经傻得可爱,噗哧一声笑道:“李香兰是我姐姐。妾身名叫李香君。”
“李香君?”赵谦惊讶道。
李香君见罢赵谦的表情,忙解释道:“爹爹是妾身的义父。”
“哦,原来如此。李姑娘,你的心意在心收下了,但让你送我回去,恐人闲言非语,有损姑娘清誉。姑娘请回吧,他朝有缘,定上李府拜访,与姑娘谈心。”
李香君又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赵大人当真有趣,什么事儿都说得一本正经,年纪轻轻活像一个大叔一般。李香君想到大叔,脱口而出道:“大叔,妾身本是歌妓,原来就住在这眠月楼,爹爹念我孤苦,这才好心替我赎身,收为义女,妾身不怕闲言碎语,嘴长在人家身上,爱怎么说让别人说去吧。”
赵谦汗颜,居然被个大姑娘叫成大叔,说道:“我与你义父乃朋友,蒙姑娘叫声大叔,大叔真的不能让你想送,请见谅。”
李香君咯咯笑道:“不送便不送呗,妾身告辞,大人有空来我家坐坐呀。”
李香君消失在灯火阑珊之处,赵谦久久望着那些灯笼灿烂的地方,这个李香君当真热情大方,率真可爱,令人挂念。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四 枪打出头鸟
巡抚行辕建在西湖南岸南屏山下,坐北向南,虽不能一出门便看见西湖美景,却能在门口就能看到雷峰塔。
雷峰塔建造在雷峰上,故称雷峰塔,位于杭州西湖南岸南屏山日慧峰下净慈寺前。雷峰为南屏山向北伸展的余脉,濒湖勃然隆起,林木葱郁。塔共七层,重檐飞栋,窗户洞达,十分壮观。
雷峰塔与北山的保俶塔,一南一北,隔湖相对,有“雷峰如老衲,保俶如美人”之誉,西湖上亦呈现出“一湖映双塔,南北相对峙”的美景。每当夕阳西下,塔影横空,别有一番景色,故被称为“雷峰夕照”。
赵谦到了杭州的第二天,便去了雷峰塔游览。想当年《新白娘子传奇》一出炉,雷锋塔如此闻名,赵谦也按耐不住一饱眼福的渴望。真正的雷峰塔在1924年就倒塌了,所以不是穿越的话,是看不到雷锋塔了。
嘉靖年间,塔外部楼廊被倭寇烧毁。至今仍有痕迹。赵谦游览宝塔的同时,站于塔顶,一览全城,胸中开阔,对清理思路非常有帮助,不禁感言:“这一趟没有白来。”
一行人从雷峰塔下来,天色尚早,陪同的地方官员意犹未尽,杭州知府史可法道:“净慈寺是杭州名寺,大人是否要去净慈寺一游?”
史可法时任杭州知府,今年三十岁,身材颀长,略瘦,如一杆白杨树一般,又加上方正的脸,很适合明朝审美观,一身正气让人看着心里舒坦。
赵谦摸到身上陈奇瑜写给史可法的书信,看了一眼旁边的其他官僚,又把手伸了出来。在杭州,赵谦几乎没有可以信任的人,还是不要让人知道和史可法有关系的好。
“本使初到江南,身负皇上重任,我看今日就到此为止吧。”赵谦看了一眼史可法道,“西北前线的将士还等着本使运去钱粮,宪之留下,诸位同僚,事务繁忙,先请回吧。”
史可法,字宪之。史可法身为杭州知府(相当于杭州市长),巡抚大人要从杭州查起,要史可法陪同入情入理。
“下官等告退。”
其他官员告退之后,史可法躬身执礼道:“大人操劳国事,公心另人肃然起敬,有任何差遣,下官但听吩咐。”
史可法执礼,赵谦并未打官腔说场面话,没有开口,只盯着史可法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想着史可法是不是浙党的人,史可法正直,至少史书上是这么写的,但党派之人,和正直不正直没有太大关系,特别是在明末这样的环境下。实际上《左忠义公轶事》上虽是褒奖史可法,也有结党的痕迹。
先君子尝言,乡先辈左忠毅公视学京畿……
先父曾经说,同乡前辈左忠毅公在京都附近任学政。一天,刮风下雪特别寒冷,几个骑马的随从跟着左公外出,私行察访走进一座古庙。到了堂下小屋里见一个书生趴着桌子睡着了,文章刚成草稿。左公看完了,就脱下貂皮裘衣盖在书生身上,并给他关好门。左公向庙里的和尚了解这个书生,原来就是史可法。等到考试,吏官叫到史可法的名字,左公惊喜地注视着他,他呈上试卷,就当面批点他是第一名。又召他到内室,让他拜见了左夫人,并对夫人说:“我们的几个孩子都平庸无能,将来继承我的志向和事业的只有这个书生了。”
等到左公被送进东厂监狱,史可法早晚守在监狱的大门外边.可恶的太监防范窥伺很严。即使左家的佣人也不能靠近。过了好久,听说左公受到炮烙酷刑,不久就要死了,史可法拿出五十两银子,哭泣着跟看守商量,看守受感动了。一天,看守让史可法换上破旧衣服,穿上草鞋,背着筐,用手拿着长锹,装做打扫脏东西的人,把史可法引进牢房。暗暗地指点左公呆的地方,左公却靠着墙坐在地上,脸和额头烫焦溃烂不能辨认,左边膝盖往下,筋骨全部脱落了。史可法走上前去跪下,抱着左公膝盖就哭泣起来。左公听出是史可法的声音,可是眼睛睁不开,于是奋力举起胳臂用手指拨开眼眶,目光像火炬一样明亮,恼怒地说:“没用的奴才!这是什么地方?可你来到我这里!国家的事情,败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已经完了,你又轻视自己不明大义,天下事谁能支持呢?还不赶快离开,不要等到坏人捏造罪名来陷害你,我现在就打死你!”于是摸索地上刑具,做出投打的样子。史可法闭着嘴不敢出声,快步地出来。后来史可法常常流着泪讲述这件事,告诉别人说:“我的老师的肝肺、都是铁石所铸造出来的。”
由此可见,史可法也是抱住了左公的大腿。
史可法被赵谦这么一看,觉得莫名其妙,站直了身体,摸摸帽子和胡子,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赵谦见到史可法这幅模样,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说道:“本官失态了,不好意思……哦,对了,陈督师有封书信带给宪之。”
赵谦摸出书信递给史可法,史可法接过来一看,还未开封,便当着赵谦的面撕开信封,很快浏览了一遍,看完说道:“下官与陈督师相识,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谊于草莽也,诚以大夫无私交,《春秋》之义。大人为公为国谋事,就算玉铉(陈奇瑜字玉铉)不相书信,下官也会全力效命,方能上谢皇恩,下悲浴血沙场的三军将士。”
史可法一番慷慨之词,说的非常流利,真是出口成章,非草包之辈也。
赵谦沉吟片刻,他自然是不会从人们说的话中间去辨别敌友的,不过他相信陈奇瑜是真的紧张江南筹备钱粮的事,他敢推荐史可法,证明史可法还是比较靠得住的。想罢赵谦说道:“宪之一席话,令我有相逢恨晚之感。事不宜迟,你我现在就去李林贵府上,从他那里清查帐目。”
“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谦笑道:“宪之这样说,就是要讲了啊,说吧,本官洗耳恭听。”
史可法脸上微微一红,这巡抚大人说话真是不循常道,“李林贵和宫中的人有来往,有些帐目,我们是不能查的,能查的帐,下官身为杭州知府,早已查点清楚,就算大人再去,恐怕也……”
“这个我当然明白,哪个会计那里只有一本帐簿?”赵谦说道会计时,史可法心里正想什么是会计,不过联系上下文,还是猜得出意思,赵谦继续道,“本官奉旨查税,李林贵是知道的,既然本官第一个查他,他就会明白自己在风口上,不给本官的面子,宫里的面子多少还是会给的,宪之只管和我去就是了。”
李林贵明白自己是出头的鸟,不出点血,想过关恐怕不容易。他一个商人,就算后台硬,也犯不着跟地方巡抚大员斗狠,再说,他也不缺那点钱,只要拿出几十万两,以作表率,下边的中小茶商就会跟着学,都拿些出来,赵谦至少就能完成一部分任务了。
“大人高见。”史可法听罢,不由得对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赵大人刮目相看了,这个年轻人敢只身来到江南,还是有点心思的。
赵谦邀史可法同车,亲自跑一趟李林贵府上,事情要稳当一些,毕竟是叫别人拿银子,银子不是随便就能捡来的。
在车上,二人各想心事。史可法心里盘算着,自己任杭州知府,当得也不容易,全凭平时公平处事,才能坐到现在,要是跟着赵谦瞎掺和,到时候得罪了元辅的人,那还不得吃不完兜着走?
史可法也不傻,对于这些党争,早有经验,看得比较明白。但要是不帮赵谦,史可法一是良心上过意不去,好友陈奇瑜的数十万大军得付出血的代价!二是陈奇瑜专门给自己写了信的,要是不帮赵谦,朝中的朋友就会觉得自己是个靠不住的人,在官场也不好混。史可法是左右为难。
赵谦悄悄观察到史可法眉头紧锁,猜了个大概。史可法脸上的痛苦抉择倒让赵谦放下心来,他已经知道了史可法最后的选择。一个饱读圣贤书以忠君护民为志向的人,日后死都不折腰满清的人,也就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会怎么选择呢?
赵谦心中有了谱,便问道:“宪之可知道青帮和盐帮的事?”
