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奉天承运》》 · 西风紧 · 2026-07-25
一个文官急忙出列跪倒:“臣祖瑞吉昨晚刚到京师。”
朱由检不动声色,放缓语气道,“江南茶税清理出什么结果了?”
“启奏皇上,江南各级农户官商茶商感念皇恩,秉公守法,臣这一路去非常顺利就清查了各处的账本……”
“捡重要的说!浙直两省去年的茶税居然才六两,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不只一半的茶叶是那里产的吧?朕叫你去查,说结果!”
“是,皇上。臣查清了账册,确实有人因为经营困难没有及时缴税,臣奉旨前去,他们不敢怠慢,都纷纷结清税款,臣一共清查到茶叶税……二……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别以为朕在这紫禁城里就什么都不知道,江南那么多富商,多少人动辄就能拿出数百万两,怎么才二十万?是不是你贪了,还是你们贪了!”
祖瑞吉一听将头磕得“咚咚”直响,大殿之上百官莫有敢言,皆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面上色变。
“皇上,下臣冤枉啊。”祖瑞吉见龙颜震怒,惶恐道,“江南虽生产茶叶,可是经营茶园的有的是宗室勋亲,有的是官府采办,有的是受朝廷褒奖的贞烈后嗣,这些按照朝廷隆恩都是免税的,下臣费尽心力遍阅帐目,能查到这二十万两已经是极限了……”
周延儒一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急忙制止道:“满口胡言!全江南都是免税的么?你办案不力,有负圣恩,意图推脱,还有那么多道理么?还扯到宗室勋亲,居心何在?”
祖瑞吉满脸通红道:“周阁老,前些日叫你的人去查,你多般推诿,现在说我意图推脱,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查?”
“什么你的人我的人,这庙堂之上站都是我大明朝的官员,都是皇上的人!”
旁边一个文官帮腔道:“就是,你们只知道要钱,还有那个洪承畴,开口就要二百万两,好大的口气,钱是天上掉的么,雪地里捏出来的么?”
兵部的人一听扯到洪承畴了,都出来反驳,一时朝堂上闹哄哄一片,好不热闹,眼看要过年了,倒是平添了许多气氛。
“叫他们住口!”朱由检对旁边的王承恩说。
“吵什么,啊?皇上叫你们住口!”
朝堂上这才安静下来,朱由检道:“周延儒,西北的军需你有什么办法?”
“皇上,京官欠饷已经快一年了也发不下去,户部确实没有钱了,只能再缩减各地开支,兴许……兴许还能凑出二十万两。”
“可洪承畴要二百万!”
“老臣确实没有办法想了,对了。”周延儒急忙将烫手山芋扔给旁边的杨嗣昌,回头说道,“杨阁老,你不是说那个孙传庭有办法吗?他到京了没有?”
“老夫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杨嗣昌一脸愤怒,孙传庭可是他的学生。本来这事怎么算也算不到吏部头上,没想到周延儒这老匹夫乱咬一口,急得杨嗣昌咬牙切齿。
“你没说过这句话?上次平台奏对,就是有袁崇焕在那次,杨阁老说什么来着?‘洪承畴忠于君事,就是好大喜功,只一味四面用兵,不知为皇上分忧,如果孙传庭在那里会好得多。’难道阁老这就忘了?”
“你……”
“杨阁老既然有办法,如今不思为皇上分忧,半天了只顾躲在那里不说一句话,老夫难道还要无中生有不成?”
杨嗣昌无话可说的样子,脸上却无意识间露出一丝得胜的微笑,只是那一丝表情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后来朝堂上就乱了,常规大戏照常上演,差点又打起来了,朱由检只得宣布散朝。
退朝后,朱由检也不坐轿,气匆匆地向乾清宫走去,曹化淳急忙跟在后面。他走得快但始终又和朱由检保持相当的距离。两人走过殿外的走廊,太阳照在殿外的柱子上,把柱子的影子投在地上,就像墨染的一般。
曹化淳默然跟在后面,心道:早朝又扯了这么久的皮,太阳早已升起,冬日的太阳照在人身上倒很舒服。
但当他悄悄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朱由检时,猛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因为曹化淳在后面,只能看到朱由检的侧脸,阳光和柱子的阴影在朱由检脸上交替,使得他却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阴晴不定。
朱由检心里正为朝堂上的事心烦,这个洪承畴花钱倒是有一手,手下的人弄钱的手段却不敢恭维,可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让洪承畴手里的十几万大军饿肚皮然后变成流寇吧?还有那个周延儒,整个大明的钱粮都在他手里,硬是弄不出二百万来,还死死盯着老子的内帑,以为祖上给朕留了座金山似的。
走着走着,朱由检突然想起周延儒说那个孙传庭有办法,下意识停下脚步,曹化淳也停步,他无法揣测皇上的心思,心里扑腾扑腾的。
朱由检没有转身,说道:“叫孙传庭到文华殿见驾。”然后继续快步向乾清宫旁边的文华殿走去。
曹公公一愣,考虑了一下皇上的用意。忽然反应过来还没有回话,急忙躬身道:“奴婢这就去传话。”抬起头时,崇祯早已走远。
××××××
宫殿内,一只鹦鹉正乖巧地叫着:“皇上万寿无疆,皇上万寿无疆……”
“来人啦,将这只喋喋不休的蠢鸟拿出去摔死!”朱由检怒道,“全都在推诿,欺瞒,满朝大臣都该杀!”
这时一个太监跪到门口道:“启奏皇上,孙传庭应召求见。”
“叫他进来。”
过了一会,留着一嘴黑胡子的孙传庭就被太监领着过来行礼了。朱由检沉住气,叫他平身了,“孙传庭,西北的事,你说说吧,朕先听着。”
“是,皇上。臣以为,西北的流寇祸乱,不足为患,辽东才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孙传庭早从曹化淳那里知道了皇帝对西北的态度,这时只得顺着皇上的意思道,“所以西北各地只用扼守各处要塞,不让流寇向东,南扩散,缴抚并用,军费开支起码能节约六成。待辽东平息,届时关宁铁骑扫平流寇如风卷残叶,何足道哉!这样一来,就避免我大明官军两线作战,以免朝廷不堪重负,善莫大焉。”
“你说西北的军费可以节约六成?”朱由检坐回椅子上。
“如果只防止流寇扩散,防守要塞,军械火药粮草军饷都能裁减,确实能节约六成。”
朱由检搓了搓手,突然说:“王承恩,那个鹦鹉死了没有?”
“回皇上,还没有,奴婢这就去将它办了。”
“人虫鸟兽都是上天给的生命,就饶了它吧,那个,给田贵妃送过去解解闷。”
“皇上仁德如此,天下幸甚啊!”
“去吧……孙传庭,那朕要你和洪承畴一起经略西北,你可愿意?”
“臣……谢主隆恩!”
“好了,起来吧,爱卿知道为朕分忧,朕甚感欣慰。”
“皇上……如果洪大人和下臣所见不同,是臣听洪大人的呢,还是洪大人听臣的?”
“你们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商量着办吧,两个人有什么同不同的。”
“臣领旨!”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十九 薛国观生死
孙传庭接了旨,急忙去找他的老师杨嗣昌。杨嗣昌的家丁早将这个杨阁老的得意门生认熟了,也不用通报,急忙将他迎入府中。
“伯雅吗?老夫知道你要来。”
“学生叩见恩师!”孙传庭跪倒,“学生是给恩师请罪来了。”孙传庭知道西北是个烂摊子,谁摊上谁头疼,认为给杨嗣昌惹了麻烦,所以才这般说。可是他也没办法,做了许久吏部主事,每天混禄米过日子,一肚子雄心只得烂在肚子里,委实难受。
“伯雅何罪之有?”杨嗣昌将孙传庭扶了起来,“你当老夫老糊涂了吗?上次平台奏对提到你,就是为了等今天,那周延儒自以为抓了老夫的辫子想落井下石,哼哼。”
“恩师……学生愚钝,愿闻其详。”
“周延儒高居内阁首辅,以清流自居,可是手下那些人连同宗亲权贵上下其手,将我大明的财源控制得如铁板一般,那个洪承畴门下的什么祖瑞吉是哪方小角色,凭他也能咬得动铁板?别人给他二十万交差一是可怜他,二是给皇上一个面子。不然他一个铜板也查不出来。”
孙传庭聚精会神地听着老师的分析,心道姜还是老的辣啊。
“他们自以为无人拿他们有办法,可蠢就蠢在忘了本,也不想想,自己的一切是靠了谁才有的。皇上乃圣君明君,早就对周延儒一党不满意,可是他们势力太大,上有不怕死的文臣直士,下有地方官僚富商支持,还有许多权贵因为利益同根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皇上拿他们也没办法。可咱们得为皇上分忧不是?江南那块铁板硬啃是啃不动的,你要先将西北控制住了,步步为营,同时让皇上知道,咱们是真心为皇上分忧,有了皇上的支持,这样才有机会,懂吗?”
“学生受教!可是西北现在洪承畴牢牢抓在手里,朝廷兵部也有众多同僚支持,月月催要军饷,连周延儒等人都没办法,学生如何入手?”
“老夫知道一个人是关键。”
“谁?”
“薛国观!现在待罪的薛国观!”
孙传庭下意识踱了几步,突然说道:“洪承畴肯定会下毒手!薛国观就算是朝廷大员,他洪承畴不敢明杀,可目前的长安,大部分人都被洪承畴控制了,让薛国观‘畏罪自杀’不是没有可能!”
“伯雅分析得对,我们现在是鞭长莫及……不过司礼监的曹化淳和老夫政见甚合,老夫这就去见他,让他叫高启潜稳住局势,只要伯雅你一到,洪承畴就束手无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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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潜收到司礼监的回复时,一连读了三遍。回顾此前关于杀俘事件发生的事,这才想起后怕,如果洪承畴设计杀俘成功,洪承畴是没什么事,一是他没有把柄让人抓,二是皇上还得靠他坐镇西北,可自己在司礼监就不好说话了。
他放下信,深深吸了口气,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只听得盖子和杯子撞得“咯咯”直响,他的手在抖。他看了一眼旁边偷看的小太监,道:“到西北两年了,咱家还不适应这鬼天气,一到冬天浑身都犯冷,穿多少衣服都没用。”
“儿子这就为干爹给火盆加些炭火。”
“冷过那一阵就没事了。”高启潜重新端起茶杯,稳稳地揭开盖子,吹了吹,一股热气腾了起来。
小太监见高启潜神情自若,一副悠然的模样,这才说起正事:“干爹,薛国观的夫人今儿来过了,儿子见干爹在休息,就打发她回去了。”
“哦?”高启潜站起身,在火盆边上踱了几步,看也不看小太监一眼,“你们收了她多少钱?”
小太监一听急忙把衣袖里的一叠银票拿了出来:“儿子们该死,替干爹收了钱,没有及时禀报,那娘子说干爹救了她相公,另有重谢。”
“来呀,把这个小畜生的衣服拔了,让他跪院子里去。”
“干爹饶命啊……大师兄,帮小的求求干爹吧……”
一个年龄稍大的太监骂道:“是你自己找死,干爹是什么眼睛?你那点小九九还想瞒过干爹的眼睛?”骂完见高启潜走向椅子,急忙躬身扶住他坐下:“干爹,外面天寒地冻的,他要是光着身子跪上半个时辰准保冻僵,他也没时间用脑子想干爹的恩情呀,要不让他就这样跪在那里,慢慢思量干爹的好,悔过他自己的过错吧。”
高启潜仰头坐到椅子上:“准了。”
“大师兄”狠狠看了小太监一眼:“还不快谢谢干爹!”
小太监一肚子苦水跪着道:“谢干爹开恩!”
高启潜道:“他家的钱不要沾!听懂了吗?”
“干爹真是菩萨心肠。”
高启潜望着门外感叹道:“这天,怎么这么暗呀……小李子,镍司衙门牢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这个被称为小李子的太监就是刚才那些小太监口中的“大师兄”,躬身回答道:“回禀干爹,没事,牢头叫何三,是长安同知李貌的人,李貌又是杨阁老的学生,不会出差错。而且咱们也有人暗中盯着,保管万无一失。”
“盯牢了!你看这天,看起来什么动静都没有,就是暗了点,说不准晚上就得下大雪。”
“是,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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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潜叫人盯着的长安镍司衙门大牢内,今天确实有些异常,何三也提前感觉到了,几个守牢的狱卒从来没有见过。
“你们几个,怎地这么面生?”何三对几个正打瞌睡的狱卒喊道。
一个五大三粗的狱卒被吓了一跳,急忙站了起来,抓住刀柄:“谁?”
“哈哈……”何三笑道,“看你长的腰粗臂圆的,却这般出息。”
何三旁边一个狱卒道:“何大哥问你话,是哪来的,怎么看起来那么面生?”
那粗壮牢卒“哦”了一声:“我们是布政司当差的,刚才磨子街口那边有人持械斗欧,李大人就叫王武他们赶着去了,李大人回到布政司后,叫咱们过来看着一会,说这里有什么重要人物,怕逃走了。”
“知道还打瞌睡?给老子精神点!”
“是!是!”
何三旁边的小卒明显是他的“小弟”,对何三百般恭敬,掏出一个酒壶道:“何大哥,整两口暖暖身子。”
“唔!你小子挺有孝心呀!”何三接过酒壶。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何三对“小弟”笑道:“赌一吊钱,猜他是左脚先进还是右脚先进,你先猜!”
“左脚!大哥记好了,可别赖账!”
脚步声越来越急,后来干脆奔了起来,何三和“小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门槛。这时房门口出现了两条腿,却不跨进来。何三没好气地沿着那两条腿看上去,看到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说道:“何牢头,你是怎么管的手下,妈的老徐调戏起探监的女人来了!”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二十 兴亡棋盘中
“何牢头,你是怎么管的手下,妈的老徐调戏起探监的女人来了!”
何牢头大怒道:“你放屁!老徐会调戏女人,母猪就会上树!”
那人冷笑道:“那好,既然不是你的人,那兄弟就不客气了。”那人回头喊道:“将那厮的脚砍了!”
“你是什么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衙门都没审你他妈的就敢用私刑?”何牢头急忙冲了出去,“小弟”想也没想,也跟上上去。
走上一十二阶石阶,何牢头就见到三个陌生狱卒正按住老实巴交的老徐,旁边角落里蹲着一个穿布棉袄的女人,拿着一块手帕正在擦眼泪。
老徐见到何牢头,额上青筋鼓涨,憋出一句话道:“老子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她!”
何牢头正待要说话,突然听见下面“叮叮当当”的刀剑碰撞声音,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妙,急忙想回身时,脖子上一凉,一个声音道:“动一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用刀架着何牢头脖子的那人道:“大哥,下面怎么动刀枪了?”
“老子怎么知道?”何牢头怒道。
他这么一反问,差点没让挟持他的人吐血半升气死,问话的陌生人眼睛看了一下按住老徐的“大哥”,很明显不是在问何牢头嘛。
果然那说话的陌生人骂道:“操!问你了吗?给老子闭嘴!”
过了不多一会,下面的打斗声音停止,走上来几个穿着狱卒衣服的大汉,手持兵器,瞪着何牢头和“小弟”旁边挟持了他们的两个陌生人,还有一个陌生人正按着老徐,一共三个。
石阶这边小李子尖声怒道:“把手里的玩意放下,给爷磕两个响头。”
“谁敢动?老子先杀了他们垫背!”
小李子心道你杀你的,关老子什么事?这个何牢头和他主子李貌一般得蠢,死了便死了,有甚可惜?可小李子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只得看着对方冷笑。
这时外面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还有衣甲摩擦出来的哗啦的金属声音,看来有军士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大胆逆贼,还不放下兵器投降?”因为打过招呼,所以没有贸然进来,只等命令。
屋子里都没有人说话,一时倒是静了下来,小李子他们也不好说什么,虽然不在乎何牢头的生死,却也不想给他的死埋单。
过了片刻,按住老徐“大哥”喊道:“下面的兄弟,还等什么?你们以为东主会让你们活着比死更好受么?”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下面就一阵噪杂,伴随着几声惨叫,很显然下面的人都结果了自己,小李子脸上变色,毕竟留了活口对高启潜他们更有利,还没容得他多想,又听那“大哥”对面前的两个人道:“动手!”
“噗哧”两声,几声闷叫,何牢头和“小弟”以及挟持他们两人都穿在了两柄长刀上面,到阎王爷那领盒饭去了。小李子这边的人见着眼前的情景,也是束手无策,别人要死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你有什么办法?
人都死完了,就还剩那个“大哥”,众人都期待着再听一声“噗哧”时,却听得“当”地一声,那“大哥”把刀扔在了地上,双膝跪倒:“官家饶命!不要杀我,你们一定用得着我!”
小李子和众人面面相觑,不觉莞尔,旁边的人反应过来立即将那“大哥”按住,小李子在地上的死尸上抹了一手血,抹到那“大哥“的脸脖子上:“被衙门的官兵拿住了你也知道会被灭口!不想死就躺着别动,我们抬你出去!”
那老实人老徐松了一口气,刚刚站起来,突然小李子一刀捅了过去,老徐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却说不出话来,他很想问:为什么?
角落里那女人早都停止了哭泣,惊恐地看着小李子,小李子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刀。
“立刻去给干爹回话,干爹正等着呢!”
“是。”旁边的一个汉子颤声道,他见这太监转眼就手刃二人,而且面不改色,也不由得心惊胆颤。
××××××
高启潜得知了牢中发生的事,忙换好衣服,找洪承畴去了。
门房见是高启潜,恭敬地道:“外面风雪大,高公公快请进,我家老爷知道公公要来,已经在‘听雨亭’恭候公公了。”
高启潜笑道:“洪承畴计算得好准啊,只是这事在人为,成败却是天注定的,呵呵……那就劳烦带路了。”
二人一前一后,踏雪而来,庭院深处的一个亭子中,洪承畴果然煮酒坐在那里了。亭前白茫茫一片,无树无山,应该本来是一个池塘,只是冬天一到,结了冰,雪一下,就跟普通的雪地没有二样了。不过这么一片空白的雪地,生在庭院中,所以肯定是湖。
“多日不见,洪大人无恙乎?”
洪承畴身材颀长,留了一嘴山羊胡,他全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拈着胡子笑眯眯地说:“托高公公的福,老夫一切安好。今日贵人到此,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哈哈,洪大人不必客气。”
“高公公请坐,薄酒一杯,共赏此雪。”
高启潜看着前面那一片空白,道:“留得残荷听雨声,这听雨亭秋时再来定会别有一番滋味啊。”
洪承畴顺着高启潜的目光看去,笑了笑,又指着石桌上的棋盘道:“难得高公公大驾光临,不如我们对弈一局如何?”
“如此咱家就献丑了。”
两人客客气气地请了一番,默默地下起棋来。一时雪花如鹅毛纷扬,空中无风,四周静谧安宁,细细听去,那雪花落地时又有丝丝若有若无的“洒洒”声,衬得石桌上的黑白子落下“啪啪”的声音格外清晰。
高启潜看着棋局,突然说道:“洪大人这棋咱家有些看不懂了,咱家在这边围了许多地方,洪大人全然不顾,只顾经营自己的地盘,让咱家轻松得紧啊。”
洪承畴呵呵笑道:“高公公占东北方,经营得牢靠,老夫就算要来争也不是此时啊。老夫刚才占了先机,得了这边的大片地方,但是漏洞已现,如果还不加紧修补,届时和高公公争东北时,高公公伺机反攻,老夫岂不是攻也有心无力,守也手忙脚乱?所以老夫觉得‘攘外必先安内’,老夫还有一线生机。”
“今日难得,莫谈国事,呵呵……”
高启潜自然明白洪承畴话里所指。这也是洪承畴为什么要冒险杀俘的原因,他认定辽东不能一蹴而就,必须先平西北,杀俘就将西北的剿灭方略生米煮成了熟饭,他的政治抱负也就可能实现了。
又过了一会,洪承畴又说:“我说高公公,您这几步也太匪夷所思了吧,这块角落,高公公争来也无用,何必苦苦相逼呢?”
高启潜知道他在说关于薛国观的事,只得说:“这种下法是咱家看的一本棋谱上一个棋圣的下法。棋圣既有此下法,咱家只是照本宣科罢了,还请洪大人莫要为难咱家。这盘棋还得洪大人来下呢,一颗子放就放了吧,洪大人这中枢地方不是还有这么多子吗,总会有办法的。如果洪大人非要难为咱家的棋圣之法,咱家也不是非要那颗小子,直接问棋圣好了。”
高启潜这是说,皇帝和司礼监叫我这样干的,你不要老想着杀薛国观“那颗子”,就算薛国观到了朝廷乱说你坏话,兵部不是还有那么多人替你说话吗?皇上也还用得着你,没必要盯住薛国观不放。不然你让我交不了差,我直接通过东厂把你干的事说给皇帝听,效果不比薛国观回去说的差。
洪承畴自然听得明白,心道你他妈的自顾自己,说得轻巧,我当然知道仅凭薛国观一人之词定不了我的罪,可是皇上要是听了薛国观的话,会怎么看我?
现在早有人将皇上的西北态度以及朝中大事告知了洪承畴,包括孙传庭要来同领西北的事他都知道了。所谓为官,无非进退二字,皇帝如果知道他洪承畴明知圣意还来阴的和皇帝对着干,孙传庭就会坐大,恐怕他洪承畴以后没有什么进的机会,只有退的可能了。
让洪承畴头疼的是,高启潜要挟再有阴招发生,他就要密告洪承畴,这让洪承畴一筹莫展,一时没有应对之策。现在想扳回局面,不仅不能让皇帝听到薛国观的诽谤之词,还得让高启潜相信不是自己干的,难度陡然增大。
真是一招失利,流血千里,洪承畴心中不由得大骂所用的那些蠢材。
现在只能示弱,洪承畴便道:“高公公说得是,棋圣之法最大,高公公就和老夫一起按照棋谱下一局吧。”
高启潜听罢高兴道:“如此甚好,棋嘛,何必执著胜败?皆大欢喜便最好了。”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二一 兵者大凶也
天色渐渐暗下来,夜幕正在拉开,高启潜满意地走了,留下洪承畴在风雪中仰天长叹。
雪地上响起了“嘎吱……”急促的脚步声,洪承畴回头看时,见是管家老李,便说道:“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老爷,华阴塘报,那个送信的军士一身都是血……都冻成血块了。”老李的眼睛里全是惊慌。
“快带我去看看。”洪承畴急忙奔出听雨亭。华阴?一定是从河南那边过来的流寇,应该是高迎祥所部,从荥阳过来的。洪承畴未见书信,已猜了个大概。
××××××
洪承畴来到大堂,见府里的郎中正对着歪在椅子上的一个血人不住摇头。郎中见洪承畴来了,忙拱手行了个礼:“见过洪大人。”
那“血人”歪在椅子上,只有从嘴鼻里呼出的白气能说明他还活着,不仅活着,他听得郎中的话,睁开眼睛,咬着钢牙要跪单膝行军礼,终于支撑不住,整个身体趴在了地上。身上的钢甲摔在地板上“哐当”一声。
洪承畴急忙大步走上去扶住他:“壮士不要动!”
