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店小二本来见他们气派不凡。以为是贵客。十分奉承。一听连雅座都不要。脸上就淡了几分。
这大堂甚是不小。摆着三四十张桌子。看来容得下一百多号人。李彦直到来之前。这里已坐满了七分。他一坐下不久。便又陆陆续续来了二三十号人。若有意若无意地围绕着李彦直这张桌子。各寻位子坐下。
李彦直是从底层爬滚上来的人。目光锐利。眼睛斜了刘洗一眼。低声说了句:“多事!”原来他已看出这刚刚进来的这数十人乃是刘洗背着他安排地秘密护卫。不过李彦直心里虽明白。却也没追究下去。便嗑着瓜子喝茶。且欣赏这出西洋话剧。请的是一个白奴做导演。那白奴却是葡萄牙军中地一个才子。颇喜音乐舞蹈话剧。战败后被辗转卖到北京。吃尽了苦头。幸好机缘巧合之下被这家“佛郎不机”的老板相中。提拔了他做本店的话剧导演。摆开了场面做起了文化酒楼地生意。一开始是雇了些本地戏子演正儿八经的西洋歌舞。刚开台时倒也火了两三天北京的士民图个新鲜啊。但很快就无人问津了。老板情急生智。就逼着那白奴导演用西洋话剧演起了本地新闻。这一来可就把这家酒楼给演火了。生意兴隆。一日千里。那老板就干脆把店名也改作了“佛郎不机”。
这时台上演地却是东海之事。描述的是一个华人家庭。老幼五口。因逃荒到了日本本州岛西部。安家立业数年。不想却忽然遭遇到倭岛联军来袭。一个幸福圆满的小家庭登时家业破人流亡。先是逃到了九州岛。跟着又与数万流离失所地在日华人一起。被倭兵追到了大海边。望着大明的方向悲泣。那老人唱道:“想昔日。逃荒到日本。把鱼打。将地垦。好容易做成这家业。又遇上。倭兵来。火热水深。现而今。前是大海。后有刀刃。天地茫茫竟无一处可容身!苍天也。你于心何忍?且再祝祷皇天后土。可怜吾等。不求富叶归根!”
台下之人。心软的便都看得落泪。蒋逸凡叹道:“词也只一般。但其情着实可悯。”又有人叹息道:“朝廷怎么还不出兵。好歹救救他们啊。”
七八个人同声应和:“是啊是啊。这些都是流落海外的大明子民。朝廷正该出兵救护。”
正议论纷纷间。忽然有一少年跳了起来。冷笑道:“你们懂什么!这些家伙。不值得可怜!”
几个老者纷纷道:“你这是什么话!人皆有恻隐之心。看着人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就要没活路了。你居然说他们不值得可怜少年人。你的心是铁打的还是铜铸的?就算是无关系的人也要为他们掉几滴眼泪。更别说他们是我华夏子民。血浓于水呢。”
那少年旁边一个与他差不多年龄的小胖子冷笑起来:“什么狗屁血浓于水!我跟你说:你自己要可怜他。自己可怜去!却干嘛要把朝廷扯下水。叫嚷什么出兵救援!哼!你们别看台上演得这么好。可你们知道这些家伙其实是什么货色不?”
便有人问:“这些人怎么
李彦直也转过了头。听这两个少年说话。
“哈哈。我就知道你们不知道!”那小胖子说:“我们却刚从海边来。所以清楚。我告诉你们:这些人。还在中国、流民、乞儿。当初因贪图海外有钱赚。就不顾国家禁令跑了出去。连我大明地户籍都丢了既然他们自甘做化外之民了。还关我们大明鸟事?现在咱们大明的日子好过了。他们却在外头活不下去了。就纷纷要回来了。讲什么落叶归根我呸!”
一个:“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年他们逃荒逃到了外国。那也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许多人道:“是啊。”
人群中一个商人模样的大笑起来。跟着有大哭三声。别人奇怪。问他怎么了。这商人说:“我笑的是这位读书郎。哭的却是我的一个亲人!”众人不解。那商人道:“这位读书郎坐在这酒楼里。说什么那些破落户逃日本是不得已而为之!好。我就当他们当初是不得意而为之。但大伙儿可知道。这帮人到了日本以后。干的都是什么事情吗?”
“什么事情?”好几个人问。
“他们干的。都是烧杀掳掠、绑票撕票啊!”那商人痛心疾首地道:“而且他们烧杀掳掠、绑票撕票的。不是对着别人。而就是冲着和他们血浓于水的华夏来!我兄长……我兄长……就是被这帮人给害了地!”说到这里竟是声泪俱下。
蒋逸凡看他如此悲戚。料他说的不是假话。他扯了扯李辩论。可让我想起当年在双屿和王直他们的激辩呢。”
李彦直微微点头。酒楼里不少客人都被那商人感染。均道:“若是这样。那这帮人就实在不值得朝廷出兵了。”却听那商人述说起来破山治下的华人海盗如何坑害到日本经商的华商来。他们说的本是实事。演说起来。亦颇动人。
一个本来支持救援在日华人的老者抚须叹道:“果不其然。果不其然。”
一个后生问他:“什么果不其然?”
那老者道:“我听说。在日本的华夏子民。都服破山那妖僧的统领这妖僧当初曾与巨寇王直勾结。乃是我大明之敌。跟着他地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那商人点头道:“不错。不错!我听说。九州那边的华人。虽是从大明出去的。但他们只认破山那妖僧。并不效忠我们大明。说起来。乃是他们先自绝于大明。平时不烧香。病急乱求佛。对这等没心肝的人。咱们何必用热脸去贴他们的冷屁股?”
渐渐的。人群分成了两派。一派说:“若按这么讲。这些人确实是自作自受。咱们没必要管他们。”另一派却还是说:“但那毕竟是自己人。若我们不管他们。任他们被倭奴屠杀驱逐。实在于国威有损。”
忽然听一个嘹亮的声音罢了。但另外一件事。却是更为重要!”说话的却是一个青年贵公子。坐的地方和李彦直就隔了一张桌子。
李彦直举目望去。不由得一呆:“他怎么在这里!”
蒋逸凡却没认出那人。就问:“不知公子说的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第六卷 之九十 潜邸内
只见那贵公子站了起来,侃侃而谈:“咱们中华立国的根本,不是刀枪铁马,而是仁义礼智信!海外诸国之所以敬重我们,皆出于此。这日本是我太祖皇帝定下的不征之国,而且据我所知,这次东海生乱以后,他们已派了使者来京城朝拜,其意甚诚,并无屠戮中华在倭子民的打算。人家示诚于我天朝,我们若再贸贸然出兵干涉其国内政,只怕不但日本国人不服,海外诸国也会认为我大明恃强横行,那可就把我中华千年以降的仁信之名都丢光了,而且又破了太祖皇帝的祖训,对国家大局十分不利。”
那些争论的客人见他服饰华贵,言语又文雅,立场又十分官方,一些怕事的就不敢说话,一些没什么文化的甚至听不大明白他的话,就不知该如何接口,一时间酒楼冷了场,却有三数个师爷打扮的人在旁边大叫:“这位公子说得好!”蒋逸凡一听心想这必定是托。
但也有真被他说服的,一个年老儒生就连连点头,道:“我中华的仁信之名,那确实也丢不得。”
那两个冲动的少年和那个商人听这贵公子的立意虽和自己不同,但不干涉日本的意见和自己倒是一样的,就不反对。
蒋逸凡性子反骨,忍不住就逆他两句,却被李彦直拉住了,过了一会,酒楼中议论纷纷,李彦直见那个贵公子已经坐下,这才越过一张桌子,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说道:“当家的,你怎么跑出来了?”
那贵公子和李彦直坐得虽近,但一直没留心他,这时见到了李彦直大吃一惊,旁边几个锦衣大汉瞧见李彦直对那贵公子拉扯搭话。想也不想就喝道:“放肆!”又有人低呼:“护驾!”锵锵锵二十七八个看客拔出刀来,要喝退李彦直!原来这几十个人都是乔装打扮的。
李彦直和那贵公子同时一呆,便听锵锵锵又是几十把刀出鞘,李彦直这边背后也有二十几个人忽然动手,喝道:“大胆!”又有人低呼:“保护都督!”
这大堂坐着一百多号人,忽然之间有一小半的人拔出了刀,片刻之前还太平热闹的酒楼登时刀光剑影。有的人以为官家来镇压言论。有地人以为是帮会火拼,坐在边角上的赶紧偷偷溜走,陷身刀丛剑林中的抱头大叫:“不关我事!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来看戏的!”
那“佛郎不机”的老板暗暗叫苦:“我说今天生意怎么忽然好了这么多,把大堂都挤满了,原来是来了两帮人,难道是城东老七和城西青眼狼要在这里动手?”
那贵公子甚是尴尬,不知该如何收场。还是李彦直笑了笑,先向刘洗使了个眼色,刘洗忙喝道:“做什么!都给我坐下!”
那贵公子身边一个清秀无须的伴当似乎认得李彦直。也朝他们那边的人喝道:“你们也都给我坐下,这位是……是咱们家地李先生,自己人!少大惊小怪地。这里是京城!乱动刀枪,成何体统!”
两伙从人这才都收刀坐说:“当家地。在此偶遇。还想和你一起喝喝茶。谈些民间琐碎事。不料这些下人不懂事。扰了这雅兴。这里没法呆了。咱们还是先回府去再谈吧。”
那贵公子嗯了一声。李彦直拍了拍手。护送他离开。到了门外。早有一辆马车、一顶轿子来接。那贵公子上了轿。李彦直坐进车里。在后跟随。走到半路。又有顺天知府派人来问话。也不用李彦直蒋逸凡过问。只刘洗亮了亮身份就把那群衙役吓得不敢吱声
车马七拐八弯。进了裕王潜邸。早有一帮太监宫娥跪接服侍。连同那些随从侍卫。跪满了一地。李彦直这才下车。走到那贵公子身边。拉着他手笑道:“陛下。怎么今天心情这么好。竟然跑去听戏。”
蒋逸凡路上就疑心这贵公子地身份。再见人马往潜邸来更是猜到了七八分。但这时听李彦直这么一叫还是忍不住心中一跳:“他果然是皇帝!”他和皇帝也有几次接触。但都是隔帘间幕。所以没认出来。他又想:“皇帝居然能够出宫。看来这两年北京地形势又有变化了。”
那边李彦直与朱载携手入了大堂。旁边太监宫娥望见都心中发怵:“这人是谁。竟然敢和皇上并肩行走!”
等进了大厅。李彦直这才要行了君臣之礼。却早被朱载拦住了。他们屏退了下人。朱载这边只留下那个太监——却是冯保。李彦直这边则留下蒋逸凡。蒋逸凡跪下给皇帝行礼。冯保那边却躲在朱载身后向李彦直献媚。
朱载对李彦直有些怕,这时又被他捉到自己私自出宫,嗫嚅着道:“镇海公,朕这次出宫,咳,咳……回头你能否别和徐阁老他们说?”
李彦直却表现得十分轻松自然,笑道:“偶尔出宫走走也好嘛,整天呆在宫里,多闷啊。当初我还在上海时,徐阁老和肃卿他们也曾来信和我谈及陛下要出巡探访民间疾苦的事,我的回信中也是赞成的。臣下素来以为,天子和百姓之间还是要拉近些好,君民同乐,方能同心啊。”
朱载大喜,道:“还是镇海公能体谅朕的难处。像徐阁老、高阁老他们,整天板着脸,说话做事都是正气凛然——朕虽也知道朝堂之中应该如此,只是整天这样,也好生叫人难受。”
李彦直一笑:“但陛下不还是出来了吗?”
朱载道:“这是近一年来,徐阁老对宫中之事看得不甚严了,朕才……”说到这里,忽觉自己作为一个君王却被阁臣看得如同一个婴孩一般,甚无帝王尊严,便不肯说下去了。
近两年朱载年龄渐长,但国家大事得以与闻却不得专政。一切军国内外要务都由内阁决断,他只当了拿玉玺盖印子地螺丝钉,慢慢的心也就冷了,他的个性和乃父嘉靖地执拗不同,对时务要宽松得多,在大臣架空之下既无能为力,便干脆抛开了不管事了。加上冯保再从旁勾引。朱载渐渐的就将心思转向娱心娱体了。
李彦直丁忧期间,开明派势力退缩,内阁对皇帝便看得甚紧,李彦直复出以后,开明派势力大张,徐阶高拱镇守于内,李彦直统兵于外,文武两道全无半点破绽。内阁对皇帝反而就放松了些,因此朱载才得以出宫暗访,只是每次出宫都有大批人马暗中保护——这等保护。其实也暗含监视之意。
李彦直知他不肯多说,就岔开了话题,“陛下,听刚才你在酒楼的言语。日本派来地使者,你接见了?”
“对。”朱载道:“他们地意思十分诚恳。东海的事,只要他们答应我们善待在倭岛地华民。我看就不宜过多介入了吧。”
李彦直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又问了他一些出宫的见闻,说:“我离开北京日久,可不知这两年京城是否多了些好玩地事物。”
朱载毕竟年轻,心性易动,听到这个话题来了兴趣,就和李彦直谈些吃喝玩乐之事,历数京中名店,这些事李彦直反而不擅长,蒋逸凡在旁搭腔,冯保跟着凑趣,这才说得热闹起来,蒋逸凡口无遮拦,听朱载只说那些吃的喝地玩地甚赌的,就没提到另外一件美事,竟然就问:“陛下出来了几次,难道就没去秋香坊、翠钿楼走走吗?那里才是人间乐土啊。”
这秋香坊、翠钿楼却是京师两大妓院,秋香坊的特点是品位够高,风味够纯,去的都是达官贵人、文学雅士,翠钿楼却以大、新、杂著称,所搜罗的妓女东南西北、黑白红黄都有,去的嫖客也是三教九流。朱载这两个地方其实都去过,相对来说还是喜欢翠钿楼,只是他毕竟还想保持一点为人君者的威严,这种事情被蒋逸凡挑破,不免有些发窘。又想:“朕身为人君,李彦直的一个手下,竟也敢来开我地玩笑!”不免有些失落。
李彦直却就问蒋逸凡:“秋香坊?翠钿楼?”
蒋逸凡掩嘴窃笑道:“都督啊,人家都说你是妻管严,我原本只信七分,今天看来可信了个十足十!这等好地方你居然也不知道,可知平时夫人管得你多严!”
李彦直哑然不知如何回答,朱载见蒋逸凡连李彦直都损,心想:“原来这人是没大没小,不是特意拿我开刷。”李彦直不尴不尬地笑了笑,说:“听你说得这么好,那改天一定要去瞧瞧。”
“到时候我带路,”蒋逸凡道:“那翠钿楼有个花魁,叫赛昭君,名声大,口活好,模样也俊,只是牌儿太大。都督你去,自然不能挑明了是镇海公驾到,若是微服出行,我怕你还见不到她呢,得是我去,才有机会叫都督你一亲芳泽。”
朱载原本还在琢磨着自己是否受尊重,听到这里不禁哧的一声,李彦直问他笑什么,朱载一时不察,就笑道:“蒋同知太久没来京城了,那赛昭君早过时了!现在翠钿楼当红的花魁娘子,乃
李彦直蒋逸凡齐声问:“是谁?”
朱载笑道:“是徐可儿。”
蒋逸凡脸上露出羞惭之色,掩面道:“丢脸,丢脸!”
李彦直压低了声音问朱载:“皇上,这徐可儿曼妙
朱载啧啧两声道:“妙,妙!”
李彦直一听这两个妙字,抚掌笑道:“这么说来,皇上你是得手了啊?”
朱载啊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心想作为一个皇帝,和当国权臣谈论这些,怕有些不妥,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腔,却听李彦直赞道:“这徐可儿能把赛昭君赶下去,姿色排场必定都非同小可,陛下你微服出行,居然也能使她臣服——这等手段本事,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地真才实学啊!”
蒋逸凡也是钦佩之色,跃然脸上,朱载便又有些飘飘然起来,心中最后一点顾忌也一扫而空,和李彦直蒋逸凡谈起翠钿楼见闻,其中颇涉秽语,君臣四人,笑声满屋。朱载忍不住想:“往昔常恨李彦直跋扈,今天看来,比起徐阶、高拱,还是他好些。其他那些大臣见面老板着脸,哪有镇海公这般知情知趣。”
正欢乐间,下人来报,说高阁老来了,朱载这一年来出宫三次,每次被徐阶高拱知道了都没好脸色看,有其是高拱,极为难当!一听说高拱来,脸上就有些难看,李彦直察言观色,问他:“陛下,要不我代你挡一挡高阁老?”
朱载连道:“好,好!”就躲到后面去了,冯保侍奉了朱载进去,又出来传话说:“公爷,陛下说,要不公爷在这里拖一拖高阁老,皇上那边就先回去了。”竟是怕高拱怕得厉害!
李彦直道:“好。”又低问了一句:“陛下出宫玩乐,你可都在身边?”
“公爷放心。”冯保压低了声音说:“只要出了宫,奴才就没离开过皇上半步,什么岔子也没有。”李彦直头微微一点,冯保便走了。
两人把话一对,只是眨眼间事,就连近在咫尺的蒋逸凡也没听得清楚,只道冯保是传完了话就走。
这边冯保入内,那头高拱就吹着胡子闯了进来,口中道:“陛下,你怎么如此任性!”见到了李彦直,怔了一怔,叫道:“李公,是你。”
虽然此刻满朝都道高拱是李彦直的人,但两人同为大学士,地位已经相若,要论内阁次序,高拱还在李彦直之上,只是李彦直多了个镇海公的衔头而已。
高拱性子直,脑子却快,一下子就反应过来,猜到李彦直是微服入城,他对李彦直期望也高,当面就责备道:“李公,你对外宣称还在通州,人却不声不响跑进京来,还跑到潜邸来,哼,那多半是已见到皇上了——这几件事,件件于礼不合!若被御史听到风声弹劾起来,于李公你地声望大有损害!实在是不应该啊!”
蒋逸凡在皇帝面前也谈笑自若,遇到高拱却没法不严肃,李彦直被他面责也无法还嘴。
高拱骂完了李彦直,还不过瘾,又对着里头叫道:“皇上呢?皇上!老臣高拱求见!”言语中虽用了一个求字,但实际上却是要把皇帝也拖出来一起骂。
第六卷 之九十一 师与生
高拱叫唤皇帝。叫了好久却没什么动静。原来朱已经带着冯保匆匆从后门溜了。高拱这才回来。连连摇头。口里说着:“不成器。不成器道:“君上若太成器。只怕肃卿你的日子便不好过。”
高拱正色道:“君上不一定要亲治天下。但作为万民表率。行事却不可太过随性!”
