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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奉天承运》》 · 西风紧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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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日,袁督师颁赏东江官兵3570员,官每员3两至5两、兵每名一钱,又将饷银10万两交卸给东江。袁崇焕传令徐旗鼓、王副将、谢参将叙话。并出行文:旅顺以东行毛总兵印信,以西行袁督师印信。又定营制等。袁崇焕又作了一次让步,他希望达成一个折中协议:旅顺以东归东江总兵毛文龙节制,以西归袁督师节制。但毛文龙依旧不肯遵依。

初五日,袁督师崇焕传令:登岸摆围,较射颁赏。毛文龙来到袁督师帐房,问道:“老大人何日起行?”袁崇焕告诉他第二天就返回,今天要在岛上观兵较射。也就是比赛射箭,优者给赏。毛文龙同意了。谢参将传号令,命各营兵四面摆围。毛文龙及其随行官百余员,都被绕在围内,随行兵丁被截在营外。

袁崇焕问东江各官姓名,都说“姓毛”。毛文龙说:“俱是敝户小孙。”袁崇焕说:“岂有俱姓毛之理?你们海外劳苦,每名领米一斛,且家口分食,你们受本部院一拜!为国家出力,自后不愁无饷!”各官感泣叩首。

袁崇焕问文龙曰:“本部院节制四镇,请严海禁,恐天津、登、莱,受腹心之患,今请设东江饷部,钱粮由宁远达东江,亦无不便。昨与贵镇相商,必欲取道登、莱,又议移镇、定营制,分旅顺东西节制,并设道厅,稽兵马钱粮,俱不见允。岂国家费许多钱粮,终置无用?本部院披沥肝胆,与你谈了三日,望你回头是岸,那晓得你狼子野心,一片欺诓,目中无本部院犹可,方今圣天子英武天纵,国法岂能相容!”袁崇焕要立斩东江总兵毛文龙。

袁督师西向叩头请皇命,拿下文龙,剥去冠裳。毛文龙尚倔强,不肯就缚。袁督师又云:“你道本部院是个书生?本部院乃是朝廷一员大将,你这毛文龙有应斩十二罪。”袁督师宣布毛文龙的十二条罪状是:

第一,兵戎重任,祖制非五府官不领兵,即专征于外,必请文臣为监。文龙夜郎自雄,专制一方。九年以来,兵马钱粮,不受经、抚管核,专恣孰甚!一当斩!

第二,文龙自开镇来,一切奏报,有一事一语核实否?捕零夷,杀降夷,杀难民,全无征战,却报首功。刘兴祚忠顺奔来,止二十余人,而曰率数百众,当阵捉降,欺诳孰甚!二当斩!

第三,文龙刚愎撒泼,无人臣礼。前后章疏,具在御前。近且有“牧马登州,取南京如反掌”等语。据登莱道申报,岂堪听闻?大臣不道,三当斩!

第四,文龙总兵以来,每岁饷银数十万,无分毫给兵,每月止散米三斗五升,侵盗边海钱粮,四当斩!

第五,皮岛自开马市,私通外夷。五当斩!

第六,命姓赐氏,即朝廷不多行。文龙部下官兵,毛其姓者数千人。且以总兵而给副、参、游、守之札,不下千人。其走使、舆台,俱参、游名色,亵朝廷名器,树自己爪牙,犯上无等。六当斩!

第七,由宁远回,即劫掠商人洪秀、方奉等,取其银九百两,没其货,夺其舡,仍禁其人,恬不为怪。积岁所为,劫赃无算,躬为盗贼。七当斩!

第八,收部将之女为妾,凡民间妇女有姿色者,俱设法致之,或收不复出,或旋入旋出。身为不法,故官丁效尤,俱以虏掠财货、子女为常,好色诲淫,八当斩!

第九,人命关天。文龙拘锢难民,不令一人渡海,日给之米一碗,令往夷地掘参,遭夷屠杀无算。其畏死不肯往者,听其饿死岛中,皮岛白骨如山。草菅人命,九当斩!

第十,疏请内臣出镇,用其腹爪陈汝明、孟斌、周显谟等,辇金长安,拜魏忠贤为父,绘冕旒像于岛中。至今陈汝明等一伙,仍盘踞京中。皇上登极之赏,俱留费都门,是何缘故?交结近侍,十当斩!

第十一,奴酋攻破铁山,杀辽人无算。文龙逃窜皮岛,且掩败为功。十一当斩!

第十二,开镇八年,不能复辽东寸土,观望养寇,十二当斩!

督师袁崇焕历数毛文龙十二大罪状后,毛文龙神丧气夺,口不能言,惟叩头求生。袁督师严厉地说:“尔不知国法久了,若不杀尔,东江一块土,非皇上有也!”然后问东江各官等道:“文龙罪状明否?”各官唯唯,没人敢说话。又问众兵,同样也唯唯无辞。只有几个毛文龙门下私人,称其数年劳苦。袁崇焕厉声斥责说:“毛文龙,不过就是一个匹夫罢了!因他守卫边疆,官至都督,满门封荫,酬劳足够了吧?他竟然敢欺骗朝廷,无法无天!我们要五年平奴,就要奉行列祖列宗制定的国法,今日不斩文龙,何以惩后?皇上赐给我尚方宝剑,正是这个原因。”这些人吓得唯唯诺诺,不敢仰视。

袁督师叩头请旨道:“臣今诛文龙,以肃军政。镇将中再有如文龙者,亦以是法诛之。”又说:“臣五年不能平奴,求皇上亦以诛文龙者诛臣!”袁督师宣谕后,立即取下尚方剑,令水营都司赵不忮、何麟图监斩,令旗牌官张国柄执尚方剑,斩毛文龙于帐前。这时毛文龙的兵将在帐外汹汹,但袁崇焕军威严肃,且事出意外,这些兵将还不敢挑起正面冲突。

袁崇焕计斩毛文龙后,命将毛文龙的遗体,装棺安葬。

袁崇焕亲自到毛文龙灵柩前拜祭,祭奠其亡灵。祭词云:“昨日斩尔,乃朝廷大法;今日祭尔,乃僚友私情。”遂下泪祭拜。

只杀毛文龙一人,其余不问,照旧任职。这样就稳住了东江的局势。皮岛的副、参、游、都、守等官员,不下千员,既多又滥。如旅顺参将毛永义所管3600员名,经过袁崇焕亲自点核,能为兵者,不过千人。因此,对毛文龙的部众,进行核查整编。分东江官兵为四协:用毛文龙之子承祚管一协,用旗鼓徐敷奏管一协,另二协由东江各官举游击刘兴祚、副将陈继盛二员分管。将毛文龙的印与剑、以及东江的事权,令副将陈继盛代管。

分赏东江官兵。将带来饷银10万两,分给各岛官兵。安抚各岛军民,释放狱中无辜。袁督师核查,毛文龙虽曾经夸口说有众数十万,其实官兵不过2万人,不需设一“赘帅”,因此上疏请求皇上,应停此缺,“省糜费而杜隐忧”。

移咨朝鲜国王。向朝鲜国王李倧,通报此事。立即奏报皇上。

袁督师处理完东江事后,于五月初九日,扬帆回航宁远。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十一 你骂我也骂

早朝是帝国运转的标志,朱由检登基以来,不曾荒废,整个国家机器几乎天天如此运转,只是机器老旧,免不得四处漏水。

上朝之前,文武臣工都在外廷等候,等太监高呼“时辰到,百官上朝”,天天都是如此,赵谦早都习惯了,连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都不会变。

赵谦觉得,其实等待上朝这个时候比在大殿里正式早朝的时候有意思的多,因为众官会一伙一伙地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说说话,就像读书那会,课间的时间总是比上课的时间有意思,更丰富一样。

有时候大伙儿会说点马啊,棋啊,书画啊什么的玩物,那是比较轻松的日子才会说的话题,一般情况下,会讨论时政,比如现在,袁崇焕干掉了毛文龙,而且是私自杀的,事情有点大,大家都在说这个事情。

赵谦摸了摸手里的象牙牌,上面记着今天要说的事情,他准备说点话,因为是兵部侍郎,站在靠前的位置,平时他又不说话,觉得有点对不起官饷,所以觉得应该多少意思一下。

这时杨嗣昌走了进来,立即有一帮官员围了上去嘘寒问暖,赵谦见罢也要上去凑热闹的,连忙走过去拱手道:“学生拜见阁老。”

大概是赵谦平时不太管事,杨嗣昌渐渐地也不怎么重视他了,以往京师献孚的荣耀在日常事务的冲洗下,已经淡去,大家早不提这个事了。杨嗣昌只看了一眼赵谦,说了句“廷益每天都这么早哇,唔,不错不错……”

“阁老,学生有一奏……”赵谦正待要将今天会发言的事先和老大杨嗣昌打声招呼,杨嗣昌显然对赵谦一点兴趣都没有,旁边吏部有人询问事情,杨嗣昌就对赵谦挥挥手道:“廷益等等。”

赵谦转头看了看窗外的琼台高阁,心道,虽然现在大明朝积弊重生,这里迄今为止仍然是世界上最雄壮最华丽的地方,西欧各国还未形成气候,小国耳,美利坚更不说了,美洲还全是印第安人,只有中国的这里,宫殿富丽堂皇,内阁大臣们正使用着目前最先进的手段维持着庞大帝国的运转。

他又看了看手中的象牙牌,心中多少有些忐忑,这事儿是他临时想起的,想提醒皇帝,后金军队可能绕过山海关,从蒙古威逼京师。因为韩佐信有同窗来京师,佐信便去陪同窗叙话去了,赵谦没有和他商量,想了想,并无不妥之处。

后金军队绕蒙古进逼京师也不是新鲜事,赵谦刚到明朝的时候,朱由检刚刚登基就遇到了一次。按照赵谦记忆中的印象,二年袁崇焕下狱,直接原因就是后金攻击京师,这件事在这里也极可能发生。

如果后金攻击京师,倒霉的可不只袁崇焕一个人,像杨嗣昌,像赵谦,在主张议和的奏书上签了字的,到时候京师遇警,龙颜大怒,你这些要皇帝议和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不敢设想。

所以赵谦准备提醒皇帝,注意北边的防务,这事本来也是作为兵部侍郎应该说的,赵谦想了想,也就安心多了,本来想事先给杨嗣昌打声招呼,无奈杨嗣昌实在很忙。

“时辰到,百官上朝!”

众人习惯性地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身上,排好顺序,走出了外廷。

朱由检登上御座,一番礼仪之后便进入了议事的正题。袁崇焕杀毛文龙的事,还未解决,当然是必说的事由,朱由检却并未提及,他想先听听大臣们的意见。

“众爱卿可有本要奏?”

殿下无人说话,连周延儒也没有话说,事情很明显,就算他袁崇焕再过分,再不把内阁放在眼里,招呼不打就把地方大帅给杀了,朝廷暂时仍然不便动他。再怎么说,袁崇焕现在手握大明最精锐的军队,又肩负着封疆重任,平台召对时还说过,“以臣之力治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嫉能妒功夫岂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乱岂臣谋”,所以不可能直接就招他回来问罪。这些,周延儒还是有大局眼光的。

所以,连周延儒也没有说话。

怎么对待袁崇焕,关不了赵谦任何事,官微言低,他说什么也不是很管用。赵谦最关心的是,他“预知未来”地知道,后金要打过来了,打过来他得倒大霉。

“臣,兵部侍郎赵谦有本奏。”

众人皆是默然冷眼旁观,朱由检道:“说。”

“臣任职兵部,遍观各地军备,以为蓟门陵京肩背,而兵力不加。万一夷为向导,通奴入犯,祸有不可知者……”

此言一出,朝臣顿时嗡嗡说起话来。

平台召对时,袁崇焕就说怕别人“嫉能妒功”在朝廷说他的坏话,所以周延儒对袁崇焕早就不满,却一直没有弹劾过他,也没有叫门人弹劾过袁崇焕。

这下赵谦可是杨嗣昌那边的人,杨嗣昌和袁崇焕都是主和派,私交也不错,他那边的人说了这事,顿时让周延儒逮住了由头,机不可失,周延儒立即给下边的人递了个眼色。

这时周延儒那边的人杨暨立即道:“毛文龙被戮,东虏失去制肘,此国家之祸,袁督师此前岂有不知之理?”

杨嗣昌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赵谦,眼睛里满是失望。

文渊阁大学士钱龙锡立即反驳道:“皇上,毛文龙目无君上,通敌叛国……”

杨暨怒道:“通敌叛国,是你说了算,还是袁崇焕说了算?你等置皇上于何地?东岛再无牵制,东虏便可倾全力袭扰我大明,去岁东虏入直隶,连陷数城,祸未久远,难道你等就忘了?”

赵谦刚上了奏书,几分钟时间,朝臣便争执起来,而且越扯越远,赵谦目瞪口呆,发现了杨嗣昌的目光,顿时心中生出一股子寒意。

他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稍微负责地向朝廷建议国防,不料竟成了玩政治的人桌子上争夺的由头,还是韩佐信说得对,兵事不如政事。现代也有句话: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杨暨越说越有理,立即将矛头转向了与杨嗣昌交好的钱龙锡,

“崇焕之杀毛文龙也,龙锡密语手书,不一而足,即崇焕疏中亦有'辅臣龙锡低徊私商'之句见在可劵也。夫文龙当斩,事关军机,崇焕入朝奏对,何不预请密旨;崇焕出海阅视,何不飞驰蜡封?而身处揆席,恭预密勿之龙锡又何止闻私寓之低徊,不闻文华之商确也?总之欲外示专制,内胁至尊,因以渐成款局。两人阴谋诡计,目中安知有皇上乎!且臣又闻崇焕与罪枢王洽私书言屡欲求款,庙堂之上,主张已有其人,文龙倘能恊心一言,自当无嫌无猜。不知崇焕所欲文龙恊者何心?一者何意耶?崇焕劾提刀之力,龙锡发推辨之谋,应手而办,莫逆于心,宜乎龙锡今日皱眉疾首而不得不作同舟之救也……”

钱龙锡气得吐血,指着杨暨,大呼“你,你……”昏了过去,众官立即救起,杨嗣昌大怒,指着杨暨的鼻子骂道:“杨暨,你太过分了!大胆谗言督师,垢罪于内阁大臣,居心何在,你想当秦侩吗?”

这时王承恩道:“大臣少安毋躁。”

“王承恩,把崇焕的奏书再给大臣们念一念。”

“遵旨。”

“臣自到任,即收拾关宁兵马,未暇及此,每章奏必及之,收其心翼其改也。至关宁之营制定而此事可为矣。于是乎设文臣以监之,其不以道臣而以饷臣者,令其将若兵有所利而无所疑也。又严海禁以窘之,文龙禁绝外人,以张继善横绝旅顺不许一人入其军。臣改贡道于宁远者,欲借此为间,皆所以图文龙矣。赖皇上天纵神武,一一许臣,自去年十二月臣安排已定,文龙有死无生矣。为文龙者,束身归命于朝廷,一听臣之节制,其能为今是非,则有生无死……”

朱由检看了看杨嗣昌,又看了看周延儒,眼神深不可测,“你们光顾着吵,都说说啊,怎么处置?”

众人听皇上说“光顾着吵”,便不敢再说话了,杨嗣昌道:“臣以为,袁督师受命于皇上,身负重任,诸有利于封疆者,皆不利于此身者也……所以,此时朝廷应对崇焕予以宽慰。”

袁崇焕做的这事,杨嗣昌一句也没说他对,同为主和派的人,袁崇焕干的这事确实有些麻烦,杨嗣昌心里也是非常烦恼。

朱由检对袁崇焕的事没有过多表态,但是他明白一点:袁崇焕手握重兵,要“宽慰”其心。朱由检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只说:“准奏。”

这个准奏自然是准奏杨嗣昌要求对袁崇焕予以宽慰,杨嗣昌听罢,心里没有一丝高兴。

事情既已解决,太监高呼“退朝”。

不过毛文龙的事尚有余波,不久,徐尔一等人上疏为毛文龙鸣冤,朱由检压下了奏书,下旨宽慰袁崇焕,正式定毛文龙有通敌之罪。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十二 京师在戒严

二年十月,朝廷各派正在争权夺利,你死我活。

十月二十六日,八旗军东、西两路,分别进攻长城关隘龙井关、大安口等。时蓟镇“塞垣颓落,军伍废弛”,后金军没有遇到任何强有力的抵抗,顺利突破长城,于三十日,兵临遵化城下。遵化在京师东北方向,距离京师300里。十一月初一日,京师戒严。

初一日,朱由检召孙承宗入京,复武英殿大学士,右兵部尚书,参议军机。

初四日,赵率教率援军至遵化城外,与后金贝勒阿济格等所部满洲左翼四旗及蒙古兵相遇,误入埋伏,中箭坠马,力战而亡,全军覆没。赵率教战死,是明军的重大损失,袁崇焕失去了最得力的大将,失去了救援京师的最佳时机。

初四日,后金军进攻遵化城。后金先劝降,遭到拒绝。后四面攻城,明巡抚王元雅、指挥使何洛凭城固守,顽强抵抗。

初五日,遵化“内应纵火”,遵化城陷落。巡抚王元雅走入衙署,自缢而死。城中官兵平民,反抗者皆被屠杀。接着,后金军进攻遵化东面的三屯营,副总兵朱来同等潜逃,总兵朱国彦把逃跑将领的姓名在大街上张榜公布,然后偕妻张氏上吊自尽。

初七日,后金军破三屯营。明朝丧失了将后金军堵在遵化的机会。遵化失陷,驰报明廷,人心大震,朝野惊恐。时“畿东州县,风鹤相惊,人无固志”。皇太极命留兵八百守遵化,亲统后金军接着南下,向京师进发,逼近蓟州。这时,袁崇焕亲自带领九千兵马,急转南进,欲把后金的军队阻截在蓟州。

十一月初五日,督总兵祖大寿、副将何可纲等率领骑兵,亲自疾驰入关,保卫京师。至此,袁崇焕在关外的三员大将——赵率教、祖大寿、何可纲,全部带到关内,可见袁崇焕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任何代价,誓死保卫京师。

初十日,袁军驰入蓟州。蓟州是横在遵化与通州之间的屏障,距离北京东郊通州约140里。袁军在蓟州阻截,“力为奋截,必不令越蓟西一步”。皇太极曾两次败在袁崇焕手下,这次就没有同袁崇焕军队硬碰,而是从东北方向通过顺义往通州进发。

通州离京师只有40里,袁崇焕紧急率领军队往通州进发,力图把皇太极军队拦截在通州。十二月初一日,袁崇焕的军队到达河西务。河西务在天津和北京之间,大约离北京120里。这时候皇太极军队已接近通州,他揣测到了袁崇焕的军事意图,不打算在通州跟袁崇焕决战,而是取道顺义、三河绕过通州,直奔京师。

虽然袁崇焕决意要“背捍神京,面拒敌众”,堵塞八旗军入京师之路。但是,袁崇焕设计的三个阻截都没有成功,这样战线就推到了京师

副总兵周文郁说:“大兵宜趋敌,不宜入都。且敌在通州,我屯张家湾,相距十五里,就食河西务,敌易则战,敌坚则乘,此全策也。”

袁崇焕说:“周君言是。弟恐逆奴狡诈异常,又如蓟州,显持阴遁,不与我战。倘径通都城,则从未遇敌之人心,一旦动摇,其关系又不忍言”。

这段对话的意思就是,周文郁说大军未奉召不便入京师,有谋反之嫌,袁崇焕说周老弟说的很有道理,但是由于XXXX我就是要去京师。

十九日,袁崇焕抵达京师外城广渠门外。同时,明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侯世禄率兵,也来到北京城德胜门外扎营。第二天,即十一月二十日,八旗军兵临北京城下。

二十日晚,雪雨。

城外传来了“轰轰”的声音,犹如打雷,但是冬天不可能打雷,是炮击。

赵谦坐在家中,听着炮声,心情复杂。这些天来京师戒严,情势危急,皇上一日数次召见大臣商议,通宵达旦,却未召杨嗣昌,此时杨嗣昌应该坐在家里,和赵谦一样的心情。

东虏都打到京师来了,什么议和之类的自然是扯淡,主张议和的大臣没戏了。

赵谦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看着墙角的一副盔甲,那副盔甲还是他在长安任指挥使同知时穿戴的。因为他是靠甲兵起家的,一直舍不得扔那副质量不太好的盔甲。赵谦看着那副盔甲想,自己是一个怀旧的人。

秦湘亲自给他倒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副盔甲,低头未语。

赵谦的眼睛全是悲愤,他不像朝中某些大臣那样野心勃勃,意图实现什么抱负,他就是想活得好点。

如此一个愿望,使他出生入死,几度徘徊在黄泉路上,才有了今天的一切。在京师,他每日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事,未曾驰废,但是现在这一切崩塌得如此之快。

秦湘见罢赵谦眼睛里的绝望,紧紧握住他的手,柔声道:“相公,没有关系的,无论发生什么,湘儿都会在你身边的。”

赵谦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杨阁老倒台了,有遍天下的门生故吏,总是有退路,有望复起。我要是跟着栽了,有谁会记得我,记得我做过的一切呢?”

秦湘没有放手,小心说道:“相公,咱们回江南吧……咱们再也不用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她看见赵谦眼睛里的欲望,那是男人本能的对权力地位的欲望,在官宦家庭长大的秦湘,她太懂这种眼神了,她身上发冷,颤声道,“相公,还记得那时你说过的话吗?你说,只要有我,你就不会寂寞……”

赵谦心里一软,叹了一口气,握住她的手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秦湘温柔地把头靠在赵谦的肩膀上,轻咬着嘴唇道:“湘儿不要相公高官厚禄,只要相公天天都在湘儿的身边,握着湘儿的手,湘儿就不会害怕,不会担心了……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赵谦将她拥入怀中,他突然觉得有些累。也许秦湘说的对,去江南重新开始过另一种生活,也许更好些。只是那时经济收入从哪里来呢?赵谦实在有些迷茫,有些无助。

这时,韩佐信在门外道:“大人,张将军来信,司礼监集结武备,张将军的西虎营奉召入京,戍卫京师。”

赵谦放开秦湘的手,站了起来,道:“佐信快入内商议。”

秦湘张了张小嘴,最终没有说话,起身回避。走进里屋,对帘儿道:“把那副盔甲搬进来,擦干净些。”

韩佐信走了进来,赵谦喊道:“来人,上茶。”

韩佐信低声道:“佐信闻袁崇焕统兵入蓟时,朝中就传说他有引导后金兵进京之嫌,故皇上下令袁崇焕不得越蓟州一步,而袁崇焕竟然毫无察觉。现在他又擅自率部进京,宫内对其很不信任。现今京师危急,大人善战名声在外,张将军的西虎营又是大人旧部,正是大人将功补过的大好良机。”

赵谦听罢巨汗,紧张道:“这时我如与二弟联络,恐锦衣卫怀疑我意图不轨。如我主动请出城迎战,东虏铁骑数万,不是狼入虎口吗?”

“大人可记得长安监军太监高启潜?”