“大帅!”血人两眼崩出两行血泪,用冻得满是裂口的手意图解开盔甲,摸内衣里的信件。洪承畴急忙亲自帮他解开重甲,在他胸口一摸,摸到一封热乎乎的信件。
“大帅,高迎祥手下一部两万余,由田见秀率领,围攻华阴,廖将军第二天便战死了,何游击率军死守,城中将士不足两千,华阴危在旦夕,何游击亲手杀了自己全家,以铭死志,大帅……”血人声泪俱下,从他满脸血污的脸上就能想像到华阴战况的惨烈。
洪承畴扯开被血染红的信封,里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大概意思和这“血人”说得差不多。洪承畴道:“壮士且安心,本帅自有安排,你的使命完成了,安心养伤吧。来人啦,抬这位壮士下去,好生治疗!”
几个家丁走上来将“血人”抬到椅子上,然后抬走了椅子,“血人”在椅子上还在大声疾呼:“大帅,发兵吧!华阴两千将士就指望大帅了……”
洪承畴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说到:“府中上下,有走漏消息者,立刻打死!”
管家老李急忙道:“是,老爷。”然后特意看了一眼郎中:“你们都听见了吧?所有人,没有奉命者不得出府门半步!”
郎中会意,拱了拱手。
“去书房准备地图,叫赵忠廉,杨平立刻到书房见我。”洪承畴说完,就大步走向书房。
这赵忠廉与杨平,表面上的官职都是西安指挥使司同知,实际上是洪承畴的心腹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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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畴书房内,墙上挂着一张大地图,图上方书:西北图略。
赵忠廉和杨平两人传阅了一遍华阴塘报,三人皆沉默不语,最后杨平道:“两万……这个数目真让人匪夷所思。一是太多,田见秀两万余人自河南马蹄裹布悄然潜入陕西,只取华阴要不了那么多人。二是太少,华阴之右是潼关,潼关是陕西山西河南要冲,此地至关重要,黄河天险只赖此关,可要取潼关两万人又嫌不足,他们想干什么?”
赵忠廉也点头道:“杨兄说得颇有道理……华阴,左临西安,他更没实力取西安……北是朝邑,同开,此两地战略意义不大,真是让人费解。”
杨平突然举起手,哦了一声然后道:“下官倒是有一个猜测。”
洪承畴看着图纸,头也不回地说:“杨平请说。”
“去年李自成率军入河南投闯贼高迎祥时,闯贼在荥阳大会十三家七十二营,提出‘分兵定向、四路攻战’的策略,他们是想从河南向四方扩展影响。又看西北这一方,有黄河天险,潼关等雄关重镇为屏,虽然陕西山西甘肃流寇凶凶,却如一盘散沙,田见秀这一部定然是为了避过天险,由南向北收拢在陕西的流寇,壮大实力。”
赵忠廉听罢抚掌道:“杨兄所见甚是,上月据报,闯贼另一部也有渡黄河入山西的意图,田见秀如果控制陕西东北,攻击河津渡口,届时与山西流寇隔河遥相呼应,贼众在西北这盘棋不就活了?”
洪承畴点头道:“二位与老夫所见略同,而且老夫还断定田见秀在西安华阳华阴一线中有埋伏,围城打援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杨平道:“虽然如此,可我们如果见死不救,御史台的弹劾奏折定然会像外面的雪花一般飞到皇上御案了。”
洪承畴端起桌子上的茶杯饮了一口,猛地又“扑”一声吐了出来,喊道:“茶凉了。”
仆人急忙快步走了进来换茶。
洪承畴有些心烦,他手里虽有十万雄兵,奈何朝廷兵饷迟迟未到,现在都驻扎在地方上混吃混喝,地方官府已经叫苦不迟了,如果大规模出征,这后勤怎么保障?地方官府能拖便拖,让前方将士喝风去?
华阴救不救?如果去的人多了,后勤没法保障,去的人少了,路上就被伏击干净了,那是肉包子打狗。让潼关出兵更不可能,如此重镇,如果不慎丢了,一万个脑袋都不敢砍的。不救吧,文官们又有话说了,而且田见秀得手了华阴,就会继续攻朝邑同开,继而在整个陕北山西流窜开来,那时候要围他,得要多少兵力?
军队没钱,就像机器没油,怎么转怎么不灵,洪承畴能不烦吗?
“华阴没救了。”洪承畴直接说,“朝邑和同开要提前防备。以上两城是何人领军?”
“这两城城墙低矮,年久失修,只有数百老弱军户,基本没有防卫能力。对了,前些日,吏部有份公文,任张岱游击为朝邑同开等地守备,赵谦为朝邑知县。”杨平说完这句,又低声道,“这两个人可不是咱们的人,上次就是这个张岱看管的降军,赵谦是他的幕僚,就是这个赵谦看破了我们的布局,才坏了大事。”
杨平的话让洪承畴想到了薛国观上面,突然他灵光一现,真是妙手偶得之,心生一计:如果此时派一支军队将薛国观押送回京,高启潜早早脱了干系也会很高兴,而薛国观的队伍途中必走华阳华阴潼关一线,田见秀的伏兵见有官军经过,就会以为是华阴援军,伏兵骤出,借刀杀人!闯贼干的事,高启潜也由不得不相信,难道他还能怀疑我洪承畴会和闯贼有勾连?
此中关键是:华阴的塘报,洪承畴“没收到”,也“不知道”。
洪承畴推开窗户,冷风骤然灌了进来,杨平和赵忠廉急忙缩了缩脖子,面面相觑。洪承畴看着外面的夜色,因为天气寒冷,街上的门窗早都关得严严实实,他沉思了片刻,回头叫道:“李和!”
管家老李推门而入:“老爷有什么事?”
“派人去查一查,华阴派来的那个使者走得哪条街,有些什么人可能看见。”
“是,老爷。”老李跟了洪承畴二十年了,洪承畴叫他做的事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也不想为什么,深得洪承畴信任。
老李看了一眼洞开的窗户,洪承畴看在眼里,说道:“关了吧。”
洪承畴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又想到同开朝邑的防备上面,任命那个张岱和赵谦是吏部的明文公函,也不便调开,便说:“这个赵谦我已经派人查过了,祖宗三代无人为官,也没有什么背景,不过见识不小,居然能直接看破我们的玄机,还能恰到好处地化解。老夫也不怪他,毕竟是为了谋身而已,谁也不愿意死得不明不白不是?老夫这点胸襟还是有的。还有张岱在合阳那一仗老夫也有所了解,此人深谙战阵,是个将才。此二人者,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你们想办法拉拢一下。”
“是。”
“着令赵谦暂代总督衙门都指挥使司断事司副断事,兼领吏部所任的朝邑知县,协助朝邑同开军务。另外从西安指挥使司再调三个千总队给张岱,军需也尽量供给。赵谦张岱手握五千余人,希望他们能扼守住二城。只要朝廷军饷一到,开春之后老夫就亲率大军扫平田见秀。”
“是,洪大人。我等这就去叫人下公文。”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二二 宝剑配浪子
总督衙门的公文下达之后,点了三个千总队,押了粮草辎重,就开拔出城了。这三个千总队的千户军官分别是毕书(背后军士们戏称他必输),阮琳,杨大奎。而指挥使司的杨平亲自带了公文,快马追赵谦去了。
赵谦等人正在奉命前往朝邑的途中,风雪很大,大队人马都不想张嘴,缩着脖子在雪地里缓缓前行。空中“呜呜”的风萧,地上只有马蹄脚步声和衣甲磨蹭出的“哐当哐当”的声音。赵谦轻轻摸了摸鼻子,麻木得什么感觉也没有,小心翼翼地为自家鼻子担忧着,生怕劲使大了一下把鼻子给弄下来。
而赵婉秦湘等人住在长安(明代又名西安府或咸宁)买的一处院子里,还是秦湘出的钱。秦湘要跟着来,赵谦借口那地方不太平,担心妹妹的安全,叫她照顾自家妹妹,这才安排好了。
萝卜坐在马上,骂骂咧咧地摸出一个酒壶猛灌了一口,心情还算不错,张岱掌了两个千户的兵力,就分了一队给他,让他做千户军官,而另一队的千户则是张岱以前的亲兵晏石,就是大家叫他石头那伙子。
张岱还算说话算话,他升官,手下跟着他的人个个高升,在长安有熟人的,出发前都把刚刚涨了的工资托人带回家过年去了,他们现在虽然回不了家,不过心中都有些盼头,巴不得再整一仗漂亮的,再升几级,发他个娘的大财。
“萝卜,别喝了。”赵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天寒地冻的,整两口有啥关系,大哥也来一口?”
赵谦放低声音道:“后面的弟兄们都看着你,你一个人喝像什么样子?”
萝卜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冻得口鼻乌红的军士,都羡慕地看着他手里的酒壶,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收起了酒壶,没好气地吼道:“瞧你们那点出息,见了酒壶手就抖,老子就这么一点,想都别想!”
正在这时,后面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赵谦回头见是个官员,那官员奔着喊道:“赵知县何在?”
赵谦策马走出队伍,来到那人面前,翻身下马,打量了一番那官员身上的从三品官袍,好像比自己这七品知县要大一点点,便拱手道:“下官便是赵谦,见过大人。”
这个从三品的官员便是杨平,因为有公务在身,他不便先说客气话,摸出公文道:“西北总督衙门公文。”
赵谦急忙双手接了过来,心道:老子正说要过把官瘾,怎么,还没上任就要罢了么?
“着令朝邑知县赵谦,兼任暂代总督衙门都指挥使司断事司副断事,协助朝邑同开军务。着令总督府所调三个千总队归张岱统率,建立城防,不得有误!”杨平一本正经地说完,神色马上缓和下来,拱手道:“恭喜廷益高升。”
廷益是赵谦的字,赵谦自己也是看了当年“臭皮囊”中秀才的文书才知道自己的字。因为以前没有混官场,很少用这个字,这个杨平倒是查得详细,直接称呼出赵谦的字来。赵谦私下还研究过一番这廷益二字的来头:他名谦,这廷益就是取相顺的意思,《尚书》说:“谦受益。”名和字在一句话中,谦是前提条件,益是谦的后果,这廷益二字就是这样取出来的。
“同喜同喜。还未请教大人高姓大名?”赵谦陪笑道。心中舒了一口气,看来是加官,不是罢职,这个一大串的什么副断事好像也是七品,虽然是暂代,正式的还得等吏部公文,可那也是官不是么?他暗自又有些疑惑,朝邑同开那破地方派一个卫的兵力去做什么?难道会有什么军情?
“鄙人免高姓杨,名平,字清正。你我今后同府为官,还望多多关照啊。”
赵谦心道,你早都把地皮踩熟了,又比我大好几级,还要我关照吗?反过来差不多。忙拱手道:“下官还望大人多多提携……大人能不能透露一下军情,朝邑同开调兵过去防备何人?下官也好早作准备啊。”
杨平一听,不由得多打量了赵谦几眼,心道此人嗅觉果然灵敏,立即就一针见血地考虑到了关键地方。
杨平其实很想让他知道华阴危急,贼寇不日就会北上攻击同开朝邑,让他不惜代价守住二城两月。奈何这赵谦还不是洪承畴他们的人,这些东西不能透露给他,不然洪承畴借刀杀人的计划又会泄密,洪承畴都“不知道”华阴的事,下面的人怎么会知道的?
“这些事是西北经略内部的机密……”杨平故弄玄虚地回顾了下四周,低声道,“洪大帅将会对流寇有大动作,这些安排都是他的部署,意图不是你我可以打探的,我只知道这些,你也把嘴把牢点,不要说是我说的,只管部署好同开朝邑防卫,莫负了洪大帅的栽培。”
赵谦心道搞得神神秘秘的,就说这点东西,说了不是等于没说吗?还什么“不要说是我说的”,靠,恶心不恶心人。面上却一副感怀的模样说:“洪大帅的心胸真是比海还宽阔,下官……”赵谦揉了揉眼睛,眼睛本来就被风吹得红通通的,这么一揉效果就像真的一般。
杨平听他说洪承畴的心胸宽广,以为是说上次坏了洪承畴大计,现在洪承畴却既往不咎反而重用的事,看着赵谦的模样,一定是被洪承畴感动了,杨平见罢十分满意,取下一柄铁剑道:“这是洪大帅佩带了十年的随身宝剑,大帅说他自己是用不上了,就赠予赵大人,望赵大人在前线多杀敌多立功,莫负了这柄宝剑。”
其实这把破剑是杨平在府库里胡乱找的一把旧剑,叫人擦了擦,修了修,就成了“洪大帅随身十年的宝剑”了。
赵谦看了一眼那柄铁剑,心道:还宝剑,当老子真的不识货么?我是没有鉴赏刀剑的眼力,可俺是机械专业的硕士生,没见过宝剑,可铁器的锻造加工好坏老子还是认得出来的。这是什么劳什子宝剑,瞧那剑销,居然还是生铁,含碳量那么高,铁水吹氧不够,是吧?
不过他实在没有达到敢爱敢恨的境界,面子上还得装作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双手接过“宝剑”,还夸张地表演了一番:望长安而长跪不起,目光神情带着点点泪光,语不成句:“大人……”
这一声“大人”里,包含了多少复杂的,真的和假的感情的啊。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二三 西北朝邑城
在路上歇了一夜,第二天赵谦等大队人马才赶到朝邑。遥遥望去,只见一座古城矗立在冰天雪地之间,再走近些时,见有一群人迎了过来。
走在前头的是三个穿着八九品官服的人,后面跟着一些衙役等人。哦,原来是下属官员迎接领导来了。别说,这副场景虽有拍马奉承搞形式之嫌,给人的感觉还真不错,赵谦也不能免俗,瞧人家那股热情劲,早早就等在城门口热烈欢迎了,就差没有找两个小学生手捧鲜花献花了。
这些人的消息蛮灵通的。
最前面一个穿八品官服,白面无须的中年人躬身热情道:“下官朝邑县县丞罗有才恭迎堂尊,张将军。”
其他人急忙同声道:“恭迎堂尊,张将军。”
赵谦一脸谦和道:“天寒地冻的,大家不必如此。”他也不敢装大,刚到贵地,虽然官位最高,还是得先摸清情况,探探水深。罗有才见赵知县一脸满意的样子,心中也很有成就感。
赵谦打量了一番前面这三个人,旁边一个老头见着赵谦的目光躬身道:“属下典史罗茂。”
还有一个穿九品官服的老头却一脸牛比的样子,只拱了拱手:“主薄冯修。”此人倒是有些意思,赵谦心道,他牛比什么呢?
“其他人都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去。”赵谦道。罗有才重复了一遍,其他人才纷纷回去了,赵谦看在眼里,心说果然不错,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这个县丞说话管用。
罗有才看着后面黑压压一片甲胄,脸色不是很好看:“堂尊啊,这……这么多军士是干嘛来的?”
看来他罗有才也就是有点小道消息,大政布局他还是不知道,不仅罗有才不知道这么多军队是干嘛来的,连赵谦也不是很清楚,眼前这个朝邑城好像不太大,加上规模差不多大的同开,最多也就几万人口,居然要一个卫5000多的兵力布防,他一时也弄不太清楚。
“这个你不用知道,是总督府的命令,城里有兵营房屋没有,外面风雪那么大,得安排张将军的兵先住下。”
张岱也没有表示异议,虽然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防卫朝邑同开二城,但是分兵防守实在是下下之策,最好是先集中到一块,搞清状况再行安排。
罗有才仔细看了一番队伍,说道:“怕是有好几千人啊,我这就去安排。”
赵谦也不急着着手县衙的事务,毕竟他身上还有个总督衙门的差事,眼下一支大军目的不明,最重要的事还是军务,想罢说道:“那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罗县丞,你想怎么安排?把百姓从被窝里赶出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头冯修终于又开口了,而且语气不善,给人牛哄哄的感觉。
“这是你该管的吗?该干嘛干嘛去!”罗有才瞪了冯修一眼,小声道。
赵谦听罢说道:“最好还是不要扰民,咱们是大明的官军,是来保护百姓的,不是来压迫百姓的。”
冯修听了赵谦一句话,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显然是被微微感动了。唉,古人就是这样,这么点冠冕堂皇的话就能让一个老头感动,真没见过世面。如果俺再搬出一套马克思主义革命理论喊几句口号,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是人民的公仆,甘做牛马,专门为人民服务,从来不公款吃喝从来不收红包包二奶,你还不得激动得痛哭流涕?
冯修听罢看着罗有才“哼”了一声:“还有三天就过年了,县里的百姓还在啃树皮嚼草根,你也没说想点办法,如今大过年的还要把他们从家里赶出来吗?”
罗有才又是恨又是郁闷,妈的这个老不死的,新知县来的第一天就给老子抹黑,心里一急说道:“咱们的官军要杀敌报国,县民腾个地方出来有什么关系?你就知道说大话,你说怎么办?”
后面那些当兵的都是直肠子,而且在卫所军户土地上当农奴的时候,也没少受当官的盘剥,几个千户百户军官带头喊道:“咱们有帐篷,不占老百姓的房子。”
罗有才道:“冯修!你不就是要在堂尊面前表现一番自个的清高吗?这么冷的天,你要让军爷们住帐篷?”
冯修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雪,大怒道:“赵财主家那么多房子,叫他把里面的粮食分给饥民,正好腾出来给军队住!”
“你……”罗有才低声道,“堂尊,赵财主家咱们可惹不起。”
赵谦一听,心知这赵财主可能有后台,这里面可能有些复杂,暂且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自己不过是个七品知县,不能将自己看得牛得什么似的,有时有那心不一定有那力。他摸了摸鼻子,对张岱说:“不如先在城外砍些木头构筑兵营,住在帐篷里,待我慢慢理清状况再作打算。”
张岱道:“一切都听大哥安排。”
罗有才早在城中给知县安排了院子,赵谦也不客气,住了进去。他让罗有才暂领县务,自己和张岱等人巡视城防去了。
古代城防,城墙很重要,可是这朝邑的城墙又矮又破不说,也不知是几百年前修筑的了,看看人家长安,全是巨石大砖筑得又高又厚,再看看这朝邑,砖石又小又旧,还修得薄,如果打起仗来,一炮就轰垮了,根本就不像攻守战,和打野战没啥两样。
张岱久经战阵,不用多看,立即就说:“这破墙怎么守,还不如在外面一字摆开,对碰得好。”
赵谦沉吟片刻:“上面调那么多兵过来,应该会有什么战事发生。昨天我检查了一下军需,火统火药给了许多,还有火炮,开花弹,不是说洪承畴军费紧张吗?他可是大方,我看咱们可能要遇到恶仗。”
张岱郁闷道:“要对付什么人也不说,从哪里来也不说,不是叫咱们坐在这里等别人来揍吗?真他妈的憋气。”
赵谦听张岱这话,非常赞许,别看张岱长了一张老实国字脸,这战争理念却是先进,听他的话,打仗不能等着挨揍,就是不能被动防御,对一个受教育程度低的人来说,军事见识确实不低。
“得立刻派出斥候,多方侦查,别人不愿意给我们说,我们就得靠自己。”
张岱点点头:“大哥所言甚是。”
二人往回走的时候,赵谦又观察了一番城里的民生,有些地方庭院豪宅檐牙高阁奴仆丫鬟衣着光鲜往来不息,有些地方破败不堪民众面有菜色愁眉苦脸,对比反差很大,就如上海霞飞路和平民窟的对比一般。陕西遭旱灾,受灾的是佃户农民,这些大商财主看样子还稳得起。一个西北小城尚且有如此富商财阀,赵谦想像着没有遭灾的江南鱼米之乡,那里的经济会是什么一副模样?
有句话叫“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赵谦心道,不是说大明时期周边国家80%的白银黄金都流入中国了吗,有机会了得去江南看看,也不枉来了大明朝一回。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二四 三个臭皮匠
“启禀赵大人,张将军,罗千户,属下派人四处巡查,发现渭水冰面上许多百姓渡河北逃,一打探才知道,说是华阴城被田见秀围了。属下急忙差人去华阴打探,果然见华阴城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听说附近许多村民都向华山逃去了,北上的人少,我们这边才没见动静。”
张岱刚喝了一口茶,还没听完,猛地没注意呛了一口,在那里咳嗽不停,赵谦忙拍着他的后背道:“慢点,又没人和你抢。”
赵谦问那旗长道:“你看清楚围城的人有多少没有?”
“起码有一万多人。”
“这么多?”张岱缓过劲来,“他们倒是看得起华阴守备。那么大的动静,上面怎么……”张岱刚想说上面怎么不通知咱们,突然意识上有外人在,忙住了口。
赵谦也意识到了,急忙端起茶杯凑上张岱嘴边:“先喝茶……那个,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这次探得不错,呆会叫张将军通知下面赏你。”
“属下谢过大人,属下告辞。”
那旗长走后,张岱急道:“现在渭水,路水都结冰了,咱们不到一天就能到华阴,救不救?”
“救不救?”赵谦随口说了声,他根本没考虑到援救上面去,正想着洪承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在想上面的人在搞什么。”
旁边一直插不上嘴的萝卜,听到有仗打明显有些兴奋,他可不管什么敌众我寡之类的。如今他也成了军官,听到刚才二人说上面的人,欲言又止的模样,萝卜急忙抓住机会表现一下,煞有其事地说:“大哥,你说洪大人知道吗?”
“这个还用说吗?一万多人围城,那么大的动静,你说他知不知道?”赵谦脑子里头绪有些混乱,这个洪承畴显然知道华阴被围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还有,他调那么多兵给张岱,原因肯定就是知道义军到了那一带,同开朝邑相隔不远,这些兵就是防备南边的流寇北上的,明说不就行了吗,搞得神神秘秘的。
张岱却没有去想那些东西,一听说战事爆发,注意力都转到战争上面去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地图面前,聚精会神地想了起来。
屋子里反倒安静下来,两人各想心事,萝卜没心事可想,只好摸脑袋发愣。
张岱研究了半天,赵谦也想不明白洪承畴的用意,就去看那张图,这图纸好懂,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如果是现代行军地图,他一时半会还看不明白。
萝卜不甘示弱,如今他也是核心人物了,也看着图道:“右临潼关,左临华阳,过去就是西安……这些人不会想打西安府吧?”