李彦直说:“皇帝也是人。你压得他过紧。怕反而要出事。被人时时刻刻拿道德戒条来紧箍他。活得如同木偶一般。谁受得了?所以该放松时当放松。我吧。”
高拱瞄了李彦直一眼。不阴不阳地道:“李公如此。是要把陛下圈养起来么?”
“这词用得难听了。”李彦直微微皱眉。说:“朱天子也只是个普通人。我只希望能尽量帮他过普通人的生活。这对他。对国家便都是好事。”
高拱却正色道:“君明臣敬。这才是社稷之福。上位者若流于猥亵。如何治得这天下?”
他毕竟是刚直名臣。虽是借着李彦直青风上位。但既为内阁大学士。立场便站得甚定。不似在上海时那般曲意逢迎。
李彦直微微一怔。似有些不习惯。却也就没再说什么。
因此处乃是潜邸。二人便。却先往内阁来。路上李彦直问起京师情况。高拱道:“都督在外功勋日厚。我们在京师地位然日稳。最近半年平安无事。那些宵小之辈。都不敢出头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至于那些墙头草。更是老早就倒了过来。再无人为诸王说话了。至于太上皇。他在天津那边也安分得很。并无节外之事。”
李彦直是以武英殿大学士领兵在外。算来也是阁臣。进出内阁也不用别人批准。进殿后徐阶见到他。不由得一愣:“彦直你怎么来得这么快?不是还在通州么?”
李彦直笑笑说:“学生赶着来见徐师。所以避开了路上那些无谓人。”
徐阶也笑了起来:“我看你是想看看京师变成什么样子才是。”
师生两人哈哈大笑。徐阶转头看了几个行走一眼。那几个行走甚是机灵。马上退了出去。连高拱也借故出去。有心给他们二人留个说话地时候。到了外头正遇上张居正。张居正问:“李尤溪来了?”
高拱点了点头。道:“你的消息倒也快。”
张居正看看高拱和众行走陆续走出来的形势。就不进去。只在外头坐了。与高拱闲话。忽道:“依肃卿看。这次李尤溪进京。天下大局会不会有变化?”
高拱嘿道:“待会门开屋子里头。剩徐阶李彦直两人时。徐阶才握了握李彦直的手道:“彦直。咱们可有几年没见了。虽然书信不断。但笔谈终究不如见面。”看看李彦直眼角有些许褶皱。但脸皮却还平滑。便将胡须一捋。叹道:“彦直你正当盛年。再干个三十年也没问题。我却是老了……”
这句话表面只是感叹时间飞逝。实际上却暗含玄机:如今李彦直位望之尊。只差徐阶一肩。实权之重却比徐阶犹胜一筹!一旦徐阶卸任。天下别说权力。就是名位上也没人压得住他了。而李彦直又偏偏太过年轻。以三旬出头之龄当国秉政。正如徐阶所说。就是再干三十年也完全没问题。在君权削弱的情况下由立下大功的权臣柄国三十年而江山无事者。古未有——因此徐阶这句话。实际上是暗中透露了己的隐忧。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李彦直轻轻一笑。说:“再干三十年?我可不想那么累。顶多再干十年。我就回福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去了。”
徐阶的眼皮抬了一抬:“十年?彦直你舍得么?”
李彦直却道:“没什么舍得舍不得。但十年光阴。却也够了。”
“够做什么?”
李彦直屈指历数。说:“第一。是培养后起之秀。使军中朝廷。都有栋梁之材。样我们悠游田园之后。才无后顾之忧。”
徐阶微微颔首:“嗯。不错。”
李彦直又屈下食指:“第二。是改革科举……”
徐阶微微一惊:“改革科举?”
“是啊。”李彦直道:“我朝开科取士。使平民突破贫富门第之限。得以晋身仕途。这是对的。可取士只以八股。却又误尽了天下读书人。学生不敢说八股文选出来地人都没有真才实学……”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手指指了指徐阶又指了指己:“徐师与我。也都经历过此事。不过啊。若能将取士之法定得更合理些。使天下士子读些有用的书。使科举取士取得些更有用的人才。那不是更好么?”
徐阶叹道:“这个……只怕甚难!”他虽然也从科举出身。但对八股文地弊端也知之甚深。恨之甚切。然而他更知道要想改革科举。那会遇到多可怕的压力。这些年他与李彦直架空了皇帝。虚君王而实将相。所遇到的不过是保皇派地保守势力。但要一动科举。那却可能会得罪整个士林阶层。这绝不是中央立一道法令就能解决的事情。
“然是难。”李彦直吁了一声。说道:“若是不难。何必用上十年光阴?这场仗长着呢。学生会慢慢地打。”
徐阶叹息道:“彦直啊。这两件事情。那可就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功臣。谁也压不过你了。”
李彦直笑道:“第一功臣。我不在乎。不过光这两件事情。还不够。我还希望趁着年轻。打拼上几年。给朝廷留下个好底子。使这个国家外无倾覆之忧。内有可用之财。”
徐阶沉吟道:“难道你准备对日本动兵么?”
李彦直且不正面回答。却道:“肃卿和叔大就在外头吧。不如请他们二人进来计议计议。如何?”
徐阶微一沉吟。却道:“既要合议。不如便邀齐内阁大学士并兵部尚书……”顿了一顿说:“还有皇上。大家商讨商讨。”
李彦直道:“皇上?有必要么?”
徐阶道:“皇上天圣聪敏。这几年又勤修苦学。于国事颇有独到见解。只要他未失君德。咱们也不该做得太过。”
李彦直眼中光芒一闪。过了一会。才说:“那好。就定个时候。咱们君臣几个。一起议议。”
徐阶问:“你要不要先见见日本的使者?”
李彦直笑道:“日本的事情。该如何处置。其权在我——见他们做什么!”
阁门打开时。门外不但有高拱张居正。欧阳德和风启也来了。李彦直举手向他们告辞。高拱的脸色。心中暗琢磨。来。看看高拱还在外边。就低声问:“镇海公他……”
徐阶闭上眼睛。幅度甚小地摇了摇头。
张居正送李彦直出来。临别时才问:“李公。刚才见你和徐师之间。似有不快。”
李彦直微微一笑说:“叔大。咱们年纪一般。又是同年。你如今也入阁了。地位相近。以后见面就别称什么公了。叫字吧。”
张居正笑容一展。便重新叫了声:“彦直兄。”
李彦直又道:“徐师嘛。他在北京呆得久。脑子有些糊涂了。嘿嘿!没事。眼下国家运数正昌隆。出点小问题。碍不了什么。”
便作别上轿。回到他的镇海公府邸中。风启蒋逸凡都问:“今天入阁。是不是与徐阁老生了矛盾?”
李彦直就将阁内的情况说了。蒋逸凡惊道:“徐阁老不会到了今时今日。还有还政于君的打算吧?”
“应该不至于吧。”风启说:“徐阁老和我们做过的。可是生可凌迟、死可鞭尸地事情啊!他高居庙堂数十年。不会连这点都未看透
“或许他真是老糊涂了。”李彦直道:“也或许。他是怕我独揽朝纲。所以想搬出皇帝来制衡我。哼!”
李彦直既是内阁大学士。又是海军都督府都督。入得朝堂。又掌控着大明最精锐的军个是“出将入相”——尤其在将相之上君权虚弱的情况下。出现这么一个集兵权政权于一身的人。然要引人怀疑。
风启心中反复琢磨。说道:“皇帝是只老虎。放虎容易关虎难!这个道理。徐阁老不会不懂。我看他也只是做个姿态。拿钥匙在老虎笼门比划比划。并没有真要开锁的打算。其实他还是担心三舍你一人独大。若三舍你能也退一步。我看徐阁老也必然会有表示。”
蒋逸凡道:“你是说跟他妥协?”
“是啊。”风启道:“咱们和徐阁老合作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挺顺当。实在没必要在临了的时候闹翻。再说。三舍和徐阁老有师生之谊。若因此而生罅隙。亦为不美。”
蒋逸凡闻说。欲言又止。
李彦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样的表情持续了有一盏茶功夫。才冷笑起来。道:“师生……师生……哼!国家大事之前。讲什么师生!”
第六卷 之九十二 廷上议
这一次关于东海的会议,本来只是召集内阁大学士并皇帝、兵部尚书会议,但操作起来以后,涉及的人却渐渐多了,但觉这个不来不妥,那个不到不行——此因大明已是一集体**之朝廷,非一夫所能独裁也。最后定下参加人员:一是皇帝,二是徐阶、欧阳德、高拱、李彦直、张居正五个内阁大学士,三是六部尚书,四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博、右都御使王崇古,因此事涉及军事、外交、财政,所以兵部左侍郎谭纶、礼部左侍郎赵文华、户部左侍郎魏良弼也都得与会。最后还有一个,就是恰好入京述职的大将戚继光——因戚继光也打过海战,让他与会可以提供战略参谋。
这十八个人除皇帝之外,无论资历、威望还是能耐,当真个个都非同小可,每一个人的履历都有可圈可点之处,李彦直定京师、平胡氤、纵横万里、扫荡**,可依然无法以一己之气势压住这些人。
推动这份参与者名单出炉的欧阳德见此次廷议能够顺利举行,心中一松,廷议之前暗中来见徐阶,道:“这次当能叫镇海公消停消停了吧。”不料徐阶却微微摇头道:“未必。”欧阳德便知徐阶也没十足把握,心一沉,有了决定:“若是如此,阁老你可莫轻易动言,居中持衡便是,有什么话待我来开口。”
这句话的意思是让徐阶不要表明立场。徐阶若不表明立场,以他首辅地地位在此次廷议中便立于居中判断的位置。这便立于不败之地,欧阳德是顾虑着万一李彦直不按道理出牌,使横手力压群臣,万一己方抵挡不住,那时徐阶若已表明立场也被牵扯了进来。不免就一败涂地,但要是由自己出头,万一有事也能保住徐阶,以图将来能牵制李彦直。
到了他们这个层面,有些话点到即止,也不用都讲得太过明白。徐阶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就算同意了。
“宣皇上口谕,召廷议诸大臣上殿陛见——”
如今皇帝早被架空,但按照规矩,廷议时仍是以皇帝召见地形式进行,而非由臣子推动——这一形式的存在,便是君权至上仍然占有名义上合法性的体现。
朱载高坐在龙椅上。因是重要廷议,闲杂人等一律回避,身边只剩下冯保一个太监,门外大臣鱼贯而入。第一对进来的,左边是徐阶。右边是李彦直,跟着欧阳德、高拱、张居正、方钝、张经、杨博等鱼贯而入。到了殿上立定,冯保便宣:“赐座!”
便有小太监搬出五张椅子放到五个内阁大学士身后。跟着退去。
可别小看了赐坐这个细节,要知唐代以前,三公坐而论道,宰相还可以坐着和皇帝说话,五代以后,相权日黜,在皇帝面前宰相连坐着说话的权利都没了,一坐一站,站着说话者在心理上便自然而然矮了一等,君相之间地关系便判若天地,连有限的对等讨论都没法进行了。
直到徐阶秉政以后,宰相坐论的规矩才又回来了。
朱载虽然坐在上头。五个大学士坐在下首。但他却觉得自己被压得死死地。别说阁臣。就是站在那里地杨博、王崇古、谭纶等人也都仿佛有一股气散发开来。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朱载很不自在地耸动了一下身子。仿佛是在挣扎。咽下一口口水。努力道:“众卿家。此次会议。所为何来?”
这开场白叫明知故问。礼部尚书陈以勤便出列奏道:“启禀圣上。今有日本国派使者前来。言及其国内变故。却是我天朝有一流民名曰破山。流窜至彼国。纠结在日华人。占城据地。拥有其九州岛。又跨有其本州岛之西部、四国岛之大半。又纵容海盗。劫掠商旅。日本国之诸侯不堪其扰。乃联军西进。攻打破山。至于九州。其国内政。本与我天朝无关。只为破山麾下。多是我天朝东渡之子民。战事一起。华人颇受其苦。是故北海都指挥使王牧民出兵对马岛。勒令其休战言和。如今日本派遣使者前来。陈明此事。卑躬敬词。自陈所欲灭者乃是破山。非针对华民百姓而来。望天朝以大国之怀。遵我太祖皇帝不征之制。容其杀贼除患。”
这段话又长又文。其实就一个意思:日本方面希望大明不要干涉他们地“内政”。并向大明保证他们只是打击破山。并不针对华人。
朱载哦了一声。说:“听说那个破山。与当初冒犯先皇地王直乃是同党?”
自李彦直开海以来。朝廷士大夫和海外地利益关系日益紧密。这些年培养下来。个个都不是当年地井底之蛙了。于海外形势多有了解。均知破山当年曾派一个叫“岸本信如斋”地和尚来和王直勾结。据说出兵北京地事情就是那岸本信如斋所建地策略——至于有谣传说那岸本信如斋就是如今海军都督府里地重臣商行建。大家就都自觉地认为不足采信君臣大多知道。陈以勤禀便道:“确实有此一说。”皇帝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但他这么一问。底下地大臣便都猜到了他地态度!这些人能做到宰相、副宰相以及尚书侍郎。于“揣摩上意”这一环本事自然精之又精。若朱载是一个实权在握地皇帝。他这么放出风声来。大臣们当场就会群起大骂破山了。如此则这次会议便可结束了。
但这时朱载暗示完以后。群臣却都呆若木鸡。好像没听见。这个看看李哲。那个看看徐阶。都不说话。朱载坐在上头。暗中恼恨。却也无可奈何。
徐阶稍稍转过身来,面对众人道:“大家就议一议
但一干人还是欲言又止,徐阶知道这样下去半天也没个屁放出来,就点名说:“礼部有何说法?”
在座所有人除了皇帝之外都是老鸟。今天这场面谁都知道不寻常,徐阶让大家都说话,个个都不肯当出头鸟,就都不说话,这时点了名,陈以勤就不能不表态。只好由出列一步,说道:“倭人虽是蛮夷,但得我中华润泽垂千年,颇晓礼义,他们地陈奏,倒也合情合礼。”
欧阳德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来。陈尚书是认为应该准其所奏了?”
陈以勤道:“依礼,可以准。”
朱载在上头听了,暗骂他老滑头,不过还好他说依礼可以准。那也算是为自己的立场添加了一点理论支撑。
统筹礼部全局地礼部尚书说完话以后,就该轮到“术业有专攻”的礼部左侍郎赵文华。但他却低着头装傻——这时廷议地氛围还没打开,大人物们都还没表态呢。作为整个廷议级别最低的侍郎自然很难把握说话地分寸。
看看又要冷场,李彦直也稍稍转过身子来。面对众人说:“兵部有什么意见?”
兵部尚书张经向兵部左侍郎谭纶点了点头,示意他发表意见,谭纶便踏出一步,这是一个有武者风范地文班大臣,腰杆挺得笔直,与赵文华那种文气十足的书生截然两样,他站出来以后,目不斜视,就道:“如今东海都指挥使吴平已经班师澎湖,北海都指挥使王牧民又正在釜山对马岛之间,海军都督府主力也已回到上海,若是动兵,有这三支舰队一齐出动,只要在日本那边占得一个立足点且保证补给无虞,就是荡平倭岛亦不在话下!”
须知海军都督府主力以及东海、北海两军都是百战之师,不但兵力雄厚,而且装备精良,三支大军一起出动,若是沿海作战的话那可以说是所向披靡,因此谭纶之言绝非大话。
朱载一怔,道:“谭侍郎的意思是要打?”
“启禀圣上,谭侍郎不是这意思。”张经道:“兵部的职责是统筹攻防战守,天子垂询,内阁有问,我兵部能回答的也只是:能战,或不能战,可胜,或不可胜。至于是否要打,便要看内阁定议
他这话虽然是不偏不倚,貌似也有点滑头,不过告诉廷臣说要是打仗一定能赢,对所有人来说都有不小地鼓动。从来庙算战争,能否取胜都是左右“要不要打”最重要的考虑点,若是战则必胜,那么就算是一场“莫须有”的战争,打之又何妨?相反,要是胜算不高,则就算战争再怎么迫切也要设法避免。
众臣正想:“兵部这么说,那多半是偏向于开战了。”兵者国家大事,最是凶险难测,就算是强弱悬殊的战争,若要想说“没把握”,都不会找不出理由来的。
不料张经忽而又道:“谭侍郎说若是开战,胜算甚大,但那也是就没有意外的情况而言。此战成败,尚有两点顾虑。”
朱载忙问:“哪两点?”
张经道:“第一是天意,海上往来,要看天气,当年蒙古征倭,就因一场海风无功而返。第二则是库财——这场仗要打下来,用钱便如流水,这就要看国库是否有钱支撑到最后,若是财用不足,则就算前线将士用命,也有半途而废之虑。”说到这里他看了张居正一眼。
为何张经不看户部尚书赵贞吉,而望向张居正?因张居正乃是分管户部的内阁大学士。
在内阁五个大学士里头,吊车尾地张居正资历最浅,虽然他和李彦直是同榜进士,但李彦直有实打实的军功摆在那里,张居正虽也有功劳,却多是辅助性,以此入阁其实有些勉强,就是部臣中也有不少人资格比他老,位望比他高,只因满朝皆知“他是李彦直的人”,所以谁也不敢小瞧于他。
这时见张经把他推了出来。廷臣中地墙头草就都想:等张居正一表态,话就好说了。因张居正地态度,多半就是李彦直地态度。
哪知张居正还没说话,户部尚书赵贞吉先站了出来,却只是回顾户部左侍郎魏良弼问:“如今太仓存银,尚有多少?预计明年结余。当有多少?”
群臣见户部尚书居然抢大学士地话头,先是一奇,随即恍然。原来张居正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赵贞吉却是嘉靖二十年及的第,比张居正早了整整两届,大明官场资格老也压死人。张居正虽然入阁又兼管户部,但户部尚书赵贞吉却从来就看不起他,认为这小子是抱了李彦直地大腿才升得这么快,对他素来爱理不理。
张居正却也没什么表示,只是微微一笑。
魏良弼道:“太仓存银,尚有五十万两,因南洋平定以后。各处开销甚大,户部各司会记以后预计:明年非但没有结余,还得亏空三十万两。”顿了顿又道:“此外,因我们与佛郎机开战。估计明年从佛郎机流入的白银会暂时断绝,接下来几年。我们地银根怕会很紧。”
开海以后,大明精英阶层对通货的认识有了很大的提高。这时已经自觉地意识到白银的流入对国家经济影响甚大的原理了。
赵贞吉便转向天子奏道:“启禀圣上,如今太仓存银有五十万两。明年计算出入,估计还得亏空三十万两。且因与佛郎机开战,白银断流,接下来数年银根怕会很紧。”
张经谭纶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兵事一动,所费动辄百万,五十万两存银实在太少,若再留出三十万以防明年之亏空,那就只剩下二十万两,二十万两白银济得甚事?