史可法这才如梦初醒,哦了一声,想到赵大人来的时候遭遇了匪徒伏击,便毫不隐瞒地说道:“青帮和盐帮,都是浙江一带的不法之徒。”
史可法一句话,就将李林贵所说什么盐帮金盆洗手的事推翻了。
“我听说官府对青帮大力搜捕,对盐帮却视若罔闻,这是为何?”
“这……”史可法一语顿塞,额上渗汗,这个赵大人,几句话就问到了要害,问得史可法毫无心理准备。
赵谦看到史可法的表情,追问道:“难道这其中有何隐情,史大人有何苦衷?”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五 冰镇酸梅汤
赵谦成天提心吊胆的,日子并不好过,想实现抱负何其之难。回到明代,途有一肚子现代科技知识,(赵谦是理科硕士),但是改变这个时代的科技进程,路途漫长,一个人的力量始终太小了,时间也太少了。因为要造出一台机器来,需要大量人才、基础理论的发展、物资人力。
打个比方,要制造一枝步枪。首先就需要步枪的零件,要做出这些零件,材料学、力学、机械原理、机械制图等知识理论要求不表,假设赵谦全部记得,知道该怎么做,那么加工零件,也就是车铣刨磨,就需要机床。零件加工有精度要求,就需要精确的仪器,还有标准的度量衡,要想批量生产,光是度量的改变就是一场科技革命,绝非易事。
步枪造出来了,需要子弹,合金壳的子弹,需要设备和工人。还有子弹里面的火药,黑火药是不行的,无烟火药硝化棉,需要化学基础设施,要制造出硝酸就是个难题,因为现在世界上没有任何国家能制造出这些玩意来。还有引火冒,最基础的引火冒是雷汞,发明这玩意,那可就难了,说来话长,要什么没什么。
所以人类的每一种工具和制造物,都是以基础科技发展为支撑的,社会生产力没有那个水平,就算你知道怎么做,也是很难做出来的。
又说社会体制和政治制度的改变,首先要改变民众的价值观和认识,教育是基础,人说百年树人,那个工程不是一日之功。几千年来中国都有皇帝,你突然说不要皇帝了,大伙选举吧,可行么?
说简单点的事情,就说眼下赵谦想要改革课税,增加政府收入,靠科举出身这帮子人,好像不太靠得住。商业金融方便的体制,当然也不是个简单的东西,不然人家经济学也不用读博士了。
最基本的货币问题,大明现在以银子作为货币流通实际上非常麻烦,铜钱又不是很规范,相当影响零售业发展。铸钱的话麻烦就大了,官僚们首先想到的就是火耗。再说了要是有人在金银币里面灌铅造假币,政府信誉就荡然无存了,官员缺乏,监管有限,受社会发展限制。制造纸币也可以,实际上明王朝也干过,叫“大明宝钞”,没干几年就玩不下去了,不了了之。
还有商业法,大明本来官员就奇缺,这方便法制也不完善,大多数告官的案例,都是靠知县知府想当然处理,要是父母官大人是个草包,那就没办法了。
赵谦胡思乱想得太多了,就此打住!他也就是纳闷,别人穿越到古代,几年时间能弄出飞机大炮来,究竟是怎么弄出来的?
史可法也想了半天,终于向赵谦说出了盐帮和青帮的内情。
史可法道:“盐帮和青帮,皆为不法之徒受暴利所诱,做盗贼之事,并无不同。下官倒是察访到其中差异:盐帮言利,青帮言义。”
赵谦略有些惊讶道:“这么说来,青帮所为侠义之事?”
“非也。”史可法摇头道,“利义之事,他们只是言,非所为也。再说,所谓侠义之事,将王法置之度外,与先贤之义相悖,自太史公《史记》以下,正史未有为侠作传者也。”
“宪之所言极是。”
史可法低声道:“盐帮结交显贵,此中关系复杂,多以利往。青帮所言义,违抗官府政令,言为民做主,实则亦从中牟利,引起官府诸同僚忌恨,视为眼中钉。奈何青帮之徒行踪诡秘,缉拿困难,官府便拉拢盐帮,以为爪牙,对付青帮。”
赵谦恍然大悟,执礼道:“听君一席话,收获颇多。对了,我来的时候,被海盗伏击,难道青帮言义,却勾结倭寇?”
史可法道:“下官不知。下官以为,未必如此,李林贵的生意,做到了扶桑和朝鲜,船只在海疆与倭寇结怨,也不是不可能的。”
“有道理!我得宪之相助,诸事迎刃而解也。”
史可法作无可奈何状。
赵谦笑了笑,说道:“宪之功劳,本官定然牢记。宪之也不必过虑,本官以穷秀才出身,做到今天的巡抚,仇人无算,什么风浪没见过,并非就走投无路。”赵谦若有所思地叹道,“锦上添花,怎抵得上雪中送炭那!”
史可法一想,赵大人所言不差,想到杨阁老都倒了,赵大人还稳得起,不能说没有一些手段和门路,说不定这赵大人正是自己擢升的好机会。没有权柄,什么抱负志向都是免谈,史可法并不真的迂腐。
想是这么想,史可法却有些愤怒道:“如果大人将下官看作专营之人,恕下官高攀不起,停车!”
“哎呀,别!”赵谦急忙拉住史可法,“宪之是什么样的人,我岂有不知?宪之大公无私,高风亮节,帮我绝非是为了个人前程。话说回来,如果我所为祸国害民之事,宪之会帮我?宪之不为自己考虑,我有感激之心,为朋友考虑一点难道有错吗?”
赵谦一席情理,把史可法的“气”给消了,坐回了位置上。这时车停了,赵谦撩开帘子一看,原来是李府到了。
两人下车,立刻就看见李林贵带着一群人站在门口隆重迎接。赵谦有些惊讶,没想到李林贵这样一个商人,消息这么快,赵谦心里有些犯凉,看了一眼赶车的马夫,那是孟凡的心腹侍卫,马车旁边负责赵谦安全的孟凡,带的也全是心腹,刚才在马车上的谈话应该传不出去,赵谦这次略放心下来。
“啊呀!赵大人亲自造访,草民怎么担当得起呀!赵大人一到,草民陋室,蓬荜生辉,快,大人快请入内用茶。”李林贵满脸逼真的表情,场面话说得是既流利又老练。
赵谦进门那瞬间,李林贵亲自俯下身去,撩了一把赵谦的长袍下摆,生怕门槛拌着赵谦似的,这个动作,令赵谦想起了罗财主,现在罗财主,不知在阴间做鬼,还是投了胎了,赵谦心里一声叹息。
赵谦没有说话,故意作出一副冷面无私的表情,先给李林贵一个颜色看看,别以为认识老子,就可以不掏银子了。
“大人,南边天热,您快进屋,屋里新换了冰块。”
“李老板有心了。”赵谦冷冷地说了一声,走进院子,就看见那个可爱的李香君蹦了出来,先“呀”了一声,随即像春天的小兔子一般蹦到赵谦面前,“大叔,你真的来也呀。昨晚妾身还以为大叔是随便说说的呢!”
面对这样一个可爱天真浪漫的美女,赵谦的脸怎么也绷不起来,微笑道:“我言而有信吧,呵呵。”
李香君的两个大眼睛笑成弯弯的月亮,全身上下,给人心情很好的感觉,赵谦还真羡慕起李林贵来了,收了这么一个义女,每天看着养眼不说,所谓近朱者赤,她的好心情必然会影响身边的人。赵谦心道啥时候老子也弄个女秘书去。
“君儿,给我回房去!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吗?”李林贵斥责道。
李香君马上翘起了嘴巴,“大叔是来看女儿的,又不是看义父的,那么凶做什么嘛!”
李林贵哭笑不得,忙对赵谦躬身道:“大人见谅,小女真是越来越没管教了,子不教,父之过……”
“算了,李老板不必自责,本官岂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赵大人请。”
李香君又说开了:“姐姐做的冰镇酸梅汤可好喝了,大人,妾身这就去给你盛一碗。”
赵谦这时又想到了那个只见背影不见真面的李香兰。
李林贵跟在赵谦后面,执礼甚恭,请赵谦坐了上首,叫人看茶。不一会李香君盛来了酸梅汤,这炎炎夏日,赵谦喝着十分顺口,赞不绝口。
李林贵又和赵谦聊了一番风土人情,天南地北,没完没了。赵谦突然打断他的滔滔不绝道:“李老板,本官今日前来,是有政务要办。”
“大人请讲。”李林贵这才停止了长篇大论。
赵谦坐直了身体,“本官奉旨巡抚浙江,众人皆知,为清理课税而来。此行关系西北三军将士粮饷,关系大军进退,非同小可。敢违法抗税者,本官有皇上御赐上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赵谦先就将事情的严重性说了出来,让李林贵知道好歹。
李林贵思虑片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草民虽身在商贾之间,朝廷兵马既缺粮饷,草民愿意将这宅子卖掉,捐作军饷。”
赵谦看了一番李林贵,心道果然不是好说话的主。也可以理解,要别人拿出几十万量税款来,那就想到于叫一个公司拿几亿出来,好像没有多少商家是心甘情愿的。李林贵知道自己要是一毛不拔,赵谦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说捐,捐有捐的好处,一则捐多捐少自己情愿,二则捐款得了名声,而且不会有拖欠税款的口实。
这座宅子的价值,也就几万两,完全无法满足赵谦的要求。何况捐的话,其他茶商也会依样画瓢,赵谦这收税就成了募捐了。事实证明,募捐的效果并不好,京师皇太后带头捐那一次,就没弄到多少银两。
赵谦站了起来,摸了摸屁股底下刚刚坐过的椅子,感叹道:“啧啧,好木头……听说李老板的生意都做到扶桑、朝鲜、南洋去了,生意不小哇!”
“哪里哪里,摊子大,开销也大。”
赵谦突然转身看着李林贵道:“去岁李老板纳的茶税只有三千两,真的只有这么一点?”
