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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奉天承运》》 · 西风紧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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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

作者:西风紧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折 天启七年京畿

段一 霜冷人落魄

破败的山村街道上,落满了绯红的枫叶,连空中也纷纷扬扬。秋风刚起,处于小冰河期的大明土地上,早早地寒冷起来。虽然一轮红日已破天而出,它的光芒却柔软得连枯草落叶上白霜也消灭不了。

一群衣衫破烂的人正或倒或坐在一栋土房旁边,有人时不时望着村口,好似在期待什么。其中有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正将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无精打采地靠在土墙边上。这个青年叫赵谦,本来是一个研究生,半个月前喝醉了酒,浑浑噩噩就穿越到了这个时空,而且发现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明朝人。

他的运气还不错,至少这个被占了臭皮囊的倒霉蛋还很年轻,如果是被弄到个半死不活的老头或者某个大娘身上,那样他就更是欲哭无泪了。不过也不能说他运气好,半个月了也没遇到什么大人物赏识自己,这不,连家也不认识,混成乞丐一般的人物了,肚子饿得咕咕响,正等着弄点吃的之后继续赶路。

正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引起了大伙的注意,人们绝望无神的眼睛里露出了渴望的眼光,有活干了。

三匹瘦马奔到土墙旁边停了下来,腾起一大团灰尘,领头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将几个布口袋里的馒头倒了一地,吼道:“吃饱了就跟我走!”

众人立即来了精神,一窝蜂扑到地上哄抢着馒头,一边抓一边往嘴里塞,满嘴的馒头和沙子,有人已经噎得长伸着脖子。赵谦看着地上粘满沙子尘土的馒头,实在没有心情和胃口去抢,他只想等着干完活得点赏钱买碗面吃。

络腮胡汉子偶然间注意到了坐着不动的赵谦,因为大家都在抢食物,只有他坐着不动,就显得有些特别了,络腮胡汉子好奇地走到赵谦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赵谦仰起头看了一眼那汉子,仍然没有动,保持着最舒服省力的姿势,甚至饿得话也懒的说。络腮胡汉子旁边的青年见他的傲慢态度,大怒道:“马大哥问你话,聋了?”边说边挥起马鞭向赵谦打了过去。赵谦业余练过一阵子散打,反应还算敏捷,头一偏躲过那一鞭,顺手拉住马鞭一带,那青年冷不防打了一个撇脚,差点撞在墙上。

“娘的!反了!”青年吃了亏更怒,伸手就要拔刀,“住手!”姓马的络腮胡喝了一声,打量了一番赵谦说道:“身手不错,以后跟我,原不愿意?”

“只求混口饭吃。”赵谦看了旁边的青年一眼,“在下名叫赵谦,饿得实在不想动了,还请这位小哥原谅则个。”

络腮胡子大笑了一声,心道这人饿成这样了也不捡地上的馒头吃,还有几分骨气,顿生好感,从口袋里拿了一个干净馒头,递给赵谦:“吃饱了跟我干活,以后你跟着小三叫我马哥就行了。”赵谦接过馒头:“多谢马哥。”

“吃饱了就拿家伙跟我走!干完活人人都有银子分!”络腮胡子翻身上马,众人从地上爬起来,操了家伙跟了过去,顿时地上又是一团灰尘腾起。赵谦打量了那些武器,有砍柴刀,有削尖的木棍,五花八门,反正就是大伙的吃饭工具了,自己更衰,连个工具都没,只好等着玩空手道。

这时络腮胡子牵了匹马过来,将缰绳递给赵谦:“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人,有肉大家吃,有酒大家喝,这匹马给你骑。”他见赵谦没有武器,又拔出一把朴刀给赵谦,赵谦顿时对这马哥也生出一分好感,不过毕竟是马贼一类,仅仅只有一分好感而已。自己也是迫于无奈,都快饿死,也不管马贼不马贼了。

此时正是天启七年,公元1627年,如果赵谦没有记错的话,这一年是崇祯登基的一年,大明帝国已经处于垂死的边缘,不能说明帝国经济凋敝,而是土地兼并严重,贫富悬殊,社会失衡。

“大伙藏好,等我的号令!”在一座小山上,马哥大喝了一声。赵谦向下看去,小山下面是一条官道。这里居高临下,又有灌木枯草做掩护,确实是伏击的好地方。不多一会,就见官道下面走来了一行人,大约有二十多人,护着一顶轿子。

其中有十几个配甲胄朴刀,骑高头大马,一看就是兵丁,马哥见到那些马,兴奋地说:“好马!”赵谦看到的却是明晃晃的刀枪,对马哥说:“有军队……”

“不用怕,那些崽子好看不中用,一会看我的。”马哥不以为然地说。赵谦又观察了一番那顶轿子,说:“看那轿帘的模样,还有军队护驾,应该是官家的吧?”

“抢的就是官家!”马哥抓起一把沙子,放在手里搓了搓,握住刀柄,轻轻拔出刀,“兄弟们,准备好了,听好号令,不拼命的没有银子分!”马哥转头对那名叫小三的青年点点头。只见小三取出一枝箭搭上弓弦,对准了草丛外面走在最前头的军官。

那军官丝毫没有察觉,刚取出水袋准备喝水,突然听得“呼”地一声,感觉额头上一凉,立即失去了意识。额头上已经插上了一支箭羽,闷哼了一声,歪头倒下马去。后面的另一个青年军官见状大吃一惊,疾呼道:“有山贼!布防!”

话音刚落,只见山坡上突然出现了数十上百个衣衫褴褛的贼徒,呐喊着冲了下来。青年军官拔出马刀吼道:“来福,快带小姐的车驾先走!弟兄们,我等尽忠就在今日。列阵!”

旁边另一个圆脑汉子骂骂咧咧地骑马靠了过来:“张岱,我就说跟着你尽走霉运。”那个被叫作张岱的青年军官狠狠瞪了一眼圆脑汉子,也不打话,这个圆脑名叫罗伯,又长了个圆头,弟兄们都叫他萝卜,P话超过文化,不是抱怨饷银太少,就是抱怨南昌的青楼姑娘收费太贵,不过军令如山,他再怎么抱怨,也得跟着长官卖命。

毕竟是正规军,不多一会,十来个骑士就排成了一线,张岱用刀指着前面,启动了战马。大伙知道他要实行反冲击,虽然觉得有送死的意思,但是也没办法,骑兵没有冲击速度,还不如步兵,众军士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有人抬头看了看东边的骄阳,恐怕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太阳了。

战马奔腾起来,张岱大吼了一声。军士们听得这一声呐喊,士气顿时高涨了许多。

赵谦见他们势孤力单的十来个人居然义无反顾地冲了过来,内心震动了一下,中国自古就不乏血性之士,不过冷兵器时代的战斗,十个臭皮匠就能弄死一头狮子,这十来个军士看来是活不成了。

他可不想冲前面被马刀劈成两半,看准一处柔软的枯草,身体一歪,从马上摔了下去。马哥见罢,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之前对他的好感荡然无存。

军士冲入贼群,凭借战马的惯性冲击,面前的贼众自然不可能抵挡,一时鲜血横流,惨叫顿起,死伤一片。冷兵器战斗异常惨烈,被砍翻了的很多都不会马上死,那叫声听得人心惊胆颤,而且不能保证每刀都砍到致命的地方,断胳膊断腿的更惨,躺在地上,等着被马蹄踩死。

骑兵的冲力消去之后,先前那股威猛劲也跟着消失,马哥看准机会,策马冲过去,手起刀落,直接砍翻了一个骑士,身边的亡命之徒大受鼓舞,纷纷围了上去,几个骑士被拉下马剁成了肉饼。

不出半个时辰,这支正规军小队就被一帮乌合之众弄废了,只剩得张岱和萝卜两个人负伤死战。张岱肩上插着两根箭,两人满身血污,身上多处受伤,以背相抵,被围在中间。小三张弓搭箭,对准了萝卜的脑袋。

“慢!”赵谦急忙喊了声,眼前这两个人实在是勇士,勇士没有战死在对付清军的沙场上,却被同胞弄死在这山沟里实在是可惜。

小三松开弓弦,看着马哥,等着他拿主意,马哥因为刚才赵谦的偷奸耍滑,心里是老大的鄙夷,没想着给他面子,正想下令射杀,却见赵谦已经走了过去,用身体挡住了小三的视线。赵谦看了一眼罗伯的圆脑袋,像个大萝卜一般,“萝卜,你怎么在这里?”

罗伯疑惑地看着赵谦,心道:这个人是谁呢,我怎么想不起来了?不过见他用身体挡住弓箭,分明是想救自己,心里一阵感激,他实在还不想死,京师的漂亮青楼姑娘还等着自己呢,只见赵谦对自己做了一个眼色,顿时会意,也说道:“麻子,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干娘还好吧?”

赵谦心道,我脸上有麻子吗?马哥见状说道:“赵谦,你认识他?”

“他名叫萝卜,是我小时候的结拜兄弟,家在通州。萝卜兄弟,来见过马哥……有件悲痛的事要告诉你,你父亲他……伯父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再不回去家里的万贯家财就要被官府收归国库了。”

赵谦只字不提要放过萝卜,马哥却不愿意这样就杀萝卜了,万贯家财……如今萝卜的性命就在自己手里,这里已经是通州地界,离通州已经不远,这笔买卖不管真假,只会包赚不赔,宁可信其有也不能信其无。

又听赵谦说:“俗话说好男不当兵,你干吗走这条路?不如将那家财拿出来,跟着马哥打天下,岂不痛快?”

马哥一听大喜,用急迫的眼光看着萝卜,恨不得他马上答应下来。旁边的张岱为人比较实在,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不知道赵谦和萝卜的奸计,听到贼人要拉萝卜入伙,急道:“萝卜,我等关宁铁骑的勇士,有死而已!切不可有辱骨气!”

第一折 天启七年京畿

段二 娇怜难将息

张岱道:“萝卜,我等关宁铁骑的勇士,有死而已!切不可有辱骨气!”

“给我砍了!”马哥大怒。赵谦急道:“不可!马哥,如果我们得了那万贯财产,就应该乘机起事,招揽英雄得图天下,马哥切不可因怒而杀勇士,寒了天下英雄的心,如果马哥没有大志,那我与萝卜兄弟何苦捐了钱财跟着你呢?”

萝卜一听也是连声附和。

马哥听罢哈哈大笑,刚才还在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耍诈,现在看到赵谦那踌躇满志的样子,顿时又多信了几分,如果赵谦不认识这个萝卜,那救他做什么?反正他们要是骗自己,到时候杀了便是,也没什么损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至于什么大志不大志,先得了钱财怎么弄还不是自己一句话?

“对对,赵兄弟说得对。”

赵谦笑道:“既然英雄惺惺相惜,那就放下兵器,握手合作如何?”萝卜看了赵谦一眼,又看了前面对准自己的弓箭,觉得赵谦没必要害自己,性命已经在别人手里,如果是想赚下自己的兵器来杀,那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便放下了马刀。

张岱却不肯放下兵器,仍然怒目道:“要杀便杀!”强撑着站了起来,紧握着刀柄。

几张弓立即对准了张岱,只要他有所异动,身上肯定马上又会多几个血窟窿。萝卜急忙说:“慢着,我劝劝他。”便在张岱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张岱也不傻,听罢是另有计策,放弃了杀身成仁的想法。

马哥见他们耳语,心里冷笑,在我面前还想耍滑,没那么容易。刚等张岱放下兵器,马哥便打了个眼色,小三立即带人按住菠萝张岱二人,将其捆绑了起来。

萝卜挣扎着说道:“赵兄,这是为何?”

赵谦心道马胡子这贼人不绑了你他能放心吗?脸上却故作轻松说道:“萝卜兄弟不必介意,我们还没有为大家作什么贡献,我想马哥还信不过我们兄弟,等捐了家财表明了心迹,马哥自然就把我们当自己人了。”

“不错,正如赵兄弟所说,兄弟比读书人还明白事理,愚兄佩服。”马哥笑道,又转头对小三说,“带人去追那顶轿子,细软肯定在里面,这里挑几匹快马去,大伙随后就到。”小三带了五六个人,上马沿着官道奔驰而去。众人也跟着上路,因为马匹没那么多,大部队要慢一些。

半个时辰之后,就见前面已经截住了轿子,旁边的随从都被杀了个干净,几个提刀贼人围住轿子却没有轻举妄动。小三来到马哥马前说道:“轿子里面是个官家小姐,还有个丫鬟,我们进去她们便要自杀,只好等着马哥来了之后拿主意,杀不杀?”

官家小姐?赵谦的奸诈脑袋飞快地运转起来,要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没有土地,没有功名,没有本钱,没有关系,不饿死就奇怪了,当然不能一直跟着贼人混,要跟也跟着李自成那样有点点前途的,眼前这个马哥……不说也罢,绝对没有前途。她们家可是当官的,如果能救下这个小姐,她家人一喜,赏个差事什么的,不就直接成了公务员了?在现代要做个公务员那可不容易。

“去看看!”马哥走到轿子前面,一把掀开轿帘,众人一看,都是一惊,只见那姑娘年仅十六七,却长得水灵惊艳,眼角的泪水更是给人梨花带雨的感觉,就连旁边的近侍也堪称美女。马哥高兴地刚想上前,只见那个姑娘用一把匕首抵住自己的脖子,一丝鲜血流在了刀柄上,她叫道:“不要过来!”

赵谦正想办法怎么才能先留住这姑娘一条性命,听见马哥说道:“好好,我不过去,把刀放下。”赵谦看了一眼马哥的猪哥表情,心知不用多说了,这猪哥肯定舍不得杀她。

马哥放下轿帘,小三轻声问道:“马哥,怎么办?”

“把轿帘这些能看得出官府身份的装饰换掉,抬走,先去通州,我们拿了钱就回山寨。”

小三得令去改装轿子,这时远处走来一队人,有七八个人,推着两辆车子,全是精壮汉子,看起来有些像马哥的同行。马哥仔细看着那队人,又看了看没改装完的轿子,低声道:“弟兄们操家伙,干掉这些人,省得他们坏事。”

那推车的七八个人珊珊走了过来,也是警惕地打量着这群山贼,见贼众手握刀柄,紧张非常,悄悄将手伸到车上的麻袋下面,摸到刀柄。一个脸上露着精悍气色的老头低声说:“快走!”几个人急忙使劲推了一把车子,加快了脚步。老头悄悄注意着旁边的动静,心知来者不善,又人多势众,心中大呼晦气。

这时老头见几张弓悄悄举了起来,大呼道:“小心!”话音刚落,几支利箭已经“呼呼”飞了过来,顿时两声惨叫,已有两人中箭。那边马哥的人立即操起家伙冲了过来,几个围住一个打,不出半炷香功夫,这七八个汉子就被乱刀砍死。

贼人把尸体上的财物搜完,散了开去。赵谦目瞪口呆,人们的性命当真比蝼蚁还轻,怪不得古代的平民叫草民了。他看着地上的尸体说道:“来几个人把尸体推到那边草丛里掩埋了,然后把路上的血迹用沙土掩盖一下,省得不必要的麻烦。”

马哥听罢很是赞同:“还是赵兄弟想得周到,正好轿子还没改装完成,你带人将尸体处理一下。”

赵谦和另外两个人将尸体搬上板车,推到路边的草丛里,找到一个现成的土坑,正要将尸体推入坑中,突然那老头的尸体中掉出两个纸包,赵谦捡起那两个纸包,见一个上面写着:蒙汗药。另一个上面写着:解药。

旁边的两个人见他捡起两包东西,也靠了过来:“赵哥,这是什么东西?”

“这上面不是写着么?”

两人面面相觑,摇摇头说:“我们不识字。”

“好东西,苟几,一种药材,知道吧?”

“哦,泡酒喝的那种?”

赵谦将纸包放进袖中,“算你们识货,见者有份。”赵谦摸出一吊马哥给的赏钱,“这是你们的,这苟几我有用,壮阳的。”

两人接过那串铜钱:“谢谢赵哥。嘿嘿。”

众人收拾完毕,调转方向,像通州进发。走了半天,天色渐渐暗下来,小三指着前面的一间破庙说:“马哥,我们在那庙中歇息一晚,如何?明天下午就能赶到通州府了。”

“如此甚好。”马哥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水,这早上打霜,白天经太阳一晒,还挺燥热的。破庙的香火好像不是很好,门前长满了杂草,杂草间倒是有条被踩出来小路通向一口水井,佛主没能给村民什么好处,倒是这口井方便了村民的生活。

众人走进破庙,简单收拾了下,就坐倒休息。走了一天的路,打了两场架,都疲惫不堪。小三从马匹上拿出干粮和水袋分发给众人,又说:“李四,一会去那水井中打点水来把水袋装满了。”

“知道了。”被唤作李四的癞头后生懒洋洋地靠在墙边上。

赵谦分到两个馒头,咬了两口,看见一个孩童在路边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人,赵谦对那孩童作了个鬼脸,孩童咯咯地天真笑了起来,完全不知道这群人是干什么的。他见孩童向庙后走去,就说了声:“我去小解。”便跟到庙后。

自从得了那两包药,赵谦就想用那药将这些贼人迷倒,然后大事可成,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他曾经想过晚上偷偷将药放入水袋中,后来一想,这个办法不好,贼人们喝水又不是一起喝的,迷倒几个人同样没用,反而打草惊蛇。最好的办法是大家一起喝酒的时候下手,但是到了通州取不到钱,小命先没了,哪去等喝酒的机会?

见到这个孩童之后,赵谦便心生一计,在庙后拦住那孩童,摸出吃剩的那个馒头,奸笑道:“小朋友,叔叔给你馒头,想吃吗?”

“想!”孩童天真地盯着那白花花的馒头,吞了一口口水,时下民间生活困难,这白面食物孩童看着肯定嘴馋。

“但是不能白给你,你到那水井边上撒泡尿在里面,我就把馒头给你。”

“真的吗?”孩童盯着那白馒头。

赵谦把馒头塞到孩童手里,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子,指着那口水井:“就是那口,去吧。”

孩童咬了一口馒头,赵谦夺过馒头塞进他的衣兜:“回来再吃。”孩童望着赵谦顽皮地笑了一下,把尿撒进水井,好像挺好玩的。

贼人们正坐着休息闲聊,突然李四吼道:“那孩子怎么在水井里撒尿?”挥舞着手臂冲了过去,孩童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飞腿就跑。

其他上午还吃拌沙馒头的人倒也不介意,小三却皱眉道:“马哥,要用那水井的水装水袋吗?”

“算了,还有些够用到明天,在路上再寻个水井装点水。”

这时一个青年走过来说:“马哥,那小姐不吃我们给的东西。”马哥笑道:“别人金枝玉叶,自然吃不惯这种东西,不过等做了我的压寨夫人,吃着吃着就惯了。”

赵谦道:“她是怕你在食物中下药,把她迷倒,岂不是提早就送了清白?”说罢叹了一声气,那一声叹中,不经意中流露出些许哀怜。

娇内的小姐听得那一声叹中的爱怜,鼻子一酸,竟差点流下泪来。想起自己的身世,早年丧父,只得远投二伯,如今自己的清白竟可能葬送在一帮脏兮兮的贼人手里,她如何不伤心?

轿帘轻轻掀起一个小缝,一双秀目悄悄看了一眼赵谦。突然轿中一个轻柔的声音道:“小姐请赵先生上前一叙,不知是否方便?”

“我去帮你开导一下嫂夫人。”赵谦对马哥笑道。马哥心里一阵不爽,他才是这里的老大,凭什么那小姐不找自己谈判却要找这姓赵的?不过他也是没办法,早就被小姐的美色迷住了,如果她一直不吃不喝,死掉了岂不可惜?想罢说:“那赵兄弟好好开导下她,只要她从了老子,以后一样吃香喝辣。”

第一折 天启七年京畿

段三 众生太美丽

赵谦走到轿前,拱手道:“草民赵谦见过小姐,不知有何事垂询。”

轿内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赵先生是知礼节的大好男儿,如今国家危难,不知为国尽忠也罢了,奈何做贼?”

这句意思就是“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听得赵谦一阵汗颜,不知道以何作答,说自己不是贼吗?那马胡子听了肯定会想:难道你还有二心?

那声音又小声说:“我本南昌布政使之女秦湘,因家父仙去,二伯是遵化指挥使,念我孤苦,遂接我去遵化照顾,不期路途多舛,竟遇贼人劫持。我二伯知道了,你等都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你可想清楚了,如果你帮助我逃出升天,我一定请二伯重赏先生。”

赵谦一听大喜,这小姐既然亲口许下重赏,当然不会寒碜,但是现在不是答应她的时候,周围还有几十双耳朵呢,只小声说:“小姐安心,草民自有计较,还请保重贵躯。”他也不敢劝她吃东西,万一那马胡子动了歹心,自己双手难敌几十把刀剑,那时候也没有办法。

“小姐早些歇息,赵某告退。”赵谦不敢多说,急忙告辞。

马哥见赵谦走回来,问道:“怎么样?她可肯吃东西了?”

赵谦摇摇头,说:“不过马哥请放心,她暂时还不想死,还要我救她呢?”马哥笑道:“那你可答应了?”

“我们干了这一票,那是诛灭九族的大罪,我就算救了她也难逃一死,何苦引项待戮?”

马哥根本不懂王法,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也不以为意,因为他从来没有信任过赵谦,他想怎么样得看本事,防着点就是了,这个人太聪明,留在身边是个祸害,等拿了钱一定要做掉。马哥心里盘算着。

歇过一夜,众人早早就动身了。一路上马哥盘算着,到时候让众人在城外等待,挑几个强悍的人跟着萝卜进城拿钱,刀子抵着他,谅他也不敢乱动。只要拿了那万贯钱财,杀掉一些多余的人,将小姐押回山寨,就可以逍遥快活一些日子了,至于什么诛灭九族的罪,怕个屁,一个罪大恶极的亡命徒,再多十项百项罪也是无妨。

“拿水来!”马哥看了一眼头上的烈日,心里大骂,晚上冷得发抖,白天却要把人的油都烤出来。

“马哥,没水了。”小三说道。

“不是叫你们在路边寻个水井装水袋吗?”

“哪里有水井啊?几个月没下雨了,连个水坑都没见着。”

“蠢材!”马哥舔舔发干的嘴唇。这时小三兴奋地指着前面一面旗帜,说道:“有家茶水铺,那边!”