赵谦道:“如何不记得?听说他前不久被司礼监提拔回司礼监做随堂了……我与高启潜交情甚浅,恐其未愿相助。”

“非也,高公初回京师,正缺人手。袁崇焕未奉明召擅自入京,皇上派高公和杜公为监军太监,总督勤王兵马,。袁崇焕部下多是粗陋之人,其礼节疏漏可想而知,此时大人若主动对高公示好,高公定然会格外器重。”

赵谦左右踱了几步,看了看韩佐信,他的眼神和自己是如此相像,赵谦完全理解他的心理,一个人,谁不想活得好?谁不想拥有权力和地位,受万众尊重?

“大人……”韩佐信怕赵谦生气,因为自己叫大人屈身太监鼻息之下,气节尽丧。

赵谦忙道:“佐信所言即是,我在考虑此事的可行性,机会应该很大。”

韩佐信暗嘘一口气,幸亏大人不是迂腐之人。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十三 此处是皇城

风吹起沙粒,打在已显陈旧的盔甲上,叮当轻响。赵谦这件盔甲,秦湘亲手擦了很多遍。

高启潜奉诏总督勤王兵马,正在沙窝门的营帐,袁崇焕军的大本营。正遇阿巴泰、阿济格、思格尔等部袭击,发生了广渠门大战。

“干爹,兵部侍郎赵谦求见。”

太监杜勋低声道:“高公,赵谦是杨嗣昌的人。”

高启潜面无表情,几个太监都等着他表态,他却端起了桌子上的茶杯吹了一口气,仍然没有说话。

“轰!”一颗炮弹在营帐近旁爆炸,帐内的桌子茶几等物件剧烈摇晃,旁边一个太监大赫,一个站立不稳,摔到地上抱住了脑袋。

高启潜“哼”了一声:“没出息的东西。”

高启潜稳了一下心神,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你等不闻赵谦善战?”

杜勋道:“咱家自然听说了,生擒闯王高迎祥可不是他?但是现在皇上对杨嗣昌的人十分失望……唉,高公是总督,还得您拿主意。”

高启潜道:“杜公,咱得把眼光放宽一些。皇上为什么要派咱们司礼监的人督军?”

杜勋道:“袁崇焕是来勤王,还是要谋反,谁知道?这里是皇城,岂容得他胡来?”

高启潜冷笑道:“袁崇焕放着大明封疆大吏不做,为什么要反?东虏能给袁崇焕什么,难不成皇太极要把大汗的位置让给袁崇焕么?”

“这……还是高公见识高远,不然皇爷也不会让高公做总督。”

“咱家这个总督,杜公也看到了,督谁去呢?可要是东虏老是不退,这责任还得咱们来担,咱家可是在皇爷面前保证不负皇恩的。”

杜勋恨恨道:“这个袁崇焕,根本不听咱们的话,不主动驱赶东虏,说什么凭城用利剑……”

“是坚城利炮,袁崇焕在辽东的老招数,就是吸引敌军于城下,用重炮杀伤。现在还是这样,转来转去,就是要引东虏到城下,然后用炮轰。”

杜勋道:“这招灵吗?咱家可不敢相信他这一套,听说德胜门那边,袁崇焕的人用炮轰,没轰到虏兵,倒把满桂轰成了一团血肉……”

“不管灵不灵,这里不是宁远,也不是锦州,这里是京师!京师是什么地儿,皇上就在里面,袁崇焕让虏兵这样在眼皮底下转悠,不拼死驱赶,不是找死吗?说不定咱们也得搭上同谋的罪!”

“这,高公,咱们怎么办呀?”

帐外的赵谦一动不动地站着,入冬的风,格外割人。韩佐信神情严肃,陪着赵谦站在那里,等着里面的结果。

等了半天,终于一个太监走到门口道:“高公请赵大人进账。”

赵谦与韩佐信入内,高启潜见罢脸上作出一副笑容:“哟,赵大人,两年不见,您可是混出名头来了。”

赵谦忙拱手道:“高公见笑了,如果不是高公当初提携下官,下官岂有今日?”

“哈哈,赵大人非忘本之人。”高启潜还算满意,多日来袁崇焕的部下粗野非常,对自己可没这么恭敬。

高启潜起身,赵谦急忙扶住他:“高公,您慢点。您现在总督勤王兵马,身系大明安危,怎么能身处险地?”

高启潜看着帐外一闪闪的爆炸火光,叹气道:“局势非咱家能掌控呀。”

赵谦急忙跪倒,声情并茂:“下官深感高公知遇之恩,下官愿追随高公左右,以效犬马之劳!”

高启潜忙扶起赵谦:“快快请起,廷益这是干什么?你身为朝廷兵部左侍郎,如此这般,要是被外人看见了,还不得参咱家一本?廷益快快请起,折煞咱家了。”

赵谦心道你个司礼监的太监,出来见官大三级,老子有什么办法?口上却说:“高公不受下官敬仰之情,下官愧疚万分,简直是不忠不孝之辈,于心何安?”

杜勋见罢说道:“高公,赵大人可懂得孝敬,可不像有些人,简直是目中无人!”

高启潜于是对赵谦的叩拜坦然受之,说道:“赵大人有什么难处,尽管对咱家说。”

“高公明鉴,初时杨阁老主议款,下官身受阁老之恩不敢忘,非得已在奏书上签字,实非真心以为议款为善。今日东虏入寇,下官欲报效朝廷而不得,心其痛焉,请高公收于帐下,全下官忠义报国之心,万死不辞。”

高启潜凝神,心道咱家早就猜到你不想跟着杨嗣昌一起栽,扶起赵谦,高启潜踱了几步,说道:“张岱押俘入京,所部编为西虎营,是廷益旧部,可以让廷益统管西虎营御敌,只是怕朝中有人谗言。”

赵谦道:“让下官统辖西虎营,出城与东虏决战!”

“哦?”高启潜看了一眼赵谦,心下盘算,如果有人主动攻击东虏,皇上就不会以为我高启潜无能,而且赵谦善战,万一赢了,以后咱家在皇上面前,也好说话些。

“西虎营是京师少数能打的兵力,廷益好自为之。”高启潜慎重地对赵谦说。其实袁崇焕的兵不比西虎营差,高启潜故意将其排斥在外。

赵谦拱手道:“高公请放心,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那好,咱家现在就手书调令,廷益莫负我望。”

赵谦与韩佐信出帐入城,直奔张岱军营,途中遇到了巡城的孙承宗。上次赵谦拜访过孙承宗,二人算是旧识,孙承宗又是赵谦的上司,赵谦急忙执礼。

孙承宗看着城头的弓箭火器,沉声道:“廷益放心,东虏无法破城,待我勤王兵马涌至,还有望重创其主力。”

赵谦道:“满城惊恐,唯孙老从容。”

孙承宗听着远处的枪炮声,道:“惜崇焕善战,不善谋身。”

赵谦默然。孙承宗又问赵谦去做什么,赵谦据实而答。本以为孙承宗会叱责,敌军兵临城下,京师武力不加,而西虎营是其中最有战斗力的军队之一,要用这样重要的兵力作自杀式攻击,是相当不负责任的举动。

出人意料,孙承宗那对精明的小眼睛看着赵谦道:“国事至此,如有人能主动出击,为众军之表,方慰圣心。”

雪雨初歇,气温骤降,天上已经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雪,赵谦只觉得那寒冷从头脸一直冷到脚底。孙承宗涉兵事多年,早已看出京师此时并无陷城之危。城无危,人呢?

张岱军奉命驻扎广渠门内。罗伯见到赵谦,面上一喜,大声叫道:“大哥!”

城头的甲士皆向赵谦看过来,不过并未有多大的惊奇,这几天前来视察的朝廷大员不少了。张岱和萝卜快步走了下来,赵谦也不寒暄,从口袋里摸出高启潜的调令:“高公令我等往击阿巴泰、阿济格、思格尔三部。”

“大哥,西虎营将士只有二千余,广渠门外有虏骑万计……”张岱放低声音道,“高公名为总督,实则无人奉调。”

赵谦低声道:“是为兄主动请战的。”

张岱萝卜不解。

“为兄涉议和案,祸在眼前,战事一过,往日言和者定会被朝中一些人打压,我等根基尚浅,恐一日不在其位,便成万里。为今之计,只有交好总督高公。高公亲笔调令,此战必然会说成忠义之举。如果能获胜,朝廷也不会立即贬斥功臣,恐遭朝野非议。这是无奈之举。”赵谦看着身着重甲的张岱,等着他点头。

去年张岱身为赵谦部将,跟随赵谦押解俘虏进京,得宫中褒奖,遂编为西虎营,隶属神机营。张岱出身行伍,在朝中更是毫无根基。京营将领多是世袭勋亲,关系盘根错节,平日里因为张岱是赵谦的人,才多少对张岱有点正眼,只因为赵谦身为兵部侍郎,在朝中也有杨嗣昌这个后台。不说兄弟之情,单说赵谦倒台了,张岱也是很难混下去的。

不出赵谦所料,张岱很干脆地说:“愚弟听大哥的。”

明宫冬暖阁。

此时的朱由检,还勉强能掌控整个局势的情况。兵部侍郎赵谦接受高启潜调令,欲率西虎营入击虏兵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朱由检的耳朵里。

时王承恩侍立,身为内相的他就成了朱由检此时最重要的顾问。赵谦的消息刚刚传进宫廷,周皇后的父亲,也就是国丈,又跑来告袁崇焕的状来了。

朱由检的眼睛里有几根血丝,不过仍然睁得很大,他的眼睛有紧张,有愤怒,有烦躁,还有一丝恐慌。

“袁崇焕名为入援,却听任敌骑劫掠焚烧民舍,不敢一矢相加,城外园亭庄舍被敌骑蹂躏殆尽……”国丈口头上是在诉苦,脸上却是愤怒,他是代表利益受损的戚畹中贵前来告状的。

国家危急,这些人不关心大局,只在乎自己的田庄,朱由检对国丈此举没有好感,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打发了国丈。

“高启潜调赵谦出城,意欲何为?”

王承恩弯着腰小心而缓慢地说:“回皇爷,袁崇焕在广渠门数败于虏手,高启潜知赵谦善战,遂有此举,以期挽回颓局。”

高启潜是司礼监的人,而且是因为王承恩首肯了他在西北的作为,才调回皇城的,王承恩自然不会给高启潜扯后腿。

朱由检又问:“城中各处难民谣言,是袁崇焕引了东虏入寇京师各县,谣言从何而来?”

王承恩额上冒出细汗,他当然不信袁崇焕会这么干,但是看样子皇上对袁崇焕已经起了疑心,王承恩犯难,只得说道:“回禀皇上,奴婢以为,袁崇焕决策消极,先是跟蹑敌军,后又退守京师,在旁观者看来,无异于纵敌深入。乱民中难免有细作煽风点火,制造谣言,其中真伪,未足信也。”

朱由检听罢没有表态,不久又派兵部沈文学去试探袁崇焕。沈文学对袁崇焕说:“皇上对袁督师有知遇之恩,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辜负朝廷。但是关宁军驻扎在城外,人们怎么识别你的忠诚?又有人含沙射影,足可让你失去皇上的信任。况且你先杀毛文龙,人们已经有所疑心,如果稍不尽节,人们将会把你碎尸万段。”

袁崇焕便上疏向皇上引咎自责。皇上下旨安慰:卿驻防关外,兵力已经十分拮据,能够统兵前来,实属不易,希望一心一意调度,务收全胜,不必引咎。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十四 广渠门之战

战争是高消费的政治活动,特别是在自己地盘上打的战争。后金军队席卷北直隶,遭受损失的不只是勋亲贵族的庄田庭院,对本来生活就困难的平民,简直是灭顶之灾。寒冷的冬天,无衣无食。跑得快的难民已经在戒严之前就涌进了京师,情况也不容乐观,只有挤在冰天雪地里忍饥挨冻。还有一些人,只有呆着家里,手无寸铁,任由后金铁骑的屠戮,抢劫,蹂躏。

对于尚处于落后奴隶社会的后金,战争对他们来说就是抢劫。游牧民族把自己看作狼,把大明看作肥羊。

难民面对死亡的威胁,在京师暴乱,西虎营还未出城作战,先就在城里打了一仗,铁骑踏在苦难的人们身上,冰冷的刀锋割破人肉,对于这些,人们已经麻木。手无寸铁的乱民,被屠杀无数,剩下的恐惧得索成了一团,不敢再有丝毫反抗。

张岱若无其事地用布擦着身上的鲜血,那是人血!如果是在现代,有人一身人血,那还不得把人吓死?赵谦奇怪的是,自己也若无其事,并不觉得有多恐怖。

“二弟,我刚找人了解了一番目前城外的局势,袁崇焕西南方向是一支两千人的蒙古骑兵,应该比东虏主力好对付,咱们不如先攻击这股蒙古兵。”赵谦说道。他现在自顾不暇,只想打一场胜战,以解议和案之困。

“蒙古兵善骑射,我军与之人数相当,未有优势。”张岱想了想,沉声道,“如果能驱赶那些乱民在前面,挡住敌兵箭雨和冲击,我部再斜出冲击,胜算倒比较大。”

“恐朝中有人弹劾。”

张岱道:“这些乱民饥肠辘辘,为了不饿死造反都敢干,如果给他们吃食,他们自愿为我军前部,就不会被人逮着把柄了。”

赵谦默然。

华北平原,冬天风大,吹得皮肤干裂生疼。赵谦想,还是南边丘陵地方冬天好过,至少没有这么大的冷风。他缓缓走在街面上,四周哀声遍地,孟凡等侍卫紧张地想随左右。

“娘,有吃的了,有吃的了!”一个青年奔到墙边,手里捧着一个破碗,那包含感情喊声立即吸引了赵谦的注意。

“儿呀,哪里来的?你吃,你吃。”

“娘,儿已吃过了,儿要跟随赵大人出城打虏兵,打完还有军饷银子!娘,儿要为咱爹报仇!”

一片雪花飘到赵谦眼角,化成了水,赵谦下意识用袖子擦了一擦眼角,回头见着韩佐信的目光,赵谦解释道:“是雪水。”

广渠门外。

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手里提着木棍短刀,缓缓地向前蠕动,后面是几排装备精良提着火枪的步军,大人有令:后退者一概射杀!

远处的夜幕中传来了马嘶,蒙古兵遇警,已经列阵以待。不一会,马蹄声响起,轰隆隆一片,这边难民脸上大变,惊慌失措中,后面的人转身欲跑,西虎营中一名百户军官大叫:“不得后退,否则杀无赦!”

难民早已如惊弓之鸟,一时人群开始混乱。百户喊道:“放!”

“砰砰……”夜幕中火光闪动,惨叫声起。

蒙古兵听得枪声,开始冲击,一边张弓搭箭,顷刻天空中就布满了蝗虫一般的箭羽。哭爹喊娘中,那些嘶哑的叫声,撕开了夜色的伪装,让人明白,这里是人间地狱。

人非草木,岂能真正无情?但是张岱等人却并未有动容,因为这种惨事实在看得有点多了,就像一块黄莲,放进嘴里很苦,反复咀嚼,再苦也没感觉了。

难民的瞳孔拼命睁大,黑夜里“嗖嗖”的声音,那声音感觉有风吹在面上。他们没有遇到过如此恐怖如此绝望的情况,那么多人挤成一团,鬼哭神嚎,比孤独地面对死亡更加恐惧,他们以为,这是一个梦,醒了就没事了。手中的拙劣武器根本没有任何用处,那些利箭插进身体之前,根本看不见,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插在自己的肉里。

后面的火枪手的手在颤抖,底层士兵没有将领想得多,他们只知道,面前这些绝望嘶嚎的,不是畜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而且是大明子民,父老乡亲。

有人已经泪流满面。军官大喊:“遵从号令是我等份内之事,否则军法处置!战场畏敌,杀!”

赵谦和韩佐信张岱等人骑马在一旁默默关注着战场上的局势,未发一言。萝卜忍不住道:“大哥,那些都是苦命人,咱们上吧,不然都死光了。”

赵谦面无表情,“二弟知道何时进攻。”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世界观和价值观在残酷冰冷的现实中轰然崩塌,涉足政治,心理不变态都难。此时这种情况,需要一颗冰冷冷静无情的心,战场局势犹如棋局,都在按照一定规律在发展。

“二哥……”

可以理解萝卜的感情,打仗杀人和屠杀平民完全是两码事,当兵的领了兵饷,就是来卖命的,敌兵不死,就是自己死,而平民却完全不同,更能让人知道那些两条腿的活物,是一个个有血肉有感觉的人。

张岱听着马蹄声的距离,估摸着差不多了,下令开炮。

炮声轰鸣,敌骑风卷而至,装弹麻烦的古炮并不能杀伤多少敌兵,但是此时它有个重要的作用:掩护隐藏骑兵骤然而至。

“三弟,杀!”

萝卜早已按耐不住,刷地一声拔出长刀,平指前方,马蹄声起,但是在巨响的炮声中,很难注意到。

蒙古兵几轮骑射,难民死伤无算,不一会蒙古骑兵就冲到,难民直接成了待杀的羔羊。这种野战方式,是蒙古惯用的手段,就算是大明最精锐的铁骑面对,胜算也不大,况一群拿着木棍的难民?

明军后面压阵的火枪步军见蒙古兵至,这才撤了枪阵后退,难民开始疯狂地向后面逃窜,无数人就在逃窜中背上挨了干净利落的一刀,扑倒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杀!”突然一声爆吼,蒙古兵转头一看,一群凶神恶煞怒气腾腾的铁甲骑士,马蹄沉重,从头到脚,武装到了牙齿,骤然杀至。

萝卜率军从侧翼120度冲击,时蒙古军卷入难民中,疯狂劈杀,已无冲击速度,况萝卜军自侧翼冲来,起手就吃了大亏。

萝卜挥刀第一个冲进敌群,刀光闪处,就有身穿皮革的莽汉落马,英勇异常,亲兵不敢落后,急忙杀至。蒙古兵急忙张弓搭箭射萝卜,萝卜一身就像刺猬,幸铁甲精良厚重,箭羽竟然不透。

明军见将帅用命,蒙古兵措手不及,士气大振,嗷嗷直叫,激动地冲杀进敌群。那些敌兵的头颅,都是钱呐!

蒙古兵死伤无算,队伍混乱,靠北的一些人开始退却,大部分已经搅入混战,想跑也不好跑,说不准旁边就有一刀劈过来。

杀声震天中,敌军大败,损失无数。

两个时辰中,传令兵往来不惜,赵谦等人俱获战报。

“报!敌兵大败,败兵争相逃窜!”

韩佐信哈哈大笑,“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京师戒严以来,未有一战杀敌两千者也!”

赵谦长嘘一口气道:“沙场险恶,如履薄冰。”

时天色泛白,天亮了,张岱看着远处遍地的难民尸体,虽然胜了,却没有喜若之狂的感觉。倒是萝卜兴奋地老远就喊道:“大哥,二哥,胜了!狗日的,以为我大明无人了!”

赵谦不想扫萝卜的兴,勉强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十五 羊自入虎口

广渠门之战正酣时,城北德胜门也发生了激战。

十一月二十日,皇太极亲率大贝勒代善和贝勒济尔哈朗、岳讬、杜度、萨哈廉等,统领满洲右翼四旗,以及右翼蒙古兵,向满桂和侯世禄的部队发起猛攻。后金军先发炮轰击。发炮毕,蒙古兵及正红旗护军从西面突击,正黄旗护军从旁冲杀。后金两军冲入,边杀边进,拚搏厮斗,追至城下。城上明军,奋勇弯弓,又发火炮,轰击敌军。不久,侯世禄兵溃,满桂率军独前搏战。城上明兵,发炮配合,但误伤满桂官兵,死伤惨重。满桂身上多处负伤,带败兵一百多人在城外关帝庙中休整。

城北和城南皆有激战发生,就在赵谦军主动攻打城南右翼蒙古兵时,城南后金军队向袁崇焕发动了进攻。城中能够听闻城外炮声轰鸣,喊杀之声不断传来。

赵府中的秦湘坐立不安,烛火整夜不灭。她白天见过从城外送进来的伤兵,段胳膊断腿的,浑身血污,惨不忍睹,此时每一次爆炸的炮声,都让她忧心忡忡,生怕这一炮是在赵谦身上爆炸。

这时府外一片喧闹,哀声起伏。秦湘忙问:“门外发生了何事?”

丫鬟问了王福,回禀说:“是城南的伤兵,送回了城中。说是东边有栋宅子的东家,把府邸腾了出来,要为杀敌的将士做点事,照顾伤兵。”

秦湘一听是城南的,忙披了一件斗篷,走出内院,又唤王福出去询问。

听见王福按照秦湘的嘱咐问道:“这位军爷,敢问你们是袁督师的人,还是赵侍郎靡下的?”

一个人道:“咱是赵大人招的人,嗨,别提了。”

听这话,那些伤兵是赵谦张岱等人临时在难民中招募的“敢死队”。

王福又道:“城南战况如何?”

“别提了,那是打仗么,被人押上去,头顶上全是箭,像下雨一般。然后敌兵冲了过来,咱就哭爹喊娘了。都死得差不多了,您不知道,俺这条命真是捡得不容易……”

门内秦湘听罢,心如刀绞,双手抱在手臂上,死死抓住胳膊,不然真要哭出声来,眼泪止都止不住,直往外涌。

“小姐,小姐……”帘儿急忙扶住她。

秦湘用手帕擦干眼泪说:“我要出城寻赵大哥!”

帘儿劝阻道:“赵大哥忙于征战,小姐去了也帮不上忙啊。再等等吧,那么多次赵大哥不都能化险为夷吗?”

秦湘伤心欲绝,无法自控,坚持要出城见到赵谦,她才能心安,她说就算死也要和赵谦死在一起。

赵府赵谦不在,女主人秦湘最大,她坚持要干的事,众人不敢违抗,遂集结家丁侍卫准备送秦湘出城。秦湘心思还是比较密,情知京师戒严,百姓不能随便出城,便自己写了一份手令,用赵谦的兵部大印盖上。城门守备不敢开门,用吊篮将秦湘等人送出了城。

这时的广渠门外,九千关宁铁骑血战八旗军,炮鸣矢发,激战10余里。战斗中,一敌军抡刀砍袁崇焕,适傍有材官袁升高以刀架隔,刃相对而折。莽古尔泰箭如雨下,袁崇焕身中数箭,两肋如猬,赖有重甲不透。

高启潜名为督战,实则没人听他的,因为袁崇焕才是勤王兵马的统兵,统兵手下全是骄兵悍将,高启潜除了有权利打小报告,还有其他什么权利呢?