李林贵怔了怔,道:“草民一向循规蹈矩,守法经营,官府有据可查。”
“官府并没有看到所有的账册!”
李林贵一换百依百顺的态度,有恃无恐道:“有些账册,就算草民敢让官府查,官府也是不敢查的。”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六 万事开头难
李林贵的脸色说变就变,他盯着赵谦,一字一顿地说:“草民身为大明的商人,非草民隐瞒帐目,请大人明鉴!”
他的眼神、表情、动作,无一不是在向赵谦表示着后台之大,事情之严重。
赵谦顿了顿,哼了一声:“李老板也要清楚,本官乃皇上亲封御史,两浙承宣布政使。我大明境内,还有比皇上更大,还有连皇上也查不得的帐目吗!”
李林贵怔了怔,打量了一眼赵谦身上,心知其人有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惹恼了他,一剑砍了,倒霉的替罪羊还是自个。李林贵心道莫非这个赵大人是个二愣子?硬是要往自己身上惹麻烦?李林贵口气软了一点,沉声道:“草民采办贡茶,有些帐目,是别人在管。”
李林贵特意提到贡茶,他说的那个“别人”,自然就是太监卢九德了。
赵谦摸了摸身上高启潜给的那块玉佩,心下犹豫。他不能完全信任那帮子太监,看了一眼李林贵道:“除了贡茶,李老板经营如此大,茶税岂止数千两?几十万两是有的吧?听本官一句劝,结清其他税款,心中坦荡,晚上也睡得好不是?你我本是患难之交,本官并不想和李老板过意不去。”
李林贵心里烦躁,几十万两,说得倒是轻巧,这银子是天上掉下来,地里捏出来的么?再说李林贵听说赵谦此次南下的任务是筹集两百万两军饷,莫非这赵谦就盯住了老子,想把老子整死弄那两百万两银子?
“巡抚大人,给您交个底吧,草民上交的税款只有多,没有少,有些是以另外的方式上交的,草民心里踏实得很。”
赵谦心里窜起一股子怒气,“是什么样的方式?”
“这个……您还是问卢公公吧,他老人家最清楚。”
旁边坐着的史可法怒道:“大人问得是你!”
赵谦忙叫住史可法,“宪之莫要动气,既然李老板想自个抗着,咱们多说无益,宪之,咱们走!”
李林贵心里一慌,举起右手,想留住赵谦,但却不知道留住他该说什么,李林贵的手举在空中,满口无言。
送走赵谦之后,仆人进来禀报道:“东家,黄掌柜来了。”
“快叫他进来。”李林贵心里焦躁,正缺个商量的人。
不多一会,黄掌柜就来了。黄掌柜五十来岁,长得身宽体胖,中过秀才,识文断字,胸有谋略,早年便跟随李林贵,一二十年了,是李林贵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黄掌柜见了李林贵,拱手执礼。李林贵屏退左右,说道:“刚才新任巡抚赵大人来过了,他想要从我这里要几十万两茶税。”
“几十万!这个赵大人胃口不小啊。”
李林贵道:“他缺得是两百万!张口就是几十万,老夫没有答应,就把卢公公搬出来,把他给打法走了。”
黄掌柜摸了摸山羊胡,道:“既然巡抚亲自登门,恐怕赵大人不会善罢甘休。东家,赵大人要的银子,是茶税,是做军饷用的,咱们能不能以礼金的形式送赵大人几万两银子?让他找别人要税款?”
“树大招风。”李林贵啪地一声甩开扇子,“这一次,给他好处,咱们可能也过不了这一关。老夫听说赵大人在皇上面前立了军令状,筹不到军饷,脑袋就得搬家。脑袋都保不住,他拿银子做什么?”
黄掌柜掐指算了算,说道:“前些日子,官府的人,宫里的人,都给了孝敬,咱们并不宽裕,要是再支出数十万两银子,那去朝鲜那艘茶船……”
李林贵瞪了黄掌柜一眼:“这事不要瞎嚷嚷,小心隔墙有耳……赵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还不甚了解,就是给了他要的茶税,到时候翻脸不认人,又找咱们查账,那可如何是好?”
黄掌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今天这事,得向卢公公通报一声,看卢公公怎么说。”
“黄掌柜所言极是,你马上派人过去说。”
“好的,东家,我这就去办。”
赵谦回到巡抚行辕,一肚子怒气,他没想到一个商人,也敢如此嚣张。韩佐信见罢说道:“大人,咱们要不要去会会卢公公?”
赵谦坐了下来,沉吟片刻,道:“先不急。陈督师尚未布局调动兵马,再说前期所需钱粮,由内帑和地方支出,咱们还有时间。”
“大人沉得住气,事情总有转机。但李林贵那里,大人切不可松口,江南大贾,多与官府有关系,李林贵的事情是一个表率,如果没有从他那里拿出银子来,其他商贾,也就很难办了。”
“佐信所言不差。”
这时,官差到门口禀报:“禀大人,镍司衙门送来公文。”
“拿进来。”
官差将一份公文送了上来,赵谦打开看了一遍,然后递给韩佐信,道:“这个李貌,办事还是很快的,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一般官府查案,和现在的效率相差甚远,几个月查不出来,实属正常,李貌几天就查出伏击赵谦的案子,不能不说相当得快了。
韩佐信先看完公文和卷宗,说道:“真如李林贵所言,是青帮的人勾结倭寇袭击大人。勾结倭寇乃是大罪……只是这卷宗只有人证,未有物证,虽按大明律,可以由此断案。但是……”
赵谦看了韩佐信一眼,低声道:“但是李貌要是找人做假证,这案就不能说查明白了。”
两人一时无话,都在沉思。赵谦从直觉上不相信李貌,仔细一想,这个偶然的案子,关联不少,盐帮和李林贵、官府皆有来往,青帮又是盐帮的仇家,赵谦一想此中定有蹊跷。
赵谦身为浙江巡抚,单单是杭州的情况,也没有理清,这时可不想糊里糊涂被人蒙在鼓里,何况是李貌管的事儿,想罢忙喊道:“来人,去镍司衙门,告诉李大人,这份卷宗有待查证,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不料那送信的官差进来说道:“禀大人,李大人已经下令通缉青帮帮众。梁千总得到线报,青帮帮众正在张家堡,已调杭州守备和捕快合围张家堡。”
“什么!”赵谦又惊又怒,“本官身为浙江巡抚,李貌和什么两千总,未经批复便敢擅自调动守备,胆子不小哇!来人,备马!”
赵谦叫来张岱,带着一队西虎营骑兵直奔张家堡,张家堡在杭州西面,骑马半个时辰路程。骑兵速度快,赶到张家堡的时候,守备军队和捕快已经控制各个路口,正要对张家堡合围。
捕快见到西虎营装备精良的骑兵,忙报知了梁千总。两千总来到赵谦军前,问道:“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兵马?本将正公干,请绕道行个方便!”
赵谦在马上用马鞭指着梁千总道:“本官是浙江巡抚赵谦。”
两千总见马上的赵谦身作二品官袍,忙下马跪见:“末将参见赵大人。”
“你好大的胆子,杭州守备未经批复,你敢擅自调动!你想反了不成?”
梁千总忙道:“大人,末将是受按察使大人差遣,受命抓捕匪徒,大人明察!”
韩佐信在赵谦旁边低声道:“按察使也是省里的人,梁千总并无过错。这要是深究起来,也是省里调度不一的原因,咱们怪不了这梁千总。”
赵谦按奈住怒气,心道这个李貌,嘴里说得甜,背地里专门唱反调。
“梁千总,本官命你立刻退兵,未有巡抚行辕手令,杭州城的兵马,不得调动一兵一卒,如再有违抗,本官绝不轻饶!”
整个浙江,总督巡抚官职最高,权力最大,既然是巡抚大人发话,梁千总当即行礼道:“是,大人。”
“兄弟们,收拾家伙,退兵!”
韩佐信道:“大人,既然兵马已经调动,得此围歼青帮匪众的良机,何不顺水推舟?”
赵谦抬头看了看天空,沉声道:“我留着青帮,另有用处。佐信随我回府,我们仔细商议。”
青帮可能是因为有内奸,这才泄露了行踪,差点被包了饺子,赵谦一句话,死里逃生。张家堡内的帮众获悉官府已经退兵,总舵主大惑不解,明明官府一直欲置青帮死地,为何放了一马?
总舵主是个年轻女人,人称九妹,乃老帮主的女儿。老帮主膝下无子,在一次斗殴中被盐帮的人所杀。青帮帮众,多和盐帮有仇,九妹以报父仇为口号,笼络帮众,坐稳了总舵主的位置。
官府既已退兵,九妹立刻下令离开张家堡,并传“四大护法”:“六扇门的人突然放咱们一马,其中定有蹊跷,你等即可查明缘由。”
六扇门,就衙门,官府的意思。古代衙门为显示威严、气派,多开六扇门。后遂以六扇门代指官府、衙门。
整个衙门外墙唯一的出入口就是位于中轴线正南方位的大门。这个大门也叫头门,它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门洞,而是一座有屋顶的建筑物。这种屋宇式大门是中国建筑的一大特点,它的形制受到法律、礼制的严格限制,无论多大的州县,大门都只能是三开间(建筑物正面的开间,两根柱子之间的横向空间为一间)。每间各安两扇黑漆门扇,总共有六扇门,所以州县衙门也往往俗称六扇门。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七 夏日的冰块
明朝文官节制武将,李貌身为按察使,全权掌握一省刑名,调集捕快兵马围捕青帮帮众,无可指责。赵谦了解了盐帮青帮的关系,感觉青帮可以一用,有意留它,李貌险些坏了大事。
史可法是杭州知府,李貌调动守备兵马他肯定知道。赵谦见到史可法,对他没有给自己通气颇有微词。史可法一脸冤枉道:“大人初到杭州时,下官见李大人与巡抚大人是旧知,相谈甚欢,下官以为这事李大人已经和巡抚大人商量过了。”
赵谦摇摇头道:“这事也不怪宪之,是我没有对你言明。李貌在西安府时,便与我有旧怨,我和他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怎么会什么事都向我通报呢?”