“不可大意,当心是家黑店,这世道小心行得万年船。”马哥嘴里这么说,脸上也露出了饥渴的神色,脑子里的大腕酒水让他舌间生津,仿佛没那么口渴了。

众人看见酒家,本来发焉的精神就像泡了水的豆子一般,又鼓胀起来,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那酒家就是几间土房,外面搭了个凉棚,又有几棵老槐树遮荫,路人在这里休息倒也凉爽。赵谦看着那满数的槐花,一朵朵白色的小花连成一串串,那一串串的小花又挂在一根花茎上,生得像芭蕉叶一般的形状。如今是天启七年,崇祯皇帝应该快登基了,他自己肯定想不到,自己却要吊死在一棵老槐上。这“槐”字也生得怪,一个木,一个鬼,好像专门等着人来做木下鬼一般。

店主就是一对老夫妇,见着这么多人一起涌过来,有点惊慌地傻站在那里,赵谦一看他们的表情,心知肯定不是黑店。小三把一锭银子拍在桌子上:“还站着干什么?快抬几坛酒水出来!”

“这夫妇年老力衰,来两个人帮忙。”赵谦忙抓住机会,叫了昨天一起埋尸体的那两人,随着老夫妇走进屋子。马哥见有自己人跟着,也就没有说话。

赵谦笑嘻嘻地说旁边的两个后生说:“你们见着那官家小姐没有?”两人点点头,赵谦又叹了一声气道:“官家小姐肯定是马哥的了,旁边那婢女长得也不错,也不知道马哥原不愿意赏给兄弟们。”

“赵哥和马哥说说呀,兄弟们跟着马哥出来一个多月了,还没碰过女人。”两人淫荡地笑道,正要去抬一个大酒缸,赵谦伸手作势道:“等等!”便从袖袋中摸出那两个纸包,先打开那包写着“解药”的纸包,用手指搓起一小撮,放入口中:“这苟几粉味道不错,泡酒壮阳的,兄弟尝尝?”

然后若无其事地打开另一包写着“蒙汗药”大字的药粉,洒入酒缸中,笑道:“让兄弟们都壮壮阳,而且味道更好。”他说罢舀起一瓢喝了一口,两人见他都先喝了,也不再怀疑什么,抬起酒缸就走了出去。

众贼见酒水抬了出来,都拿了碗自己动手舀起来,突然马哥说道:“慢!大家还是小心点好。”

赵谦心里有些紧张,马胡子这个混江湖的确实比较老练,但是赵谦脸上仍然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马哥不用担心,你看那两个木纳老人,就可以放心了。”说吧随便端起桌子上的一碗酒,一饮而尽,“爽!第一次喝酒这么爽。”还“哈”地赞了一声,嘴里打得吧唧吧唧直响,听得众人直咽口水,但是没有马哥说话,大家仍然不敢喝。

过了片刻,马哥见赵谦没事,他已经又喝了一碗了,这才放心下来,端起一碗酒道:“大家喝完尽快上路,还有事情要办。李四,把水袋装满了。”众人都放开肚皮大喝,听得旁边被绑了个结实的萝卜大叫道:“兄弟,给我来一口!”

这萝卜在昨天的大战中勇猛非常,杀了山贼不少人,众贼对他没什么好感,如果不是马哥,早将他的萝卜头削下来了,要给他酒喝?没门,渴死最好。

“现在都是自己人了,给那两个兄弟端一碗过去。”马哥和善地说,如果他知道这萝卜根本没有什么万贯家产,不知道还能和善起来不。

李四极不情愿地端起一碗酒,走向萝卜和张岱。萝卜见到酒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睛里兴奋起来,却不料刚走到面前那酒碗突然“啪”一声掉到地上摔成几瓣,酒水洒了一地,萝卜那个叫郁闷啊,又见那李四软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吓了一跳,这酒有毒?抬头看四周时,见众贼都被迷倒,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哈哈……”赵谦得意地大笑了几声,抽出一把朴刀,割断萝卜和张岱身上的绳子,“任这马胡子狡猾老辣,还是都被蒙汗药迷倒了,嘿嘿。”

萝卜和张岱对望一眼,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小命这样就捡回来了?不过他们的头脑还是清醒,明明就是这个赵谦出手相救,不然迟早都是一个死,两人看罢,急忙跪倒道:“赵兄弟的救命之恩,我等一定铭记在心。”

赵谦急忙扶起二人:“快快请起,承蒙两位壮士叫一声兄弟,既然是兄弟,面子上的事做多了就没意思了。”

张岱听得这赵谦说话豪爽干脆,甚合自己这个当兵的口味,大喜道:“既然这样,你我三人义结金兰如何?”

“whynot?”赵谦脱口而出道,马上就想到二人肯定不懂英语,又说,“为什么不呢?不过你家小姐的事要紧,我们赶紧向她汇报了,尽快送入遵化。”

“赵兄弟说得对。”张岱点头道。三人便一起走到秦湘的轿前,赵谦拱手说道:“草民赵谦本是蜀中泸县人,为了增长见识游历天下,不料被贼人所捉,冒犯小姐,草民万死!”

这时轿帘被掀开,那秦湘走出轿子,面带微笑道:“什么千死万死的,我第一眼看到你这白净的脸皮,就知道你不是他们一伙的,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会对二伯说的……帘儿,去打点干净的水过来。”

“是,小姐。”那被唤作帘儿的侍女应了声,便拿着个小巧的水袋进屋去了。赵谦站直了身体,又打量了一番这个秦湘,只见她身高一米六的样子,小巧水灵的瓜子脸还带着些许稚气,纤腰楚楚,一双秀目顾盼生辉。

秦湘也打量了一番赵谦,竟像在哪里见过一般,觉得非常熟悉,只见他身高一米七七的样子,脸有些苍白瘦削,很随意潇洒地站在那里,丝毫没有普通平民对官家的卑躬屈膝的神色,他用平等的眼光审视自己,秦湘心道:这个人好大的胆子。心中又很欣赏他不卑不亢的气质,这才是真男儿,想到这里,她脸上不觉一红。

帘儿打水出来,见赵谦竟不知礼仪,盯着小姐看个没完,娇嗔道:“大胆!”秦湘这才回过神来,小声说道:“你看够了没有?”

赵谦见她忸怩的神态,犹如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心中一荡,竟不知如何作答,正好这时张岱走了过来拱手道:“小姐,这些贼人如何处理?”

秦湘厌恶地看了一眼桌子周围横七竖八倒着的强盗,“哼”了一声,脸上顿时变得冷酷道:“全部处死!”

第一折 天启七年京畿

段四 秋郊蛙声鸣

秦湘厌恶地看了一眼桌子周围横七竖八倒着的强盗,“哼”了一声,脸上顿时变得冷酷道:“全部处死!”

“等等!”赵谦看了地上衣衫褴褛的贼众,里面很多可能是实在没法活了才做贼,其实你说这些人有多坏他根本就不信,就吃了他马胡子几个馒头,就要陪贼去死,实在是可怜。

“里面有几个真正的山贼,我认识,其他人都是流民,没有作过大恶,活不下去了才走这条路,小姐大仁大义,何不资助些许银两,另其走上正路,也算以德报怨,修身齐家。”赵谦真诚地拱手说道。

那些流民只是被迷得浑身发软,听见赵谦的话,都露出了感动的目光,赵谦看得这些目光,顿时对他们又多了几分信心。

秦湘听赵谦这么一说,怒气消了许多,她本来也深明大义,只是从来没有被这些贱民羞辱过,才一时怒起。这时她说道:“那就按赵谦说的办吧。”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赵谦一方面心有怜悯,另一方面,他这个现代人,受西方理性思想影响颇深,始终相信人性本恶,做什么事都要以理性为出发点,虽然放过他们,给了银两,仍然先将兵器收了,而且准备把马全部牵走,不然一会他们药性去了,这么多人贪念一起,追上来自己这边就打不过了。

“轿子走得太慢,而且我们三人也没抬惯轿子,小姐能否骑马?”赵谦思索了片刻说道。

秦湘还没开口,那帘儿急忙说道:“小姐和我都不会骑马。”

“不妨,我们的马载你们一起就行了。”

“那成何体统?”秦湘轻声说道。张岱笑道:“赵兄弟,还亏你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一般,怎地比我们这些大兵还不如?这骑马带人免不得有肌肤之亲,怎合礼教?”

赵谦这才想起古人这男女之间没那么开放,如果一个女子要向你行礼,你想客气扶起她,那也只能虚扶,如果像扶男人那般一把抓住,那别人就会觉得你孟浪了。

“那如何是好?”赵谦为难道,又小声说,“这些人断不可信任,他们有数十人之众,一会药性过去,贪心一起,追上来围住我们,那时候再到哪里去寻回天之力?”

秦湘轻咬着小银牙,心有余悸地轻声说:“赵谦说得对,凡事可得权宜行事,太过迂腐,万一被这帮流贼拿住,不是要受不白之辱?”

赵谦点点头道:“秦小姐能有如此心胸当真不易……不过我们不能太招摇,应想法尽快赶去遵化,秦小姐能否换身衣裳再骑马上路?”

秦湘点点头,赵谦正要去脱一个看起来干净些的山贼的衣服,秦湘红着脸说:“我才不愿意穿他们的脏衣服。”见赵谦为难,又羞红了脸说:“你这件青袍子洗得挺干净的……”

赵谦干笑了一声,脱下青袍,拍掉上面的尘土,顿时腾起一股浓灰,确实蛮干净的,帘儿看到那股窜起的灰尘,瞪了他一眼:“你不能走远点去拍呀?”

二女到轿中换好衣服出来,秦湘穿的是赵谦的,帘儿穿着张岱的,因为身材娇小,动作娇柔,仍然看得出是女儿之身,不过却没有身穿锦缎儒裙那般显眼了。

也不用动口商量,秦湘就走到赵谦身边,准备搭乘他的马,帘儿看了国字脸一脸老实的张岱和圆脑袋的萝卜一眼,最终选中了张岱,萝卜一脸失望,暗自嗟叹了一声:张岱得了这个机会简直是浪费。

虽然骑术要学精不容易,但是骑马却简单,比开车还简单,赵谦到这里半个多月以来,看也看会了,也实践了几次,还算过得去,他翻身上马,伸手将朱湘儿拉上马背坐在后面,“坐好了,驾!”

秦湘急忙抱住赵谦的后背,生怕摔下去,胸前两团柔软猛地贴上他的后背。和女子肌肤的柔软脂肪不同,赵谦结实的身体透出一股男人气息,熏得秦湘两颊绯红,脑袋一阵眩晕。

赵谦驰马走在最前面,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大路上飘起片片落叶,一时心情大快,还真是“秋风得意马蹄疾”,只觉得背后的柔软身体格外温馨,竟比有时在公交车上遇到的公车艳遇还要激动人心。

一行人疾驰了两个多时辰,天色渐渐变暗,夜幕眼看就要拉下,赵谦回头说道:“我们寻个地方歇息一晚再赶路,明天应该可以到遵化了。”

萝卜策马上前,回顾四周,连个村落也没见着:“要野营吗?”赵谦也观察了下环境:“看来只能野营了,不打紧,一会升堆火御寒便是,那边有座小山,我们转到那山后边,路上便看不见火光,省得许多麻烦。秦小姐意下如何?”

“就依赵谦言所言。”

几人策马行到那小山后边,寻了一块平整的地方,赵谦扶秦湘下马,又拿了一件衣服垫在地上,扶她过去休息,然后三个男人分工合作,赵谦俨然三人中的老大,指挥道:“菠萝去拾些枯枝过来,张岱用打火石先将火种点起。”菠萝不满意道:“那你做什么?”

赵谦搜了一遍马背上的物品,“忘记带些馒头走了,没有食物,我去杀匹马,烤些马肉充饥吧。”

“不行!”张岱大喝一声,将其他人吓了一跳,奇怪地看着他,萝卜笑着解释道:“张岱……哦,那个张百户,对马比人还好,你要杀马,小心他跟你急。”

赵谦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那个,我可以理解,战马就是军人最好的伙伴,那我们不杀马了……这附近也不像有飞禽走兽的样子,秦小姐都饿了一天了。”

正在这时,听得蛙声渐起,赵谦笑道:“有了!张岱兄弟,快给我弄个火把来,我去捉田鸡。”

“什么是田鸡?”秦湘睁着一双美目,好奇地问。

“你听,哇哇哇……就是田鸡在叫了。”赵谦哈哈笑道,正好张岱已经用松枝弄了火把,递给赵谦:“那蛙怎么捉?”

“田鸡是近视眼,特别是晚间,用火把照着它,它便不动了,等着你去捉,傻得很。”赵谦举了火把就往田间走去,这个季节刚收完稻谷麦子,正是田鸡多的时候,古时候污染不严重,人们也不喜吃什么虫子青蛙毒蛇的,青蛙个头长得很大又多,逮得赵谦异常兴奋,不出半个时辰,就用绳子拴了一大串回来。

“真有你的。”萝卜笑道,“大家动手用树枝穿好烤吧。”

“晕倒!皮还没剥呢。”赵谦说道,心想古人从来不吃田鸡的?“那个,剥皮有些残忍,萝卜跟我来,我们到远处去剥,不要惊了秦小姐。”

帘儿小声在秦湘耳边笑道:“赵公子可真是贴心呀。”秦湘听罢,不好意思地偷偷看了赵谦一眼,赵谦假装没听见,提了青蛙便走到远处一棵松树下,剥起皮来,他先示范了一手,让萝卜好好学着。只见他折断青蛙的小腿骨,然后用小腿骨穿破腿皮,向上一拉,青蛙的皮就像脱衣服一般脱了个光,然后掐破它的肚皮,扯掉内脏,一只青蛙就算料理好了。

二人料理好青蛙,用水袋里的水洗了两遍,又洗了手,找来青枝穿好,放到火上烤起来,直烤得香气四溢,萝卜吞着口水说:“烤好了没有?”一会又说:“能吃了吗?”

赵谦看他的馋样,笑道:“生的也能吃,我当兵那会,野外生存训练,为了体力,连生的田鼠都吃过。”

秦湘听罢,说道:“你还当过兵?”

赵谦暗骂自己说漏了嘴,要是问起是哪里的兵怎么作答?以后如果做了公务员会调查三代的,最好说自己以前全家在深山里隐居,没地方查,便解释道:“当过一段时间牙兵,不是府兵,你看我脸上没有刺字。”

“哦……”秦湘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赵谦心道这个小姐聪明伶俐,不是好对付的主,为了饭碗得小心应付,忙岔开话题道:“给你们讲个故事。想听吗?”

帘儿高兴地说:“快说呀。”

“我们老家有个闻名乡里的大儒,叫郑板桥,当然你们没有听说过他,只是在乡里那一带比较出名而已。”赵谦边说边想,清朝的人你们听过就怪了,不过还过十七年大家都跑步进入清朝了,到时候还得留个辫子,真是郁闷。

想罢他又继续说道,“郑板桥一天到街市的一家茶馆饮茶,老板见来客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就随随便便说了一声‘坐’,算是招呼。接着,又对司茶的的小伙计叫了声‘茶’,就算了事。郑板桥只管独自欣赏店堂里的几幅字画。店老板见此情景,估计这小老头准是个读书人,于是就改口对郑说‘请坐’,回头对司茶的伙计叫了声‘泡茶’。不久,店里有认识郑板桥的人高声喊:‘板桥先生!板桥先生!’店老板才知道这个小老头原来是鼎鼎大名的郑板桥,马上迎上前去,打躬作揖,不停嘴地对郑说:‘请上坐!请上坐!’又拉开嗓门叫小伙计:‘泡好茶!泡好茶!’郑板桥领了店老板的情,坐了上座,饮了好茶。临走时,店老板拿出纸笔,请郑板桥留下墨宝。郑板桥一口答应,为店老板写下这样一幅对联:坐请坐请上坐;茶泡茶泡好茶。”

帘儿听罢先咯咯笑了起来,连呼“有意思”,虽然是读书人的故事,两个当兵的也听懂了,微笑着点头。只有秦湘笑道:“没想到赵公子年纪不大,倒是深谙世事呀。”

赵谦说道:“道听途说而已,呵呵,读书人也不是死读书,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嘛。”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秦湘默念了一遍,抚掌道,“好对子。”

赵谦心道,红楼梦是中国名著,里面的东西当然好。自己恬不知耻剽窃了别人的成果,连忙向曹老道歉,为了个饭碗也不容易,不表现点才学出来,哪有位置让你坐?

第一折 天启七年京畿

段五 烽火照京师

赵谦将手中烤好的田鸡分发给众人,见秦湘挑剔地审视着手中的肉食,生怕不干净。赵谦引开她的注意力道:“这幅对联还没完,少个横批,秦小姐可否赐个横批?”

“坐请坐请上坐,茶泡茶泡好茶……”秦湘歪头思索了一阵,好像想起一个又觉得不满意,翘起小嘴,摇了摇头,赵谦看着那只可爱的小嘴,一时想入非非,不知和这小嘴接吻是何感觉……

“有了!”秦湘笑道,“客分三等。如何?”说着,见大家都在吃东西,下意识张开小嘴咬了手中的田鸡肉一口。

赵谦还没开口,只听萝卜大笑道:“好!好啊!”帘儿白了他一眼:“你懂吗?”

“我怎么不懂?脑袋大难道就一定傻吗?”萝卜被人当场鄙视,不爽道。却引来大家另一轮的嘲笑。

几人吃完东西,赵谦将火堆移开,趁着地热,铺上干草,又在上面垫了一层衣服,对帘儿说道:“你和小姐今晚就睡这里,晚上有些冷,你照顾好她。”

帘儿瞪了他一眼:“没想到这铺床叠被的事你们男人也会做。”

赵谦嘿嘿干笑了一声,心道老子以前光棍一条,什么不会做?洗衣做饭,连衣服破了自己都会缝。

三个男人就简单多了,在地上铺了些枯草,直接倒在上面就睡了。

第二天醒来,几人牵马继续赶路。今天秦湘抱着赵谦自然了许多,赵谦甚至感觉她将脸靠在自己背上轻轻厮磨,搞得赵谦的心脏跳得飞快,血压不断升高。

经过京师时,赵谦雇了辆马车,又补充了些食物,自己和两个兄弟策马护住马车,这才继续赶路。一路上,赵谦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另一个味道的北京城,城楼城墙在现代已经看不见了,城墙虽经历明清600年完好,但却在建国之后毁于一旦,中国现代最有名的建筑师梁思成,曾经主张保留城墙,建立遗址公园,交通问题可以通过新开几个洞来解决。但最终未被采纳,于是北京已另一个面貌展现给大家,让当代诸多遗老惋惜不已,赵谦能看到它的本来面貌,着实兴奋了一阵。

赵谦在城里了解到一些信息,原来天启帝已经驾崩,朱由检继位,城门上还贴着他的继位诏书:惊闻凭几之言,凛念承祧之重,而文武群臣及军民合词劝进,至于再三,辞拒弗获,乃仰尊遗诏,于8月26日抵告天地,即皇帝位。

只有赵谦知道,这将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

一行人刚出京师,突然城墙上涌入了大批军队,城门立即关闭,九城戒严。赵谦等人都是面面相觑:差点出不了城。

京师戒严,肯定是出了大事,赵谦忙问路旁的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这位兄长,可知京师出了何事?”

中年人见赵谦礼数周到,热心道:“满人大军破了遵化,威胁京师,所以戒严了。几位还是速速向南避难为上策。”

赵谦吃了一惊,崇祯刚称帝后金就威胁京师了?想罢拱手道:“谢谢兄长。”

张岱听得消息,说道:“遵化被攻陷,秦大人……我们还去遵化么?”刚说到这里,秦湘已经掀开车帘,一脸伤心:“我二伯一定没事,快走!”

她从小就没见过她的二伯秦长封,要说感情有多深不太可能,但是如今她举目无亲,如果秦长封遭了不测,以后靠谁去?

“小姐,前方有兵祸,我们还是暂时到南边避一阵子再去找秦大人吧。”张岱比较持重。

秦湘决绝道:“你们怕死是吧?我和帘儿自己去!”

萝卜听罢不满意了:“我等岂是贪生怕死之徒?既然小姐发话,不要说去遵化,就是去后金的老窝盛京我罗伯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张岱见没有回旋余地,右手紧紧握着刀柄,说:“也好,如果遇到满贼,正好杀个痛快,为辽东战死的弟兄报仇!”

赵谦心道妈的遇到两个战争狂,你们是不怕,老子刚来这里,如果就被乱军捅死了找谁哭去?想罢无限眷念地看了一眼身后京师胜地的楼台阁宇,心道如果晚一刻出来不就有借口了?

他默不作声,究竟要不要和他们去送死呢?正权衡时,突然听得秦湘说:“赵先生,这些银两你拿去做盘缠吧,因为身无多资,还望赵先生不要嫌弃。”

赵谦涨红了脸,妈的不能太没血性,老子豁出去了,便说道:“我与张岱萝卜是拜把子的交情,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两个当兵的感动道:“好兄弟!”

马夫却不是好兄弟,死活不愿意北去,几人没法,只好出钱买了马车。

一行人继续北上,赵谦左眼皮跳得厉害,心中大骂倒霉。一路上都是南逃的民众,北上的人除了他们一个都没有。赵谦问了好几个人,终于基本确认后金军队只有两万人左右。看来这次后金南下可能主要是为了抢劫,不像历史上那次一样会攻击京师,两万人冲过来被包围么?

他们凭借骑兵抢了就跑,这是最有可能的。想到这里,赵谦悄悄让萝卜赶慢点,希望过去的时候后金已经走了。

第一折 天启七年京畿

段六 忠大明之事

诗说“近乡情更怯”,赵谦是近遵化情更怯,祸福未知。接近遵化时,赵谦道:“你们在这里等一会,我先去城外看看情况。”

秦湘虽然心情很急迫,毕竟不是生活一番风顺的刁蛮小姐,命运多踹让她懂事了许多,也没有异议。

赵谦策马来到城外,见城门大开,遍地尸体,城里没有什么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进城,进城一看,已经没有了军队的踪迹,显然后金军队人数不多,怕被明朝援军咬住,抢完就屁颠屁颠跑了。

城里的情景那叫一个惨啊,和日本在中国干的事差不多,根本就是屠城,尸横遍地,四处都是火灾。幸存者有人边哭边喊亲人的名字,有的抱住尸体放声痛哭,那哭声听得赵谦也是满心黯然,几欲泪下,人类对自己的同类为什么会这么残忍呢?

赵谦叹了一声气,就骑马回头,寻了张岱等人一起进城。

一路上的情景让几人一路无话,神色惨淡,沉闷异常,萝卜终于爆出一句:“老子要报仇!”

赵谦也是又恨又郁闷,当年日本侵略,可以说别人武器先进科技发达,现在这冷兵器战争也打成这样,实在让人不甘心。

几人来到遵化衙门,秦湘默默看着他们在地上的尸体上寻找穿官服的人,两行清泪悄然滑下,眼前这般模样,她的二伯怕是没什么活的希望了。

张岱和萝卜认得指挥使级别的官服,找了很多房间都没找到指挥使大人的尸体,最后寻到府库门前,张岱一眼就认出了指挥使大人的官服,叫道:“秦大人!”