他就呆在后边袁崇焕的大营里,什么也不做,连小报告也懒得打,杜勋非常看不惯袁崇焕,要高启潜打小报告。

时袁崇焕要求进瓮城修整,宫中传来消息:不准。很简单的原因:大明开国以来,明文规定勤王兵马不能进城,也未有先例。

崇焕靡下就有人大骂朝廷,听信谗言,忍见将士浴血沙场,忍饥受冻,却不知体恤将士。袁崇焕无法,有后金军攻来,又无法入城躲避,只得迎战。

后边营中的高启潜对杜勋道:“有那个必要么?袁崇焕做了什么,不仅皇上知道,青史也会详加记录。根本用不着咱们多此一举。”

其实朱由检对袁崇焕的看法很简单,之前平台召对袁崇焕拍着胸脯说老大你放心,五年平辽,解除北患。朱由检说,知道你能打,好,只要你能办成事儿,要钱老子勒紧裤腰带穿补丁都给你钱,要兵也有,要火器仓库里取就是,没了就叫他们造,辽东你最大,想干啥就干啥,只要你能搞死皇太极,你要我的闺女我都能白送你……

现在可好,两年过去了,皇太极没搞死,把毛文龙搞死了,皇太极还打到眼皮底下来了。朱由检也不太信袁崇焕会反,却想不通他为什么专干有谋反嫌疑的事,你有嫌疑了还好,居然要求进皇城。

话说朱由检也不想一年几次加派辽饷,但是为了胜利,他咬牙干了。肉疼的事,却换来了这样的结局,二十多岁的朱由检心里什么滋味可想而知。而且朱由检从小就担惊受怕地过日子生怕被魏忠贤搞死了,这样的成长经历,缺乏安全感,言官谗言袁崇焕,朱由检心里也是怕他真的就冲进皇宫来了。

一个糜烂的庞大帝国,压在朱由检瘦弱单薄的肩膀上,没有点忧患之心,是不可能的。

高启潜大帐。忽报赵谦之妻秦氏来见,高启潜忙唤人请入。

秦湘知道司礼监的太监开罪不起,先恭敬地行了礼,再询问赵谦的事。

高启潜道:“赵夫人请放心,赵谦在西南侧大破蒙古右翼,已经传来捷报,可能过不了许久应该回来了。”

“那……城中的伤兵说,惨遭虏兵屠戮……”

高启潜怔了怔,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眼睛中有些许怜悯,“逃亡京师的百姓身受国仇家恨,主动请缨为杀敌前驱,其忠义之心,可鉴日月,但战力不加,遂有死伤……秦夫人,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事儿?你还是先回去吧,免得赵谦在沙场之上分心。”

正在这时,营外警声大作,人报虏兵袭营。高启潜大惊,时袁崇焕主力正在南边激战,无法回援,营中空虚,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快走!”高启潜没有丝毫迟疑,撒腿就往外面跑,之前从容不迫的神情荡然无存。刚出帐门,就见营中四处火起,四处奔走惊慌失措的人简直就是铁骑练刀的活靶子。一骑横冲过来,“刷”地一刀,高启潜旁边一个太监的头颅就飞了出去。那骑士勒住了马,很快回身过来,高启潜急忙和人等退回了营帐。

几个骑士看到这边有女人,兴高采烈地奔了过来,却被一个头盔上插着高高羽毛的军官叫住:“那太监戴着钢叉帽,来头不小,先给我围了!”

整个大营留守的人不一会就被屠戮殆尽,只剩十几个丢盔弃甲的官兵被围困在中间,上天无门,周围都是一排排利箭,早吓得浑身发抖。

“妈的,只有这么点人。”一个军官不尽兴地骂道,抽了一只裹着油布的箭,点了火射向残兵人群,一人身上立即着了火,急忙滚在地上,将火压息。其他虏兵见状,纷纷学样,向人群射过去火箭,时残兵脚下是被冲垮的帐篷等易燃物件,立即燃了起来。

残兵身上作火,被烧得嘶声惨叫,在地上翻滚,痛苦万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糊臭。虏兵见状兴致勃勃,哈哈大笑。

不一会,外面走进来一队衣甲光鲜的虏兵,为首一个将领走进高启潜的大帐,先看了一眼高启潜身上的蟒袍和头上的钢叉帽。

高启潜眼睛里本来还很镇定,但此时此刻,如果表现出颇有见识的样子,一定会被人严刑拷打,逼问大明军机。高启潜憋足了劲,下腹用力,一股湿热立即流向裤管。

后金将领见高启潜身下湿了一片,身上簌簌发抖,哈哈大笑,继而摇头,用马鞭指着高启潜道:“敢情你们南人都由你这样的人出谋划策?”

高启潜作恐慌状,结巴不能作答。

将领也不和他计较,把眼睛转向秦湘,顿时眼睛一亮。秦湘吓得簌簌发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抵着脖子。

将领冷笑了一声,一步步走了过去,秦湘睁大了惊恐的眼睛:“你……你不要过来。”将领见罢她的表情,哈哈大笑,脚步还是没停。

他没想到,秦湘还真用匕首刺进了肌肤,顿时鲜血直流,将领手快,马鞭一甩,那匕首就飞了出去。饶是这样,秦湘身上已全是鲜血,昏倒在地上,帘儿大哭,捡起匕首欲自尽,也被将领所救。

那后金将领见罢心情顿失,因见秦湘衣着华丽,身份不低,便唤人抢救。他对着高启潜道:“你们这样的男人,占有这样的女人,实在可惜。”

高启潜听罢羞辱,内心愤怒,却不敢表现出来。

“统统带走!这些人皇上有用,不能弄死了。”

这时,西南侧军队中的赵谦,突然感觉心烦意乱,说不出的难受,却不知为何,他心道,战事大捷,议和案带来的困境好转,我应该高兴兴奋才是呀。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十六 老高很愤怒

二十日,广渠门大战,赵谦军歼灭蒙古右翼,袁崇焕率领总兵祖大寿,与敌军展开一场殊死战,迫使皇太极退兵南海子。

南海子又叫南苑。由于这一地区较北部地势低洼,水泉很多,并有几处常年积水,四时不竭、汪洋若海,故俗称海子,为与城北的积水潭(北海子)相区别,故称之为“南海子”。从明代开始,这里已成为了北京城南一座风光绚丽的皇家苑囿。

南海子围墙、桥道、土墙长约一百二十多华里,四周开辟四个海子门(即北大红门今丰台区大红门)、南大红门(今南红门)、东红门、西红门(今大兴区西红门),明廷同时还修建了庑殿行宫(今大兴区旧宫镇庑殿村)及旧衙门(今大兴区旧宫镇旧宫村)。新衙门(今丰台区新宫村)两座提督官署,并设“海户”把守。这样围墙内便是人们常说的“海子里”。

秦湘高启潜等人也被压到南海子,秦湘受伤,发了烧,后经医治苏醒了过来,被安排到行宫中休息。

皇太极听了俘虏的情况,与范文程商议毕,并未见高启潜,而是去了秦湘的房里。皇太极身材高大,两道剑眉给人以坚毅暴烈的感觉,其实上他比老爹努尔哈赤的手段温和多了。

努尔哈赤晚年在辽东实行“抗拒者被戮,俘取者为奴”的奴隶制政策,汉人纷纷逃亡和暴动,生产凋敝,后金社会动荡不安。为了缓和社会矛盾,皇太极执政伊始,便提出“治国之要,莫先安民”的方针,把原先努尔哈赤所推行的汉人每十三壮丁编为一庄,按满官品级分给为奴的政策改为每备御止给壮丁八人、牛二头,以备使令,其余汉人分屯别居,用汉官管理,使大量汉族奴隶取得了“民户”地位,成为后金政权下的个体农民。农业有了较大发展,粮食基本上能够自给,社会矛盾得到缓和。

“皇上驾到!”

“奴才叩见皇上!”

皇太极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秦湘,见其美貌,眼睛微微一亮,但并未作出不得体的举动,仍然庄重地问道:“你是格格,还是福晋?哪个府的?”

秦湘不答。旁边的人喝道:“大胆,主子问你话,还不快跪下回话?”

皇太极举手制止,“她受了伤,不必行礼,不要为难她。”

这个人倒是有些气度,秦湘开口道:“没受伤,也不给你跪!”

旁人正要喝骂,却听皇太极哈哈一笑,“倒也率真可爱。”

“禀主子,南人太监招供,这女子是兵部侍郎赵谦之妻秦氏。”

皇太极“哦”了一声,“赵谦朕倒也听过,听说很能打嘛。”

秦湘仰起头:“相公是盖世英雄,昨天你们不就被他打大败了么!”

“盖世英雄?小小的一个兵部侍郎,哈哈……”皇太极不爽道,“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算男人么?”

“等着瞧,看我相公是怎么打败你的,哼!”

皇太极笑道:“好,朕就让你等着看,赵谦敢不敢来救你。”

时高启潜和杜勋被关押在另一间房里,老高那个郁闷啊,自己挣扎了多久才进入了司礼监,现在可好,一下子玩完了。

杜勋恨恨地说:“袁崇焕!你娘的,一点都不顾老子们的死活!”

高启潜看了他一眼,叹了一气:“关袁崇焕什么事,骂他有用么?战场本来就是玩命的活儿,杜公,认了吧。”

杜勋尖声道:“咱家就是心里不顺!”

这时旁边的屋里突然有低低的人声,高启潜嘘了一声,叫杜勋别说话,侧耳倾听。

一个声音道:“鲍贤弟,咱们太窝囊了,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就这样撤了。”

另一个声音道:“今日撤兵,是皇上的计策。高兄,刚才你也看到,皇上单骑冲入袁崇焕军营,有两人前来交谈。”

“哦,说了什么?”

“为兄没听大清,大意是什么与袁崇焕有密约,此事可以马到成功了。”

“此事当真,皇上意欲如何?”

然后就是窃窃私语声,高启潜和杜勋也听不清楚了。杜勋低声骂道:“好呀,这个袁崇焕,果然是大汉奸!操!咱家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不向皇爷禀报啊!”

高启潜没好气地看了杜勋一眼,也是满脸怒色,不过和杜勋不是因为一个事情而愤怒。

“高公,您听到了吧,这个杀千刀不得好死的汉奸!”

高启潜很愤怒,心道:蒋干盗书这样的事都用在我高启潜身上了。他能不愤怒吗,简直是在问一个博士生:会背乘法口诀么?

高启潜看了杜勋一眼,本想说两句,后来心里一亮:他们设这反间计在咱家身上,就是想咱家回去离间袁崇焕,替东虏杀自家大将,那反间计要实施……当然先得放人回去。

于是高启潜闭口不言,因为皇太极敢对高启潜用这个计策的基础,便是以为高启潜是毫无见识的太监,搞钱生怕皇太极的人知道自己没有中计,于是坐等皇太极释放自己。杜勋还在骂袁崇焕,这时高启潜听着却十分顺耳,由着他骂吧。

赵谦正想回城。袁崇焕击败了皇太极,也到了城下修整,赵谦并未向他禀报战况。明眼人都清楚,袁崇焕要栽了,赵谦根本不需要去用预知未来那些东西。袁崇焕统的是勤王兵马,西虎营隶属京营,不是勤王兵马,所以赵谦不用向袁崇焕说什么。

他可不想和袁崇焕有半点关系。

赵谦想到了一些现代的事,关于袁崇焕的功过是非是不是汉奸,争论不休,现在想来,有些自己的看法了。骄兵悍将,消耗巨大而没有任何明显进展,不晓政治,又尽干违禁之事,尽干得罪人的事,树敌太多了。而朱由检的成长经历,一个从小就担惊受怕亲眼目睹政治争夺血腥残酷的人,注定是一个疑心重没有安全感的人。

有人说他是汉奸,因为只有他是汉奸了,大汉主义才说得通,大明才是奉天承运的正宗合法政府。有人说他是忠臣,冤死的,因为只有冤死的,才能说明大明帝国无药可救,自毁长城,满清入关是拯救我们,顺应天命,奉天承运。

赵谦感叹道:“昔……后来有人酷爱明史,今日方知,原来如此!”

韩佐信听罢不解,赵谦故作神秘,摇头不答。

数百年之后,东岛入侵中原,谁敢说是来拯救我们?

赵谦想了太多,对袁崇焕总之一句话:他不死,谁死?

忽报赵府仆人到了军中,赵谦担心家中有事,忙唤入。

仆人一身血污,跪倒在地上痛哭:“老爷,小的不知道虏兵会这么巧前来杀人,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血……”

赵谦跳了起来,抓住那人的肩膀道:“虏兵怎会攻进内城?你说什么?”

“不……不是,夫人出城找老爷,寻到了高公公,然后人们突然大喊大叫,有虏兵袭营……”

“那夫人呢?”赵谦瞪大了眼,额上冒出了青筋。

由不得他不紧张,老婆是什么人,就是一个和你毫无血缘关系,却会为你深夜不归彻夜牵挂的人,没有血缘关系,你却放心把积蓄都给她保管,因为她是你的亲人。

在大明,赵谦自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唯一的亲人,就是秦湘。

“夫人……”

赵谦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仆人的嘴,连旁边的张岱韩佐信也是非常紧张。

那人大哭,终于说:“夫人被虏兵掠走了。”

赵谦大怒,“刷”地一声拔出长剑,喊道:“整军,备战!老子要踏平南海子,将皇太极碎尸万段!”

张岱萝卜跪倒在地,大哭:“恩公,咱兄弟对不起您的在天之灵啊!”

赵谦怒道:“哭什么,湘儿还没死,还不快去集结兵马?”

张岱萝卜仍然大哭不已,韩佐信道:“大人,皇太极有数万精锐铁骑,从东北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救湘儿!”

韩佐信低声道:“夫人乃皇上御赐之贞淑夫人,身陷敌营,不应受辱,只能以死全贞洁之义……”

张岱等人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才在那里痛哭不已。赵谦心中一寒,古代的价值观当然和现代不一样,况且秦湘的清白还关系皇上的面子社会的风化。

赵谦握剑的手在颤抖,帐外呼呼的风声,吹得人心里渗得慌。那黑暗的夜色中,湘儿看不见自己,该是多么恐惧,她一定在判着自己去救她。

虏兵会对秦湘做什么,赵谦不敢想象,他心里的感受,心痛与羞辱,无法忍受。赵谦看着韩佐信张岱等人道:“我一定要去营救湘儿。”

韩佐信沉吟片刻道:“如此的话,此事需从长计议,大人稍安,否则于事无补。”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十七 三寸不烂舌

十一月二十三日,朱由检在平台召见袁崇焕、满桂、祖大寿、黑云龙、赵谦等将领,以及新任兵部尚书孙承宗。朱由检为了稳定军心,驱逐来犯之敌,也为了嘉奖德胜门、广渠门之战的有功将领,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袁崇焕鉴于兵临城下的危局,颇感自咎,心中忐忑不安。接到皇上的召见令,做好最坏的准备,穿着蓝布衣服戴上黑色帽子进宫。朝中大臣见罢小声议论道:“他还以为自己是海瑞么?”

见到同僚,袁崇焕极力夸张敌军势不可挡之势,企图迫使朝臣提出签订城下之盟,促成敌军尽早撤退。

袁崇焕甚至扬言:他们来此就是要做皇帝,已经预定某一天登极。在一片惊讶疑惑声中,户部侍郎毕自严大为失态,舌头伸出久久不能缩回。见了皇帝,他又强调局势危急,朱由检顾左右而言它,拒不表态,一味对众将领表示慰劳,并且把自己身上的貂皮大衣解下来,给袁崇焕披上,向他征询战守策略。

袁崇焕提出,连日征战兵马疲惫不堪,希望进城修整,朱由检毫不犹豫地予以拒绝。崇焕又道:“皇上,事宜从权,不若与皇太极暂且议和,待其退兵,再从长计议。”

孙承宗暗自摇头叹息,再也不愿意说话。赵谦看了一眼袁崇焕,心道他一个进士出身的古人,政治方面还不如我这样的新手,都现在了,还要说议和,简直无话可说。

众臣皆是默然。朱由检道:“虏兵烧杀抢掠,百姓恨之入骨,此时议和,恐失民心。望卿等为社稷计,戮力讨虏。”

朱由检的话就是金口玉言的圣旨,袁崇焕只得以为善。他决口不提监军太监高启潜杜勋等人被捉一事,好像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连痛惜的态度也不表示一下,司礼监王承恩曹化淳等人心中大为火光,心道太监就不是人了么?

袁崇焕可谓是得罪了所有的人,上到皇帝内相,下到惨遭抢劫的百姓,都对他没有任何好感。还追随他的,只有祖大寿等利益同根的辽东将领。

散朝之后,袁崇焕回到军营,幕僚周茂才说道:“督师,方才平台召见,为何不提司礼监太监高启潜被掠之事?”

旁边的祖大寿没好气地说:“将士浴血沙场,死了多少人,都不能提名,一个太监,哼,提他作甚?”

周茂才摇头叹息。袁崇焕沉吟道:“事务繁多,一时忘了。可惜周贤弟未能同去,无法提醒我。”

忽报帐外兵部侍郎赵谦求见。

祖大寿有些兴奋道:“赵谦?嘿,这人能打仗,一战歼灭蒙古右翼两千余人,俺还真想看看这是个什么模样的人。”

袁崇焕没好气地说:“虏兵兵临城下,以危城宝贵之兵力,行冒险之事,在他眼里,立功比国家社稷更重要,这种人,哼!”

周茂才道:“督师,此人是杨嗣昌门人,杨嗣昌此时虽虎落平原,但其树大根深,还是不要太失礼的好。”

“贤弟所言也有些道理。”袁崇焕本身也不是想故意得罪人,遂唤赵谦入帐。

先前在平台时人太多,不知道谁是赵谦,这时祖大寿有些期待地看着门口,很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这么能打,过得片刻,就见一个身材颀长,略显瘦弱的青年走了进来,一袭长袍,文质彬彬的模样,不像个打仗的将领,倒和旁边的周茂才有相似之处。祖大寿以为是个开阔粗放的好汉,却见这般缺乏豪迈之气的书生,顿觉有些失望,转念一想,此人是进士,在兵部任职,当然应该是读书人了。(祖大寿不知赵谦的进士是同进士出身)

虽然有些失望,祖大寿此时还是挺敬重赵谦的,能让他敬重的人,前提就是能打……袁崇焕不也是进士出身的读书人吗?祖大寿谁也不买帐,只听袁崇焕的,袁崇焕的话在他那里比圣旨还管用。

赵谦入内,躬身道:“下官兵部侍郎赵谦,拜见尚书大人。”

袁崇焕见罢,呵呵一笑,对赵谦少了许多抵触情绪,所以常言说得好,要想得到别人的尊重,首先要学会尊重别人。

“老夫上任以来,常年在辽东,这兵部的事儿,却没有过问,这不,连兵部的侍郎也是第一次谋面。”

赵谦笑道:“大人,这应该是第二次见面了,先前平台召见,下官老早就期待一睹另东虏闻之胆寒的袁督师的风采,在平台的时候,下官就有心了些。”

袁崇焕的风采,确实不咋地,身材矮小,脸上却有些横肉,观之十分不雅。有人还在背后戏称之为“袁猴子”,就是说他长得像猴子。大明的官员,讲究面相,一个外表不甚好看之人,能做到那个位置,可知其人在某些方面还是不可小窥。

“呵呵……不知赵侍郎来访,所为何事?”

“下官是来为大人排忧解难来的。”赵谦看了一眼旁边穿长袍的周茂才,心知其人应该是袁崇焕的谋士,此时希望那谋士的心胸开阔一些。

赵谦绝口不提救秦湘之事,以免袁崇焕等人有“猫搬饭盆帮狗干”的想法。

“老夫有何忧,又有何难?”袁崇焕底气不足地说,他现在忧心可大了,不然也不会穿着黑衣服去面君。袁崇焕虽这么问赵谦,但眼神中还是很期待下文,连旁边的周茂才也一声不吭,想听听赵谦有何高见。

“大人初去辽东之时,就曾对皇上言‘以臣之力治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嫉能妒功夫岂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乱岂臣谋……’可见大人已有先见之明。现今呢,大人以赤诚之心,大公无私之义,却做了犯禁之事,又有朝中言官,定会以此议论,没有见识的小民,家破人亡,造谣泄愤。就算皇上信任大人,难道不会为了平息众怒加诸不利与大人?大人,下官说的对也不对?”

赵谦说的,袁崇焕心里当然明白得再不能明白了,此时提及,就像抠了他的伤疤一样得疼,他一直心忧的,就是这事儿。谁也会为自己考虑,袁崇焕也是人,虽然平时都以“君子坦荡荡”,以不畏个人生死的面目对人,但是,能哄得了别人,哄得了自己吗?

袁崇焕看着赵谦的眼睛,赵谦坦然地对视之,袁崇焕的目光转向别处道:“赵侍郎言,为老夫排忧解难,愿闻高教。”

赵谦看了袁崇焕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他就怕袁崇焕还真是那种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人。

“谗言者,定然皆云督师有引虏兵入京师之嫌疑,督师也知道,不然也不会数次调兵,意图将虏兵堵截在京师之外。”

袁崇焕点头。

赵谦见罢心下有些成就感,张仪苏齐之辈,以三寸不烂之舌成事,可见游说绝对是很有效果的一种手段。

此事若成,救援秦湘之事,不是又平白多了袁崇焕九千关宁精锐?以及大同等地勤王之师,归袁崇焕调遣的兵马,总兵力可达两万,比自己独自的两千,整整多了十倍。赵谦暗自感叹,韩佐信真是个人才,这样的人,拿什么他都不愿意换。

“督师明鉴,此时皇太极退居南海子,非真不敌勤王之师,但其何以会退兵?”

袁崇焕沉吟片刻,道:“彼见京师城坚,无法促破,又有被远道勤王援军咬住之险,已生去意,所以不愿与我军徒耗兵力。”

皇太极已生去意,但何时去却是个大问题。

赵谦点点头,心道袁崇焕在战事上倒是颇有战略眼光,但是如果他在政治上也有这样的眼光,也不会身陷如此绝境了。

“不错。督师此时何不联络各方兵马,主动攻击皇太极?赵谦愿为督师鞍前马后,直趋虏兵中军大营,如果能击毙皇太极,朝中谗言,不是就不攻自破么?就算无法成功,皇太极抢劫丰厚,已无利可图,必不愿与我军决战,就此北遁,督师也是大功一件,忠心皇上瞧在眼里,此谋身之道也。谋事先谋身,方能尽忠朝廷,督师不可不察呀!”

袁崇焕沉吟不已,他本来是想着这样耗下去,等援军来了,稳打稳扎,希望能击退皇太极,但是赵谦说的不无道理,此时皇太极无心恋战,自己去赶的话,虽然冒些风险,但是现在朝廷又不愿意议和促成退兵,冒些风险是必须的的。

此时赵谦又催促道:“如不早早打算,待援军一到,驱虏之功,非督师所有,督师危也!”

袁崇焕看着赵谦道:“你我素未相识,何以专程提醒老夫?”

赵谦怔了怔,随即哈哈一笑:“让大人见笑了,下官没有督师伟大之人格,下官只想再立奇功,以图进取,还望督师美意成全,让下官的西虎营奇袭皇太极,像一把尖刀,直插敌营,建功立业!”

袁崇焕摇头笑了,心道毕竟人年轻了,缺少历练,你以为东虏的铁骑是纸扎的人儿?不过赵谦如果直扑中枢,定会引来重兵,他吸引兵力,为自己的人减轻压力,袁崇焕为什么不答应?