“原来如此.”史可法道,“下官有一处不明白。青帮和盐帮一样,都是违法谋利的贼众,大人何故要放他们一马?”
赵谦看了看史可法,故弄玄虚道:“因为青帮是盐帮的对头。”
史可法沉吟片刻,是懂非懂,心道大概是青帮和官府有勾结,赵谦便欲利用盐帮找一些人的把柄。史可法有些忧虑,要是真这么干,那不是要与所有浙江同僚为敌?史可法做了几年官,知道没有下面的人拥护,官还是不好当的。
史可法不便明言其中厉害,这样说出来不符合他清正不阿的形象,只得旁敲侧击道:“盐帮青帮所为,大大损害了朝廷官府的收入。官府对茶农征税,有两种形式,一种是茶农低价将茶叶出售给官府指定的茶商,官府向指定茶商征税;另一种是茶农直接向官府纳税,便可将茶叶随意出售给有茶引的商贾。青帮和盐帮私下以比官府低价高一些的价格,向茶农购买茶叶,再转售给商贾,从中牟利。这种做法,乃是在官府口中夺食,不共戴天。”
赵谦听罢,沉吟不已。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只对土地征税,张居正倒台以后基本废除了。现在的茶叶税收方式,赵谦来江南之前,已经有所了解。盐帮和青帮等黑帮组织谋取暴利的方式,却刚刚从史可法口中得知,赵谦暗自在心里理清其中关系。
今天又是晴天,南方的夏天炎热,赵谦和史可法穿着长袍,背上的布料都被汗水湿透,沾在了背心上。巡抚行辕的仆人打了凉水上来,两人洗了把冷水脸。
要是屋子里放上一块大冰块,相当于空调的作用,会凉快许多。奈何那冰块在夏天是奢侈品,公家是不会出钱买这玩意给人享用的,想舒服就得自个掏钱。赵谦刚到江南,经济不是太宽裕,这节骨眼上也不敢收受贿赂,所以没有买冰块,太热了便用冷水洗脸降温。
史可法用湿毛巾擦完汗水,“我在家也是这样去热。”
说完两人对视哈哈大笑,心中了然,没钱就只能这样干。不过这样一笑,史可法倒是心情爽快起来,大有高风亮节君子之交之感。
“宪之,你说既然盐帮也是从官府口中夺食之辈,为何官府要护着他们呢?”赵谦听出史可法规劝自己,便反问了一句。
史可法用手摸了摸头发,洗脸的时候弄乱了几根,“据下官所知,官府包庇盐帮,是因李林贵与盐帮交好。”
赵谦哦了一声,道:“李林贵乃江南巨贾,与盐帮交好,大概没那么简单,此中定有利益关系……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啊!”
“这个下官就不知晓了。”
两人闲谈了几句,忽报镇守太监卢九德到。史可法便拱手告退,赵谦唤人送客。然后急忙和韩佐信等人亲自出门迎接。
卢九德个子有点小,皮肤黝黑,有点又黄又瘦营养不良的感觉。看年纪也就三十多的样子,和保养良好的司礼监太监高启潜相比,形象完全不一样,但是赵谦知道,卢九德在这江南富庶之地,日子过得并不比高启潜差。
“下官拜见卢公公。哎呀,你瞧我,本该下官前去拜访卢公,却劳您大驾,失敬失敬。”赵谦满脸高兴,对卢九德躬身就拜。如果按照官阶,赵谦比卢九德大了不知好几级,却自称下官。赵谦明白,自己是御史,但还是属于外廷的人,内廷的太监才是真正代表皇上的,太监出宫,见官大三级,赵谦还是明白的。
赵谦出来的时候,故意将高启潜所赠玉佩挂于腰上,因他现在穿着布袍,戴着四方平定巾,乃儒士打扮,挂玉正相搭配。
四方平定巾也称方巾,又称四角方巾。它是明朝职官和儒生所戴的一种便帽,以黑色纱罗制成,也出现在明太祖时,相传明初儒生杨维桢入见太祖,戴著此巾上殿,太祖觉得巾式奇异,问其巾名,杨氏谄謏道:“此四方平定巾也。”太祖听后极为高兴,乃颁式天下,并规定为儒士、生员及监生等人的专用头巾。由於其形制简便,戴著适宜,也为官吏所用,但只限於家居时所戴。戴著这种便帽,服装的穿著可比较随便,不像其他服饰规定那麼严格。
叶梦珠《阅世纪》记:“其便服自职官大僚而下至生员,俱戴四角方巾,其后巾式时改,或高或低,或方或偏,或仿晋、唐,或从时制,总非士林,莫敢服矣。其非绅士而巾服或於绅士者,必缙绅子弟也。不然,则医生、星士、相士也。”
卢九德一眼就看见了赵谦腰上的玉佩,先笑着脸和赵谦寒暄了几句,抽空又仔细观察了一番那块玉佩,一边和赵谦步入行辕。那块玉佩不仅质料款式别致,还有那个缺口,也是缺的十分特别,卢九德认定那就是高启潜的东西。
二人到了客厅,仆人端来茶水,赵谦请卢九德上坐,卢九德推迟一番,“还是分宾主坐得好。”赵谦执意不肯,卢九德这才坐了上首。
卢九德坐上椅子,端起茶杯,被热气一熏,顿觉燥热,回顾四周,连块冰都没有,顿时摇摇头,也不便明言,沉吟一会,说道:“赵大人身上那块玉佩,是高公相赠的么?”
赵谦哦了一声,笑道:“对,对,卢公好眼力。这玉佩正是高公所赠。”
“呵呵……”卢九德将放下的茶杯又端了起来,“赵大人怎地连块冰也舍不得买呀?赵大人奉旨巡抚浙江,嗨,这帮子人,这点孝敬也不懂!”
赵谦听得卢九德说到玉佩和高启潜,暗自观察卢九德的表情,现在卢九德从冰块说起了孝敬银子,心道莫非他是在暗示自己入伙?为谨慎起见,赵谦试探地低声说道:“卢公知道的,下官现在就像在火上烧烤一般,哪里还敢收下边的孝敬?有些人正愁逮不着下官的把柄呢!”
卢九德声音尖尖地一声轻笑,就像提醒别人他是不男不女的人一般,“赵大人既然是高公的人,谁敢用这事和你过意不去?”
赵谦一听卢九德说自己是高公的人,心下甚喜,面上叹了一口气道:“下边的人是犯不着和下官过意不去,可……元辅却不会买咱的账。”
卢九德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这个赵大人拿着先使着吧。”
赵谦忙摆摆手:“这可使不得,无功不受禄,下官怎敢领受?再说这行辕不愁吃不愁喝的,下官也用不上呀。”
卢九德低声道:“这是你应得的,今年分的那份银子,就从这里面扣,赵大人先拿着便是。”
赵谦看了一眼那份银票,又悄悄观察了一下卢九德的脸,心道莫非他是在用银子试探我的立场?
这个时候,不要的话反而会让卢九德心生芥蒂,赵谦拿起扇子扔在桌子上的银票上遮住,笑道:“既然如此,下官就却之不恭了。”
卢九德见罢赵谦的动作,面部表情一松,呵呵一笑,“赵大人不必忧心,元辅的人,也得给咱宫里的人几分面子,咱家会从中斡旋的。”
赵谦皱眉道:“卢公,下官此次到江南为陈督师筹措军饷,您也听说了,下官可是立下军令状了的,要是到时候筹不到钱粮,恐怕就连高公,也救不了咱。”
卢九德的眼睛又小又亮,目光一闪,明白了赵谦的意思,说道:“赵大人有何难处,就直说了吧。”
“是,是。前些日下官欲清查江南茶商李林贵的帐目,但是李林贵说卢公管着一些账,下官就不便多问。请卢公试下,这账还查吗?”
“这……”卢九德眉头一皱,心道这要是不查,军饷哪弄去?高公这次怎么给自己的人揽了这么一个卖力不讨好的活儿?
卢九德没有说查或不查,只问道:“赵大人想从李林贵手里查出多少银子?”
赵谦沉吟片刻,道:“至少得一二十万两吧,先给陈督师使着,也给宫里一个态度,让皇上放心。”
卢九德心道皇上派自己镇守江南,要是连皇上的事也不出力,司礼监知道了定会怪罪,便说道:“赵大人放心,这事儿交给咱家去办,保证李林贵亲自将银子送到赵大人的行辕。”
赵谦高兴道:“卢公……下官的敬仰之情无以言表!下官要是回到京师,一定将事情原委高知高公,这功劳理应是卢公的啊!”
“好说,好说。这是皇上的事儿,咱们不能忘了本不是……赵大人,有一事咱们还得先说断,后不乱。你要的银子是两百万两,咱家只能帮你到这里,后边的事儿,还得赵大人自己看着办,不然咱家可就得被人说成卢扒皮了。”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八 蚯蚓居暗处
“生怕芳丛鹰嘴芽,老郎封寄谪仙家。今宵更有湘江月,照出霏霏满碗花。”韩佐信郎口吟了一句,和赵谦正在行辕院子的大树荫里饮茶说话。王福就从月洞门里走进了内院,走了过来弯腰道:“东家,镍司衙门有差人求见。”
“哦?去带他进来。”
过得一会,就有个年轻人跟在王福后边走进了院子,见到韩佐信,好像就认识他一般,拜倒道:“禀报韩先生,大牢里新抓了个女囚犯,说是青帮的人,小的马上就过来给您说了。”
韩佐信看了对面的赵谦一眼,对那衙役说道:“知道了,你做得不错,王福,带他去领赏银。”
待人走后,赵谦问道:“这衙役为何会向我们通报这事?”