那穿着官服的老头躺在门口,一身是血,两只脚也被砍了,不过小腿上绑着腰带,旁边一个仆人被砍死在那里,应该是这个忠仆死前给他处理的伤口。

秦湘大哭奔了过去,不慎踢到一具尸体,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到秦长封身边,扑到他身上就开始哭,她是在哭自己的命运。

萝卜把手指放到秦长封鼻子前一试,兴奋道:“秦大人还活着!”

赵谦看了一眼秦长封的断脚,说道:“萝卜,你快去寻一下还有活着的大夫没。我们把秦大人抬到床上去。”

几人分头行事。赵谦多了一个心眼,心道这秦长封怎么被砍了脚扔在这里?一刀杀了岂不省事?他看了一眼府库洞开的铁门,猜测怕是后金人不好弄开大门,叫他来开的。事实是他先开了大门被砍的脚,还是被砍了才开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还好屠城毕竟比较仓促,城里的人并没有被杀完,萝卜终于寻到了大夫,把秦长封救了回来。

没想到他醒来第一句话竟是:“你们救我做什么?”

“二伯……”秦湘哭喊道,“先父已经去了,二伯要是……二伯叫我怎么办啊?”

“你是秦湘?”秦长封伸出手抚摸着秦湘的头,老泪纵横,叹了一口气说,“遵化是京畿门户,遵化失了,皇上能饶得了老夫吗?还不如战死玉碎……快,快给我拿剑来,我不能负罪而死!”

“二伯……”

张岱深表赞同,确实是这样,不如战死得好,便解下佩刀想递过去。秦湘哪里能让自己唯一的亲人死了?大怒道:“张岱!你想干什么?”

“秦大人说的不错……”

赵谦看到这生离死别的一幕,内心恻然,忙说道:“秦大人可以不用死。”

秦长封叹了一声气:“老夫就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在下冒犯问一句,秦大人的脚是怎么被砍的?”

秦长封黯然道:“老夫被金人逼迫打开府库,里面分文皆无,金人大怒便砍了老夫的双足。其实开不开也是一样,兵饷都欠了数月了,府库哪里还有钱?当时老夫不愿意受皮肉之苦,只求一死,这才开的府库。”

“秦大人,你真的不用死,还能受赏。”

“哈哈……”秦长封惨然一笑,“你们不用劝老夫,老夫只求一死。”

赵谦拱手道:“大人刚才没有说实话,大人的脚不是这样被砍的。”

秦长封大怒:“忒的小子,你敢说老夫说谎?难道你亲眼看到了?”

“秦大人,您听在下把话说完,在下确实没有亲眼看到,不仅是在下,此时大明境内根本就没有活人亲眼看到。但是在下知道秦大人的脚是这样被砍的:满人要秦大人开府库,秦大人大义凛然,死也不从,满人一怒砍掉了大人的双足,然后用巨木撞开府库,发现里面只有一枚铜钱,满人不解,问大人:难道一枚铜钱比你的双足还重要吗?大人说:老夫食大明俸禄,忠大明之事,就算是一枚铜钱,那也是大明的钱,老夫职责所在,无法选择轻重。”

秦长封听罢沉默不语。

赵谦道:“这里没有外人,秦大人不用瞒着我们,说实话吧,事实是不是这样的?”

秦长封依然沉默不语。

赵谦道:“我们去将府库锁了再撞开,试一下满人能不能撞开府库的门,一会援军来了也好有个交代。”

张岱萝卜会意,和赵谦办事去了。

第二天,援军终于来了,不过那些军队衣甲陈旧,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磨出来的九边军队。京师离遵化最近,京营走了一整天还没到,倒是九边某部长途跋涉先到了,实在奇怪。

援军来了别人早都跑了,没仗打只好打扫别人的战场,在秦长封和援军将领谈话的时候,赵谦照着昨天的话说了一遍,那将领走的时候还瞄了一眼府库的大门。

张岱在亲自喂他的马的时候,萝卜站在旁边打着哈哈说:“张百户,你说赵谦怎么知道秦大人的事?难道他是包青天会查案?”

张岱白了他一眼:“说你傻你偏不信,这叫政治,你懂个屁,以后不得提这件事,听见没有?”

“哦。”萝卜摸了摸大脑袋。

第一折 天启七年京畿

段七 抱大树太玄

兵祸一过,城里纸钱纷飞,四处恸哭,基本上是个人都披麻戴孝。秦长封也成了“光杆司令”,整个府邸空荡荡的,除了秦湘带来的几个人,就剩下属县衙派来的几个侍从。不过全国有那么多举人等职位空缺,他的势力很快又会充实起来的,当然前提是能保住乌纱帽的话。

初经大难让秦长封心有余悸,坐在床上提心吊胆,忽然想起此时应该立即上书朝廷汇报情况,急忙叫侍从文房四宝侍候,将赵谦所说的故事委婉地写了上去。当然花得笔墨最多的是没有守住京畿门户,请皇上降罪。其实越委婉的文段上面越会注意,大篇的什么臣万死啊愧对皇恩啊其实就是废话。

本来早就应该写请罪书了的,奈何秦长封心神不宁,竟此时才想起。幕僚都被杀了个干净,也没人辅佐提醒,险些又误大事。

这时秦湘端着装鸡汤的瓷罐走了进来,见秦长封正在奋笔疾书,说道:“二伯注意身体,应该多静养些时日才是。”又对旁边的侍从说:“晚上注意炭火,别让我二伯着凉了。”

侍从拱手道:“小的定会小心侍候。”

秦湘将瓷罐放到桌子上,摆好碗,舀了一碗双手递给秦长封:“二伯趁热喝了吧,湘儿亲自给二伯熬的。”

秦长封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道:“好,恩,湘儿厨艺不错……对了,那个赵谦原来是你府上的么?什么背景?”

“他呀,说是蜀中泸县山里人,游历时遇到我们被贼人袭击,就设计救了我们,我就将他带来了。”湘儿小脸微红,故意将赵谦本在贼窝一节略去了。

“蜀中山里人……可有功名?”

“好像没有。”

“哦,有功名倒是可以举荐他做官,可惜了……”秦长封嘴里这么说,心里却道:没有功名,还是山里人,路引都没有怎么游历?况且他那模样才智像是山里人么?

秦湘听罢急忙说:“赵谦虽然没有功名,但是他才学不低,不如二伯让他做个幕僚吧。”

“恩……”秦长封现在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本来也动过招赵谦做幕僚的打算,现在得知这赵谦身份可疑,心里早都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心。

这份奏折一呈上去,如果被揭穿了,那是欺君大罪,那时候可能就不会是问斩那么简单了。不这样写也不行,都死过一回的人了,突然看见生机,秦长封这才意识自己实际上怕死得很。

秦湘见他喝完了碗里的汤,说道:“我再给二伯盛一碗。”

“不喝了,拿下去吧。”秦长封说道,“赵谦救了你,你要以礼相待,这鸡汤也给赵谦送一些过去吧。”

秦湘心想,早都给他留好了,面上却嘟了嘟小嘴:“鸡汤是湘儿专门给二伯熬的,便宜他了。”

秦长封慈祥地笑道:“呵呵,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秦湘抱着瓷罐来到赵谦的房间,敲了两下门,赵谦道:“进来吧。”

见到秦湘,赵谦笑道:“又是鸡汤?”

“你呀,就像猫一般馋。”

赵谦也不用客气,自己动手倒了一碗,心里却说:鸡汤真的有营养么,西方人好像都不喝鸡汤的。

“秦大人身体好些了么?”赵谦问道。他最关心的还是抱住的这颗大树,前途还得靠他呢,生活不容易啊。

“好多了,二伯正在给皇上写奏折。”

赵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秦大人是在请罪了,不愧是做过一方大员的人。”

秦湘道:“你说皇上会降罪吗?”

“当然不会,尽忠尽职的官员当然应该褒奖,向大臣们表明朝廷的态度。不过御史台肯定饶不了秦大人,还有帝王心术,谁能猜透……等皇上的诏书下来,秦大人应该以退为进,主动请辞再图后起。不过你放心,秦大人的性命肯定无忧了。”

因为赵谦给秦湘的印象一直是足智多谋,她很信任赵谦,所以听他这么一说,就放下心来:“不做官了也不妨,秦家祖上在江南,还有一些薄产,只要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了。”

赵谦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到万不得已时,谁不愿进取?

第一折 天启七年京畿

段八 他乡遇故知

过了几日,城里慢慢平静下来,百姓是坚韧的,正在巨大的伤痛之后慢慢疗伤。赵谦正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时,一个头上扎着白头巾的大汉突然拉住了他:“这不是赵秀才吗?哈……”

赵谦看着大汉,自然不认识,心道此人的表情看来就像他乡遇故知一般兴奋,莫非他是自己这身臭皮囊的同乡。那人说的是陕西话,赵谦的本科是在西安念的,虽然古今语言有所差别,倒也听的懂。

“那个,你是……”

大汉见他反应不热,愣了一下,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赵谦,心说没有错啊,此人不是赵秀才是谁?又见他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青袍,心说你个赵秀才,混成人样了,同村的老乡也不认了?有些生气地说:“你不是长安府黄花村的赵谦赵秀才?我是村口的马二啊,怎么?不认识了?”

赵谦听他这么一说,确定了这大汉就是这臭皮囊的同乡,看来得认了,不然面子上过不去,而且正好有了身份,也多了条活路,这世道,谁也不能保证能一条大路就上天堂。

让他觉得神奇的是,这臭皮囊竟与自己同名同姓,难道是冥冥中注定的?

想罢赵谦也操着陕西话热情地说:“哈呀,你是马二?咦,混得不错嘛,差点没认出来。走,先不多说,喝两盅再说。”

马二听他说得爽快,这才消了怒气,毕竟别人是秀才,够给自己面子了。秀才在乡里那不是开玩笑的,正宗读书人,马二活了几十年就认识赵谦这么一个秀才,别人给你脸你还不得兜着?便说道:“现在这城里哪里还有酒肆?赵秀才不嫌弃到的话,到我那里喝两盅?”

马二心道这家伙出来几个月,连家乡话也说得不利索了,怎么听起来怪怪的,真是会忘本!

“看你说的,乡里乡亲的,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话?走走,俺也不用和老乡客气。”

虽然马二在贩马,话说无商不奸,但是骨子里还是保留了陕西人朴质爽快的本色,赵谦这话听着实在中听。

二人来到一处民房,院子里的马厩喂了许多马,赵谦打量了一番马二,不会是军士,倒像个贩夫,便说道:“马兄还在做马生意么?”

“还能做什么啊?混口吃食罢。这次真是险,遵化居然被满人破了,要是早来几天那可得倒大霉。”

马二叫人炒了几个菜,几杯酒下肚,马二的话多了起来,红着一张酒脸说:“赵秀才以前在家穷得叮当响,出门连没有补丁的衣服都找不到一件,现在可是发达了,不知做了何官呀?”

“做什么官呀,唉,不提也罢。”赵谦边说边想,这家伙酒量这般模样,真是对不起自己这陕西人的名号。

马二又说:“你啥时候还是回去看看你妹子,她过得真是苦啊!唉,今年没下过几阵子雨,乡亲们都要啃树皮草根了……”

赵谦想:我还有妹子?这倒让他心里有种别样的感觉,他出生那会都实行计划生育了,从小还真希望有个兄弟姐妹不那么孤单,忙问道:“我妹子现在怎么样?”

“就差没饿死了。”马二用粗燥的大手抹了一把脸,“你以前在家时把你老爹留下的家底也敗得差不多了,就剩了一亩薄田,现在又遇大旱,唉。罗财主倒是想纳赵婉为妾,你大伯也同意,可你妹子死活不愿意,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什么?”赵谦腾地站了起来,左右走了两步,现在也不能回去,一无所有,回去能干什么?只好和妹子一起挨饿。最主要的是好不容易靠上秦长封这颗大树,这可是天大的机会,怎可轻易放弃?

马二见赵谦焦急,安慰道:“你也不用太着急,陕西大旱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往那么多日子都熬过来了,你妹子会有办法的,再说你大伯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不知马兄何时返乡?”

“过几日事情办完就走。”

赵谦摸出身上所有的钱财,都是秦家给的谢礼,说:“麻烦马兄将这些东西给我妹子带去,代为照顾一下,一会我回去再写封信。你对我妹子说过得两月我在这边安排妥当了,就回去接她。”

马二将钱财收了,赵谦也知道可能妹子得不了多少,不过聊胜于无,没有办法的事。

二人又聊了些家乡人情,赵谦这才告辞,临走还叮嘱了一番妹妹的事情。

第一折 天启七年京畿

段九 轻身走薄冰

赵谦拜别同乡之后,此时秦长封的“请罪”书已经送到京师,处理这份奏折,朝廷却费了一番周折。

崇祯为了提高理政效率,叫通政司收到文书时用黄纸把事由写出,贴在前边,叫做引黄,再用黄纸把内容摘要写出,贴在后边,叫做贴黄。这样,他可以先看看引黄和贴黄,不太重要的就不必详阅全文。所以秦长封的奏折送到京师后,周延儒比皇帝还早一步知道,他是从通政司那里得知的内容。

不仅户部尚书周延儒知道了,兵部尚书洪承畴,可能连卢象升杨嗣昌这些人大概也知道了,众官在外廷等待上朝的时候,周延儒慢悠悠地踱到洪承畴旁边说道:“老夫听说遵化的秦长封被满人砍掉了双足,彦演可曾听说了?”

洪承畴打了一个哈哈,天刚泛白,他好像还没睡醒,“听说了啊。”

旁边的卢象升一肚子不爽道:“你们户部不给粮饷,不然遵化能被两万满人破了?遵化卫所八千多人战死,指挥使秦长封也被砍了双足……”

“卢大人,说什么户部不给粮饷,老夫又不会仙法,哪里给你们变出粮钱来?”

洪承畴拉了一把卢象升道:“建斗兄,听说你最近得了匹宝马叫千里雪?”

两人的争吵被洪承畴一打岔,周延儒只看了一眼洪承畴,不再说话,他有什么好说的,户部就是拿不出钱,别人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也没办法。卢象升却意犹未尽,正要继续说话,洪承畴又说道:“老夫也得了一匹马,全身深紫,鬃毛黑色,却有四只蹄子白如霜雪,肩上也有一片白毛像一轮皓月。这五处白毛,不但在阳光下闪闪发明,在月光下也闪闪发明,所以老夫就给它起一个名字叫五明骥。一会散朝了建斗兄为老夫相一番如何?”

“彦演就知道马!唉……”卢象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道摊上这么一个兵部尚书真是无语。

正在这时,太监大声道:“时辰已到,百官上朝!”

众官入朝,礼部堂上官、侍班史官等一行人分东西两行排列。随后,朱由检着衮冕,在一行人等拥护下从建极殿过中极殿来到皇极殿。侍班官两旁面驾一躬,侍立于帘下,帘子卷起后,朱由检从中登上九极御座。

朝拜完毕,朱由检瞪着因熬夜而略有些红肿的眼睛道:“众卿家可有本要奏?”

下面安静了片刻,只见一个中年文官出列,举起象牙牌躬身道:“臣副右都御史杨修所弹劾工部尚书李养德、太仆寺少卿陈颍。”

杨修所刚一说完,下面的官员面上立即变色,一阵细细索索的响动,可都没人说话,这李养德陈颍何许人?魏忠贤心腹也,这杨修所不要命了?

洪承畴依然不动声色,只拿眼睛悄悄瞟了一眼周延儒,因为杨修所就是周延儒文官集团的一员,下面的人做事当然是大佬的主意。

朱由检也怔了怔,心道老子还没安排好呢,你急个鸟蛋,口上仍然说:“说吧。”

“皇上御极,首崇圣母之封,表明以孝治天下。但近日丁忧的李养德、陈颍、崔呈秀等人,父母过世,都因先帝夺情而留任,有悖以孝治天下的准则。希望皇上准令他们辞官回籍守制,以明万古纲常。另外从事人事工作的周应秋没有恪守职责,负恩宠而愧统均之任,请皇上定夺。”

等杨修所说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心里暗骂什么屁大的事,说个鸟,咱心脏不好不要吓人。

被弹劾的几个人立即跪倒要求辞职,皇帝当然不予所请,下旨慰留。

关于大家关注的遵化一事,都没人提起,毕竟皇帝还没有表态,其他人急什么?然后就是每次早朝都要上演的户部兵部相互扯皮的常规大戏,吵来吵去,差点没打起来,朱由检也没办法,双方各打一棒宣布散朝。

朱由检心情忧郁,使原来白皙的两颊如今在几盏宫灯下显得苍白而憔悴,小眼角已经有了几道深深的鱼尾纹,眼窝也有些发暗。一连几夜,他都没有睡好觉。他心里其实最惦记的也是秦长封的事,朝廷官僚阳奉阴违,朱由检很想借秦长封为了一枚铜钱被砍双足的事教育一下他们该怎么做官,奈何秦长封丢了遵化实在罪大,要是保了秦长封文官们肯定不依,所以他才迟迟没有表态。

御案上的奏折如雪片一般飞来,朱由检也没有多少心力过多考虑秦长封的事了,就叫王承恩宣内阁大臣进宫商议,把事情尽快办了。

周延儒接到传召不敢怠慢,换好衣服就跟着太监出了家门,一边猜测肯定是秦长封的事情,都压了好几天,也该下旨了。周延儒走在北京大街上,看着几天来从北边逃进来的难民,怕是有好几万人,没处收容,有很多人睡在街两旁的屋檐底下,为着害怕冻死,挤做一堆。他们在刺骨的寒风中颤抖着,呻吟着,抱怨着,叹息着。女人们小声地呼着老天爷,哀哀哭泣。孩子们在母亲的怀抱里缩做一团,哭着喊冷叫饿,一声声撕裂着大人的心。但当五城兵马司派出的巡逻兵丁走近时,他们就暂时忍耐着不敢吭声。

周延儒恨恨地想,看看这般景象,这个秦长封早就该一刀砍了。

在外廷等了大约一顿饭功夫,从里边走出来一位太监,传几个阁臣速到平台见驾。周延儒等人忙随着太监进宫。当他从皇极殿西边走过去,穿过右顺门,走到平台前边时,皇帝已经坐在盘龙宝座上等候。

御座背后有太监执着伞、扇,御座两旁站立着许多太监。两尊一人高的古铜仙鹤香炉袅袅地冒着细烟,满殿里飘着异香。殿外肃立着两行锦衣仪卫,手里的仪仗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大臣们在丹墀上行了常朝礼,手捧象牙朝笏,低着头跪在用汉白玉铺的地上,等候问话。

听见太监传旨叫他们进殿,才赶快起来,躬着腰从左边登上台阶,走进殿里,重新行礼。

“平身。秦长封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几个大臣答完知道了,朱由检叫太监传了份印着祥云防伪标志的圣旨下去,“你们都看看,是否赞同朕这份圣旨。”

周延儒心道圣旨都拟好了,有什么赞同不赞同的,想抗旨么?等他看了圣旨之后仍然免不得吃了一惊,皇上下旨不仅不杀秦长封,反而酌情让秦长封留任,并大肆渲染了一番为了一枚铜钱断了双腿的事。

周延儒额上青筋发涨,不过仍然没有说话,这是圣旨,不能有异议,不过下次上朝一定要让御史台轮番轰炸,看你个秦长封死不死。

朱由检见得周延儒的神色,说道:“朕知道秦长封丢了遵化罪大难释,但念其忠廉,何不给他一条活路?待秦长封上书请辞时朕便准了他,让他回乡养老。”

朱由检这么一说,既褒扬了忠君的行为,给天下一个朝廷的态度,又向底下的大臣显示了自己的人道仁慈,文官们也无话可说,皇帝又不是说他秦长封没有罪,只是要给人一条活路,你们为什么非要让人死了才甘心呢?

周延儒听罢也无话可说,毕竟政治上失败了皇帝还给人活路对他们当官的是个好兆头。于是事情就这么办了。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一 洪承畴休妻

帘纱飞卷,窗外的夜幕渐渐如雨幕一般重重拉开了,这雨啊,说下就下。身穿湖蓝儒裙的少女叹了口气,曼倚危栏,剥葱似的指尖轻抚秀发,刹时连一双美目也变得如这雨帘一般迷离梦幻起来。

这时门推开了,洪承畴走了进来,扯住官袍抖了抖下轿时溅上的水珠。少女一看喜色顿上眉梢,迎了上去:“爹!”

洪承畴目光慈爱地看了女儿洪素娥一眼,口上只“恩”了一声,就坐到火盆旁边烤起手来,素娥忙着为父亲端了茶过来。

“你大哥呢?”

素娥回顾一圈道:“刚才还在这里呢,不知道跑哪去了。爹,说说,今天朝廷上有什么事?”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不做女红老爱管这些事做什么?”

“爹……”女儿撒起娇来洪承畴也无法抵挡。

“其他的事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唯独杨修所弹劾魏党心腹一件事让我始料未及。”

素娥一听来了兴致,坐到洪承畴旁边道:“爹给女儿说说,那个杨修所弹劾魏党什么了?”

“丁优不回家守制之类的。”

“这些不都是小事吗?爹爹为什么这么敏感?这些御史大夫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道:“这是父亲的政治直觉,虽是小事,却像序幕。”说话的青年就是洪承畴的长子洪博,只见他长得和父亲一般模样,身材颀长相貌堂堂。

洪承畴听得儿子那句话,很是欣慰,点点头小声说道:“皇上和魏忠贤的事也快开始了。”

洪博先给父亲请了安,然后说:“儿看魏忠贤早都大势已去,父亲和魏忠贤没有多少来往,一直低调行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为父掌控兵部,这个位置现在就如在火上烤一般。周延儒等人非等闲之辈,一直暗示为父选择阵营,为父处在这个位置怎敢轻举妄动,魏忠贤必败是注定的,就怕他倒台之前先就对为父动手了。”

洪博观察了一番父亲的神色,并没有慌乱焦虑的表情,便说道:“父亲已经有注意了?”

洪承畴盯着儿子的眼睛说道:“你说说,该怎么办?”他是在刻意培养儿子的政治思维,以后在官场上也有个臂膀。

“这个……”

这时洪承畴的妻子周氏端着莲子羹走了进来,洪承畴道:“这些事让下人做就行了,老妻怎么不听呢?”

“闲着也是闲着,我知道你嘴很挑,别人煮的怕你喝不惯。”

“唉……”洪承畴叹了一口气,“我要是把你休了娶个歌妓,你恨不恨我?”