两人的洽谈各取所需,互利合作,非常顺利。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十八 风水轮流转

南海子行宫内,皇太极挑灯夜读,时时又出神冥想。他的大多数子孙,也继承了他的血统,都是十分勤奋的皇帝,如果他们还能当皇帝的话。

过了一会,皇太极移开眼前的汉字书本,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许久的太监,太监本来有事禀报,但见皇太极正专心读书,不敢打搅,就在地上跪了许久。

后金国建立之后,皇太极任用汉人,机构一切仿先进的大明制度,连皇室也作了一些模范。

“有什么事儿,说吧。”皇太极道。

“启禀皇上,贵妃娘娘(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后来的庄妃,孝庄太后)差奴才,问皇上那个叫秦湘的汉人女子,皇上觉得怎么样。”

皇太极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清秀的瓜子脸,笑道:“南方气候湿润,其女子生得很是水灵。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

“奴才明白了。奴才告退。”

皇太极突然明白了什么,说道:“今晚就让爱妃侍寝吧。”

太监疑惑,小心说道:“娘娘说,皇上征途劳顿,要是喜欢那汉人女子,就让她侍候皇上以消戎马之劳。”

皇太极哈哈大笑,颇有自信地说道:“朕都不急,你们急什么?朕难道连一个女人的心也征服不了?”

“皇上看得上她,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如果她真的不识抬举,还由得着她吗,交给奴才去办就行了。”

皇太极挥了挥手,太监知趣地下去了。

布木布泰知道了答案,对太监说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一会送到皇上房里去。”

“喳!”

下面的太监奴才等人,手段十分简单,给秦湘下了春药,然后将人抬去了皇太极房间,皇太极见秦湘秀目迷离,双颊发红,秀色可餐的样子,不觉淫心大动,待奴才等人退出去之后,倒有些迫不及待了。

皇太极急切地拔掉自己的马褂,突然房外有人大声喊道:“皇上,探马急报,南人主力正在向南海子逼近!”

皇太极看了一眼等人鱼肉的美人,皱着眉头停了片刻,只得重新扣上扣子,说道:“来人,备马!”

过了半晌,静谧的夜空就被“轰隆隆”的炮声惊醒了,袁崇焕将重炮布置在数里之外,向南海子乱轰一气,又派火枪手,弗朗机轻炮四面袭击。

皇太极率骑兵冲出,遭遇明军骑兵,双方转战厮杀,一时杀声震天,场面壮哉,不分胜负。

南海子南边,一群铁甲骑士,马蹄上裹着布,马嘴里衔着草,正悄然慢慢北进。赵谦身披重甲,走在队伍正中,他手里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这玩意,花了好几百两银子,从城外一个传教士手里买的,正宗进口货。

赵谦用单筒望远镜看了一会前方的炮火,估摸了一下距离,对旁边的萝卜说道:“冲进去之后,你不要停,直扑皇太极大军的后方,猛攻敌军,为我等赢得时间。”

“大哥,有俺萝卜在,你放心!”萝卜拔出一把大砍刀,就像一柄大号的砍柴刀一般,然后用布条将刀柄缠在自己的右手上。

“二弟,行宫外边的虾兵虾将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

赵谦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孟凡,恨恨地咬牙说:“我们行动要块,冲进行宫,不相干的人,杀!”

西虎营骑兵行到五十步左右,赵谦将望远镜放进衣服里,拔出长剑,喊道:“杀!”

南大红门的守兵发现有明军进入视线,急忙鸣炮示警,但骑兵速度很快,顷刻便冲近了南大红门,前锋骑兵先放一通弓箭火统,墙上虏兵坠落多人,顿时慌乱起来。

骑兵冲近,大门紧闭,无法入内,但这些情况赵谦他们早有预料,趁敌兵慌乱无法组织有效火力之前,明军纷纷向墙内放箭,压制敌兵,另有一队人将一桶火药搬到了大门口。

“轰!”一声巨响,本来就不甚坚固的木门顿时被炸成了碎片,连墙都震塌了一截。萝卜身先士卒,第一个冲进了硝烟,一群骑士立即攻了进去,片刻之后,就听得里面惨叫叠起,兵器相撞叮当作响。

里面的守备听得南门警声大作,爆炸厮杀之声不绝于耳,留守的将领忙调兵往南门。一个头戴尖顶铁盔的将领,大叫道:“都给老子快点!慢了一步……”正在这时,夜色中突然出现一个大脑袋的铁人,策马呼啸而来,只听得“铮”地一声响,金属反射着月光一闪,后金将领心中情知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作出任何动作,脖子上就是一凉,然后感觉身体一轻,不属于大脑控制了。

萝卜等人冲进南海子,如入无人之境,直扑北门,路上阻挡的后金骑士,只一招便纷纷落马。

张岱腰上跨刀,左右手各一柄三眼统,犹似一个双枪客,兵分两路,从行宫左右侧分进突击,清剿守兵。

行宫门口冲出来一队拿长矛的步军,意图阻挡赵谦等人,但事发突然,虏兵还未成阵列,明军铁骑便冲了过去,嚓!噗哧!框!那是利器捅在人肉上的声音。

“轰!”沉重的铁甲骑兵直接撞塔了木门雕窗,冲了进去。内有走廊,不便行马,众人低头往里冲去。

行宫里面多是些太监奴仆,大多数几乎没有抵抗能力,手无寸铁者,明军铁骑直接从他们身上踏了过去,一时间惨叫声起,犹如人间地狱。

众人分进突击,将各个房间的门纷纷撞破,只要不会说汉话的男的,或者是不难不女的,统统一刀砍了,将士接了命令,杀他个痛快。女人和会说汉语的奴才,就带到天井询问。

赵谦孟凡等人冲到行宫中间的天井,等待将士收查,行宫不大,他相信,很快就能搜出秦湘。

“兄弟们,行动快些!萝卜孤军攻击虏兵主力,恐其坚持不了多久。”

北门的萝卜杀起了兴,浑身通红,全是鲜血,直奔皇太极后翼。

只见夜色中,虏兵骑兵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尽头,明军心中生出怯意,有人大喊:“罗千户,虏兵势大,不宜深入!”

此时萝卜哪里管得了如许多,挥舞着砍刀就杀了进去,顿时在惨叫声中,多人落马。后金军被人从后面捅了个措手不及,队伍骚乱,无法抵挡明军的冲击,明军凭借战马惯性,一冲进去,当然止不住,立即插进了敌军行伍。

皇太极闻得后边的杀声,问何事,一骑飞驰而来,禀报道:“南海子被一支明军骑兵攻破,约千余人,直扑我军后翼。”

皇太极犹自镇定自若,好不迟疑地喊道:“代善!”

“臣在!”

“速去歼灭后翼明军。”

“喳!”

“多尔衮!”

“臣在!”

“速领本旗人马,驰援行宫。”

“喳!”

代善接令,赶往后翼,指挥骑兵组成密集阵形,一边合围,一边分割,不出两炷香功夫,明军就深陷敌营,左冲右突,上天无门,又被八旗军分割剿杀,死伤惨重。

萝卜见情形不对,调转马头,吼道:“杀出去!”

迎头一队人马直插萝卜所部中间,萝卜迎头冲过去,一刀横劈了过去,前面那后金兵反应敏捷,忙用刀格挡,只听“哐!”地一声响,那后金兵的身体就被向后撞飞了出去,将后边几个骑士也撞落下马。

萝卜策马冲上去,一刀就将侧翼一个敌兵砍落下马,后金兵见萝卜勇不可挡,不敢硬磕,纷纷放箭,萝卜等人挥舞着兵器格挡,但身上仍然多处中箭,身边的亲兵多人落马而死。

代善看着萝卜,说道:“此人勇猛了得,我去会会他。”说完策马冲了过去,亲兵紧随其右。

萝卜见一身穿锦袍金盔的将领迎头冲了过来,喊了一声:“好家伙,身上那玩意值不少钱!”便提刀迎了过去,两马擦身瞬间,萝卜突然挥刀捅了过去,却不料那人骑术了得,身体向地面一倒,躲过了那一刀,同时匍身挥刀扫向萝卜的马腿。马腿应刀而断,战马一声惨嘶,前蹄跪倒,将萝卜摔了个嘴啃泥。

代善一招得手,调转马头,和亲兵数骑向萝卜冲了过去,萝卜见状,心道:好家伙,有两手,刚刚老子完全是失误,想踩死老子,可没那么容易。

代善冲在最前头,冲近萝卜,侧身一刀劈去,萝卜的砍刀还绑在右手上,举刀格挡而过。代善虎口发麻,心道此人臂力果然了得。

后面是代善的两骑亲兵,平排着将萝卜夹在中间,两人攻击,萝卜无处可躲,见左边那人先出刀砍到,萝卜便再次挡开,说是迟,那是快,右边那人的刀也砍到,再去格挡已经来不及,萝卜看准那人的手,伸出左手抓住,一下将那人连人带马拉翻在地,右手的刀立即就砍在了对方的脖子上,一股鲜血喷得萝卜一头一脸。

那马爬了起来,萝卜抓住缰绳,便翻身上马。萝卜在马上回顾左右,见明军死伤殆尽,心中懊悔,大呼不妙,策马便向后奔逃。

代善见罢,冷笑了一声,抽了一根箭,搭上弓弦,对准萝卜“呼”地一声射了出去。“扑!”一声闷响,箭羽透甲入背,萝卜闷哼了一声,继续急奔。

路上的后金兵,见萝卜照面就一刀杀一人,都不想去送死,且战且让,竟让萝卜从万军之中突出了重围。

萝卜一身像刺猬一般插满了箭,浑身鲜血,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回顾左右,千多号人,全部玩完,干干净净。

奔出敌营,萝卜一口气呼出,流血过多,顿觉头晕力乏,张嘴咬断手腕上的布条,将重刀丢弃,抱住马脖子,浑身筋疲力尽,此时估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拿根木棍都能敲死他。

行宫中,有怕死的太监,见明军杀人眼睛都不眨,吓得失禁,跪倒在地,大呼:“奴才有重要情况禀报,大侠……将军饶命!”

赵谦指着那太监道:“拖过来,说!”

“奴才知道贵妃娘娘在哪里,饶命啊。”

赵谦听罢,便叫那太监带路,赵谦孟凡等人跟着来到东北角一不起眼的所在,那太监指着一栋房子道:“就在里面……里面……”

众人奔了过去,亲兵一脚将门踢踏,刚冲进去,只听“啊”地一声,扑通倒地,头上已多了一支箭羽。

赵谦等人立即止步,“里面的人听着,速速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孟凡看了一眼赵谦,赵谦点了点头,孟凡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支火把,呼地丢了进去,只听一声弦响,一支箭正中火把,力透其柄,将那火把钉在了木窗上,孟凡飞身闪了进去,“砰!”三眼统一声巨响,里面又是一声惨叫,亲兵随即冲了进去,大喊“反抗者死!”

赵谦进屋一看,见几个太监奴婢早已吓得抱成一团,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头上一个血洞,还在流血。

另有一个十六七的女孩却仍然镇定,她头上顶着个大布板,身穿短衣绸缎,正是辫子戏里的清宫装束。

“贵妃?”赵谦冷笑道。

那女的正是布木布泰,“要杀便杀,不关这些奴婢的事,请将军放过他们,不要滥杀无辜。”

那些奴婢大哭:“娘娘……”

“全部绑了!”赵谦用发红的眼睛看着布木布泰,“滥杀无辜?你该对皇太极说吧!我就是赵谦,我的夫人何在?”

布木布泰道:“这种事我怎么知道,你该问下边的人,可不知,管这事儿的,是不是被你们杀了!”

赵谦一剑捅向一个奴婢胸口,那奴婢惨叫,赵谦将剑柄转了一圈,剜着她胸口的肉,奴婢大瞪着眼,倒在地上,流血一地。

“我夫人在哪里?”

房间里的其他奴婢太监听得这声音,都吓得向里面挤。

布木布泰看着赵谦,心道如果他的夫人没有找到,说不定还能用她来交换自己回去,遂没有开口。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十九 玉人在何处

找遍了整个行宫,赵谦等人都没有找到秦湘,倒是把高启潜等人救了出来。

“报!大人,虏兵势大,张将军抵挡不住,伤亡惨重。张将军请大人速速退出南海子!”

时赵谦正欲以杀布木布泰侍从为威胁,逼其说出秦湘下落,无奈她还是不愿意说,正想换个法子逼问,传令兵便再次催促赵谦退兵。

赵谦知道,张岱是真顶不住了,想想自己带了西虎营两千多人,营救秦湘,萝卜全军覆没,身受重伤,整营伤亡过半,却要这样无功而返,不由得心痛万分。

但是战场之上,容不得半点犹豫,赵谦只得忍痛下令:“带走!撤!”

众军撤出南海子,向南远遁,避开了后金军队的追击。赵谦等人一路无话,他想着损失的将士,有些愧对其生命的代价,又想着以后回家,虽不会缺女人,但是始终比不得秦湘这样贴心。

西虎营余部在南边十几里地扎营,张岱照例摆酒祭奠阵亡将士。

“壮士兮扑国难,忠魂兮归故乡……”丧歌中,逝者已往,在上下尊卑的社会,生者也不愿过多抱怨,况官军和东虏打仗,天经地义,又有上峰调令联络合击东虏,自己人虽有死伤,虏兵付出的代价绝对不比西虎营少,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赵谦见布木布泰正在看明军祭奠亡灵的仪式,方才从俘虏的太监口中得知一些她的信息,赵谦判断,这个女孩就是日后皇太极改国号为清时,册封的庄妃,后来大名鼎鼎的孝庄太后。

行军打仗,皇太极还带在身边的妃子,一定是他非常宠爱的女人,赵谦突然想到,何不设法和皇太极交换人质?

想罢,赵谦命人给布木布泰松绑,送了食物和水过去,另外在俘获的奴婢太监中,带了一个奴婢过去服侍她。

布木布泰聪明睿智,自然猜到了赵谦想用自己去换他的老婆,赵谦愿意牺牲千人性命去援救秦湘,当然不会舍不得一个俘虏,虽然这个俘虏很重要,能抓获皇太极的皇妃是大功一件。

天色已经放白,打了大半夜的仗,双方互有死伤,皇太极袁崇焕各自退开修整,炮声已息,大地重新回到了安宁,好像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赵谦在帐外走动,忽然见韩佐信也在仰观明月,便信步走了过去,“佐信为何还不休息?”

韩佐信早已看到赵谦,转身执了一礼:“大人有忧,佐信不敢不记挂心上。”

“佐信胸有大志,我岂有不知?佐信自西北便跟随与我,近日之事,是否……有些失望?”

韩佐信躬身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夫人之事,还有希望。布木布泰乃皇太极极为宠爱的妃子,大人既得,可以此交换,皇太极没有不同意之理。”

赵谦点点头,看了一眼韩佐信,叹了一气。

韩佐信道:“可让布木布泰亲笔修书一封,遣使者送入南海子,此事可成。”

“佐信言之有理,事不宜迟,我这就亲自去找布木布泰。”

“大人……”

赵谦回头:“佐信还有什么事?”

“士为知己则死,佐信能追随大人,再无遗憾。”

赵谦笑道:“好好的,说这个干吗,像是要诀别似的,咱们几个的兄弟情谊,来日方长。”

布木布泰的帐篷里灯光犹亮,帐外有大量侍卫看管,以求万全。赵谦步入帐篷,布木布泰还未睡,正坐在那里,赵谦看了一眼案上的食物,已少了许多,心下稍安,“军中粗粮,还吃得惯吧?”

布木布泰微笑道:“本宫既身为赵大人的俘虏,赵大人以礼相待,本宫由心感激。”

“你们的金国,我大明并未承认,女真人现在与我大明为敌,战场之上,定然会你死我活,但赵某私下对夫人贤德,闻名已久,倒有几分敬佩。”

赵谦说了几句好听的话,目的就是想布木布泰写封情真意切的书信回去,促成换人的诚意。他当然也可以逼她写,但是这样的书信自然没有她心甘情愿写出来的情真意切。

赵谦继续说道:“赵某对贵方的人,以礼相待,却不知我的夫人秦湘在彼处受何待遇?”

布木布泰道:“我军攻入明军大营时,俘获夫人,夫人欲自尽,为我将士所救,并悉心疗养,她并未受委屈。”

赵谦看了一眼布木布泰,自然不太相信,她多是因为自保才这般说。但是事已至此,赵谦只希望能尽快救出秦湘,布木布泰的信写得如何,直接关系到成功的几率。

“既然如此,赵某有一事相请,请夫人给皇太极写封书信,交换人质,不知意下如何?”

布木布泰早已料到,便点了点头。

赵谦得了布木布泰的亲笔书信,差人送往南海子。

时皇太极回到南海子行宫,不见了布木布泰,心中又怒又悲,他终于尝到了自己的女人被别人掠去的羞辱,而且他也十分宠爱布木布泰,那妃子不仅年轻漂亮懂得男人的需要,而且是一个聪明的贤内助,把皇太极的后宫打理得十分满意。现在被人掠走了,皇太极心里当然不好受。

忽报明军有使者递送书信,皇太极唤入,一看书信,是布木布泰的信,言被明军将领赵谦所获,但并未受辱,赵谦欲用人质交换秦湘。

皇太极看罢书信,问人道:“那个汉人女子何在?”

太监道:“回皇上,并未寻见她,可能已被明军救走了。”

皇太极怒道:“蠢材!她如果被人弄走了,赵谦还要换人吗?”

太监心中冤屈,心道咱怎么知道信上写得是要交换人质啊,急忙叩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快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汉人女子给我找出来!”

本来长期侍候皇太极的太监,要聪明伶俐得多,可惜都被杀死了,这个太监经验尚缺,赶鸭子上架,见皇太极发怒,心中恐惧,急忙应了退下,叫人四处寻找。

侍卫问太监:“汉人使者怎么办?”

太监呼了一口气,道:“皇上要咱们找汉人女子,自然是想交换人质,不宜杀人,回了那使者,皇上有意换孚,叫他回去候着,等咱们的消息。”

使者回到明军大营,据实回禀。赵谦问道:“他们没有说具体如何换人的细节?”

“东虏人叫卑职回来候着,等他们的消息。”

赵谦心道两军交战,这种事当然是越快越好,免得错过了时机,这皇太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心中焦虑,去了布木布泰所处,问道:“皇太极叫我们的人回来候着,并无诚意,这是为何?”

冬天的上午,气温比较低,布木布泰的双颊冻得红扑扑的,听罢赵谦的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摇头不知。

赵谦面有怒色,看了布木布泰一眼:“皇太极是不是因为你被俘获,清白受损,便不愿意要你了?”

布木布泰急忙摇头,“我们女真人不似汉人。如果男人在战场上被俘虏,认为是一种耻辱,但是对女人并没有如许多礼教。”

“但是现在皇太极毫无换人诚意,这是为何?”赵谦百思不得其解,想来皇太极还是应该在乎布木布泰的,但为什么不愿意换人?难道是见秦湘美貌,心生留意?

赵谦想罢心中很不是滋味,看布木布泰的眼光已无尊敬之意,和先前有求于她的时候判若两人。

布木布泰心生寒意,脱口而出道:“你要做什么?”

赵谦冷冷道:“说,皇太极是不是对我夫人心怀不轨,对她做了什么?”

布木布泰心中慌乱,想起昨晚问皇太极那汉人女子怎么样的事,口不能答。赵谦见罢更是恼羞成怒,一步步逼进布木布泰,“蛮夷尚有人性?”

“你……你要做什么?”布木布泰恐惧慌乱,只能反复说着这句话。

赵谦突然哈哈大笑,差点笑出了眼泪,继而淫笑道:“你说我要做什么?”

旁边的侍卫见罢十分知趣,家忙退了出去,放下帐帘。布木布泰吸了一口气,心道现在这情景,被赵谦强奸了还好,但恐其唤军士等人入内对自己轮奸施暴。

果不出布木布泰所料,在赵谦的好恶里,实在不愿意强暴女人,这个情景让他想起了强暴秋娘的事,心中不是滋味,心情全无,便说道:“老子对你没兴趣,不如留给兄弟们。”

说罢便欲出门,突然布木布泰说道:“难道是我这残花败柳之身,入不了大人的眼睛?”

赵谦回头,怔怔望了一眼布木布泰,随即明白过来,此人权宜机变果然灵敏,果然有成大事的资质。

“大人如果错过,指不定日后不会后悔?”

赵谦哈哈大笑,“你说得不错,我今日倒要看看,究竟你有何绝技,要让人不得之便要后悔。”

布木布泰轻轻一笑,神色依然端庄:“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赵谦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神色举止依然优雅大方,还带着端庄,但话语中揶揄的东西,却完全不一样。赵谦来了兴致,回身坐了下来,看着布木布泰坦然自若的样子,不禁自叹不如。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二十 色狼需色胆

布木布泰端坐在凳子上,神情庄重,脸上却已通红,小鼻子一张一合,想来应该还是十分紧张。

两人久久无话,赵谦起身为碳盆中的炭火加柴。他见布木布泰美貌,很期待衣服下面是怎么一副情况。他又想起秦湘,不知道皇太极对她做了什么,心中又十分愤怒。

赵谦从生活中明白了一个道理,情乱心智,还是只对女人的身体感兴趣比较明智。

添完炭火,帐内温度慢慢上升,赵谦看了一眼布木布泰,见她仍然坐着没动,又看了一眼床,心道要不要主动将她抱床上去。

后见布木布泰呼吸沉重,身上在微微颤抖,不觉对这个女人来了兴致,心道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地位很高养尊处优,其自尊心是非常强烈的,而且并不是荡妇,因为没人敢动皇太极的女人。想罢便在案边坐了,饶有兴致地看着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脸上发烫,触及赵谦的目光,却并未低下头去,这就是大气女人与小家碧玉之间的区别。在一个刚认识的男人面前,她先是觉得十分羞辱,现在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宁肯被明朝官员羞辱,胜过被粗鲁的军士施暴。封建社会(今天也如此,我们不要被冠冕堂皇的条文文件迷惑了,要从现实中体悟一些东西),人和人不是平等的,有的高贵,有的低贱,有的在别人眼里和牲口无异。

她放下羞辱,开始镇定地解身上的扣子。赵谦依然没有动,他吞了一口口水,心情有些急迫,但是他明白,心浮气躁不是好事。

布木布泰先取下了头上的鈿子,那鈿子以铁丝为骨,外面镶以黑紗,上面是有翠翟,就像一块黑布板。赵谦笑了一下,想不通后金女人戴这么一块布板,以为很好看吗?见布木布泰取了头饰,甩了一下头,一头青丝就飘在了肩膀上,长发散了开来,让一张小脸更加清秀。

“你不戴鈿子,这样反而好看一些。”赵谦情不自禁地说。因为他是现代人,审美观自然趋向于现代,现代的女人头发都是简单这样披着,当然不会整些布的铁的玩意望头上戴。

布木布泰听罢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心道此人倒应该比外面军士斯文得多。她看了一眼赵谦专注的目光,这才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羞辱变成了羞臊,毕竟是第一次在别人男人面前衣冠不整。

她取下了身上挂的三串朝珠,这三串珠子只有贵妇和皇室女子才能挂,不是什么人都能挂的。赵谦自然觉得这大串的玩意不好看,像和尚身上挂的佛珠,取了更好。

布木布泰开始小心地脱上衣,那是一件浅绿色镶黑边并有金绣纹饰的大褂,里面是黑领金色团花纹的褐色旗袍。

待她脱去了外面那些复杂的衣物时,里面只剩了一个肚兜。看来女人都是追逐时尚的,后金国女子也不例外,内衣也追逐了大明朝流行款式。那肚兜呈菱形,上有带,套在颈间,腰部另有两条带子束在背后,下面呈倒三角形,遮过肚脐,达到小腹。材质为丝绸。系束用的带子是金链,肚兜上还有精美的刺绣。

她的一条白净的光膀子骤然露在空气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赵谦盯着那肚兜看了许久,看得布木布泰一阵头晕。赵谦看着那肚兜外面印出的两点乳、头轮廓,笑道:“这种亵衣构造繁琐,却不能给乳房定型,也不能保护乳、头不受摩擦,我夫人都不用这种,而是用胸罩。”

赵谦又想到,皇太极要是看到秦湘的胸罩,是什么情景,不由得眉头一皱,眼睛中复有怒火。

布木布泰见他刚刚还颇有情调地评论一番肚兜,而且说的很有道理,什么样的内衣穿在女人身上什么感觉,她自然想得到。现在见赵谦脸色一变,知道他想到了秦湘,心中憋屈。

赵谦满肚子怒火,拔掉了身上的衣物,伸出手臂将布木布泰抱到自己的腿上,伸出一双大手,抓住了她胸前的两团柔软,随意蹂躏,布木布泰锁紧双目,痛叫道:“轻点,疼!”