张岱愣了愣,随即笑道:“打个屁的西安府,一边呆着去。高迎祥手里十三家七十二营兵力,起码不只一二十万,打西安他会叫田见秀来吗?压根就不用咱们操心,洪大人早都看明白了,调了几千人给咱们,田见秀下一步不是明摆着要搞咱们吗?”
萝卜皮糙肉厚的,也不怕被人骂,摸着圆脑袋道:“还是二哥看得明白。”
赵谦看了一些河流山川城池位置,说道:“陕北山西甘肃那边贼寇闹得很凶,高迎祥在河南,因有潼关黄河天险不能和那些地方呼应,这次趁着黄河结冰,正好动手将活动地域连成一片,壮大实力,既然从华阴那边过来,肯定是想踏平了我们北上攻击合阳河津等地,控制黄河渡口,西望陕北,东呼山西,真是如鱼得水。”
张岱赞许道:“还是大哥有大局眼光!”
赵谦心道:洪承畴都看准了田见秀要北上,我只不过顺着意思理解一番罢了,倒也能唬住两个当兵的。
张岱刚刚称赞完,赵谦又说:“这华阴的驻军应该不少,田见秀那么多人围着,就是不知道粮草够不够。”
张岱脱口笑道:“这个大哥就说错了,田见秀明显是突然袭击,华阴常规驻军不会超过两千,考虑到将领会领空饷,最多也就一千余人。”
赵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个……这事我不是太了解,呵呵,华阴的将领是谁?倒是厉害,一千多打一万多,硬是守了那么久。”
萝卜怔了怔,大笑道:“华阴那破城,神仙领了一千余人也守不住。”萝卜说完十分得意,终于发现自己还是有比大哥厉害的地方。
赵谦看了一眼张岱,想说:真的么?
张岱一拍脑袋,若有所思地说:“一万多人打华阴,最多两天就拿下来了,怎么还围得水泄不通啊?上次我和田见秀交了过手,此人行军布阵很有一套,这次提了万人出击,怎地打成这样?”
赵谦没有经验,也不知道一万多对阵一千多是什么效果,不过他信得过张岱的行军经验,听张岱这么一说,赵谦突然一拍脑袋:“他们想围城打援!”
想当年八路军搞日本鬼子的老招,居然几百年前就有人在用了。
张岱兴奋道:“对,肯定是这样!哈哈,大哥果然有眼光!”
赵谦正为刚才居然被萝卜笑话而脸红,汗颜道:“怎么打还得看你的,我是弄不太明白,只是可以帮你猜测一下对方的意图。”
张岱指着地图说:“我们昨天才到的朝邑,田见秀肯定不知道咱们这里有兵。恩,既然华阳没失,田见秀肯定设了伏兵在华阳华阴一线,离华阴也近,以逸待劳。”
“这个田见秀肚子里倒是很有想法,洪承畴现在兵饷不足,军队还得守备一些重镇,无法动用大军,只要再消灭一股长安的生力军,田见秀就可以稳稳推进,有恃无恐。就算被洪承畴识破,在外面有一支伏兵策应,也可以避免被人突袭。”赵谦猜测起各方布局和理论来倒是头头是道。
张岱搓了搓手,好战分子的本性也是原形毕露,明显比较兴奋,两眼放光道:“大哥,我看咱们得乘田见秀不知道咱们的存在,突然出击,吃掉那股伏兵!”
赵谦想到另一个法子,不过还是关于冷兵器实战的,看了一眼萝卜,怕又被他笑话,后来一想都不是外人,怕个毛,便说:“现在咱们这支人马对手还不清楚,算是一支奇兵,不如来场大的,和华阴城里应外合,灭了田见秀的主力!”
“怕是灭不了,别看咱们行军的时候,声势很大,实际上这里面鱼龙混杂,很多兵战斗力并不行。真打起来,田见秀就算用几千人堵华阴城,也能用优势兵力耗死我们。”张岱情知上次救合阳,是因为田见秀怕再有援军,不想恋战,他人数少才明智地退出了战斗,这回要还故计重施,田见秀可能会拼命。
“那咱们心也别太贪,先把到嘴的吃到再说。”赵谦看了一眼萝卜说,接着又想到了洪承畴,感觉很诡异,便说,“洪承畴明说要咱们守城,咱们没他的命令就出击,以后回去可能不好交差。”
赵谦心想:上次和洪承畴对干,那是关系身家性命了,没办法的事。还好洪承畴他老人家大人不计小人过,碍于吏部和高启潜的面子,也对踩蚂蚁不感兴趣,加上还有些胸襟,这才放过了自己。如果再惹恼了他,就不知道还有这么好的运气没有,人家西北经略,耍点小手段弄死你这种没有什么后台的小角色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管他娘的那么多!”张岱说道,“等田见秀收拾了华阴,加上伏兵一起起码有两万,奔我们一来,两万打五千,这朝邑同开两个破城,他叫我们怎么守?咱先把那些伏兵解决了,往后也少些压力。”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二五 脑袋大就傻
“那成!事不宜迟,等田见秀的伏兵知道洪大人不会出兵的时候,一旦撤了,去和华阴汇合,我们就没机会了。”赵谦拍板道。
“大哥说得对……”张岱又盯着图纸想了想,“华阳未失,况且田见秀肯定会以逸待劳,他们的设伏地点应该在华阳华阴两城之间。得先去侦察一番,看看他们会在哪点设伏。”
萝卜道:“让俺去吧!”
“你没事一边摸脑袋玩去,瞎搅什么?你能看出来什么地方适合设伏?”张岱没好气地说。
“张岱!”萝卜满脸通红,“别以为俺脑袋大就一定傻!”
赵谦见着萝卜的样子,想起刚才被他嘲笑的事,以牙还牙,哈哈大笑。萝卜看了赵谦一眼,“哼”了一声,气呼呼地推门而出。
“别理他。”张岱道,“反正又不远,还是我亲自去查探最稳当。”
“那怎么成?万一路上不小心和他们碰到了一起,不是自送虎口吗?我看还是派人去的好。”
“别人?谁去啊,这么重要的事,就怕那些人没那眼力。如果靠近搜查,估计也回不来了……不怕,我轻装骑马过去,不走大路,只远远地看看地形就成,打不赢还跑不赢么?”
赵谦道:“不成!二弟就听我的,你也是做将军的人了,现在大军驻扎,主帅轻涉险地,是兵家大忌。再说这么多兵,万一和当地百姓有了什么矛盾,我怕自己没那威信控制他们。”
张岱喝了口茶,古人就是这样,稍微有点身份的人,无论春夏秋冬,就好一口茶。
赵谦道:“这样办吧,将华阳华阴一线分成若干小块,派出斥候营分别侦察各地地形,回来禀报,然后我们再根据信息作出判断。”赵谦毕竟是现代人,做事的办法还是很先进的。
“大哥此计甚妙!”张岱高兴道。
这时赵谦突然想到萝卜,惊道:“三弟不会赌气自己去了吧?”
张岱不以为然:“不会,这点军法他都不懂,屁股早烂成泥了。”
赵谦仍然不放心,抓起一件大衣披到官服外面道:“二弟先去安排斥候营,我去看看萝卜。”
“哎呀,萝卜跟我都多少年了,他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吗?不用去了,那小子皮糙肉厚的,没那么小气。”
赵谦不放心,心里还是很在意萝卜,这人虽说就是个莽夫,没多少头脑,但是相处的时间长了,难免有了许多说不清的感情,不管张岱的劝说,自个出了门。
骑马在城中的赌场酒肆等地寻了一阵,没有见着萝卜,赵谦越发着急起来。对了,这家伙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如今升了千户,手里的钱宽裕了,不会去找小姐了吧?想罢便策马去了妓院。
妓院的老鸨见着赵谦大衣里的官袍,吓了一大跳,不是说当官的就不嫖妓,而是嫖妓谁穿官袍去?老鸨心道:这厮来找麻烦的?面上满脸堆笑道:“哟,大人,您这是……”
“见到一个圆脑袋的军官没有?脑袋很大,一般人没有那么大的……”
老鸨心里迷惑,看了一眼赵谦里面那身官袍,好像是七品文官的,他一个县里的大员亲自找什么军官,叫人去找不就行了么?难道是存心找茬,威胁老娘如果不给钱就来搜查什么军官把老娘的铺子抄了?
老鸨这么想是因为明代的妓院基本是合法的,只要按期纳税没有让官府逮到逼良为娼等事情的把柄,官府并不会查封,最多来收点红包。
七品,知县?老鸨心里盘算着,妈的朝邑不是很久没有知县了吗,这狗官刚上任就想收刮。心里虽这么想,老鸨还是不想和官府对着干,所谓破财消灾,忙掏出几锭大银子塞进赵谦的袖子。
赵谦摸出来一看是银子,又放回了衣袖,仍然问:“我问你话呢,见没见着?”
“没……咱们从来没有什么军官。”
赵谦一听走了出去,翻身上马,径直奔到城门问守门的士兵,士兵正缩着脖子拢着袖子站得无聊,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啰啰嗦嗦说了许多话,又是天气又是风雪又是豆腐白菜的,赵谦不耐烦地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萝卜真是出城去了。
他心里暗自担心,萝卜不会真的自己跑去侦察地形去了吧?他急忙策马向南追了上去。骑马刚跑到近郊的一个村口,赵谦看到一匹军马栓在一棵大树上,那不是萝卜的癞头马是什么?这癞头马的鬃毛相当难看,大伙都笑话它“癞头马”,萝卜却很喜欢,说是“跑得快”。
赵谦松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唐吉珂德式战马“洛稷南提”栓在“癞头马”的旁边。这是赵谦想着自己一个现代人居然做起了骑士,一时兴起,给自己的马起的名字,其实“洛稷南提”很强壮,并不是那种大肚子腿细的货色。
刚走进村,赵谦突然听见了萝卜的嚷嚷声,还有女人的哭泣声,心道:我靠!这兄弟不会跑出来调戏良家妇女了吧?
刚落地的心又提了起来,因为大明军法,军士奸淫妇女是斩立决,如果萝卜真的乱整,这事情就麻烦了。赵谦急忙寻着声音走到一所破屋门口,里面一个大脑袋的家伙不是萝卜是谁?只见他正按着两个汉子狠揍,一个瘦弱的女孩在旁边哭泣,堂屋中间还有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
看这样子是误会萝卜了,他并没有调戏妇女,还有那尸体周围也没血,肯定不是萝卜杀的。打架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回去大不了又挨顿板子。
“住手!”赵谦大喝了一声。
萝卜放开那两个汉子,还不忘往两人身上吐了口口水:“我操!和老子叫板!”
赵谦哭笑不得,问道:“怎么回事?”
“这两个鸟人是什么财主家的狗,逼死了小姑娘的爹,还要抓她去做丫鬟,真他妈的让人气愤,老子不揍他们半个月心里都不踏实。”
那两个汉子见到穿官袍的赵谦,跪倒哭诉道:“大人冤枉啊。田老汉可不是咱们老爷逼死的,他自己八成是老死的,不关咱们的事啊……”
“鸟!看来你们皮子还不舒服!”萝卜作势又要上去一顿老拳,赵谦急忙叫住他:“你慌个鸟蛋啊?问清楚了再说不行?”
得,反正张岱安排人去侦察,一时半会还回不来,今天就尽一下知县的本职,将这案子审了。赵谦看了一眼旁边哭泣的女孩,大概也就十五六岁,说道:“别哭了,本官给你作主。”
他找了根板凳,想坐下审案,谁知一屁股坐下去,“哗”地一声,板凳一下散架了,摔了个四仰八叉……萝卜哈哈大笑,连那小姑娘也满脸红通通地看着他。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二六 造反因被逼
赵谦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了一眼小姑娘,心道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咱们有八大纪律三项注意,损坏老百姓财产照价赔偿,一会赔你不成么?便说:“一会赔你的板凳。”
“奴家……奴家不是那个意思……”女孩红脸道。
“那个,赶快把事情说清楚,叫什么名字,你爹怎么死的,他们为什么要抓你?”赵谦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想着尽快处理了,把萝卜带回去,等侦察斥候回来,还得和张岱研究战事。
女孩跪倒在地上,“爹爹因为受不住冻饿……”刚说一句就呜咽起来。看来别人并没有动她老爹,就谈不上犯法,赵谦只得问旁边那两个汉子:“你们哪家的?干吗抓她?”
“回大人的话,我们是赵东主府上的,这个女子叫田芸姑,她们家前后欠了赵东主家两石麦子,赵东主借粮给他们渡荒,那也是有善心不是?可现在田老头死了,这田芸姑除了卖身做奴婢还能有什么办法?大人,咱们可是丝毫没有违反大明律啊。”
得,古代版白毛女!赵东主?莫非就是那个罗县丞说的“咱们可惹不起”那个赵财主?再说别人确实没有违法,明朝律法就是为地主利益集团写的,你能有什么办法?
“本官清楚了。”赵谦摸出一锭银子,“这姑娘看来是不愿意去你们赵东主家,也别强人所难,这些银子当给她还债,剩下的你们做汤药费吧。”
判案原来如此简单!有银子就成。
赵谦打发了那两个汉子,拉了萝卜道:“走,你瞎闹什么?一会二弟可能会布置军务,赶快和我回去。”说罢看了一眼那草席裹的尸体,又摸了一锭银子丢到那姑娘面前:“给你老爹买副棺材,入土为安吧。”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见着外面站了许多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村民,看到赵谦走出来,都跪倒道:“大人!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吧!”
“你们这是……快快起来说话。”赵谦虽说想早点回去,可明朝以孝治天下,皇帝自称天下子民的君父,按照这个说法,知县就要算一个县老百姓的父母官。这些百姓可能是听见了刚才赵谦帮助田芸姑的经过,这才跑过来要求救济。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是现在县里的事务他也弄不明白,赵谦还真是左右为难。
朝邑旁边就是路水河,按理说就算有旱灾也能想到办法灌溉,应该受灾不重才是,赵谦看着这些饥民,疑惑道:“今天的庄稼收成不好么?”
一个拿着一根木棍的老头跪在前面,开口说道:“大人,今年我们这里遭了蝗虫,可是还得缴纳地租赋税,朝廷两次加派辽饷,我们……”这老头说的话还有些条理,看来是个村长之类的请愿代表。
赵谦心道:我一个小角色,朝廷的政策我有什么办法?再说县里的事也不是我在管,现在他也管不过来啊。
这朝邑地理位置还可以,又有河流,底下的民生怎么穷成这样?赵谦暗自想,如果能打退田见秀,得空出手来看看原因。
“大家快快起来,我得回去同僚商量着办不是?都回去吧,啊,本官既任知县,不会不管你们的。”赵谦敷衍着说。
那些村民还不起来,赵谦也懒得管他们,拉了萝卜就走。来的时候走得急,没有细看这个村庄,这时赵谦才发现很多家里都有丧事,天气寒冷,又缺乏食物,看来死了不少人。村口一个老头微颤颤地正在一棵树上用镰刀剥树皮,这啃树皮的事还真有……饶是赵谦是个没良心厚黑无耻之徒,心里也是恻然。
如果田见秀打到朝邑,被他一煽动,这些饥民横竖都是死,不跟着他造反就奇怪了。流寇越打越多,原来是这个原因。
赵谦心道:不行,救济灾民已经上升到军务的级别,到时候战役一发生,田见秀打过来,和官军对决,就地从这些饥民中,就可以挑选青壮补充兵员,张岱的兵耗也得被耗光。想罢又走了回去,对那些跪在雪地里黯然绝望的村民说:“本官这就回去筹备百姓过冬的粮食,你们且坚持一段时间。”
“大人……”村民见着希望,又来了些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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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二七 欲来风满楼
赵谦回去,赶紧抓紧时间检查了一番军需弹药装备等后勤事务,因为张岱还得巡查军营鼓舞士气,两人分头行动,战事迫在眉睫,赵谦也顾不上考虑灾民的事情,只得缓一段时间再说。
刚到中午,去侦查地形的斥候营就回来了,张岱叫上赵谦,来到中军大营。华阳华阴一线分了三十二段,斥候们各自描述了一番自己负责的地段,张岱赵谦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将那一线的山水地貌仔细了解了个遍。
有些地方,明显完全不适合埋伏,比如左右都是平地,一眼能望几里路那种,立即被排除,用排除法做选择题是赵谦当年应试教育培养出来的拿手好戏,排除一个地方就划去一段。
然后又排除了一番不太可能的地方,有些地方有小山小树林草丛之类的,或者周围人口比较多,容易暴露的,都不适合埋伏大队兵马。最后只剩下两个地方最有可能,一处是段山谷,如果陷入其中,基本是被包饺子的下场;另一段是一片树林,不过四周都是平地,但是那片树林比较密,又在大路旁边,藏个数千万把人都不成问题。
“大哥,你说他们可能会在哪里埋伏?我觉得这处山谷最适合打伏击,一旦得手,不全歼对手都难。”
赵谦想了想道:“如果田见秀派你设伏,你会选哪里?”
“我?”张岱闭眼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突然睁开眼睛道,“是我的话,肯定选这片树林。”
“为何?”
“就是因山谷那里太适合伏击,不但自家清楚,对手也清楚。带兵的将领走到山谷前,仅凭直觉就能感觉到此种地形的‘杀气’,定会先派斥候侦查。山谷两旁只有两条路下山,如果被对方察觉,反而易被围在山上施展不开手脚。那片树林则不同,一则不易被对方察觉,二则万一暴露了,仍可依密林而进行周旋,出路亦多,后招连绵不绝。是我的话,定会选树林。”
赵谦点头道:“二弟和我英雄所见略同。兵贵神速,我们马上集合军队出发,估计明天天没亮就能到达目的地,正好明天白天大把时间和他们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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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张岱为人还是比较持重,一边行军,一边派出斥候进那处山谷搜索,以求万无一失。
“二弟,你准备怎么打?”赵谦策马和张岱并排而行。
“咱们弹药充足,先朝树林一顿猛轰,配以霹雳炮毒火球,熏死他们。以有备打无备,如此一顿炮轰,他们定会乱起来,然后咱们以步军正面推进,骑兵侧翼掩杀,他们要是不败那就不叫人,叫神仙了。”
“哈哈……”赵谦大笑,听张岱这么一说,他也是摇摇欲试,很快变成个战争份子,仿佛看见敌兵哭爹喊娘,跪下求饶:大人饶命啊。赵谦心情很好,兴致勃勃地道:“这霹雳炮毒火球是什么玩意?”
“嘿嘿,这玩意实在恶毒,巴豆,狼毒,石灰,沥青,砒霜,无毒俱全,一旦爆炸,毒气就向四面扩散,那些贼寇不死也得脱层皮……”
“哈哈……”两人同时奸诈地笑起来,赵谦道,“原来是生化武器,实在厉害!”
“大哥,啥是生化武器?”
赵谦摸了摸鼻子,生化武器,生物化学武器,这解释起来还真困难,张岱肯定又要问了:生物是什么啊,化学是什么啊?他懒得给他解释,便说:“老家方言,就是很厉害的武器,就叫生化武器。”
“哦,大哥真是很生化啊!”
张岱一句话差点没让赵谦被自己吞的口水给呛了,我很生化……生化危机里面的僵尸么。
过了一会,赵谦又问:“中午我检查军需的时候看见只有十几门小炮,洪经略怎地不给咱们弄几门红夷大炮?我听说咱们大明威力最大的就是红夷大炮啊。”
“红夷大炮太重了,几千斤一门,守城还可以,就是带起麻烦,还是这种弗朗机好,还带轮子的,用马就拉走了。而且弗朗机射速快,只是射程没那么远。”
赵谦点点头,今天张岱倒是给他普及了许多明代军事知识,他本来就是搞机械的,一时兴起,策马来到拉炮的队伍边上,仔细看了一番。
别说,这弗朗机还真先进,洪承畴是下血本了,这炮一门不知道要多少银子,带有准星和照门,两门大型的炮身大约有200多厘米,其他小型的也有150厘米左右。赵谦研究了一番,发现最牛的地方居然是后装填、子母炮!铸造工艺就当时的水平来说相当高。
赵谦不得不感叹,明代的机械技术就这么牛了,如果一直这样发展,几百年后我们何苦要去买小日本的和德国货啊!
“居然是后装填!”赵谦脱口惊叹道。
旁边的炮手得意道:“大人别小看这炮,个头不大,打远的用开花炸弹,实心弹,仰射可打两里远,打近的用霰弹,一炮五百余枚弹丸,前方二十丈范围敌兵就得哭爹叫娘。”
赵谦算是见识了明朝的发达了,这是什么武器啊?怪不得别人说洪承畴打仗厉害,要钱也厉害,看看人家都装备什么武器,赵谦想像一下这些炮的工艺过程,也知道它们可不便宜。
他见一个士兵扛了杆步枪,更是晕乎了:咱是不是幻觉了?急忙问那兵士道:“你扛得那是什么统?”