“哐!”地一声,周氏手中的瓦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两个下人闻声奔了进来,洪承畴挥了挥手:“一会再来收拾。”

“是。”

“爹!”素娥抓住洪承畴的手,“爹为什么呀……”

洪承畴又叹了一口气,也不说话,向里面走去,洪博在后面说:“爹爹只管做事,儿子会把母亲照顾好的。”

几天以后,好几个御史大夫弹劾洪承畴休了结发妻娶妓女,道德败坏,有违常纲,要求皇帝查办。

朱由检再次表演了仁义之君的风范,作了一番秀之后下旨说洪承畴有违人道,但念其功劳,贬了洪承畴不知多少级,从兵部尚书二品大员直接贬到陕西长安同知。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二 叹道路多艰

秦长封在度日如年中,终于等来了朝廷的音信。“圣旨到,遵化指挥使秦长封接旨!”在太监的喊声中,秦长封急忙命人点了香炉,让宣旨太监站在上首,自己一干人等跪下听宣,秦长封断了脚也坚持叫人扶着跪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遵化指挥使秦长封,兵败遵化,致使百姓惨遭屠戮……朕念其忠廉,准秦长封留任遵化指挥使,以成朝事,卿其劳之,以光国政。钦此!”

“臣接旨!”

秦长封接过圣旨,手都在发抖,胸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心里一高兴,厚礼打赏了传旨的太监。

送走了太监之后,秦长封险些自顾笑出声来,大悲大喜世事无常啊。虽然这次损失惨重,全家被杀了个干干净净底朝天,自己也成了残废,不过总算保住了脑袋和乌纱,有了这两样大头,其他失去的东西都会回来的。

他坐在床上喝着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对了,那个赵谦来历不明,为人狡猾,一定要除掉。

晚饭后,秦湘又换着花样煮了莲子羹给秦长封吃,秦长封照例叫她给赵谦送了些过去。他喝着莲子羹,突然灵光一现,有了主意,不如将那赵谦毒死,上下都是自己的人,神不知鬼不觉,他去阴间做鬼,我在阳间继续做官,事情不就解决了?至于罗伯和张岱一介武夫不足为虑,而秦湘是自己亲侄女,她还得靠自己过活,这样一来,整件事情就天衣无缝了。

赵谦每天无所事事,这个秦长封已经开始处理城中事务,却一直对自己不闻不问,着实让他郁闷,心道难道这颗大树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不行,得找个机会在他面前表现一下,给那秦大人提个醒,老子救了你侄女又帮你避免了杀身之祸,再怎么着也要给个公务员当当吧?

赵谦只当秦长封将自己忘掉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有杀身之祸。也是,他本来是个现代人,现代中国尽管还是人治,但是法制总比明朝时强多了,他也没混过官场,哪里会想到随随便便就敢杀人?

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秦长封的政治路线上,想找个机会再给他出个主意表现一下自己,现代人的机会都是靠自己争取的,他用现代人职场游戏规则套用到明朝此时,难免要出问题。

冥思苦想了许久,终于让赵谦寻到了秦长封此时的疏漏,看这两天秦长封一直忙着安排遵化政务,很显然他准备继续当官了。看来聪明人也会常犯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很明显的事情,秦大人现在应该以退为进,主动请辞,等事情过去了还可以东山再起谋个一官半职,现在就抓住乌纱帽不放,皇帝会怎么想?御史大夫们会怎么想?真是找死!

想通了这一节,赵谦心情顿时开朗了许多,明天寻个机会给秦长封进言,他还不能意识到自己是个不可多得的谋士?

赵谦呆呆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发怔,脑子里早就神游天外,构思着进言时的说话方式等等,秦湘就走了进来,说道:“在想什么呢?”

“哦……”赵谦回过神来,“赵某每天都喝秦姑娘煮的东西,要是惯坏了这张嘴,以后吃不到怎么办?”

“那你就一直在我身边,不就能一直吃到了?”秦湘红着脸小声说。

“哈哈,对对!”赵谦看了一眼秦湘的忸怩神态,如何不明白?这丫头八成看上自己了,如此正好,如果能娶了她,以后秦长封这颗树就抱得更严实了,起码再也不用为生计犯愁。

秦湘脸上羞红一片,心里啐了自己一口:真不要脸!这么一走神,突然将刚盛好的一碗汤碰翻在地。

只听得“滋滋”几声响,那地板竟被腐蚀掉一个大洞,赵谦的脸顿时煞白,这是什么?硫酸?

秦湘一看,不用多想,这汤里有毒!怎么回事呀,刚才二伯喝了不也没事吗?怎么突然有毒了?她吓得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房间里死一般得静,赵谦一颗心就像突地掉进了冰窖,他很快明白了,秦家要杀自己灭口!那个主意可是欺君大罪,不是儿戏,自己怎么那么傻,一点都没想到上面去呢?

失误,太失误了!自己还为着那次的小聪明洋洋得意,简直是蠢得透顶自掘坟墓!赵谦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秦湘吓得发抖的身子,他不知道秦湘有没有参与,她的惊恐并不能说明她自己不知道这个事,也许她因为没料到会出现意外才吓成那样的呢。

现在怎么办?赵谦深呼吸了一下,冷静,一定要冷静!赵谦飞快地在脑子里分析了下事情的条理:幸运的是对方想杀自己灭口没有成功,不幸的是因为自己之前毫无准备,也就没有后招。

没有后招是什么概念呢?就是知道了别人要杀你,你也没有办法,暗杀不成还能马上翻脸明杀,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赵大哥,我……我不知道会这样,你相信我吗?”

她为什么会这么说?怕事情败露了自己要杀她垫背?还是她真的不知道,不过是被秦长封利用了?

如果她也参与了这次行动,自己是毫无活路可言。报复了她又怎么样?自己还是一样要死,于事无补。劫持她然后逃跑?笑话!这样更是授人以柄,等着被通缉好了,这样的话就算跑掉了以后只好去投奔马哥那样的人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再怎么也是个秀才,何必自毁前途?这无疑是条死路。

现在赵谦没得选择,只好赌一把,赌秦湘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三 只能相信你

现在赵谦没得选择,只好赌一把,赌秦湘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不用多说,连你都不相信,这个世上我还能相信谁呢?”赵谦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深情一些。

“赵大哥……”

既然只有一条路可走,赵谦就假设秦湘是个单纯的姑娘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现在就算怀疑也没有用,她是个单纯的姑娘,那么对自己表现的好感就不会是假装的。赵谦为了增加感情的表现,甚至用了肢体语言,按住秦湘的小嘴:“不要说了,你的心我懂!”

秦湘心里一暖,感动得泪水涟涟,这时她回过神来,说道:“我们怎么办?我……我就说不小心把罐子掉到湖里了……”

秦湘也不是那种蠢得无药可救的女孩,眼前发生的事,她自然明白了是二伯想杀人灭口,但是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不行!哪里会那么巧?秦长封不会相信!你就说我身体不适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这样也不行,地上这块木板怎么办?”赵谦小心地看着门外,没见着什么异常,幸好他秦长封刚遭大难人手不足,找不到心腹暗中监督。

“只能这样,你直接去质问秦长封:‘二伯,你为什么在汤里下毒?’那秦长封肯定不会认账,会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就说‘险些将那姓赵的毒死了,我好心给他送东西去,他说身体不适,躺着不愿意起来,他算个什么东西还要拿架子,我一生气就把碗里的汤倒在地上,这才发现居然有毒。’那秦长封定然会问姓赵的知不知道汤里有毒。你就说‘我怎么知道他知不知道,他还像死猪一样躺床上挺尸。’”

“这样行吗?”

“应该没问题,现在那秦长封没有心腹在身边,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明干,叫人明着杀我总得要个理由吧?我刚才教你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恩,记住了。”

赵谦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心里绷得紧紧的,心道我的性命全寄托在你身上了,你千万不要辜负我啊。他伸手用自己的袖子擦干秦湘的眼泪:“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恩。”秦湘咬了咬小银牙,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向门外走去。刚走到门口,赵谦突然用颤抖的声音叫道:“湘儿……”

秦湘转身,看着他的眼睛。

“没什么,去吧。”

秦湘走出门,脑子里全是赵谦那绝望的深情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对生活的留恋,她心中一阵绞痛,暗自提醒自己:一定不能要赵大哥失望!

她怕自己还有泪痕影响发挥效果,急忙跑回房间仔细清洗了一下脸,又擦了些胭脂水粉,在铜镜上照了照,看不出什么弥端了,才向秦长封的房间走去。一路上又将赵谦说的话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

走到秦长封的门口,秦湘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没有敲门,直接猛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秦长封正静静地坐在床上,等待外面的动静,见秦湘气冲冲地冲进来,拉着脸说道:“二伯,你为什么要在赵谦的汤里下毒?”

秦长封一听,最想知道的是赵谦死了没有,看了一眼门外,没有什么动静,难道那赵谦没有被毒死?脸上装着吃惊道:“什么?有人对赵谦下毒?湘儿,二伯与那赵谦无怨无仇,二伯毒他做什么呢?二伯一定让人严查此事!对了,赵谦中毒没有?”

秦湘心道果然一切都如赵大哥所料,连秦长封的对答都一样。她定了定神,又说了一遍赵谦教她的话,说将汤倒在地上才知道有毒。

“那赵谦知道有人对他下毒不?”秦长封心道如果那赵谦知道了就立即叫侍卫捉住再说,然后加个莫须有的罪名干掉。不过外面那几个侍卫秦长封实在不是很放心,万一这事传出去了,万一被锦衣卫探听到,自己非被凌迟不可。

“我怎么知道啊,他还躺在床上睡大觉,气死人了!”

“哦。”秦长封若有所思地说道,“湘儿,你先不要对人说这件事,尤其不要对赵谦说。毕竟赵谦是外人,他要是知道了有人对他下毒,会以为我们秦家恩将仇报。二伯一定派人暗查此时,将黑手抓出来。”

秦长封松了一口气,他千算万算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侄女会用这么逼真的手段来骗自己,毕竟那赵谦是外人,和秦湘认识并不太久。

“哦……二伯一定要查到这个人呀,太坏了,居然在我们秦家使阴招!要是传出去了我们的脸往哪搁呀。”

“二伯自有主张。”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四 刀尖上行走

秦湘走后,秦长封总觉得不踏实,正想叫人严加看管赵谦,不能让他跑掉,这时一个侍卫进来道:“启禀大人,兵部调外三军一部入城驻防,何洛将军在门外等候交接兵权。”

“快,快叫何将军进来,就说老夫腿脚不便无法远迎,失礼之处请何将军多多包涵。”

“是,大人。”

秦长封又是一阵兴奋,兵权交接之后自己又是名副其实的指挥使了,哈哈。他这么一高兴,竟将赵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一会,一个身披重甲的黑胡莽汉走了进来,拱手道:“遵化副指挥使何洛拜见指挥使大人。朝廷知道遵化卫所在上次战役中损失殆尽,特调卑将率一卫兵力进驻遵化,辅助大人建立遵化防卫部署。”

秦长封高兴道:“好,好,何将军请坐,老夫不便相迎,失礼了,失礼了。来人啦,看茶!”

待何洛坐定,秦长封又说:“以后你我二人齐心合力办差,才不负皇上后恩啊。”

何洛一听郁闷了,兵部不是说老子一来这姓秦的就会自动滚蛋吗?怎地听他的口气竟是要他做大的,让老子在手下打杂一般?

不过别人姓秦的的的确确还是指挥使,自己也不好明说,便提醒道:“兵部说秦大人腿脚不便,让何某辅佐大人多管一些事,将遵化城防建设好。”

秦长封由于这段时间大起大落,又一直算计怎么对付赵谦,心中浮躁,竟丧失了一个大员应该有的政治嗅觉,此时仍然没有回过味来,还在说:“那都是我们做臣子应尽的本分,遵化是京畿重镇,不将城防办好怎么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啊!”

何洛这下真想骂娘了,他妈的这帮兵部当官的搞什么?老子在九边勇猛杀敌,全军都有目共睹,怎地不升官反倒从指挥使降成副指挥使了,一定要问问他们为什么耍我老何,这哑巴亏不能吃!

赵谦在那边坐立不安,突然闻到一股刺激性气味,就是撒下地上的毒药发出来的,心道:完了!刚才一时情急哪里能想出什么万全之策?既然自己能闻到气味,那秦长封也会想到这一点,他不会这样就相信了自己没有察觉,肯定还有后招。

得马上离开这里!赵谦看了看门外,没人看守,觉得有些奇怪,这老狐狸怎么了?他管不了那么多,急忙大步走了出去。

他心里也是提心吊胆,莫非那秦长封在院门那里设了卡不让我出去?正巧在院子里遇到了张岱萝卜二人,一见大喜,让这两人和我一起出去,希望能骗过门房。

张岱萝卜见着赵谦急冲冲的样子,问道:“赵兄要去哪里?”

我要去哪里?这个问题赵谦这才想起,没有路引能去哪里?他心里一阵黯然,天下之大,哪里是我的容身之所啊?

对了,不是有个老家吗,如果能说服那个同乡马二带自己回家,起码有个容身之地。张岱二人对人耿直,赵谦也不愿意骗他们,想如实告知去向但是这里不便说,等出了门再说不迟,便说:“我比较急,出去再说。”说罢又从张岱的马厩里牵了匹马出来,以备逃命时用。

三人走到大门口,赵谦对侍卫说道:“我们去城中了解一下防务。”见侍卫并不阻拦,连问也不问,赵谦不由得摸不着头脑,他还以为秦长封会找个什么理由叫侍卫不让自己出去呢。

那两个侍卫也很奇怪,你去你的,和我说什么,关我鸟蛋的事啊!

三人走出秦家一段路之后,赵谦说:“兄弟有些急事要回趟陕西老家,得马上走,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然后等着他们说送自己一程,毕竟有他们在出城方便些。

却不料张岱人比较老实,听他说要回陕西老家,忍不住问道:“赵兄不是蜀中泸县人吗……”

赵谦一阵郁闷,只好说:“上次在流贼窝里我说我是蜀中人,是因为当时打定了主意想救你们,但是我又怕事后流贼报复,这才没说我的老家是长安府。”

二人都信得过赵谦,也没多想,只说原来如此。

“赵兄有何事要这么着急?和秦大人秦姑娘说了吗?”

“就是很急的事,我现在不便说,过一段时间你们就知道了。二位信得过兄弟吧?”

萝卜拍着胸膛说:“拜把子的交情,赵兄既然不便说,那就肯定有不便说的道理。”

“得兄弟如此,夫复何求?”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五 逃出生天险

三人来到赵谦上次和马二喝酒的那间民房外面,赵谦听见里面有马嘶,心道还好马二还在这里,不然自己没有路引要寻路回去还比较困难。虽然自己是秀才,可是没有在当地官府那里去拿证明,空口无凭比较麻烦。

想到一会进去免不得要对马二撒一番谎,骗他马上启程,让张岱萝卜二人听见自己满口谎言不好,赵谦便说:“二位兄弟在这里等一下我,我进去叫上一个同乡一起走。”

“好,我们在这里等候赵兄。”

赵谦敲开院门,为了节省时间,直接对那人说:“我是马二的同乡,找他有急事。”

那人见赵谦衣着青袍一身整洁,不是干体力活的,像是有身份的人,急忙将赵谦迎了进去:“马掌柜在屋里。”

赵谦见到马二,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说道:“兄弟,出大事了!”

马二见他这般模样,急忙问道:“出了何事?”

“我在秦大人的府里做幕僚,得到一个消息,满人再次纠集十万大军南下,现在离遵化不足百里地了,满人全部是骑兵,来去如风行动迅速,我猜现在邸报都还没到京师呢。上次满人二万就破了遵化,这次十万人怕要踏平遵化图谋京师了。”

马二长年经商虽然很精明,但是大字不识一个,哪里清楚这些军机大事是怎么一回事?而且赵谦这身打扮是某大人的幕僚基本不会错,一般人谁有这般整洁这般气质?听赵谦说得慎重,基本不用怀疑。敌兵不足百里地,还是骑兵,那是火烧眉毛的事了,马二眼里全是慌乱:“满……满人又来了?”

此时已不由得马二不慌,前些日城里尸横遍野的景象他可是亲眼目睹的。

“这次遵化肯定又守不住,神仙也救不了遵化,等他们打过来全城都要死,我只是一个幕僚,犯不着陪他们一起死,本想马上回乡,刚想起马兄还在城里,这才来告诉你。”

马二抹了一把汗,对赵谦是感激凝睇,别人简直是救了自己一命啊,他差点没跪下去,颤声道:“赵兄的大恩不知如何报答呀。”

“大家都是乡亲,客气话多说无益,赶快收拾一下就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马都卖得差不多了,就剩那几匹没卖掉,牵了马带了细软就走。其他东西拿来也无用。”

性命关头,什么锅盆碗筷的拿来做什么?

马二飞快地收拾了东西,和三个伙计一起跟着赵谦走了出来,几个和张岱萝卜二人会合,急急忙忙地就向城门走去。

此时城门大开着,一如往常,如果真的有敌兵临近,城中早都戒严了,还出个屁的城,不过马二这些人自然想不到这一节。

张岱还是个百户军官,带人出城自是容易得很,城门的士兵见了张岱的军服打扮还拱手行了个军礼……

出了城,赵谦这才松了一口气,将张岱二人拉到一旁道:“记得上次我给秦大人出的那个主意么?因为那件事秦大人想杀了我灭口,所以我这才急着离开。如果秦大人知道你们二人和我一起出来的,肯定会迁怒于你们,你们得早作准备,如果情况不妙,你等可到长安府黄花村寻我,兄弟几人再作打算。”

二人听罢都是一惊,因为完全出乎意料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还是张岱脑子比较好使一点,拱手说道:“赵兄信得过我们兄弟二人,我们不知赵兄去哪里了,或许回了蜀中泸县老家罢,赵兄路上保重。”

“好,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兄弟这就走了。”

两人站在城外许久,直到赵谦等人的马队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上……

秦长封和何洛交接了兵权,又说了一些遵化防务的事,等送走何洛时,秦长封这才想起赵谦的事。这个赵谦可不能等闲视之,且不说房间里的气味,就是地板上的洞也会让赵谦有所察觉。

秦长封想罢唤了侍卫进来让他们看住赵谦不能让他出去,然后考虑一会借答谢他救了秦湘一事摆个鸿门宴。他现在已经被控制,由不得他不来。然后在宴上说他是奸细命人当众斩杀。

现在也只能如此,那赵谦肯定有所察觉防备,暗招已经不行反而夜长梦多,只能明着杀。自己身为一府指挥使,杀个把来历不明的人完全是小事。

秦长封如果在何洛来之前就这样安排好,赵谦那是插翅也难飞,可惜好的谋划都有时效性,错过了时机再好的方法都是烂招。

过了一会,侍卫禀报赵谦已经不知去向,询问了门卫,门口说不久之前见到赵谦和张岱罗伯出去了。

秦长封大惊,叫人传张岱萝卜进来。张岱扯了扯萝卜的衣服不让他说话,然后说:“赵谦要和我等到城里看城防,卑将就和他去了城中分头视察,后来就失散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秦长封气得四肢发抖,大怒道:“赵谦是后金的奸细,你们放走了他该当何罪?来人啊,将二人拿下!立即封锁城门,搜查后金奸细赵谦!”

此时赵谦早都出了城向西而去,当然在城里搜不到,秦长封大怒差点杀了张岱罗伯,秦湘拼命为二人求情,差点和秦长封闹翻,秦长封也考虑到大军进城都是何洛的部下,此时可用的人比较少,这才保住二人的性命。

赵谦一走,秦长封大感不妙,其实赵谦并不是他的关键,真正的不妙正悄悄降临。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六 朝中雨纷纷

秦长封有何不妙呢?这得从朝中说起。

话说兵部调何洛进驻遵化,让他从指挥使级别的将领降到副指挥使,其中原因文书上并未明说。只是负责下达调令的兵部侍郎李林是何洛的同乡,与何洛素有来往,知道何洛是个政治头脑简单的莽汉,怕他胡闹,这才和他讲通了秦长封不久会离职的信息。

不幸的是洪承畴被贬到陕西之后,魏忠贤心腹崔呈秀接掌兵部尚书,拉拢人马时,兵部侍郎李林情知魏忠贤党必败,不愿意合作,得罪了崔呈秀,便被崔呈秀寻了事端下狱了。

何洛做了副指挥使,但秦长封并未像兵部官员说的自动离职,由于何洛官位莫名被降了一级,还要在地方上被人压了一头,心中满腹牢骚,现在李林犯事下狱,他找不着人干脆多次写信质问兵部。

魏阉一党表示效忠的方式一般都是极尽献媚拼命讨好上峰,这何洛竟敢质问兵部,挑衅上峰权威,那崔呈秀就断定何洛必然被文官集团收买了对付他们的,心中便对那何洛起了杀心。

文官集团见何洛都进驻遵化许多时日了,秦长封竟还不知趣上书请辞,本来没有弹劾他就是因为皇帝说给他留一条生路,如今他不知趣还等什么?一时弹劾秦长封的奏折如雪片一般飞上朱由检的御案,朱由检也对秦长封的做派十分不满意,完全辜负了自己的一片苦心。

早有朝中与秦长封交好的小官嗅到异常,告知秦长封朝中大臣欲对他不利,并好心提醒现在遵化的何洛得罪了崔呈秀,可以借帮助崔呈秀对付何洛之事向崔呈秀示好,让兵部保他。秦长封不再朝廷,没有觉察到魏党和皇帝之间的矛盾已经凸显,反而觉得那小官的提醒很有道理,便主动结交崔呈秀,信中极尽献媚之词,将那崔呈秀捧得比天仙下凡还伟大,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垂泪……

话说熹宗一死,客氏留在宫中显然无任何理由,她不得不提请皇上批准出宫。崇祯顺水推舟,立即批准:“奉圣夫人客氏出外宅”。

客氏出宫虽然名正言顺,但对魏忠贤及其党羽无疑是一大震撼。

由于巴结客、魏而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王体乾预感到事态的严重,立即于次日向皇上提出辞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要求,崇祯不允。

这个王体乾为人柔戾阴险,从尚膳监太监升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辞去司礼监掌印太监后,他急谋于客、魏,获取了这一太监的最高职位。此后一意附和客、魏,为之尽力。按宫中制度,司礼监掌印太监在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上,但王为了讨好魏,破例把自己置于魏之下。因此魏对他一无所忌。目不识丁的魏忠贤按惯例不得为司礼监太监,因为客氏的作用,被熹宗任命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掌东厂。既然不识字,就无法代皇上“秉笔”,一切全由王体乾代劳,作他的“谋主”,凡遇票红文书及改票,都出于王体乾之手。崇祯深知奥妙,暂不触动王体乾,也就稳住了魏忠贤。

然而,对政治十分敏感的大臣们,还是嗅出了其中的微妙变化。

九月十四,右副都御史杨所修再次上书弹劾魏忠贤的亲信兵部尚书崔呈秀、工部尚书李养德、太仆寺少卿陈颍等人。又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事。遭到弹劾的崔呈秀等毕竟心虚,陆续上书请求回家辞官守制,皇上下旨慰留,不允所请。被斥为漫无主持的周应秋也上书请求罢免,皇上也下旨慰留。