皇帝更是忍不住道:“这么说来,这场仗是打不得
群臣纷纷对视点头,便有窃窃之语言不知从何处冒出,左都御史杨博冷笑一声,压过了所有声音,道:“打仗打的是银子!太仓没钱,这仗当然打不得了!”
在杨博之前,满朝公卿都没有一个敢正面表露自己地态度,礼部言礼,兵部言兵,户部说钱,都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万一情况不妙也可以推说:“下官只是依理直言。”
只有杨博敢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意见!他这一声冷笑,可把欧阳德给喜坏了!因杨博是一个极有力量的人,他的力量不是来自于他是左都御史,而是来自于他是杨博!
当年严嵩权倾天下时,严世蕃左右朝政,把满天下的人都不放在眼内,唯对李彦直的岳父陆炳与杨博二人青眼,号之为“三杰”,那意思是除了我严世蕃之外,满天下也就陆炳杨博算是人物,余子碌碌,不足一提了。
如今严氏已经倒台,陆炳也已病死,大明朝廷是长江后浪淘前浪,都不知淘了几轮了,杨博却还好端端站在朝堂之上,身居高位,却谁也不买账!他和李彦直一般,曾今镇守边疆杀过敌,又和徐阶一般,在政务部门泡了几十年,虽不是大学士,却比大学士还狠,别说张居正这样的小辈,就算是当年地严嵩,如今的徐阶,也要让他三分。这满殿大臣,也只有他敢毫不顾忌李彦直的态度。
户部一说没钱,兵部就没法打仗,礼部又说打仗干涉别国内政没合法性,再加上主管言官部门的杨博这么一表态,这事差不多就要定了!
欧阳德心中一宽,忖道:“此事可以定调了!”又暗道:“李哲啊李哲,你在海上可以威风八面、独断专行,可这庙堂中事,就不是你能左右地了!”
朱载站了起来,就要来个结案陈词,忽然李彦直咳嗽了一声,他一咳嗽,殿上所有人都是心里一沉,站起来一半的朱载也有些尴尬地又坐了回去。便听李彦直不急不缓,问礼部道:“倭奴这次只派了三个人来,对吧?”
陈以勤一时犹豫,礼部左侍郎赵文华已经抢着答道:
李彦直笑道:“派来了三个人就叫我百万雄师无法动弹,这笔买卖,倒也合算。”
第六卷 之九十三 卖仁义
此次廷议,风启蒋逸凡都未能入内参与,风启在外头颇为担心,叹道:“三舍虽然手掌兵权,不过他长年在外,这庙堂上,能帮腔的不多,这次可别落了下风才好。”
蒋逸凡却甚是乐观,笑道:“风老大你着相了,只要有权有势,怕什么没人帮腔!”
金銮殿上,自李彦直说出那番话后,局面马上大不相同!他那么一开口,满殿君臣马上便都知道了他的立场,一些对此事看法本来与李彦直相左的也都变得三缄其口,不说话了。
杨博眉头微皱,倒是礼部左侍郎赵文华首先出列,道:“镇海公所言甚是!臣也以为,此次战乱虽然发生在倭国,但既有中华百姓牵涉其中,我朝如何可以置身事外?更何况我北海水师已然介入,若被倭国派来两个使者便退兵敛师,朝鲜、安南、暹罗、缅甸等属国知道以后,定要认为我大明可欺。”
户部左侍郎魏良弼怕事,户部尚书赵贞吉也忌惮李彦直,唯有杨博不买李彦直的账,继续冷笑道:“但户部说了,太仓没钱。没有钱,这仗怎么打?”他倒也不是与李彦直有过节故意和他抬杠,只是赵文华所论与他不同,所以就当面驳斥。位望都无法望杨博之项背,这时却毫不示弱:“太仓没钱嘛,可以想办法,但天朝的威风不能有损!”
杨博追问道:“想什么办法?你拿个办法出来!”
“下官是礼部左侍郎,”赵文华半阴不阳地说:“这钱的事情,该问户部。”
赵贞吉一听叫了起来:“赵侍郎,下官虽然是户部尚书,却不是财神爷,变不出钱来的!事情是你提议的。既然赵侍郎认为太仓没钱可以想办法,这个办法,还得请赵侍郎赐教!”
赵文华哪里有什么好主意?只是摇头晃脑,说:“大司徒此言差矣!方才镇海公的话,大司空估计没细心揣摩。镇海公道:倭国只派了三个人来,就叫我百万雄师无法动弹。下官方才将镇海公的这句话细加领会,越想越觉得玄机深妙,难以言喻。我大明富有四海,威震八极,军旅决策。岂能被一倭岛小夷绊住,就让百万雄师无法动弹了?虽然,太仓或许库用不足,行军打仗也有一定风险,但下官以为,镇海公乃是开疆定鼎、出将入相、雄才大略的绝世英雄,从击退蒙古到荡平海寇到一统南洋,哪件不是事前人人都认为不可能,而镇海公却将之变成现实的?因此下官认为。既然镇海公认为不当,那么内里必有深入周详地远略,非我等井底之蛙所能窥测而已。大司徒若觉得此事难行,那就该先自我反省,将镇海公的金质良言在心里仔细思索,孜孜以习,如此必有所得。而不该还没找到办法,就怒火冲天地认为此事绝无可能?若有困难就说不可能,那样世间还有什么事情做得成的?当然,若还找不到方向时。那就该再向镇海公请教,若蒙他老人家指点一番。虽只三言两语,也必远胜我辈穷年累月、绞尽脑汁的私自摸索了。”
众人一听,心里都大骂他无耻,这几年李彦直虽然权倾天下,但他本人并不十分高调。各省督抚以下、中央的主事郎官虽然都已趋之若鹜,但此刻站在金銮殿上的这十几个大臣的官阶却均与李彦直相去不远。面对李彦直也还保持一份矜持,就算是有意示好。也是表现得十分隐患,若有其事。若无其事,哪有像赵文华这般在廷议之中把佞词毫无掩饰地挂在嘴上的?
朝堂上多了这么一张大拍自己马屁地嘴。李彦直始料不及之下。也就笑笑而已。朱载本来对李彦直印象转好。这时却想:“这赵文华是个佞臣。李哲竟然做他地后台。看来他果然是个奸臣!”
欧阳德是前任礼部尚书。入阁之后仍然该管礼部。这时见赵文华如此奴颜媚骨。实在来指着他道:“赵文华!难道你不知道。那破山乃是犯我太上皇地巨寇。跟随破山地流民又多行盗贼之事?倭人攻打破山。于我大明而言。何异于替天行道。代我朝除残去秽?若我们不论善恶。不讲仁心。只以是我族类者就帮忙。非我族类者就攻打。那以后在外族面前。我中华还有何信义可言?此事于庙堂之上。是丧我祖宗百代法制。在海外诸国面前。是失我中华千年信义!如此责任。你这个侍郎担当得起么?”
有道是:不怕官。只怕管。欧阳德也算是赵文华地该管。说地话又是义正词严。赵文华口才虽佳。但说到论处国家大事。毕竟不能光靠口舌伶俐。胸中丘壑不足。便无法与欧阳德抗衡。
李彦直瞄了赵文华一眼。心想:“这小子肯撕破脸皮当众抱我大腿。也算知情知趣。可惜专业水准不够。”一转眼见高拱仍在沉吟。轻轻一笑。说:“破山确实是我天朝一窜贼。不瞒诸位说。他还是我门下地一个弃徒!”
众人见他公开承认此事。都是一怔。欧阳德心想豁出去了。马上接口道:“不错。早听此人在福建时便背叛师门。反出镇海公门下。之后又勾结王直。犯上欺君。如此叛徒逆臣。虽千死何足惜?而那些追随他们地刁民。也非善类。如今在日本受人围攻。正是他们“果报?”李彦直听了冷笑说:“就是要报。也该由我来报。对破山也罢。对那些在日华民也罢。是赏是罚。都该依我中华地规矩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天朝百姓在海内也罢。在海外也罢。是好人也罢。是恶人也罢。总之他们地生死大权。善恶之判。都不能不闻不问。更不能操于人手!所谓打狗也得看主人。我都还没点头。什么时候轮到倭奴放肆了?”
这番话说出来。哪里有半点仁义之皮、谦谦之表?杨博听了。却也心下暗赞:“这等豪言壮语。也就他说得出来!对付域外蛮夷。就该如此!”
赵文华听李彦直公然支持自己,更是狂喜,不顾体统地连呼:“镇海公这番话,真叫我等有如拨开云雾见青天,赵文华空活了几十年,今日才知文武大道之所在啊!”
殿上君臣一听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只是被李彦直地气势压住,连皇帝也开不了
徐阶本来巍然不动,这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彦直,你这般说法,可有偏于霸道之嫌疑了,圣人之教,岂是如此?”
“对外用霸道,总好过对外用懦道。”李彦直这次竟毫不给他老师面子:“对内王道,对外霸道,对内怀柔。对外用刚,这才是文武之道!内极尽镇压防范、对外极尽奴颜媚骨不成?如今举世尚未一统,自然得王霸杂用。等到日本列岛也并入版图之后,那时再谈王道不迟。”
徐阶为之默然,欧阳德见徐阶落了下风,忍不住帮口道:“圣人之意。绝非如此!仁义之道,放之四海而皆准。若依镇海公所言,却是以仁义之名而谋私了。”
李彦直斜了他一眼。心想徐阶是首辅,又是自己的恩师。他和我论王霸之道,你插什么嘴?冷冷一笑说:“仁义,仁义!蒙古人和倭寇来犯时,也不见欧阳阁老用仁义却敌!”
欧阳德被他这么一封登时哑口无言。
杨博知欧阳德是和厚实的君子,见他难堪,暗中叹息,来对李彦直道:“镇海公,可太仓没钱,却也是一个不可跳过的问题啊。”
须知徐阶李彦直乃当今朝堂两大首脑,双雄并立,他们正在较劲时旁人哪里插得下手?欧阳德虽然也是内阁成员,但他不是实力派,贸然介入自然就讨了个没趣。当此时节还能从旁取事者,满朝也就只杨博有这个功力。
杨博不以争辩的语气,而以商量的语气来说这句话,倒叫李彦直无法回避,而赵文华那毫无干货地注水谀辞在这句平实无比的询问面前也就全无用武之地。到这里,所有人只要一开口说话,水平高低立判,那是瞒也瞒不住的了。功力稍低者根本就无从插嘴。
这时张居正站了出来,说道:“正因我朝缺银,所以才该介入此事!”
众人素知他的才能操守均非赵文华可比,听他这么一说全都望了过来。
只见张居正不慌不忙,道:“自正德年间以来,或者更早,我朝便极缺白银,这不但是太仓地问题,不但是户部的问题,不但是朝廷地问题,更是民间的问题。这一年来因佛郎机战事,白银流入较往年少了七成,入不敷用,民间缺银就更加严重了!”
皇帝朱载听得不大明白:“是啊,正因银不敷用,所以才不能轻启战事啊。”
张居正却道:“陛下,正因缺银,所以才该打这场仗!因为日本盛产白银啊!”
这句话一出来,满殿大臣都倒吸一口冷气,张居正此论,已是**裸的功利导向
欧阳德谔谔道:“这……为了白银而起战事,这……圣人说,君子何必言利,唯义而已……”其实他本来也不是迂腐之人,只是廷辩进行到此,他的气势完全被压住,而所持观点也让他无法扭转先前定下地论调,因此情急之下,只好拿孟子地话来搪塞。
张居正要应战时,一直没这时忽道:“那太仓地缺口,能用仁义来补吗?河套防务明年要继续推行,得追加白银六十万两,这笔钱,能用仁义来代替吗?”
高拱就坐在徐阶的下手,此言一出,竟把张居正地光芒也夺了,徐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冯保则暗中窃笑:“高阁老这一出手,大势定矣!”
高拱却恍若未觉,只是继续道:“如今不但日本,就是三边,也在在要钱!”指了指戚继光说:“戚将军此次来京,就是问我们内阁要钱的!可是太仓却没法给他一个满意地答复!若不再投入,那西北的防线就要收缩,缩之又缩,不出十年,那河套之防务又要荒废了!但要继续投入嘛,太仓之钱又不敷使用,这却如何是好?因此我以为,与其节流,不如开源!白银不足,便向外取!商贸之道若来钱慢,那就用更直接地手段来解决此事!”
李彦直眯着眼睛问:“怎么个更直接法?”
高拱道:“日本素慕我中华文化,可惜其国银矿有余而仁义不足。依我看,不如便允许日本内附,在其国内施行王道,我朝赠日本以仁义,而开其矿产,取其白银,如此一来,岂非各得所需,岂非两全其美?”
“好个两全其美!好个许其内附!”李彦直哈哈大笑,赞道:“肃卿所言甚是,所言甚是!我朝取它的白银,但卖义道德,这样的买卖,才叫公平,才叫划算!”
第六卷 之九十四 售债押
关于日本的廷议,议论的貌似是万里之外的海上之事,但接下来发生的几件似乎与此“毫无关系”的大事却叫北京城暗暗震动。
廷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欧阳德便上书告病,皇帝依照规矩便批准了,跟着,与李彦直同年得中进士的状元李春芳入阁,徐阶实力大削,虽然仍保住了首辅的位置,但高拱在内阁横冲直撞,威权竟已不弱于他,加之张居正为之羽翼,李春芳老实奉行,内阁五个大学士:徐阶、高拱、李彦直、张居正、李春芳里头,高、张都是李党,李春芳与李彦直关系又密,天下士林但凡眼睛亮一点的,没有不知道大势所趋的
廷议定下东海之策以后,便委任李彦直进驻天津,全权处理此事。
本来李彦直名为内阁大学士,只是挂个名号,让他在外威权更重、行事方便而已,可他此次进京以后竟然干预起了朝政,过问起了兵部之事。在他前往天津之前,六军都督将帅都来向他请命。
“既将且相,朝纲要乱了……”徐阶在京师的家中叹息着,然而这时他已无可奈何。他尚且如此,皇帝的心就更乱了。
戚继光和商行建同时来问李彦直西北、东海之事该如何处理。
“都督,其实我们也就一句话:钱!”说:正因为大明缺钱,所以才要介入日本之事。可日本的白银那事事情平定以后的事了,眼下要动兵打仗,都需要钱,却该如何是好?
“那就借钱吧。”李彦直说。
“借钱?朝廷借钱?”
“对。”
“朝廷向谁借钱?”
“向民间啊。”
“向民间?”戚继光几乎不相信自己地耳朵。
“是啊。有什么问题?”李彦直道。
“但是……这只怕有损朝廷地尊严……”
李彦直笑了:“向民间借钱怎么会有损朝廷尊严。连借条都不打就直接征地敛财。那才是有损朝廷尊严。当然。借过不还。那也会损害朝廷地威信。但要是有借有还。那朝廷地威信非但不减。反而提高了。”
他是个办事地人。话既出口就执行。可朝中竟然还有敢摸老虎屁股地人!没错。就是言官!
李彦直要向民间借钱地消息一经传出,御史言官一听马上大肆抨击,认为李彦直是在胡作非为!
“乱我祖制,坏我朝纲,种种举措。实为乱国之大恶!”御史们的联名弹劾,叫皇帝朱载心中隐隐生出了最后的希望。
从保守派大臣,到朱家诸王,到首辅徐阶,已经一个接一个倒在了李彦直的脚下,如向李彦直叫板的,就只剩下言官这一支力量了。
在内阁中,高拱和李彦直揽去了兵部之权,但徐阶依然以最后一点影响力罩住了都察院。六部诸科给事中。而作为都察院的头头,杨博也是寥寥几个不怕李彦直的人。
由于和李彦直主张相近,这次对李彦直的弹劾风潮杨博并没有参加,不过他也没有因此而阻止手下的那些骂将,在杨博看来,维护言官仗义执言的制度,比起某个事件地成败还要更加重要。当然,就算杨博真的出面维护李彦直,也未必能管得了那些御史、给事中的口。
这次,处于风口浪尖的李彦直却没向上次那样召开廷议。故意就不理那些言官御史,任他们吵去。直接就让市舶司总署签发“借条”——正名叫“市舶司债押”者也。市舶司总署只是一个部属衙门,不是户部那样的中央衙门,级别较低,总署签发令状借钱,这种事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至少不需要以户部的名义借钱那样。需经过内阁动议、皇帝朱批以及言官的封驳。
言官们喊得嗓子都哑了,痛斥李彦直违背祖制。也有一些人暗中冷笑。认为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李彦直多半不敢再用命令压迫。传统的官僚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政府向所谓地借字从来都是好听,哪一次不是以借用为名,行抢劫之实呢。“那样一来,看他能借到多少钱!”都等着看李彦直的笑话。
可是他们全错了。
李彦直三个字,在民间可是有极高的信誉——甚至是超过朝廷的信誉。这次虽然是标榜了以市舶司总署衙门来借钱,但商人们谁不知道背后伸手的是李彦直?他们既认准了李彦直这座神,就连带着认紧了市舶司总署这座庙!因此纷纷解囊购买这有利息的“市舶司债押”,一个月内,市舶司总署竟然就在上海筹集到了三百万两银子!
在西山隐所,连严嵩这样的超级老狐狸听到这个消息也惊诧得差点把眼珠子掉出来:“三百万两!”
“是啊!”严世蕃恨恨道:“听说还是市舶司自己截止出售,否则只怕还能募集到更多,这市舶司债押到了市面以后,竟然有人转卖,把价钱都炒得高了,如今市面上竟是供不应求!”
“三百万两……三百万两
严嵩不住地呢喃着。
大明开海之前,太仓一年的收入,也就这么多了。
作为前任宰相,他自然明白这笔钱意味着什么!这已足以供养一支庞大的军队发动一次大战役了!
“李哲一句话出来,就能筹到三百万两白银,以后他若谋,那还有谁能阻拦他?”
只是严嵩还是闹不大明白,何以李彦直能这么快就筹集到这么多的银两?
“难道购买这些什么债押地富家,都受到了李哲的威胁?”