“啊!”布木布泰又叫了一声,肚兜就被赵谦一把抓住,粗暴地扯了开来。一对大乳弹了出来,两条白腿间的黑色卷毛十分浓密,异常醒目,皮肤白嫩,保养得很好,不过因为她是坐姿,腰上看起来有点点累肉,平躺或者站着的话,应该看不到。

但这并不影响赵谦的淫欲。

布木布泰的翘臀被赵谦托住,身体跨坐在赵谦大腿上,臀部被拖起悬在空中,身体没有借力处,她只得用手臂搂住了赵谦的脖子,胸部上像吹涨了气的两团贴在了赵谦的胸膛上。

她感觉下面的洞穴被一根硬物涨开,嘴情不自禁地随着张开“啊”地叫了一声。

赵谦抓住她的臀部,女人皮下脂肪多,身体很软,那两瓣东西软绵绵的,这样抓住她,使之在自己的活儿上面套动。刚开始两下里面干燥,紧夹着那东西,弄得赵谦有些疼,不多一会,变得潮湿润滑,顺畅了许多。

她的那个洞穴的肌肤成咖啡色,本来就比其他部分的肌肉更有收缩性,受了刺激充血舒张,被赵谦的活儿涨得满满的,活动一番之后,没有先前那么紧了。赵谦低头一看,那两片深色的唇已经变得肥大。

布木布泰的身体里被插了异物,洞壁的皱褶皮肤被磨得酥麻一片,里面发涨,有种想要小解的感觉,又有一股莫名的瘙痒,恨不得更重得摩擦,她紧紧搂住了赵谦的脖子,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心中躁动,臀部情不自禁地扭动起来,自己寻找最刺激的地点,上身紧紧贴着赵谦的身体,上下运动中,两颗发硬的红豆在赵谦绷紧的胸肌上磨得生疼。

不出两柱香功夫,布木布泰下面的小洞像一双小手一样紧紧箍住了赵谦那活儿,赵谦感觉下面一热,知道她高潮了。

布木布泰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浑身无力,只觉得十分疲惫,还感觉有十分满足的幸福感,连她自己都在心里啐了一口不要脸,毕竟女人不是每次床事都能高潮的。

她丢了之后,那种急切的火焰退却,自然不再渴望有东西还在她身体折磨她,但是赵谦可不管这些,继续抽送,直弄得她头昏目眩,叫苦不迟。

又过了一炷香功夫,赵谦的大腿上已经被黏稠的液体染湿一片,将布木布泰的臀部放在大腿上前后推动,十分顺滑。布木布泰脑中一片空白,犹自咬着牙呻吟喘息,眉头紧锁,不知是快乐还是痛苦。

赵谦感觉下面又麻又涨,在急速的摩擦中,就像在挠一处被蜜蜂蛰的又痒又痛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要交代了,可不想让敌国女人怀上自己的崽,忙抽了出来,立即带出一股布木布泰的爱液,就像从口中“哔叽”一声吐出来的口水。

她的小穴后面还有一个洞,赵谦情急之下向里面捅,饶是有她的爱液润滑,仍然捅不进去。

布木布泰疼得惨叫,赵谦才进去了一个蘑菇头,他抓紧她的腰,稳住身体,猛地顺着她的直肠向里面插。

如果刚才布木布泰像被送进了天堂,此时犹如地狱,又涨又痛,而且还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让臀部肌肉非常紧张,死死夹紧,更加胀痛。

赵谦捅了几下,里面非常紧,像从来没有东西进去过,被这么一夹,身上一哆嗦,喷了出来,可能是里面压力太大,赵谦喷了好几下,都觉得还未泄完。

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他,一旦开闸,就觉得累得发软,把头靠在布木布泰赤裸的削肩上面,大口呼呼喘气。

两个人一旦有了性关系,感觉就会马上发生明显变化,这绝对是公理,不需要论证。

“你怎么像好几个月没碰过女人似的……”布木布泰搂住赵谦,一双小手轻轻在他光鳅鳅的后背上摸索。

赵谦疲惫地抱着她,勉强笑了笑,“刚才不该插你后面,我那活儿现在痛得厉害。”

“到床上休息片刻吧。”

两人盖上被子休息了一会,布木布泰脸上邪邪地笑着轻声说:“饱了没?要不要我用嘴……”

赵谦怔了怔,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笑,脑中一冷,意识她是俘虏,自己上了她可以说是变相强奸,要是被她下狠心咬掉了自己的玩意,那可是哭的地儿都没有。

“敢不敢?”布木布泰看着赵谦道。

赵谦犹豫了片刻,让皇太极的贵妃给自己口角自然非常经历,男人就是这样,越是高贵的女人,越想看看她的外表下面隐藏的淫荡。心道这女人的身份虽是敌国的人,但并非刚烈不计后果之人,赵谦本身也有赌徒的性格,既然她都愿意自贱身份这般说,要是自己拒绝,就显得很没胆量了,没有人愿意自己让女人看不起。

他仰躺在枕头上,摸了一下布木布泰头上的青丝:“有何不敢?求之不得。”

明末,社会环境淫靡,某夫子玩了无数女人,发现女人都穿红色金丝肚兜后,痛声谴责这是“导奢导淫”。

布木布泰吐了口唾液在赵谦的蘑菇头上,用手帕擦了擦,伸出小舌头试探地添了添,略一犹豫,张嘴含住,赵谦嘴里发出一声舒服而紧张的叫声。这种感觉实在是好,在断命根的危险中体验吸毒般的快感,简直不能用刺激来形容,就像在闹市飚车的感觉一样,一个字爽。

布木布泰的口技显然不专业,大概是没有干过这活,只听人说起过,想亲身体验,又怕影响自己在皇太极心中的形象,一直没有机会。现在和赵谦,近似现代的一夜情,自然没有诸多顾虑。

“唉,不要用牙齿碰我的东西。”赵谦抓起她的手,将她的食指放到自己口中,“这样,懂了么,你再试试。”

一会赵谦兴奋到了顶点时,喊道:“含进去点,喔……”

布木布泰只得将那活儿含了进去,碰到了扁桃体,反胃几欲呕吐,刚刚忍住,不料赵谦腰上一挺,一下捅进了她的喉咙,便喷射了出来。布木布泰急忙抬起头,双手捂住脖子,趴到床边上呕吐起来。

正在这时,帐外韩佐信喊道:“大人,他们派人来了。”看样子是皇太极派人来相商换孚事宜,韩佐信不说是谁,是因为此事为密事,被无关的人知道了,有通敌之嫌。

赵谦听罢,忙爬了起来穿衣服,看了一眼床边上还在呕吐精液胃液的布木布泰,心里好受了许多,心道,妈的,谁搞我老婆,我就搞谁的老婆。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二一 左右也为难

赵谦穿衣清理身体,见自己下身那活儿身上,红红一片,回头看了一眼布木布泰两腿之间,并未见有血迹,这才想起,布木布泰嘴唇上应该是涂了胭脂所致。

皇太极的使者与赵谦密议换人事宜,为安全见,双方各引侍卫相见,方圆之类不得有重兵,否则就一拍两散。

赵谦命人点了亲信兵马,在帐中穿好铠甲,正欲动身,韩佐信突然说道:“大人真的要去?”

赵谦疑惑,心道昨晚你还给我出了这个主意,不是真的去,难道是闹着好玩的?想罢点了点头。

“大人,请容佐信最后进言一句,将夫人换回来了,又欲如何?”

赵谦愕然,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夫人乃皇上钦赐之三品贞淑夫人,现今受辱于东虏,不以死全贞洁之义,朝中必有人弹劾,恐大人左右为难。又或是,夫人回来之后以死明志,又会有大臣弹劾贞淑夫人乃大人所害。此中之人,大有人在,周阁老等与杨阁老势不两立,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赵谦默然,韩佐信说的无疑非常之对,不换人的话,把布木布泰交上去,还是大功一件。但是兵马已备,赵谦怎么忍心这样把秦湘丢在敌营之中?

东风吹得帐篷呼呼作响,两人无话,赵谦愁眉思索良久,说道:“我不能丢下湘儿,把人换回来再想办法,船到桥头,不直也要直。”说罢取剑走出帐外,带了布木布泰等人,整军出发。

布木布泰身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副庄重的样子,让你无法想象她刚刚在床上的模样。

两军相遇,换人十分顺利。

布木布泰见了皇太极,眼泪说来就来,皇太极一口一个爱妃宽慰,眼神中却有另外的东西,布木布泰十分聪明,边哭边说:“臣妾在南人手中,并未受辱,只是心怀皇上,无法自安。”

秦湘脸色苍白,扑到赵谦怀里大哭,赵谦长舒了一口气,死了千多兄弟,终于把她救出来了。

“昨晚我率军袭营,怎么也没找到你,你被关在哪里了?”

秦湘哭道:“妾身在一个房间里,后来外面一片混乱,就知道是相公救我来了,正巧没人看管,妾身便逃了出来,不想掉进了一个地窖,摔晕了过去……”

赵谦听罢大呼我晕。

这时,只听皇太极说道:“赵谦,朕有话和你说。”

赵谦听罢拱手道:“请讲。”

“你昨晚敢率军袭朕的大营,朕很生气,也敬佩你的胆识。但是,你想过没有,就算你救出了你的夫人,回去之后,朱由检能放过你吗?”

“这事儿就不劳您操心了。”赵谦心道你是想劝降?妈的老子刚刚搞了你老婆,你心胸再宽,能放过老子吗?虽然野史说,洪承畴投降时,也是因为和孝庄有一夜缠绵,才投降的,可那时孝庄都是太后了,皇太极早隔屁了,今非昔比,不能相提并论。

“呵!口气不小嘛。你们的皇帝,比得上朕吗,他只能缩在后宫里,看朕亲率铁骑兵临城下。良禽择木而栖,崇祯能给你的,朕也能给你。”

赵谦听他朕来朕去的,喊道:“皇上掌控大局,稳坐中枢,不似你这样的莽夫,没文化!老子在这边混得好好的,乃一堂堂的汉人,可不想给你们当奴才,操!”

说完,赵谦这边的军士哈哈大笑,他们就喜欢听人粗口,文绉绉的听着烦。

皇太极听他自称老子,满口污言秽语,勃然大怒,带人便冲杀了过来。赵谦一边大骂,一边回马便跑,亲兵上前抵挡,边打边退。不多一会,皇太极冷静下来,恐其是计,犹自己上钩,便停止前进,退兵而去。

换完人质,天已发暗,冬日日短夜长,本事如此。

秦湘沐浴更衣,到了赵谦帐中,抱着他道:“妾身不愿意和相公分开了……妾身并未受辱,为相公保全了贞洁。”

赵谦心道布木布泰也是这样对皇太极说的,不过这也怪不得秦湘,她也是受害者,就像在现代,女人被人强暴了,我们不去安慰她,难道要去怪罪女人?

秦湘见赵谦不答,急道:“相公,你信湘儿吗?”

赵谦抚摸着她的后背,柔声说道:“连你都不信,我还能信谁?”

说话表示不如行动,赵谦立即亲吻了秦湘全身,脱去了她的衣物,里面是一副按照赵谦设计的胸罩,虽有些不伦不类,但穿起总比肚兜舒服。

秦湘昨晚被人灌了春药,药性虽过,但被他舔得浑身发软发热,情欲复起,搂住他的脖子,娇声道:“相公,快进来,我要。”

赵谦忙捉住自己的活儿,十分熟练地找到了她的长缝所在,塞了进去。虽然还能挺住,但赵谦不久前才泄了两次,只觉体力不支,身体沉重。

秦湘娇喘吁吁,心中渴望却好似无法满足,赵谦无妾,在家都是在秦湘房里睡,平时都被他弄得死去活来,今晚他却好像没什么兴致似的,秦湘不知赵谦心里想什么,担忧之下,兴致全无,只是怕扫了他的兴,只得装作平时的模样呻吟。

事毕,赵谦出,找到韩佐信商议对策。

韩佐信正坐在帐中看书,见赵谦进来,忙起身执礼。

“佐信啊,你也该有个女人了。”赵谦强自轻松笑道,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妹妹,也该到了出嫁的年龄了,父母都不在,还得自己给妹妹做主,也不知说给张岱好,还是韩佐信好。

韩佐信也陪笑了两声,只当寒暄。

赵谦坐下,军士端来茶水,离开之后,赵谦问道:“佐信,此事可有良策?”

韩佐信摇头叹息:“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此事必然会泄漏出去,现在左右为难,佐信暂时也是束手无策。”

这也怪不得韩佐信,别人事前已经考虑到这些情况,提醒了赵谦不要往火坑里跳,现在跳都跳进去了,就不好拉了。

赵谦道:“这样可好,我将秦湘送出京师,隐姓埋名,有人弹劾,就来个死不认帐。他们既无证据,奈何我不得。”

韩佐信叹了一气道:“万一事情败露,大人有欺君之罪,身家难保。如果据实奏报,虽有通敌之嫌,大人负荆请罪,主动请辞,最多免官,大人三思。”

突见帐外有人,赵谦一个箭步撩开帐门,见是秦湘,秦湘吃了一惊,呆在原地。赵谦嘘了一口气,将她拉了进来。

“湘儿……刚才我与佐信所言,你都听到了吧?”

秦湘眼泪哗哗直流:“都是妾身的错,妾身不该出城来。妾身唯有一死……”

赵谦按住她的小嘴,看了一眼韩佐信,说道:“湘儿,切不可有轻生之念,我费尽心力将你救出来,是为了什么?况且就算你去了,也于事无补,朝中大臣照样会弹劾是我害死了你,懂吗?”

秦湘张了张嘴,赵谦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又说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佐信不是外人。”

秦湘本来又想说,刚才韩佐信所言,最多罢官免职,不如一起回江南做点什么营生,不照样能过日子吗?但是看着赵谦现在的样子,秦湘又不想说了。、

也怪不得赵谦,要他离开京师权力中心,就像当年高考落榜一样难受。

“湘儿一切都听相公的。”

赵谦想了许久,说道:“事不宜迟,恐朝中大臣提前知晓了此事,要走就不容易了。这样,我叫罗伯带人,从运河送你去杭州,先在那里找处院子住上一些日子,明年风头过了,我就去寻你。”

韩佐信见赵谦下定了决心,无可奈何的样子,赵谦自然看在了眼里,心道价值观不同,别怪我。

秦湘出帐之后,韩佐信道:“大人,此时周阁老会乘机打压杨阁所有的门人,杨阁老自身难保,朝臣弹劾大人,恐无人相助说话。礼部尚书温阁老,定与周阁老有隙,可设法求温阁老相助。”

韩佐信可谓尽忠尽职,到了这种时候,仍然在极力出谋划策。

“佐信所言极是,我会想办法的。”赵谦头大,猛然想起了温体仁的女儿温琴轩,还有她身边的秋娘。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二二 祸非一日寒

高启潜杜勋回到紫禁城,朱由检刚刚在平台召见了大臣,便叫他们速去平台见驾。当他们从皇极殿西边走过去,穿过右顺门,走到平台前边时,皇帝已经坐在盘龙宝座上等候。

御座背后有太监执着伞、扇,御座两旁站立着许多太监。两尊一人高的古铜仙鹤香炉袅袅地冒着细烟,满殿里飘着异香。

高启潜杜勋趴在地上就开始哭诉,因为两人是司礼监的太监,周围侍奉皇上的太监们听得他们的悲惨经历,都很配合地抹了几把眼泪。

“皇上,要不是兵部侍郎赵谦率军直冲东夷大营,奴婢等人恐怕再也不能侍奉皇上了。”杜勋做人还是有原则的,谁帮了他,他就会记着谁的好,“奴婢在东夷营中,另有所闻……”

杜勋说罢看了一眼旁边的太监,那些太监见皇帝端起茶杯准备听杜勋要说什么,忙知趣地退了出去。

“皇上,那吃里扒外的袁崇焕,果然和皇太极有勾结,奴婢亲耳听见东夷高官相商密事,一个夷人说,鲍贤弟,咱们太窝囊了,不知道皇……太极为什么就这样撤了。另一个说,今日撤兵,是皇太极的计策。高兄,刚才你也看到,皇上单骑冲入袁崇焕军营,有两人前来交谈。然后那人又问,哦,说了什么?另外一个说,为兄没听大清,大意是什么与袁崇焕有密约,此事可以马到成功了……皇上,袁崇焕不是汉奸是什么呢?”

杜勋在锦衣卫干过,密探到的事情,都能说得分毫不差,连每个语气都给你模仿出来,不能不说其记忆力之好。

朱由检听罢心中突生一股怒火,然后觉得事有蹊跷,看了一眼默不出声的高启潜,说道:“朕知道了。”

杜勋高启潜听罢跪安欲出,突然朱由检又道:“高启潜,你留下。”

高启潜复跪在面前,诚惶诚恐地道:“奴婢奉旨督师勤王之兵,有负圣恩,万死之罪。奴婢身受皇上重托,不敢丝毫怠慢,奈何袁崇焕完全不听奴婢调遣,我行我素,时敌兵临城下,奴婢恐影响大局,只得任由其怯战,复调京营一部西虎营,由兵部侍郎赵谦率领,猛攻皇太极,皇太极死伤惨重,况我京师城坚,皇太极才只得退兵而去。”

朱由检闭目沉思了一会,说道:“杜勋说袁崇焕勾结皇太极,是否属实?”

“奴婢确实也听到了,杜勋句句属实。只是……”

朱由检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几根血丝,看着高启潜,让高启潜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子恐惧。

“说下去。”

“只是,只是奴婢以为,此事多半是反间计。似‘蒋干盗书’之计。”

朱由检呵呵笑了一声:“你不是蒋干,朕也不是曹操。”

高启潜这才在心中长嘘了一口气,看样子皇上是不会追究自己被俘之事了。

“己巳之变”的危机终于烟消云散。十二月初一日,朱由检作了一系列布置,任命司礼监太监沈良佐、内官监太监吕直负责北京的九个城门以及皇城(紫禁城)的防务,司礼监太监李凤翔负责指挥忠勇营、京营的军队。显然,这是把京城与皇城的警卫置于自己的直接控制之下,以防不测。做好这些准备后,他下令召见袁崇焕。

袁崇焕这时接到了太监传达的圣旨:“皇上召见,议论军饷事宜,立即暂停军务,赶往宫中。”

传旨的太监走后,下首周茂才低声道:“督师,此行恐凶多吉少。”

袁崇焕想起上次召见时皇上还亲自把衣服披在自己身上,现在敌兵已退情况有所好转,心中虽有些忐忑,但这时还能不去?想抗旨不成,遂说道:“圣旨不得不从。”

同时应召的有满桂、黑云龙、祖大寿、赵谦等官员将领。

赵谦接到圣旨,心中照样有些不安,他刚送走了秦湘,做贼心虚,恐皇上追究此事,顶着欺君杀头之罪撒谎,压力还是相当地大。

虽然他明白周延儒获悉这个消息需要时间,作出部署也需要时间,没那么快就追究这事了,但是心中仍然无法自安。

他又想起了秦湘,回忆起洞房之时,对她的喜爱,对她的海誓山盟。事实证明,海誓山盟,只不过嘴里说出来的几句话。赵谦心中难受,他只得想,自己算对得起秦湘了,聊以自慰。

另他奇怪的是,秦湘离开了他,他的难受只源于一生一世的承诺无法兑现,并未有多少伤感。

赵谦感叹道:今人古人,价值观差异过大,共同语言缺乏,想要心心相印还是比较困难。虽然他因为内心的孤独,真的很努力去做了。

他收拾了一番,就去了紫禁城。当他在太监引导下来到平台时,满桂等人已经先到了,只有袁崇焕还没有到。

众人跪在帘子外面,朱由检没有叫平身,都不敢起来。跪了近两炷香功夫,赵谦膝盖生疼,却仍然不敢动,心里大骂袁崇焕,都死到临头了,还要装架子。

终于,太监道:“禀皇爷,袁崇焕到。”

袁崇焕走过来,行了叩拜之礼,朱由检仍然没有理他。帘子里面,看不见朱由检的表情,众人心中忐忑,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朱由检才厉声道:“袁崇焕,朕只问你三件事,你从实作答。杀毛文龙、敌军进犯京师、故意击伤满桂!缘由何在?!”

听了这三个问题,袁崇焕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朱由检以为他默认了,就命满桂脱去衣服显示所受之伤,那意思是指责袁崇焕蓄意而为。

袁崇焕这才声辩:“当时满桂在城北激战,臣在城南激战,互不相干。满桂受伤,与我何干?”

但现在问题已经不是满桂的问题了,那只是个借口,就算袁崇焕说关他屁事,也不顶用。朱由检大声下令:“着锦衣卫拿掷殿下!”锦衣卫一拥而上,把袁崇焕的朝服脱去。

随即他便被押解到西长安门外的锦衣卫大堂,投入了镇抚司监狱。

朱由检演了这么一出,内外震惊。特别是当场的祖大寿,大为惊讶,以至于浑身战栗,举止失措。

在一旁的内阁大学士成基命细心地观察到了祖大寿的“心悸状”,立即顿首请求皇上慎重慎重再慎重,并且说,敌人还在城下,不能逮捕最高指挥官。(时皇太极主力已退,但遵化等重镇仍在后金手中。)

连周延儒也极力劝谏:“临敌易将,兵家所忌。”

朱由检回答道:“势已至此,不得不然。朕把辽东事务托付给袁崇焕,他身为督师,对于胡骑如此猖狂,事前一点都没有预防,导致敌军深入内地,虽然日夜兼程赴援,但坐误战机,功不抵罪,暂时革职,听候审查。”

袁崇焕玩完了,明眼人心里早就清楚了,但是朱由检这时逮他,时间不对,这是大部分大臣的看法。当然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质疑皇上的英明。

“平身吧。”

朱由检嘘了一口气,赵谦也嘘了一口气,今天好像不关自己的事。他心有余悸地想:身居高位,压力不小。

有些时候,朱由检可以对袁崇焕很好,可以要什么给什么,可以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穿,而有些时候,比如现在,直接送大牢里蹲着吧。

人本来就是变化中的事物,什么一生一世,一万年,海枯石烂,都是幻想中的自娱罢了。

周延儒身为内阁首辅,稳定京师局势的职责不容推卸,现在袁崇焕被逮,后果严重,周延儒这时立即奏道:“袁崇焕获罪,各路勤王将领由谁来统领?请皇上示下。”

朱由检看了一眼一身是伤忠义可嘉的满桂,说道:“提拔大同总兵满桂总理军务,节制各路勤王之师。”

朱由检一直惦记着怎么弄倒袁崇焕,此时心力憔悴,有欠深思,这样干无异于火上浇油,因为没有考虑到辽东将领的逆反心态。

孙承宗立即道:“皇上,遵化等重镇尚在东夷之手,辽东军队没有了主帅,不是战败就是溃散。今日的上策,只有释放袁崇焕来维系军心,让他立功自赎,又可以保存辽东的劲旅。”

袁崇焕和孙承宗有师生之谊,朱由检怀疑是孙承宗有私心,想为袁崇焕求情,遂沉吟未答,况且他费了那么大劲弄倒了袁崇焕,没有再放他的道理。

朱由检道:“此事下午再来冬暖阁商议。”

下午时分,接到召见令的只有内阁大臣等重臣,赵谦等非权力中心的人自然去不了。

谁接任勤王军主帅的问题,孙承宗提议袁崇焕复出,梁廷栋不以为然:“辽兵有祖大寿在,不至于溃散。”

孙承宗说:“哪里有鸟巢倾翻雏鸟可以保存的道理?祖大寿一介武夫,决不会屈从。”

周延儒问道:“你担心祖大寿会反叛?”