这些举措,令老奸巨滑的魏忠贤如堕云中,不知道皇上究竟意欲何为,真所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了试探虚实,他在九月二十五向皇上乞求停止为他建造生祠的活动。为了此事,不识字的魏忠贤特定命亲信代他写了一本奏疏呈给皇上,崇祯看了奏疏,提笔批复道:“以后各处生祠,其欲举未行者,概行停止。”从这些话中揣摩,皇上对魏衷贤的建生祠似乎采取既往不咎的态度。其实不然,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帐还是要算的,只是时候未到。

阉党分子当然不会甘心束手就擒,这场权力斗争涉及到每个人的身家性命,他们必须要在这场政治赌博中继续押下赌注。最引人注目的事件便是吏科给事中陈尔翼以攻为守倒打一耙。他在给皇上的奏疏中,抓住前几天南京通政司杨所修弹劾崔呈秀、周应秋之事,大做文章,斥之为“播弄多端,葛藤不断”,归结为“东林余孽遍布长安,欲因事生风”。他请求皇上下令东厂、锦衣卫等严加缉访,企图再度造成恐怖气氛以限制舆论。

这种明目张胆的反扑意在把水搅浑,以党派门户之争的表象来掩饰阉党擅权乱政的真相。对于这一棘手的政治敏感话题,采取简单反对的方式是无济于事的,崇祯的表态恰到好处,他以表面上不偏不倚的其实柔中有刚的态度,果断地制止了这一企图。他批示道:“群臣流品,经先帝分别澄汰已清,朕初登御极,嘉与士大夫臻平康之理,不许揣摩风影,致生枝蔓”。

崇祯在驳斥了陈尔翼缉拿“东林余孽”的主张的同时,嘉奖魏忠贤、王体乾赞襄登极典礼之功,给他们的亲属荫锦衣卫指挥佥事;几天后又以表彰东江之功,给他们的亲属荫锦衣卫指挥同知。

虽然稳住了魏忠贤,阉党份子依然意识到了危局,大肆迫害被怀疑会对自己不利的大臣,一时京师血雨纷飞,许多重臣因此丧命。此时的境况,远遁陕西的洪承畴得闻,暗呼侥幸,幸好跑得快。

朱由检和性命不保的文官集团那边也意识到矛盾已经无可调和,决定发起总攻。一份无名小辈的奏折在某些人的指使下飞上了朱由检的御案。这份奏折劾魏忠贤十大罪状:一,并帝;二,蔑后;三,弄兵;四,无二祖列宗;五,克削番封;六,无圣;七,滥爵;八,掩边功;九,晙民;十,通关节。

这道奏疏虽出自一个小小无名之辈,写得却极深刻,崇祯阅后击节赞叹,当即召见魏忠贤,命他听内侍朗读,内侍尖细的声音,每一句话都刺中魏忠贤的要害,令他震恐丧魄。从皇帝那里告辞出来后,急忙去找他的赌友、先前信王府太监徐应元,商量对策。这个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此时低声下气地与徐应元称兄道弟,送以珍宝,希望他帮忙。徐应元替魏忠贤出了一个主意:辞去总督东厂提督太监之职,暂避锋芒。于是,十月二十七魏忠贤便向皇上提出了辞呈。

崇祯对这几天接二连三的弹劾奏疏一概不表态,乃是和一种引而不发的策略。迫使忐忑不安的魏忠贤自己表态。果然不出所料,魏按捺不住,向皇上提出”引疾辞爵“。事后,崇祯知道这是他身边的太监徐应元出的点子,一面斥责徐应元,把他贬到显陵当差;一面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十一月初一作出了勒令魏忠贤到奉养祖陵司香的决定,粉粹了魏阉企图继续留在宫中徐图进取的幻想。

崇祯下了一道“去恶务尽“为宗旨的谕旨,终于让长期郁积心头的愤恨之情倾泻而出。当他还在信王府时,唯恐不为忠贤所容,深自韬晦,常称病不朝;兄终弟及进入宫中,又担心为忠贤所害;及至登基,还不得不佯装继续优容的样子。难道他不想倒魏吗?非不为也,是不能也。今日时机成熟了,他在谕旨中写道:

朕闻除恶务尽,驭世之大权;人臣无将,有位之炯戒。我国家明悬三尺,严惩大憨,典至重也。朕览诸臣屡列逆恶魏忠贤罪状,俱已洞悉。窃思先帝以左右微劳,稍假恩宠,忠贤不报国酬遇,专逞私植党,盗弄国柄,擅作威福,难以枚举,略数其概:皇兄怀宁公主生母成妃李氏,假旨革夺,金冤未雪;逼裕妃张氏,立致弃生;借旨将敢谏之臣,罗列削夺,酷刑严拷,诬捏赃私,立毙多命。而身受三爵,位崇五等,极人臣未有之荣。通同客氏,表里为奸。赖祖宗在天之灵,天厌巨恶,神夺其魄,罪状毕露。本当寸磔,念梓宫在殡,姑置凤阳。二犯家产籍没入官,历年奖敕全数收还,各处生祠尽行撤除,其冒滥宗戚俱烟瘴永戍!

按魏忠贤的罪状是死有余辜的,念在先帝殡葬期间不宜开杀戒,姑从轻发落。对于魏阉而言,虽免一死,但实际上在政治上判处了死刑。与此同时,崇祯又给部院各衙门发去敕文,表明他要促成”维新之治“的决心,对遭到客、魏迫害的人士,应褒赠的即褒赠,应荫恤的应荫恤,应复官的就复官,应启用的就启用,应开释的具开释。并下令,拆除所有的魏忠贤生祠,折价变卖资助边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魏阉这个政治爆发户在贬往凤阳的途中,还要摆出威风凛凛的架势,俨然昔日九千岁的模样。据说他出京时前呼后拥的卫队、侍从达千人之多,都是他平时养的私家武装,身佩兵器,押着满载金银珠宝的40辆大车,呼啸而去,给人以意气扬扬,雄心勃勃的样子。

这一消息传达宫中,激怒了崇祯,他立即给兵部发去一道谕旨:“逆恶魏忠贤,本当肆市以雪众冤,姑从轻发落凤阳。岂料巨恶不思自改,辄敢将畜亡命,自带凶刃,环拥随护,势若叛然。朕心甚恶,著锦衣卫即差的当官旗前去扭解,押赴彼处交割明白,所有跟随群奸,即擒拿具奏,勿得纵容。”

且说魏忠贤经由良乡、新城、雄县等,于十一月初六抵达阜城县南关,找了个旅馆住下,获悉皇上派人前来扭解,知道必死无疑,顿时惊慌失措,长叹僵卧。半夜起身,随解所携之带,悬梁自尽,他的贴身太监李梦钦梦中惊起,自缢殉葬。随从急忙报知县衙门,看热闹的人拥挤,40辆大车的行李大多在混乱中散失,随从人员也逃亡一空。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七 近乡情更怯

魏忠贤一死,引起政局的极大震动,阉党的土崩瓦解是指日可待。魏阉是个精通权谋的宵小之徒,得势后倾全力结党拉派,经营自己的小山头。“当此之时,内外大权一归忠贤。内阉自王体乾等外,又有李朝钦、王朝埔、孙进等三十余人,为左右拥护。外廷文臣则崔呈秀、田吉、倪文焕等谋议,号“5虎”;武臣则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等,号“5彪”。又有吏部尚书周应秋、太仆寺少卿曹钦程等,号:“10狗”。又有“10孩儿”、“40孙”之号。而为呈秀辈门下者,又不可数。自内阁、六部及四方总督、巡抚,遍置死党。已成盘根错节之势,不连根铲除、彻底清算,势必遗留后患。

对于这一层,崇祯是有充分估计的,他决定进行一场政治大清算,为维新之治扫除道路;其他事务可以暂缓,唯独这件事必须趁热打铁,穷追不舍。

长期以来言路被魏阉限制,不少负有监察、纠弹责任的给事中、御史慑于其淫威,卖身投靠,要仰赖这些言官去清算阉党是不可能的。崇祯考虑到这一点,特地下了考选令,先后任命曹师稷、颜继祖、宗鸣梧等人为给事中,吴焕、叶成章等为御史,要他们以纠弹阉党为职责,使朝政逐渐清明。

三法司清查阉党的罗网逐渐撒开,那些卖身求荣的显要人物陆续被揭发出来。

查办魏忠贤党羽的书信时,秦长封写给崔呈秀的献媚之信被揭发出来,锦衣卫奉命到遵化拿人回京查办,那秦长封在押解途中不堪折磨,旧伤复发而死。

秦府也被查封,秦湘自然不能和张岱萝卜住到一起,只得在一家客栈容身,悲叹自己无依无靠,终日以泪洗面。

古时女人不能经常抛头露面,家里没有了男人,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她能去哪里呢?投身父亲好友或者同僚?话说人走茶凉,如今她秦家家道中落,秦湘又个美娇娃,谁知道别人会怎么对自己?

秦湘想到了赵谦,如果硬要找一个她能信任的男人的话,就只有赵谦了,不知道他在陕西怎么样了。

秦长封倒台后,何洛被任命为遵化指挥使,开始清洗秦长封留下的人员,张岱罗伯在何洛眼里无疑就是秦长封的人。

秦长封留下来的其他人员都安排走了,因为当时秦长封身边的人都是从下属地方单位临时调上来了,那些人以前在哪里干活现在就回哪里去。

何洛正考虑张岱和萝卜怎么安排时,突然接到兵部文书,陕西前线吃紧,兵员不足,下令在各地卫所军户中抽调未服役的军户支援陕西。

何洛一拍大腿:“哈哈,有了。选出的军户要有个带过去吧,那个张岱好说也是个百户军官,正好让他带人过去,不就打发走了?”

遵化指挥使司在军户家庭中选了二百多个年龄不算太大的人,发了些军装器械和粮钱,就叫张岱做这批人的头领,备了文书,打发他们到陕西去了。

张岱萝卜找到秦湘道:“何将军派我们去陕西,正巧去寻赵兄,小姐和我们一起去吧?”张岱故意说去寻赵兄,果然秦湘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能找到赵谦,起码有个依靠不是?

赵谦的话“连你都不相信,这个世上我还能相信谁呢”,犹在秦湘的耳际,不知道他是否还挂念着自己。

…………

话说那日赵谦跟着马二等人几经辗转奔回了长安(明时又名西安府或咸宁)。既然赵谦已经和他们一起回来了,上次托马二带给妹子的钱财当然得归还自己。那些钱财有三十多两的样子,虽说在普通人眼里是不少了(相当于RMB两万的样子),可赵谦现在一无所有,这三十多两银子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黄花村在长安郊外,路上赵谦为了回去时少出纰漏,便打听道:“马兄,我出去这几个月,村里人还好吧?”

“王德才的儿子受不了饿,跑去当募兵,结果死战场上,王德才年老体弱,受不住悲痛,得病去了。我走的时候你妹子在给采石场上的工人缝补衣服过活,你大伯的长子赵廉也在矿上搬石头,二子赵财还是那样成天游手好闲,不过听说和罗财主搭上了关系,这不赵财经常劝你妹子嫁给罗财主做妾享富贵呢。”

一行人边聊边走,到了一个破败的村庄,好像就是黄花村了。村口有棵百年大树,赵谦想莫非这颗树是黄花树,这个村庄才叫黄花村?

马二的家就在村口,走到一家土房前就要告别,赵谦心道老子不认识家啊……正想寻个办法骗马二带他去自己的家时,一个大婶见到赵谦,忙喊道:“赵相公!你可回来了,快去看看你妹子,都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天了,你大伯正急得团团转呢。”

还好既然是乡亲,就不必喊名字,因为赵谦谁也不认识,只好说:“婶子,快带我去看看我妹子。”

那大婶一听一下高兴起来,心道这赵秀才出去了几月,不仅人精神了许多,连嘴上也甜了。

大婶一高兴,就热心起来,赶紧带了赵谦去家,赵谦一看自己的家,那叫一个郁闷啊,不仅是土房茅屋,看样子还摇摇欲坠根本就是危房,唉,和秦长封的府邸那简直没得比。

进得院门,里面北,东,西,三面各有一栋土房,应该是大伯和自己同住一个院子,不然这么破的房子一户人家修那么多间干嘛?

那赵大爷看见赵谦进来,先是吃惊然后喜道:“你个兔崽子去了哪里?怎地也不带个信回来,老子以为你死了!”

赵谦心道这长辈确实比下辈高一等,就算你是秀才也是张口就骂,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大伯,就是个干瘦的老农形象,不过他知道古时的辈份长幼尊卑看得很重要,便恭敬地行礼说:“侄儿拜见大伯。”

“哎呀,你还整啥?快劝你妹子出来,不吃不喝的怎么受得了?她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下去了如何给你老爹交代啊!”

“妹子怎么把自己关里面了?”

赵大爷一听脸上黯然:“都是那个不成器的赵财,借了罗财主的钱。那罗财主还真想和你这样的农民来往啊?不就是看上了你妹子,花言巧语骗得赵财花了他许多钱,这不翻脸了,要么把赵婉嫁给他,要么就还钱,不然就要抓赵财去见官……你说要是赵财被抓去见官了还有得活吗……老天呀……”

赵谦听罢暗骂:我草!你儿子借了别人的钱关我家鸟事啊?怎么还要拉我妹子去还债?

骂归骂,但是赵谦知道古时的家族观念和现代人不一样,而且重男轻女的思想十分严重,既然回到了古代就得遵守游戏规则,不能怪别人。

房里的赵婉听见外面的动静,从窗缝里看到是赵谦,急忙打开门踢踢撞撞地奔了过来扑到赵谦怀里就开始大哭:“哥哥,你可回来了,我不做罗财主的小妾,我不做……”

赵谦抱着她只觉得她身上骨瘦如材身体单薄,身上怕是没有几两肉,心里一阵恻然,这丫头怎么说也是自己这副臭皮囊的妹子,而且这身臭皮囊和自己同名同姓,赵谦觉得冥冥之中两人似乎有什么联系,有了这一节,就几乎把赵婉当成自己亲妹妹了。

“不用担心,有哥哥在,哥哥给你作主,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赵谦抓住她的肩膀拉开为她擦了一把眼泪,并打量了一番这个赵婉,只见她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身破烂衣服上全是补丁,脸上苍白毫无血色,不过隐隐可以看出她的确是个美人坯子,不然那罗财主也不会生了邪念。

旁边的乡亲见到这一幕也是心有戚戚焉,有的大娘大婶还悄悄抹了泪。

赵谦回过头说道:“大伯,赵二哥欠了那罗财主多少钱?”

“足足二十贯!唉,就是把我这副老骨头卖了也还不起啊。”

赵谦心道无论别人用了什么诡计,欠了钱就是欠了钱,你赵大爷家再怎么有理也没有不还钱的道理。这古代家族意识很重,自己不能见死不救,就算想不救怕那罗财主也不会对自家妹子善罢甘休,想罢摸出两锭银子呈给赵大爷:“大伯先将银子还了,记得要他归还借据。”

想到自己一共就三十多两家当,刚回来就去了一大半,赵谦心里不爽地加了一句:“还望大伯今后严加管束二哥,别让他再连累了我妹妹。”

赵大爷从来没见过这么大锭的银子,用微颤颤的枯手接过银子,“还是赵娃出息了,不然我们真不该怎么办呀。”

围观的乡亲见这出苦情戏以喜剧的形式结束,而且大锭银子刺激了他们的视觉神经,都满意地议论纷纷,称赞赵谦有出息,秀才毕竟是秀才,读书无用论顿时不攻自破。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八 人间真情在

赵谦兄妹在大伯那里混了一顿稀饭,因为他家里早都没米了。赵大爷说罗财主的聘礼已送来,既然不嫁妹妹,让赵谦明天把聘礼给他退回去,又把银子还给赵谦让他明天一并将债还了。

吃过晚饭,天刚放黑,赵谦兄妹二人回到家里,黑漆漆的,连灯油都没有了。这家穷得真够彻底,真不知道妹妹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赵谦不习惯早睡,又到大伯那里借了些灯油回来,只等明天送回聘礼之后再去城里购置一些日常用品。

明天帮赵财还了债之后,就还剩十几两银子,又没有工作,赵谦心都愁坏了,万一钱花完了仍然没有收入,这日子怎么过他还真没经验,现在有了一个家才知道当家不容易啊。

白天的时候赵谦看了一番屋子,结构相当于现代的两室一厅带厨房,不同的只是装修不咋地,而且家徒四壁这四个字那是写实说法,不是形容。

有一间卧室里放了一叠书,应该就是赵谦以前住的,赵谦随手翻开一本,见是《天工开物》,心道这家伙竟然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地方,《天工开物》那是理科书,自己就是理科生出身,还真和这臭皮囊不谋而合。

赵婉见赵谦在那翻书,就拿了一堆没有缝完的工人衣服准备在旁边的灯下做针线活,她坐了过来小声说道:“邻村有个童生的娘子想买这些书,我知道哥哥回来要看,就没有卖。”

“真是个好姑娘,以后哥哥不会让你再过这么苦的日子了。”

赵婉看着赵谦身上的半新青袍:“哥哥这几个月出去做什么了?”

“哦,那个……”赵谦有些郁闷,难道说我先做了一段时间乞丐,然后跳槽做了会土匪,后来想榜大树结果差点被别人灭口?不能这么打击妹妹,他想罢说了个“善意的谎言”:“我到遵化做了秦长封指挥使的幕僚,后来遵化失陷,秦大人受了重伤,朝廷下旨准他回乡休养,我这才回来看你。”

此时赵谦还以为秦长封肯定会悟到其中厉害,请旨回乡,所以他也不是完全在撒谎。只是他并没有做什么幕僚,这一点吹了个牛。

“哥哥做官了呀……这次哥哥回来之后,妹妹觉得哥哥变了好多。”

“你是喜欢以前的哥哥还是喜欢现在的哥哥呀?”

赵婉歪头想了想:“喜欢现在的。以前哥哥都不理人家。”

“呵呵,万事万物都在变化,人也会变的。不过哥哥关心你一辈子都不会变。”

“哥哥……”那赵婉听罢眼睛里竟闪出了泪光。赵谦在心里叹道:可怜的娃。

案上那些书赵谦实在没什么兴趣,都是竖着印的繁体字,看起来别提多累,那本《天工开物》好点,带图的,有些像连环画,不过内容都是怎么炼铁怎么印刷之类的,实在枯燥,呆了一阵,就准备睡了。

床上的被子怎一个破字了得,里面根本没什么棉花,赵谦也只好将就了,现在这么晚了到哪里去寻被子?

赵婉见赵谦睡了,就急忙吹了灯,省点灯油,可见她在灯下做针线也是因为赵谦要看书才借光的。

赵谦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自从看了这么一个穷家,他是焦头烂额,兄妹二人的生活只能靠自己,可做什么生计好呢?

现代人生活压力大,在古代也不容易,就说现在吧,你说能做什么呀?种地?算了吧,别说赵谦不会种,就算学会了就那一亩薄地,古代种子好像也不怎么样,再怎么种也不够两个人吃的。既然是秀才可以教书呀,这条路也不行,毕竟赵谦这现代人文言文的功底不怎么样,别说教别人,自己都弄不明白。卖字?那更是笑话,懒得解释了,大家都是现代人自己清楚。

看来还得到长安转转旁大款是捷径。唉,赵谦心里那叫一个郁闷,无他,谈何容易啊!

过了许久,赵谦仍然没有睡着,虽然乡间的夜晚没有什么活动,静得厉害,只有偶尔有声犬叫。

突然他听见隔壁有阵“咯咯”的细微响动,心道莫非还有盗贼?现在这家这么穷有什么好偷的?对了,白天把银子现了光,莫非有人已经眼红了?赵谦想罢急忙将床头的长袍抱在怀里,那里面可是自己活命的稻草。

过了一会,赵谦觉得不对劲,因为隔壁好像也是卧室,妹妹就睡在那间屋。赵谦不放心妹妹,便穿好衣服悄悄走到隔壁房门口,往里面一探,月光从窗户上照了进来,赵谦一看那床上的赵婉,心里顿时像打翻了百味瓶。

赵婉和身躺在床上,身上就披了件破单衣,冻得簌簌发抖,原来那“咯咯”的声音是这么一回事。

赵谦这才想到,家里穷成这样了,而妹妹一个人住了几月,怎么可能还留着两床被子呢?

看到这个景象,赵谦的心都碎了,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拿了被子走回赵婉的房间,给她搭在身上。赵婉显然没有睡着,见到赵谦把被子拿给自己,忙坐了起来:“哥哥……”

“哥哥很生气,你怎么一声不吭自己在这里受冻?”

“可是家里只有一床被子了。哥哥明天还要做事,不能生病呀。”

赵谦使劲揉了一下脸颊,不让自己流泪,男人流泪在他看来是非常丢脸的事,然后用很平淡的口气说:“你先睡,我突然想起还得给秦大人写信汇报一下自己的情况。”

赵婉见赵谦说得轻松,便不再怀疑,只说:“哦,一会哥哥写完了信过来一起睡吧,只有一床被子了。”

赵谦笑道:“说什么呢,你多大了呀?别人罗财主都要娶你了,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女孩啊?”

赵婉嘟起小嘴道:“我才不嫁给那死老头呢。”

“呵呵,睡吧,给秦大人的信那不是儿戏,得仔细思量,今晚又要熬通宵。”

“哦。”

第二天早上,赵谦洗漱完毕,假借要取罗财主放在大伯家的聘礼,还带着妹妹一起去取,准备继续混顿稀饭吃。

果然大伯秉承了中国人的优秀传统,打招呼还是问吃饭没有?赵谦若无其事地答:“还没有。”

“正好你大娘煮了一锅稀饭,一起吃了省得麻烦。”

赵谦做出很随便的样子:“也好。大哥又去采石场了?”

“一大早就去了,一会叫赵财和你一起去。”

吃完饭,赵谦便用带回来的那匹马驼了聘礼,和赵财一起去罗财主家。

那赵财生的尖嘴猴腮,赵谦心道:都是一个家族的,老子生得一表人才,就是你大哥那也是条汉子模样,看看你他妈的那副衰样,和你走一起那都叫丢面子。

想是这么想,赵谦嘴上依然一声声二哥地叫,没办法的事。

罗财主的庄园离长安城不远,骑马一炷香功夫就能到城里,可见他在长安城肯定也有产业,还真是又做地主又做资本家的新大明复合型人才。

敲开庄门,那看门家丁显然认识赵财:“你来做什么?”一副狗眼看人低的神色。又看到后面的赵谦,见这个人一身整洁的长袍,身材颀长,气宇不凡,不敢大意,普通劳动人民谁穿长袍?