那中年士兵因为年龄大,没有做出刚才那炮手后生那样得意洋洋的神态,拱手道:“回大人的话,这枪叫‘鸟枪’。当然意思不是说用来打鸟的,而是说就算飞鸟遇到这鸟枪也逃不掉。当年那,咱们的大英雄戚继光戚将军的兵一半的人都装备了‘鸟枪’。”
“厉害厉害!”赵谦就像什么姥姥进了大观园,真是见识了不少好东西。
那士兵以为赵谦称赞他对用的枪如数家珍,忙客气道:“大人过奖了,小的一家男丁全是军户,小的入行伍以来,这火统都摸了十几年了。”
“呵呵,好样的。”赵谦只得说。其实他说“厉害厉害”不是称赞人,而是称赞枪。
大军连夜赶路,在距离目的地十几里的地方停了下来休息做饭,养足了准备天一亮就大战一场。
这战前吃饭也是有讲究的,只能吃半饱,不能吃涨了。当然这些都是古人长年作战留下来的经验,为什么他们却是不知道。赵谦却知道,因为吃得太饱,血液都到肠胃里吸收营养了,反而觉得人懒洋洋的没劲。那句古话说得好“饱懒饿心慌”,是很有道理的。
这边张岱军磨刀霍霍,南边那片树林中,正如张岱赵谦所料,田见秀旗下的一支伏兵,正埋伏于此。这片树林如此不起眼,也没人知道它有没有名字。
它又如此安静,安静得诡异,里面的五千多人就如消失在了这片诡异空间之中一般。这时,突然“不……”地一声,更是诡异。
这声音……怎地那般像有人放屁呢?林中一棵大树下面动了动,一个一脸泥污的花脸后生抬起了头,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旁边的人。
他旁边还趴着一拨人,听见这声屁响,都憋红了脸才没笑出来。一个女人狠狠盯了那放屁后生一眼,旁边一个汉子见罢,轻轻把脚挪到那后生趴在地上的手上,碾了碾,后生额上立即青筋鼓涨,饶是大雪天也是满额细汗,牙齿咬得“咯咯”轻响,却始终不敢弄出一点声音。众人一看红脸立即变得煞白。
那女人大家私底下都悄悄叫她“母老虎”,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男人衣服,连头上都包着一块头巾,脸脖呈健康的小麦色,如果撇开那身粗旷的打扮,细看之下长得还挺好看的。有一次她在郊外就遇到一个孟浪地痞,见她形单影只一个人,脸蛋不错,身材也窈窕,就嬉皮笑脸地说了两句轻薄话,结果地痞还没来得及动手调戏,胯下就挨了一记撩阴腿。回去之后慢慢的胡子也掉了,说话也尖了……
“母老虎”见着那被惩罚之后的后生,暗自叹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旁边冻死在雪地里也没动一下的杨老头,一时一股眼泪流下肚子,只觉得喉咙上咸丝丝的。几片残叶从树上飘然而落,“母老虎”看在眼里,却觉得心中躁乱不已。
林中又恢复了死静,那些趴在雪中,隐隐约约的人影,就像死了一般。这诡异,这安静,还是农民军吗?是的,他们确实是农民军,但是在那只“母老虎”手下,大都得小心翼翼,更别说闹什么动静。
“母老虎”名唤田钟灵,田见秀长女,今年都二十五了,因为太霸道,仍然待闺军中。这也怪田见秀,你说他没有儿子就罢了,却把女儿当儿子养,从小就教她武枪弄棒,起事以来,一直带在身边打打杀杀,女红针线没学会,倒是学了一身好武艺,战阵布军也练出来了,手下的兵比田见秀的亲军还厉害。
田钟灵打过几场漂亮仗,田见秀常常用“长江后浪推前浪”聊以自慰,其实田见秀心中也很着急,你说他一个做父亲的,女儿这么大了还没嫁出去,他心里也是难受啊。
本来这事也比较困难,他一个揭竿造反的,当然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什么良民乡绅,只能在义军之中找,有点名头的好汉人家却看不上田钟灵,没事娶个母老虎那不是自己找罪受么?想在自己手下随便找个人吧,他女儿又死活不愿意,嫌人家是泥腿子,还美名其曰“女儿愿意一辈子跟随父亲”。这不,本来田见秀一干人就东奔西战,闲暇的时间很少,这么一拖,田钟灵不觉都二十有五了,更没人愿意娶。
后来田见秀终于笼络到了一个秀才级别的人物做幕僚,这秀才叫张庭文,跟了田见秀几个月后,就把家里的妻子休了要娶田钟灵,田见秀大喜,当即拍板,婚姻乃父母之命,再也不管田钟灵的态度,只等空下来就给他们办喜酒。田钟灵也知道好歹,这次也没过多反对,终身大事这样才有了着落。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二八 沙场马裹尸
西边突然传来了一阵乌鸦的叫声。那不是真乌鸦在叫,是田钟灵手下的暗号:有官军来了。
林中一阵细微的响动,弓箭手轻轻抽出背上的箭羽,搭上弓弦,做好准备,只等田钟灵命令就拉弓。
过了大约一顿饭功夫,大路上果然来了大队人马,衣甲兵器,哐当作响,不是官军是什么?因为义军没那么多盔甲让人穿。
那队人马一共两千余人,由张千户林千户统率,押着一辆囚车,囚车上浑身脏兮兮头发散乱的人正是薛国观。
本来就算薛国观是朝廷重犯,就算当过大官,也用不着两千人押一个犯人。可洪承畴自然不能派少了,少了义军说不定根本不会出手。于是借口补充潼关要塞兵员,调了两个千总队同薛国观一起送死。洪承畴这样的大人物当然下的都是大棋,一步棋就是两千条人命,气度不凡。
高启潜当然没话说,人越多越安全。
可是华阴的战事不可能瞒得太久,他洪承畴作为西北经略,如果辖区一个城池被攻了几天都号称不知道,显然不能自圆其说。就在薛国观押送走了一天之后,洪承畴就公开了华阴的战事,并作了一番戏,立即派快马追赶薛国观。
这样一来,面子上洪承畴就说得过去了,何况薛国观是在途中被伏击的,谁规定了我洪承畴就料事如神,知道贼寇会有伏兵?
高启潜为人精明,可在行军战争上却不是太懂,对于这些情况也摸不着头脑。他也怀疑过是洪承畴的布局,又觉得不太可能,总之是摸不准脉。
后来一想,薛国观又不是他高启潜什么人,只要不是洪承畴干的,就不是他高启潜监督不力。况且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洪承畴的诡计,高启潜不敢贸然密告。就算密告,洪承畴成功地在他眼皮底下把人算计了,也是自己渎职。不如顺水推舟,薛国观的死是无法意料的意外,大家都没责任,推掉最干净。
对于这些,洪承畴都是充分估计的,事情到目前为止都和他计算的分毫不差。
大路上领头的是个百户军官,张千户林千户自家没那么傻。走最前面,万一遇到个什么事,前面的人威风是威风了,却死得最快,他们都在队伍中间呆着呢。
林子里,田钟灵看了旁边的白胡子老猎户一眼,向他点点头。白胡子在地上的一根小蜡烛上点燃了箭头,深吸了一口气,瞄准大路上的干草。
大路上最前面的百户军官一副炮灰样懒洋洋地踩过那些干草,等张千户林千户看见干草时,张千户疑惑起来,刚刚还有一阵大雪,怎地这里还有这么多干草露在外面?
他举起手,正想叫队伍向大路边上移开时,突然听见“砰”地一声弦响,一支火箭破空而来。张千户大叫道:“快离开大路!”
可惜已经晚了!
那火箭不偏不倚,正巧插到干草上面,干草下面都是黑油,一点就着,下面埋着十几桶火药,只听“轰轰”几声巨响,明军队伍中间就炸开了锅,顿时一片混乱,绝大多数人还没摸着头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慌忙中抱着火统刀枪却不知道哪里打来的。那些倒了霉正好踩在火药上面的,立即升了天,张千户林千户也被爆炸掀翻在地,受伤甚重。
事情还没完,林中一片弓弦响动,空中黑麻麻一片利箭就压了过来。明军队伍中一片惨叫,这才回过神来,林子中有伏兵!
众军士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破了胆,混乱中开始向来路溃散。林千户的腿被摔骨折了,爬不起来,大叫道:“张千户,不要乱!”
张千户用剑撑着身体从地上爬了起来,“呗”地吐掉一口血水,亲兵急忙来扶他,他一把推开亲兵:“去后面,逃跑者立斩!”这些亲兵遇到什么情况都不敢跑,因为大明军法:将帅战死,亲兵皆斩!
几十个亲兵策马冲到后面,提刀一顿砍杀,这才止住了溃散。如果一旦溃散,不说两个千户失职难逃其罪,对方从后面掩杀的话,那些步军就基本变成待杀的羔羊了。
林中弓箭又是一顿乱射,喊杀声顿起,贼众提刀冲出了树林。张千户大吼道:“旗总举旗,各人归队!火统列阵!”
队伍实在混乱,哪是片刻能整好的?那些个拿着火统的弓箭的,见着贼人声势巨大,越来越近,跑又不敢跑,脸上都写着惊恐,没等命令就“噼里啪啦”放枪了,这么一射,威力实在有限,片刻之后就和贼兵短兵相接,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而林子北边,张岱派出斥候伪装成平民开道,遇到人不管是不是贼寇的斥候,一概射杀,意图偷袭。大军正走在半道,就突然听得远处“轰轰”的爆炸声响了起来。
张岱和赵谦面面相觑,张岱道:“洪大人调了援军?”
赵谦刚刚还在幻想着炮击时宏大的场面,这时却出了意外,前方都提前干起来了,什么一顿炮击轰向敌兵阵地就无从谈起,他看着张岱道:“洪大人没那么傻吧?”
张岱向远处焦急地看了看,道:“贼寇已经出击了,咱们现在从后面攻击仍然非常有利。”
“那还等什么?干吧!”
“步军在中,骑兵在左,并行全速推进!大炮在后全速跟上!”张岱下完命令,又叫斥候上前探查,因为先前不想打草惊蛇,斥候都没有进林子,前面的情况也不清楚。
军队刚推进了不到十里地,斥候就回禀:“林中敌兵尽出,有五六千人之众,袭击过路官军,官军已被包围,所剩不足五百人。”
张岱目测了一下,此处距离树林南端大约还有两百丈(约六百多米),便下令炮军就地摆开,留下两个百户保护大炮,然后命令骑兵脱离大队绕到大路东边准备攻击,步军继续推进。
大路那边,那支过路的明军已经死伤殆尽,还剩不足百人被围在中间,张千户满脸血污绝望地看了一眼一地的官军尸体,扶起身边的林千户惨笑道:“林兄,你我手足二十年,卧则同被行则同车,今日咱们一起借道黄泉,手足之情也算善始善终。”
林千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哈哈笑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老夫毕生作为就是纵横沙场报效大明,马革裹尸是你我最好的归宿,今日终于如愿了!”
二人对话中气十足,余音缭绕,周围众贼听罢,都是默然。而二人身边的残余官兵立即浊泪纵横。
张千户对身边的亲兵说:“老夫与林兄去了之后,你们就投降吧,家中都有高堂妻女,留条命,不要无谓牺牲了。”
残兵中有人大喊道:“咱与张千户林千户同去,兄弟们都死了,咱孤孤单单活于世上有甚意思?”众军都含泪附和。
这支军队都是陕西老军户,也就是以前的秦人,此时不知谁唱起了老秦歌,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跟着唱起来:“谁云无衣,同袍同志,谁云无靠,同来同去。谊如同生,情能同死。人如同母,同言同语。同仁同识,同行同起。同流同支,同情同意。同途同心,同驰同止。同源同爱,同仇同气……”
贼寇这边很多田见秀的老部下都是秦人,听罢情难自禁,很多人粗糙的老脸上都湿润了,“同流同支”,“同言同语”,大家都是同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水火,充满仇恨,以命相搏。
田钟灵心中一阵绞痛,脑中混乱得让她意欲发疯,家父从小就告诉他,官府官军没有一个好东西,都在鱼肉百姓,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父亲是她心中的大英雄,他说的话田钟灵从未怀疑过。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心乱如麻。
正在这时,一个青年奔到田钟灵面前急道:“禀报头领,林北出现大批官军,约有五千人之众!”
田钟灵大吃一惊,官府哪里调来的五千人?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巧合,显然不是别处来援救这些官军的,难道刚才消灭的这支军队只是他们的诱饵?
田钟灵心里恨恨地对自己说:官府居然这么毒,牺牲这么多人来诱敌,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这时她才“醒悟”:被伏击的官军虽说队伍长长的有不少人,最多也就不过一两千,官府要派兵支援华阴,不会只派这么点人啊。这一层她之前简直想都没想,这时又出现了新军,她才想到起这事来了。
田钟灵看了前面那些被包围的官兵,咬牙下令道:“尽快解决了!”
她也不想去看,转身问那个青年道:“说详细些,多少步军,多少骑兵,几门炮,距离?”
“大约三千余步军,距离约一百丈。一千余骑兵,在东边大路上一百丈开外,没有见到炮。”
危机关头,田钟灵脑子冷了下来,因为是打伏击,她的人全是步兵,官军那边,光是那一千余骑兵几轮冲撞,自己这边就得乱了阵脚,还有三千多步兵压上来,如何吃得消?她立即下令道:“尽快解决残兵,全部入林布防!”
在密林里,骑兵基本发挥不了作用。
因为义军装备差,长期是到处游击,寻找薄弱环节攻击,遇到大规模正面对敌,要取胜都是以优势兵力打倒对方。现在官军有骑兵步卒,不仅装备好,野战兵种搭配上也比义军要合理,田钟灵经历过大小战役无数,此时已经推测到自己这边的人不是对手,急忙又叫人分散到各路,绕道去华阴告知田见秀去了。
义军装备差,这一点,没有打过农民军的张岱也没有充分估计,洪承畴倒是清楚,所以才敢让他们5000人防卫朝邑同开一线,此二城城墙矮薄,但是没有红夷大炮等重炮要想轰破城墙,还是很难的,又给了张岱等人大批火器,凭借优势火力,如果集中兵力死守,虽不能战胜田见秀,在兵力耗尽之前,守个把两个月的城还是可能的。
张岱等不愿意守城,就是把敌人看作满八旗军队类似的战力了,满八旗显然要比农民军强悍得多,弓箭制造水平也高,连红夷大炮也有,如果有两万满八旗一样的军队攻击两个破城,那当然是守不住的。
张岱正回头道:“叫石头萝卜他们准备攻击。”
传令兵还未来得及打旗语,随时关注敌兵的斥候又禀报:“贼寇撤进树林了。”
张岱急忙喊住传令兵道:“方才之命令暂缓。重新下令:命令大炮,立即不间断轰击树林;命令步军,继续推进到树林前方,使用霹雳炮毒火球。”
他下令“不间断轰击树林”也是有前提的,那种弗朗机是子母炮,有内炮管和外炮管,所以散热很好,不容易打红炮管。不像一般的火炮,放一阵还得浇水降温,而且降温效果也不好。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二九 血染天地间
“轰……”大炮轰鸣起来。赵谦跟着张岱的三千余步军推进到树林前方,打到树林里的开花弹立即爆炸开来。这场面让赵谦有些失望:明朝的炮弹和近现代以黄火药为基础的化学系炸药威力实在差了太远,声音大,爆炸的威力却很小。
如果是现代大炮十几门轮番轰炸这片树林,也不用步兵了,炸就得炸残他们。
步兵开始用各种发射器械向树林投放霹雳炮毒火球,丛林中顿时硝烟滚滚,四处烟雾弥漫。张岱对传令兵道:“令,斥候营时刻注意树林周边状况,贼人逃出,罗伯晏石之骑兵立刻攻击扫荡;令火统上药列阵待命。”
“得令!”
丛林中,被霹雳炮毒火球的烟雾笼罩的地方,众人又是咳嗽又是流泪又是呕吐,而且出现了头昏头疼的症状,有人难受得把脑袋埋进雪中,用冰冷的积雪刺激脑部,以求好受点。
这种毒气弹都是“绿色毒物”,什么巴豆砒霜狼毒之类的毒物,虽然比较毒,可是和近现代使用的化学毒气相差甚远,虽然大大削弱了敌手的士气,战斗力(中毒者头晕浑身发软),却不能达到毁灭的效果。
不过如果任他们这样毒下去,战败是迟早的事,田钟灵一时想不到办法,但是她心中一直记挂着东边那支骑兵,就像一柄利剑悬在田钟灵的心头,所以她立刻对旁边的亲兵说道:“命令兄弟们不得出林!”
旁边的大汉孙副头领叫道:“头领,冲吧,痛痛快快杀他一场!”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全部不得出林!”
孙副一脸焦急道:“让那些兔崽子这样熏咱们,一会大家都熏软了,他们冲进来如何抵挡啊?”
田钟灵的手紧紧握着刀柄,这大冬天的,手心里竟也渗出汗来。孙副说的一点都没错,她虽然对自己的队伍军纪很放心,不担心他们受不住了私自逃跑,不过官军的几千人还在那里,谁规定别人不会先把你熏昏了再冲进来?
大炮轰了几轮之后,田钟灵估计只有十几门炮,大家现在都藏身丛林中,那炮的威力有限,不算太恐怖,最大的威胁还是树林边上那些投毒火球的。田钟灵当机立断道:“叫大伙准备出击,烧毁那些毒火球立即退回来!”
传令兵一轮轮传了下去,田钟灵“刷”地一声拔出钢刀,“杀!”众人立即操起家伙向外面冲了出去。
树林边上,突然出现了无数贼众,个个手提利器,飞奔而出,喊杀声震天响,还夹杂着各种污言秽语。张岱见罢急忙大喊:“令火器轮射,罗伯之骑兵出击!”
因为发射毒火球的器械射程有限,此时张岱的步兵距离树林差不多一百步(130米),正是火枪的射程,负责指挥火器的毕千户大叫道:“一轮发射!”
“噼里啪啦……”一阵巨响,明军队伍中浓烟腾起。此时前排站了两排火枪手,一排单膝跪地,一排站着,跪着那一排刚刚发射了弹药,黑火药的烟雾实在大,使得两排人都立时变成了大花脸,和非洲兄弟有得一拼。而对面冲在前面的贼寇立时饮弹死伤一片,“啊呀……”惨叫不绝于耳。
树林那边,弓箭手边冲边举起了弓箭,“刷刷……”无数利箭破空而去。
“二轮发射!”站着那一排立即扣动扳机,将点燃的火绳击入火枪发射池,又一阵噼啪的巨响,不过此时对方的弓箭已经射到,明军阵营倒地一片,队形开始变形了,毕千户大叫道:“后退者立斩!”
赵谦见着眼前互有死伤的情况,十分失望,还以为热兵器对冷兵器,那不是压倒性优势吗?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实际上此时的黑火药枪械射程就只有100多米,百米内可穿铁甲铁盾,超过百米威力就明显减弱,比弓箭强不了多少。话说“百步穿杨”,可见弓箭能射到一百步,一百步就是130米,火枪也就这个距离。所以野战的话火枪遇到铁骑,特别是骑射,是一点优势都没有。
大家可能就会纳闷了,火枪上药还慢,还不如弓箭啊,为什么明军大批装备火器呢?这个问题很简单,火枪兵有他的好处,一是就是训练时间短,训练一个火枪手的成本远小于弓箭手。一个火枪手训练月余便能上战场,不到几年就能练成神枪手,而训练弓箭手的时间几乎十倍于火枪手。
二是如果队伍军纪好,用三排轮射,对付步兵还是很强悍的。《鹿鼎记》中提到的那个沐家,祖上的沐某人,被朱元璋派去镇守云南那位。三排循环发枪就是他创建的阵法,只因他长期在云南,这种阵势没有推展到全国各地。而且他训练火枪手很有心得,他的火枪兵非常厉害。云南就因为他在,那些少数民族才服帖。
明末,由于腐败等各种原因,明军府兵战斗力很弱,什么卫所的军户大部分和农奴差不多,都在种地呢,真正拉上战场的基本是募兵。募兵就是募来的兵,原来不是兵,而且大明的经济是农业经济,不像人家游牧民族,马背上生活的,平民拉过来就会弓马骑射,这些募兵要重新训练,当然训练时间越短就越好,火枪兵就成了明军远程的主要兵种。
还有火枪的好处,刚才也看到了,声音特大,挺吓人的,对士气有影响……
毕千户又大喊道:“二队上前!”此时贼寇的人群已经冲进五十步以内,明军这边第二队的人哪里愿意换到前面去送死?顿时队伍有些乱起来。这个原因就是毕千户手下的兵平时就军纪松弛,刚跟了张岱,还没历练出来。
毕千户见罢没有办法,大叫:“擂鼓!出击!有停步不前者,执法队立斩!”
雄壮的鼓乐响了起来,还配有号角的“呜呜”苍劲的声音,就像一曲悲壮的交响乐。军中的百户军官们拔刀大叫:“杀!”身先士卒冲了出去,亲兵们还得保护军官,军官的性命可是关系自家脑袋的。还有一些人怕被自己的执法队一刀砍了,只得嗷嗷叫着冲了。然后队伍推进起来,愿意不愿意的,都得随着人流冲出去了,不然就得被踩死。
转瞬之间,双方就短兵相接,展开了白刃战。这白刃战可不是开玩笑的,没点胆量腿都要吓软,你想想,那刀子可是货真价实的锋利,一刀弄到身上,立刻见红,断胳膊断腿就更别说了,死又死不了,疼得你哇哇惨叫。
战场上喊声震天,不是说大家有多勇猛,那是在给自个壮胆,太疯狂了,不叫两声精神就得崩溃。
赵谦以前还想不通为什么古时中国武力上长期不如北方蛮夷,现在终于想通了,咱们天朝物产丰富,礼仪教民,就连宗教比如佛教都是教人向善的,如此心地善良的人,满脑子“仁义道德”,在这样疯狂野蛮的厮杀中,如何有人家在苦水里熬出来的嗜血野蛮之徒强悍?
官军明显打不过别人义军,幸好盔甲武器厉害,所有人都头戴铁盔,胸前带着护心镜,胸部肩膀手臂等关键部位也戴着铁玩意,稍微有点职务的,就连亲兵都身披铁甲。还有火炮也调整了方向,轰击义军后部。这才使得官军没有“一触即溃”。
赵谦就见到前面两个人在那对拼的过程:一个义军士兵一刀捅向面前的一个铁甲军官,那军官还没来得及躲闪,胸前就挨了一刀,谁知“哐”地一声,那一刀没捅对地方,正好捅到人家的盔甲上面,好像那义军士兵也不是什么“身长八尺天生神力”的角色,那一刀力量也不怎么样,硬是没捅进去,那军官被搞得后退几步,可能也受了点伤,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不过手上没停,挥刀一刀就把那义军给砍了。
饶是自家装备牛,官军仍然被打得步步后退,幸亏正在这时,东边响起了“轰隆隆”雄壮的马蹄声,骑兵到了。
田钟灵见罢大呼:“将毒火炮烧掉,立刻退进树林!”
乱军之中,腾起了大团浓烟,浓烟附近的人被熏得头昏脑胀咳嗽不已,还得防着别人冷不丁捅自己一刀,真是苦不堪言。
骑兵团在一百五十步左右,就开始向义军侧翼冲锋,马蹄轰鸣声势不小,这个时代,平原上还是骑兵牛!
义军开始边打边退,可惜骑兵速度超快,转眼已经杀入战团,冲击着义军的阵脚,犹如坦克一般压过义军的阵营,义军已经开始混乱,又得到了撤退的命令,有人可以用逃命来形容了。
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兵士,居高临下,不断劈砍,几乎只有一个动作,和电影中的场面拼来拼去叮当作响完全是两码事,没有一点花俏好看的动作,要么就一刀把别人劈了,要么没劈中就奔出老远,要么就中了长矛弓箭,滚落下马。
赵谦身着官服,本来是躲在后面的,奈何官军一直后退,让他和官军搅在一起了。他骑在马上,左右看了看,张岱和他的亲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杀人去了,顿时有点害怕。妈的这些人都是疯子,老子才不和他们一起疯。
与之相反的是,敌首田钟灵不仅指挥有方,更是勇猛了得,早已杀到了最前面,和赵谦躲在军中屁事没有的样子完全是两码事。
“小姐,快走,大家都退了。”旁边的侍从急道。
田钟灵真是心有不甘,把官军恨得咬牙切齿,如果不是那支骑兵,自家不仅能烧掉毒火炮,还能击溃明军,何苦还要躲回林子里去?