韩佐信笑道:“是卑职买通的人,这种差人,不用多少银子,却还是派得上用场。大人诸事繁忙,这种小事佐信便忘记提起了。”
“原来如此。”赵谦站起身来,“我们速去镍司衙门大牢,看看能不能从这囚犯口里弄出点青帮的消息。”
赵谦和韩佐信以及侍卫等人坐车到了镍司衙门,进了大牢,叫人带到那新进女囚牢中。牢房里光线不太好,不过因建在地下室中,温度比较低,倒也凉快。不过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子奇怪的恶臭,让人直犯恶心。
牢头带着赵谦等人进了牢房,指着一个大缸道:“大人。就是那个囚犯,在茶庄私购茶叶,被官府线报获悉,当场抓获,余者抗拒皆被斩杀。”
赵谦心下奇怪地打量了一番那口大缸,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被放在了缸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来,大缸被封得死死的。那女人表情怪异,一边呻吟,时时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为什么要把她装进瓦缸里?”赵谦回头问牢头道。
牢头躬身道:“禀大人,这女匪不和官府合作,李大人叫人用刑。这是一种刑罚。”
赵谦又看了一眼那女人痛苦绝望的表情,定是遭受着什么折磨,心道缸里莫非有什么东西在咬她,赵谦复问牢头:“那她在叫个什么?”
“这……大人,缸里有蚯蚓。蚯蚓在黑暗中便会找洞穴钻,这瓦缸被封死,毫无光亮,蚯蚓就会找囚犯身上……”
“够了,本官明白了。”赵谦摇摇头,“把人捞出来,本官要审她。”
“是,大人。”
牢头命差人将那女人从大缸中提了出来,竟一丝不挂,囚犯在明代好像并没有任何受保护的权利,只能任人折磨。那女囚犯手脚被绑,下身和菊门等地方钻满了蚯蚓,有的只钻进去了半只,还在慢慢蠕动,赵谦看在眼里,胃中一阵翻腾。
“来人,给囚犯解绑!”
牢头面有难色道:“大人,这囚犯乃亡命之徒,大人小心。”
旁边的孟凡啪地一声按在刀柄上,很牛地瞪了牢头一眼:“大人的安危,需要你们操心吗?”
“是是,来人,给她解绑。”
待牢头解开绑在那女囚身上的绳子,赵谦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官要审她。”
“是,大人。”
那女人的手脚被人解开以后,急忙将手伸到两腿之间,去扣那些钻进洞穴的蚯蚓,一边打着干呕,一边抽泣,惨不忍睹。
赵谦叫一个侍卫脱掉衣服,裹在了女囚的裸体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递到那女囚面前:“拿去擦擦。本官刚刚才得知此事,来晚了,请姑娘原谅。”
那女囚听见赵谦对自己如此客气关心,心下疑惑,暂且不动声色,擦了一把眼泪,稳住情绪,沉声道:“你是何人?”
长随小林道:“这是巡抚赵大人,还不快谢恩?”
女囚哦了一声,抬起头来,观察了一番赵谦,道:“你就是浙江巡抚赵大人?”
赵谦点点头道:“正是本官,姑娘知道本官?”
女囚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赵谦见罢,来回踱了几步,坐到椅子上道:“本官审你,你从实招来,免收不白之辱。下面所跪何人?”
“草民梅姑。”那女囚口齿清楚,一脸镇定,看来是个见过风浪的人。刚才哭得那样凄惨,也是可以理解的,大凡女人都有洁癖,往别人那里塞蚯蚓,大概比任何酷刑还难以让人忍受。
梅姑抬起头,又打量了一番赵谦,赵谦见到她的目光,暂时没有说话,想听她想说什么。只见梅姑环顾了一番赵谦周围站的人,赵谦忙道:“全是本官心腹,你有话请讲。”
梅姑用手捂住肚子,好像不太舒服,说道:“上次在张家堡,承蒙大人相救,总舵主谢谢大人了。”
赵谦听得梅姑提及此事,心知青帮已经知道了自己相救青帮之事,心中甚喜,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低声说道:“本官爱民如子,盐帮鱼肉百姓,本官早有所闻,正欲设法荡平盐帮,为民除害。闻贵帮也有此宗旨,故不愿盟友惨遭屠戮。”
梅姑乃青帮“梅兰竹菊”四大护法之一,也是有些见识,考虑了一番赵谦所说的话,不是完全不可信,不然上次张家堡时,就有一网打尽的机会,他为何放青帮一马?
而且梅姑从赵谦的话里,听到了生机。好死不如赖活着,也当然也没有人愿意过被人往身体里塞蚯蚓的日子。
梅姑思虑了一番措辞,不动声色地说:“如有机会,草民一定向总舵主转告大人的意思。”
赵谦听罢,也不多言,站起身来,“今日便审到这里吧。”走到牢门口,赵谦又回头道,“梅姑会有机会见你家总舵主的。本官会叫人对你照顾一些,你只管放心。”
梅姑急忙道:“多谢大人恩德。”
赵谦等人走出地牢,赵谦对韩佐信道:“你设法将那梅姑弄出来,此人对我们大有用处。”
韩佐信犯难道:“这次不同张家堡,梅姑私贩茶叶,人赃并获,恐有人弹劾大人。”
赵谦低声道:“不管用什么办法,将她弄出来便是。”说罢又看了一眼孟凡。孟凡按刀拱手道:“属下明白,大人只管放心。”
在镍司衙门门口,正碰到李貌,李貌急忙执礼道:“哎呀,大人光临镍司衙门,怎生不派人打声招呼呀?怠慢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赵谦站在那里,也不说话,打量了一番李貌那卑躬屈膝的姿态,心道口蜜腹剑这个词用在你家伙身上简直是绝配。赵谦笑道:“李大人不必多礼,本官繁忙,忘记打招呼了。李大人也不清闲呀,上次调动杭州兵马,本官事前可是一点口风都没听见,彼此彼此呀。”
李貌又躬身陪罪,面子上和赵谦还是颇河蟹的,“是是,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疏忽了。”
赵谦又道:“别,李大人,你还是有功劳的,像这次抓了青帮的人,正好由此顺藤摸瓜,找到真凭实据,你可别给本官弄死了!”
李貌道:“下官明白,明白。”
赵谦和李貌告辞,出得镍司衙门,上了马车,赵谦对韩佐信道:“江南茶税糜烂,贪墨成风,包括这个李貌等一干人等,必然从中牟利。明察不如暗访,这青帮的人,行走江湖,眼多路宽,咱们得好生利用,只要抓住了这些人的把柄,不怕元辅处处整我。”
韩佐信道:“大人深谋远虑,手段高明,卑职以为大人此计不差。要是明着查,还不知有多少牵连其中的人暗里明里帮衬着咱们的对手,事情确实难办。只是……大人,这事是把双刃剑,指不定就是大人落在别人手里的把柄,他们可能会以此事弹劾大人勾结草寇。再者,青帮的人一向和官府为敌,他们真会诚意与我为盟?”
天气炎热,赵谦额头上渗出了汗水,将手伸进衣袖正向摸手帕擦汗,一摸没有摸到,这才想起,刚才在镍司衙门的大牢,将手帕递给梅姑了。
“佐信所言极是,任何计谋,佐信总是能防微杜渐,吾得佐信,真如左右臂膀也。弹劾我勾结草寇,我猜定然会发生,但咱们暂时还不会就栽在这事上,我等刚到浙江,就上交了二十多万两税款,皇上还信得过我的能耐。现在朝廷正是内外交困,只要朝廷用得上的人,稍有微瑕,皇上绝不会怪罪。”
赵谦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水,不然得流到眼睛里了,“至于青帮和官府旧怨,但他们应该清楚,和官府结盟的好处。盐帮屡占上风,青帮的地盘步步被蚕食,不就是因为盐帮和官僚有所勾结?那青帮的九妹要是有点远见,一定会明白这个道理,要是不明白,那咱们和他们结盟有何意义?”
韩佐信听罢点点头:“大人言之有理。”
赵谦又道:“理是这个理,咱们还得步步小心。”
赵谦和韩佐信面对面沉思许久,赵谦撩开车帘,对旁边起码的孟凡道:“孟凡,到车上了,有事和你商量。”
孟凡弃马上车。赵谦道:“那事儿得抓紧了,李貌不是个简单的人,此人机深刺骨,恐时日一长,他悟透了此中玄机,杀人灭口,坏了大事。”
“大人请放心,今晚卑职就去办。”
赵谦有点不放心道:“那是官府大牢,守备森严,你有几层把握?”
孟凡笑道:“末将自小便在军中官府生活,大牢如何守备,一清二楚,况且那些人在末将眼里,就如纸扎的人一般,大人如果不放心,可叫萝卜一块去,那就更是十拿九稳了。”
赵谦想了想:“还是别叫萝卜,我这兄弟肠子一根直,毫无谋略,小心反而坏事。”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九 棉布裹筷子
赵谦看了一眼后院的烟雾,那是孟凡的人在烧血衣。劫狱,难免要杀人。
“可露出什么蛛丝马迹没有?”韩佐信不安地问。因为,孟凡等人进去的时候穿得是明军铠甲,大摇大摆进去的,抢了人,然后快速杀出来,办法是有些简单粗暴。
孟凡想了想,道:“这个……”
赵谦道:“他李貌怀疑又怎么样?他还敢查到我巡抚行辕来?”