“不,老头子,李哲不需要威胁他们啊。”
若论到经济之才,严世蕃却比他老子强多了,当下给严嵩解释了一番,这头老狐狸这才释然。
要知道,由于大明和佛郎机地战争刚刚结束。日本那边战乱又将起,对南、对东两支贸易航线的生意都萧条了许多,积聚在上海的庞大资金流无处发泄,正千方百计地寻找出口。这个时候,市舶司总署适时地发派“市舶司债押”,又许诺了每年百分之十的利息,而李彦直这块金字招牌又是信誉的保证,这样地利润在海贸繁荣期不会有人肯光顾,可如今却成了一个保值的好去处,加之有小道消息放出来说:购买债押地大户。将来日本“内附”以后可以优先得到倭岛银矿的开采权——有了这个盼头,哪怕消息并不确切,也足以叫那些大商人鼓起勇气来搏一搏了!
“这笔买卖,值得做!就算最后拿不到日本地银矿,只要能和镇海公攀上关系,让他听过咱家的名字,那这笔买卖就值了!”
怀着这等心思地人,从扬州到上海到北京南京,不知道甚至一些官场大户如华亭徐家也是购买债押的大户之一——李家和徐家如今是政冷经热,政治立场上徐阶正与李彦直冷战,但徐却依然和李彦直保持良好的私教,一人就买断了三十万两!
因为有许多官商的介入,被牵扯进来地官员家庭便都对市舶司总署签发“债押”来了个默不作声,如此一来,朝中反对债押的声音便减弱了许多。然而,言官们的力量仍然强大——至少在舆论方面甚至可能比未失势之前的首辅徐阶还强大!
这帮人是有弹劾权的,按照大明的政治制度,被他们一弹劾。别说宰相、总督,就算是皇帝也得有所回应!
“彦直啊彦直。你不该轻易捅这个马蜂窝啊!”徐阶在府邸内叹息着,不涉及到立场,只论做事方法的话,徐阶认为李彦直应该在从日本得胜归来以后,那时候再去惹这般言官不迟。
不过。如果李彦直不签售这债押,又没法进行日本方面的事宜。从这一点来说李彦直也算陷入了两难。
打赢日本的仗,徐阶是乐意看到地。但李彦直如此飞扬跋扈,又是徐阶不愿意看到的。此时他的心情。可说有些矛盾。
“算了,不管他了!”
反正这麻烦是李彦直自己惹的,徐阶就乐得袖手旁观,彦直如何收场,他只是问高拱:“肃卿,你看是否该召镇海公回来解释解释?眼下京师这等言论下,他可没法出征意,大军远征之前,主帅不能还没动兵就遭到京师君臣的怀疑。
这时候,弹劾不是一封封,而是一打又一打地飞来,按照这局面,这时正在天津阅兵的李彦直已经不得不回来
拿着这些奏折,朱载仿佛也抓到了支撑自己的力量,他赶紧下旨,要李彦直回京对问。
李彦直没有抗旨,但也没有即可回来,他给出了一个期限:“再给我一个月吧,这边还有军务上的事情要处
一个月就一个月吧,还怕你跑了不成?
皇帝用上了最后一点耐心,言官们做好了准备,摩拳擦掌,要在李彦直一回京就将他搞定!
风启听到消息也是如临大敌,他知道这些言官不好对付。说到骂战,这帮人的战斗力比起战场上的李家军那也是不遑多让!
“三舍只怕骂不赢他们吧。”风启说。
这帮言官可是大明地专业骂手,一个两个不但能量巨大,而且久经沙场,这些年李彦直在外其实已没少挨他们的弹劾,只因镇海公领兵在外,内阁才有理由将那些弹劾压下,“免得动摇军心!”但现彦直近在天津,他们骂将起来,给李彦直造成地压力显然就更加明显。
“嗯,我也觉得骂不赢他们,”蒋逸凡竟然也这样想:“不过三舍既然这么做,应该是另有打算。”
“怎么打算?”
“我觉得啊,”蒋逸凡说:“按他办事的套路,一定是以我之长,攻敌之短,他应该不会向上次廷议一样,和这帮言官在口水仗上硬碰硬,我觉得他应该会避短就长!”
“避短就长?怎么避短就长法?”风启摇头:“这帮言官手无缚鸡之力,这是他们的弱点,但咱们总不能调兵进京,把他们都给捉了吧!”
“这个……应该不会。”蒋逸凡知道,要真这样,那李彦直就会完全丧失他在士林阶层的威望,变成董卓
李彦直显然并非董卓,他以往的手法,从来都是在体制地边缘活动,以顺应人心的举措不断地冲击旧体制地边缘地带,一步步地把旧体制撕开一道道的口子,这种做事手法,虽然也引来争议,但士林中地开明派却因此而支持他,认为他的作为虽然并不尽合祖宗家法,却也是一个难得地改革者,而非整个伦理纲常的颠覆者,这也是李彦直能够平平稳稳地走到今天的原因。
“可是,三舍会怎么做
就在这时,风启和蒋逸凡却是戚继光要回河套了。他们都是李彦直手下出来的,彼此有交情,只是戚继光是武将,如今带甲在身,不好和京城各派势力显露出过分亲密的关系,但离别之际,还是特别派参谋送信告辞。
“啊,元敬要回去了,这么快!”
“是啊,因为户部已经拨了款项,所以我们也就不好久留了。”
“户部拨了款?”蒋逸凡一奇:“户部居然还有钱?”
“是啊。”这本也算军事机密,但戚继光的参谋也明白风李二人的身份,压低了声音说:“足额!呵呵,将军也说,户部在这么困难的时候还这么爽快,这可是少有的事情。”
“足额!”蒋逸凡惊呼起来,虽然尽量压低了声音,在参谋走后,他与风启道:“这件事情,可有些古怪啊!就算是先付一半,那也得二三十万两白银?户部一时之间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再说,这么大的事情,以我们的耳目,居然也到现在才知道,能将此事瞒得这么紧的,恐怕就只有三舍
风启微一沉吟,忽而笑道:“我说这次要对付这帮言官,三舍怎么没给我们来个信儿,原来他这事是交给了张太岳去办了啊。”
蒋逸凡一怔了:“张居正?这关他什么事情?啊,户部……”随即喜道:“我明白。”
第六卷 之九十五 过日子
朱载看着满桌子弹劾李彦直的奏章,心中欢喜,数着日子,就等着瞧李彦直的晦气。
看看已过了半个月,限期未到,朱载等得正心焦,忽见正宫皇后带领了一帮妃子太监来哭穷,原来本月宫中例钱竟未及时发放。这两年大明是日渐的国强民富,但朱载自登基以来却总是过着苦日子,后宫一切从简,太监宫娥加在一起也只剩下两千多个,这数量可是大明开国以来的低谷啊,不仅如此,所有一应开支,能省的都省了,太监尽穿百纳衣,六宫粉黛无颜色,他这个皇帝过的日子,过得比寻常富翁家还不如,但朱载也忍了。
可如今竟然连宫中开销的钱也不按时发,这内阁六部欺负皇帝未免欺负得过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当即就派人去户部过问,但冯保去了半日回来说:“陛下,不止是宫中,京中大小官吏的俸禄,这会都还没发呢!奴才到了户部,那里都快给人挤破了!”
朱载眉头愁成一团,作为皇帝,他这几年一直只是作为象征,并不怎么管事,所以太仓有多少银两他本不清楚,但想起一个月前的廷议上,户部尚书报过的数,就说:“上个月户部不是说还有五十万两存银吗?这才多久,难道就花大事,最是花钱,五十万两存银算个什么!随便哪里破个窟窿,两下子就流光了!奴才听说,过去半个多月里各项开支这么一凑,就花掉一半
冯保无奈地笑了笑:“皇上啊,这不前几天,戚继光才回河套。这事您记得吧?”
朱载当然记得:“他当然得回去了,河套的大事等着他呢。”
“是啊。”冯保道:“临走之前,他领走了三十万两,去填河套军费的窟窿。”
“嗯,西北之防乃是重中之重,”朱载想起了蒙古人南侵的事情,心想当初若不是西北防线出了问题,太上皇嘉靖多半就还在位,这之后的这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优先照顾那边,也是应该的……”说到这里喉咙仿佛哽住了。呀了一声:“这……那这太仓……”
“如今太仓啊……”冯保叹息着:“听说是一两银子都没有了。”
冯保的形容,几乎不含夸张。
主管户部地内阁大学士张居正把那笔钱拨给了戚继光以后。太仓真就没几两存银了。正如朱载所说。西北之防是重中之重。所以当初张居正建议拨钱地时候。皇帝没有从中作梗。言官也没有封驳——可道太仓地底细啊。皇帝又太过年轻。考虑事情又不全面。所以竟然就让这笔钱就这么溜了出去。看看夏秋两税都还得有一段时间才到。但太仓已经完全发不出俸禄来了。
从来京官最不好做。升官可以走北京地门路。发财却得靠外放。北京城里。除了少数几个肥缺之外。大部分地京官都闹穷。尤其中下层京官最是穷中之穷。许多穷苦京官。都等着太仓发钱买米呢!俸禄忽然一断。这些人就得断炊。这叫他们能不闹么!
“可是你们闹也没用啊!”被几百人围着地户部左侍郎魏良弼痛苦地说:“现在不是有钱不发给你们。是实在没钱啊——我地俸禄也没到实一点地。都稳稳呆在家里等消息呢。来到这儿闹地都是穷疯了地。官员穷疯了。那可比地痞流氓还无赖:
“我们不管!总之今天就要拿到钱!”
“有没有钱是你们户部地事!但今天要是不拿到钱。老子就不走了!”
“哼。自我大明开国以来。还从来没听说过发不出俸禄来地——这副窘相。哪里还是泱泱盛世!”
“我看啊。太仓地银子,都被你们户部贪光了!”
在这批穷苦的京官里头。有一批人更是穷中之穷,那就大明的言官,权力极重,重到可以封驳皇帝内阁的票拟,品级又极低,都是六七品上下,这等品级到了外省还可以做个县令推官,在京城之中那可就真是芝麻绿豆了。若是那些肯同流合污的,收受外官的冰炭孝敬,那处境或许还好些,至于那些恪守清高、谁都不买账的,那可就真是清如水贫如洗了!
这帮专业骂手平时就如同疯狗一般了,如今事情闹到他们头上,活命的钱不发了,这还了得?马上弹劾有如纸片,张张都朝户部来!
赵贞吉窝了满肚子的火,觉得张居正是故意给他找事。当初他明明警告说给西北地钱要是花了出去,太仓就要被掏空,但张居正却强硬地回应:“但西北套防若不巩固,万一再闹出个胡马南侵来,谁担待得起?你?”就压得赵贞吉不敢说话了。
但现在出了问题,却是他赵贞吉得顶着!
数日之前满京城的人都还计算着日子要等李彦直来了给他难堪,但如今所有的矛头都转向赵贞吉了!
赵贞吉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可谁叫他是户部尚书呢,谁又叫他的后台不够硬呢,又谁叫他得罪了后台够硬又是他顶头该管的内阁大学士张居正呢?这口黑锅,他不背,谁背?
不得意,他只好上表请罪,内阁办事神速,皇帝盖印免了他的户部尚书,在“无能”的骂声中打发他到南京去
赵贞吉走了,可发俸禄的事情还是得解决啊,而且户部尚书的缺也空了出来,若在往常,这可是一个权重油多的差使,但这会子满朝大臣谁肯去当一个口袋里没一文钱屁股后头一堆债地户部尚书?这会谁要是当了,就得背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太仓,去面对几百个伸手等着拿俸禄地京官!
不得已时。该管户部地张居正只好挺身而出,自己挂帅,兼起户部尚书来。他一上任,就有几百个人围在了户部衙门,等着拿钱——这其中甚至还有太监!皇帝也等钱花啊,朱载的小金库极为有限,再不拿到钱,御膳房就要断炊了。
冯保大老早就出宫,到中午就回来,跟皇帝说:“这场面。真是……浩大,实在是浩大!比当初海盗闹京师时还乱呢!”
“谁问你这个!”朱载有些不满:“说有用的!拿到钱没有!”
“这个……没有……”
皇帝一听就要发怒,冯保赶紧说:“今天那边实在是没钱,不过张阁老已经想出了办法,他说通州那边有个银库,里头约莫有六七十万两白银,虽不属于中央太仓,只是地方上的官库,但若先取了来。足够应付到夏粮运到。不过……”银库?里头居然还有六七十万两白银?”朱载眼睛一亮,心里一宽,说:“那赶紧去取啊!还不过什么!”
冯保苦瓜般笑了笑:“陛下啊,那官库不是户部直接管地,是兵部分管的,要拿到钱,得先走个流程啊,这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您就等等吧,大概今天张阁老就会拟票进来,到时候陛下把玺一盖。那头御史若不封驳,不出三天。这笔钱应该就运到了。
“又只是什么?”
冯保叹道:“怕只怕那批言官想法子阻挠封驳!”
朱载冷笑道:“这会子封驳?谁不要命了?这会子谁敢封驳此事?他不要命了么!”
但朱载却错了,正如冯保所料,还真有两三个御史上表以为此事不妥,可在当前地环境之下,他们的言论观点却被整个官场地主流给无视了!尽管朱载注意到这两三个御史也正是反李彦直反得最厉害的言官。但是这时候朱载也觉得他们实在太不识时务。
在皇帝、内阁以及大部分言官地默契下,从通州调运库银的程序很顺利地就走完了。两天以后通州的库银很快就运抵北京,轰动一时的“户部欠薪事情”就这么告一段落。经过了这件事情以后。北京城的气氛才忽然转为平和,不场大乱中发泄一空。也就在这个时候,李彦直进京了。
北京城的天气正在转热,但李彦直到来的时候,城内却仿佛回荡着春风,官员们家家户户都拿到了钱,谁也不凶了,谁也不骂了,就连言官,也似乎都忘记了一个月前他们摩拳擦掌要干的事情。
针对李彦直地肃杀氛围,已经完全不见了。
半个多月前,朱载天天等着李彦直,就想看他栽跟头,但现在李彦直要进宫了,朱载却有些发慌——因为他突然发现那些言官们几乎都没了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
他琢磨着,琢磨着,琢磨到李彦直即将入宫陛见之前也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那些御史言官,原来也都是软骨头!”朱载恨恨道:“先前李哲不在时,一个两个都神勇无比,现在他来了,却全都没了声息!”
旁边冯保暗中叹了一口气,便提醒了皇帝一声:“陛下,还是……还是别指望那帮言官、大臣了,没用的。他们啊,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这会子,不敢再提市舶司总署发债押的事情的“什么叫拿人家的手段,吃人家的嘴软?他们都收受了李哲的贿赂了吗?”
“贿赂,倒也没有……”:“不过大伙儿这几日都是靠了镇海公的钱才填饱地肚子,总不能一边吃人家的,一边还骂吧?”
朱载瞪了他一眼:“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皇上你还不明白吗?”冯保再次提醒:“之前太仓不是没钱了吗?”
“那又如何?张阁老不已经设法度过难关了吗?”
“是度过难关了,可是陛下,这钱不会无端端从地里冒出来啊,更何况那是几十万两银子啊!”
“并不是从地底冒出来啊,”朱载道:“是从通州……啊!难道那是李哲地钱?”
“不是镇海公的,”冯保哪怕是背后说话,也尽量保持着对李彦直的尊敬:“奴才听说,那笔钱,其实是市舶司总署出手债押筹集到的军资,其中一部分就放在了通州,归兵部以及海军都督府调用,不想京师却出了这么件事情,张阁老急中生智,就从那里调了引子过来补这个窟窿
听到这里,朱载的心猛地凉了。
冯保也叹息了起来:“所以啊,陛下,如今我们都是靠着市舶司总署出售那债押地钱在过日子啊,大家花着镇海公厚起脸皮借来了钱,怎么还好意思说他不该去借钱?”
在一片宁静中,李彦直带着张居正进了宫,问皇帝召自己进京所为何事,朱载谔谔问:“镇海公,此次东征日本,可有把握么?”
李彦直一笑,使了个眼色,太监们就都退下了,连冯保张居正也退到了柱子后面,但两人却还是在后头偷听,便隐隐听见李彦直道:“陛下,最近出了许多针对我的事情,这其中,好像都与陛下有些关系。”
殿内一时间静了下来,静到几乎能听见朱载粗沉地呼吸声。
李彦直的声音却转为柔和,仿佛是在安慰一般:“不过陛下你放心,我既不是董卓,也不是曹操,不会对你做什么过分地事情的。至于过去发生地那些,我也不想计较那么多,只是希望以后少些无谓的事端。我去讨伐日本也罢,去讨伐欧洲也罢,你给我下道圣旨就行了。国内的政务,就交给徐阶高拱张居正他们,陛下自己就别瞎掺和了,好好在后宫过日子,无聊就都宫外走动走动,我们打拼你享乐,大家都好。何乐而不为
大殿上没有传出皇帝的声音,似乎只是沉默,沉默,沉默。张居正和冯保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想:“像这样的话,也就他敢说!”
第六卷 之九十六 闻倭变
李彦直从宫里出来以后,又到内阁见了徐阶、高拱,徐阶只是笑道:“镇海公啊,你好大的本事,一举手就借到了几百万两的银子,这等能耐,举世可没第二人了。”
高拱却咛咛相嘱,劝他出海以后,千万小心。
李春芳虽是状元,性子却较迂,因道:“镇海公真要发兵攻打日本么?如今日本无罪,若我们就贸然出兵,只怕贻人口实。”
“谁说我要攻打本了?”李彦直正色道:“我是要去调停!如今日本东西混战,百姓遭殃,我大明既以仁义为怀,焉能弃东瀛数百万百姓于不顾?”
张居正应道:“正是!邻国有灾,焉能袖手?更何况日本素为我中华东属,其百姓有难,不可不伸援手。”
高拱亦道:“不错,仆属屋宇起火,我若不救,迟早祸延本宅!”
徐阶一笑,竟然就没其它表示。
内阁计议既定,便发票拟,命镇海公、武英殿大学士、海军都督府左都督李哲统兵外出,全权处理日本事宜。
临别之时,李彦直对张居正说道:“徐师是公私兼顾的人,料来不至于在我出征期间坏国事以报私怨,不过你与肃卿也要小心在意,莫露出破绽,落人口实。”
张居正忙道:“彦直你尽担待。”
李彦直到了天津,先找来日本的三个使者,告诉他们自己即将统兵东渡,调停日本东西之争。
细川晴元吃了一惊:“镇海公你要去日本?”