亲兵侍从边打边退,可惜后面萝卜石头的骑兵已经横穿义军队伍,切断了前面一批义军的退路,前方明军步兵也是士气大振,反压了上来。田钟灵回顾四周,大部分是明军官兵,没想到她手下那些人关键时刻跑得也很快,这也怪不得他们,虽然号称义军,也就是讲义气的军队,可大家不都是人吗,都会害怕,小命显然比义气重要。后面跑掉那些人完全不顾首领,实际上场面已经很混乱了,他们也不知道首领在哪里。
田钟灵心中又气又恨,气得是自己手下平时对自己百般恭敬,生死关头却自顾逃命,恨得是明朝官军,恨什么就不知道了,恨人家为什么不让她打败?女人的心胸确实没有男人宽,你看先前那两个被伏击的千总,临死也能哈哈大笑,吟唱一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生死都能看开,可见心胸如海。
田钟灵无意间看见身穿蓝色官袍的赵谦,看来是个文官,她听爹爹说官军中文官最大,当时她还不屑地说:怪不得他们不禁打。此时后退无门,见着“最大”的赵谦,终于找到了发泄对象……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三十 四处藏危局
田钟灵怀着一肚子怨恨,大叫着冲向赵谦,那阵仗,不是母老虎还是什么?她身边的亲兵担心她的安危,急忙护住,如果这田见秀的独女有个三长两短,回去这些亲兵不被剥了皮才怪。
母老虎勇猛了得,前面的官兵看她那模样,都不想送死,欺软怕硬是人类天性。纷纷退避。赵谦正左顾右看寻张岱时,突然见一个疯子女人冲了过来,大吃一惊,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左右都是人,无处可去,一时急得破口大骂。
他不是将领,没有亲兵,其他兵没有心理准备,吓了一大跳,谁也不愿意给他挡刀子:你谁啊,不认识……
田钟灵砍翻几个挡路的兵士,直奔赵谦而去,她身边的人见里面刀枪林立,全是明军,进去肯定就被包围出不来了,此时心中胆怯,渐渐不想冲了。
这一点义军亲兵比不上官军,义军犯了法还可以逃掉,反正都有叛国重罪在身,投奔其他土匪或者义军就是,而官军的亲兵,有家有口的,都是合法良民,本来待遇也不错,实在不想走不归路,所以将帅遇到危险时更会拼命,甚至会用身体给将帅挡刀子,死就死了吧,至少光荣战死,家里人有抚恤,总比逃跑或者回去被砍头,连累家人好些。
田钟灵见自己的亲兵都那样,顿时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绝望:人都是自私的,没有一个好东西。就像很多女人,一次遇人不淑,就说全世界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一杆子打死一片是女人的拿手好戏。
转眼之间,田钟灵已经冲到赵谦面前,一刀砍了上去,赵谦急忙躲闪,还好反应快,会两下子格斗,生生躲过那一刀,可他骑术不咋地,这么一躲,一时没有掌握平衡,摔到马下。田钟灵大步上前,又是一刀横劈,赵谦刚要爬起来,眼前刀光一闪,急忙本能地趴倒,一时没注意啃了一嘴的雪泥,十分狼狈,而且官帽也被劈掉了,几缕头发被削了下来,飘在空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妈的,太欺负人了,老子……还是没办法……
赵谦一个现代人,实在不太会玩刀,不过反应还是快,刷地拔出了铁剑,去挡田钟灵的快速连招,只听得“当”地一声,他那柄“洪大人随身佩带了十年”的“宝剑”就断成了两截。
这么一缓,旁边的官兵回过神来,地上趴着这家伙可是总督府衙门的,如果在众军之中被敌寇杀了,面子往哪搁啊?而且官府不追究责任才怪。这时在一个旗总的带领下,才涌上来一堆军士,急忙把赵谦拉到后面,端着长武器护住。
其他兵丁也围了过来,立时用利器将那田钟灵围在中间。赵谦从地上爬了起来,“呗”地一口吐掉口中的污物,心有余悸地骂道:“这娘们谁啊,太狠了!”
旁边一个官兵说道:“大人,这娘们是贼人的什么头领,刚才很多乱贼都听她的。”
“抓活的!”赵谦心中犹自砰砰自跳,刚才实在太险了。
钟灵秀被包围,上天无门,她显然不是某些可以凭一人之力架住头上无数刀枪,然后“呀”地一声发出万斤之力,撑开数十柄刀枪,然后一招横扫千军,扫死几百人的影帝级别的人物,她只是个凡人,就是功夫好一点猛一点而已,此时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举起钢刀,一招“挥刀自尽”,正要抹脖子,突然“砰”地一声枪响,手臂中弹,钢刀拿捏不稳,“哐当”一声掉到地上,众人一拥而上,活捉了她。
赵谦抬头看时,见萝卜正骑在马上,手里的三眼统还在冒烟,不是他打的是谁?萝卜大笑道:“大哥,你说话要算数,你娘们够辣,俺喜欢!”
众人见贼众被击溃,心情大好,都是哈哈大笑。虽然地上躺下了近千个兄弟,不过大家都是死过好多回的人,见得多了,也看得开,贼人也付出了代价,死伤起码是两三倍。
赵谦没好气地说:“我方才差点被她一刀捅死了。”
一场战役告一段落,张岱一身是血策马冲过来道:“萝卜,叫你的骑兵待命,别让丛林里的贼人逃出去了!”萝卜这才离开。
赵谦走到田钟灵面前道:“你是何官?”
“狗官!呗!”田钟灵一口唾沫吐到赵谦脸上。赵谦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疑惑道:“我问你是何官,哪有自称自己狗官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另外有些被分割包围的义军也投降了,赵谦注意到那些人都注意着面前这个女人,很显然她来头不小,就叫人把几个俘虏叫了过来,问道:“她是何身份?”
“俺……俺不认识她。”那后生说。
赵谦心道你不认识她干嘛看个没完?没见过女人也不用这样吧。显然是在说谎,便大声说道:“来人啦,把他的手脚全部砍了,放到坛子里点天灯!”
那后生见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兵走了上来,脸都吓白了,变成萝卜人点天灯是什么滋味?急忙喊道:“大人饶命……她叫田钟灵,是俺们的头领,田将军的长女……俺都说了,大人饶命啊。”
“饶了他吧。”赵谦看了一眼那后生的湿裤裆,心道,老子还以为你们义军都是大碗喝酒大碗吃肉刀架脖子眉头不皱的英雄好汉,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田见秀之女?”赵谦沉吟着,大有用处啊,忙吩咐人严加看管,既不能跑掉,也不能死掉,实际上被逮住了想死也不容易,什么咬舌自尽纯属扯淡,自个试试,咬不咬得下去不说,咬了舌头还不一定能死,就算运气好咬到大动脉,旁边有人也能救回来。况且那些兵士听见是重要人物也很注意,拿绳子把她的嘴也勒住了。
如果自杀那么容易古代那些什么凌迟剥皮的酷刑就没用了,那么痛苦,全都自杀了,找谁割千刀去?
贼众退入树林,张岱立即集中步军乘胜追击。林中贼寇群龙无首,孙副头领和另外一个头领就投不投降的问题争吵不休,差点打起来。孙副头领见败局已定,主张投降,另外一个却说死也不投降,田钟灵不在,两人谁也不服谁,义军一片混乱。
张岱挥军推进,打得贼寇大败,一场大战从早上打到下午,终于可以结束了。清理战场时,这才发现了大路边上的囚车。
“此人是何人?”张岱策马上前,在薛国观的鼻子前一摸,还有气,枪弹箭矢居然没飞到他身上,他运气真是够好的,他的脑袋耷拉在囚车的木梁上面,不省人事,可能被吓昏过去。
“弄醒!”赵谦伸出手臂指着那囚犯说,官袍很大很长,外面天寒地冻的,他正好把手缩在袖子里。赵谦此人优点就是嗅觉很灵敏,此时感到十分奇怪,押送个犯人居然要这么多人。这批人只有两千左右,显然不是援军,而且赵谦觉得洪承畴也没那么啥。一时头脑的思维有些混乱,不知道上面究竟在搞什么。
一个军士在地上抓了一把雪,在薛国观脸上抹了几把,拍拍他的脸,嘿!真管用,薛国观悠悠醒过来了。这时一个军官喊道:“那不是薛大人吗?长安知府薛大人呀!俺以前见过。”
经那军官一提醒,赵谦一看,不是薛国观是谁?就是上次跑到张岱大营命令杀俘那家伙!
第一次见到他,赵谦立刻给他定了个草包的位,知道他肯定会做替罪羊,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想到这里,赵谦有些自鸣得意起来,以前怎么没发觉,自己的智商居然这么高呢?哈哈。
不过很快赵谦就笑不出来了,这……这难道是洪承畴的借刀杀人之计?事情已经很简单了:自己这样的三流货色都能猜到义军会设伏,洪承畴怎么会想不到?他派援军也还罢了,问题是只派了一两千人去。如果这些人不是援军,是押送罪犯的,可押送罪犯需要两千人吗?分明就是洪承畴想借义军之手杀人灭口!
赵谦的一颗心顿时犹如掉进了零下二百七十三度的冰窖,真是“透心凉”,可惜没有“心飞扬”……洪大人,我真的不是诚心要和你对着干啊……
张岱看着赵谦愁眉苦脸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中疑惑,张岱在政治上可没有赵谦的嗅觉,只以为赵谦想到这场战役的后续,虽然刚刚打了场打胜仗,可田见秀还有至少一万五千人,自家这支军队仍然命运未卜。
“二弟,唉……”赵谦将张岱拉到边上小声说,“这个薛国观二弟还记得不?就是上次到大营要求杀俘那人。”
“杀俘的事情不是已经完结了吗?怎么了?”
“哎呀,二弟怎么还不明白呢?薛国观没事要咱们杀俘作甚?分明就是洪大人的布局,如今布局失败,这盘棋还得收尾吧,有些人就是洪大人的把柄,比如这个薛国观……”
这事儿也不是有多复杂,简单的推理问题,经赵谦一提醒,张岱张嘴做了个“O”型恍然大悟状。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三一 盲人骑瞎马
张岱想通了此中关节,仰天长叹一声:“天亡我等。”
此时赵谦等人几乎是走到了绝境,众目睽睽之下,薛国观什么事没有,自然不能再杀他一回。如果赵谦等人让薛国观死了,洪承畴正好把皮球踢给赵谦张岱,而高启潜那边,赵谦虽然表示了效忠,可你和人家才多久的交情?在高启潜眼里,赵谦这种小角色,自然是替罪羊的最佳人选,到时候双方都会把罪责推到赵谦身上。
不杀,原样送回,更是危险,说话“明抢易躲暗箭难防”,坏了人家两次大事,不惩罚你别人傻呀?洪承畴要想算计赵谦,那是十分容易的事,别人的权柄和赵谦不是一个级别的,随便找点事就能弄死你,就算什么借口不找,直接找人干掉,你连个申冤的地儿都没有。
“大哥有甚办法没有?”张岱怀着最后的希望问赵谦。
赵谦和张岱面面相觑,大家心里都在想:难道要去投田见秀?赵谦看着张岱的眼睛,猜他也猛地到到了这个办法,便说:“那法子不成!这支军队出发前刚刚发了军饷,大伙有家有口的,没人愿意跟咱们,说不定还没到地方,就会兵变。”赵谦没说的原因还有,妹妹和秦湘还在长安啊……
而只身投靠贼众那更是无稽之谈,没点本钱赤条条一身,人家凭什么信你?
“唉……”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都是心事重重,默然不语。
过了半响,张岱握紧刀柄道:“左右都是死,不若我等现在率军寻田贼,与之决一死战!”
这时起了一阵风,停了一天的雪片又纷纷扬扬,赵谦伸手接到几片雪花,那雪花受了手心里的热气,转眼化成了水,潮湿了手心。
赵谦怔了怔,说:“田见秀会不会调军过来营救他的女儿?”
两人的注意力转移到战事上,张岱沉思了片刻道:“田见秀破了华阴会直接北上攻击同开朝邑,毕竟潼关有大批驻军,时刻威胁他的侧翼。”
潼关一直没出兵,有军饷的原因,军心不稳,军需不足,而且潼关与山海关并称“天下第一关”,有“三秦锁钥”、“四镇咽喉”之称,十分重要,流寇凶凶,四处烽火,万一潼关失了,潼关以西所有地方都会陷入危局。如果没有大规模的协同战略,洪承畴也不敢轻易从潼关调兵,实际上潼关的兵他调不调得动还是个问题。但是它不出兵,那里驻扎的重兵仍是一柄利剑,田见秀也不能直接无视。
赵谦再次默然,如今这境遇,无论哪方面都是死局,田见秀北上,为了防止他与山西陕北等地流寇遥相呼应,张岱的军队只得被迫死守同开朝邑一线,不然就是渎职,可能在洪承畴部署完成之时,张岱赵谦他们就已成炮灰了,总之他们不过就是别人桌子上的一枚棋子罢了,路怎么走都被人设计好了,没有半点办法。
赵谦实在不想死,想以前自己寒窗十几载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将来能有份工作,能生活下去吗?这个世界实在称不上美好,可也有很多让人留恋的地方。
“那田钟灵毕竟是田见秀的女儿,他不会丢下自家女儿不管吧?”赵谦呆呆地说了一件没有经过大脑的事,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张岱苦笑道:“大哥如此想法,是妇人之仁,田贼绝不会如此想法,若田钟灵乃田贼之子,田贼或许会调兵来救……”
“我不信!”赵谦茫然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信。在死亡的威胁下,他的精神有些恍惚起来。
“大哥……”
赵谦转头看着张岱,定了定神道:“去和田见秀决战那是送死,不如还是回朝邑固守,走一步算一步罢。”
“嗯……”张岱和赵谦比起来,没有把生死看得那么重,一个从小就刀口上讨生活的人,和赵谦这样大部分时间呆在校园里度过的人比不得,“不过田贼主力眼下怕是已在北进朝邑中途,我等再去朝邑,不能守城,恐怕只能攻城了。”
“我们只能去同开?”
张岱点点头道:“华阴近朝邑,田贼定然先取朝邑,此地近同开,我等即刻启程,尚能赶往同开作些准备。”
“就依二弟所言行事吧。”
张岱集合队伍,撤离战场,一边派出斥候侦查田见秀动向,一边清点人数,此战折了一千多人,还剩四千左右兵力,炮弹火药消耗也是很大,毕千户身受多处箭伤,骑不得马,只得将他放到炮车上,盖了一床被子拖走。
军队走了两个时辰,天色便暗下来,冬天夜长日短。张岱不敢停留,连夜奔同开而去。
入夜时,斥候回报,田见秀果然不费吹灰之力攻破了华阴,大军北上了。实际上华阴城经过几天苦战,兵力已经降到几百人,要取华阴犹如囊中取物耳。
虽说刚刚打了场大胜仗,但是大伙都知道马上就得面对田见秀的一万多人,气氛十分沉闷,夜间行军时不断有人逃走,张岱只得加派执法队前后监督。
千户晏石悄悄策马来到张岱,借着火把的亮光给张岱打了个眼色,张岱会意,叫退左右,赵谦不是外人,也在旁边听他们要说什么秘密。
石头低声说道:“毕书身受箭伤,不如乘此机会……”石头在脖子上做了个杀的动作,“……换上咱们的人。”
赵谦一听有些吃惊,心中一凉,情势竟到了这个地步!很明显他们见到士气低落,怕在同开苦战时,下面的人兵变投降,所以不择手段撤换心腹。赵谦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还有什么办法的话,都会用上。
张岱沉默片刻道:“那就叫李麻子做千户。”
此时张岱手下有五个千户军官,萝卜,晏石,还有毕书等三人原来西安府指挥使司的,萝卜不说了,晏石是张岱从遵化带过来的亲兵,算得上是心腹,李麻子也是遵化过来的亲兵,目前是百户军官,让他做千户之后,五个千户就有三个自己人,安全系数增大了不少。
天亮时,大军就到达了同开,同开城和朝邑差不多大小,也是个古城。毕书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了车上,马革裹尸卖了,李麻子接受了他的千总队,不动声色挑选了心腹亲兵,又在下面的百户军官身边安插了心腹,一切都在沉闷的气氛中展开,像一潭死水一般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对过公文,张岱军接受城防,同开立即戒严,张岱等人都忙着布防去了。
赵谦不是太懂冷兵器军事,反倒感觉很清闲。他人倒是聪明,而且善于总结教训,到了同开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身布衣把官袍换了。
那身官袍穿在身上实在危险,还是“溟然众矣”比较安全……
一天过去了,田见秀还没有来,据细作回禀,那田见秀破了朝邑,从财主地主家里抢得大批粮食财物,又收买人心,拿出少量粮食赈济几个受灾的乡村,打出“迎闯王不纳粮”的口号,一时民心所向,仅一天就征召到好几百壮丁,随着战事的展开,他的兵员恐怕还会连绵不断。
赵谦望着冷清的月亮,恐怕这里的官军很快就会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了,要想取胜几乎不可能,那句话“得民心者得天下”在某些条件的支配下,会让你觉得十分正确。
民心博大难测,又十分浅显,叛军以掠夺的方式轻而易举得到钱粮,再收买人心那当然容易得多。所以并不说明官军就是反动的,义军就是进步的。
据赵谦了解,人家地主的土地钱粮也不是随便捡来的,那是经过好多代人省吃俭用才发展起来的,你就这样把人家全家杀了,抢了别人的东西,然后再装菩萨,这种干法不见得有多高尚。
赵谦一边胡思乱想缓解压力,一边在县衙院子里踱来踱去,反正要睡觉肯定是睡不着,卧榻之侧就有万多叛军,叫人如何睡觉?
这时,突然听得门口的侍卫喊了声:“谁?”
接着一个男低音道:“我。”
再接着突然几声闷响,就不闻了动静,赵谦心跳加速,急忙躲到角落的阴影里。雪地里响起了“嘎吱……”轻微的脚步声,听声音有十几个人。赵谦大气不敢出一声,心道:妈的,这是什么人?看来来者不善,幸好老子躲得快,不然非得被乱刀砍死不可。
只听一个人轻声道:“阮千户,你真的没骗我?”听声音就能听出此人内心焦躁不安。
另一个声音道:“你我都多少年的交情了,我骗你作甚?我亲眼看到他们的人换了毕千户身边的人,毕千户头天都还能说话,第二天一早就死了,事情还不明白吗?他们是容不下我们西安过来的几个。”
赵谦一听顿时明白了:这些人心怀二心!
但是他们到县衙来做什么?要逃应该去城门,要杀张岱兵变应该去中军大营啊。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三二 怎霉字了得
原来是那两个千户阮琳,杨大奎觉察到毕千户的死是张岱动了手脚,和张岱不是一条心,
加上贼寇大军压近迫在眉睫,要守城一两月,耗也得被耗死,显然是有死无生,这才动了邪念。
其实田见秀也被洪承畴算计了,有张岱军四五千人扼守此线,田见秀想要北上,朝邑等地是田见秀的后勤保障,侧后翼时刻会受到这支军队的威胁,前面还有诸多城池,进攻就会疲软,田见秀不得不想法先灭掉张岱军。
“阮千户,兄弟家尚有妻女,这……”杨大奎没有阮琳那么有决心。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方才我等不是已谋划好了么?先将那田钟灵劫出大牢,城门我已安排妥当,然后我等便投田见秀。杨兄莫要再抱幻想,此城必破,丢城失地,哪一条都是死,何不寻条生路?”
这两个千户下属百户中都被张岱安排了人,所以他们怕事情泄露不敢兵变,只得召集了一些故交心腹,准备救出贼魁之女邀功,投奔田见秀。
赵谦听他们低声商量了片刻,便不作声,大摇大摆地向县衙大牢走去,这些人身穿大明衣甲,能够麻痹衙役,可能再遇到衙役也会同样炮制直接干掉。赵谦见他们走远,立刻小心翼翼地奔出县衙,直接往中军大营而去。
见着张岱,他也还没睡,正和萝卜晏石商讨军务,赵谦急道:“阮琳,杨大奎带了十几个人去县衙大牢救田钟灵去了。”
三人异口同声大惊道:“他们要投田见秀?”
“不是那样还是什么?”赵谦道,“快点兵马将他们拿了,不然他们到了田见秀那边,交战时煽动老部下,咱们军心更加不稳。”
“石头,你即刻点两个百户兵马,包围县衙!”张岱当机立断,“大牙!叫亲兵侍卫随我来!”
李麻子本来是张岱的亲兵队长兼百户军官,如今升了千户,那个名唤“大牙”的中年汉子就升了亲兵队长。
一干人等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县衙,正巧遇到阮琳,杨大奎等叛贼救了田钟灵出来,双方也不打话,事情清清楚楚,直接打了起来。不多一会,县衙外面衣甲脚步声大响,晏石率军来了。
阮琳,杨大奎等人见罢动静,满脸绝望,杨大奎破口大骂道:“阮琳,老子被你害惨了!”
阮琳苦脸道:“老夫也未料到事情会变成如此,我等休也!”
后面的田钟灵已经被叛贼解开了铁索,她倒是临危不乱,很快找着了官军的弱点,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又盯住了赵谦。
倒霉的赵谦毫无察觉,躲在后面,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两个贼首身上,还暗暗呼了一口气:祸事终于搞定!
田钟灵捡起地上的一柄军刀,以非常敏捷的动作从乱军旁边冲了过去。众军士都提心吊胆十二分小心地应对着面前的敌人,那刀子捅在身上可是要流血的!哪里有空去注意田钟灵,被她钻了空档,直接奔没有实战经验的赵谦而去。
光线不好,等赵谦感觉到不妙时,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脖子上一凉,一柄钢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住手!”田钟灵叫道。
张岱一看是赵谦被劫持了,紧张道:“快快住手!”萝卜也失声道:“大哥……”
二人瞬间的表现,让赵谦心里一暖。
赵谦心中那叫一个郁闷啊,老子穿了布衣你都认得出来,我真的那么有特色么?
“田……田姑娘,别害我大哥,快把刀放下,一切好说。”张岱伸手在空气中想抓什么似的,紧张道。
田钟灵见着张岱萝卜二人对这小白脸如此看重,心中一股妒火腾起,想想自己,树林那一战,手下只顾逃命,亲兵也不管自己,就连最亲的爹爹,知道她被包围,连一兵一卒都不发,这个世界还有不自私的人吗?
她冷冷道:“你等当我是傻子么?放下兵器?还一切好说……哈哈。赶快牵匹马过来,将城门打开,迟一刻就叫这狗官人头落地!”