孙承宗干过辽东经略,对这些事太有经验了,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周延儒再问:“几天之内?”

“不出三天。”

事态的发展果然不出孙承宗所料,辽东将士平素对袁督师十分感恩戴德,祖大寿又与满桂积怨甚深,袁督师被逮,要祖大寿听满桂节制,激起辽兵不满。祖大寿唯恐遭到连累,在十二月初四日早晨,悍然率领辽兵东行,踏上回归宁远之路。

这一突发事件引起朝廷的震惊,敌兵还未完全退去,一支最有战斗力的劲旅撤走,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检心力憔悴,一连几个晚上都没睡个安稳觉了,手下的带兵将领在皇帝的圣旨面前,拍屁股走人。他愤怒的同时,心中隐藏着深深的无奈,朝廷武力疲惫,稍微能打的辽东铁骑全是骄兵悍将,这些兵还是自己的吗?

孙承宗见了皇帝说道:“祖大寿并没有反朝廷之意,只是害怕由袁督师牵连到他们。要想召回祖大寿,非得有袁崇焕的手书不可。”

朱由检叹了一口气,说言之有理,看了一眼梁廷栋:“你等运筹何事?动辄张皇失措,事情既然可行,还不赶快去办!”

于是内阁六部一行高官赶忙来到监狱,对袁崇焕多方开导,袁崇焕执意不肯:“祖大寿之所以听我的话,因为我是督师,如今已是罪人,哪里还能得到他的信任?”

孙承宗自然不信,心道你翅膀长硬了,在老子面前唬谁呢?

“你只手擎辽,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天下之人莫不佩服你的忠义,谅解你的心情。作为臣子,只要有利于国家,不惜献身。死于敌人与死于律法,究竟哪一个更值得呢?”

袁崇焕这才欣然从命,当即给祖大寿写了书信,言辞极其恳切,要他顾全大局。

朱由检立即派专人拿着袁崇焕的书信去召回祖大寿。信使星夜疾驰,终于在距离锦州一日路程的地方追上了祖大寿一行。祖大寿下马捧读袁督师的书信,泣不成声,全军上下一起痛哭。随军同行的祖大寿老母问明缘由,果断地说:“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失去了袁督师。幸好还没有死,你何不立功为他赎罪,乞求皇上赦免。”将士们听了踊跃欢呼,祖大寿这才下令退回北京。

朱由检闻讯,大喜过望,顿时又闪现出重新起用袁崇焕统领辽兵的念头,甚至还说:“守辽非蛮子不可!”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大学士孙承宗也在从中斡旋,一方面希望皇上对祖大寿的行动予以谅解,另一方面送去一封密信,劝祖大寿赶快向皇上检讨,表示愿意立功为袁督师赎罪。祖大寿终于取得了皇帝的谅解。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二三 投石欲问路

赵谦对韩佐信说:“袁督师不善谋生,然祸不致死。必死者,因党争已烈,到了无可收拾的局面,崇焕之死,死于党争。”

如今赵府没了女主人,显得缺了点什么,不过韩佐信倒少了许多顾忌,常常到赵谦房中,二人把酒畅谈。

韩佐信喝了一口酒,十分享受指点江山的感觉:“大人所言极是。崇焕与内阁大学士钱阁老交往甚密,元辅岂能放过这种机会?”

初时,周延儒不主张逮捕袁崇焕,是因为自己有稳住局面的职责,现在皇上已坚持逮捕了袁崇焕,勤王兵马也妥善处理了,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孙承宗受总理军务,节制勤王兵马,孙承宗德高望重,完全可以将局面摆平。

现在,周延儒密招门人部署,一切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镇抚司大牢中的袁崇焕,正一步步滑向深渊。

至于有人说,袁崇焕之死是因为朱由检中了反间计,一怒一下杀掉的,这种说法简直是无稽之谈。我们不说朱由检和朝中大臣的智商是否真的那么低,单就时间来说,现在都过了月余了,袁崇焕好好的还没死。什么中计一怒之下杀之,就无从谈起了。目前的形势,朱由检都还没决定要杀袁崇焕,只是觉得他拿了那么多银子,辽东形式没有改观,又犯了几件错误,便想罢了他的官夺了他的权而已。

袁崇焕的死活,赵谦无能为力,他自己都在那里十分忧心,和韩佐信说起了袁崇焕,最多就是评论交流一番罢了。

两人喝了不少酒,丫鬟将菜端下去又热了一遍。赵谦呆这房间里面,心里有些空落落的,秦湘走了也快有一个月了。

二人喝高了,赵谦自觉酒量不错,也被这韩佐信耗得头晕耳热,颇有些醉了。这时,赵谦的妹妹赵婉走了进来,说道:“哥哥,你怎么又喝酒了?”

韩佐信拱手道:“大人明日还要早朝,早些休息吧,佐信告退。”

赵谦看了一眼赵婉,比长安时大了两岁,今年已十七了。自己做官之后,赵婉在物质上不曾缺了什么,营养也跟得上,如今已长成了一个大姑娘,胸部开始丰满,屁股变圆,皮肤也愈发白嫩,那双大眼睛也清亮了不少。

赵谦见韩佐信作君子状,目不斜视,呵呵一笑,拉住他道:“都不是外人,再喝两杯。”

“这……”

“妹,给佐信倒酒……佐信那,我自小家贫,虽读了不少书,我这妹子却大字不识一个,有空的时候,教她识几个字。”

韩佐信脸上有些发红,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韩佐信是什么人,这些事情他还悟不透?心道定然是大人欲将妹子许配给自己,心下大喜,看来大人是真心赏识自己,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啊!如果联姻,这关系就非同小可了。

“小姐现在是大家闺秀,男女有别,佐信恐多有不便。”韩佐信心里老大的愿意,但面子上还是要装一下的,不然大人怎么放心将唯一的亲妹妹许配给自己?

赵谦似笑非笑地看着韩佐信,心道老子和你在一起几年了,你还装逼,当老子是傻子啊?

赵婉看了一眼韩佐信,韩佐信急忙挺直了背,形象是要维护的。

“罢……此事以后再说。妹,叫人将房间收拾了,我送佐信回房休息。”

“大人,不必如此,佐信惶恐。”

赵谦携了他的手,递了个眼色:“天黑,走吧,我也正欲出去透透气。”

二人走到院子里,时值隆冬,周围雪白一片。赵谦漫不经心地道:“我这妹子啊,因小时家贫,大家闺秀那套是一点都不懂,现今已到了出嫁的年龄,我这做哥哥的自然应该为她作主。唉,婚姻大事,对一个女儿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想给她找一个她自己喜欢的人。”

赵谦这样说,意思就是她喜欢谁,我就给她作主办婚事。明朝的良家女子是不会经常出门的,交往很窄,尤其是交往男子,几乎就只有那么几个亲戚邻居而已。连人都不认识,她喜欢谁去呢,选择太少,谁离她近,她就只能喜欢谁。

韩佐信体味到赵谦的意思,说道:“大人忙于朝事,佐信平日倒也清闲,就献丑教小姐认几个字吧。”

赵谦听罢,哈哈大笑。

时月光洒在院子的白雪之上,两个身穿长袍的人相谈甚欢,颇有古意。韩佐信吟道:“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赵谦蓦地注意此时的情景,他心道,自己是喜欢上这种生活了。只是周延儒党人死死盯着自己,欲置死地而后快,让他非常隐忧。

第二天早朝时,户部一小官弹劾内阁大臣钱龙锡嫖妓,众人差点没哄笑出来。这样不登大雅之堂的小事,小官居然敢拿到大殿之上说事,还振振有词,众臣本来想一笑了之,但是吏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杨嗣昌却在这时提出了辞呈,众人便笑不出来了。

明朝政治斗争的惯用风格:投石问路。户部小官以小事开局,先观察皇帝的态度和各方的反应,然后再进一步行动。小事是小,布局不见得小。

如果朱由检以亵渎庙堂的罪名将小官拉出去廷杖,周延儒可能马上就会收手,等待下一个机会,但是朱由检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斥责了一番那个小官,稍微维护了一下内阁大臣的面子。

于是,杨嗣昌提出了辞呈,混惯官场的杨嗣昌,早已知道了胜负结局,不如早点退出,免得受伤,这样以退为进,等待皇上重新起用,既发扬了大气的风格,又埋下了伏笔。

赵谦观察了一番目前的形势,心中忐忑,主和派的老大杨嗣昌已经准备开溜了,下面这些人,首当其冲的就是钱龙锡和袁崇焕,总有一天,会是自己,把柄就是秦湘的事。

杨嗣昌辞职,朱由检好言慰留,杨嗣昌跪在地上情真意切地说:“臣近日深感体力不支,恐有负皇上重托,不利于朝事,请皇上开恩,准臣回乡养老。”

朱由检沉默了许久,杨嗣昌的老爹杨鹤,死在了剿匪的战场上,杨嗣昌本人,为了西北剿匪也是呕心沥血,从中主持,杨家对朝廷,还是有功的。朱由检想罢说道:“准奏衣锦还乡。”

杨嗣昌大哭,久久匍伏在庙堂的地砖上面,“老臣将日夜望北,期盼皇上早日平息流寇,铲平东夷,富国强兵,中兴我大明社稷……”

杨嗣昌的哭腔,本来也是发自肺腑,众人都是恻然,朱由检沉默未语。

序幕一旦拉开,戏便开场了。

户部给事中杨修所高声道:“臣,户部给事中杨修所有本奏。”

旁边的曹化淳躬身听完朱由检的指示,高声道:“说吧。”

这个在“魏案”中立功的人,此时又提到了往事,说袁崇焕在天启年间任职宁远时,给魏忠贤修过生祠。那时魏忠贤霸占朝政,不想死的,都不得不讨好他,袁崇焕也只得在申请修生祠的奏疏上签了名。

袁崇焕下狱,只是“暂时解任听勘”,这个勘,就是调查,现在就有人开始翻他的帐了。

兵科给事中钱家修立即开始了反击,冒险进言,为袁崇焕鸣冤叫屈,“袁崇焕义气贯天,忠心捧日,身为大将,从未为子弟乞求一官半职,自己的住宅、衣食依然朴素如故。这样清正廉明的大臣,希望皇上能够从宽发落,照旧起用。”

朱由检道:“等待审问明白,就命他前往边塞立功,重新起用。”

元辅的人意识到皇上对袁崇焕还未下决心,过了几天,马上将目标对准了钱龙锡,某官员上奏疏道:“钱龙锡接受袁崇焕贿赂银子几万两,寄存在姻亲徐本高(已故内阁首辅徐阶的长孙)家中。卖国欺君,秦桧莫过。”

内阁大臣与蓟辽督师商量平辽方略,是一个内阁大臣的份内事,居然被定性为“卖国欺君”,并与千古罪人秦桧相提并论,居心险恶之极。

朱由检大怒,责问钱龙锡。钱龙锡受到无端诬蔑,向皇帝声辩:“收受贿赂寄存徐本高家,纯属无稽之谈,简直是风闻之词。”

朱由检便问告状的人拿证据,本来就是无稽之谈,证据自然没得,上书者被罢官。不过只要周延儒等人还在其位,罢官便罢官,没什么可怕的。

三年初,钱龙锡辞职。杨嗣昌党人,人人自危。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二四 深情与假义

京师城东,有一栋屋顶尖尖的教堂,建于万历年间。赵谦坐在教堂的椅子上,听着“哈里路亚”,看着中间的十字架,心里却想的是朝中越来越明显的倾轧。

很显然,他毫无虔诚的心,因为他根本不就信教。他那个时代,培养了一批没有信仰的唯物主义大好青年。

唱诗班的人十分卖力,当太阳从窗户上渐渐西沉的时候,仍然没有听众。对于明朝百姓来说,救苦救难的观音等菩萨也许比基督更有市场,他们不会相信高鼻子蓝眼睛的菩萨会关心黑头发黄皮肤的明朝百姓的苦难。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青年,穿着黑袍向赵谦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门外的侍卫,对赵谦说:“心虔,主会宽恕人类所有的罪。”

白人的汉语说得怪腔怪调,赵谦笑了一下,用英语说:“侍奉上帝,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事。”

白人嘴巴“O”地说:“我的上帝,你会说英语!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会说英语的官员。”

赵谦听他说自己是官员,也看了一眼门外的侍卫,说道:“神父是英格兰,威尔士,爱尔兰,还是苏格兰人?”

“不是,我是葡萄牙人,大家都是主的臣民,我叫安德斯?路易斯?戈斯。大明官员对主很虔诚,对我们很好,去年有个官员叫温体仁,还给教堂捐了一百多两黄金。但是一个月前,北方的野蛮人来了,全部都抢走了。欧!愿主宽恕他们的罪。”

赵谦笑了一下,心道你心里想的怕是:妈的抢钱的强盗,老子诅咒你们!

“哦,温大人也来过教堂吗?”

安德斯点点头:“温体仁大人是什么官?”

“内阁大臣,就是皇帝身边重要的顾问大臣。”赵谦说道,“温大人都说了些什么?”

安德斯摇摇头:“时间过去太久了……哦,我想起来了,我对温大人说主会宽恕所有人的罪。温大人说,既然这样,那人们是不是不用怕犯罪了?”

赵谦哦了一声:“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安德斯脸上红了红:“对主虔诚,会为犯罪而忏悔的。”

赵谦看了看西沉的太阳,说道:“和你交谈非常高兴,但是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要关城门了,官员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行。这是我的地址,如果教堂有什么需要,我会尽力效劳的。”

安德斯高兴地伸出手道:“愿主保佑你平安。你的虔诚,主一定能看到的。”

赵谦走出教堂,回头看了一眼这欧式建筑,心道大明秉承儒家之“尊王攘夷”,但并不愿意封闭自己,胸怀还是非常包容的。

温体仁再次进入了赵谦的脑海,这个低调的内阁大臣,他究竟想干什么呢?温体仁是否有野心,赵谦不感兴趣,但是他觉得,这个人也许能拉自己一把。

因为教堂在城东,赵谦回去是往西走,夕阳晒在雪地上,反射着纯洁的金光。他慢腾腾地走回去,轿夫只好抬着轿子跟在后面。

赵谦想起了秋娘和温琴轩,又想起了现代一句熟悉而遥远的话:泡妞就像挂QQ,每天哄两个小时,很快就可以太阳了。

进城之后,赵谦坐娇,轿子从温府后面经过,赵谦道:“停轿。小林,将东西送过去。”

长随林世杰拿了一个包裹,和每次给秋娘送东西一样,敲开了温府的偏门。门房已经将小林认熟了,呵呵一笑:“又给秋娘送东西那?”

小林摸出一小块银子塞到门房手中:“有劳了,烦请秋娘出来一下。”

门房道:“我说年轻人那,花这么些银子,还不如存起,将你妹子赎回去可不好?”

小林道:“妹子能在温府侍奉贵人,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门房摇摇头,走进院子里通报去了。不一会,秋娘便走了出来,小林将包裹恭恭敬敬地递给秋娘,秋娘作了个万福:“有劳了。”

小林道:“大人说,里面有一首新写的曲子,可以给二小姐,就说是你兄弟寻到的,希望主人对你好一些。”

秋娘点了点头,“你回禀你家大人,不必送东西过来了,我在这里很好。还有……过去的事,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不关他的事。”

“是,在下一定将话带到。”

秋娘回到房间,打开包裹,有一件做工精致的布袄子,这件衣服针脚非常细密,用上等棉布做成,好像是松江棉布,听说非常昂贵,但是做的款式却大方朴素,很适合秋娘的身份,秋娘摸着这件衣服,心里一暖,心道赵谦真是个细心的人。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积雪,心下又有些黯然。

包裹里另有两张宣纸,秋娘拿出来一看,上面写着蝇头小字,她不认识字,但之前小林已经交代过了,是一首曲子。

赵谦是怎么知道二小姐喜欢时新曲儿的,秋娘顿时有些不解,过了一会,她突然领悟了其中的意思:难道是赵谦看上了我家二小姐?

秋娘想起赵谦和自己缠绵那一天的情景,不禁有些恨意。但转念一想,身份有别,赵谦最多将自己纳作小妾,那也是不错的了。如果他娶了二小姐为妻,将身边的丫鬟纳为妾,是非常可能的。

想到这里,秋娘看了看手中的宣纸,脸上浮出了一丝微笑。

正在这时,外面一个丫鬟喊道:“秋娘姐,哎呀,该你值房了,我得去睡会了。”

“哦,知道了,我换身衣服,马上就去。”秋娘看了一眼外面倾斜着飘下的雪花,京师的寒风很刺骨,就将赵谦送的那件新袄子穿在了身上,又将那两张宣纸放进了自己的怀里,向温琴轩的房间走去。

冬天,京师的市民,如果不是工作需要,都不太爱出去的,天太冷了,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就像冬眠一样。温琴轩也是一样,呆在屋子里,烧着无烟木碳,正在慢悠悠地描一副工笔画。

旁边的丫鬟们生怕影响了她的灵感,大气不敢出,小心地端茶倒水,不敢弄出一点声音。温琴轩将毛笔搁在了砚台上,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唉,心里有些儿闷,你们最近听到了什么新鲜事儿啊,说来解解闷吧。”

秋娘忙抓住机会,说道:“小姐还记得那个曲儿写的好的兵部侍郎赵谦吗?”

温琴轩眼睛一亮,怔了一怔,好似在回忆什么往事似的。

秋娘见罢,又说道:“赵大人都快一年没写新曲子了,近几天不知怎地,又写了一首,外人都不知道呢,奴婢有个表亲兄弟,得了那曲子,小姐您看看?”

温琴轩如梦初醒一般,伸出削葱似的小手:“带了吗?给我瞧瞧。”

“带了,带了。”秋娘忙从怀里摸出那两张宣纸,小心放到温琴轩的手心里。

温琴轩翻了一下那两张纸,放下一张有音符的,将另一张拿起看了起来,不多一会,她的小脸上竟通红一片。

“你一个字也不认识,连名字也不认识?”温琴轩看着秋娘道。

秋娘有些失措,揉捏着衣角,低声道:“奴婢出身低贱,家里人都不识字,也请不起先生。”

温琴轩看了一下旁边另外的两个丫鬟,那两个丫鬟忙知趣地退出了房间。

“这开头的两个字,就是你的名字,秋娘。”温琴轩说道。

秋娘一脸慌乱道:“这……这,小姐,奴婢……”

温琴轩道:“说实话,这信是谁给你的?”

秋娘只得低头说道:“是赵大人派人送给奴婢的,他说,他说是一首新写的曲子,奴婢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温琴轩拿起桌子上的那张:“这张是首曲子,这张却是一封……一封书信,真是的,可惜……你却不识字,把东西一并给我了。起来吧,你并没有什么过错。”

“谢谢小姐。”秋娘看了一眼那封被称为书信的宣纸,说道,“小姐,您看奴婢并没有会识字的熟人,大总管却是个男的,奴婢不好意思将书信让他看,您能不能帮奴婢读一下……”

“这……”温琴轩脸上一红,随即说道,“好吧,你服侍我一场,这点事我应该帮你做。”

“小姐真是个大好人,谢谢小姐。”

“秋娘,陕西一别,转念已数载……我骑瘦马离开你的那一天,犹如发生在昨日,你安静不动地站着,就像七月的烈日,让我不敢再多看你一眼。你站得如此安静,我刻意冰凉的心,又顿时燃起。我伤心,又不敢让遗憾流露;我心里嘀咕,嘴巴却一声不吭。我知道,思念这庸俗的字眼,将如阳光下的黑影,我逃他追,我追他逃,一辈子……我知道祈求你的原谅是一种奢侈,但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

温琴轩越读声音越小,到最后,眼睛里竟浸满了泪水。明朝时的书信,有特定的格式,一般是不会用口语的,这封简单而深情的书信,别具匠心,就像是在面对面地说话,真情流露,两个女子都沉浸在一种迷雾般的忧伤而美丽的感觉之中。

这样的情书,不是后无来者,却是前无古人。

秋娘已经失声痛哭,惊醒了温琴轩,温琴轩她急忙背过身去,用手帕擦干了眼睛,心道一个朝廷大臣,喜欢一个奴婢,赎回去不就完了,却这样深情,是为了什么?

温琴轩想罢说道:“你是不是不愿意跟赵大人?”