“是啊。”李彦直道:“日本那边。玄灭(破山)可没那么温顺。若我不去。只怕他不会轻易服软。”
细川晴元谔谔说:“这个……敝国不是这个意思。敝国地意思是。希望大明让我们自己解决自己地事情。”
他们三人来北京可不是来求援军。而是希望借着交涉使大明方面不要介入。那知道却是事与愿违。李彦直心意既决。哪里还管他们。说完了话就让他们出去了。
到了外面以后。细川晴元气得顿脚说:“这回可失算了。没想到大明会这样不顾信
松平元康却低声说:“细川大人。不用太过担心。其实我早已把消息送回去了。”
“什么!”细川晴元与细川藤孝父子齐声问道。
“我早把消息送出去了。”松平元康说:“这段时间大明的举动很不寻常。我一开始就认为他们一定会介入我日本之事,所以已经设法把这边的情报传回去了——若是没意外的话,联军的几位统帅应该一个月前就已经知道此事了。”
细川晴元哼了一声,口里什么,心中却十分不快,心想你小子做出这种事情来也不先商量一下,若将来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可得跟着一块遭殃。
不说他们三人密谋,却说李彦直在天津调兵遣将。准备出发前往日本武装调停。
这时大明的海上武装力量,有南北两支,南部以上海为中心,设宁波、泉州、琉球、吕宋五卫,又设了一个副中心在澎湖,以吴平为都指挥使;北部以天津为中心,设有金州、威海、平壤、济州四卫,又设立了一个副中心在登州,后来王牧民率军东渡,这个副中心就随他到了釜山、对马之间。
上海是市舶司总署所在。也是海军都督府治所,大明地海军以及水师陆战部主力多集中在这里。至于天津反而兵力空虚——这却是当初李彦直南下之后“虚北实南”的策略,因他人在南方,所以海军兵力也集中于南方,天津虽号称北海中心,其实驻防兵力只与金州、威海相当。在“虚北实南”的策略之下。万一北方有什么反李氏的变动,南方的兵力随时可以北上占据天津。进而夺回京师。
这时李彦直虽有意带兵东征,却还得先往上海去。他人还没到上海。就有消息从海外传来,消息先传到宁波。然后再传到上海,李彦直人在将报急的书信捻得皱了,蒋逸凡在旁问出了什么事情,李彦直哼道:“调停的事情,大概不用了,日本那边已经动兵。”
蒋逸凡惊道:“若是这样,那我们可得赶紧动身!”
李彦直却说:“不,现在那边既然已经开打,就不用那么急了。仍然先到上海去,把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再扬帆,这一回,我要来个一劳永逸!”
李彦直收到的却是什么消息?原来自松平元康将消息送出,约一个月后,大明这边还在纠缠,日本那边就已经收到了消息。本来兵法讲究的是兵贵神速,这个道理李彦直等也不是不懂,不过形势发展到现在,大中华圈最重要最关键的问题乃是内部地问题,北京这边的矛盾优先于日本那边的矛盾,因此李彦直便将解决国内的事情放在解决东海的事情之前。
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市舶司总署签发债押,出售银两达数百万,如此动静,要想不传出去那可就难了。与当初安南、吕宋之间的情形不同,上海与日本之间的海道,顺风不过十日,两者的关系又已十分密切,航线十分成熟,即便在战争期间也常有走私船只来往于两地,“债押”一事涉及面太广,要想封锁消息,几无可能。
这时日本本州岛诸侯地联军,集合了五万六千多人,推主帅,由三好长庆和今川义元分任副元帅,以毛利元为先锋,朝仓家为左翼,浅井家为右翼,松久用秀督办后勤,由斋藤家和织田家负责押运。五万六千多人的部队,从近畿出发,在安芸国汇集完毕,跟着便向九州方向攻来,破山在安芸输了第一仗以后便每况愈下。终于尽失本州岛领土与四国岛,只保有九州岛,隔海峡与日本联军对抗。
直到王牧民兵临,斥令他们停战!
王牧民本是一个莽烈之人,这几年历练下来,也多了些花花肠子。他看破日本人一时间还不敢公开得罪大明,眼见日本方面得势,就对他们说:“你们好大的胆子,怎么敢妄开战端,祸害百姓?马上给我停手!”
日本列侯可不想王牧民倒向他们那边——要是王牧民和玄灭(破山)联手。那对日本联军来说无异于噩梦!便派了使者来跟王牧民交涉:“我等西征,不是有意冒犯大明,只是想诛伐玄灭(破山)这个恶秃!还请大明秉持公心,勿要助长恶人的气焰,失了信“不管如何,你们都先给我住手,要我们秉持公心,待我回禀了朝廷。再做定夺。”最后又威胁说:“但你们要是不住手,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从我说出这句话开始,谁就和被攻击者联手打他!”
如此一来,日本列侯便有些畏缩了,便派遣使者,以细川晴元为使团首领,绕开破山的封锁,前往上海告和。
但这样一来,一开始高歌猛进的锐气也没了。他们从安芸进兵到北九州只花了七八日,这时和王牧民交涉却用了半个月。半个月间兵事全废,破山得以稳住阵脚,慢慢把日本联军在北九州的势力逼了出去。
这次从日本近畿一带出发的联军,出发地与驻扎地点距离相当的长,而且道路又不好走——军队人数这么多。补给线又这么长,其后勤补给负担之沉重就可想而知了。五六万地部队出发。沿途有十几万农夫在负担着补给地任务,沿途诸侯不堪其苦。被征农夫不堪其扰,慢慢的联军内部就产生了矛盾。
破山此时虽落下风。却是越来越有把握,因为他几乎是本土作战!他对日向宗湛道:“劳师远征,不可持久,今川义元等在山口一停就几个月,每个月都得吃掉十万人地口粮!看着吧,不出一个月,他们就得退兵!”
掌握这支联军实权的今川义元、三好长庆却也都不是不懂兵法之人,战场上他们虽然获胜,但后勤压力却大到让所有诸侯都烦躁不安。
“这仗,到底还打不打!”打就赶紧回去!”
有人提议说,不如就在山口、周防一带设防,先把破山封锁在九州,等来年稻子收上来后,再来讨伐。但三好长庆却喝阻了他们:“不能就这么回去!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回去!因为如果不先摧毁这帮明寇的军力,在山口周防设防封锁根本就不可行!”
因为留守的兵力少了,抵挡不住破山的反击,而留守地兵力如果多了,那么补给仍然成问题。
织田家新任的家督——有“尾张地傻瓜”之称的年轻大名织田信长也语出惊人地说:“不错,若是这么回去,那么以后九州就彻底沦陷了,而我们却也没有勇气组织起第二次地西征联军了。”
“不止这样!”安芸国的毛利元就沉痛地道:“如果这次撤退,丢失地将不是九州,而是整个中国!”他这里说的“中国”,指的是本州岛西部的广大地区,毛利家所在的安芸国也在其中。在过去地几年里,毛利家一直是抵抗破山西进的前沿堡垒,有好几次都面临着覆灭的危机,所以对于西征最是支持,而对破山的威胁也最是警惕。
“可现在怎么办呢?”浅井长政说道:“我们已经没法再耗下去了。”
“那么就进攻吧!”织田信长跳起来,指着九州的方向说:“不顾一切,进攻!进的胜利,然后再回去不迟!”
诸侯都吃了一惊:“进攻?可大明不允许我们进攻让对马岛的明军和九州明寇合兵一处,那时可怎么办呢?”
“还是先等等大明那边的消息吧,毕竟细川大人已经出使了,只要大明朝廷……”
“不能等了!”织田信长的岳父,有“美浓蝮蛇”之城的斋藤道三说:“大明地信义,是不可依赖的,我们只有进攻,只有胜利!取得彻底地胜利,造成既成的事实,那样才能叫大明失去介入的借
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偷偷向今川义元递上了一张纸条,今川义元看了一眼,面色一变。
坐在他对面的三好长庆问:“今川大人,怎么了?”
今川义元沉声说道:“大明在调兵遣将,甚至还在出售债押,听说是在筹集军费,如今上海那边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说明军的战舰随时会开到日本来!”
“什么?”
诸侯无不耸动。
“难道大明真地会这么做?”
有人说:“他们的太祖皇帝不是将日本定为不征之国
有人说:“难道他们不怕我们大日本地神风了吗?难道他们不怕重蹈蒙古人的覆辙
“不能依赖神风了,”织们没有看见这两年在界镇停泊地大明船只,是越来越大,越来越稳吗?大明如今的海船和航海术,根本不是蒙古人能比地了!神风不能依赖了!”
“也不能够依赖大明太祖皇帝的遗训。”商人出身的斋藤道三,对海外贸易有着相当敏锐的触觉,因为多与外贸商人结交,所以他也从海商口里知道许多大明的动态:“而且,现在大明当权的是李哲那条双头龙,那人到过九州,还在这里打过仗,对我们日本的虚实了若指掌——听说那个玄灭和尚,就是双头龙的徒弟,这里头也许还有什么纠葛,我们万万不能再轻信大明朝廷会为我们主持公道!”
这次联军的几个首脑,倒也都是日本人中的豪杰,否则如何有这等魄力组织起这支大军?从三好长庆、今川义元,到斋藤道三、织田信长,赞成不顾大明戒令攻打九州的虽只有七八个人,却是诸侯中最强悍的实力派。
浅井长政说:“但万一我们一开战,对马岛那边的明军介入,倒向玄灭和尚那边……”
“我们可以先在长门设防!”今川义元说:“而且我认为,大明也就是在那里空口吓唬,我们真打起来,他们未必敢动。”
“不错!”织田信长年纪虽轻,却十分活跃,鼓舞众人道:“这次是进攻,却是我日,而且一定会胜利!”
斋藤道三颇为欣赏地对自己的女婿点了点头,嘴角却忽然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微笑。
“那么……”作为名义上主帅的足利义辉最后才开口:“那么,就按各位的意思,进攻吧。”
第六卷 之九十七 大丰收
庆八年,东方世界出现了一场近五十年来罕见的“丰)[]烦”。
明朝中期以后,一方面由于人口急剧膨胀,一方面由于天灾频繁,饥饿、贫寒等问题一直困扰着大明,直到开海以后,大量的剩余人口涌向海外,舒缓了大陆本土的人口压力,而且上百万移民在雨水充足、土地肥沃的大员、吕宋、婆罗以及东南半岛开垦出了上千万亩良田,难以计数的多余粮食顺着洋流返卖到大陆,昔日谚语云:“苏湖熟,天下足”,如今已改成“南洋熟,天下足”。
徐阶看到这种情况之后对恰好来北京探访的儿子徐璠叹息道:“自今往后,李哲的地位便会更加坚牢不拔了。”
徐璠问:“为什么这么说?”
徐阶没有怪儿子目光短浅,因为能像他自己一般见微知著,一下子把问题看得这么深入的人并不多:“如今南洋粮食涌至,虽然于大明有补,但久而久之,天下必会对之产生依赖,既生依赖,则必重视,既然重视,则必屯聚之以重兵,经略之以重臣,重兵重臣日往南洋,则假以年月,南洋必成第二个江东。”
徐璠虽不从政,但也是商界的精英,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南洋乃是李哲根基所在,南洋日见重,则李哲根基便日见稳,所以父亲大人便断言他的地位将会坚牢不拔。”
徐阶微微点头,徐璠又问:“若是这样,那么我们又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势呢?”他已经动了心思,有意要进一步去讨好李彦直了。
不料徐阶却道:“不着急。
我和李哲的关系,只要我不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他便会以师礼相敬。你和他又有兄弟之份,所以不必故意去亲近他,相反,还是保持一点距离的好。”
徐璠一点就透,道:“孩儿省得了。”
从李彦直开发大员开始,大陆与海外之间的粮食贸易便已一日频繁似一日,并从早期的走私发展为公开的、大规模的粮食海运。运河被废以后,海运的发展速度更是一日千里。
因应这种大规模地粮食海运。从十几年前开始。大员和闽南粤东地船厂就已逐步在改善福船。并从中发展出一种专门针对运粮地“大粮船”来。大粮船地特点是用人少。容量大。平稳安全。而且船舱有种种防潮设置。但同时缺点也很明显。就是转向笨拙。而且航速也不够快。完全无法用于战斗。是一种必须在安全航线中才能使用地船只。
靠着数以千计地大粮船。南洋地大米顺着季风。从吕宋直接运到泉州、上海、天津。再从这三个港口转运各地。提供着足以供数百万生活地粮食。
然而正德八年第一季占城稻熟了以后。粮商们却烦恼了起来。以往南洋还被中国势力、欧洲势力、回回势力、本土土著势力切割得七零八落时。出于备战等需要。粮食消耗甚大。如今泛南海地区基本统一。境内兵事消歇。农事大兴。南洋地区地粮食产量达到了历史顶点。光靠几十座大大小小港口城市地日常消耗。根本不足以抵消这庞大地产能。所谓谷贱伤农。这次地丰收先伤到地却是粮商。
他们纷纷驱舟北上。都把希望寄托在大明帝国大陆地区地内需上。偏偏这一年大明各地地收成又都不错。因此粮食运来了。却找不到大买家。
这个时候。张居正和陈羽霆一北一南同时建议启用平准机制。以不甚低地价钱收购粮食。以避免大量粮商破产。累及民生。
朝中曾有大臣反对这样做。认为那些粮商。破产就破产去。何必动用朝廷银两来救。但这言论却被次辅高拱吹着胡子顶了回去:“真是鼠目寸光之辈!竟然说出这等话来!今年若是让这些商家大亏。明年还有谁会从南洋运粮北上?这些商家不肯运粮来。那还让我们派船只去南洋诸岛搬运不成?”
要知靠着商人贸易来达成物资流动,比起靠政府征敛的成本更低,效果更好,这样的经济原理,高拱张居正却也深知。因为利用地方上的价格差,调动商人的积极性以节省官方费用,原是大明固有的手段,百余年来西北诸边的粮饷,靠的就是朱元璋利用商人运粮前往西北的旧制,
高拱把那个大臣骂得低头无语,自此再无人敢说不救市。
这时夏税已经收起来,太仓正有钱,但张居正为防一次性用钱太多,若把太仓掏空了,万一再出什么大事,缓急之际无以应变,便仿市舶司总署的“债押”,发行粮押,凡愿意拿现银者,将粮食卖给政府以后,只得其值九成五,但若愿意领“粮押”者,待秋税过后再来
可以多得半成红利。
那些谨慎的粮商,便宁愿要现银,也有贪图这半成红利的,便领了粮押。自徐阶执政以来,大明朝廷信誉已变得极佳,许多商人都认为朝廷的许诺颇为可靠。
可是由于这次运来的谷物实在太多,官府纳粮只纳了第一轮,就把上海和天津的所有粮仓都填满了,若要通过上海天津转运到其它城市,那么又要多一层内陆运输,于是张居正赶紧下令,要其余船只在交割完买卖之后,便分别开赴辽东复州、山海关、登州、海州、通州、嘉兴、杭州、宁波、温州、泉州、漳州、潮州、广州等沿海港口,就地存粮。
饶是如此,在将这些港城仓库填满以后,后续的大粮船还是源源不断地开来,这时张居正已经发出了三百万两的粮押,徐阶对阻止他说:“不能再买了!今年太仓夏税收入不过五百万两,你一下就用去了一百万两现银,再加上三百万两的粮押,若再进粮,眼下无事,等到秋税时分,那些商人都拿着债押来讨钱时,户部怕承担不起!”
张居正无法,便逐步压低购入粮价,将之压到与市面上私商开出来的价位差不多时,那些大粮商便非但无利可图,反而面临蚀本的局面。
那些已经将粮食脱手的暗自庆幸,尚未脱手的聚在上海港内叫苦连天:“朝廷怎么可以不管我们!朝廷怎么可以不管我们!”
李彦直正在上海调兵遣将,听到消息后,心道:“这批粮食,倒也另有用处!”便叫来刘洗,道:“你去让那些粮商不要吵!”
刘洗皱眉道:“都督,别的事情我不敢推脱,可是这事却着实难办!那些人眼看都是要破产了的,哪里能不嚷嚷?”
李彦直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说:“叫他们忍忍,这些粮食,回头我会叫他们有销路的。”
刘洗眼睛一亮:“都督有办法帮他们销出去?”
李彦直却笑而不答,刘洗跟随他日久,马上便会意了,当晚便去放出小道消息,市面一经传闻,那些粮商果然就都不嚷嚷了,有的道:“听说镇海公要买咱们的粮食。”
但也有人不信:“嗨!那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有收到“内部消息”的行家道:“我听说了,张涛那家伙——就是海军都督府商老爷的大舅子,他因为来上海来得迟了,也积了许多粮食,没及时出放,本来愁得要命,就去找他的妹夫,结果你猜他妹夫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
“嘿!不说了!”
哇的一下,众听众气得差点要围殴这欲言又止的家伙,只为他还有消息便忍了,软硬兼施地逼着他说。
那人被逼不过,才道:“我听说,张涛那姑爷对他道:‘莫着急,再忍忍,回头让船队跟在我们舰队后头,有你发财的时候。’”
众人纷纷问:“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我就不敢乱说了,是什么意思,大家自己猜去。”
这是一个不确切的消息,但众粮商经过求证以后发现那个张涛真的没再到处找人卖粮了,反而捂紧了船舱,半斗不卖。不但是他,那些和海军都督府有些关系牵连的,也大都开始囤粮了。这样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没两天整个上海的粮市就大不一样了,甚至一些已经将粮食出手的商人,先前是庆幸,这会却有些后悔了。虽在丰收之余,但上海的粮价却暗中走向坚挺。
这些事情,对粮商来说乃是大事,对李彦直来说却只是一个插曲,他并未因此而影响动兵的计划。北海部分驻留舰队已并入上海海军都督府总舰队,澎湖方面的东海舰队也在吴平的率领下开到上海来待命。
就在这时,北面下来了一个人,却是王牧民派来的陈吉,他是先横渡黄海,到达登州后走陆路南下,抵达通州时李彦直差不多就要扬帆了,听说他来,就知东海必然有新的形势,特意把日期延后两天。
徐元亮来道:“都督,兵贵神速,如今拖了又拖,只怕会误事。”
李彦直却道:“现在早已过了该兵贵神速的时候了。日本那边,该有什么消息传到也早该传到了。往后我们的行动,但以正为主,以奇为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料陈吉这次来,必有重大情报来告知!”
李彦直所料不差,陈吉果然带来了一个大消息:日本联军不顾大明的戒令,首先打破了沉默,动兵了!
第六卷 之九十八 英雄见
织田信长组织起了一支两千五百人的队伍,从家将的眼光中,他看到了他们对自己的不信任,有着尾张傻瓜之称的他,其实尚未彻底完成对尾张国的统一,尽管他已经打败了族内的反对者织田信胜,暗杀了织田信行,又取得了柴田胜家等的支持,可这一切仍然未能让他建立起不倒的威望。
大明的崛起,让华人的势力远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影响到了日本近畿地区,这次反攻华人的大联盟,从四五年前就已开始密谋,两年前基本成型,去年正式发动,在这个过程中,历史早已改变,织田信长的岳父、承担此次“西征”大量后勤事务的斋藤道三也安然度过了骨肉相残的危机,成了织田信长活跃的背后力量。
“不过,要在战国扬立威名,还是得靠自己!”