阮琳杨大奎大喜,阮琳高兴道:“再要十匹马!”
田钟灵道:“你们要你们的,不关我的事!”
此时石头的官军已经进入县衙大院,她的话刚落,石头的手下立即将阮琳,杨大奎围了起来。
“这……这是为何?田大帅,刚刚不是我等救了你,你能轻易逃脱么?大帅,您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田钟灵那句话脱口而出,没有经过过多的思考,当时她感觉对这个世界失望极了,人心险恶自私,这才说话恶毒偏激,现在她一细想,并没有失言。官军自然很不愿意放走这些叛军,叛军对官军很重要,跟着她,她就多一分危险。
如果只身逃走反而更安全,因为此时田钟灵对于张岱等人用处不大,可能她的一些义军机密对高层有用,但是对张岱等人却没有什么直接好处,现在他们被大军威胁自身难保,什么邀功之类的就无从谈起。
“叫人开城门!快给她牵匹马过去!”萝卜也不管张岱,直接下令道,实际上萝卜虽说在军令上不得不听张岱的,但是因为长期被张岱打军棍心里十分不爽,两人私底下经常斗嘴。
田钟灵小心用单手接过缰绳,押着赵谦走向院门:“都别过来,谁敢乱动,就叫这狗官垫背!”
张岱见叛军未跑,只要赵谦没事,这事情还不算太坏,忙说:“没有我下令,谁也不得轻举妄动!”
田钟灵挟持赵谦走出院门,赵谦小心说道:“田大侠,你小心点,我的脖子流血了,我一个文官,那个手无缚鸡之力,你那么紧张干吗?”
实际上赵谦比谁心里都紧张,冷冰冰的刀锋就在脖子上,不紧张那才怪了。
田钟灵死死抓住缰绳,将刀搁到赵谦脖子前面:“上去!”
“那个……你能不能自己走……”
“哼!少废话,上去!”田钟灵瞪了他一眼,懒得给他解释。
赵谦没法,只得乖乖爬上马背。田钟灵随即跃上马,坐到赵谦后面,拉掉赵谦的腰带,将二人的腰部死死绑在一起,然后抱住赵谦,说道:“想跑,门都没有!”在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向城门口飞奔而去。
这边张岱跺脚道:“快叫骑兵跟着!”
赵谦坐在马上,而且在田钟灵的前面,她手中有利器,不敢做什么小动作,心中害怕:这母老虎逃掉之后会不会一刀把老子剁了?这个可能极大,她一个起义军,不杀当官的杀谁?
他是欲哭无泪,早知道不跟张岱过来。心中又怕又乱,心道被人一刀杀了,还能穿越回去吗?这个可能好像不太大……
任赵谦那奸诈的脑袋鬼主意再多,此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眼看城门大开,一匹快马飞驰而出,离开自家地盘,赵谦一颗心犹如掉进了冰窖。
“田……田姑娘,我们挺有缘的呀,短短两天就见了两回面……”出了城门,田钟灵松了一口气,将刀从赵谦脖子前拿开,赵谦也松了一口气,这才敢无耻地套着近乎,听说女人心软,到时候看能不能放自己一马。
“呸!谁和你有缘?你再孟浪我现在就杀了你!”田钟灵骂道。
赵谦郁闷了,这样就算孟浪?这女人真他妈的假正经,现在她抱着俺,一对大奶抵着俺的后背,真是丰满,任这冬天穿得那么厚,俺都能感觉到软绵绵的,这样调戏良家妇男就不算孟浪了?
“别介……我就是说说,生那么大气干吗?田姑娘天生丽质,要注意保养呀,最佳保养方法就是心平气和,注意心态,是吧?”赵谦只得服软捡好听的说,女人都喜欢别人说她漂亮,古代女人应该不会例外吧?这个赵谦倒是没有多少研究,穿越以来,没过一天好日子,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哪来的心思像别人一般左拥右抱,专研于花丛之中?想着这事赵谦就想骂娘,你说为啥偏偏俺穿越了就这么郁闷呢?
田钟灵还真没生气,她自己也觉得奇怪,虽然不懂什么是“保养”,可这狗官说的话好像挺轻薄的,为什么偏偏自己并不反感呢?不过口上仍然说:“要你管!你还是管好自家性命,没事瞎操心什么?”
赵谦一听口气,心中大爽:有门!这就是所谓的“娇嗔”?他飞快地思考着,这母老虎不好对付,打的话显然不是一个重量级的选手,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眼看跑了大概近一个时辰,再这么跑下去就得到朝邑了,赵谦越来越心慌,脑中一片混乱,毫无办法,突然“灵机一动”,这古人女子不是挺那个封建的吗?他教罗玉的时候,没事翻了一本女子三从四德的书,上面有个故事,说是一个女人被人摸了一下手,就把手给砍了……那现在这死八婆的胸都被老子占了便宜,那不得挥刀自尽,还是以身相许?
想罢提醒她“守节”道:“那个……田姑娘,你我现在有了肌肤之亲,你真的要把我交给你父亲杀掉?那不是什么……”
“我杀了你!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之徒!”母老虎突然发威,实在出乎赵谦意料之外,听得身后“刷”地一声,那是不是拔刀是什么?赵谦大呼不妙,急忙挣扎,回过头见她手里拿着刀正要找地方下手,赵谦背上冷汗刷刷直流。
现在这情景,腰上绑了跟腰带,手无寸铁隔得那么近,赵谦心道老命怕是要弄丢!心中那个后悔,早知道不说那句话了,还可以多活几个时辰。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三三 农夫与毒蛇
飞驰的马背上,冷风灌进赵谦的衣领,让他浑身一阵哆嗦。那母老虎手握利器,赵谦赤手空拳如何是好?亏得他反应十分敏捷,腿上一用力,就扑下马去。
两人腰上绑了根带子,赵谦这么一折腾,二人同时摔下马去。“砰”地一声,摔得赵谦脑中金星乱窜,浑身一阵剧痛,也不知道伤了筋断了骨没有。
又由于惯性,两人搅成一团,在地上滚了老远,更倒霉得是,此地是一个山坡,滚了一丈多远,没法控制自己,赵谦只觉耳边生风,身体一轻,好像跳楼的感觉一般,好像在做抛物线运动……刚才在地上转得头昏脑胀,此时更是天旋地转,一时无法知晓处境。
在那一瞬间,赵谦心一沉,看来生死有命,挣扎也没用,迟早是个死。至于摔下悬崖获得武功秘籍等可能,几乎被他排除,穿越以来,他面对的就是一个很现实很无趣的世界,这种事情好像不太可能在这里发生。
只一瞬间,耳中又是一声巨响,看来是落地了,时间上判断这山坡好像并不高。随即掉下来无数石子雪泥,弄了他一脸一鼻。赵谦在地上躺了一会,身上的疼痛缓解,天地也没转得那么厉害了,试了试,居然能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上的带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断掉了,看来俺的命不是一般的大……
“哎呦……”赵谦闻得田钟灵痛苦的呻吟,回过头一看,这才发觉,原来刚才自己压在了她手臂上,怪不得肩膀上最是疼痛,却是被她的胳膊搁的。
赵谦急忙跳开一步,警惕地看了田钟灵一眼,只见她头发散乱,一张瓜子脸惨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颜色都变浅了,银牙使劲咬在一起,几缕青丝被汗水沾在额头上,表情极度痛苦。
看她的样子,怕是伤不了人了,赵谦松了一口气道:“我说田姑娘,如果你逃出来就把我放了,也不会摔成这样,何苦呢,不是自作自受么?”
“我……我愿意……”田钟灵挣扎了两下,想爬起来,可惜以失败告终,左腿腿和手臂使不上劲,怕是动了些筋骨。
“哦。”赵谦茫茫然看了一下四周,南边就是摔下来之前的山坡,怕是有好几米高,十分陡峭,其他几个方向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看来得找个缓坡爬上去。
拍了拍身上的雪水泥土,赵谦正准备走时,听得田钟灵急道:“你……你就这样丢下我?”
田钟灵突然有些害怕起来,这四面一点人烟的迹象都看不到,被冻死还好,万一遇到几匹狼……
赵谦听得她的话,回头道:“难道我还要救你回来然后让你杀……那个什么农夫与蛇的故事你听过没有?”
田钟灵摇摇头。
赵谦一时也不知道去哪里,回同开?那不是自入死地吗?既然有借口脱离那个地方,何苦再回去送死。那个什么,张岱萝卜等人还在同开,这个可怎么办……
“那好,看你对知识那么向往,我就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赵谦茫然地说着废话,“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说这些干什么?”田钟灵听他讲完,用一种要哭出来的表情说。
“就是告诉你,我救你的话就像农夫救毒蛇,那是自找苦吃。”赵谦无奈地说。妈的,我和她说这些干什么?不救别人直接走掉算了,难道我已经有唐僧的倾向?其实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去哪里,这才说些废话逃避现实。
“那你何必说那些个废话?”果然田钟灵说道。
“是啊……”赵谦起身便走了。去哪里呢?这可如何是好,回西安府显然也是送死,洪承畴正好以临阵脱逃的罪名直接将自己干掉。
“那个,狗……(官)公子,那条毒蛇是忘恩负义之辈,我田钟灵可不是那样的人,我们义军最讲江湖道义,公子的恩情田钟灵会记在心上的……”在生死关头,田钟灵也忘了疼,和赵谦先前被她捉住时一般厚颜无耻起来。
“哈哈……”赵谦大笑数声,差点笑出眼泪来,回过身道,“也罢,英雄救美,今日我就做回英雄罢。”
其实他在想,万一实在无路可走,这田钟灵不也是棵潜在的大树吗?抱大树确实是一种不错的生存方式……虽说赵谦对这些流寇并无好感,李自成手下那些人显然无法为天朝国运做什么贡献,可谋国先得谋身吧……
田钟灵心中呗了一口,就你也叫英雄?真不要脸。
赵谦又道:“昨晚阮千户他们救了你,你不是也恩将仇报么?我凭什么信你?”
“哼,他们那是救么,不过就想利用我!”
赵谦讪讪答了一声,当然不会说出自己的算盘,这田钟灵来头也算不小,不能得罪了,便做出一副关心的口气道:“摔着哪里了?”说着伸手在她腿上摸了摸,看骨头断了没有。
田钟灵被他这么一摸,十分不自在,但是不敢惹恼了这根救命的稻草,脸上顿时绯红。
这个世界就是那么奇怪,才不久还是仇人,转眼就变成了这般模样,所以说啊,得饶人处且饶人,人与人之间,哪来那么多深仇大恨?
田钟灵把右腿缩了缩,埋怨道:“右腿能动,你摸什么?”
“哦,不好意思,那个……田姑娘,我知道你们古……你们姑娘家比较矜持,不过我不是存在占你便宜,事情得从权不是?只想看看你这骨折了没有,万一严重了不及时定型以后要残疾的。”
赵谦确实也不是想占便宜,家里有个秦湘那般的美娇娘自己都顾不上,没事占这母老虎的便宜做什么?
田钟灵心中却不那么想,心道,这些当官的伪君子!想摸老娘何必找诸多借口,老娘现在动也动不了,你想干什么由得着我吗?心里盘算道,既然他想装君子也好,免得他太过分了。
赵谦又在她的左腿上摸了一阵,摸到一个地方时,田钟灵大叫起来:“狗……轻点,疼!”
赵谦道:“我叫赵谦,字廷益,以后不要叫我狗官行不?”
“好,好,那个赵谦,你能不能轻点,你真的会医术么?”
“不会。”
田钟灵脑中一阵眩晕,正想发作,终于咬牙忍住道:“那你干什么?你瞧得出来吗?”
“断没断还是瞧得出来一些……”赵谦心虚地说。
“没断!就是用不上劲。我自己还不知道么?”田钟灵没好气地说,她也是久经沙场,哪有不受伤的时候,一些外伤骨科还是懂一些。
“那我带你去找郎中。”赵谦说罢就伸手要去抱田钟灵。
田钟灵吓了一跳,脸上失色道:“你干什么?”
“你又要叫我救你,不把你抱走,我们在这里饿死么?”赵谦没好气地说。
“哦,那个你小心点,别再我身上……身上受伤的地方乱动。”田钟灵无奈道。
赵谦抱起她,觉得并不重,可能也就八九十斤,古人个子不高,这田钟灵作战勇猛,体重却不重。想想自己一百多斤的身体还打不过她,赵谦心道人不可貌相啊。
古人女子赵谦就抱过两人,一是自家妹妹,二就是这个田钟灵,田钟灵明显比妹妹丰满,倒也让赵谦心跳耳热了一阵,好久没碰过女人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随意找个方向走去。
“我们去哪里?”田钟灵道。
赵谦正边走边想心事,没有答话,他现在是一肚子郁闷,本来以为做了官,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哪知又混成了这般模样。
田钟灵听他没有说话,小心问道:“你会把我送回官府大牢吗……”
赵谦仍然没有说话,女人有说不完的话,随时有一连串的问题在等着你,比如现代女人会问你这件衣服好看吗?为什么好看?好看在哪里?这件和上一件哪件更好看一点?古代女人换了花样,我们去哪里?你会把我送回官府大牢吗?为什么要送我去啊?不送不行么……
“问你话呢?”田钟灵没有受过如此冷落,又不敢发作。
“我们不去官府,放心了吧……你可别得寸进尺,要我好人做到底送你回贼窝。”
“什么贼窝?你个狗官!你们鱼肉百姓,你们才是百姓之贼……”田钟灵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攻城略地,杀人放火,那不是贼是什么?”
“我们是杀人,但是杀得都是你们这些贪官鹰犬爪牙!”
“据我所知,李自成本身就是朝廷将官,在甘肃做把总,你父亲也是个将官,还有许多投降你们的官僚,你把他们一起杀了好了。你们那么多人吃的用的,是哪里来的,不是抢得?莫不是你们还边耕种边打仗吧?”赵谦生气道。
“我们抢得是豪强贪官!”田钟灵觉得此人实在巧于辩论,自己已经不是对手,只得苦苦死撑。
“和你这种文盲说不清楚。你们的闯王也就是为了想做皇帝,就算让你们管理这个国家,你们真的可以比大明朝管理得更好?再说他能做皇帝吗?满人在关外虎视眈眈,野心勃勃垂涎三尺,随时可能把咱们全部变成奴才,你想不想做奴才?”赵谦脱口而出道,其实满人也是国人,只是因为个人感情上对满清那套奴性统治没有好感,这才如此说出来。赵谦排斥满清的一个原因是,改朝换代了之后自己的前程生活可能会更加茫然。
赵谦一说到国家大事,钟灵秀找不到话反驳,那些东西她也是想也没想过,只得愤愤地住了口。后来见他抱着自己并未做任何轻薄的动作,连手也小心地不去触及她的胸部,心中有些好感,心中疑惑,这个狗官倒是心怀天下,不像个龌龊之徒。后来一想,当官的都是饱读圣贤书,知道军国大事也不足为怪。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三四 废矿洞突变
这日正是正月初一,过年了。雪停了,阳光洒在雪白的大地上,积雪表面或多或少地融化了些,吸热化水化气,气温并没有升高。不过赵谦不觉得冷,如果怀里抱了近百斤一个人走路,一般不会太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不过大多数时间在吵,如果不是田钟灵手脚不便,赵谦可得遭大霉。
没怎么参加过体力劳动锻炼的赵谦气喘吁吁,觉得怀中的人越来越重,肚子又饿,脑部缺血又加上阳光在前面晃悠,只觉得精神恍惚头晕脑胀。刚走到一片林子边上一处斜坡时,突然赵谦脚下一脚踏空,那处地方表面覆盖了积雪,下面却是空的,赵谦身体顿然失衡,惊呼一声“啊呀……”,钟灵秀也是一声惊呼,两人一下掉了进去。
谁呀,在这里挖个坑,缺德不缺德!
这洞的延伸是对着外面的斜坡挖进来的,倾斜向下,旁边有些煤渣木板废铁等杂物,好像是个废弃的矿洞。两人滚了几圈,这才停下来。
“哎呦,你走路望着天的吗?”田钟灵埋怨道,她发现自己唯一能动的右脚卡在了两块石板间的夹缝中,瞪了一眼赵谦,“还不给我拔出来?”
“你以为我想滚进来吗?”赵谦抱住她的腿往外拔,废了好大的劲始终拔不出来,她的脚卡得死死的,真是陷进去容易,弄出来麻烦。赵谦心道: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你……
田钟灵惨叫道:“狗官!你想把我的脚弄掉么?”
“真是狗咬吕洞宾!”赵谦站起身。
田钟灵以为他要走,大叫道:“喂,你男子汉大丈夫的,没那么小气吧?”
“我找东西把这石板弄开……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赵谦寻到一根生满了锈的废铁撬,插进石缝,用力一按那头,石板纹丝不动。又使劲把身体都压到上面,吃奶的力都用出来了。
这下动了,石板动了一点点,洞口上方的腐朽木梁却大动起来,碎石泥土纷纷向下掉。那木梁“喀嚓”之声响起,二人大惊,田钟灵用颤抖的声音道:“要塌了!快把我弄出来!”
赵谦也急得满额大汗,抱起田钟灵的腿拔了几下,田钟灵疼得大叫,仍然拔不出来。“咔咔咔咔……”那木料慢慢断裂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赵谦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田钟灵,正好与她的目光相触,两人面面相觑。田钟灵颤声道:“我……我怕黑……你会丢下我么?”
她这么一说,处于惊慌状态的赵谦顿时悟了,她又不是我什么人,关我屁事!便站起身正想奔出去,只听田钟灵冷静地说:“麻烦狗官,把那边那块铁片递过来。”
危急关头,田钟灵还是颇有大将风范,眼看赵谦要弃她而去,洞口塌了之后,这么被活埋在里面,一时半会死不了,黑漆漆地埋在这里,要多恐怖有多恐怖,她是想不如一会用那铁片干脆点了断了自己。
赵谦没有多想,将那铁片踢了过去,奔出山洞。刚出山洞,突然见得雪地上两匹狼正看着自己,那眼睛泛着饥渴凶残的绿光,让赵谦不寒而栗,那显然不是狗,虽然很像土狗……赵谦小时候被狗咬了一口,心理有阴影,平时连狗都怕,更别说狼了。
它们正小心地靠近,随时可能扑过来。赵谦一见大呼倒霉,真是要多霉有多霉。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被活埋可能比被撕成碎片入狼腹要好些,至少也算入土为安了。他怕极了狼,心惊胆颤,顾不得多想,便飞身钻进山洞。
田钟灵见他回来,脸上露出喜悦的目光,哽咽道:“狗官你回来做什么?”
“我……”赵谦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说我怕被狼咬死?
田钟灵脸上的喜悦之色一闪而过,脸上突然滑过两行眼泪,感动地看着赵谦说:“我没想到你……你我本来素不相识,你真的愿意舍弃大好前途,留下来陪我这个你眼中的女贼?值得么?”
赵谦默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田钟灵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洞口,突然坚定地说:“你走!”
“我……”赵谦听得她的两个字,大吃一惊。有些奇怪地看着这个女人,他有些混乱了,到明朝以来,官场社会,皆为利往,相互倾轧,说不出的残酷,这个女人怎么……人,真的可以这样吗?
“你走啊!活一个是一个!我得了你这份心,死也能瞑目了。快走……”
田钟灵满是眼泪的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自从得知爹爹手握重兵也舍不得打乱部署来救自己以后,田钟灵的心已经死了,还有那个张秀才,不过是为稳固和爹爹的关系这才愿意娶自己,而且还休了自己的妻子,一个对结发妻都如此无情的人,还能指望什么,她彻底绝望了。
直到今日,这个大明年轻的官员,如此年轻就手握数千精兵,前途不可限量,却肯为了自己连命也不顾,田钟灵心中一阵感动,有时候,就算只剩一个时辰的生命,也远比一百年来得愉快。
任赵谦的心肠是铁打的,此时心中也一阵绞痛,田钟灵脸上流着泪坚定地说“你走”那一幕那两个字,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折磨着他的良心。他突然厌恶起自己来,这个女子的形象突然在他心中变得如此高大,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自己的卑劣,无耻,简直是阴沟里的老鼠,人类的渣滓……
这时,听得“喀嚓”一声巨响,洞口那根木梁彻底断裂了。轰隆隆的巨响之后,周围重新回到了宁静,四周一片漆黑,这应该是个矿洞,矿洞一般不会有什么其他出口,没事修那么多洞拿钱打水漂么?
死定了,不过此时赵谦心中的绝望和恐惧已经被自责所超过。两人沉默了许久,久久没有说话,最后赵谦说:“其实外面有狼,我才进来的。”
面对这么一个可敬可爱的人,赵谦无法撒谎。
田钟灵自然不信,这地方有狼么?我们走那么久都没有狼,偏偏你出去就遇到了狼,谁信?他为什么这么说呢?田钟灵百思不得其解,她突然惨然笑道:“你是怕我缠着你吧?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再说现在我们也出不去了,你怕什么?”
她心中又酸又苦。
她居然还笑得出来……赵谦道:“真的,我没有骗你,我跑出去的时候看见两匹狼,怕被它们吃了,只得又回来。我就是一个卑鄙无耻自私自利的人,今天我终于看清楚了自己……”
“别说了……”赵谦越这么说,田钟灵越不相信,因为以她的经验,就算遇到狼,也不会奔回来,因为遇到两匹狼,尚可想法一搏,回来只有死路一条,再说这个地方会有狼,打死她也不相信。
这一点她不了解赵谦,赵谦是真的怕极了狗和狼,要他被狼撕碎,还不如让他凌迟杀千刀。
“要我怎么说你才相信呢?我是真的遇到了狼,我实在不想欺骗你这么一个人……”
赵谦还想长篇大论,写数篇毕业论文论证他遇到了狼,突然嘴唇上一暖,就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堵住。
想明白她双臂受伤,除了嘴还有什么?赵谦脑中一阵眩晕。
田钟灵脸上烫得厉害:我这是在做什么?真不要脸,哪有女人主动亲男人的?幸好四周一片漆黑,他看不见。
她急忙拿开嘴唇。
赵谦无奈道:“我的初吻……”
“什么是初吻?”
“就是第一次亲嘴。”赵谦实在找不到能用来形容“吻”这个词的古代词汇,只得用了“亲嘴”这个粗俗的词,听得田钟灵耳根发热。
“呗,什么亲嘴,你长篇大论烦不烦,你看我浑身上下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堵你那张臭……嘴么……你们狗……这些当官的,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的,你骗谁呢?”
“我骗你干吗?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啊?我还没成亲……咦,我听你的口气好像心情很好似的,莫不是已经达到视死如归的境界了?”