秋娘脸红,想了想说道:“奴婢只想一辈子侍候小姐。”

温琴轩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好多说,只是喃喃地说:“听爹爹说,兵部侍郎赵谦很会打仗,沙场之上,从未有败绩……”

温琴轩将书信递还秋娘,拿起那首曲子看了许久,兴致勃勃地说:“你去叫春香过来一下。”

赵谦这首曲子名《征戈鸣》,同样是剽窃的,他又不是音乐系的,会作曲就奇怪了。这是一首女声演唱的歌曲。

“雠怨未靖,燃烽火神州

千钧一发,挽危难春秋

泱泱中华,销烟弥雾

铁蹄践躏,疮痍满目

……

谁甘俯首,谁愿为奴

谁无父母,谁无手足

同袍十万,死生共赴

歼灭夷寇,捍我疆土

征尘一路,铭,铮铮铁骨

……

孤军无援,断刃残暮

人在阵在,一兵一卒

义战无返,壮士不归

马甲裹尸,成仁何顾

扬眉再问,敢犯吾族

……”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二五 大约在冬季

“啪!”一个砚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地板上顿时被墨汁染黑了一片。

御案旁边的小太监吓得脸色纸白,随即扑倒在地上,叩头如捣蒜:“皇爷饶命,皇爷饶命。”一边用手去捡碎片。

朱由检脸色铁青,旁边的高启潜见罢,喊道:“拖下去,教这奴婢学学规矩。”

那小太监听罢叩头得更凶,死撑在地上大哭,他当然知道学学规矩是怎么回事,“皇爷,皇爷,饶了奴婢吧……”

要是在平时,朱由检或许会说两句好话,从轻发落,但是现在他铁青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动静,眼看着小太监被拖了下去。

朱由检的心情非常愤怒,那太监这个时候犯错,简直是自己找死。朱由检愤怒的对象是周延儒,周延儒一党借机清除异己,倾轧同僚,朱由检心里如何不清楚?况且朱由检有鉴于前朝旧事,最痛恨的就是结党、党争。但是他现在毫无办法。

汉人治下的封建王朝,皇帝的权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实际统治这个国家的,是另一种力量,有人说是传统,有人说是祖制。知书达礼的文官集团,太了解这些东西了。

朱由检整倒了以魏忠贤为首的宦官势力,大大削弱了宦官的力量,绝非完全有利无弊,平衡的天平倾斜了,文官集团的势力空前强大起来。

有人说,正德皇帝的叛逆,是对这种无形的力量的挑战。万历皇帝数十年不上朝,也是因为对这种力量非常愤怒,来个非暴力不合作。俱往矣,现在的朱由检,面对了和祖上皇帝一样的困境,照样没有办法,这么庞大的帝国,不是靠自己一个人就能统治过来的,他仇视文官集团,但是又不得不利用他们。

杨嗣昌党人,朱由检同样没有好感,拉帮结派,野心勃勃,现在被人逮住了把柄,就被往死里整,朱由检没有丝毫同情,更不想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明显犯禁的事上为杨嗣昌一党开脱。

崇祯三年二月这一天,好像很多人都很愤怒,朱由检愤怒的同时,赵谦心里也是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赵府后院有栋二层的木质阁楼,是前主人藏书用的地方。那人卖了院子搬走之后,书也搬走了,赵谦没有那么多书,将阁楼布置了一番,放上古筝,木桌,棋盘,书架等物,平时就在这里会客,处理事情。

房间格调清雅,焚着香料,本来环境就可以影响人的心情,但是此时赵谦的心情依然很烦躁,说不出来的烦躁。

他来回乱走了几步,突然觉得房间里少了什么,正巧王福上来向赵谦禀报本月收支情况,赵谦便随口一问:“房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王福一怔,马上说道:“老奴正要向东家禀报这事儿……来啊,把钱小五带进来。”

赵谦看了一眼王福,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钱小五的老爹是个烂赌鬼,赌输借了高利贷还不起,被逼急了,钱小五就趁昨晚值夜的时候潜入屋里,将东家的琴偷走卖了。老奴查知了实情,但听东家处置。”

赵谦满眼怒火,看着门口那个不忠的仆人,钱小五急忙跪倒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放高利贷的说,三天不还钱就要砍家亲的双腿,小的没有办法才这样做,小的对不起老爷,老爷原谅小的一次,小的保证,再也不会这样做了,老爷大恩大德饶了小的吧……”

要是在平时,赵谦说不定会同情他,反正现在他有钱了,也不在乎那几两几十两银子。但是这时他却很漠然地问王福:“你是管家,知道怎么处理吧?”

王福犹豫了一会,赵谦看着他的眼睛,王福忙道:“这种吃里扒外手脚不干净的!来人,给我送顺天府,你们都看到了,咱们府上不需要盗贼,以后谁敢有三只手,送交官府那还是轻的,都听明白了吧!”

王福等人下去之后,赵谦站了起来望着窗外,心道,以笼络人心的角度考虑,其实刚才那件事情处理得非常失败。

赵谦从阁楼上向北望去,可以看到温体仁的府邸,想起秋娘,喃喃地说:“轻易原谅别人,绝对是个错误。”

王福这时安排好了,正来回报,听见赵谦的话,躬身道:“东家教训得是。”

赵谦回头道:“我说不是钱小五的事。钱小五已经送去顺天府了?”

王福道:“回东家,已经安排好了,并他身上搜出的当票,乃是证物,马上就送去。”

“不用送官府了,钱小五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十两银子,叫他回去好好过日子。”

王福动容道:“东家……”

“去吧。”

这就是权柄的好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和前程,谁敢冒犯你?后来的慈禧太后有句话十分经典:谁要是让哀家一时不好过,哀家就让他一辈子不好过。

权柄,是非常好的东西,值得人们不惜代价,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去获取,只要有了权柄,金钱,美女,地位……都是信手拈来。

赵谦隔三岔五就给秋娘送一封情真意切的情书,已过了月余,应该有效果了。

他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心情,现在好像比先前好过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对钱小五做了一件善事。善事在让别人快乐的同时,也能让自己快乐。

“小林,磨墨。”

“是,大人。”

赵谦提起毛笔,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象,略一思索,立即下笔如飞。

“我听见窗外雪落沙沙的声音,你听见了吗?我多想让这漫天的飞雪,为我送去对你的思念。还有这风,虽有一些寒冷,但是它也许能把我在嘴边轻轻呼唤你的声音,带到你的耳畔……”

小林无法想象这个颇有君子风度的大人在纸上写了些什么。赵谦初来明朝那年,是二十三岁,今年已经二十六了,嘴上留了一横胡须,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又在官场历练了一番,现在一举一动,已经像模像样有那么一点感觉了。

现在秋娘收到了信,也不用求二小姐帮她念,因为温琴轩不时会问她,他这两天没给你写信?

内阁大臣的女儿,要什么就有什么,她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她要什么,别人都会让着她。但是现在她却有点嫉妒一个奴婢。

赵谦写的信,让温琴轩读上了瘾,可比古诗里的感觉,坦白多了,自然多了,温柔多了。那是一种别样的感觉,虽然从文字的角度上说,有点浅薄,但正中十几岁女孩的下怀。

秋娘如坠云里,沉迷在那甜丝丝的美丽忧伤之中,要是几天没有赵谦的信,她就像缺了灵魂似的,觉得生活没有意思,十分绝望。虽然她的生活一向是这样,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没有希望,就没有绝望。

终于有一次赵谦的信中提到,想见见秋娘。秋娘可怜巴巴地看着温琴轩,一个奴婢出去“偷情”,一般是不能让主人接受的。

但是温琴轩不认为这是在偷情,她已经被赵谦冠冕堂皇的价值观腐蚀了,她甚至真的认为,赵谦的思想是新潮的,是对的:追求爱情是每个人应有的权利。

其实赵谦真正的价值观是:爱情是烧钱的奢侈品。当然,他没傻到会这样给秋娘写信。

温琴轩说:“去吧,明儿早上回来的时候,别叫人看到了,不然得连累了我。”

“小姐放心,奴婢绝不会连累小姐的。”

秋娘出了后门,上了赵谦的轿子,她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像小姐一样抬着走,有些不太习惯,和当初赵谦是一样。她是习惯侍候别人,赵谦是习惯靠自己或者靠工具。

秋娘也不是和谁都能上床的荡妇,但是赵谦不同,抛开月余的情书,因为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关系。

凡事有了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小林将人送到了赵谦的阁楼,然后吩咐道:“大人没有叫你们,谁也不准打搅!”

秋娘有些紧张,一边顺着楼梯走上去,一边四顾左右,她无法想象,一个曾经睡在马棚里吃着猪食一般东西的人,会是这里的主人。

雕窗纱帘,这才是大明朝每个女子心中幻想的生活。

她的脑海中想象过无数种见面时情景,心里扑腾直跳,但是真的见到赵谦的时候,发现他除了身上干净些了以外,并没有什么变化。

赵谦说:“秋娘,你来了啊。”

在赵谦身上,秋娘没有看到大老爷打着官腔的架子,(赵谦在这种情景打官腔,他又不傻),他的眼睛和以前一模一样,有些让人看不透的感觉,又有些许忧伤,脸色有些苍白,好像在担忧着什么似的,很能激发女人的母性,让女人有种想照顾他的冲动。而那忧郁里又有一种冰冷的东西,这种东西没有善良可言,却可以让善良的女人犯贱。

赵谦打量了一番秋娘,衣着朴素,大方得体,都是自己送的。她的眉眼低垂,习惯性在人面前表现出一种谦卑,身体看起来饱满柔韧,皮肤白嫩,泛着健康的光泽,让几个月没碰女人的赵谦一看心里面就窜出一股火来。

由于赵谦那种平等的态度,秋娘抬起头来,说道:“你……你在信里面说的,都是真的么?”

赵谦怔了怔,随即镇定地说:“你觉得那样的话,像假的么?”

秋娘脸上一红,赵谦心道:从一个有点阅历的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太像假的了。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二六 书中颜如玉

两人无话,房间里只听到喘息的声音,和噗哧噗哧的水声。秋娘的头向后仰着,大张着嘴,一双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赵谦的背上光鳅鳅的,秋娘死劲抓住了他的腰,掐起了一层皮子。

赵谦压在她的身上,将她胸前的两团大东西压成了柿子形状,涨在两边,犹如要爆炸一般。他用膝盖支撑住身体,往前一顶,前方受阻,大概是子宫颈。秋娘啊地一声,紧绷着双腿向下平伸,一双小足向内用劲,绷得向跳天鹅舞一样的形状。

她的隧道因充血舒张,变得又滑又松,赵谦感觉前方的子宫颈,就曲起双腿以便用劲,向前突破,直觉那里有个紧闭的缝穴,便侵入其内,里面是孕育生命的宫殿,温暖而舒适。

秋娘大喊了一声,手上掐紧赵谦腰上的肉,立即抓了几个红红的指印,赵谦疼得一声闷哼,依然耸动如故。秋娘像在哭诉一把,呻吟喘息,赵谦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理,反而信心大增,扛起她那双修长的大腿,卖力地做起了活塞运动。

赵谦卖力地工作着,吃奶的力都用了出来,秋娘闭着眼睛,忘情地呻吟着,当赵谦在亲吻她的耳朵喃喃说着什么的什么,秋娘睁开眼睛,她的牟子迷离朦胧,就像冬天将一面镜子放在了热水旁边,蒙着一层水汽。

秋娘的身体成熟而柔韧,就像一个熟透了的水蜜桃,甜美而多汁,赵谦感觉她的身体就像有吸星大法一般,很快就把持不住了,偏偏这个时候秋娘呻吟道:“求求你,别停,快些个……”

赵谦知道她已经快乐到了极点,到了冲刺的阶段,可一听那句话,立即把持不住,生命之泉喷涌而出。他十分疲惫,倒在那对丰满的白肉上面,额上布满了一层细汗。

秋娘好像还没满足,紧紧抱着赵谦的头,将奶子死死抵着他的脸嘴,差点没让赵谦窒息过去。

赵谦长嘘了一口气,仰躺在枕头上面休息,但是秋娘并不想这样就放过他,在机会允许的时候,她无法掩盖自己内心的饥渴。她趴在赵谦的身上,摸了摸那根已经发软的玩意,不顾上面沾满了粘稠的两人身体里的液体,张开小嘴含住吸允起来,还用舌尖舔着那蘑菇头和长竿交界的敏感地带,赵谦呻吟了几声,下面那活儿又昂起了头。

由于赵谦那东西有些过长,秋娘蹲在他的腿间,抬起翘臀,不敢直接坐下去,只进去半截,就让翘臀悬在空中,小心地上下抽动。

她上下运动了一会,这种坐不是坐,蹲不是蹲的姿势很累,只得慢慢地坐了下来,顿时嘴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呻吟,有些不敢让人相信这个声音是从她的口中发出来的。

她坐在赵谦的腿间,一开始慢慢蠕动,后来咬着唇,一脸焦急一脸苦楚,开始越来越快,就像在喝什么苦口的中药一般。

“啊,哈,啊!”她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使劲摩擦着赵谦,咬着牙的样子,好像那活儿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一头秀发飘在空中,就如站在大风中一样,飞扬波动。赵谦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胸前那两团丰满的肉球,上下左右乱动,都是曲线振动,完全没有规律,就像果冻放在颠簸的车上一样在抖动。

“呜呜呜……”赵谦听到几声长长的哭诉,下面那活儿好像被一壶热水浇了一般,而且本来感觉很柔软的巢穴突然充血变硬,弄得他一阵抽搐。

她的手尽力向赵谦身上伸展开去,使劲用力握紧粉拳,又绷紧着展开,好像要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捏成粉末一般,但是她的手里实际上什么都没有,除了空气。

秋娘软软地倒在赵谦的胸口上,粗重地喘着气:“我死了。”

事毕,两人抱在一起休息了许久,赵谦抚摸着她光滑的后背,没有话说,他自己也明白,和秋娘文化差异太大,不可能有什么话来说。

两人无话,过了许久,秋娘随手拿起赵谦枕头上的一本书,拿在手里很好奇地看了看,可惜拿倒了,赵谦知道她不识字,也不说破,说道:“这本《诗经》是华夏文化的源头之一。”

秋娘听罢睁大了眼睛看着赵谦,说道:“你能给我读一段吗?”

“恩。”赵谦接过线装书本,找到一首和现在的情景比较贴切的诗歌,念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然后又给秋娘解释了一遍意思,秋娘很惊奇地说:“原来书里也会写男女……这个啊?”

赵谦笑道:“你不闻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只要能想到的东西,都能写下来。还有很多书是写的故事,更有意思。”

秋娘要赵谦读一段写故事的书,赵谦第一个想到的是《红楼梦》,可惜是清代写的,现在还没面世,然后又想到了剧本《崔莺莺待月西厢记》(《西厢记》),遂起床,到书架上找到《西厢记》,不紧不慢地读了起来,其中有些难懂的语句,又给她翻译一遍。

秋娘听得如痴如醉,奇怪的是,赵谦在这个目不识丁的女人面前读书,竟不觉无聊,转眼之间,天色竟发亮了,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赵谦看了一眼秋娘那明亮的单眼皮眼睛,不知怎地,想起了在山村时和她说过的一次话。那时赵谦出于别有用心的目的,问秋娘是否幸福。秋娘问:幸福是什么?赵谦说:幸福就是感到生活很好,很高兴。秋娘说:如果我不知道外面有不同的世界,兴许会感到幸福。

秋娘的这种想法,是觉醒,是欲望,还是一种渴望?

她看了一眼变白的窗户,说道:“我要回去了,被温府的人看到了不好。”

赵谦道:“我让人用轿子送你回去。”

“不用了,被人看到了不太好。”

“那好。”赵谦想了想,问道:“你感到幸福吗?”

秋娘早已忘了几年前的那些小细节,下意识问道:“幸福是什么?”

赵谦道:“幸福就是感到生活很好,很高兴。”

秋娘望着天花板想了想,对赵谦嫣然一笑,点了点头。在那一瞬间,赵谦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秋娘走下楼阁,赵谦打开窗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猛不丁这么一冻,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天空纷纷扬扬地飘着雪花,晶莹剔透,时值房的丫鬟碧儿见赵谦起来了,就端着水盆进来侍候赵谦洗漱,赵谦道:“把东西放下,下去给她拿把伞。”

“是,东家。”

明末社会风气淫靡,家境宽裕的人家养几个美貌的丫鬟是人之常情,赵谦这样买个丫头照顾自己的生活并不算什么,早朝之前闲聊那会,赵谦还听到有人嚼舌头说元辅周延儒专门买了两个女孩暖脚,就是晚上睡觉把脚放在那两个女孩的胸脯上。

秋娘回到温府,见了二小姐,相当于报道自己回来了。

温琴轩上下打量了一番秋娘,看得她身上很不自在,好像衣服穿反了一般被人这样看,秋娘立时涨红了脸。

温琴轩不好意思问你们昨晚做了什么,过了一会,问道:“赵大人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秋娘想了一会,和赵谦并没有说多少话,就说:“赵大人问奴婢幸福么。”

温琴轩疑惑道:“幸福是什么?”

“幸福就是感觉生活很好,很高兴。”

“哦,那你是如何作答的?”

秋娘点了点头。温琴轩眉头一皱,想着这个问题,好似在问自己一般,自己却无法给出答案。

秋娘作了个万福,“小姐,没有什么事的话,奴婢下去了。”

温琴轩看了一眼秋娘疲惫的眼睛,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子火气来,当然不是因为秋娘夜不归宿影响工作的原因,今天上午本来就不该秋娘值房侍候温琴轩。

“那些个丫头闷得很,你今儿就陪我说说话吧。”温琴轩冷冷地说道。

秋娘只得点头。一个奴婢,是不能违抗主人的意思的。秋娘先是有些不解,温琴轩一向对自己挺好的,今天感觉有些奇怪。

都是女人,秋娘很快理解了温琴轩的感受,那是嫉妒,人都会有嫉妒心理,不过女人更明显一些。

温琴轩很优雅地坐在椅子上,吃了一块点心,又端起茶杯漱口。秋娘看着她的样子,突然想起赵谦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明白过来,赵谦为什么会接近自己……秋娘感到有些害怕。

秋娘侍候温琴轩吃过早点,穿好衣服,就扶着她去给老爷(温体仁)请早安,几乎每天上午温琴轩都会去温体仁那里请安,书香门第,一些礼仪还是很严格的。不过有时候早朝拖得久,温体仁也许下午才能回来。

今日早朝无事,人报老爷已经回府了,温琴轩就去给温体仁请安了。

父女两说了一会闲话,温琴轩若无其事地提道:“对了,女儿最近收集曲谱,有一首时新的曲子,说作曲的人,是朝廷里当官儿的呢,叫赵什么的?”

温体仁脱口而出:“赵谦,兵部侍郎。”他最近行事低调,但并不是什么也不管,恰恰相反,温体仁是随时关注着朝中所有的重要人物,“此人确实是会作词曲,以前皇上也赞赏过他的一首慷慨之歌。”

温体仁沉思了一会,自言自语地说:“此人怕是在京师呆不长了……宋朝柳七,颇善词工,但在官场同样落魄。”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二七 袁崇焕之死

朱由检下旨“勘查”袁崇焕罪状,内阁票拟:袁崇焕擅自处死毛文龙,与后金谈判,导致敌军进犯,是欺藐君父、失误封疆的大罪。

为慎重计,已经下定决心的朱由检在乾清宫暖阁召见内阁大臣,商议处决袁崇焕之事。随即又在平台召见内阁、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翰林院、六科以及锦衣卫堂上官,共同商议对袁崇焕的处决事宜。

朱由检道:“袁崇焕辜负朕的托付,一味欺骗隐瞒,为了与后金谈判,而处死毛文龙,纵敌长驱直入,顿兵不战,遣散四处勤王援军,种种罪恶,不可胜数。”然后用询问的口吻问道:“三法司如何判决?”

“依律磔之!”

所谓“磔”,就是凌迟处死,即寸寸脔割至死,俗称千刀万剐。

朱由检又道:“众卿以为如何?

周延儒带头道:“袁崇焕的罪实在不可宽恕。”

既然大家意见如此一致,朱由检立即命令刑部侍郎涂国鼎前往监督行刑。并说道:“诸臣欺罔蒙蔽,从无一份奏疏揭发奸恶,你们都应当洗心涤虑,多为国家考虑。”

袁崇焕妻妾子女及兄弟流放至二千里以外,其余人等不加追究。

大小臣等连忙叩头引罪。

行刑那天,场面空前热烈。

有人说:崇焕无子,家亦无余资,天下冤之。这个冤,至今也是热门,不过如果没有金庸先生杜撰的“袁承志”,又会有多少人还记得袁崇焕呢?

不管怎么样,当时的情景确实和冤案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没有人喊冤,只有万人拍手称快。

赵谦看着人山人海的场景,也忍不住和韩佐信一起仔细观看。地点是西市,就是京师西边那个菜市场。

凌迟处死,杀千刀。负责行刑的刀手姓张,头扎红头巾,也许是为了辟邪,祖传手艺,工具是牛角刀,也是特制的。袁崇焕的肌肉被鱼网勒紧,让一块块肉从网眼里鼓出来,然后等待一刀刀割掉。

袁崇焕面不改色,接受磔刑。顺便说一句,明朝很多当官的实际上不是很怕死,起码表现出来不怕死。海瑞就被人说成“以死博直名”。进士出生的文官,比杀人不眨眼的将军胆子还大。

刽子手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肉,围观的百姓立即出钱买下,不多久,身上的肉全部割完,竟然开膛破肚,取出里面的肠胃,百姓一哄而上,抢夺一空。得到一块肉的人,喝着烧酒,把肉生吞下肚。面颊上沾满了血迹,还在唾骂不已。有的人拾得骨头,用刀斧斩碎。因为这个缘故,袁崇焕的尸体可以说是“骨肉俱尽”。只剩下一个首级,还得传往长城沿线的九个重镇,警告那些将领,引以为戒。

这个场面热烈而诡异,按理说,袁崇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大明社稷流血流汗,就算死于党争,平民百姓没道理这么兴奋。实际上一切都和利益与当时舆论向导有关系。很多人全家被人抢了个干干净净,妻子儿女都被糟蹋了,恰好这时有人说是袁崇焕的罪魁祸首,说得头头是道,且袁崇焕确实有那个嫌疑,于是,不恨他,恨谁呢?

有人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是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全是真的,很受舆论的影响,就像有人说的:一个人说你不信,一百个人说,不信也得信了。现代的舆论掌握在媒体手里,媒体又掌握在党和人民手里,而大明时期的舆论,掌握在文官集团手里。

严嵩的名字写在了奸臣传里面,大家都说他是奸臣,原因是他得罪了“清流”,比如整死了夏言。实际上这个大贪官的家产还没有说他是贪官的徐阶多。

韩佐信看着这副情景,叹了一声气,有点“众人皆醉我独醒”感觉。

赵谦看了一眼韩佐信,说道:“佐信何故叹气呢?”

韩佐信恐“祸从口出”,摇头未语。待二人回到家中时,韩佐信才说:“佐信是因惋惜袁崇焕而叹气。”

赵谦若有所思道:“培养一个人才,而且是大才确实不容易,袁崇焕死了,损失的是大明国力。”

进士出生的书生袁崇焕,仗剑辽东,在小小的宁远城抵挡住了八旗军攻无不克的脚步,是谋略,也是实践中领悟出的经验与方法。

赵谦道:“袁崇焕留下了两条最有用的东西,他死了,但是留下的东西我们应该记住,兴许能派上用场。”

韩佐信道:“大人好言兵。”

赵谦与韩佐信对视一眼,“还是佐信解我也。袁崇焕总结出的两个辽东方略,很有价值。一是坚城用利炮,对付东夷八旗非常有效。与之相较,我军野战斗狠是弱项,但是东夷军械缺乏,攻城战却是弱项,所以坚城利炮是很有价值的战法。第二是,辽人受辽土……佐信以为若何?”

“大人悟性高远,所言极是。佐信另有一言,袁崇焕一死,朝中局势将有大变,大人可得早作准备。”

赵谦低头沉思许久,说道:“我已有打算,佐信届时方知。”

他想到了温体仁,还有他的女儿,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该到动手的时候了。赵谦眼中有隐忧,毕竟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一定能凑效,但是目前朝中这种局,几乎无解,只能不择手段,什么也要试试。

庙堂之上,真正严重的布局,难破的谋略,不是阴谋,恰恰是阳谋。阳谋就是要干什么,都让你知道得一清二楚,明着来,但是很多时候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形势变化,毫无办法。

周延儒这次大洗牌的布局,就是阳谋,他要借机铲除异己,消除隐患势力杨嗣昌党人,满朝都知道,但是你有什么办法呢?