作为“西征”诸侯中的年轻人,他在战前的许多议论并不为大部分年长的大名所重视——他们觉得这只是一个傻瓜青年的谬论,只有两个人是真正看重他的意见,一个是斋藤道三,一个是毛利元就。
斋藤道三认同织田信长的许多想法,在诸侯当中,织田信长人微言轻,但同样的话在斋藤道三口中说出来,便连三好长庆、今川义元等人也不能忽视:“大家尽管放心地打,大明的军队,不会一开始就介入的。”
“为什么?”三好长庆也不大明白,斋藤道三为什么会这么有把握。
“因为……”还有些冲动、不懂得收敛的织田信长要发表他的意见,却被斋藤道三打断并把话头接过来:“因为对马岛的明军如果太早介入,那么得益最大的,将是玄灭,而不是他们。”
毛利元就听了斋藤道三这句话真是心有戚戚焉,不过他很敏锐地看了织田信长一眼,心中若有所思:“或许这个年轻人,将来会大有作为呢。”
这次日本诸侯发动联军,主要是集结了近畿以及东海等诸侯的部队,总数接近六万人,在日本乃是罕见的军事大行动。由于感受到来自大明的压力,越后、信浓、甲斐诸国大名尽管离得太远,虽未能及时参加这次“西征”,但也都明确表示了对此次战事的支持。
破山在九州一带。拥军约有三万。就军队数量来说居于下风。但他却有本土作战地优势。
王牧民在对马岛地精锐不过一万。虽然还有两三万朝鲜军队供他指挥。但王牧民发现这帮朝鲜人积极性不高。不大靠得住。然而王牧民部人数虽少。但身经百战曾百胜。且武器装备又胜过倭军与破山。因此此刻西日本竟是三军鼎立地局势。
“所以。”斋藤道三替诸侯分析说:“玄灭和尚现在一定会想着利用对马岛地明军来消耗我们地力量。等我们打得都筋疲力尽了。他就好来坐收渔人之利。但是对马岛明军地首领王牧民。我和他打过交道。知道这人不是愚蠢之徒。他一定不会上当地——他不上当。我们就有了机会!”
“什么机会?”浅井长政问。
“各个击破地机会!”今川义元微微一笑。势力如日中天、号称“东海道第一弓取”地他。轻轻一句话就把斋藤道三所展现地智慧揽了过来:“对马岛地明军一旦犹豫。就会丧失进军地良机。那样我们就有机会在他们介入之前消灭玄灭和尚。玄灭地势力一旦覆灭。对马岛明军就会孤掌难鸣!再要进攻我们也力有不及了。”
“可是。万一大明那边再派重兵前来……”足利义辉担心地说。
织田信长要说话,却被斋藤道三拦住,斋藤道三要说话,今川义元已经站了起来,挥手指着大明的方向说:“那时候我们已经在九州和周防、长门坚壁清野,大明就算有百万大军到来,面对的也将是一个没有登陆之地的日本!他们的军力再强大,也将无功而返!”
所有诸侯都被他说服了,其中也包括本来就有类似想法的毛利元就,在军事会议结束后,他对三个儿子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我们必须赶在对马岛明军介入之前,打败玄灭,再赶在大明的主力舰队到达之前坚壁清野,完成了这两步,我大日本就能继续巍立于东海!”
他组织起了三千兵力,作为右先锋攻取筑前,与此同时,织田信长则作为左先锋攻取丰前,织田信长的军势,由斋藤道三接应,毛利元的军势,由松久永秀接应,三好长庆为进攻总提调,负责强行渡海攻击北九州,而由今川义元督促浅井家与朝仓家进驻周防、长门,沿着海岸线设防,以备明军来袭。
这次进攻出乎意料的顺利,织田信长只用了三天就横扫整个丰前,通过二十余场足以媲美浙西乡下械斗的激战,连夺十三座规模直追福建村落的日本式坚城!如此辉煌的战绩让织田家的家将们为之炫目,他们一改之前对家督的不信任,士气大涨,人心大齐!并在织田信长的领导下转而进攻丰后。
“尾张那个傻瓜疯了吗?”后方有诸侯对织田信长的“莽撞”感到不放心:“都还没站稳阵脚就往前冲,小心落入敌人的圈套。”
但紧跟着传来的消息却让他们惊愕:织田信长竟然只用了三天就纵贯整个丰前,兵锋所及,已达九州岛东南部的日向!
“天啊!”足利义辉惊喜道:“没想到这个尾张的傻瓜,竟然是个绝世名将啊!”
与此同时,有“战国智将”之称的毛利元就,也已占领了筑前并逼到了肥前的边境上了。
肥前国位于九州岛西北,是华人东渡日本传统的落
与对马岛隔一道海峡相望,大明海商甚至将这里当做77登陆落脚处。
王牧民听到战报之后也时刻准备着进兵了,不过他并没有妄动。
张岳问他为什么不动,王牧民道:“现在当然不能动,现在动了就是傻子!破山再怎么窝囊,也不会连两支几千人的部队也打不过,他分明是要把兵力南缩,以败势吸引我们介入,那些倭奴最忌惮的,其实不是破山,而是我们大明!我们一旦进兵,倭奴们一定会拼命朝我们冲来。那时候破山自己却守住南九州,等我们和这些倭奴打得两败俱伤,那时候他再来捡便宜,全力反击。哼,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
”张岳道:“总不能等到,万一破山败得太快,让倭奴收拾了九州,坚壁清野,那时候都督的大军就算到了,我们也会丧失登陆之地啊。”
“放心吧,我有分寸!”王牧民道:“松浦城一旦高危,我马上就会出兵。我至少会在肥前安下一个点,让我们的后续大军可以落脚。”
萨摩,破山军指挥总部。
如今正是阴潮天气,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破山**着上身,赤脚站在榻榻米上,用干毛巾抹拭着墙壁的水珠,日向宗湛站在旁边,看破山聚精会神干家务的样子,日向宗湛心想:“他好像完全不受这天气和战况的影响呢。”
把墙壁都抹干后,破山才停了下来,冷笑道:“名将?智将?这些称号,在日本可真便宜啊!哼,假如有机会让他们的文字流传下去,不知道会怎么称呼我——绝世大魔头?还是妖怪般的魔将?”他忽然发现屋顶的横梁垂着水珠,就搬了个梯子上去擦拭。
“但是,”日向宗湛说道:“这两个人已经夺了筑前与丰前,那个尾张傻瓜,甚至打到日向边境上了……”
“给他们,给他们,都给他们!”破山道:“在日向山路上组织一次反击,消耗他们的兵力,但不用死守!除了萨摩与大隅之外,其它地方,他们要就都给他们!哼,只要肥前一陷落,王牧民就会坐不住,他一出兵,这些倭奴就要两面受敌!那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候了!”
但说到这里时,他忽然有些黯然,拿着抹布的手也停了停,这个动作虽然细微,但日向宗湛却留意到了。
这个在福建跟随过李彦直游学的日本和尚心里浮现出一张地图来,在这张地图上,李彦直已经统治了整个东方,日本列岛,在这张大地图上只是东北角的一个小角落,而破山所守的萨摩与大隅又只是这个小角落西南部的一个小钉子。
“但是,我们还有机会吧。”日向宗湛心想:“如果能够成功反击,那么我们就能守住九州。不!近畿联军一退就会不可收拾,那样我们不但能拥有九州,而且还将跨有本州岛西部,恢复到战前的势力。那时候若还来得及坚壁清野,则仍然有机会拒大明水师与海岸之外!日本虽小,但这片海洋却是我们的屏障,中华虽大,却也未必能跨海远征而必胜!”
一旦中国与日本隔着大海形成僵局,以李彦直一贯的务实态度,为避免整个大明被日本这个边角上的战争拖入泥潭,他是有可能与破山言和的。
可万一李彦直在这边的战局结束前就赶到日本,那时候就只能先设法击退李彦直再说了——“哪怕是要和近畿诸侯联手!”
在最大层面的战略上,“这两条路无论哪一条,都将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当日向宗湛走到外边,看到在田园中面黄肌瘦、衣不遮体的农夫,又不禁有些动摇:“这就是当初我们想要建立的世外桃源吗?不,不是的!”
破山就算达到了这次战略目标,比起他们反出师门时的宏愿,相去也有如天渊。
日向宗湛默立了许久,竟然冒出这样的念头来:“或许……商之秀的选择才是对的……或许,真的只有他,才能给这片大地、这片海洋带来富庶与和平……”
“报——”
“什么情况!”见是来自东北的战报,日向宗湛有些期待地问。
“肥前无恙!近畿联军在肥前边境上就停下了,没有进攻。”
肥前无恙——这本是一个好消息,但日向宗湛却显得有些失望。
“没有进攻?他们为什么不进攻呢?”
肥前与筑前的边境上。
“父亲,为什么不进攻?”吉川元春问。
毛利元就没有马上回答,却看着另外一个儿子——与自己一样有智将之名的小早川隆景,想听听他的意见。
“肥前是不能打的,”小早川隆景说:“肥前是整个九州中国人最多的地方,我们一打肥前,聚集在对马岛的明军马上就会反应,那时候我们就要两面受敌!所以,在玄灭和尚彻底覆灭之前,肥前不能打。”
毛利元就脸上露出无比欣然的神态来。
“不愧是自己的儿子啊。”他想。
“那么,我们就这么在这里空等?”吉川元春虽是勇者,耐性比起他父亲来却还有些欠缺。
“当然不是空等!”毛利元就说:“我们要做好种种准备,进攻的准备!”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攻陷萨摩的消息一旦传来,我们马上动手,要在对马岛明军听到消息之前,就攻克肥前全境!”
他的三个儿子都吓了一跳,长子毛利辉元说:“那不是……不是只有一两天的时间?”
[Qī]“对!”毛利元就说:“所以我们现在虽不进攻,却要做比马上进攻困难十倍的事!”
[shū]一两日就攻克肥前,在这些日本土豪心目中是难以想象的绝大战绩!要
[ωang]织田信长刚刚也是因为用三天时间攻克了丰前,所以T3转了诸侯对他的轻视,目之为“绝世名将”了啊!
而要保证能取得如此战绩,先期的准备无疑必须完备而神奇。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毛利元就沉声说:“赶在对马岛明军介入之前,消灭玄灭,赶在大明主力到达之前,坚壁清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让那条双头龙知难而退!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那么,万一我们还没打下萨摩,大明的军队就已经来了呢?”
毛利元就眼皮垂了下来,沉默了好久,才说出了一句让三个儿子谁也想不到的话来:“到了那时,说不定……我们会和玄灭和尚联手抗击明军……”
上海,海军都督府。
陈吉奉了王牧民的命令,渡海来到上海,明确向李彦直报告:日本诸侯联军竟然不顾大明戒令,先发攻打九州。
听到这个消息后,李彦直的部下各有各的反应,有的想:“这下好了,连调停的借口都不用了,直接攻打就是。”有的则想:“这几个月拖拖拉拉的,真是误事。”
李彦直没有一开始就表态,只是先问陈吉:“牧民如何应对?动手了么?”
“没有动手。”陈吉道:“王都司说,若是动手得太早,只会便宜了破山。再说,我们在对马岛的兵力也不是很充足,倭人防范得甚严,王都司说,实在没必胜的把握。”
“为什么王都司不进兵?”在上海,听说这个消息时,徐元亮用一种指责的语气逼问陈吉:“犹犹豫豫的,错失了良机啊!王牧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
李彦直却问商行建:“你看如何?”
商行建道:“牧民的做法是对的,太早介入,只会落入破山‘庄刺虎’的圈套中去!”
李彦直又问起九州各方兵力对比的最新情报,陈吉一一回禀,听完后李彦直又问商行建:“你看破山能守多久?”
“萨摩、大隅如今已经完全华化了。面对来犯的倭岛联军,势必上下齐心,认为一旦战败将死无葬身之地!”商行建道:“破山在这一带威望甚高,根基甚深,如今又是背水一战,如果粮食不缺乏的话,就算让他守个一年半载的也不奇怪。如今的形势,对我们有利。”
诸将都连连点头,唯有吴平摇头。
李彦直问:“怎么?”
吴平道:“破山或许能守住,不过从陈吉带来的消息看,如今九州的战局纷繁杂乱,我们的大军到了那边,只怕也要陷入苦战。”
大明兵力虽然雄厚,但跨海远征,如果战略步骤不能因应实际情况,无功而返乃至一败涂地都是很正常的事,从亚历山大到曹操到苻坚,不知有多少战局都是在警戒后世那些手握重兵、自以为必胜之人。
“吴平的谨慎,很有道理。”商行建道:“如今九州三派势力,纠缠盘结,从各方的举动看来,三派势力正是英雄所见略同,彼此都互相牵制,乃是可大胜可大败的局面!”
“英雄?狗屁!”李彦直冷笑起来伸出了右手,摊开手掌,跟着一翻,他没有解释,但部下们都理解了这个手势的意思。
“都是雕虫小谋而已!解决他们,轻松有如反掌!”
商行建怕李彦直轻敌,忙劝道:“都督,无论倭军还是破山都不是易于之辈,我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要是他们见我们势大联起手来,那将变成极为麻烦的局面啊。我们……我们其实也没法进行第二次跨海东征了啊!”
这次李彦直的跨海东征,最大的压力不是来自于日本,而是来自于国内,最大的对手也不是今川义元、三好长庆、斋藤道三或者破山,而是徐阶!
在北京时,李彦直是借由东海之事硬生生把徐阶压倒,取得了内外两方面的绝对主导权,眼下徐阶进入了沉默期,但这并不表示徐阶已经一蹶不振!
如果李彦直能够凯旋归来,那么就一切都好说话,或许徐阶就会趁机走下内阁的台阶。但万一劳师而无功,那么李彦直的威望将受到重大打击,他的不败神话将破灭,而且种种寄望于靠日本银矿来解决的矛盾也将一并爆发,若到那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但李彦直却依然很冷静:“放心,他们没机会的。”
“那么我们要怎么进兵呢?”吴平问:“先打破山,还是先打倭军?还是先与牧民会合?”
李彦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问陈羽霆:“那些大粮船,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是准备好了,不过……”陈羽霆眉头皱了皱:“需要带这么多粮食吗?这么大的粮船队伍,都够我们的军队吃两三年了!难道都督你打算打持久战?”
听说李彦直准备了两三年的粮食,吴平也吓了一跳!心想李彦直难道真想打持久战不成?
李彦直却笑了起来,道:“大战之后,必有大荒,这些粮食,不是为我们的军队准备的,是为日本的百姓准备的。眼看他们要内附了,咱们也不能亏待了他们,让他们饿死,是不?”
诸将都听得呆了,过了好一会,吴平才道:“不过,这些是战后的事情吧?现在就说这个,会不会太早?”
“不早,不早。”李彦直又笑了起来,看着日本的地图,就像看着一个蚂蚁窝,那里有几群蚂蚁正等着他去收拾:“我到达日本之日,就是我们胜利之时,所以战后的事情当然得早点考虑,免得到那边以后慌了手脚。”
第六卷 之九十九 迂回取
本的战局系于九州,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大明!
双头龙旗到底什么时候会到?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呢?
连一年前还拼得你死我活的上杉谦信与武田信玄也开始牵挂西面的战局。
上海港口里,那支庞大的船队终于出了,在如此受人瞩目的情况下,这样大规模的船队出海几乎不可能悄没声息,尤其在东海两岸的经济交流已经相当密切的情况下更是如此,因此海军都督府干脆挑明了,堂堂正正地出海,至于前往日本的目的,则是——
“闻倭岛祸乱变起,百姓蒙祸,今扬帆东往,调停纷争、安抚百姓,以致海陆太平!”
告示出来以后,上海的士民便都知道:镇海公到日本致力于“和平大业”去了。
作为一座对外开放的大都市,自有许许多多的探子潜伏在各处市井中,这其中自有被日本各派势力收买了的细作闻风而动。
庞大的“调停”舰队缓缓东行,走得不快,这倒不是舰队船只的性能出了问题,而是千百艘帆船行走,各船性能不同,受风点不同,水手操作能力也不同,若只有一两艘船时,只要不是遇到风暴,自然可以能走多快就走多块,但数百艘船一起出,若按照各船行走速度随意行使,开出不到几百里船队就散了,为了达到船只聚拢,便不能不牺牲速度。
正因此,“调停”船队还没抵达日本,消息却已经像风一般传到了对岸。然而船队一旦出,中途的信息就难以截获,这不像陆地行军,可能被埋伏在草里的探子现踪迹。那些去通报消息的小船,也不敢跟在大船队的可见范围之内——被巡逻船只逮到可不是好玩的!所以“调停”舰队离开舟山群岛以后,大海茫茫,在其抵达日本之前,外人就难以测知其动向了。大家只是知道:双头龙终于出了!
这天晚上,界镇的两个大商人千宗易与今井宗久正在茗茶谈论九州之战的动向,今井宗久说:“千君,你看吧,不管仗打得如何,最后的胜利一定是镇海公。且不说他雄才大略,奇计百出,光是凭他背靠中华大陆,有着无穷无尽的人力物力,就足以保证他能得到最后的胜利!”
宗易却保留意见:“那也未必,若说到势力巨大,如今的大明未必就强盛过当年的蒙古,蒙古也曾来犯我日本,结果如何?一场神风下来就吹得他们七零八落。”
“神风不能依赖啊!”今井宗久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油又巧又好地事呢。”
“也不一定是神风。”千宗易道:“总之会引起巨变地可能。还有很多。很多。大明朝廷既然那么大。内部问题也一定多——只是我们不清楚而已。从古到今。百万大军一朝覆灭地事。也没少过。赤壁之战、水之战。不都生了吗?谁能知道李哲不是第二个曹操、第二个苻坚呢?”
今井宗久却用力地摇头:“不见得。不见得。”
两人辩到半夜。两个佛道与茶道修养都甚好地人竟有些面红耳赤起来。眼看要因为论争误了禅修。千宗易忽然一笑。说:“咱们争得这么热闹做什么呢。等大明地舰队抵达九州。那时再预判胜败不迟。”
正说着。忽然有仆人冲进了茶室。今井宗久和千宗易是茶道大师。两人静夜对茗那是难得地雅事。被仆人冲了进来破坏了氛围。作为主人地千宗易就微显愠色:“怎么如此无礼!”
但仆人接下来只用一句话便叫他为之愕然:“船队!船队!”
“什么船队?”
“界港外头,有好大的船队开来,怕不有一百多艘船!”
今井宗久和千宗易都为之悚然:“一百多艘船?小船?”