赵谦说到这里,四处摸了摸,黑漆漆的,哪里有出口啊?绝望顿时笼罩在心头。
“狗官……赵谦……你在哪里?”赵谦去寻出口的当口,田钟灵感觉到人已不再身边,紧张道,“赵谦,我……我怕黑。”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赵谦怕狼,她怕黑。
“别怕,我在呢,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不要找了,没用的,这是矿洞,就那一个出口。到我身边来……”田钟灵急切地说。
赵谦道:“生命是上天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只要有一线生机,都不应该轻言放弃,懂吗?”
“别找了,我们就这样死……不是很好么?”田钟灵红着脸道,她心道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
“死同穴固然好,那个生同衾不是更好么?”赵谦在某篇课文里背过生同衾死亦同穴这句话,所以便脱口而出。
田钟灵听他说什么生同衾,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口中却道:“你……这个登徒子!”
“登徒子也罢,矮兔子也罢,都要死的人了,你那么紧张做什么?”赵谦道。
“你不是说我是女贼么?你……不嫌弃我?”田钟灵口中没把稳,把心里话给抖了出来,刚一出口就后悔死了。平时手下都怕她,她只得不拘言笑,哪里说过这种话?一时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谦摸了半天找不到一点线索,越来越绝望,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顺着她的意思道:“我有什么好嫌弃你的,你长得如此好看,身材……那个我不是故意要轻薄你,就是窈窕淑女,君子那个也好逑,君子都不嫌弃你,我算不上君子,更加不会了。就怕你对我们这种狗官成见太大。”
田钟灵其实对当官的也不是有多大的成见,而且受社会舆论影响,仍然觉得读书人和官员高人一等,比如那个张秀才,不就有点学问,就被爹爹重用了么?还要将自己许配给他。不过爹爹说,老百姓饥寒交迫全是因为受了官府的盘剥,官府没一个好东西……
可是,刚才赵谦奔回矿洞的那一幕,已经深深印在了她的心里,在极度恐惧和绝望的情况下,她最怕黑暗中一个人呆着,赵谦回来的一瞬间的身影,已经深深打动了她。
有人将你看得比生命还贵,还不够么?
世界观差点崩溃的田钟灵只得这样解脱:官府大部分不是好东西,但是仍然有一两个好东西,比如……比如这个赵谦……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三五 落花与流水
田钟灵发现赵谦竟“是”一个为了情谊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可是……他肯为了自己回来也许不过是一时可怜自己罢了。田钟灵一颗热切的心渐渐冷下去。
赵谦感觉到田钟灵那边没了声音,紧张道:“田姑娘,田钟灵……”
“我在。”田钟灵冷冷应道。
“哦,吓我一跳。”赵谦找了半天,没有任何收获,只得走了回来,看来只能等死了,“我还以为你绝望得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你就那么想我死吗?那你刚才回来做什么?”田钟灵有些情绪失控道。
“谁说我愿意你死了?你这么好的姑娘,宁肯自己一个人被埋也要让我走,我巴不得你活一百岁。我回来……刚才不是给你说了么,外面有狼。”
田钟灵一听差点疯掉,说道:“我真的那么好?”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赵谦其实在说实话,他遇到的人除了秦湘张岱等人,哪个不是满肚子鬼胎,时刻想着算计别人?就是张岱,不也因为情势所迫杀掉了曾和自己并肩杀敌的毕书千户么?|Qī-shu-ωang|只不过他没算计自己罢了。
就说那个秦长封,救了他的命,反而恩将仇报,欲杀人灭口。
“我时刻提防着别人的算计,难得遇到你这么好的人,真的。”
田钟灵大声道:“我这么好,那你……”那你怎么?田钟灵不知道要别人怎么样。
赵谦听得半句话,不知道她想干吗,一时摸不着头脑……对了,赵谦以前看过一部战争片,一个俄罗斯女孩就是要求和一个军官发生性关系,说是不想死的时候还是处女。
她不会还是处女吧?她不想死了还是处女!他终于“想明白”了。
赵谦心道:正好我正有此想法,真是利人利己的大好事。这田钟灵做惯了母老虎,这种事不好意明说,可以理解。赵谦想罢道:“你早些说不就对了,我正有此意。”
田钟灵听得这话,紧张道:“你……你不嫌弃我?”
这么简单的事哪来这么多问题呢?赵谦终于又意识到了女人的麻烦,女人从古到今是一个样:你爱我吗?为什么爱我?爱我哪点?爱我深吗?有多深……
“我爱你。”赵谦不耐烦地说,后来意识到这是答非所问,忙改口道,“我嫌弃你什么呢?”他心道这黑漆漆的就我们两个人,还有嫌弃不嫌弃这一说吗?再说在外面早看过她的脸蛋身材,完全没有心理抵制之说,趁早在死之前少一分遗憾。
田钟灵听他说“我爱你”,呼吸一阵急促,差点没窒息先亡。这个词从来没有人用过,不过意思还是很明白的,古语“仁、爱”等词是放在一起的,爱,就算一个古人也能理解到它比喜欢等词更加深切,更加博大,更大不朽……
田钟灵幸福得发晕,早知道他是这样好的人,当初逃出来的时候何苦和他拌嘴,白白浪费了许多时光。那也没多少时间啊,为什么早点没遇到他……
赵谦也不打话,伸手便向她的胸部摸去,一把抓住,这么大,这才是女人嘛,搞不懂那些古人怎么喜欢娶十几岁的小女孩。
“你……你干什么?”田钟灵被这么没头没脑的一抓,紧张道。
赵谦郁闷道:“你刚才不是说……”
“原来你真是个登徒子,你就想占便宜,然后始乱终弃……”田钟灵怒道,她何曾受过如此轻薄,如果手能动,早就一巴掌打过去了。
“我……”赵谦实在想不透是什么回事,“我想始乱终弃也得有机会啊,马上就死同穴了,你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
赵谦心说这女人的智商怎么变得这么低?可能是第一次比较紧张吧,想罢便继续动起手来,可环境气氛不对,便把手放进自己衣服里暖了暖,顺着田钟灵的衣角摸了上去。
田钟灵又羞又急,“你不能……这样……”四肢唯一能动的右脚一用力,居然从石缝里拔了出去,抬腿就给赵谦一脚。
饶是她受了伤,这腿法也相当了得,赵谦惨叫一声,整个身体平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塌了一堵墙,一丝微弱的光线顿时露了出来。
赵谦挨了一脚,感觉到光线,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求生欲已经占据了他的整个脑袋,挣扎着爬起来奔向那光线,兴奋道,“田姑娘,咱们有救了!”
他上去一脚踢开洞口的积雪树枝败叶等物,原来这里有两个矿洞挨着,旁边一个洞好像是修出来堆放杂物的,真是天不亡我也!
从破墙里转进去,赵谦抱起田钟灵,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咦,你的脚拔出来了?”
“刚才一急就拔出来了。”田钟灵冷冷地说。
唉,早知道当时一掉进去的时候就轻薄她,她一急就拔出腿来,也不用平白被埋在里面紧张了许久,死了许多脑细胞。赵谦心中暗自道。
走出洞口,那两匹狼已经不知去向,赵谦心情大好,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抬头望了望可爱的太阳,直刺得他眼睛一花。
田钟灵很想问问他刚才为什么会那样,因为赵谦看起来不像一个好色之徒,他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呢,可是她怎么也问不出来,只得闷闷不做声。
赵谦道:“你怎么不高兴?哎呀,你这人,一点都不觉得生命可贵么?哦……那个,刚才我不是故意要轻薄你的,那个环境所然……田姑娘这么好的女孩,我差点又作了罪人,罪过罪过。”
田钟灵心道:早知道刚才不反抗好了,他那样了之后总得负责吧。后来一想,不反抗就出不来了,而且他一个当官的,我一个起义的,怎么能可能……
想罢暗自嗟叹不已。
赵谦抱起田钟灵,只觉得她越发沉重,自己肚子早就饿焉,身上软绵绵的,但是她那“你走”两个字另赵谦感概不已,现在就算和她死一起,他也不愿意丢下她,反正都山穷水尽,和这么一个好姑娘死一起他也是愿意的。
“我们要去哪里?”田钟灵说。
“要不我先把你送回朝邑田见秀那里罢。”赵谦说罢东南方走去,朝邑应该在那边。
田钟灵想问你不怕被义军捉了?一看他身上被撕磨得破烂不堪的灰布衣,已看不出身份,再说她不可能出卖他,赵谦想来也不会怀疑她。所以是多此一问,田钟灵便没说出来。
一路折腾出了许多汗,赵谦口渴难耐,便放下田钟灵,抓了一把雪放进嘴里化了,然后,然后再吞下去,回头见田钟灵干干的嘴唇,便为她挑了一把干净些的雪喂到她嘴边,笑道:“本来想给你含化了再给你喝的……”
田钟灵瞪了他一眼,脸上一红。赵谦一见知道失言,这古人女子不比现代人,荤玩笑还是慎言的好,忙道:“那个,忘了你是女子了,不好意思。”
他不解释还好,这么一说,田钟灵一听差点没有气死。
抱了个人走得相当慢,走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赵谦又累又饿,这时发现前面好像有个村庄,赵谦大喜,一咬牙大步走去。
这村庄看似近,走起来才知道远,几乎花费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夜幕已经拉下。赵谦随便找了家敲门,喊道:“老乡,能否方便一下。”
门开了,一个穿短袄棉裤戴着狗皮帽的老农站在门口。赵谦客气地说:“大爷,我和……陪娘子回娘家看她娘,路过此地,天黑了,能否方便借宿一宿?”
那老农见是小两口,热心道:“外面风大,小兄弟先进来说吧。”
这古代百姓倒也善良热情,要是在现代,可就冷漠多了。赵谦心中一暖,还是好人多,在身上摸了摸,那大锭银子早已掉了,还好有几颗碎银子,便将那几块碎银递给老农道:“叨扰大爷家,这点小意思还望大爷收下。”
赵谦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做了官手里阔绰了,完全忘了拮据时候的窘境,出手倒是大方,这几块碎银少说也有二三两,那少说也得买上千斤粮食……
果然田钟灵低估道:“狗官出手气魄不凡啊。”这也怨不得赵谦,本来他一个男的就不喜买东买西,很少去花钱,对古代的钱财没多深的印象,几块碎银嘛,赵谦就当几个硬币一般。
那老农见着是银子,平时百姓花钱都是花铜钱,这银子很少用,吃了一惊道:“使不得使不得,俺们这里也不是大酒楼,如何使得?”
“拿着吧,大爷甭客气。我们在路上走了一整天,多亏有一个歇脚地儿,还得谢谢您呢。”
老农战战兢兢地接过碎银,心道今后几年种的粮食也不用卖了,用这些银子就能应付税赋。急忙回头大吼一声:“碎女子,快给客人倒水啊,你个讨债来的,在屋里缩着做啥?”
“小兄弟的娘子咋了?”
赵谦道:“路上不小心摔着了。”
“快弄上炕去躺着,让俺想想,牛郎中去哪里了……碎女子,打盆热水到你哥那间房里去。”
他说的牛郎中其实是姓牛的郎中,钟灵秀一听以为是治牛的郎中,忙说:“我这伤不打紧,骨头没断,养养就好了。”
老农顿时有些鄙夷地看了一眼田钟灵,有丈夫在面前,居然自称“我”,也不称奴家之类的,可惜了这小兄弟年少多金,竟娶了这么一个妻子,早知道我那碎女子也比这小娘子强得多。
过得一会,一个十三四的女孩便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进屋来,赵谦一看,想起了自家的妹妹,不知在长安过得好不好,一时有些伤感起来。
弄干净了身上的雪泥,赵谦和钟灵秀下着咸菜吃了些稀饭,赵谦不想让人家女儿弄得像个丫鬟似的,还是他喂的钟灵秀。吃罢饭和那老农聊了会家常,原来这村叫牛家庄,这老农也姓牛,老伴已经去世了,有一儿一女,邻村有家的房子被雪压塌了,儿子去了给人修房。赵谦心道姓牛,这姑娘家的姓牛却是无论如何也取不出好名字来。
“大爷,请问此处离朝邑还有多远?”赵谦和热情的老农说了许多废话,终于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朝邑呀,哟,那是个大地方,也不远了,也就几十里路。”
“听说这边有兵祸,大爷不知道吗?”赵谦试探问道。
“没听说呀,俺们这穷山恶林的,当兵的到这里来干啥?”
可是事实难料,老农这话刚说没几天,还真有当兵的来了,这是后话。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三六 腊梅知我心
牛老农走后,赵谦和田钟灵说了会话,要休息时,赵谦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地儿睡,只得苦着脸说:“看来我得挨着那大爷凑合一晚。”
田钟灵想了想道:“你还是别过去了,刚才一进屋你就说我们是……是夫妻,现在你再过去别人会怀疑,终究是陌生人,咱们还得小心些。”
赵谦以为然,还是田钟灵考虑的周到,便说:“可我睡哪里?总不成我们睡一块吧?”
田钟灵轻咬着下唇:“你睡那头去,凡事从权,我知道你是个君子,我不怕你。”
“那怎么成?”赵谦心道,古人不是非常保守吗,这田钟灵倒是看得开。如果是别人赵谦才懒得管,可这田钟灵他实在不想给她抹哪怕一点黑,便故计重施道,“你睡吧,我还得考虑下同开的战事,你爹爹要取同开,你是知道的。”
赵谦很做过很多损人利己的事,但是只要是他觉得好的人,就百般呵护,比如他妹妹。
田钟灵脸一红,心中突然恨起来赵谦来,女人心思微妙,就算是田钟灵这样的女豪杰也不例外。她恨恨地把头偏到墙里边,闭起眼睛,心道:晚上冻死你,自作自受!
赵谦无聊地坐在硬板凳上,像个呆鸡一般。
有比无聊更痛苦的事吗?有,就是非常无聊。他痛苦地想:如果有本书就好了,哪怕是张满篇广告的报纸也好。
坐了近一个时辰,他开始数起脑中的羊来,数着数着,居然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赵谦被田钟灵叫醒,顿觉身上冷得厉害,亵衣(功能是内衣)像块冰一般贴着皮肤,一点温度都没有,不自觉打了个喷嚏。
“没事吧?”田钟灵问道。
“没事没事,咱们吃了早饭就走,我把你送到你爹哪里去。”赵谦站了起来,觉得脑袋突然大了不少,天旋地转,又疼又晕。
田钟灵见他一张脸白得像纸一般,紧张道:“你是不是受了风寒?快过来让我摸一下额头。”
“可能有些感冒了。”赵谦道,“不碍事,我感冒了连药也不用吃的。”
“什么是感冒?”
“哦……那个就是受了点风寒。”
钟灵秀眼睛一红:“都怪我,这么冷的天,你在那坐一晚上怎么成?”
“都说了没事了,真是麻烦。我身体好,你不用担心。”赵谦不耐烦地说,“你再这么问下去我会以为我妈在身边了。”
田钟灵噗哧一笑:“那你以后叫我娘亲好了,乖儿子。”刚一出口又觉不妥,脸上又是一红。
吃过早饭,赵谦觉得口中很苦,浑身无力,实在抱不动田钟灵,只得睡在她的另一头休息,一挨着火炕,又觉得浑身都在燃烧。
老农说感了些风寒,不碍事,叫他们再休息两天再走。老农心实,觉得收了别人那么多钱,巴不得留别人多住两日,以求心理平衡。又熬了一种土黄色的药汤给赵谦喝,赵谦看着这种东西担心道:“这是什么?”
老农答:“喝吧,土方,去寒的。”
“我喂你。”田钟灵小声道。
老农见罢,急忙退出了房间。
“你的手臂能动了?”赵谦奇道,好得这么快?
“本来伤得也不重,休息一晚之后,除了疼之外,能使上劲了,只是被你压了的这支胳膊仍然使不上劲。”
“还是我自己来吧。”赵谦摇了摇昏昏沉沉的脑袋,便要爬起来。
“别动,你照顾我那么久,也让我照顾你一回吧。”钟灵秀红着脸道,她想着昨晚他坐在凳子的样子,一阵感动,更觉得他随便这么一坐就能那么……(帅?性感?)
古代女子还是更喜欢君子。虽然赵谦不是君子,却无意间干了一件君子才能干的事。
赵谦喝着这辛辣的不知道什么汤,舌头一片麻木,想起上次生病的时候妹妹照顾自己的事,一时没有控制住,眼中竟滴下两大滴眼泪。
(据有关研究:男人生病的时候心理十分脆弱。)
赵谦顿觉丢脸,急忙转过头去。
不过还是被田钟灵发觉了,打趣道:“不就是喂你喝点汤吗,犯得着那么感动?”
“我什么时候哭了,这汤是啥玩意,实在辛辣,我不喝了。”
“我什么时候说你哭了?”田钟灵笑道,一只利嘴不放过赵谦。
休息了两日,正月初五,晴,一轮红日大早就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田钟灵的腿好了不少,赵谦感冒也好了,今日两人就准备启程。
走到村口,一株腊梅正在盛开,款款送来暗香,两人不禁驻足。沉默良久,田钟灵突然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去同开,我往朝邑,我们就到此分别吧。”
“你的腿伤……让我再送送你。”赵谦有些茫然,他要去哪里?见田钟灵已经一瘸一拐地走了,忙喊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你?”
田钟灵转身走了,头也不回,潇洒地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要婆婆妈妈的,过几日战场上见。”
赵谦被她的阔达所感染,也哈哈大笑道:“那一言为定,你可要注意自己的小命,打完仗明年我们再来此处赏梅如何?”
“一言为定!”田钟灵摇摇头苦笑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田钟灵那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冰天雪地之中,阳光灿烂,赵谦久久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心中竟不知为何生出一份莫名的伤感。
赵谦看着西南方向,尘归尘,土归土,既然选择了食大明之禄,就去同开吧。他实在没地可去了。
正在这时,远处十几骑铁骑踏雪而来,赵谦看清楚是明军骑兵,这才放下心来。那铁骑飞卷而来,当头一个百户军官见得赵谦,脸上大喜,跃下战马,单膝跪地倒:“末将参见赵大人。”
赵谦忙将他扶了起来。那军官站起来道:“赵大人,您可让张将军好找,还以为您……”
“你们来找我的?”
“不是……张将军派人寻了两日,没有见到赵大人,以为赵大人已经被擒到贼营被害了……这两天战事紧张,孙督师携一百万余两军饷到西北赴任,到了潼关,闻得这边贼寇凶凶,亲调山西、潼关卫等地精兵五千余前来救援,张将军率军策应,两下夹击,田贼大败,身受重伤,只余得十数骑逃走,我等骑兵分散寻觅踪迹,孙督师说了,斩田见秀首级者,赏银五万!”
赵谦一听大喜,真是水到山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忙确认道:“孙督师就是孙传庭大人吗?”孙传庭就是孙传庭,一方大员,竟敢亲率五千兵与贼寇一万余对碰,而且大获全胜,千古名将的名头并非浪得虚名!
“正是。”
“哈哈,那不耽搁你们发财了,给我一匹马,我得尽快回去。”赵谦道。
军官不好意思道:“田贼哪里那么好捉,我等不过就像碰碰运气,这下不期遇到赵大人,就让我等护送赵大人回去吧,那个……这也是功劳不是?张将军也会赏的……”
“哈哈,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走吧。”
赵谦的心情实在是好,这孙传庭一来,不仅解了同开之险,而且是个不错的后台人选!你想想,洪承畴在西北经略得好好的,朝廷为什么会另外派个大员下来?肯定不只帮助洪承畴那么简单。这孙传庭初到西北,根基不深,急需大批人才,此时投奔,不正是雪中送炭吗?
赵谦多日的阴晦之气荡然无存,而且对这个明末名将也是仰慕已久,现在居然有机会一睹风采,真真是马作地驴飞快……“雁门督师受专征,登坛盼顾三军惊。身长八尺左右射,坐上咄叱风云生。”这孙传庭是何番人物,赵谦已经迫不及待了。
因赵谦以往喜欢名将的生平事迹,还记得这首感怀孙传庭的诗,想起这首,他又想起了另一首:“急传使者上都来,夜半星侈马流汗.覆辙宁堪似往年,催军还用松山箭.督师得诏初呻吟,撅起长刀忽长叹,古来得失由谁算?我今不死非英雄!”一时的光辉,悲剧的下场,赵谦一时又是黯然。
催军还用松山箭,云云,是指皇帝催促洪承畴冒险出击导致松山惨败的前车之鉴,不料重蹈覆辙,显然是在暗讽故计重施的皇帝.因为这个缘故,后人对于孙传庭的死,是感慨系之的.有人故地重游,在潼关品凭吊英魂写下了不少千古名句……
明末人才济济,不少济世之才,不少风云之将,奈何以悲剧收场?赵谦仰天长叹,这是一个战乱的时代,这是一个英雄的时代,更是中华民族高亢气节的回光返照,上到皇帝,下到多少马革裹尸的英雄,用生命与鲜血喊出了中华最后的气节,最后的不屈,最后的骄傲。此后茫茫数百年,我们一步步沦为奴才,沦为三等公民……
赵谦擦了一把湿润的眼睛,使劲挥了挥马鞭。
路上,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听说这个孙传庭好像是杨嗣昌的学生,杨嗣昌的政治主张是在西北实施怀柔手段,这个孙传庭倒是好,一来就率军剿杀,虽说这仗不大,可孙传庭来得如此之快,足见其骨子里的主张与杨嗣昌有些相悖……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三七 北斗七星高
赵谦回到同开,见了张岱萝卜等人互诉衷肠不表。赵谦进入主题道:“孙督师可还在同开?”
张岱面带红光,显然还沉浸在刚刚发生的那一场漂亮战中,战争对武将来说,说是一种艺术一点也不为过,“在,孙督师住在中军大营,明日启程去西安府。”
“这对我们是唯一的机会,就是投靠孙督师!”赵谦抓住张岱的手紧张说。
张岱踱了几步,这才想到洪承畴上面去,官场险恶,不是打仗能解决的。
赵谦继续道:“把薛国观交给孙督师,以站清阵营!”
张岱道:“我见督师来了,早已将薛国观交给他,昨日已经押送回京。当时我没想那么多,既然是朝廷重犯,当然得交付上峰处理……怪不得我交出薛国观之后,孙督师十分高兴,还说要上书朝廷表彰我等在华阴黑树林伏击战中的大功。听说了大哥的不幸,还唏嘘问暖,问家里还有何人,最后说要收赵婉为义妹,为大哥照顾家人。”
赵谦大喜道:“我去见见孙督师,可有机会?对了,我是总督府的官员,可以借感谢督师的救援结交他。”
“同开毛知县下午要去拜会督师,大哥可与他一同去……总得备些礼金吧?”张岱道,“军中都有这套规矩,大哥要注意。”
张岱面有忧色,是因为他一向看不惯吃空饷喝兵血这些事,所以手头一向不宽裕,赵谦更不用说,官没当多久,一来就是烂摊子忙得焦头烂额,两人都是穷得叮当响。赵谦想了想道:“我猜测督师也不是贪鄙之人,咱就空手去。”一代名将,效死沙场,还在乎什么身外之物?