桃花满树,又是一年春天了,赵谦看着那怒放的花树,又低头仔细观察了一番,没有一片落花,不由得感叹:这种时候实在太难得,太完美了。花蕾已经完全绽放,全力展示,却没有开得太老,所以没有落花。

落花的时候,虽然凄美,但是太晚了。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二八 三月寒春兰

“三月玉街寒春兰,锦雨丝丝不肯干。飘得卖花声到了,一种清香胜麝檀。”赵谦坐在春兰楼(妓院)楼上的一间房间里,看着窗外的细雨喃喃念道,三月,春天又到了。

这时楼下的大堂中,传出一片哄闹,杂乱的声音中,许多人高喊:“陈圆圆,圆圆……”情绪激动,不下于当代青春偶像开演唱会。

从楼上的包间看下去,台上站的人正是长安罗财主的女儿罗琦,如今取了个名字叫陈圆圆,经过商家包装,俨然已成为京师当红头牌,引得无数同道中人的追捧。

陈圆圆手抱琵琶,十分轻柔地在一张精巧的椅子上坐了,丝毫不理楼上楼下人的情绪,自顾自地唱了几首曲子,其中有首竟是赵谦所抄袭之《送别》,原著弘一大师。

众人的情绪随着陈圆圆曲子唱完,达到了高潮,因为此时是每日的特别节目。陈圆圆今晚属于谁,用银子说话。

“十两!”一个头戴青头巾的年轻人率先出了价。

“二十两!”

犹如拍卖会,陈圆圆面无表情,等待着结果,老鸨在后面招了招手,陈圆圆回头看了老鸨一眼,老鸨低声喊道:“别哭丧着脸啊!”

陈圆圆瞪了她一眼,依旧没有笑一个,眉宇间带着忧愁,好像对目前的生活不是很满意。下面的姐妹见罢陈圆圆的样子,心里面老大的不爽,她们又是羡慕又是妒嫉穿金戴银的陈圆圆,而且老鸨也得让着头牌几分,在青楼能混到这个份,那是福分。而陈圆圆那副不高兴的样子,自然让别的姐妹十分看不惯。

赵谦沉默许久,旁边的王福见他不说话,也静静坐在旁边,王福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会多嘴。赵谦看了一眼王福,说道:“你知道什么样的青楼姑娘最让男人喜欢?”

王福不好意思道:“东家见谅,老奴不通此道。”

“就是不像青楼姑娘的青楼姑娘。”

“东家此语真是一针见血。”

赵谦摇摇头,看着楼下的“拍卖”场景,已经抬到了一百两了。一百两买一晚上销魂,已经是天价了,按米价折算,相当于人民币八万左右。在大明,普通百姓家,一年的开销也就几两银子。

出一百两的人是个精装的汉子,虽附庸风雅一般穿着布袍,却像一个武夫。此人叫王伦,温体仁府上的侍卫头领,他满脸怒火,高喊一声“一百两”,喊完之后额头上泌出了细汗。一怒之下他冲动了,要是没有出更高价的人,王伦真不知道如何收场。王伦并没有一百两银子。

赵谦拿起军用的单筒望远镜,很仔细地观察着王伦脸上的表情,放下望远镜,对王福说:“男人的头脑,总是被欲望左右。此事万无一失。”

“东家,老奴这就去办。”

楼下听见有人竟出到了一百两,一片唏嘘,纷纷感叹“一百两呀”!王伦听得周围再没有出价,背心里吓出了一片冷汗。京师什么地儿,可不是一个温府侍卫头领就能撒野的,这春兰楼的幕后老板,其实是元辅身边的人,温体仁在元辅面前也得装孙子,别说温体仁府里的一个侍卫头。

王伦心中非常后悔一时的冲动,丢脸事小,恐怕这事儿也没那么容易就能过去的。他转身混进人群欲走,这时台上的人高喊道:“一百两,那位公子出价一百两,没有更高的了么?”同时几个打手跟在老鸨后面,挡住了王伦的去路:“这位公子,恭喜了。”

王伦腿上打颤,一阵发软,当时就差点跪了下去,出了这事儿,自己在温府的差事也不用干了,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去,况且这春兰楼还得让自己长点记性,那也不是闹着玩的。

老鸨看罢王伦的神色,心下了然,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以为咱春兰楼是好玩儿的地儿么?”

“不,不……”

这时王福出现了,摸出几锭大银子,一声不吭地放进老鸨的手里,老鸨怔了一怔,上下打量了一番王福,犹豫道:“这位爷,您的意思是……”

王福笑了笑:“银子您先拿着,这位小哥,能否移步到楼上一叙?”

王伦见有人解困,大喜,“晚辈和老先生是旧识?”

“小哥一会便知。”

“老先生请。”

王福带王伦上楼,赵谦避到屏风后面的暗室内,撩开卷帘一角,又看了一眼王伦,想起罗琦,也就是陈圆圆,心里有些发堵,她沦落到这里,也有自己袖手旁观的责任。不过,那时赵谦是有心无力,就算出手,真能救得了罗琦一家?

“小哥叫王伦,是么?”

王伦瞧了半天王福,一点印象都没有,“老先生是如何认识王某的?”

王福摇摇头道:“这个你不用知道,有人想让你帮个小忙。”王福摸出几锭银子,“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你答应,这个是一半的酬金。至于刚才的小忙,也不必再提。”

“不知那位东家,要王某作甚?”王伦看了桌子上那几锭大银子,足有百两之多,而且王福提及刚才相助之事,很明显,要是王伦不答应,刚才的事,也不是就算了的。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王伦有些紧张起来。

“是这样的,听说你家二小姐出门,常常是由你的人护卫?”

王伦紧张道:“这……但是要打我家小姐的主意,就是借王某几个胆子,我也是不敢的,温大人不得拔了我的皮?这个……”

“少安毋躁,容我把话说完。”王福道,“我刚才也说了,要你做的事很简单。那个人并不是欲对你家小姐不利,也不是要让你做什么,只是相逢无缘,想你帮个小忙,二小姐出门的时候,烦请通报一声。”

“这个……”王伦犹豫起来,事关温府二小姐,他有些忐忑,作为侍卫,忠诚是非常重要的。

“这件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王伦闷闷端起桌子上的茶,猛灌了一口。屏风后面的赵谦见罢嘴角露出了笑意,这样粗心大意的人,比起专业的孟凡,实在是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

“我也不欲强迫你,如果不愿意,请勿泄漏半句,否则……”王福站起身,正欲出门,突然王伦道:“就只是通报一声?”

王福笑道:“正是。”

赵谦听罢,站起身离开了。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二九 朦胧教堂中

“恻恻清寒剪剪风,杏花飘雪小桃红。夜深斜搭秋千索,楼阁朦胧细雨中……”赵谦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低吟了一句。他正站在一个亭子里面,亭子旁边站着两个带刀铁甲侍卫。

从亭子向南看去,可以看见那座屋顶尖尖的教堂。

过了一会,孟凡从小树林走了出来,拱手道:“大人,一切安排妥当。”

赵谦闭上眼睛在头脑中想像了一下整个过程,并未发现任何漏洞,对孟凡道:“按计划行动,记住,王伦一定不能活着!”

“属下明白。”

赵谦走出亭子,上了轿子,两个侍卫骑马相随,四个轿夫抬着他向教堂走去。

教堂里传来阵阵琴声。今天按照西方的历法,是星期天,也就是礼拜日,现在的琴声正是序乐,也叫司琴。赵谦下轿进入教堂,两个侍卫离开了教堂。

安德斯看见赵谦,微笑着走了过来,“欢迎赵大人参加我们的礼拜。”

赵谦回顾了一下四周的空椅子,笑道:“看来神父并没有发展多少信徒啊。”

“主的圣光照耀到大明,是我做的不好……马上开始礼拜了,赵大人请坐。”

“好,我知道今天是礼拜日,专程赶来参加的。”

正在这时,门口站了一排侍卫,温琴轩走下了轿,只见她穿着浅绿色的儒裙,身上没有戴过多的饰物,只在腰上挂着一块玉佩,一张瓜子脸保养得和白玉似的。

温琴轩走进教堂,看见赵谦,张开小嘴惊讶道:“是你……”

安德斯道:“喔,原来你们认识,温小姐,欢迎你参加礼拜。我得进去准备了,你和赵大人既然认识,我失陪。”

“安德斯先生不必客气。”温琴轩随即大方优雅地对赵谦作了个万福,“见过赵大人。”

赵谦笑道:“没想到二小姐也信基督啊。”

温琴轩有意无意地打量了一番赵谦,这个人写的信,她没有少读,如今第二次见面,她倒有种遇到熟人一般的感觉。

温琴轩小声道:“我其实不信这个,不过他们的礼拜挺有意思的,而且男女老少都能看,在家闷着也闷着,才常常过来走走。赵大人信基督么?”

赵谦摇摇头:“和二小姐一样,我也不信,不过我来这里并不是因为好玩。安德斯先生是葡萄牙人,兵部购置的一些红夷大炮以及弗朗机火炮等装备,多是从葡萄牙人手里买来,仿制改装的,认识一下葡萄牙人,可以对兵器的发展趋势有所了解。”

温琴轩听罢眼睛里闪出一丝敬佩之意,施礼道:“有赵大人这样的人为国分忧,天下幸甚!”

赵谦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装逼道:“在其位,谋其职而已。小姐过誉了。”

这时安德斯等人连同唱诗班的人一同进入大厅,宣召施礼。然后唱诗班的人唱诗。唱完全部人一起祷告,祝福并歌颂耶和华。

正在这个时候,孟凡已经在墙角里检查他的三眼统。在教堂门口负责警戒的正是王伦。王伦今天左眼皮跳得厉害,他心里有鬼,心中感到十分不安,刚刚已经下令部下打起精神,可是这样的话在部下看来不过就是每天都要说的套话罢了,并未过多在意。

王伦手中紧紧握着刀柄,手心里泌出了细汗,一点也不敢马虎,时刻保持着警惕,时不时说道:“小姐安全不是儿戏,大伙精神头拿出来了,晚上老子请喝烧酒!”

“头儿,上次你也这样说,还不是欠着。”

另一个又说:“咦,小姐旁边那位好像是兵部的赵大人。”

“你没有看错?”王伦走了过去,顺着那侍卫的目光看了进去,看见赵谦的侧脸,心道那天那老头口中说的“东家”,原来是兵部赵大人,这赵大人是多半是看上二小姐了。王伦想罢有些放心下来,心道原来事情是这个缘由。

就在王伦松懈的一瞬间,孟凡慢慢将三眼统从墙角伸了出去,瞄准王伦。

“头儿,西市那边有家酱卤猪头肉,咱们一会去那儿怎么样?”

王伦回过头,突然看见墙角有个人头晃动,急忙躲到墙边上,这时“砰”地一声,王伦肚子上中了一枪。

“有刺客,有刺客!”门外的侍卫立即喊了起来,又是砰砰几声响,教堂外面的墙角里,突然冲出一群黑衣蒙面的人来。

王伦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握刀退进门里,大声道:“守住大门,保护小姐!”

教堂里的人听见枪声和喊杀声,立即慌乱起来,礼拜不得不停止。温琴轩看向门口,惊慌道:“怎么了?”

王伦大喊:“小姐快走,有刺客!”

赵谦见王伦还活着,不由得眉头一皱。这时一个侍卫走了过来道:“小姐跟卑职来。”

赵谦趁机一把抓起温琴轩的小手,道:“走!”

侍卫带着赵谦温琴轩二人直奔后门,侍卫打开后门,探出一个脑袋正欲看看外面的情况,突然“喀嚓”一声,头就掉在地上,一股温热的鲜血顿时喷射了出来,尸体歪倒在地上,温琴轩的浅色儒裙上面立即溅上点点鲜血。

“啊!”温琴轩一声尖叫,脸色立即吓得纸白。赵谦急忙拉起她的手,向后急奔。

大门那边,王伦已下令关闭大门,两个黑衣蒙面人想挤进来,皆被斩杀。蒙面的孟凡见状低声道:“抵住!不能让其关门!”

几个蒙面人使劲推住大门,孟凡把手中的三眼统丢了进去,里面立即人影晃动,攻击那柄三眼统,人在紧张的时候总是很急躁。孟凡还是老招数,随后就闪进了大门,只见里面刀光闪动,几声惨叫相继响起。

推门的蒙面人直觉手上一松,门“砰”地一声大开了,蒙面人一窝蜂冲了进去,里面的人立即被砍成了肉块。

教堂有数层楼高,塔顶是一个大钟。蒙面刺客追上楼梯,赵谦携了温琴轩向上面狂奔,到了最高层,已无路可去。赵谦看了一眼头上的齿轮,说道:“我们先躲到上面去。”

温琴轩早已惊慌失措,便跟着赵谦爬了上去。那些齿轮仍旧在慢慢地转动,喀嚓之声不绝于耳,赵谦回头道:“二小姐小心些。”

温琴轩四顾周围,牙齿打颤道:“此地无路可去,待他们追上来,如何是好?”

“不打紧。”赵谦捡起一根木棍,“我们钻到里面去,此处地方狭小,不易攻入,守得一会,自有人来援。”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三十 安排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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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七声钟响,在赵谦和温琴轩的耳边巨响,温琴轩急忙捂住耳朵,赵谦急忙张开嘴巴,保护耳膜。

钟声敲完,赵谦道:“晚上七点,就是戌时了。”

楼下已没有大动静,过得一会,楼下亮起了火光,许多人大喊:“二小姐,二小姐……”又有赵府的人大喊:“大人,大人……”

赵谦携了温琴轩的手道:“是咱们的人来了,下去吧。”

“等等……”温琴轩低声道,“我的衣服挂破了,这样衣冠不整,又和你在一起,下去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赵谦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温琴轩的肩膀上,“这……我们俩见面怎么老是这样的情景?”

温琴轩想起上次赵谦闯入自己房间,也是怕别人看见了笑话,现在危机已过,温琴轩不觉小脸一红。

温府的人把教堂翻了个遍,还是没有寻到温琴轩,他们不会料到楼顶的齿轮里能藏人,而且二小姐藏着做什么呢?这个他们没有细想。

待人声远去,赵谦和温琴轩走下楼来,从后门出了教堂,此时天色已晚,二人赶到城门下,城门已关,赵谦向城头上喊道:“本官是兵部侍郎,有急事进城,请开城门!”

城头上一个将领道:“拿印信上来。”

赵谦搜了一下身上之物,并未带兵部大印之类能证明身份的印信,便道:“未带印信。”

将领喊道:“京畿重地,未奉明令不能开城。”

赵谦本来就没有打算要进城,听罢对温琴轩说道:“无法入城,看来只有等天明之后再进去了。”

温琴轩沉吟许久,心道彻夜未归,恐人闲言碎语,但现在没有办法,只得点点头道:“但听赵大人安排。”

“有道是‘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入夜后在野外十分寒冷,我们去寻户人家,挨过今晚,二小姐意下如何?”

“恩。”温琴轩点了点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赵谦抓着,忙低头缩了回来,第一次夜不归宿,温琴轩心里面有些紧张。

二人寻着灯火,向东走去,一时沉默许久,赵谦主动说道:“今天的刺客,不知是冲着小姐来的,还是赵某来的。”

温琴轩摇摇头道:“不知。”

“多半是冲着我来的,我在朝中多有结怨,江湖中人也有些恩怨,连累小姐了。”

温琴轩道:“如今乱世,又或是为了钱财也未可知,赵大人不必自责。”

过了一会,温琴轩突然说道:“赵大人可曾识得我府里的秋娘?”

赵谦很自然地说:“她是我在陕西时的旧识,后在京师重逢,常有书信往来。多蒙二小姐照应了。”

路黑,二人没有照明的火把,温琴轩就拉住了赵谦的衣襟,“既然如此,赵大人为何不接回府中呢?”

赵谦顿了一顿道:“身份尴尬,多有不便。”

温琴轩一边走,一边咀嚼赵谦的话,心道秋娘毕竟是个奴婢,就算有情,赵谦也得自持身份,想罢温琴轩心中莫名有些快意。

二人来到一处村落,赵谦寻了一处民房,里面还亮着灯,便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孟凡,现在已经穿了短布衣,脸上抹了靛草,看起来皮肤黝黑,像个农夫似的。孟凡打量了一番赵谦和温琴轩,说道:“二位何事?”

赵谦拱手道:“这位兄台,我与娘子到京师探亲,路途遥远,不期关了城门。能否行个方便,在此借宿一宿?”

温琴轩听赵谦说自己是他娘子,虽知道是为了办事随口胡诌,也不由得脸上发烫,心里像有一个小鹿一般乱撞。

赵谦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到孟凡手中,孟凡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还拿起银子放到嘴边咬了一下,看得赵谦心里直想笑。

“方便,方便,二位贵人请屋里坐……二妹!二妹,在屋缩着作甚?还不快出来给客人上茶!”

赵谦和温琴轩走进屋里,在凳子上坐了,不一会,一个布衣荆衩的女子便端上了两个粗碗,在碗里倒上了飘着粗茶叶的茶水。这茶叶自然不是好茶,不过也还热乎,赵谦以前猪食都能吃,自然不嫌弃这个,端起茶碗就喝了一大口,一边说道:“多谢嫂子。”

孟凡搓了搓手道:“这是拙荆,让二位见笑了。”

赵谦道:“兄台不必客气,今日相助,本该我们感谢兄台与嫂子才是。”

孟凡理直气壮地说:“唔,可不是这样,贵客给的银子,可够咱们花销几年的了,咱得谢谢您啦!”

温琴轩看了一眼面前那个粗碗,还缺了口子,顿时没有胃口,心里面还担心这碗究竟洗干净没有,所以连一口都没有喝。

一会孟凡的“拙荆”又做了一桌子粗茶淡饭上来,赵谦放开肚皮吃了个饱。温琴轩怕失礼,这才吃了几口粥,意思了一下。

吃过晚饭,孟凡道:“我家有两间房,我与拙荆住一间,二位正好住另一间。二妹,带客人去休息呀!”

赵谦看了一眼温琴轩,对孟凡说道:“兄台家中只有两间卧房么?”

孟凡道:“幸好有两间呢。拙荆已收拾干净,二位请来。”

温琴轩小声对赵谦道:“事宜从权,赵大人不必在意。”

赵谦这才说道:“二小姐不必担忧,我与尊父同朝为官,我绝不会趁人之危。”

“自然信得过赵大人。”

孤男寡女呆在房间里面,赵谦不是正人君子,免不得有非分之想。不过他见温琴轩怕床上被子不干净,坐在那里不愿意睡觉的情景,立即打消了要和她发生什么关系的念头。

温琴轩是不会心甘情愿在这种地方和男人温存的。

赵谦也不急着要和温琴轩怎么样,两人彻夜不归,在一间房间里面呆了一晚上,这已经够温体仁神经刺激的了。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温琴轩说:“赵大人对乐理颇有造诣吧?”

“业余爱好,略通一二罢了。”赵谦并不是谦虚,实际上音乐对他来说,业余爱好都谈不上。

“业余爱好是何意思?”

赵谦汗颜道:“业者,安居乐业之业也,我入仕途,并非潜心专研音律,故称业余。爱好,就是喜好的意思。有人好酒,有人好色,有人好犬马,但非以此为生,乃喜好,爱好之意。”

温琴轩点点头:“原来如此。赵大人言语之间,总是给人新奇.”

两人从诗词歌赋谈到了人生哲理,长夜虽长,但感觉很快,爱因斯坦之相对论便是如此。

第三折 琼台高阙

段三一 门路有心人

清晨血红的朝阳刚刚升起,赵谦与温琴轩便拜别孟凡,赵谦将自己的长袍披在温琴轩身上,入得城门,差人回去喊了轿子,赵谦亲自送温琴轩回府。

温府的仆人见温琴轩回来了,忙进去禀报。

温琴轩行礼道:“昨日蒙赵大人照应,我先进去了,一会爹爹出来酬谢赵大人。”

“二小姐客气了。”

温琴轩解下赵谦的衣服,送还于他,赵谦趁机将一张纸条塞进温琴轩手中。温琴轩走到拐弯处,展开一看:昨晚与小姐相谈甚欢,不禁感叹,人生难得一知己。

不多一会,温体仁便走了出来,仆人道:“小姐已回房去了。”

赵谦急忙躬身道:“下官拜见阁老。”

温体仁眼睛很小,在长长的眉毛中泛出精光,面带笑意道:“昨日廷益相救小女,老夫感激之至,请入内喝杯薄茶。”

赵谦跟在后面一边说道:“阁老言重了,既是阁老千金,此是下官理应之事。”

温体仁道:“当年廷益押俘入京,还是老夫奉旨迎接的。但朝中禁朋党之事,老夫为避嫌,倒与廷益生疏了许多。”

“下官自然明白,也未有生疏之感,常常在心中敬仰阁老。”

温体仁苦笑了一下,心中有无可奈何之感,昨晚女儿彻夜未归,就和这个赵谦在一起,这要是传了出去,还能和赵谦撇清关系?真是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赵谦将温体仁一时疏忽外露的表情看在眼中,有意无意地说道:“朝中有人特爱无中生有,捏造事实,让人口莫能辩……”

温体仁脸色难看,“廷益乃正人君子,绝不会做出趁人之危的事。”

“下官自然不会做这等事,朝中言官却不知从何处伪造了亡妻的书信,弹劾下官欺君之罪,让下官愤怒不已。”

温体仁心里哦了一下,原来他是说这件事,便说:“既有证据在手,皇上下旨彻查,恐有人对廷益不利,廷益意欲何为?”

二人到了客厅,分宾主入座,奴婢端茶上来,温体仁道:“请茶。”

赵谦端起茶杯,用右手揭开盖子,在水面上抚了一下,“下官就算吃了豹子胆,岂敢有欺君之举?眼下情势,如能外放,方能避祸。”

温体仁沉吟片刻道:“廷益想去何处做官?老夫一定尽力帮衬一下,以谢廷益相救小女之恩。”说罢看着赵谦。

“朝廷财政困难,而钱粮多出于江浙,下官有志梳理课税,澄清积弊,为皇上分忧,只是……”赵谦看了一眼温体仁,小声道,“只是江南士人,多是元辅门生,恐触动根脉,朝中无人说话,更是凶多吉少。”

“唔……”温体仁眉头一皱,理是这个理,这赵谦说得太直白,温体仁不由得谨慎起来,怕言语之间出了纰漏。他在意识到危险的同时,心中一亮,江南那个烂摊子,没人敢去趟那摊浑水,凶多吉少确实是真实写照。这赵谦被逼急了,难道要走险棋?

赵谦知道,杨嗣昌以前上下活动,想要掰倒周延儒,也是看准了江南那块地方,那里不仅是周延儒的根基,也是他的把柄,皇上愤怒无奈了几年的茶税案,正是最好的契机。

杨嗣昌现在倒了,该温体仁上场了,赵谦相信杨阁老的眼光,温体仁也只有走这一步棋,自己现在主动要做温体仁的马前卒,对他就非常有利用价值了,这样一来,温体仁就不得不重新考虑赵谦的价值。

况且,赵谦和温琴轩还有一夜说不清的关系,让温体仁想落井下石就有诸多制肘。刚才温体仁去看女儿的时候,观察了女儿的表情,恐怕有些少女怀春的心思了,温琴轩是温体仁唯一的女儿,如果到时候她要死要活的,温体仁难办不说,脸面何存?徒惹朝中大臣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