韩佐信叹了一口气道:“这倒也是。”
那梅姑被人劫出,放了回去。杭州太平桥旁边那家“小楼茶庄”正是青帮的资产,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梅姑从后门进了茶庄,茶庄的人自然认识这个“四大护法”之一的梅姑,忙引到密室。
茶庄掌柜张老板行跪拜执礼,梅姑断起茶水猛灌了一口,说道:“叫人准备热水,本护法要沐浴更衣,还有酒菜,文房四宝。”
张老板忙点头道:“属下即可去办。”
不一会,仆人就将东西搬了进来,梅姑拿起桌子上的一个鸡腿就开始啃,一边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封书信。
梅姑对侍立旁边的张老板道:“你即可派信得过的人,将这封书信送到总舵主手里。”
“是。”张老板转身欲走,又被梅姑叫住叮嘱道:“将书信封好,记住,一定要信得过的人!”
“属下明白。”
梅姑又对桌子上的食物狼吞虎咽了一番,吃到后面,肚子饱了,就注意到形象了,吃得斯文了些,吃完饭,又在丫鬟手里端着的银盆中,用青盐淑了口,看了一眼房中放着的木制浴盆,上面还飘着玫瑰花瓣。水自然是热的,只是在夏天看不到热气腾腾罢了。
男仆人见罢退出房间,带上了房门。丫鬟将屏风搬到浴盆前面,拿来换洗衣物等物品,正准备服侍梅姑沐浴,梅姑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梅姑走到屏风后面,一边脱衣服,一边小声咒骂,待脱掉了一身脏衣服,从铜镜中看去,隐约可以看见她娇嫩的肌肤上面布着道道青红伤痕。梅姑抬起腿跨进浴盆中,又将手指伸到下面去扣弄,她老是觉得还有蚯蚓在身体里一般,非常不舒服。
手指无法深入,梅姑恶心,唤道:“小红在不在茶庄,叫她进来。”
门外答道:“奴婢这就去叫。”
小红服侍过梅姑,这丫头嘴口比较严实,不该说的话,从来不会嚼舌头,所以梅姑才找她来。
不多一会,小红便走进房中,道:“奴婢见过梅姑娘。”
梅姑道:“你过来。”
小红走到屏风后面,梅姑皱眉道:“在官府大牢里呆了几日,脏兮兮的,身体不舒服,你来给我清理一下。”
小红走近面前,不知梅姑说的清理是怎生清理,拿起毛巾,有些不知所措。梅姑脸上红了红,说道:“去拿根筷子和棉布过来。”
小红急忙照办,这个丫鬟聪明伶俐,这会儿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梅姑要清理哪里。她走回屏风后面,将一条白棉布裹在筷子上。
梅姑见罢也不多说尴尬的话,站起身坐在浴盆边上,分开了双腿。小红用手指小心将梅姑白腿之间的卷曲黑毛梳理到两边,拿起裹着白布的筷子慢慢旋转着伸了进去。
梅姑双手抓紧浴盆边缘,双腿情不自禁地绷直了。小红将那玩意伸进梅姑身体里旋转清理一会,又拿出来放到旁边的银盆中清洗,如此反复。梅姑见棉布并未染污,每次拿出来还是白色的,心道每月来潮时,也会将体内的杂物随着血水排出,梅姑这才放心下来。
小红这样一般轻柔地旋转,梅姑觉得很舒服,也没有叫停,让她继续清理。一炷香时间以后,梅姑脸上出现了红晕,呼吸急促,小红心下明白,也不再将裹着棉布的筷子拿出来清洗,反而旋转抽插,弄得梅姑差点没呻吟出来,张大了小嘴只顾喘息,脚尖绷得像跳天鹅舞的脚一般。
梅姑的书信送到了总舵主九妹手中,九妹一看是梅姑的亲笔,急忙找四大长老,余下的三位“四大护法”商议。
一行青帮重要成员在密室中分上下坐好,九妹便将书信传视诸位,问道:“梅姑护法被巡抚赵谦的人救出,梅姑在书信中言赵谦有意与我青帮合作,诸位请畅所欲言,商议对策。”
“老夫以为,官府压根就不靠谱,咱们青帮行走江湖数十年,一向与官府不共戴天,现在却要和官府合作,那不得被江湖上的朋友笑掉大牙,说咱们没有骨气?”长老张龙率先表示了反对。
四大长以龙、虎、鹰、狼四种猛兽禽为名,张龙本名是什么大家已经记不得了,江湖上都称张龙。龙乃犯禁之物,不过黑帮倒不管这些。
四大护法“梅兰竹菊”,以植物为名,其中梅姑和兰姑都是年轻女人,竹姑和菊姑时值中年,铁面无私,更让帮众属下敬畏。
因为帮主九妹是个女人,自然和同为女人的四大护法走得近些,四大护法更了解九妹的想法,竹姑便说道:“龙座此言差也!行走江湖,靠得是实力说话。弱肉强食,江湖上看重咱们青帮,是咱们的实力。眼下仇家盐帮勾结官府,蚕食我帮,青帮危机重重,上次在张家堡要不是赵谦帮了一把,青帮灭门就在眼前,总舵主不可不早作打算!”
“娘西皮!”张龙性子急,一听有人说自己说得没理,张口就骂了出来,“官官相护,你没听说过?老子才不愿意和六扇门的人眉来眼去!”
竹姑气得胸口起伏:“姓张的,把嘴巴给老娘放干净点!”
“竹姑少安毋躁,喝口水压压火气,咱们不就是商量着来的吗?何必就动上气了?”赵虎圆脸,笑眯眯地作了和事佬,“大家有话好说。不过老夫以为张龙说的也不无道理。官官相护,大伙都知道,指不准六扇门的人合起伙来骗咱们过去,然后一网打尽!咱们不得不小心啊!”
兰姑听这话不对,因她与梅姑交好,用蚊子叫的声音道:“以您的意思,梅姑姐姐是怎么样出来的,又为何要说赵谦很有诚意?难不成您还怀疑梅姑姐姐背叛了青帮么?梅姑姐姐是这样好的人,您叫人家怎么相信?”
兰姑就是这德行,说话小声得紧。
赵虎忙道:“老夫可没说过这话,梅姑被六扇门的人蒙骗了也说不定。”
张龙“砰”地一声一拍桌子:“梅姑怎么不可能出卖咱们?你以为六扇门的大牢是你家后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从里面那么容易就能出来,徐三爷他们会死得那样惨么?被六扇门害死的兄弟,要是泉下有知,该怎么想,啊?”
坐在上首的九妹听罢说道:“张龙,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应该有点分寸。本舵掌青帮门户,就是要为爹爹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报仇?和六扇门勾结,算是报仇?”
九妹冷冷道:“害死我爹的人是盐帮,本舵无论用什么手段,一定要灭了盐帮,取陈近南项上人头,你要清楚这一点!”
张龙哼了一声:“让一帮娘们坐到护法位置上,青帮迟早会毁在你们手里!道不同,老子这就走!”
张龙站起身,正欲走路,却听竹姑冷冷道:“你以为这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张龙嚣张道:“老子就是想走就走,怎么样?老子和老帮主打江山的时候,你们还在屋里绣花,管得着老子么?”
竹姑兰姑菊姑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九妹的表情,只见她面色铁青,并未表态。有些时候,不表态就表示默许,竹姑刷地一声拔出长剑,拦在门口:“上下不分,今日本座便代总舵主清理门户!”
兰姑和菊姑取了兵器,站了过来,将张龙围在了中间。张龙骂道:“小娘们,要造反!”
赵虎忙和气道:“几位护法,都是自己人,快把手里的玩意放下,有话好商量。”转头看了一眼九妹,九妹瞪着赵虎,让他全身一寒,急忙退在了旁边。
竹姑见张龙将手放在了刀柄上,大声喝道:“总舵主面前,你敢执兵器相……”“相”字还未完全出口,竹姑突然挺剑直刺张龙胸口,龙吟之声在密封的地下室中回荡,回音重叠,越发刺耳。
张龙听见竹姑呵斥,注意力正听她想说什么来着,突然就看见剑光一闪,心中大惊,幸好是江湖老手,也不拔刀,向旁边跳将出去,只听“嘶”地一声,身上的褂子被刺可个口子,惊险非常。
张龙趁此机会拔出刀来,这时菊姑的剑已攻来,张龙忙挥刀格挡,一连躲过两招,张龙大笑,正想羞辱一番这几个女人,引得她们心浮气躁,突然臂膀上一凉,张龙的笑凝固在脸上,非常诡异。
只见张龙的膀子上有个黑点,刀“当”一声掉到地上,笑容这才收住:“兰姑,没想到你竟然使阴招!”
只见兰姑将一个伪装成笛子的口箭从嘴边拿来,妩媚一笑:“人家就是用的口箭嘛,你以为谁都像你们这些粗人一样,拿着个大玩意呼来喝去,真是粗俗!”
张龙知道那口箭上有毒,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突然扑通一声跪倒:“总舵主,俺知道错了,俺不该冒犯总舵主,快叫兰姑给解药吧!”
九妹看向兰姑道:“张龙罪不致死。”
兰姑这才嘟起嘴巴将解药掏了出来,竹姑按住兰姑的手:“先将他绑了,再给解药,听总舵主发落!”
张龙束手就擒,被绑了个严实,吃下解药,在地上叩拜道:“谢总舵主不杀之恩,属下知道错了。”
九妹面无表情地说:“你犯帮规大不敬之罪,死罪虽免获罪难逃。本座依帮规处置,你不必谢我。竹姑,帮规大不敬如何处罚?”