“我也听说督师即不贪财,也不好色,在家长年着布衣,一件衣服都洗白了还舍不得扔,进士出生,与妻子成亲多年未有子嗣,却不纳妾,是个洁身重情的人……只是我听说他有个爱好……”
赵谦急道:“什么爱好?”
“督师爱马,尤好良马!”
赵谦搓了搓手:“可是营中的战马都是普通货色,如何能出手?”
两人商量了许久,一筹莫展,直到中午吃了些杂粮饼,喝了碗稀饭。张岱带兵的一个原则就是士兵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赵谦只得跟着他粗茶淡饭,不过他也不介意,因为现代营养学上讲,适当吃些粗茶淡饭对身体有好处。
最后没得办法,赵谦只好硬着头皮邀了毛知县去见孙传庭。这个毛知县长得和长安罗财主一般的身材,因为同开安全了,人逢喜事满脸红光,准备了两大箱子东西,显然也打听到了孙传庭喜欢良马,不知道哪里寻到一匹汗血宝马一并牵着。
两人都着七品官袍,形象却大不一样,毛知县脸皮白白净净,昂首阔步,标准官步。而赵谦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风吹日晒的,脸上又黑又瘦,哪里还有半点英俊之气?一件官袍刚找出来,也是皱巴巴的,又没有钱送东西,形象顿时黯淡了不少。
早有侍卫告知了两人来访,孙传庭令人将他们引入中军大帐。赵谦迫不及待地要一睹名将风采。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长近一米八,三十多岁的人,身穿二品红色兽袍,一嘴黑胡子,方脸大目,不怒自威四平八稳地坐在正中。
真英雄也!赵谦暗自叹道。
毛知县见罢顿觉压力十分大,膝下一软,叩倒道:“下官同开知县毛晋叩见孙督师。”
赵谦心道,大明官员上下级之间原本不必行跪礼,只是很多小官为了表示尊敬,都给上官行跪礼。“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蜜”,我今日空手而来,就得装着一副君子模样出来,不然人家怎么看你?
想罢只拱手道:“下官朝邑知县,西北总督衙门副断事赵谦拜见督师,蒙督师亲率大军来援,才得以保得残躯,继续为国家效力,小官多谢督师。”
赵谦这话在路上就思量好了,并非信口开河。
一是自抬身价,这话说得没有半点巴结的口气,并不是不效忠你孙传庭,不效忠你干吗把薛国观交给你?洪承畴还是西北经略呢,我交他不是一样?只想表明自己不是草包,对你有用,不必刻意奉承。
二是赵谦也谙一些心理战术,首先感谢孙传庭的救命之恩,是大大的有好处。人的心理很奇怪,如果是你救了他,他口上感激不已,心里却并不爽,以为是欠了你的。反之,如果他觉得是自己对你有恩,你时刻记挂他的好,他反而对你更有好感。孙传庭就算是名士,那也人不是?
果然孙传庭见着赵谦那般模样,听了他不卑不亢的话,心中对赵谦顿生好感,原因孙传庭却没有研究,反正第一感觉就是看着此人甚是顺眼。
孙传庭心道:此人在黑树林以伤亡千人的代价大破贼军六千之众,而且对贼人的意图神机妙算,连地点都猜得如此准确,真大才也!高兴道:“二位快快请坐!”眼睛却一直看着赵谦,对毛知县连正眼都不看一眼。
“本官犬马报主之忱从未稍泯,每闻流贼蹂躏地方,残害藩封,心中痛愤,目眦为裂。今蒙皇上使效命驰驱,本官纵肝脑涂地,亦难报圣恩于万一!此役同是报效朝廷,赵谦谈何援救之恩?”孙传庭慷慨道。
赵谦听得,对孙传庭也是很有好感,此人拳拳之心可表日月,神情根本不是能装出来的。二人四目一触,大有英雄惺惺相惜之意,赵谦被他的目光一电,深受其感染,心道,妈的,没想到和一个男人竟来了电……
旁边的毛知县见孙传庭不搭理他,拱手道:“督师救民之恩下官无以为表,略备薄礼,还望督师笑纳。”
孙传庭的长随将礼单交到孙传庭手上,孙传庭看了一眼道:“那两箱东西是金银绸缎……不错,我喜欢真金白银!哈哈……来人啦,将那些财物抬下去,分给有功将士,就说是毛知县的小意思!”
毛晋一听,脸上比哭还难看。心里忐忑不安,难道我哪里做错了?
孙传庭又道:“那良马我倒是要看看。”毛知县这才好受了点。
三人走出大帐,孙传庭摸了一把汗血宝马,一看手上的红印,高兴道:“好马!好马!”一连说了两句好马,接过马鞭,飞身上马,大吼一声“驾”,便像离铉的箭一般飞驰而去。
赵谦一看他那洒脱的动作,敬佩不已,男人做成这样,夫复何求?
过了一会儿,孙传庭才策马回营,跃下战马,又和毛知县兴高采烈地谈起马来,完全不顾旁边站着的赵谦。不过赵谦倒是沉得住气,心道大员就是大员。
刚才故意冷落毛知县,可能是贿赂之事,孙传庭带有戒心,他突升封疆大吏,难免有人眼红,怕被人参劾“贪鄙”,这才故意冷落了一番毛知县。
谈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赵谦毛晋二人便要告退,孙传庭却单单留下赵谦。毛晋妒嫉的同时,思量着明天得再为这个赵谦备份礼物,督师如此看重赵谦,高升指日可待,得先将赵谦这口灶烧热了。
孙传庭将赵谦引入大帐,叫人煮了酒道:“陪我喝两盅如何?”
“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赵谦笑道,“佐君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这首诗是《笑傲江湖》中的,本来那句应该是“王图霸业谈笑中”,但是此句不妥,有造反自立的倾向,赵谦便稍微改了一下,改成“佐君霸业”,说了出来。
这诗出自大师之手,自然非常有气魄,孙传庭大喜道:“好一句‘佐君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虽言辞朴白,却是气度不凡。来,为了这句干了!”
“干了!”赵谦道,幸好酒量那不是吹的,以往和哥们些都是吹白酒瓶子。
两人开怀大喝,跑了好几躺厕所,仍不尽兴,孙传庭大呼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酒不醉人,奈何?”
“督师好酒量!”
不知不觉天已黑了,赵谦望着外面的夜幕,因为军纪很好,静悄悄的。孙传庭看着帐外的夜色吟道:“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壮志与感怀写在脸上。
赵谦也乘机来了一首道:“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诗虽说是清代龚自珍所写,孙传庭不可能听过,可他进士出生,如何不明白其中含义?便笑了笑道:“我会为廷益向朝廷奏请黑树林之功的,不日便会有用武之地,廷益不必感叹……”
孙传庭亲切地称呼了一声“廷益”,意在暗示赵谦,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赵谦如何还不明白?
二人一直喝酒聊得尽兴,却没有说时事局势,赵谦本不敢唐突,这才稍微暗示了一下,没想到孙传庭竟如此爽快。赵谦忙说道:“下官在西北的处境督师火眼金星,定然看得明白,还望督师维护一番,也叫下官能有力效忠朝廷。”
“廷益尽可宽心,本都自有计较。”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三八 谋划红白礼
赵谦和孙传庭喝了顿酒,顿时放下心来,有这封疆大吏做后台,有人想整自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而且孙传庭胸怀天下,甚合赵谦胃口,一时心情大好。人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男的不仅怕入错行,还怕站错阵营,想想那秦长封不就是站错了阵营招来杀身之祸吗?
又说那句“女怕嫁错郎”,张岱突然想起了秦湘,秦湘对赵谦一往情深,瞎子都看得出来,而且张岱认为赵谦也是个不错的“郎”,可赵谦一天到晚焦头烂额,完全没想那事,张岱倒为秦湘的终身大事操心起来。
因为他是江西秦布政使的老部将,所以对其遗孤秦湘也是忠心耿耿,赵谦被贼人所劫的事已经禀报秦湘了。后来赵谦却回来了,张岱有诸多繁忙,一时竟忘了给秦湘送信。
萝卜在旁边见张岱沉思,便笑道:“二哥,想什么呢……”那揶揄之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张岱正色道:“老大人的故恩,你可忘了?”
萝卜一听,收起笑容道:“属下没齿难忘,当年我们兄弟在辽东获罪,走投无路,偶遇押送军饷的秦大人,这才有了条生路,哪里敢忘了?”
“故人已去,将小姐托付给我等,今年就十八了,你看大哥人怎么样?”
萝卜摸了摸大脑袋,笑道:“大哥那还有什么话说,要不就叫大哥娶了小姐算了,咱们也放心。”
“如果大哥不肯呢?”
萝卜莫名其妙地看着张岱道:“大哥又不傻,他有啥不肯的?”
他意思是说小姐那般模样,不愿意娶赵谦不是傻了么?这话多少有些对秦湘不敬,张岱没好气地瞪了萝卜一眼道:“我是说万一不肯呢?那小姐还不得伤心欲绝?”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成用刀架着大哥逼他娶吧?”萝卜觉得张岱是多此一想。
“我倒有一计,保准万无一失。”张岱把嘴凑到萝卜耳边小声嘀咕了一阵。
萝卜听罢,惊道:“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我们在信上并不写明,小姐肯定会按照我们的意思去办,日后如果大哥发觉,也怪不得小姐……那个,这也不是要欺瞒大哥,我们又不是要害他,是不是?此事不得泄露半句!”张岱看了一眼萝卜,还是比较放心他的嘴,萝卜跟了他许多年,虽是个莽夫,倒也分得清轻重,嘴上也很牢靠。
二人商量完毕,便派快马给秦湘送信去了。
秦湘等人住的院子在广济街内,本来是一个绸缎商人的府邸,因年老回乡,就将院子低价转让了出来。
不是很好的是:街口就是钟楼,鼓楼上悬挂着两幅巨匾:“文武胜地”和“声闻于天”,每块重约数千斤,南北各一块。“声闻于天”,显然有时候不是很安静……
秦湘前两天接到张岱关于赵谦凶险的噩耗后,一直不吃不喝,关在屋子里暗自垂泪嗟叹。
她推开雕窗,一阵冷风顿时灌了进来,冻得她浑身一颤。过得一会,见窗外银装素裹的树枝静悄悄的并没有动,回头却见到火盆里的火苗子左右晃动,秦湘顿时又落下泪来,喃喃道:“赵大哥……是,是你么?我……不怕你,你能回来看我,我反倒很高兴……”
正在这时,帘儿在门外敲起门来:“小姐,快把门打开,有急事。”
秦湘见那火苗子又不动了,怒道:“你做什么?把人给吓走了……”
“小姐,你在说什么?是赵相公的消息。”
秦湘心道,刚刚他还在这里,这回就有消息来了,莫不是专程来给我道别的吧?又急切想知道赵谦的消息,忙抽开门撇,可是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手臂上无力,抽了好几下,这才弄开门。
门刚一开,帘儿便钻了进来,将信塞到秦湘手里,看了一眼洞开的窗户,埋怨道:“小姐,你怎么不知道将息自己的身子骨呢,赵相公回来见着你这般模样该有多心疼。”
秦湘听她说“赵相公回来”,前两天赵谦的噩耗帘儿也看了,此时却说得如此轻松,便急忙要抽出信。
张岱的亲笔书信,只字没提赵谦的情况,只说如果小姐对赵谦如有意,就赶紧筹办“红白双礼”,秦湘这几天身体状况不好,一看什么“红白双礼”,第一个反应就是赵谦去了?
帘儿关了窗户,抽空看了一眼秦湘,见她眼睛里的泪水转呀转的,便嘟起小嘴道:“小姐,怎地还没看明白?什么‘红白双礼’啊,那是张岱应该说的话吗?那是因为赵相公没事了,张岱要小姐抓住机会……”
秦湘这才想明白了,帘儿见她神色缓和,便摸出手帕小心地给她擦着眼泪。秦湘道:“那怎么成?赵大哥明明没事了,我们要这么办,赵婉妹妹还不得平白伤心一回?”
帘儿方才见秦湘说胡话,吓了一大跳,现在见她神情恢复正常,这才松了一口气,便悄悄对门外的小丫鬟递了个眼色,那丫鬟会意,不多一会便端了碗八宝粥上来。帘儿接过来,一边说话干扰秦湘的注意力道:“小姐,咱们和赵相公既不是亲戚,也不是那个什么……住在一起,像什么话,你得为自家考虑一下不是?”
边说边舀了一勺子粥喂到秦湘嘴边,秦湘无意识地张嘴吃了,还在想帘儿的话,她说得无疑非常正确。
秦湘喃喃道:“赵相公成日里都想着天下事,你说他对我有那心思么?”
帘儿口齿利落地说:“小姐这般人儿,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赵相公当真不易,一直对小姐以礼相待,奴婢看呀,可比那些个公子哥强多了。”
“瞧你那张嘴,好像多了解男人似的,你见过几个男人?”秦湘一张俏脸笑了,帘儿看了也不禁一震,太美了。
随即帘儿回过神来,嘟起小嘴佯嗔道:“小姐,你就会损奴婢,哼!”
“这八宝粥是你做的?”秦湘接过碗来自己吃起来。
“不是奴婢做的是谁,别人做的奴婢还怕小姐吃不惯呢。”
秦湘用削葱般的手指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就会卖乖……不过我还真舍不得你,要不过些日子叫赵大哥把你一并纳了吧。”
“小姐!”帘儿满脸通红。
“瞧你那模样,好像不情愿似的,你心里头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
帘儿低头扯了半天衣角,不好意思地奔出房间,丢下一句话:“奴婢去安排王福他们置办物件。”
她作为女主人的近侍,在整个院子里地位相当高。绸缎商的老掌柜是西安人,没有跟商人回乡,秦湘买下了这所院子,便请他管理府邸,做了大管家。这个大管家在帘儿面前,也得客客气气。
王福年愈六十,经历了无数人间冷暖,主人安排的事从来不问为什么,只管尽心去办,时间不长,就得到了秦湘和帘儿的信任。
帘儿吩咐王福置办灵堂钱纸,又要在灵堂里贴红纸喜字,十分古怪,王福心里纳闷,却不多问,只问清了各种布置细节,便去办了。不过这嫁衣等物帘儿不用叫他去办,因为一般女子长到十一二岁就已经准备好了。
明代平民女子出嫁时也可享受属于贵妇衣装凤冠霞帔的殊荣,如同平民男子迎亲可着九品官服一样。秦湘出身官宦家庭自不必说,那大红绸缎的华丽嫁衣早就有了。
帘儿安排完事情,回到自己的小屋,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有套大红绸缎衣服,这是她小时候娘给她准备的,一直藏在她的身边。她轻轻摸着那滑手的绸缎料子,长这么大,还没穿过丝绸呢(商人奴婢等人不得着绫罗绸缎)。
她摸着那衣服怔怔出神,一双美目渐渐迷离起来,一会又好像不高兴似的嘟起小嘴,要与另外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内心深处她还是有些不高兴,即使那个女人是最亲近的秦湘。
可有什么办法呢,作为一个小姐的近侍,自然会跟着小姐嫁出去,叫做陪嫁,一般情况下就注定了是小姐丈夫的小妾。
还好赵相公是个不错的人,帘儿只得这样安慰自己。而且秦湘和赵谦现在经济状况也算可以,总比那些“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的要好。帘儿那朴素的心里,隐隐约约觉得爱情不是三妻四妾,因为牛郎织女不也是两个人吗?织女就是七仙女,这个古老的爱情故事中,没说又多出来些大仙女二仙女……牛郎一并推倒……
这边府中忙碌准备时,赵谦也应孙传庭要求,一起回西安府述职,而张岱萝卜等人即任同开朝邑守备指挥,没有调遣不便回去,只等朝廷的升官公文:有孙传庭上书表奏其功,升官是铁板钉钉的事。
赵谦当然想不到,回去将会看到一个闻所未闻的奇特的“红白双礼”。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三九 暗流在涌动
在两个千总队的护卫下,孙传庭的马车大摇大摆地驶入西安,城门口洪承畴又率了一个衣甲鲜明的千总队亲自迎接孙传庭,给足了孙传庭面子。
应孙传庭的邀请,赵谦与他同车。两人前后刚下车,洪承畴的谋士杨平就轻轻说道:“同车的是赵谦。”
洪承畴脸上微微变色道:“不可轻举妄动,得从长计议。”说罢迎了上去,满脸激动的笑意拱手道:“伯雅!哎呀,真是伯雅啊!”
孙传庭也是大步走了上来握住洪承畴的双手:“洪老!京师一别,转眼半载,没想到又在此相逢故人……”
赵谦在这个场景里作为一个跑龙套的,也十分专业,微笑着装出一副天地人和的模样。洪孙二人如此亲热感概,虽是对手,可是他乡遇故知,这份亲热也不全是在做戏。
孙传庭招呼完洪承畴,抽出手,从长随手中双手接过一卷黄绢,面上恢复庄重道:“圣旨。”
在场所有人立即跪倒。赵谦心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皇帝就是威风。
“诏曰:朕自御极以来,孜□民力艰苦,思与休息,惟是封疆多事,朕痛念连年加派络绎,东西水旱频仍,商困□扰,民不聊生;朕甚闵焉……洪承畴继任西北经略,协办军务,尔其欣哉。钦此……”
“臣,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洪承畴双手接过圣旨,额上已经渗出细汗,天威难测,虽说只是敲打一番,也让他紧张不已。
孙传庭见洪承畴爬了起来,急忙扶住:“洪老,户部用度紧张,今后我等同领西北,凡事还应多为朝廷多为皇上思量才对。”
洪承畴没好气地看了孙传庭一眼,小声道:“皇上的难处老夫自然知晓……哎,伯雅日后定会明白!”
“你我重逢,今日莫论军务,西安何处有好酒啊?”孙传庭笑道。
洪承畴呵呵一笑:“老夫家便有!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两人同时开怀而笑,气氛看起来十分融洽。
迎接完毕,孙传庭好似把赵谦忘了一般,只顾和洪承畴去了,赵谦只得等一两日再去总督衙门述职,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
从广济大街进去,赵谦一个人踏着积雪,连个长随都没有,他顿觉有些落寞,又想到家门就在前面,心中这才略微一暖。家,多么好的一个字,赵谦感概了一番。提心吊胆在外面摸爬滚打,可以回到一个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你死我活的避风港,赵谦的身体突然轻松了,也疲惫了。
刚走到小院门口,赵谦眉头一皱,因为门上挂着白布,家里死人了?谁死了?
院子里算得上亲人的,就是赵婉,秦湘也算,莫不是她们哪一个……赵谦心中一紧,急忙敲起门来。
门房打开门见是赵谦,突然吓了一大跳,后退了一布,一屁股坐在地上。因为女主人所说,赵谦已经挂掉,这……莫非是鬼?
“赵相……”门门房被赵谦猛地这么一吓,顿时面如土色。正巧帘儿在外院,见他这副模样,道:“小刘,你怎么了?”因为门刚开一个缝,帘儿还没有看见赵谦,这时大步走上来拉开门,一看原来是赵谦。
她倒是没有吓住,因为她知道赵谦会回来,只喜悦道:“赵相公,你回来了!?”
赵谦走了进去:“这门上的东西谁挂的?我妹妹和秦姑娘没事吧?”
帘儿脸上一红:“都没事,都怪那张岱,写信给小姐说赵相公已经……”说道这里,她回头喊道:“小姐,赵相公回来了。”
赵谦心道原来如此,看来我要是死了,还有人给我烧钱,也算值得欣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变成一个真正的明朝人,现在偶尔回忆起二十一世纪的点点滴滴,反倒觉得遥远起来。
赵婉不知道秦湘等人的密计,正哭得死去活来,突然听见帘儿的话,急忙奔了出来,见着真是赵谦,也不管是不是鬼,就跑了过来,扑进赵谦的怀里大哭,一边哭一边在赵谦的胸口挥拳,不知道是恨还是什么?
他是这丫头唯一的至亲,也是唯一的依靠,赵谦叹了一声气,拍着她的肩膀好言宽慰了一阵,最后不得不诅咒发誓说:“哥哥发誓,不能比你先死,否则就不得好死,行了吧?”
“哥哥……”赵婉听他发了毒誓,急忙按住他的嘴。
赵谦哭笑不得,那誓言如此好笑,她还这样认真,如果人都死了,还怎么不得好死?
秦湘也跑了出来,她毕竟知道是在演戏,脸皮薄,只悄悄低头偷看赵谦,不敢跑过来,脸上满是红晕,因为身上正穿着大红嫁衣。
赵谦一看,顿时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指着秦湘的衣服道:“这……”
他一个现代人,何曾见过什么“红白双礼”,就是在古代,也难得遇见。
帘儿急忙说道:“小姐听说你去了,就要……守着你的灵位。”
哦,是这样。赵谦也不傻,谁家里办着丧事就要嫁人出去?原来是要嫁给自己这个“鬼”。赵谦的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看着秦湘,往事顿时涌上心头。
“你……你为什么那么傻?”赵谦的声音都变了。
“我这就去换衣服。”秦湘红这脸就要转身走掉,帘儿暗自为她捏了把汗。
“别!”赵谦大步走上去拉住她的手,这么好的姑娘,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放掉,你以为我老赵是傻子么?
秦湘转过身,看见赵谦火热的眼睛,急忙又把目光躲开了。
“妹子,你去把大伯他们接过来,反正这什么也准备好了,将就办了吧,省得以后麻烦……这些白帘白纸什么的就坼了。”
赵婉道:“大伯他们在院子里。”
秦湘一听他的话,一阵头晕,心道婚嫁可是人生大事,他倒好,居然说什么省得麻烦。不过心中还是一甜……忙说道:“我……妾身先回房去。”帘儿听得她的话,心中早就笑开了,看这话说的,还没拜天地呢,就开始“妾身”起来了,那么着急干吗?
赵谦在原地踱了几步,也不知道该干吗:没经验!
帘儿见他坐立不安的样子,便道:“赵相公,你走来走去的干吗啊,快去沐浴更衣呀。”
“对对。”赵谦向内院走去,“我穿什么衣服好呢?就这一身官服,还脏兮兮的。”
“哎呀,这些个还要你操心吗?”
“对对。”赵谦不知所措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