“不是,大船至少也有十几艘,而且是大明福派船只。***挂得通明,正抢着进港,黑夜之中港口守卫也拦不住!又不敢胡乱放炮。”
宗易惊呼道:“不会是玄灭派来的吧?”破山麾下不但多华人,而且多华船。
他这么一说,今井宗久也觉得大有可能!
界镇乃是一个商港,位处大阪湾内,虽是港口,但离近畿要地日本京都、大和都很近,相对于以海军起家的破山军而言,水师一直都是日本诸侯的软肋,各国诸侯的船只性能与航海技术都无法和萨摩相提并论,更别说和大明海军相比了。若破山真用一支奇兵从外海袭来,取大湾,攻下界镇的话,那么就有可能断了“西征”联军的后路!
“可是,玄灭的兵力够吗?他能够两头作战?”
破山要攻下界镇或许能够,但要由界镇再取京都、大和、石山、摄津等地,就非充足兵力莫办。如今诸侯的“西征”联军正在九州步步紧逼,破山若真是分兵来袭,兵力少了就只能造成骚扰,无关痛痒,兵力多了九州的防卫势必削弱,那时候只怕会偷鸡不成蚀把米——近畿未取,九州先丢了!若他根本已失,则诸侯联军大可不慌不忙,慢慢回师再给困在近畿的破山军以致命一击!
然而,接下来传到的消息,却让整个界镇都比刚刚听说有船队掩至更加惊骇:“不是九州的船!是……是大明的船!”
“什么?大明的船?这怎么可能!”
但这个消息很快就被证明是没错的!
不是九州的船,是大明的船!不是玄灭和尚的船,是李彦直的先锋!
李彦直手头的兵力相对于界镇强得太多,又是出其不意,所以他也不担心胜负,便来个先礼后兵,大明船队先向港口内射入箭信,要求他们开港接纳,但界镇内的人不明底细,哪里敢随便打开门户呢?
这次先锋总指挥虽是吴平,但走在最前面的却是徐元亮,他性子不好,等不及了就派船只直接靠前,港口的守卫终于忍不住了,炮示警,要敌人不敢靠前!炮弹朝着海面的点点星灯射去,却只传来哑响,也不知是何情况。
徐元亮在船舱中大怒道:“这些倭奴,不知死活!敬酒不吃吃罚酒!”马上下令攻击!他麾下的五艘福式战船早已横侧摆开,一接到命令就开炮,不属他指挥的十余艘福式炮舰见徐元亮开炮,也都侧对港口帮忙轰!
界镇的火炮,多是从破山、洪迪珍等手里辗转买到的,或是多年前佛郎机商人的遗留,日本人自己并无造好炮(他们叫大筒)的能耐,但从华商手里辗转买到的,当然不可能是最先进的武器,而佛郎机人留下的火炮更已严重过时,而此刻攻击方却是大明水师中的精锐,火炮精良,炮弹实在,不但大炮的数量远超对方,单炮火力也远非界镇守军所能及,因此炮战一打响,局面便朝大明水师这头一边倒!
吴平见和平“解放”界镇已无可能,在甲板上微微皱眉,但也
止手下因应敌情的自行动,破浪船在炮火掩护中冲TT撞开界港门户,跟着运兵船继至,数千陆海两战部队冲了上去,站稳了脚跟!
且不说日本军队与中**队总体战斗力存在很大的距离,就说此刻界镇的守卫士兵,其战斗力也远非倭岛内部第一流的部队,面对身经百战的大明陆海部队完全不是对手!
面对突如其来的明朝大军,许多界镇守卫军竟惊得动弹不得!如果只是来自九州的奇袭军队,他们也许还有防守的勇气,但来的却是李彦直的大军,这叫他们如何抵抗?
“大明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双头龙旗……双头龙旗!”
李彦直的威名如今早已响彻东海,界镇虽不能说完全不设防,但它的防御力相对于大明海军主力而言简直有些不值一提!更何况在这样缺乏防范的情况下——这简直就是一次奇袭!
港口外,吴平在叩关叫门了,但守门的士兵哪里敢答应?
零星的冲突爆了,在海面两百二十门炮一起轰击之下,界港的门户竟被打了个斑驳零落,破浪船跟着冲了进来,小船来回穿梭,运载着士兵登岸!
界镇开战之时,李彦直正坐在“四海来朝”上,这艘巨舰规模庞大,坐在里面几乎感觉不到身处大海,真如坐在城堡里一般,但行动起来却不是很方便,李彦直常为此事责骂手下办事乱花钱,可是船既然造了,不用岂非可惜?
大明水师的主力舰队就围绕着“四海来朝”,绕开了前往九州的航路,中途转而向东,直接向界镇扑来,看看已将进入四国岛与本州岛之间的海峡,李彦直才下令让吴平为先锋部队,径取日本。
先锋队伍一离开舰队主力,行动马上迅即起来,黄昏时穿过海峡,两岸附近的水面上偶有渔民望见,但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后方,吴平的先锋队伍已连夜逼近界港口了。
先锋部队紧锣密鼓地进行界镇攻略,李彦直却好好在“四海来朝”上睡他的觉,李义久、李岁久兄弟侍奉在外,但李彦直却睡得很安稳,似乎对界镇正在生的战争半点也不放在心上。直到黎明将近,主力船队也进入了大阪湾,炮声隐隐传来,李彦直才醒了过来,问李义久:“现在什么时辰了?”
李义久答道:“寅时一刻。”
李彦直哦了一声,说:“最近睡得不够沉,梦多。”批了件衣服出来,走到甲板上,“四海来朝”的甲板宽可奔马,走了好长的路才到船舷边,他倚右舷看看天上残月,海面浪涛,喃喃道:“我这船队到此,激荡起了这沧海浪花,但船队过后,沧海依然如旧……我到了这个时代,也激荡起了这个时代的浪花,但等我的影响力过了之后,这个时代是否依然会一切如旧呢?”
他用的不是大明官话,也不是福建话,更不是日本话,加之言语又小声,李义久和李岁久便都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商行建和蒋逸凡听说李彦直起身来到甲板上,都赶来候命,李彦直挥手说:“你们怎么也起来了?”
蒋逸凡侧耳听了听,这时炮声已很零落了,他说道:“界镇的战事大概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吧。”
商行建跟着说道:“不错,炮声不响,那界镇多半就已经到手了。”
李彦直听了忍不住笑道:“小小一个界镇,也值得你们如此挂心?还误了你们的好梦。”
商行建蒋逸凡对望一眼,商行建道:“都督,虽然界镇兵力不值一提,但狮子搏兔用全力,还是……”
他没说完李彦直就挥手不让他说下去,道:“不提这个了,我现在没心情。”
商行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蒋逸凡近前试探地问:“三舍,心情不好?”
李彦直感受着海上凉风,看着钩月渐隐,随意说道:“也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忽然有些感慨而已。”
“感慨什么呢?”蒋逸凡也用很随意的语气说。
“感慨……”李彦直忽然打住了,问李义久:“有酒没?”
这么大的船队,几乎是若干座城池在海上移动,当然有酒。
李彦直道:“喝酒去吧,夜深难眠,破晓失梦,这可是老年人才有的事情。”他笑了笑,指着商行建、蒋逸凡和自己说:“咱们几个,可还年轻着呢,怎么能有这等情态?”
商行建放不开对战事的挂怀,蒋逸凡却甚潇洒,就道:“好!我就陪三舍喝他三百杯!明日醉着进港!”
就要进舱,李彦直却道:“拿到甲板来喝吧,说不定还能看到日出……”
他还没说完,商行建就拦住了说:“不可!行军之中,喝酒已经不妥,都督你睡不着在舱内喝两杯解乏可以,但在甲板公然酗酒,万万不可!”
蒋逸凡瞪了他一眼,李彦直也道:“真是扫兴,这人在外头八面玲珑,怎么到了我跟前,却比羽霆还迂腐?”但李义久问他是否取酒时,李彦直也没再坚持了。
就在这时,有小船逆向穿梭来报:“报——界镇平定了!吴都司已经入城!港口已全部控制。”
商行建喜上眉梢,问李彦直道:“都督,大喜啊!接下来该如何进军,请都督示下!”
李彦直却只是笑了笑,说:“你看着办吧。”
界港之内,此时也以恢复了平静。有数十名士兵正站在各坊之中,以大明官话、福建话以及日本话来回宣读“安民告示”:
“大明镇海公令谕:吾此次来日,非为其它,只为调停日本诸侯纷争,拨乱反正,安抚百姓,一切士农工商,各归学院农舍工房店铺,无须惊扰。令毕!”
从仆从口中听到传扬开来的谕令后,今井宗久和千宗易面面相觑,半晌做声不得。
终于今井宗久推桌道:“我走了。”
宗易问他:“你去哪里?”
“如今大势已定,你说我去哪里?”今井宗久叹道:“咱们都想错了——所有人都想错了!大家都以为镇海公会去九州,可有谁会想到他竟会不管九州,直取近畿?接下来的仗,不用打就知道胜负了。大局已定,大局已定啊!”
听了今井宗久的话以后,千宗易久久无法开口,是啊,接下来的仗,几乎不用打就知道结局了!到了这份上,李彦直所占据的战略优势,几乎已非任何战术成就所能动摇了,千宗易觉得,这条双头龙的敌人,几乎已找不到取胜的机会了!
“李哲……李哲……他只是选了一个登陆点,然后……他就赢了!”
宗易忽然颤抖了起来,不知是恐惧,还是惊心。
第六卷 之一百 布忠孝
庆八年,夏,镇海公、武英殿大学士、海军都督府左\进入了界镇。
以大商人今井宗久为的界镇商人到码头列队迎接,数百人匍匐于地,胜似恭迎他们的天皇。
李彦直走下“四海来朝”,经过今井宗久身边时忽而停住,问:“你是今井君?”
今井宗久受宠若惊,素来言辞便捷的他竟有些结巴:“是,不想李大人还记得今井……”感动得只差点想哭。
李彦直笑着扶他起来,说:“今井君,咱们是老交情了,何必如此,来来来,带我到界镇游走一番去。”
早在九州时,今井宗久便和李家的人合作过,这时投靠李彦直正是顺理成章,他谦卑地奉承着李彦直,并委婉地提出自己的希望:“不知李大人能否让士兵不要骚扰界镇的商家?”
李彦直一奇,随即沉声道:“我的部下,有人滋扰商民?”
“这……暂时还没有……”
李彦直转凝重为失笑:“我说呢。今井君,你不要担心,我这次来,可不是来找麻烦的。界镇这边的商人,只要不犯我法令,便依然做你们的生意,正如我那道谕令所说。”
今井宗久匍匐得额头贴地,大声代表界镇商人感谢恩德。
李彦直进入界镇的消息一经传开,整个倭岛便都轰动了,从诸侯到僧众到商家,各派势力都预测着他下一步的行动是直接挥师攻占京都,还是横扫近畿各名城。但很奇怪,李彦直既未攻占京都,也没有去攻打近畿各诸侯的据点,只是沿着界镇周围,巩固环界镇地区各战略要地,并派兵占据了关原、姬路,扼守了东西日本之间的要道,此外就再没有什么军事行动。
相反。他到了界镇以后。不但少动干戈。却倡导起了忠孝仁义礼智信。檄文指责日本各方诸侯下克上。派出了几十个通晓日语地举子秀才前往各城演说。宣扬儒家地忠孝仁义。又有数十名净土宗高僧前往各。其中更有五位佛门宗师直上石山本愿寺。与本愿寺辩论佛法正道。宣扬慈悲为怀。
日本文化名流、高僧大德。面对来自中土地儒士佛子时大多底气不足。上层人物见到李彦直派来地儒士都不敢不加以礼遇接待。被他们面责不忠不孝、祸害百姓时也无言以对。
日本战国时代诸侯在行动上崇尚力强胜。但在法理上却未能自圆其说。因此被中土儒士责以大义时便无还嘴之力。有些粗鲁地诸侯。如藤家留守地藤义龙被蒋逸凡地学生骂得狗血淋头。他嘴拙说不过。差点就要拔刀杀人。还亏得被家臣拦住了道:“万万不可!这位中土学士是空手来地。咱们若说不过他动刀。只怕镇海公就要把大炮推到咱们城门前了!”
藤义龙心中一凛。心想要真拔刀杀人。只会留给李彦直一个攻打自己地借口。这才不得不忍了下来。派人将那秀才挡住。再也不敢见他。
近畿大小诸侯。以及武田家、上杉家、北条家。也大多面临如此遭遇。而其中又以石山本愿寺家最惨。
石山本愿寺为日本净土宗地本山。日本净土宗源于中国。到了日本以后。其教义虽有变化。但对宗源毕竟不敢完全抹杀。李彦直派出地五位净土宗宗师在当代都享有大名。不止大明佛界。就是朝鲜、日本高僧也多闻名。他们一上石山。法主本愿寺显如便不得不依佛门大礼加以款待。僧家见面。便议佛法。几个大师一议佛法。便成法会。法会一开。近畿高僧听到消息蜂拥而至。都要一睹中土高僧地风采。
本愿寺净土真宗在日本影响力极大,教徒数量惊人,其中还包括许多各路诸侯的将领、士兵甚至大名,如上杉谦信便自诩为佛门护法。至于农民、浪人,崇信净土宗就更多了。因此这五位中土大师一上石山,一开法会,自然而然便万众瞩目!
其实除了部分高僧之外,五位高僧事先得到过李彦直的指点,也不去指责日本佛教变乱佛家章程,允许和尚娶妻等事——这些都是日本百姓已经默认了的陈规,却把焦点放在本愿寺净土真宗没有缓解“日本众生”的痛苦,反而为了个人和本愿寺家的名利,将佛门直接卷入战火之中,使石山本愿寺的表现有如一日本列侯。
本愿寺显如在日本威权甚大,又手握强大的僧兵,可他的僧兵再强,又焉能强过李彦直的大炮?石山离界镇又不远,要论起武力来,本愿寺显如自忖也非大明精锐的对手!因此面对净土宗高僧时他的威权、兵力全无用武之地!而五位高僧指责他忘记佛法慈悲、不能带领信徒走出战火苦难、反而加剧了“众生之苦”等语,却叫显如难以自圆其说。
李彦直在外威之以重兵,五位高僧在内责之以
便叫本愿寺显如在法会上左支右绌,大落下风。参\僧人见状,亲本愿寺无不大为失望,那些反对本愿寺则心中暗喜。至于下层的人物,包括农民、工匠以及信仰净土宗的武士们,则大多根本就弄不明白法主和中土来的高僧在辩论什么,只是知道法主输了!
华为日本文化之母国,这一点日本人自己也是认的,日本佛教徒见本愿寺显如输给了中国高僧,内心虽然不快,但也并不意外,在对本愿寺信仰削弱的同时,也增加了对中土佛门的仰慕。
就在这时,五位高僧又增派了七十几位弟子,分赴日本各地,宣传佛门净土宗的“真义”,中土净土宗与日本净土宗既同源,则根本道理可通,只是在李彦直的指引下,佛子在对外宣传时又加入了几条宣传口号:
“佛观众生皆平等,万国万族实为一。”
“须信真佛,方得解脱。”
“遇得真主,不堕饥饿。”
甚至有僧侣们演说此要旨时直白地说:“信真佛,生时有饭吃,死后能成佛!”
而且这还不是空话——凡是皈依便能领导“功德票”,拿着功德票就能往界镇领到白米!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还是中土的和尚更好啊!本愿寺的人,只知叫我们忍,还问我们要米,人家的高僧,不但能帮我们死后成佛,而且还帮我们解决在生的问题,他们资财无量,都在派米了呢!”
其实旬月之内,能走到界镇领到米的,也不过数千人,领走的米,不过数百担,然而消息不胫而走,几千人得到了好处以后,便会对数十万人造成巨大的影响力!
日本连年战乱,百姓极为困苦,既能抚慰人心,又有米派,还有些僧侣沿途施医布药,因此他们所到之处,各地百姓无不夹道欢迎,各路诸侯畏惧李彦直,竟都不敢公然派兵阻止,更有一些诸侯主动为之护法。就连上杉谦信,听说了中土佛门在近畿的种种义举以后也心生敬慕,派人来请五位高僧往越后传法,五位高僧回以“年纪老迈、道路遥远、兵甲阻隔”,使上杉谦信唏嘘遗憾不已。
李彦直就这样,自己稳着界港,并不派兵出镇,只派出儒士、高僧,并不对日本百姓动刀动枪,却广布佛法仁义,非但不掠夺商家财富、农民口粮,反而大张旗鼓地派米。没一个月下来,整个近畿上上下下几十万人的价值观全乱了,对李彦直已完全恨不起来,一些诸侯甚至戒心渐去,许多没法长途跋涉到界镇领米的百姓则期盼着李彦直赶紧也来攻打占领自己所在的城。
“他到底在干什么!”
连武田信玄也迷糊了,他本来打算着要出兵驰援京都的,可现在李彦直根本就没有攻打京都的意思,甚至还派了蒋逸凡上洛去接济贫穷落魄的天皇呢。这样一来,武田信玄便失去了介入的由头。再说,单靠自家的话,他也没把握能赢李彦直。
“难道,世上真有如此仁义之人?”
如武田信玄这般戒备心较重的人也产生了疑惑,一些直性子的人干脆就认定镇海公此来是来拯救日本的了——镇海公的告示不是说了吗——“此来只为调停日本诸侯纷争,拨乱反正,安抚百姓,一切士农工商,各归学院农舍工房店铺,无须惊扰”——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大明舰队进入界港之后,近畿只是慌乱了三五天,跟着就现市面根本就没乱。
在商行建的主持下,界镇依然开放了做生意,由于有大量中国货物运抵,这里反而比平时更加景气,大量的白银流进了界镇,而丝绸、铁针、棉布则流了出来,转运到各国诸侯与商家的手里。
在李彦直的威慑下,整个近畿地区呈现出难得的和平,中国货物的运抵,又为这个地区注入了经济活力,因此近畿的民生非但没有因为李彦直的到来而恶化,反而是改善了——这又与中土净土宗佛门弟子所宣传的信息前后呼应。
“或许,来的可真是一位真正的仁啊。”
“毕竟他们来自大明啊,或许不像我们日本这样尔虞我诈。”
可他们却不知道,这个时候,李彦直正在界镇和掌管技术的下属商议着如何对日本输出技术。
商行建才办完事情回来,闻讯心中一奇,他知道李彦直对技术向来控制得很严,怎么这次却这么慷慨,竟主动要向日本人输出技术了?便赶紧去问李彦直究竟要输出那些技术。
“这个嘛,”李彦直悠悠道:“我想先把咱们的开矿技术传授给他们,好让他们提高银矿产能,你以为如何?”