“这位公子是……”

“哦,我是赵财的兄弟赵谦,长安府秀才。有事叨扰庄主,还请通报一声。”

秀才虽然很牛B,也分两种:一种酸腐型的穷秀才,除了识几个字一无是处,这种秀才不用太给面子;另一种就不得了了,既读得诗书文章,又有良谋在胸,见过世面,结交过显贵,非比寻常。那家丁善于察言观色,自然分得清货色,这个赵谦的气度衣装,显然是后一种秀才。

家丁不敢怠慢,拱手:“赵相公请稍候,小的这就是通报。”

不多一会,那罗财主竟然亲自迎了出来,显然是因为家丁在他面前描述了一番赵谦。罗财主的长相和赵谦想像中的财主差别不大,就一个字:肥。

罗财主狡猾的小眼睛飞快扫视了一番赵谦,又知道他是秀才,立即在心里给赵谦定了位,满脸堆笑道:“赵相公登门拜访,有失远迎,请多多包涵。”

赵谦也致礼道:“久仰罗庄主大名,叨扰了。”

“快,快请进屋喝茶。”

“这是罗庄主送的礼物,在下不敢接受,失礼之处还请庄主包涵。”赵谦指着马背上的东西道。

罗财主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看了一眼聘礼,不看则已,一看那匹良马上的马鞍,心里倒吸一口冷气,那可是朝廷正规军中的将领才敢用的东西,这个赵秀才什么来头?

因为那匹马是赵谦临时牵张岱用的马,至于那马鞍有什么名堂,他自己也不知道,刚在大明朝混了几个月,谁知道那些讲究?

赵谦不清楚,并不代表罗财主不清楚,罗财主光看那马鞍就怔得一背的冷汗,心道以前怎么没打听到那赵婉还有这么一个亲戚?失误啊,闹了这么一出,和官家有了过结,不是自寻麻烦么?民与官斗是什么下场他自然清楚得很。

所以说色字头上一把刀,非虚言也。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九 秀才再就业

赵谦等人是九月份离开的遵化,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这时正是十一月初,魏阉刚刚倒台。

而那罗财主也不是没见过当官的,以前长安府同知还经常和他喝酒呢,奈何最近朝廷魏党颠覆,长安牵连甚众,那个洪承畴封了西北经略,经略陕西,趁机大肆打击在陕西的老势力,扶植自己的党羽,罗财主的后台长安同知也是被洗刷之列,幸好罗财主只是一个商人,这才没事,不过这时没事,产业那么大没有了后台不代表以后会一直没事,这不他才像惊弓之鸟一般害怕起官家来。

罗财主将赵谦迎入客厅,躬身道:“赵相公请上坐。”

赵谦自己混得灰头土脸,只不过别人不了解情况才这般恭敬,他还没修炼到家,不够无耻,哪里敢上坐,急忙道:“如此这般太严重了,你我还是分主宾坐的好。”

两人推辞了半天,罗财主这才坐了上首,“来人啊,快看茶!”

“不知赵相公在何处高就?”

“不敢当,前些日在遵化指挥使秦大人那里做幕僚,后来满人攻击遵化,秦大人身负重伤,请旨回乡了,赵某无事可做只好回乡来了。”

赵谦说得很慢,短短几句话他也是经过考虑才这么说的,一则吹牛说自己做过幕僚认识过官场上的人,防备那罗财主色心不死继续纠缠自家妹妹。二则不说遵化被破,免得感觉上自己是狼狈出逃,这样说也无妨,这些乡绅有多大的见识?怎会知道远在东北方的具体情况?三则自己生计还没个着落,只好说自己的大树回乡了自己无事可做,万一时间久了自己运气不好越混越差,在脸面上也有个退路。

罗财主听罢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敢用军用的马鞍,这个赵谦给人的感觉不卑不亢,罗财主认定此人见识不凡,将来必成大器,注意力已经转移到怎么结交赵谦上来,至于别人的妹妹,早都被他抛诸脑后了。

出于礼貌,赵谦又回问道:“罗庄主在经营什么产业呢?”

“在长安附近有些薄田,不过最主要是经营酒楼,这个行业在乱世风险很大。就说前不久吧,洪经略兵饷不够,强行要求各大商铺资助军饷,唉,按产业大小分派到大家头上,老夫幸苦经营两年的利润,一下就没了。”

赵谦心里冷笑,心道乡绅就是见识短,陕西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如果朝廷军队抵挡不住了,到时候义军冲进长安,就不是两年的利润那么简单了,你个守财奴老本都得赔光。

嘴里却不好明说,只点醒道:“如今朝廷内忧外患,其实所有问题只用一个字就可以全部归纳。”

“哦?愿闻其详。”

“财。”

罗财主沉吟不已,仍然想不通,这种人为人狡猾精明,但是在大局上却毫无眼光见识。

赵谦见他不明白,又说:“朝廷三大患,都出在财字上面。第一患辽东,皇太极上台之后推行一系列政策使满人实力逐渐坐大,机构完善,文治武功,而且野心勃勃图谋中原,乃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九边军队多次闹饷发动兵变战事不力,问题就是出在钱粮上面……”

“第二患农民起义,根源就是天下大旱,朝廷无力赈灾,农民活不下去才使得起义越演越烈。而且又无军饷发动大规模围剿,形成了大明的第二大患。”

“第三患,土地兼并严重之后社会失衡,而朝廷国库空虚公共投入不足,才使得下层民众生活困难。”

罗财主听得半懂不懂,不过他仍然抚掌赞道:“赵相公高见。”

赵谦说完心道我和他说这些管个鸟用,一时也是嗟叹不已,如今连生计都困难,无事清谈罢了。

这时屏风后面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赵相公心怀天下让人敬佩。”

赵谦听人猛不丁这么一句,有些惊讶地看着屏风,罗财主忙道:“那是老夫的小女罗琦。”

屏风后的女子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忙道:“请恕小女子刚才无礼了。”

赵谦本想说不碍事,不如出来一叙,后来一想古人习俗不一样,不能轻浮行事,只得说道:“罗姑娘多礼了。”

那罗琦最终还是没有出来,毕竟古代女子规矩蛮多,赵谦也不想和罗财主多说:没有共同语言。还是赶快把正事办了,还要去城中购置一些日用品,便摸出两锭银子放到桌子上:“这是我二哥借用罗庄主的二十两银子,赵某替二哥致谢庄主的救济。”

罗庄主急忙将银子推到赵谦面前:“赵相公严重了,这些银两就当老夫赠予赵财用的罢。你我一见如故,不如做个朋友,我们不谈钱。”

赵谦心道谁他妈的和你一见如故呀?还不谈钱,商人不谈钱就奇怪了,谈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嘴里却说道:“罗庄主大义,赵某心领了,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这是做人原则问题,赵某无功不受禄,还望罗庄主莫要推辞。”

两人推来推去半天,好似这银子是烫手山芋一般。

屏风后的女子突然又说道:“赵相公刚才不是说暂时无事可做吗,既然无功不受禄,有没有兴趣收个学生,这些银子就当是本次的谢礼了。”

“对对。”罗庄主话刚一出口就纳闷了,收学生?他还没有儿子,到现在就两个女儿,收谁做学生呢,难道我罗某人这把年纪了还要读书考科举?

赵谦听罢,心里像猫抓一般痒,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工作,问题是自己肚子里这点文言文能教得动吗?便说道:“赵某才疏学浅,怕误人子弟。”

屏风后面的罗琦哪里会信,一个秀才连教书都不够格吗?顿时大小姐脾气上来了:“赵相公不愿意便不愿意,明说便是,何必捉弄人?”

罗庄主一听口气不对,急忙道:“小女休得无礼!我们府上哪里来的学生让赵相公教?”

罗琦又道:“我与妹妹就不能读书吗?读书又不是非得为了考功名。”

罗庄主一听,心里算盘打得噼噼啪啪直响,猜想莫非是我家小女看上这赵秀才了?如果能纳他做女婿那感情好,这赵秀才非池中之物,现在虽然暂时没有做官,以前不做过吗?而且以后肯定也能再做,这叫潜力股不是么?

想罢没有出声,看看他赵秀才的态度。

赵谦一听是教女学生,心里也不知道古人的规矩有这一出没,贸然回答得闹出笑话不可。后来一想,我不是古人,那罗琦是古人呀,她敢这么说自然是合规矩的,又想到红楼梦中林黛玉的老师贾雨村不也是个男的吗,看来没什么问题。

而且女子不能考科举,那自己教得怎么样也无所谓了,反正是富家女吃饱了没事干闹着玩,不存在误人子弟的事,想通这一节,赵谦不想让就业岗位平白溜走,忙拱手道:“那赵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罗庄主一听高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其实在他看来女儿读书有个屁用,不过他家也不缺那点谢礼银子花,正好拉拢一个人才,将来他要是做了官,也多了一条关系。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罗庄主又说:“赵相公不如留下来喝两杯薄酒如何?就算是那个拜师宴吧。”

“不敢再叨扰了,赵某还要去城中购置一些东西,怕一会酒后城门关了误了正事,这就告辞,明日赵某再来教书。”

“这样啊,那行,那我们明天再喝。”

“赵某告辞。”说罢轻轻将那两锭银子卷进袖子,既然是劳动所得,为什么不要?老子现在正缺钱呢。

“赵相公慢走。小李,送客。”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十 天将降大任

第二天赵谦来到罗财主的庄上开始正式上班,和罗财主客套一番后,就被人领到了书房。赵谦也是哭笑不得,想当初自己是机械专业的硕士生,现在的工作是教书也还罢了,问题是教的居然是中文,而且是古汉语,世事弄人啊。

书房里摆了许多书籍,其实不过就是罗财主的装饰品,他要看书就奇怪了。

不过上面那些书赵谦也是没有读过,最多就是高中语文课上学过里面的选段,奈何大学不教语文啊,赵谦心里没底极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希望那罗琦姐妹不认识字,这样最好,教三字经,那个东西赵谦还弄得明白,“人之初,性本善,狗不叫,要睡觉……”

正胡思乱想时,突然听得后面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学生罗琦给恩师施礼了。”

赵谦回头看时,见到两个少女正学着男人一般拱手施礼,只见那大的一个十六七,穿一身文士青袍,一头秀发盘在头上,藏于四方平定巾下,秀目小嘴,面上光洁,还真像个俊俏的美少年一般,这个大的应该就是罗琦了,身材苗条,眼睛大大的,赵谦真想不通罗庄主那猪一般的身材怎地生了这么一个女儿,看来是他罗庄主有了钱,老婆都是美女,基因品种好,后代才生的俊俏。

“罗琦不必多礼,入座吧。”

赵谦又看了一眼那小的一个,大概十三四,比自家妹子还小一些,小的这个和她姐姐一般打扮,还是一张娃娃脸,稚气中显得天真可爱。那小的也在偷看赵谦,见到赵谦的目光,急忙说道:“我是罗玉,拜见恩师。”

“好,罗玉也入座吧。”

赵谦想了想,下次把妹子一起带过来识点字,凭什么有钱人就能读书受教育,我家妹子就在家做苦力?不过现在的首要问题是能不能教得动这两个学生,赵谦提心吊胆地问道:“不知你们都读过什么书?为师也好因材施教。”

罗琦道:“回恩师,学生读过《诗经》,《论语》,《春秋》,《女论语》,《女诫》,《女德》,《女训》。”

赵谦一听,心道:这古人说读过就是说会背诵,比我还牛B,你让我教什么?顿时差点没冒出冷汗来,唉,肚子里没点货的话各行各业都很困难啊,教书也不容易。

又听那小的学着姐姐的话说:“回恩师,学生读的书是姐姐教的。”

赵谦的心犹如掉进了无底洞,自己从小学开始算,寒窗十六载,在语文方面竟连个十三四岁读初中的小女孩都比不上,能不郁闷吗?

不过面子上依然不动声色,我就想混口饭吃,你们可要悠着点,给点同情心,便说道:“什么女论语女戒之类的书还是少读为好,没有多大用处,恩,那个诗经论语不错,是我中华文化的精髓所在。”

“咦,恩师怎么和我奶奶说的完全相反啊,奶奶说论语春秋不是我们女孩子读的书。”

赵谦心道完蛋,还教个屁,传道授业的第一句话就说错了,这可是封建社会,什么平等观念啊之类的,缺乏理论和实际支持,乱整的话自己也无法自圆其说,社会几千年都是这样,现在还没有哪一本书论证过男女平等。要想革命维新也得有人支持有了权柄不是?现在就乱说话,那些老儒知道了自己也不用再混了。就说轻点的事,就是这罗琦姐妹的老妈老奶知道了也是不依的。哎呀,失误失误,要完蛋!

赵谦心虚,只得左顾而言他,想了片刻没话找话说:“既然你们读了不少书,今天第一课为师暂不决定传授新书,讲讲别的吧……恩,那个心学派你们听说过没有?”

赵谦也是无奈啊,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教哪本书,正巧急中生智,想起来他比较仰慕的陶行知,这个陶行知的名字就是因为仰慕心学派的“行知合一”才改的名字。

两人摇摇头:“没有。”

嘿嘿,赵谦在心里得意地笑了,总算老赵见多识广,比你们高明了一筹,便拿模作样地说:“宋朝理学派大儒朱熹认为,‘天’、‘帝’、‘道’、‘理’都是同一本体的不同称呼,心学派陆九渊、王阳明则认为‘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

这一派的基本观点是唯心的,赵谦不敢苟同,虽然他不太爱信马克思他老人家说的那套,奈何被新中国教育工作者洗脑洗了一二十年,不信也得信了。总之他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是古代思想家有他的时代局限性,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心学派有它的可取之处,比如政治上的一些东西是相当的有见地。

“心学派”到了王守仁以下,明朝心学右派就显得很高明了,在明朝政坛党争剧烈的大潮下始终屹立不倒,徐介张居正等人都混得不错。至于左派,都在山里做学问呢,不说也罢。

罗玉是懂非懂,听不太明白,毕竟年龄小了点,政治上的隐喻她听不出来,只不过赵谦说话时抑扬顿挫,声音带有磁性,在罗玉听来很好听,都说男性是视觉动物女性是听觉动物,此言非虚也,所以罗玉这才有耐心睁着一双求知的大眼睛听下去。

而罗琦头脑聪慧,出身资本家庭,年龄也大一些见过世面,倒是大概听懂了,听赵谦说完,便说道:“恩师见识颇大,定能在政坛上有一番作为,为何不进取辅佐朝政,救民于水火,反而隐居于此呢?”

赵谦心道我也想进取啊,问题是往哪里钻呀,莫非跑到京师午门外大吼:老子牛B烘烘天下第一舍我其谁,不用老子就是傻逼王八蛋?世事复杂啊,别说力行天下之事了,就是自个的身家也是难混啊。

但是口头上当然不能满嘴污言秽语,心里再龌龊也得装成正人君子不是?便说:“天下如棋局,棋局纷纷,每一局都有图谋,但不是每一步都有所得。”

赵谦心道,我现在这一步的图谋就是混口饭吃,也有所得,你没发现?谢礼不低呀。

罗琦道:“学生受教。”

正在这时,罗财主走了进来,也不管别人在说什么,拉住赵谦道:“哎呀,不教了,这女娃懂什么,大概说说就行了,我在长安的秦风酒楼备了酒宴,邀了好友数人,我先去喝酒畅谈。”

“这个……”赵谦心道,不吃白不吃,这段时间先是跟着马二仓皇出逃,后又在家里喝稀饭,生活质量确实差了,正好打打牙祭,“罗庄主真是太客气了。那个罗琦罗玉,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回去复习复习诗经论语,啊。”

“别过恩师。”

赵谦和罗财主上了马车,赵谦问道:“方才罗庄主说邀了好友数人,都有何人?”

“有几个商界朋友,最重要的是,新任长安同知李貌上次为洪经略筹集粮款,我因此结识了他,今天也要来。”

赵谦一听心中大喜,哈哈,天助我也。只不过上天还有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十一 悲苍生多艰

赵谦等人到了秦风酒楼,到的都是些商界人士,寒暄了一阵并不入座,而是等在酒楼门口。什么人这么大面子?显然是官府的长安同知李貌,听罗财主说今日是李貌宴请各位商家,答谢上次资助军款的事。

可是什么地方不好请,偏偏请在罗财主开的酒楼里,你罗财主还敢收他的酒资?可能请客是假,罗财主等人还得筹点“份子”上去落入李貌的腰包。别人大义帮了忙资助军队,事情完了反过来又吃又拿,实在让人无语。

明代商业税收并不高,不仅不高,简直低得让西方经济学家莫名其妙,而且商人还经常偷税漏税,朝廷加派在他们头上的负担轻得不能再轻。奈何商人在古时地位低下,朝廷不收并不意味着官僚不在其中牟利,你没有合法权利,还不得依靠官家大树好遮荫?

过了一会,一辆马车驶了过来,旁边跟着十几个侍卫,看来应该就是李貌来,不然没人有这么大排场。罗财主急忙迎了上去,为李貌掀开车帘,躬身立于旁边。李貌下得车了,只见他身着锦袍,相貌端正,长须飘于颚下,目光如炬,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

古代做官讲究面相,所以一般的官僚如果不是勋亲的原因上来的,一般都长得很端正,不过马屎还皮面光呢,从小物就可以看出,可见外表并不说明问题。

“今日本官宴请各位义商,承蒙赏脸啊,都进来吧。”李貌跨过门槛时,罗财主急忙俯下身撩了一把李貌的长袍下摆。这个家伙虽然没有什么大见识,可是人情世故上却老练得紧,赵谦见罢也是自叹不如,真正的不要脸有几个能修炼到家呢?

一商人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李大人宴请我们,那是天大的面子,草民真是荣幸之至啊,昨日得知李大人居然宴请草民等人,草民一晚没睡着,流了一晚上感动的眼泪,您瞧,我这眼圈还红着呢。”

众人附和道:“是啊是啊,一般人一辈子都没机会和李大人宴饮啊,别人就算哭着喊着拿钱求大人赏脸,大人也未必给他面子……”

赵谦见众人一本正经的样子,本来差点笑出来,憋得一脸通红,但是他知道事态严重,这才强咬着牙保持着脸上正经的表情。

众人入座,李貌当然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首。他环视周围,这些商人在他帮助洪承畴勒索军费的时候都认识了,当目光转到赵谦身上时,停了下来,心道此人气质不像商人,难道是锦衣卫的眼线?心中略微一惊,心说今天老子准备收红包呢,虽说大家都收红包上面不会当一回事,可被人拿住把柄始终是大忌,便问道:“这位公子是……”

赵谦急忙起身拱手道:“在下是长安府秀才赵谦,刚刚还乡,因与罗庄主是旧知,便冒昧不请自来了,失礼之处还请李大人包涵则个。”

因为赵谦是有功名的人,所以不必称自己草民,称在下比较合适。

李貌听罢将目光转到罗财主脸上,罗财主忙道:“赵相公确是草民的乡邻,前不久还做了那个……遵化指挥使秦大人的幕僚,所以草民就冒昧叫赵相公一起来了,还请李大人见谅。”

罗财主迫不及待地倒出赵谦的家底,那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

赵谦一听心中一凉,妈的这个罗财主就是小见识,你倒好,嘴皮子一动就把老子抖出来了,他李貌可不像罗财主,秦大人有什么样的幕僚别人查不到?后来一想,很多幕僚不是朝廷封的官职,连工资薪水都是幕僚傍的大树付的,幕僚一般在幕后出谋划策,查也不好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李貌听罢遂不再怀疑,是不是秀才是不是在某大员身边呆过,都是查得到的,他们不敢胡说。但是一听是遵化秦大人的幕僚,李貌不由得多看了赵谦一眼,遵化秦大人,除了秦长封还有谁?

此时秦长封已经牵扯到魏案,死在押解途中了,只不过赵谦不知道罢了。秦长封的幕僚,那可是和魏党有牵连的,李貌遂问道:“赵相公是为何回乡的啊?”

赵谦想了想道:“上次遵化战役之后,秦大人身负重伤,朝廷念秦大人忠廉这才免罪,在下见秦大人身体不便,便劝秦大人回乡养伤,秦大人既然要离职,在下便不必谋事了,无事可做这才回乡。”

李貌听他说的话基本上没有问题,听赵谦说到他劝秦长封回乡养伤一节,感觉这个赵谦还有些见识,奈何那秦长封不是一般的蠢,才遭了杀身之祸。李貌猜测这赵谦之所以离去,大概也是知道秦长封不听劝告大祸临头,这才趁早逃掉。

这样想来,虽说赵谦并不至于牵扯到魏党一案,但毕竟是在秦长封身边呆过,就算是他有些见识才学,在这风头上,自己还是离此人远点为妙。

赵谦说到劝秦大人回乡养伤一节时,李貌微微点了点头,赵谦心中一喜,心道事情有搞头!

既然赵谦不可能是锦衣卫的,李貌也放得开了,酒过三巡,商人们就开始悄悄塞红包,李貌照单全收。却见那赵谦装着不懂,李貌心中十分不爽,戒心顿起。

官场上就是这样,大家都在干坏事,就你清高的话肯定会遭人防备。他李貌是饱肚子不知饿汉饥,赵谦现在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给他“凑份子”啊?

李貌心道你也是做过幕僚的人,这点事都不明白?现在你在我的地盘上,而我刚刚上任,一点祝贺高升的表示都没有,这算什么?

好,好,就算你清廉高洁,老子就不清廉了?朝廷俸禄那么低,不弄点外快大家能养活家吗?人之常情嘛,哪里是廉不廉的问题,就算是迂腐清高得透顶的老头,在百姓交粮的时候还要去踢一脚,漏出来的就归他,这叫“公耗”,谁不赚外快根本没法活。

李貌当然不会明说,只管喝酒聊天。赵谦哪里知道如此多的讲究?还在盘算怎么结交这个李同知,混个幕僚什么的当当。

罗财主告歉更衣(如厕),赵谦也说了声跟了上去小声问道:“罗庄主和这李大人交情如何了?”