竹姑道:“禀帮主,大不敬,依帮规,罚为萝卜人,一生为先主守灵。”
所谓萝卜人,就是砍掉四肢,挖掉眼珠,戳破耳膜,放到陶制缸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因身上四肢等部件都没有了,活像萝卜,故称萝卜人。
张龙一听面无血色,大声惨呼道:“总舵主,求您看在老帮主的面上,给我一个痛快!”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十 受制于商贾
梅姑被劫,李貌急忙派人调查,从幸存衙役口中得知,劫狱之人竟穿大明铠甲,李貌大怒,正想下令严查此事,突然心里想到一个问题,便开口未言,暗自沉思。
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忽报浙江右布政使张煌言召他见面,李貌只得放下手中的事,随人去张府。
本来浙江只有一个布政使张煌言,(布政使相当于省长,总督巡抚相当于数省军政特派员),赵谦外放为官之后,崇祯给他封了一大堆官,其中就包括两浙承宣布政使,赵谦这个布政使自然是左布政使,(左右按照古代战车乘员划分,左表示正,右表示副),张煌言就只能是右布政使了。
明代皇帝重要官员,表示恩宠,为了保障官员收入,都是封一大堆官,几个职位加起来,官饷会多一点,因为明代官员俸禄实在很低,皇帝当然不愿意自己重用的人去贪污维持生计。
张煌言一脸络腮胡,挺着大肚皮,腰粗臂圆的样子倒像个武夫,不像个文官,但他确实是进士出身的文官。
李貌见了张煌言寒暄了几句,上了茶水,两人都喝了两口润润嗓子,张煌言这才说道:“听说你前几日调兵围剿青帮,差点一网打尽,可有此事?”
李貌欠身道:“回布政使大人,确有此事,但赵巡抚突然插手干预,下官的人功败垂成,可惜啊!”
“哼!”张煌言鼻子里哼出一声来,李貌忙作惶恐状,静听下文。张煌言道:“盐帮为我所用,乃是因青帮是他们的对头,盐帮欲借官府之力铲除青帮,你要是把青帮给灭了,盐帮还会对咱们百依百顺……”张煌言说得激动,差点加了一句“真是蠢不可耐”,最终还是忍住没有说出来。
“布政使大人高屋建瓴,请恕下官自作主张之罪……下官自作主张,乃是另有所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煌言喝了一口茶,才说道:“说吧。”
“大人,青帮所为,大大损害了诸富商大户的收益,很多人催促下官尽快铲平青帮,下官这肩上,沉得很呐。”
张煌言道:“这些商人,还能左右官府不成?他们得的好处已经不少了,理他们作甚?”
李貌心里大骂张煌言蠢不可耐,面上自然不会表露出来,“大人,这些的话咱们还真不能不听。且不说诸多富商大户里边,有许多还乡的前任同僚,他们在朝中可是有人啊!就说这些人的实力,官府真的靠着他们才安稳得了。湖广大旱,黄天教趁势作乱,已有许多地方官因失辖地而获罪押解京师。下官得线报,黄天教秘密向福建两浙弥散,要是浙江出了什么乱子,咱们还得靠乡里那些大户保项上人头!”
张煌言一听,面目紧张,道:“你是说万一有事,让大户的私兵镇压叛乱?两浙数万官兵都是干什么吃的?”
李貌道:“大人,您初到杭州一载,不知眼下浙江情况。卫所军户的土地早被兼并,都在做佃户或经商维持生计,府兵早已荡然不存。目前的各地方官兵,名为官兵,实则都是大户出钱养的牙兵。府里没钱,怎么养的起如此多张嘴?这要是浙江出乱子,没有大户点头,咱们也就只有杭州等重镇的守备兵马,守城尚且不足,用什么来平乱?”
张煌言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本官没想到我大明最富庶的江南竟是这般境况!这些事巡抚大人知道么?”
李貌道:“这个下官不甚清楚,但依下官对赵大人的了解,他很快就会获悉其中关联。此人城府很深,大人不可轻视,就说上次救青帮一事,本官以为,乃是赵大人想控制青帮,为他所用。”
李貌和张煌言说赵谦的时候,赵谦和韩佐信等人也正在院子里说李貌,赵谦说:“李貌此人机深刺骨,这次似乎犯了一个大错。”
韩佐信和孟凡看着赵谦,以听下文。
赵谦继续说道:“盐帮乃草寇,官府与之勾结牟利,如果想充分控制盐帮,就得掌握盐帮的制肘,就是青帮。只有青帮存在,盐帮才能处处听命于官府。可李貌却差点一举荡平青帮,自毁平衡,这不是蠢事是什么?”
韩佐信点点头,并未言语,端起茶杯吹个不停,却一直不饮。韩佐信思考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赵谦也不说话,等待韩佐信思索。
良久,韩佐信将茶杯放了下来,说道:“大人,彻底荡平青帮,对谁最有利?除了盐帮,还有垄断江南茶叶的茶商。这些巨商大户,很多是前朝还乡官员,势力非小,是不是商贾影响了官府?当然,也许并非这样,也就是李貌犯的一个错误罢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赵谦想了想道:“还乡官员,已不在其位,所谓人走茶凉,没有那么容易影响官府吧?”
“兴许还有别的原因,官府受制于商贾。从李貌围剿青帮来看,只有站在商贾的地位看,才愿意看到这事的发生。”
赵谦嗯了一声道:“佐信所言很有道理。咱们不能轻视对手,李貌并非愚蠢之人。我们先调查一番浙江情况才作断定……对了,史可法在杭州呆了几年了,他肯定知道。”
赵谦唤人传史可法到巡抚行辕。史可法到了之后,对赵谦执礼,赵谦呼人看座上茶,寒暄一番,笑道:“天气炎热,宪之要不要先洗个冷水脸?”
二人相视大笑。
“大中午的,叫宪之过来,是因有事请教,先谢宪之多日来一直鼎立相助。”
史可法忙道:“大人请询问,下官乃大明官员,食君俸禄,配合御史筹措朝廷军饷,乃本分之事,大人不必如此。”
“好好,宪之乃谦谦君子,我也不必和你客气。我想知道的是,浙江官府,是否有什么受制于商贾大户?”
史可法一听,上下打量了一番赵谦,大为惊讶,心道赵谦此人年纪轻轻就能做封疆大吏,单凭刚刚那一句问话,便可知他确实有非凡之能,因为史可法注意这个问题,也是做了两年知府才悟到的东西,赵谦刚来不过一月,就看到了。
官场不同学堂,什么东西老师都会手把手教你,有些事大家都不会说的,你想知道就得靠自个儿悟去。
史可法脱口而出道:“大人怎么会想到这事儿?”
赵谦见史可法神色有异,猜想韩佐信所料不差,确实有什么东西另官府受制于商贾地主,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我与佐信正说李貌围剿张家堡那事,官府想控制盐帮,就不能彻底清除盐帮的天敌,丧失制衡,可李貌就这么干了,那一定另有原因。青帮覆灭,最大的受益者乃是茶商,所以咱们就想到商人可能会影响官府来了。”
史可法满脸敬佩道:“大人观一叶落而知天下之秋,令下官拜服。”
史可法心道如此精明之人,观其修养性情及左右之人,非贪鄙之人,乃有成就功业的迹象,因史可法不得已和赵谦站了同一阵营,现在知道同盟强大,心中安然了不少。
“大人,江南糜烂至斯,下官途有一腔热血,也难挽大厦,今大人到此,江南百姓幸甚!官场贪墨成风,人人分羹,府库空虚,府兵制荡然无存,军备疲废,又有底层难民,活不下去,时时杀官叛乱,官府无能为力。地方地主大户,为保全既得之利,遂出钱养兵。擅养私兵犯禁,遂以官兵为名,实则皆由商贾地主供给,浙江数万官名,多为私兵也。官府还能不受制于商贾地主?”
史可法说完,赵谦大惊,他知道朝廷现在对地方控制不力,但是没有想到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连最根本的强制工具都不是政府所有,怪不得眼见江南数省富庶繁华,朝廷却穷成了这般模样。
史可法一席话之后叹了一口气,恰时赵谦韩佐信也叹了一口气,几人不约而同,皆有无可奈何之感。
赵谦意识到,官虽贪,但钱财的大头还在商贾地主手里,自己要筹措的军饷,得想法从这些大户碗里掏。
正在这时,人报门外有客求见。赵谦唤入,见是个布衣生人,便问何事。
那人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人,好像不太放心,韩佐信史可法等人拱手道:“听闻巡抚行辕‘听雨亭’旁的芙蕖盛开了,我等正想去观赏。”
赵谦回礼道:“宪之不必客气,请自便。”
那个“听雨亭”,因出自“留得残荷听雨声”,倒不只一处的亭子以此命名。
韩佐信史可法等人告退,唯有孟凡侍立于旁,赵谦道:“这是本官信得过的人,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
那人道:“有位小姐让小的给大人带一句话……”
那人好像记不住,憋了个满脸通红,终于掏出一张纸来念道:“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擅板共金樽。”
赵谦一听,这词里众芳摇落独暄妍,是写花的,意思是什么花都落了只有它在开,又是什么暗香浮动,出自“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不是梅花是什么?
又是一个姑娘,赵谦恍然大悟,原来是梅姑,便点点头道:“本官明白这位小姐是谁了。”
那人道:“小的是太平桥‘有客来’茶庄的人,这位小姐请大人一叙。对了,小姐另有话要转述……”那人清了清嗓子道,“本官审你,你从实招来,免收不白之辱。下面所跪何人?”