罗财主小声道:“哎呀,别提了,李同知根本还没拿我当自己人,他刚来不久,还得考察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只当我们是养肥的猪只管割肉,根本不帮忙,要想靠上他还不知道要出多少血。”

赵谦失望道:“哦,这样啊。”

酒宴完毕,李貌喝的歪歪斜斜,饭饱酒足又拿了银子,满意地要回去了。赵谦急忙恭敬地扶他出去,为了给他多留些印象,干脆扶李貌一同上车照顾。

李貌是身醉心不醉,心道你小子刚才装傻现在是想巴结老子吧?不过因为赵谦是有功名的人,也不便太过分,也就不动声色。

到了李府,李貌还是很客气地说:“赵相公进去喝杯茶吧。”

“那就叨扰了。”赵谦心中一喜。

到了客厅,两人闲聊了几句,赵谦急忙说了些朝廷政见上的问题,表现一番自己。、

“在下研究了《大明会典》,得出估算,农业税收不会超过什一(10%),但是农民负担依然沉重,这其中的原因就是:大明农业税收以银子的形式征收,到了税收的季节,农民不得不把粮食售出交税……”

“假如农民卖出一百石的粮食,这时候粮价是每石0.3两白银,得到的银子是30两,上交给政府。而等政府拿到这30两白银的时候,并用于支出各种开销的时候,正好是过了税收时期,[奇+书+网]粮价回到正常水平,甚至高于正常水平。如果用这30两银子到市场上去买粮食的话,假如粮价是0.5两白银,只能买到60石的粮食。于是在农民那里,他觉得自己交的税是一百石,而实际上政府真正收到只有60石。那么当中40石的好处跑到哪里去了?显然就是跑到那些买进卖出的商人那里去了。还有就是南北粮价的差异也会造成类似的结果。南方的粮价低,北方的粮价高……”

“还有商业税就更不说了,去年盛产茶叶的苏杭地区的茶叶税竟是六两,而实际上我大明商业非常发达,商业经济庞大,财富不可估量……还有诸多偷税逃税层出不穷,所谓的‘飞洒、诡寄、虚冒’,过去那些所谓博学之士常常把这些当成是富裕地主把税收负担转嫁到贫苦农民身上的手段。其实根本就是大谬特谬,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转嫁的问题,就是偷税漏税的手段。把偷税漏税的行为当成什么转嫁负担,完全是转移视线,有意误导……”

李貌早就对赵谦不爽,哪里有心思仔细想他说的长篇大论?心道和你说话还不如和老子刚娶那个小妾调情,便端起了茶杯。

主人端起茶杯不饮,那是有讲究的,意思就是要送客了,让客人告辞。但是赵谦怎么会懂这些规矩?他一个现代人懂个鸟毛,以前在现代吃饭都不分上位下位的,更别说这么隐晦的规矩了,正想继续议论一番吏治的问题。

李貌心中鬼火乱窜,心中破口大骂,又打了个哈欠,赵谦这才看明白了,无奈道:“对了,赵某突然想起还有一点正事要办,先告辞了,李大人早些歇息。”

“告辞。送客!”

赵谦有个毛的正事,什么事都没得做,只好准备回家。走过一家烧鸡铺子时,赵谦想起自己在外面吃肉喝酒,妹妹还在家喝稀饭,便咬牙花了银子买个烧鸡回去。

不是他吝啬,是当了家才知道当家难,在罗财主家当先生,完全是因为罗财主觉得自己有利用价值,如果知道自己毫无门路,那份工作保不保的住是个大问题,在罗财主看来,女儿读书有毛用,完全是拿先生谢礼打水漂结交赵谦。

下午的阳光将赵谦的身影拉得老长,让他的身形更加落寞。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十二 豆大的灯火

赵谦刚回到家里,看见赵婉正在埋头缝补工人的衣服,这个姑娘真是勤劳,不愧为我赵某人的妹妹,便说道:“妹妹,把这些衣服缝完送还给工人了就别做了,能有多少钱?”

赵婉一见哥哥回来,高兴地蹦过来帮赵谦接过手中的油纸包:“哥哥回来了呀。”听见刚才赵谦说的话,她又加了一句:“可是我总得做点事情吧……咦,哥哥,是烧鸡耶。以前爹爹不是叫我们要节俭生活吗,这又没过年又没过节的,家里也没客人,何必那么破费?”

“呵呵,今天几个官场商界的朋友请喝酒,我见桌子上的烧鸡没有动过,就打包带走了,我已经吃过了,你闻闻还有酒气。给大伯家切半只过去,剩下的就当你晚饭的荤菜吧。”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明明是买的,偏要说是打包的。

“哥哥,你在外面交际办大事,怎么不顾及一下脸面啊,别人都是有钱人,见着你这样可要笑话你。”

“有什么好笑话的,现在流行这个,叫节约资源绿化环境。”赵谦随口胡诌道。在古代社会,如果酒席上打包非被人引为笑谈不可。

“哥哥吃过饭了,那我把剩下的半只放到水缸里冰起来,明天再吃吧。”

赵谦一听,心道古人女子的三从四德虽然万恶,但是怎么自己遇到个古代妹妹,反而觉得那么贴心呢?心中感动,不过却拉下脸说:“谁叫你冰起来了?把水缸里的水弄得油腻腻的早上我洗脸都不舒服,再说你哥不喜欢吃过夜的肉食,叫你吃肉哪来那么多废话?”

赵婉见他生气,也不害怕,对着他做了个鬼脸:“我吃便是了,那么凶干什么?”

赵婉听说赵谦已经吃过饭了,先切了一大半下来给大伯送过去,便开始摆饭准备自己一个人吃晚饭。因为刚才说到把烧鸡放水缸里冰起来,赵谦这才发现水缸的水不多了,便脱了长袍,挑起水桶准备把水缸灌满。

“哥哥,你干什么呀?”

“还用问么?挑水呀。”赵谦指着肩膀上的扁担说。

赵婉急道:“你是秀才!让村里人看见了像什么话?快放下,明天早上我去挑。”

“你挑?”赵谦吃惊道,“你开什么玩笑,你哥这么高一个汉子让你做这种重活那才叫像什么样,如果没有妹妹的秀才那不是不喝水了?”

“哎呀,我说不过你,反正你不能去挑水!我愿意自己做。”

赵谦看着态度坚决的妹妹,一副毫不让步的样子,差点没过来抢扁担了,心道挑水真的那么好玩么?不过也由不得妹妹想提早几百年就发动女权运动,生气道:“你是老大还是我是老大啊?老实给我坐着吃饭。”

“哥哥……”赵婉无法,差点没哭出来。赵谦懒得管这丫头,惯坏了以后可不好管教。

等挑着水桶走过村里的街道时,从人们的复杂眼光里赵谦才读懂了妹妹为什么会那样,感情这古人并不是以劳动为荣的啊,看来八荣八耻也是有历史局限性的哈。秀才就是不应该做粗活,怪不得有些秀才穷得比贫下中农还彻底了,他们也是没办法啊,挨饿事小,面子事大。

还有就是赵谦力气是有,但是这挑水好像也算技术活,前两趟挑着满满两桶从井边回来,到家时一半也没剩下,结果跑了好几趟才把小小的水缸灌满。妹妹幸灾乐祸地看着赵谦忙活,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好像在说:哼,刚才不是很厉害吗?

几挑水下来,赵谦只觉得两肩上的皮肤被搓得似火烧一般,他看了一眼赵婉那娇小的削肩,心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赵谦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时,赵婉还是没有计较他刚才的事,忙端了碗白开水上来。

赵谦有些无聊地坐在床边上,自从来到古代后,最不习惯的还是晚上这段时间,夜间生活太空虚,电视电脑小说书要什么没什么。他想起白天的遭遇,顿时有些心灰意冷,李貌打哈欠的神态让赵谦记忆深刻。

回想以前还在大学校园里的时候,常常和兄弟数人在烧烤摊上吃羊肉串喝啤酒,每每一腔热血点评世事指点江山,痛说时弊。

然后酒也喝了,话也说了,才发现自己不过就是一愤青罢了。

现在赵谦坐在破旧的草房内,再一次感叹自己那么多年过去了,依然还是愤青。

也罢,简直是没事穷操心,反正十七年后又不是自己一个人挂着辫子自封奴才,高呼主子,那么多人都能活,你赵谦就活不下去?

赵谦正在独自郁闷时,突然听得赵婉道:“哥哥有什么心事吗?”

“没事,我在思考官场上的一些事情,没事你早点休息吧。”赵谦不想让妹妹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便拿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对前途和国运还不死心的赵谦见妹妹在豆大的灯光下缝起衣服来,便说道:“小心把眼睛熬坏了。”

“我喜欢这样,哥哥在那里看书,我守着哥哥。”

赵谦听罢心里一震,不行,为了这个小家也不能这样颓废下去。

他冷静下来,继续思索目前的处境,要靠继续科举考举人那不可能,首先中举之前的生活就成问题,时间消耗过大,等学成了都改朝换代了。但是现在他不认识其他贵人,而且认识的机会也没有,看来在李貌身上还得努把力,仔细想想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做事情不能浮躁过急,赵谦想了半天没想出所以然来,便说:“我先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恩。”

赵谦躺到床上,想起秦湘等人,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古人资讯太落后,一旦分开连点音讯都得不到,怪不得人家说“别时容易见时难”了。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十三 沙场试锋芒

“张岱,我不服……哎呀……这个兔崽子,老子平时待你不薄,小子下手忒狠!”黑夜里传出一声声嚎叫。嚎叫是就是那大脑袋萝卜,正被按在地上打军棍呢。

这事说来好笑,张岱等人奉命带了二百多军士支援陕西,队伍路经一个小城,便驻扎在城外修整,同时采购些军需。萝卜便趁此机会跑去逛窑子,爽完之后囊肿羞涩,那窑子里的人哪里会依?不过萝卜也不是吃素的,顿时大打出手,一个人便打得那窑子里奴才打手们哭天喊地。

这下动静闹大了,开窑子的人没点关系怎么混得走?立即惊动了官府,官府得知那萝卜是去前线的军士,也没闹出人命,事情也不大,就作了个和事佬事情就算完了。

不过萝卜的事情却没完,张岱以前是混辽东军的,军纪极严,一路上就把这二百多人收拾得服服帖帖,靠得就是在军法面前的公平严肃,任那萝卜是他兄弟,也没得话说,直接拉出去打二十军棍。

那军棍可不是吃素的,扁担一般粗的木棍,行棍的士兵也不敢手下留情,张岱可是个老兵出身,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说打二十军棍,就得实实在在地打满,任谁也不能徇私。直打得萝卜惨叫不已。

刚打了几下,萝卜还在破口大骂,等打到十来下的时候,实在守不住疼了,开始讨饶:“我说,李四,你能不能轻点,老子的屁股都被你打烂了,哎呀……”

“罗大哥,不是李四忘恩负义,李四要是打轻了,张百户可饶不了咱,您就忍着点,挺挺就过去了,啊,要不我给您找块布咬着?”

“咬你妈个头……哎呀,我~操!”

……

“唉,萝卜兄弟是憋慌了,没钱也敢上。”一个士兵看着萝卜的惨样叹息说。

“可不,不过俺还真佩服他,有钱没钱,管他个鸟,搞了再说。”

“哈哈……你可知道他为何这么迫不及待么?”

“为啥呀?”

“昨天阿贵说他兄弟在陕西那地方当兵,几年都不敢上女人,被萝卜听了去,郁闷了一天呢。”

“莫非那里的女人是母老虎?”

“母老虎还好,他兄弟是根本不敢上,那里的女人黑得跟猴子似的,那皮肤摸上去,手上都要刮出几排血印,他兄弟说大伙憋慌了宁肯抱着绵羊上,至少那皮毛又白又软……”

“我~操!你他妈的别恶心人。”

……

“咋样?现在爽不爽?”张岱看着萝卜被人扶过来。

萝卜伸出大拇指:“你兄弟行!反正跟着你没好日子过,我老罗认了行不?”

“哈哈,来来,吃块兔子肉,别说老哥亏待了你,这边来坐,石头,给罗大英雄拿块软垫子来,他可是给我们大伙长了脸呀,逛窑子不用给钱!”

“太没天理了,那窑姐呆里面不就是给大伙上的么?老子又没说不给钱,只说忘记带钱了,等在陕西打完仗回来就给他,他们一点道理都不讲,就喊了十几个大汉将我老罗围在中间,想咱关宁军出来的,什么时候熊过……那个,奇Qisuu.сom书当然没有打架,只说大家都是玩枪棒的,就切磋了一番……”

“哈哈……”还没等萝卜说完,众人直笑得相互糊喷,将嘴里的粗粮野味喷得满脸都是。

张岱也是苦笑不得:“那他们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问了啊,我说十年八年吧,很快的。”萝卜见着个棉布软垫子,就小心翼翼地试着坐下去,屁股刚一触上,便像挨了闪电一般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众人又是一番哄笑,萝卜大怒道:“你们这帮孙子,有点同情心好不?”

“别生气,几天就好了,等好利索了下次又犯点什么事,正好继续打,啊,拿着。”张岱撕了一条烤好的兔子腿递给萝卜。

“哼!”萝卜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不过兔子毕竟是肉食,他还是接了过来。

张岱趁这个机会,见大伙都在篝火旁边聊天打屁,大声说道:“萝卜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吧?我张岱在军法面前不论是谁,该惩就惩,该赏就赏,绝不含糊!跟着我张岱,以后我做了千总,你们就是百户,我做了游击,你们就是千总,啊,都看着办吧。”

给当兵的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好说,说得越明白越好,大伙出身军户,不能考科举不能经商,和农奴差不多,唯一的机会就是升官,明说了最好。

……

“小姐,你只喝稀粥怎么熬得过去啊?路途劳顿,吃点吧,自家身子骨重要。”帘儿将张岱送进来的烤肉切碎在盘子里。

秦湘一双秀目迷离,喃喃说:“我想起那次我们在通州的时候,烤田蛙,赵大哥也在……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都到了陕西地界,过两天就能见着赵相公了,他肯定也在盼着小姐呢,所以说小姐才要保重身体,不要让人家担心你呀。”

“恩。”秦湘拿起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

“我说张岱,我就知道跟着你总没好事,不是遇到土匪,就是遇到造反。”萝卜的屁股总算好利索了,骑着马靠了上来,看着山坡下面。

小山坡下面就是陕西东北边境的合阳城,是一个小城,此时城门紧闭,城上刀枪林立。因为城下围了一群农民起义军,这拨义军大概有一千多人,由李自成的老八队将领田见秀率领准备取合阳城。因为合阳城就是个小城,里面的官军充其量不过三四百,而且明军府兵战斗力很差,田见秀带了一千多人过来,算是看得起城中的守备了。

田见秀是李自成的爱将,说说这个李自成,他杀掉债主艾诏和有通奸嫌疑的妻子之后在甘肃投了军,做到了把总的职位,然后发动兵变造反,就向陕西发展,而洪承畴到陕西之后还是有两把刷子,各路进剿,李自成此时兵力单薄,便带了人马准备去河南投闯王高迎祥,路经合阳时,听说合阳有些钱粮,便派了田见秀顺手将合阳取了筹点军饷,自己大队继续向东。

这才有了被张岱等人撞见山下情景的一节。

“张岱百户,贼众势大,反正也不关我们的事,要不我们绕道继续赶路吧?”亲兵晏石说道,这个晏石大伙都叫他石头,不过他并不像石头一般憨蠢,人倒是蛮机灵的。

张岱沉吟片刻:“见死不救终归不好,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我?”

萝卜道:“我说张岱,究竟打不打啊,要打就干脆点,咱们又不是没打过仗,怕个鸟啊。”

“你懂个屁!”张岱没好气地说,“传令下去,全队就在这山上列阵,不得出击。”

“得令!”

“什么意思啊?”萝卜不爽道,“要打便打,不打便走,你列个什么阵?”

“你是不是屁股好利索了又犯痒了,啊?”

“我就是问问么,那么凶干什么?”

张岱见其他旗总之类的军官也是不解,便解释道:“我们人少,下去拼命始终不是办法,在此列阵有两个好处:一是城中虽然人数不多,终归是守城,见有援军,士气大振,守城便容易多了;二是这里地势高,正好与合阳城形成犄角之势,贼众不敢全力攻城,还得分兵防备我们,又减轻了守城的压力。知道了吧?”

“来人,速去就近的城池请援兵!”

“得令!”

那田见秀见到山坡上又有一支明军,不敢大意,停止攻城。三方相持了近一个时辰,田见秀派斥候探明了张岱的虚实,他的意图只是为了取城拿粮,便将军队一分为二,一部面向张岱,一部继续攻城。

城中已见到山坡上有了一支明军,士气大振,又加上义军攻城兵力少了一半,哪里还守不住?顿时合阳变得固若金汤。

田见秀见罢怒火中烧,再次停止攻城,留下一半人防备城中明军背后捅刀子,自己亲率五百人直奔山坡而来,在他看来,明朝军队不堪一击,五百对二百,灭了他们再说。

张岱见罢大吼一声:“来得好!”

“何阿金,火器队列阵铁蛋侍候!有马的跟我来!”

八十多匹战马迅速向张岱靠拢,和山坡阵地成120度列阵,速度之快,得益于张岱军法严明治军有方。

义军那方根本没把这拨人放在眼里,首先就吃了轻敌的亏,一窝蜂就向山坡冲上去,以他们的经验,野战的明军遇到这种人数悬殊的情况都是没等短兵相接就争相逃窜,哪里会想到遇到的是张岱?

义军冲入火枪射程,只听得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前面的人就倒了一片,不过不用怕,因为火统射速相当慢,大不了他们后面一队换到前面再射一轮,然后就后继无力,趁他们重新装弹时,自己一方基本上也该冲到了。

张岱听见第一轮枪响,便“刷“地一声抽出马刀,骑兵的战马开始启动,向义军侧翼呈一字型冲了过去。

张岱大叫:“保持一字型,为大明而战!”这一句话他每次冲锋都要用,相当管用,因为战争和正义挂上了钩总是能鼓舞士气。

萝卜却不管什么战术,哇哇大叫着第一个冲了进去,犹如虎入羊群,提刀便是一顿乱砍。匹夫之勇虽砍不了多少人,不过那气势却是大大地压到了义军,凭借战马的冲击速度,义军步兵哪里抵挡得住?顿时有了溃散的迹象。

山上一通乱射之后,也不装弹,直接操家伙压了下来。田见秀也是久经战阵,如今胜负何如看不出来,他本来的意图也不是要和明军拼个你死我活,主要是为了钱粮,见状急忙下令后撤,意图与后面的大队汇合,千人狼群,也不怕这二百猛虎。

张岱下令不予追击,萝卜照样又很不爽,不过命令还是要听的。

张岱军击溃了义军的进攻,城中看在眼里,一阵雷鸣欢呼,大受鼓舞。

三方再次相持了半日,田见秀见捞不着好,终于退兵。毕竟是老沙场磨出来的,撤军时也有条不紊,甚合兵法,明军人少,也不敢追击,一场战役告一段落。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十四 柳暗忽花明

“这位大娘……喂,你跑什么……莫名其妙!”

萝卜郁闷地看着那个农妇的背影,无奈地放下手。他和张岱的到来打破了黄花村的宁静,村民看着他们身上破旧的铁甲,纷纷逃避,顿时村里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张百户……哦不,张游击,这是啥意思?咱们啥也没干啊,他们怎么像见了鬼似的?”

“长相问题,看我的。”张岱走到一家茅屋门口,敲了敲门,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动静,又敲了几下。里面吓得发抖的老头怕他们烧房子,终于在窗户边上,带着哭腔开口说道:“这位军爷,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今年都收了两次了,没粮了,你们放过我们吧!”

“大爷,我们不是来收粮的……喂……”

张岱刚走到窗户边上,那老头赶紧关上了窗户。萝卜见罢哈哈大笑:“不错,看你的,果然是长相问题啊,哈哈!”

“萝卜听令!”

“是!”萝卜条件反射地答道。

“立即将赵谦找出来!”

“得令!”

“赵谦……给老子出来!”萝卜得令后扯着大嗓门吼开了。

“萝卜,你干什么?谁叫你大呼小叫的,啊?”

“你也没说不准人喊啊……”

……

“还没找到赵大哥吗?”秦湘在帘儿的搀扶下,从马车里走了过来。经过长途跋涉之后,她的脸色苍白,不过在这小山村里一站,顿时犹如仙女下凡一般。

“村民以为我们是来收粮的,找个问路的人都没有。”张岱说。

正在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青年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问道:“你们找赵谦?”

秦湘转过身道:“是啊,他是住这里么?”

那相貌猥琐的青年便是赵财,刚刚从外面游荡了回来,正好听见萝卜的大嗓门,吓得躲在了草堆后面,后来又听到他们的对话,这才小心地走了出来。

秦湘转过身来时,赵财一看,顿时惊得像呆鸡一般站在原地,他哪里见过这般仙女似的人儿?连话也说不利索了,“赵……赵谦……啊?”

旁边的帘儿见到赵财的模样,禁不住掩嘴而笑。

秦湘点点头道:“恩,你认识他吗,知道他在哪里住吗?”

“认识……太……太认识了,赵谦是我哥……不,是我兄弟,亲兄弟……不,堂兄弟,我带你们去。”

“那就麻烦小哥了。”

萝卜见到赵财的模样,早都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被张岱瞪了一眼之后,这才止住笑,不过一脸憋得通红。帘儿笑道:“张岱,你就让他笑吧,憋着多难受。”

“赵兄弟生病了,正在家躺着呢。”赵财带着一行人等向家走去,边走边说。

“什么?他怎么了?严重吗?”秦湘一脸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张岱也说:“赵兄虽是秀才,可那身子骨看着蛮结实的,怎么会生病了?”

“唉,别提了,不知道得罪了谁,在长安街上被一帮泼皮打了一顿,本来打得也不严重,回来气得吐了一口血,就昏过去了,昨天才醒,还躺在床上静养呢。”

“他妈的,等会老子回去带人将长安的泼皮全部抓了剥皮,反了他了!”萝卜一听大怒道。

……

“你……你是赵谦的娘子?”秦湘问道。

当一干人等来到赵谦的屋子里,正巧碰见赵婉正嘴对嘴地喂赵谦喝药,秦湘便有了这一问。事实是赵谦再次昏迷不醒,赵婉双手拿了药碗和勺子,腾不开手掰开赵谦的嘴,她干脆用嘴喂他,不幸被人撞见了,虽说她是赵谦的亲妹妹没想那么多,不过被秦湘这么一问,脸上也是一红。

秦湘见到眼前的情况,心里也是一凉,心道赵谦已经娶了妻子了?

“不是,我是他的妹妹,你们是……”

秦湘这才松了一口气。

于是众人自我介绍了一番,赵婉没见过这么多人,显得有些拘谨,不过待客的礼节还是懂一些的,忙着为众人倒水。秦湘又少不得在赵谦床前心疼一番。

……

“得,这下可好,直接被流放了……我等立了大功,指挥司本来升我做了千户,可是又不愿意给我兵力,就将我等发配到甘肃永昌那鸟不生蛋的地方,还说那个什么西北经略洪承畴听说我等功劳甚大,再次破格升为游击将军,到永昌接收军队。唉,那地方又穷又乱,周围不是马贼,就是蛮夷叛乱,穷得叮当响,听说前任游击将军刚刚阵亡,军队一片混乱,谁也不愿意去那地方,这不,找上我们了。”

等赵谦醒来,几人互诉衷肠一番,就开始说起各自的经历。

赵谦见到众人,心情好转了许多,已经能坐起来了。

“我是想明白了,在官场上没点背景成不了事。我比你们更倒霉,那日和你们分手之后,就回了这里。可总得找点什么事做啊,我先在一个财主庄上教书,然后认识了长安的李同知,就打算想个法混个官当当,结果弄巧成拙,提了许多建议,反而得罪了他手下的人,被人暗算了一顿,那个财主知道我得罪了官府,我这书也教不成了,真是郁闷。”

张岱道:“听说到永昌去的将领官员,能活着回来的很少,那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不碍事,有个地方落脚终归是好事,就别挑地方了,我在这里也过不下去了,你要是不嫌弃兄弟,我就做你的幕僚吧,一块到永昌去发展。”

“都是兄弟,我怎么敢让赵兄做幕僚?这样吧,上回赵兄救了我等性命的时候就说结拜,今天咱们就拜天盟誓,结为兄弟如何?”