那动作和语气,不正是那天赵谦在大牢里见到梅姑时的样子么?赵谦一看不觉莞尔,暗想那日除了几个心腹,没有外人在场,所以应该就是梅姑传的话无疑。
赵谦笑道:“好好,你可以回去回禀你家小姐了。”随即摸出一块银子,赏给了那送信之人。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十一 绿茶香如春
丫鬟等人作了万福告退,唯有那弹琴的女子好似没有听见任何人说话一般,只顾潜心鸣筝,音律时急时缓,却不知是故意配合人的心境,还是面前的气氛影响了她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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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蝉在院子中的树上上“嘎嘎……”叫个不停,时不时有麻雀唧唧的叫声,夏日的午后显得很宁静。
赵谦从藤椅上站起身来,说道:“我去换身衣服,这就去有客来茶庄。”
“大人……”韩佐信神色紧张道,“青帮皆是亡命之徒,还是卑职代大人前去稳妥些。”
韩佐信穿着一身青袍,头戴四方平定巾,衣服用装了热水的杯子烫得很平整,让韩佐信看起来很有气质。明朝的服饰穿在身上其实很好看,完全不像有些影视节目里那样看起来皱巴巴的俗气。明朝衣冠,乃是正宗汉服,沉淀着中华数千年的文化,怎么会比辫子马褂还难看?
“佐信,你们为我做的事已经够多了,这件事还是我亲自去,方能让青帮感觉我们的诚意。”赵谦不由分说,换了一身低调的灰布长衫,将身上的金玉饰物全部摘去,让孟凡带侍卫暗中保护,便拜别韩佐信史可法等人。
赵谦的马车出了巡抚行辕,在闹市转了几圈,赵谦换车,这才直去“有客来”茶庄。
梅姑所说的茶庄位于白堤旁边,里西湖之滨。赵谦的马车从一道石桥上行驶过去,赵谦见此桥别致,便问长随小林:“你可知此桥叫甚名字?”
小林道:“此桥名为断桥。”
赵谦恍然大悟道:“哦!就是那故事中许仙和白蛇娘子相会之桥?”
“这……小的不知。小的听本地人讲,断桥之名得于唐朝,古时桥上有门,门上有檐,下雪时中间一段的雪都在门檐上,桥上只有两头有雪,远远望去桥像断了一样,所以称作断桥。”
赵谦撩开车帘看了一番这石桥,说道:“待到冬天,可有的看了,‘断桥残雪’名传于外,那时候咱们可得要来好生观赏。”
马车到了茶庄,赵谦等人下车走了进去,立刻有小二招呼道:“几位客观,请里边坐,楼上有雅间,清净凉快,开窗就能看到里西湖。”
赵谦道:“那就开一间雅间吧,要看的见里西湖的地儿。”
“好勒,客观,楼上有请。”
几人跟随小二进了雅间,赵谦便打开窗户向外看去,果真能看见里西湖。午后外面很热,但仍然有许多人打着油纸伞在湖边行走,那些树阴下,许多百姓用粗碗喝着茶在乘凉闲聊,一片太平景象。
小林问道:“大人,要不要给他们提个醒?”
孟凡提着剑销驻在地上,没好气地说道:“这茶庄生意并不好,别人早就注意到咱们了,犯不着操那份闲心。”
不多一会,便有三位身穿绿纱的绝色佳人走进了雅间,呈品字状,前头那女子气质优雅高贵,应该是主要负责茶艺的人,右边那人怀里抱着一把古筝,大概是琴师。一会儿又有一些女子鱼贯搬来了茶壶茶杯等物。
前面那女子亭亭玉立,举止大方,神色镇定,看来是个见个世面的人,她走过来面上就浮现出了微笑,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精神为之一爽。
“几位客人没有指定要什么茶,妾身就自作主张准备了‘洞庭茶’,不知是否合客人的心意?”
赵谦笑道:“在下前日读书,正好读到了这‘洞庭茶’,甚合我意,况夏日炎炎,这‘洞庭茶’有泻下、祛燥湿、降火、益缓和、清热泻火解表之功效,口味凉甜,鲜爽生津,正适合此时品味。”
女子微笑道:“客人真乃茶道中人。”
“只是从书中粗解一二罢了,这真正的‘洞庭茶’在下还真是第一次品味。”
女子命人准备物件,焚香,然后对赵谦道:“洞庭茶又称‘吓煞人香’,相传有一尼姑上山游春,顺手摘了几片茶叶,泡茶后奇香扑鼻,脱口而道“香得吓煞人”,由此当地人便将此茶叫“吓煞人香”。”女子说完掩嘴一笑,屋中顿时生辉。
赵谦笑道:“在下倒知道此茶还有一个名字,姑娘请看这茶叶卷曲如螺,故称‘碧螺春’。”
“客人既赐雅名,以后小店的洞庭茶就叫‘碧螺春’罢。”
这时丫鬟提了开水上来,那女子将壶里的开水倒入杯中,又烫洗了一番,然后放到桌子上,敞着水壶,“这洞庭茶……碧螺春不能用刚开的水泡,故要凉半炷香时间。”
赵谦看了一眼窗外的垂柳,站起身踱了几步道:“镇日莺愁燕懒,遍地落红谁管?睡起热沉香,小饮碧螺春碗。帘卷,帘卷,一任柳丝风软。”
女子听罢道:“戏作小诗君勿笑,从来佳茗似佳人。客人既解此茶,不负它风吹日晒,化作一杯绿水,只为博得客人开怀片刻。”说罢脸上一红。
赵谦见罢女子那似有似无的羞涩,表现得恰到好处,这种情趣,并非毫无见识的小丫头所有的,有时候,一笑一颦都能看出一个人的阅历和身份。
丫鬟和小姐的区别就在这里,不只穿的衣服,还有那种气质,小姐从来不会做出一些不雅的动作,身在其位,长期注意形象,习惯而成,非一日之功。
赵谦想罢笑道:“本以为是梅姑娘相邀,却不料贵派如此看得起在下。”
那女子没料到赵谦这么快就能看出自己的身份,脸色微微一变,镇定道:“你们都出去吧。”
丫鬟等人作了万福告退,唯有那弹琴的女子好似没有听见任何人说话一般,只顾潜心鸣筝,音律时急时缓,却不知是故意配合人的心境,还是面前的气氛影响了她的表达。
女子作了个万福道:“赵大人光临鄙庄,九妹这厢有礼了。”
赵谦有些惊讶,没想到这青帮总舵主九妹竟然这般重视此事,更没想到这黑社会帮主有这般美貌和气质,但见她手指纤细白嫩,完全不是舞刀弄棍之人,可见真正的领导,并不一定要擅长技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便是如此。
“九姑娘不必多礼,请坐。既然贵帮如此有诚意,那接下来咱们相谈,便更容易些了。”
九妹笑道:“赵大人身为浙江巡抚,敢亲身赴请,九妹敬佩之至。”
赵谦拂了一把长袍下摆,坐到椅子上,“贸然赴险,乃愚蠢之举,但青帮相邀,本官倒未觉得有甚危险。”
九妹见水温合适了,便用茶针将茶荷里的茶叶依次拨到壶中,满身披毫,银白隐翠的茶叶如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到杯中,吸收水分后即向下沉,瞬时间白云翻飞,煞是好看。
碧螺春沉入水后,九妹将热水倒净,将碧玉似的鼻子凑到壶边,闭起眼睛在茶香中陶醉了片刻,又往壶中倒水,过得片刻,她提起紫砂壶,将茶盘中的茶杯一一倒上茶水,说道:“赵大人请用茶。”
“青帮一向与官府对立,赵大人乃是赴险,不是么?”
赵谦饮了一口茶,嘴里一片幽香,只觉神清气爽,看向九妹道:“非也。官府有人与你们为仇,可本官与贵帮并无芥蒂,上次张家堡本官还拉了贵帮一把。贵帮一向以义帮自称,本官相信你们绝不可能做出恩将仇报之事,九姑娘以为呢?”
“赵大人真是胆大心细,令九妹拜服。赵大人予青帮有恩,九妹铭记不敢忘,却不知赵大人想要青帮为大人做些什么呢?”
赵谦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赞道:“舌本回甘,满口生津。善!”
九妹拍了两下巴掌,立即有个老头走入雅间,将一叠银票放在桌子上,然后拱手告辞。九妹道:“这是五万两,请赵大人笑纳。今后逢节,鄙帮依例孝敬。”
赵谦看了一眼那叠银票,笑道:“本官正缺银子,可这点银子不挡事。”
九妹变色道:“大人嫌少,请大人明示开个价。”
“哈哈……”赵谦笑道,“品茶品人,初见姑娘如出清涟,拿银子说话不是太俗气了么?本官十年寒窗,饱读诗书,并非商贾。本官缺的是朝廷三军军饷两百万,你们出得起么?银子请姑娘收回,非本官不好财,乃怕这几万两银子被同僚抓住把柄。”
“赵大人既然不为财,那……”九妹脸上有些疑惑。
“当然也不会为色,在此之前,本官并未与姑娘蒙面,自然不知姑娘有此倾国倾城之色。”
九妹眉头一皱:“九妹不想大人竟是孟浪之徒!”
赵谦笑了笑,他知道九妹心里想的和面上表现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女人不喜欢别人说她漂亮。赵谦笑罢正色道:“本官欲筹措朝廷军饷,却有人从中作梗。只要你们为本官提供各富商官僚罪证,本官答应你们,设法对付盐帮。九姑娘以为如何?”
官府富商本来就和青帮有利益冲突,九妹松了一口气,笑道:“好,能与赵大人携手合作,青帮上下荣幸之至。”
第四折 烟雨遥
段十二 屋里戴斗笠
“淡妆浓抹总相宜。”是钱塘自古繁华的杭州城自古以来的描述。
这句诗形容九妹也是恰到好处,此时九妹已卸了妆,穿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帘外凉风拂来,有飘飘欲仙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