“如此甚好。”

几人立了香坛,正准备歃血盟誓,赵谦叫秦湘也一起来结拜,秦湘心里还有另外的算盘,自然不会同意。对过生辰八字,赵谦最大,张岱次之,萝卜最小,赵谦让张岱做大哥,张岱不从:

“张岱读书虽少,却看得出赵兄满腹经略,自然应该做大哥,我张岱只会打仗,以后还得听赵兄的安排。”

几人推托了一番,最后还是按照年龄,赵谦做了大哥。

拜完把子,正在闲聊时,又来了美女,罗琦。她得知赵谦生病,这才来看他。赵谦自嘲地想:我赵谦来到古代一事无成,桃花运倒是好走。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十五 福兮祸所依

赵谦正为妹妹和秦湘等女眷的安排烦心呢,罗琦又来要跟着去,着实头疼了一阵。你说这古人,真不知道怎么的,有的比现代人还精,有的却“傻”得你哭笑不得。正在这时,一个士兵找到了张岱等人,拱手道:

“启禀张将军,刚刚长安指挥使司送来了公文,我就急忙给您送来了。”

张岱接过来打开一看,又递给赵谦道:“哈哈,这下你们不用争了,上面总算良心发现,叫咱们不用去永昌了,另外派了个肥缺,就在长安城外。”

赵谦有些疑惑地看了一遍公文,全是文言文,又看了一遍才总算明白了意思:“长安卫的两个千户所调拨给你……二弟不要大意,看看这一句:降军王嘉胤部众五千余,其心难测,令你等加强看管,不得有误。”

“大哥,怎么了?看管降军有什么问题吗?降军已被解除了武装,难道他们要赤手空拳造反不成?”

赵谦来回踱了一阵,张岱急道:“大哥,你倒是说话啊,唉,你们这些文人,真是……说半句留半句。”

“别急,我刚才只是直觉上觉得不太对劲,究竟哪里不对劲,这不还没想好吗?”

正巧赵婉煮好饭菜,勤快地跑进跑出端上来了,赵谦看着桌子上的饭菜道:“这两年西北收成不好,能吃上这样的饭菜真算不错了。”

“哎呀,大哥,说说这公文究竟有什么问题,先别说什么吃饭呀……”

“这份公文就是和吃饭有关系。长安乃西北重镇,洪承畴已经升了西北经略,他可不是个善主,坐镇这里,自然不会让降军在这里有造反的机会,我担心的是洪承畴想……”赵谦降低声音道,“他想杀俘,你想想,奇Qīsuū.сom书现在洪承畴的兵饷本来就不足,自然不想养着这些人,而且降军反复多有发生,于是他就想狠下杀手。可是朝廷目前在西北方向的政策尚未下定论,于是他想找个替罪羊,将来有文官弹劾也好有个遮挡。而替罪羊的人选自然不能是他的心腹,二弟现在的官职和身份,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张岱一听,细想了一番,皱眉道:“大哥说得有道理,我这打仗还知道一点,对于这些弯弯绕绕的实在想不太明白。不过大哥这么一说,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不然他们上下都是自己人,什么时候想到过我们呀……这个,那我们该怎么办?”

“是呀,我们该怎么办?你说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能有什么办法?”

……

“馒头!馒头……”张岱刚刚上任,视察降军营地,山谷里就传出一声声喊声。

“杨千总,李千总,这是怎么回事?”张岱对旁边的两个将领问道。

“禀报将军,上面调得粮草只够我们吃的,如果给他们吃了,我们就没得吃了。”旁边一个长脸的将领不紧不慢地说着,不过他的话张口就来,好似早就准备好答案等着人问似的。

“知道了。”张岱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加强戒备。”

“是。”

王嘉胤以下起义军投降部众五千人,就被看管在这个长安城郊的山谷中,张岱看了一番四周的地形,转头对赵谦说道:“大哥说得一点都没错。”

赵谦点头不语。

“四面围定,山谷地势险要,中间生了一棵大树,这不是一个‘困’字吗,简直就是个死地。别说他王嘉胤被解除了武装,就是全副武装也是插翅难飞。看管他们根本不用两个千户所,上面调集这么多人来想干什么?又不给粮草,难道想把他们活活饿死吗?”

“不会。一会就有答案了,不会等太久,久了洪承畴也怕夜长梦多啊……我在长安这段时间,认识了一个叫李貌的文官,当时就多了解了一些他,得知这个人是杨嗣昌的学生,有了这层关系,洪承畴不会不防着他。还有长安有个监军太监高启潜,又是站在宫里立场上的。如果把这些人饿死了,洪承畴也脱不了干系。”

果然如赵谦所料,不多一会,就有个军士上来禀报:“张将军,指挥使司派人来了,就在大帐候着呢。”

“走。”

中军大帐内,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着张岱进来,也不起身,偏了偏头说道:“张岱游击吗?”

张岱看了此人的穿着,拱手道:“卑将便是。阁下是……”

“本官是长安知府薛国观。”

“见过薛大人。不知薛大人何事造访?”

薛国观看了一眼张岱旁边穿着一身盔甲的赵谦,赵谦看在眼里,却装没看见,心道:你要说便说,不说正好。

薛国观见赵谦如此不懂事务,没好气地说道:“能否请张游击借一步说话?”

“哦,没事,就在这说吧,他是我的副将,自己人,薛大人但说无妨。薛大人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说?”

薛国观听罢脸上十分难看:“军机大事,泄漏了你等就等着被砍脑袋吧!哼!”

“既然是军机大事,那我等就没必要知道了,只要奉命办好差便是了,咱们走吧,薛大人,失陪了。”

“你……你敢违抗上峰?”

“薛大人,您这话从何说起?您老还没说事,我违抗什么了?您总得要说点事来让我违抗吧?”

赵谦听到这里,心里一阵暗笑,没想到这张岱的嘴这么厉害。

“好好,老夫也懒得和你罗嗦,游击将军张岱听令:王嘉胤意图反叛,令你等即刻剿灭王嘉胤所部,不得有误!”

薛国观见张岱仍然直冲冲地站在那没动静,怒道:“张岱,你没听见是不是?”

赵谦忙说道:“哦,要杀人,公文呢?我们不能凭你一句话就打开杀戒吧?”

“大明律法,文官节制武将,你等想反了不成?”

赵谦道:“我说薛大人,不要动不动就扣大帽子。我知道文官节制武将,可大明律没写文官想让武将杀谁就得杀谁吧?公文呢?”

“你……老夫是奉了西北经略的命令,莫非连西北经略也叫不动你们么?”

“公文呢?”赵谦懒得和他罗嗦。

“你……哼,你们等着瞧!”薛国观没办法,拂袖而去。

等他走后,赵谦急忙道:“这个薛国观是个草包,他来过大营,自然有人知道,如果他成了事也会被当作替罪羊。上面的人不会只安排一个薛国观来,得立即将那两个千户捉了,令人戒备大营,不能让任何人出入,以免他们先控制了我们,然后把事情干完什么都推到我们身上。我写封信这就送到监军太监那里。”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十六 倒挂倚绝壁

“你是那个张游击的幕僚?”高启潜看完信,慢悠悠地说。

这个大太监身材清瘦,面白无须,眼睛精亮。他走到墙边的洗脸盆旁,不慌不忙地洗了手,然后用价值一百两银子一匹的淞江棉布擦擦手,故作一番悠闲的模样。洪承畴是状元,确实有些才能,最近皇帝还夸他是肱骨之臣,所以高启潜虽为监军太监,实在不想和他闹别扭。

“是,卑职乃张将军幕僚,赵谦。”赵谦静静地看着高启潜的作态,对他的想法已然猜透了几分,官场险恶,都在为自己考虑,谁又能在乎谁头悬利剑呢?

高启潜踱了几步,他表面上像个没事人似的,脑子里却没停,心道:现在他让咱家知道了这件事,是想把咱家也拉下水?还有这个洪承畴想做什么,目前朝中对西北的方略还未下定论,他慌什么?就算兵饷不足,可他手里有十几万军队,也不差这五千人的伙食吧。

周延儒以清流自居,又掌控户部,主张以剿助抚,以抚为主,因为战争的费用是所有事情的解决方式中最昂贵的。卢象升现在掌兵部,主张在西北以剿为主,平息流寇。而吏部尚书杨嗣昌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善迎上意,不到最后关头,他是不会表态的。

皇上,究竟是什么态度呢?

高启潜其实和杨嗣昌等人一样,都得看皇上和司礼监的态度行事,监军太监虽有密奏之权,地方的人都得把他当老子供着,可高启潜经历的事多了,倒没有得宠而骄,反而步步都很谨慎。

“汉高祖不读书,却能作好诗。”高启潜悠悠然说,“赵谦,你刚才说你是个秀才,可知道汉高祖哪句诗作得最好?”

“应该是‘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一句。”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猛士……”高启潜抬头低吟,望着天花板。

赵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所谓猛士,就是洪承畴也。

“猛士自然还是猛士,因为猛士并不知情。给我们下命令的人是知府,是布政司的人,不是总督衙门的人,自然就不是军方的意思。这样一来,降卒被戮,招抚就成一纸空文,猛士所主张的以剿为主的方略就生米煮成熟饭了,而且后果只让下面的人担着。不过皇上和司礼监是什么态度呢?如果高公公这宝押错了,岂不是负了司礼监王公公的托付?”

关系身家性命,赵谦说得很直白,倒让高启潜有些惊讶,因为这样的事大家都不会明说,这个幕僚胆子倒是大,竟敢直接说了出来,不过高启潜此时倒是对赵谦有了几分好感,他的明说给人的感觉就像不把高启潜当外人一般。

高启潜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一点都不错。假设皇上和司礼监的态度是招抚为主,这么一来,就拂了圣意,高启潜作为监军太监,司礼监在陕西的代表,会给上面留下什么印象,就不言自明了。

“哈哈……”高启潜仰头大笑,旋即眼中又射出一丝冷光,这个洪承畴,把咱家也算进去了。高启潜指着赵谦笑道:“你不想做羊!”

赵谦倒吸一口冷气:“回高公公,卑职确实不想做羊,却也不会做狼。”

“你既不想做羊,也不想做狼。那就去做牧羊人,给羊找草料去吧,朝邑的知县上月辞职了,咱家这就向吏部推荐你去那里做知县,给洪承畴筹粮草去……对了,那里不是很太平,连张岱一起推荐吧,和你一起去做守备。”

“下官谢高公公,从今往后,但凡有高公公的差事,下官定然肝脑涂地鞠躬尽瘁。”赵谦急忙表态效忠,到明朝这么长时间,他也看明白了许多事,没有个靠山随时都会被别人当作替罪羊砧板肉。

“诶……不能这么说,咱们那,都是办的皇上的差事。今天你做得很对,能想到咱家,咱家还是很满意啊,什么事儿都得商量着办不是?”

“高公公说的是。”

……

赵谦走后,高启潜急忙让人将赵谦的信八百里加急送施礼监,然后换了衣服去巡抚衙门。

见到洪承畴,一脸愤怒道:“这个薛国观好大的胆子!他们筹不足粮草,竟敢瞒着洪大人和咱家,私自去了关押降军的大营,要将王嘉胤的五千人全部杀了!”

“什么?”洪承畴故作一脸惊讶状。

这个薛国观本来就不是洪承畴的人,洪承畴经略西北之后,薛国观多方打点,对洪承畴表示了效忠,洪承畴这才拉不下脸治他,但是知道此人不堪重用,本来就想借着这件事将其打发走了,没想到他竟草包成这般模样,这点事都办不好。

“这个胆大妄为的东西!他一个布政司的人,竟然管起总督衙门的事来了。”洪承畴强调薛国观是布政司的人,一句话便开脱了自己,因为如果是他的命令,自然会派总督衙门或者指挥所的人去下达命令。

“是呀!洪大人,你说这些下面的人,怎么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就是洪大人与咱家,什么事不也得商量着办吗?他可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自己就去办了。”

高启潜话里说商量着办,实际上就是隐射洪承畴不该瞒着自己,洪承畴如何听不明白?只得做出一番模样道:“来人啦,将薛国观给我押过来问话!”

……

“长安知府薛国观,你身为布政司衙门的人,擅自干涉总督衙门的事务,你可知罪?!”洪承畴声色俱厉地说道。

“大……大人……”

“是不是你筹不到粮草,就欲杀俘?说!”洪承畴见薛国观张了张嘴想辩解,哪里容得他说话,大吼一声,“来人,将薛国观顶上纱帽去掉,押入大牢,听候处置!”

其实听候处置猫腻很大,说不准过段时间就无罪释放了,可那薛国观早吓得屁滚尿流,听说乌纱帽不保,还要入狱,心里一急,大叫道:“冤枉呀!洪……洪大人,是您叫下官去的呀,红口白牙,您可不能这么就把我卖了呀!高公公,冤枉啊……”

“这……洪大人,他说的可是实情?”高启潜道。

“此人大罪临头就胡乱攀咬,如果是老夫要下命令,不会找总督衙门的人去么?分明就是薛国观逃避筹粮职责,干涉军务,罪不容诛。老夫受命西北经略,皇上委以封疆重任,有先斩后奏之权,一个小小的长安知府老夫也治不了他么!押下去!”

薛国观被拖出去,大呼冤枉,大声咒骂,需不知,他如果不说是洪承畴指使,还有一条生路,乱说话,只好玩火自焚。这就叫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有时候官场比战场还要危险,生死存亡,往往就在一句话弹指之间,不可不察呀。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十七 赵谦的密信

高启潜送的信到达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手里时,执笔太监曹化淳也在旁边,见王承恩拿着信踱来踱去,说道:“王公公,打开来看看呀。”

“恩,你先看一下。咱家还有些饿了。”王承恩漫不经心地将那封信丢到桌子上,擦了擦手,就拿起一个碗,用筷子夹盆里的面条。

曹化淳拿起信,一看是西北高启潜递的,一时没多想,正要坼封,突地意识到是西北兵祸重地的信件,手上立马停止了动作,顿时明白是王承恩将烫手山芋推给自己,可现在送还王承恩也不是,如果这样,不是明摆着不愿意为上司背黑锅吗?

此时的司礼监在政事上的权利大大不如以前了,崇祯亲掌大权,事必躬亲,很多事情得先让他过目了,司礼监才能批红。这就是为什么他平均一天只睡一个多时辰的原因了,他不放心把什么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办。

“王公公,西北的密信……”

“恩,咱家知道了。”

“要不先交皇上御览吧,咱们施礼监也好按照皇上的意思批复。”曹化淳一个“咱们”,巧妙地用司礼监把自己掩盖了过去,这是司礼监的黑锅,不是咱曹化淳的黑锅。

“唔……”王承恩还在吃面,“那先放这,一会咱家吃了这碗面,就给皇上送过去。”

曹化淳看了一眼老奸巨猾的王承恩,别人正忙着吃面呢,只得说:“还是咱家送去吧。”

曹化淳走到乾清宫旁边的冬暖阁门口,看了看头上的月亮,怕是有三更了,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小声问当值太监:“皇上在做什么?”

“回曹公公,皇上在御座上睡着了。”

“哦。”曹化淳将手里的密信放进衣袖,轻轻走到御座旁边,见朱由检靠在椅子上睡得正香。便命人取了一件长袍,接过来轻轻搭在朱由检身上。不料朱由检相当警觉,一个微小的动作竟然把他惊醒了。

曹化淳急忙拜倒:“奴婢该死。”

朱由检伸了个懒腰:“没注意睡着了,起来吧。”朱由检取下搭在身上的长袍,曹化淳急忙躬身走过去要接,朱由检摆了摆手,所有所思地看了一番这件自己平常穿的旧袍,喃喃说道:“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朕倒是觉得,这衣服和人,都还是旧的好,衣服它穿久了贴身,人用久了他贴心。”

曹化淳听罢抹了一把眼泪。朱由检见罢说道:“你躲在那里抹什么眼泪,跟个小媳妇似的。”

“回皇爷的话,奴婢这又是感动,又是心酸,情难自禁……”

“哦?”

“主子心里还有奴婢这些老头,奴婢感动万分,可是见着主子为中兴我大明宵衣达旦,奴婢这心里……心里一酸,就失态了。”

朱由检眉头一皱,今天在一位阁臣的票拟中看见了一个笑话:竟然把别人奏疏中的“何况”二字当做了人名。他除用朱笔改正之外,又加了一个眉批,把这位由翰林院出身的、素称“饱学之士”的阁臣严厉地训斥一顿。

曹化淳的话让他想起这件事情,使他的十分沉重的心头上更增加了不愉快。这些做臣子的,没有一个能让他放心的。

朱由检想罢问道:“司礼监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重要奏书?你们这些人,只喜欢报喜,不愿意报忧。你这么晚来干什么?”

曹化淳不知道皇帝因为什么突然变得又不高兴了,可是无法,只得将袖子里的密信取了出来,双手呈到皇帝面前:“这是司礼监刚刚收到的,高启潜的密信,奴婢等不敢拆封,就先送给皇上御览了。”

朱由检没有接信件,坐在龙椅上揉了揉太阳穴:“帮朕打开。”

“是。”曹化淳急忙挑开信封上的封漆,将里面的信抽了出来,恭恭敬敬地送到朱由检面前。

赵谦这封信描述了一番长安府的人意图杀俘的经过,他不敢说是洪承畴的手段,没有真凭实据这样说只会引火烧身。也很巧妙地没有提及朝廷西北方略的任何事,轻描淡写,因为他不想陷进政治斗争的漩涡,目的只是为了保命不做替罪羊。而写信表示对布政司不满的原因有二:一是布政司不该干涉军务;二是皇上以仁孝治国,不宜多行屠戮。

朱由检看一张扔一张,这也是他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人养成的坏习惯,反正有人收拾。

“这个赵谦是谁?”朱由检看完问道。

赵谦是谁?曹化淳确实不知道,顿时额上直冒冷汗,吸了一口气才镇定地说:“回万岁爷,这封信是高启潜送上来的,而信既然是赵谦写的,应该是高启潜手下的一名小官。”

朱由检有些不高兴道:“什么是应该,是就是,不是便不是。”

曹化淳急忙叩头:“皇爷恕罪,奴婢从来没有听说过赵谦。”

“算了,起来吧。”朱由检挥了挥手,“杀降的事肯定是洪承畴的主意,不然一个知府没那么大的胆子,不然这封信高启潜也没必要送给朕看。”

曹化淳大气不敢出,集中精力听着朱由检每一个字的口气,每一个动作,关于西北方略,皇帝一直没有表态,他们也不好办事,看来今天是个好机会,皇上看了这封信或许能透露几分。

朱由检看着曹化淳聚精会神的样子,笑了笑,拂了拂长袖:“你是想猜朕的态度吧?”

“皇上折煞奴婢了。皇上是天子,代表上天治理天下,奴婢怎敢枉度天机啊?”

“也不能全怪洪承畴,朕也急,朕也想迅速平定西北,但是户部有钱吗?西北人是不少,顶事的没多少,要真打起来,户部没有那么多钱养他们。袁崇焕提出五年平辽,只要他做得到,等辽东平息了,再调辽东军去办会更好。把信拿到施礼监去,按朕的意思给高启潜回话吧。”

“奴婢遵旨。”

曹化淳回到施礼监,将皇帝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王承恩,王承恩道:“皇上对西北的方略是以抚为主,西北问题维持现状,节省开支,不要让流寇坐大就行。立即给高启潜回复,要他不能给皇上捅漏子,否则提头来见。”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十八 六两茶叶税

“算了,这旨意还是我来办,皇上醒了,你赶快去侍候皇上,这段时间皇上心情违和,咱家不放心那些个小太监。”王承恩道。

“我这就去。”

××××××

曹化淳回到冬暖阁,也不作声,悄悄给朱由检换了杯热茶。朱由检放下朱笔,端起茶杯吹了吹。曹化淳急忙道:“皇爷慢点,烫。”

朱由检揭开茶杯,看着里面的茶叶,说道:“朕派到浙直两省清查茶叶税的祖瑞吉回来了没有。”

“回禀皇上,祖瑞吉昨晚刚到的京师,明天早朝时就该向皇上汇报了。”

“他查到多少税银?”

曹化淳轻轻擦了擦额头:“回皇上,据奴婢派人了解,祖瑞吉清查的税银大概只有……只有二十万两……”

“什么?”朱由检叭地将茶杯按到御案上,“去年的茶税只有六两,朕派了钦差大臣下去清查,只查出来二十万?这个祖瑞吉……他还有脸回来交差?”

曹化淳扑通跪到地上:“皇上……”

朱由检将一份奏折扔到案上,“哼”了一声:“祖瑞吉是洪承畴那边的人吧?洪承畴口气倒是大,开口就要两百万,他的人去查茶税就查到二十万,都盯着朕的内帑吗?”

“皇上息怒,做臣子的本分就是为君父分忧,明日早朝让户部那些人再想想办法吧。皇上,龙体要紧,都四更了,歇会吧。”

“不睡了,朕就坐到五更,看他们明天怎么说话!”

××××××

漆黑的天幕下,堆满积雪的宏伟建筑的白色轮廓若隐若现,一个小太监站在屋檐下,踱着脚,冻得嘴里“丝丝”直吸气,一会这些吸进肺的空气又变成一团白起吹在他冻僵的手上。

“时辰到!”屋里另一个太监说。

屋檐下那小太监急忙捏起嗓子,长长地学了一声鸡鸣,顿时划破了紫禁城的静谧。这么天寒地冻的五更天(大概凌晨四点),就算宫里有公鸡,怕是也懒得打鸣了,只有这太监在最准确的时辰代劳了公鸡的职责。

这一生鸡鸣立刻让皇宫大内热闹起来,先是有人大声喊道:“时辰到,百官上朝!”紧接着一群捂得严严实实的官员从外廷走了出来,热烈地讨论着,有人还争得面红耳赤,那些还没睡醒的官员没好气地看着精神旺盛的官员们,一时白眼纷飞。

皇极殿内,朱由检在太监的搀扶下登上九级御座,四平八稳地黑着一圈熬了通宵的熊猫眼坐在那里。昨晚曹化淳没拿着赵谦的密信去打搅他,说不准他就一觉睡到天亮,眼睛或许会好看许多。

百官朝贺完毕,朱由检迫不及待地说:“去浙直清茶税那个祖瑞吉来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