第六卷 之一零一 群倭乱
彦直正在安排银矿之事,忽报有一队倭岛武士从九州?FTV已经入港,自称“种子岛忠太郎”,求见都督。李彦直喜道:“原来是小犬啊,快让他进来。”
不久便见一个满脸伤疤、身材健壮的日本武士快步入内,见到李彦直扑倒在地,痛哭道:“主公啊主公,小犬无能,没能守住种子岛……”
原来这个武士就是当初李彦直撤出九州时留在种子岛的小犬忠太郎,李彦直留他在那里原本是想伏下一个钉子,以种子岛与平户岛一西北一西南作为对九州岛的钳制。小犬忠太郎得赐为岛主,便以岛为姓,改称“种子岛忠太郎”,但他在李彦直面前,却还是自称小犬。
不想后来破山迅速崛起,以种子岛忠太郎的本事,自然无法成为破山扩大其势力的拦路石,一开始破山还不想动他,只是将他封锁在岛内动弹不得,后来与李彦直矛盾激化便将他逐走,当其时种子岛忠太郎差点要自杀以殉,幸亏部下劝阻,才逃到了琉球,王牧民在釜山立寨以后又将他调了过去,作为一员部将。
种子岛忠太郎哭了一阵,李彦直好生抚慰,这才问:“你怎么来了?”种子岛忠太郎说:“王都司已接到命令,就派小犬来界镇回禀。”
大明海军都督府的主力船队从上海出发,到了九州与琉球之前折而向东,并不靠近九州岛以免机关泄露,直到他在界镇登陆,消息才传播了开去,但对王牧民那边,李彦直早已派人另行通知,王牧民接到通知后按兵不动,待九州全岛都已听说,这才派了种子岛忠太郎迂回从海路到界镇来回禀。
李彦直就问九州那边如今形势如何,种子岛忠太郎叫道:“乱哪!那边听说主公你在界镇这边登陆,如今都乱成一团了!糟糕得无以复加了!”
他的话,并无半点夸张,九州的一攻一防两大势力,如今都乱了套,日向宗湛听到消息的那一刻面如土灰,就连破山也差点崩溃。他们的最后希望,乃是借着大海阻止李彦直登陆九州,打个海防战,中国乃是整个东方的主体,日本列岛为其一隅,而萨摩又只是日本列岛之一隅,破山原本是想以萨摩蚕食日本,再以日本负隅顽抗李彦直,但现在李彦直却绕开了他们从本州岛登陆,他们的一切算盘便尽数落空。
过去一个多月里,日本诸侯联军对南九州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却半点也没赚到便宜,当此万念俱灰之际,若日本诸侯的联军再奋力一击,说不定破山就一败涂地了。
可是,原本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日向国争夺战,却在李彦直登陆界镇之后就停了下来,破山和日向宗湛固然心乱如麻,日本列侯联军那边,慌乱的程度也是只上不下。
近畿可是这些人的老家啊!也是这支军队补给线的出处。一旦回归近畿的道路被截断,以西日本如今的情况根本供养不起这六万大军以及沿线十几万的运输队伍!
由于消息传递地迟延。李彦直在近畿发动文攻地事情他们还不了解。可是整支军队地士气已大受打击!
毛利元就犹自叫嚷着:“进攻。进攻!继续进攻!先一鼓作气攻下萨摩、大隅。然后再挥师东进。收复失土!”
但哪里有人理他?毛利元就地领地在安芸。位于西日本。和界镇八竿子打不着。所以人人都认为他这么说是出于私心。
“还一鼓作气攻下萨摩呢!”今川义元讽刺地说:“界镇既出事。我们地粮道就会受到威胁——不。我已经敢肯定。我们地粮道一定会被截断地!”
“粮道截断也就算了……”
好几个小名都发出了哭腔:“我们地老家。一定会被攻击地!”
这句话一出来,场内登时叹息声一片!这次近畿诸侯发动“西征”,集合了总数将近六万人的军队,又调动了十几万的民夫负责军粮运输,近畿土豪纵然还不算倾巢而出,至少也精锐尽起了,以此大军在外,则家族近畿老家的空虚可想而知。
自己家还有多少家底,这些大名小名自然比谁都清楚,若只是一支奇兵或许还有挡住的可能,但面对大明的主力绝无还手之力!
“我们得赶紧回去!”
“对!赶紧回去!”
“我明天就走!”
“我今晚就走!”
须知这些大名麾下又有小名,小名麾下又有战将武士,这些人都各有各的领地,各有各的利益,并非如大明海军那样,是一支统一的军队。
此时听说老家危殆,几万士兵人人归心似箭,士兵影响了将领,将领就影响了领主,若今川义元这样的大名,就算他自己有高远的见识与极大的魄力能够忍住,也无法改变他手下几十个大小土豪的心意。
人言纷纷之中,所有人都只是叫嚷着赶紧回家。
忽而织田信长大喝:“都叽喳什么!现在就这么回去,只是送死!还不如先打平了九州,反过来以九州作为后方,再慢慢打回去!”
可是他虽也是一个大土豪,新近又立了功劳,但毕竟年纪轻,威望不足,这时
响应他,斋藤道三也觉得织田信长说的有理,可想想T|地,还是无法放任不管,因此便没帮腔。
织田信长和毛利元就大声疾呼,却被三好长庆反问:“你们老说不回去,可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织田信长说:“大军不能忽来忽去,不如先联系石山本愿寺,让他们出山抵挡住明军一阵。我们在这边先就地征粮,同时对玄灭和尚施一最后一击,然后再整军东归,打败大明的军队!”
若是织田信长知道这时本愿寺显如已被李彦直搞得焦头烂额,或许就不会出这等主意了,三好长庆、松久永秀等虽也不知道,却都摇头:“那群和尚,不可靠!不可靠。”
毛利元就说:“那就请越后、甲斐、相模的诸侯出兵……”
他还没说完,就被今川义元斋藤道三等骂了回去,三好长庆冷笑道:“八嘎!你尽出馊主意!我们这次费了多大的力气才造起了举国全力东征的声势,叫关东那些人都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妄动进兵上洛,又绞尽脑汁让上杉家、武田家、北条家互相牵制,现在你却要他们出兵,哼,哼!”
他两声哼之后没有别的言语,那是因为不好出口——在他心内,近畿老家是受到武田家、上杉家的攻击,还是被李彦直侵犯,其实区别不大。
这些日本诸侯集结起来的军队,号称联军,其实与乌合之众也差不了多少,上次合战会议时,他们处于攻势,几个有权势的大名又思路相近,所以容易联合。这次却是处于败势,个个心怀鬼胎,所以无论大小,全都各寻出路,全军士气浮动,个个都想:“这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等无关紧要的会议!”
一等会议结束,各家就乱糟糟地准备回归,也不管南九州的战局如何了。
织田信长来找他的岳父表示了他的忧虑,认为眼前的局面太过糟糕,若是就这么回去,只怕不但战略上会陷入极恶劣的地步,就是战术上也势必失败!
“就算要回去,也得统合大军,步步为营地打回去!”
他自以为这话很有道理,谁知道斋藤道三却心不在焉,原来这条美浓蝮蛇此际正想:“往南打是没出路了,往回打十有**也得失败,就算统合好大军,难道就能赢得了那条双头龙吗?”
李彦直有大军在东,王牧民有大军在西,东西两支大军若是一加堵截,日本诸侯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大军,只怕就要被包饺子了!
“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
那头今川义元倒也有着与织田信长相近的看法,认为乌合而归,就是回到近畿也势必大败,他找到三好长庆说:“必须统合好部队,慢慢向东推进,然后才有转败为胜的机会!”
三好长庆倒也认同了他的主张,两个人联名发出号令,这才压住了场面,跟着大军匆匆集结,全面退出日向,跟着全面退出九州!
破山的部队跟在后面,日本诸侯的联军退出一地他们就接收一地,没半个月就几乎把整个九州岛的失土都收了回来——为何要说“几乎”?因为这时王牧民已经出兵占领了肥前、筑前,扼住了九州岛通往本州岛的海峡,因此破山要再次统一九州岛固然无法实现,就是要追击倭军占领本州岛西部的打算也无法如愿以偿。
“都督,看来姬路那边,要加强防范了,免得被他们扑过来。”
从种子岛忠太郎处得到九州的最新消息后,商行建说。
李彦直笑道:“那边我早让黄北星和周文豹布置好了。”
黄北星和周文豹如今也早已升官,不过两人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七千人,商行建担心人手不足,便问是否要追加兵力。
“不必。”李彦直道:“在那个地势,有七千人扼守足矣!只要处理好补给,保证炮弹充足,对方来几万人、十几万人都不怕。我们的大军,还是要放在东边。”
商行建道:“都督是怕近畿的诸侯起兵响应?”
“近畿应该没有很多兵力了,各土豪自保也有些勉强,分不出兵力进攻了。”
“那么,是担心关东和石山了?”
“嗯,”李彦直道:“不过只要我们的主力不动,谅他们就不敢妄动,就是妄动,我们也有应变之余力。”
商行建还有些不放心,姬路那边已经通过海上传来战报:日本联军的前锋松久永秀部已抵达姬路城下,和哨兵发生了冲突,商行建微微一惊:“这么快!”
李彦直却大喜:“这么快!哈哈!本来我还有些怕姬路的兵力不足,现在看来是完全不用担心了!之秀,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一月之内,近畿必平!若顺利点的话,都不用等到冬天就能带着一船船的白银,回老家过年了!”
商行建微一沉吟,就悟了过来,但旁边李义久却还弄不明白,心想:“为什么诸侯联军来得这么快,主公却反而这么欢喜?这是什么道理呢?”
第六卷 之一零二 打回援
李彦直预着诸侯的“西征”联军要来,早已布防,以界镇、姬路为两点,通过海上往来连接在一起。周文豹作为主将,统领肉搏部队,黄北星为副将,统领远程部队,种子岛忠太郎也带了他的三百名部属加入行列,意图立功,陈吉负责保证姬路的海上后勤路线——这些人十年前都只是跑腿的马仔,如今李彦直也放他们去独当一面了。
倭国西征联军,来得比预期中快。第一拨扑到的却是松久永秀部,松久永秀隶属于三好长庆,在实力派大名中他们的领地最受李彦直的威胁,所以归心最切!
相反,斋藤道三离得就比较远了,至于今川义元,那就更远了。“东海第一弓取”认为李彦直应该没那么快打到今川家的领地,因此提倡谨慎行军,他提议采用了织田信长的主意:先统合好大军,然后步步为营打回去!
他的这个建议遭到了三好家、松久家、六角家等最受界镇威胁的家族的一致反对:
“开什么玩笑!兵贵神速,这个时候,怎么能慢!要快,快,快!”六角承祯激动地说:“明军犯界镇,京都危在旦夕!这时候再不快点回去,万一京都陷落,天皇受惊,谁担当得起这个责任!”
其时天皇已全无地位可言,但武士们言语之间还是会拿来做嘴边词。
三好长庆也冷笑起来,他更不客气了:“今川大人,你平时最看不起尾张的那个傻瓜,这次怎么忽然青睐起他了?只怕你这提议,有私心!”
今川义元怒道:“我有什么私心!”
“什么私心,那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就这样。离界镇最近地河内、大和、近江、山城、摄津等国地诸侯匆匆赶回。离界镇较远地尾张、美浓、三河、远江等国地诸侯则建议步步为营。五万多地联军才渡过海峡从九州岛回到本州岛。就已经分裂为前后两部。
即将进入周防时。毛利元就对儿子吉川元春说:“联军此次回去。必败无疑!”
吉川元春问:“那该怎么办?”
毛利元就说:“我们不能跟着他们去送死!反正安芸已经规复。等大军一到安芸。我们就借口要为大军准备后勤物资。不再往东一步。好好把安芸守住。以观天下之变!”
当“西征联军”到达安芸时。毛利元就部也脱离了主力。
安芸是毛利家地故土。毛利元就到了这里以后迅速接掌地方各势力。跟着不但不向东支援“西征联军”。反而趁机向西进入周防、长门——这一带是大内家地故有地盘。如今却已成势力上地空白地。
毛利家带了个头以后,家族位于姬路以西的大名小名纷纷效仿,回家各自为政。
就这样,总数五万多人的“西征联军”走到半路就分裂为三部:近畿部、东海部和西日本部,三好长庆、六角承祯、松久永秀等离开安芸国时,发现他们的部队已剩下不到两万人,三人聚头一商议,三好长庆说:“就凭这点兵力,只怕打不过去!”
“那怎么办?”六角承祯说。
“我倒有个主意!”松久永秀便献出计策,把三好长庆听得连叫大妙。
“西征联军”除了五万多正规部队以外,又征调了十几万的农民当运夫,如今“西征”已经歇菜,要想回去,姬路又被切断,所以这些人就闲在路上了。
松久永秀的妙计,就是要利用这帮人做前驱去攻打姬路。
这可真是一个妙计啊,三好长庆将这些人发动起来后,近畿大军就赶着七八万人朝姬路涌来。负责运输的队伍,自然不可能十几万人全部挤在一团,而是络绎不绝地相接于道路。三好长庆赶着这些手无寸铁的农民往姬路涌,也是一波又一波地赶,每隔半日就有几千人到达姬路城下,如此也未能真正地发挥人海战术的效力——周文豹回报所说的“松久永秀”部,其实就是这么样一批人。
农民们不但没有武器,而且没有军粮在背后养着他们,到了那里,生路都得自己找,找不到就得挨饿,挨饿了手脚哪里还有力气?只是背后三好长庆松久永秀躯干,便不得不盲目地朝姬路城冲。
墙头黄北星望见,下令:“开炮!”
大炮轰将过去,炸出了一滩又一滩的肉泥,日本农民们痛哭流涕地四散逃走,这时已经有人发现前边的危险比后面更大,可是人群往前冲的惯性却叫最前头的人止不住,因为后面有人涌来,根本没法回头,也有不慎跌倒的,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有百千双脚踩踏过来,将人活生生踩死。
炮火冲击力虽强,但功用并非以之杀人,而是以之夺势。
几轮炮火轰炸过去以后,本来就没什么组织的农民队伍就全乱了,有的朝北走——那是没有路的山区,有的南走——那也是没有路的海湾。
却还是有小部分人冲到了姬路城下,姬路虽号称日本名城,但毕竟非中国大城池可比,千余人涌到城门边上,就让守军感受到了压力。而且离得近了,火炮便失去了功用。
周文豹怒道:“这帮倭奴武将真是该杀!竟然驱赶老百姓来做前驱!”可当此之时候,自然也存不得什么慈悲,该杀的还是要杀。
忽有人叫道:“不好!倭奴的部队!”
周文豹定眼看去,果见一千多名日本农民后面,间插藏着几百名士兵——这些才是松久永秀的精锐了——赶着来夺城。
周文豹望见手痒,亲自领军出击,黄北星嗤之以鼻:“主将应该坐镇军中,巍然不动,哪有自己冲锋陷阵的?”周文豹反唇相讥:“躲在后头指手画脚让手下去拼命,那是没种鸟铳手的想法!”
黄北星大怒,周文豹已举刀高叫:“兄弟们,这就出去,让鸟铳手们知道什么叫作战斗!”黄北星怒道:“鸟铳上弹,别留给他们!”
两千多名鸟铳手早已准备好了铅子,听到命令马上射击,砰砰声中,冲到城门边的农民兵
倒下,正规军则躲在后面,损伤较少。
周文豹下令开门,带领四百八十名倭刀手挥舞着砍了过去,倭刀耀亮,当者立毙!
前面那些农民,哪里能挡得住一刀两刀?滚滚刀光之下,所有人都变成了待绞之肉!
后面那些武士,望见明军如此杀人,也都吓得肝胆欲裂!
前锋杀得一人,后面的明军便踩着尸体前进,因农民肉盾先被大炮轰散,又被鸟铳杀得薄了,只杀了三层人墙,周文豹就遇到了松久永秀的正规军,松久永秀虽也带了五百多人来,但这五百人的装备却比周文豹麾下差了整整一个档次,其中最精锐的不过五十多人,且短兵相接之下,周文豹大占优势!他本人也是一刀斩过去,连盔带甲一起劈坏,血肉绽放之中完成一杀!四百八十名勇士,个个动作迅捷,手挥刀舞,血光虽随之泛起!带着温度的腥味洒到他们脸上,也不能叫他们眨一下眼。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死在周文豹倭刀队刀下的就超过了这支部队的人数!松久永秀部已被杀得七零八落,全无还手之力。
乱战之中,后面又有日本正规军涌到,却是三好长庆的主力到了,黄北星和周文豹虽有口舌之争,但在城头望见,马上下令放炮掩护:“给我打新来的!”
命令下得有些没头脑,但炮手都是他带出来的,一下就反应过来,明白主将说的是什么意思,校好炮程,炮弹便落在松久永秀与三好长庆之间,爆炸声恰如一道墙壁,将后援的三好长庆部与松久永秀的残兵拦开,在三好长庆的援军冲上来之前,让周文豹得以彻底解决松久永秀部!
“周指挥使!”一个士兵全身浴血,捧上了一个人头!
“是什么?”周文豹停下来问。
“好像是敌人主将的。”年轻的士兵说。
周文豹大喜,便纳了人头,道:“回城记你首功!”
他四望零落的战场,倭国部队已不成气候,倭刀队首轮冲杀的任务显然已经完成,就下达命令,第二阶梯的一千五百名长枪手列队而进,其后又是八百名刀牌手,黄北星也下令鸟铳手跟在后面出城。
“黄同知!”一个武士气冲冲跑了来,却是种子岛忠太郎:“为什么不让我上阵,为什么不让我上阵!”
黄北星看了看城下,周文豹部已在喘息了——倭刀兵冲击力甚强,却非能久战,却故意有些疑惑地问种子岛忠太郎:“你行吗?”
这名武士气得跳脚:“只要让我出城,我若不能建功……”一头撞在旁边墙上,竟把那墙撞凹了,碎末纷纷落下——也不知该说是这墙不够结实,还是他的头太硬:“就像这墙!”
黄北星暗中笑他憨勇,却还是答应让他出阵:“那你就去试试吧。”
种子岛忠太郎大喜,带了三百名武士出城,这群人憋坏了,犹如三百条猛犬忽然出笼,从长枪、刀牌、鸟铳的队列中间冲了过去,速度可比奔马,在三好长庆部和周文豹接刃之前,就冲到了战场最前方,冲入了三好长庆阵中!
周文豹自知所部已疲,见有生力军从后面来,就让开了让他们上前,却见新冲上来的这部人马去势好快,三好长庆为周文豹部威势所震慑,正由急速增援改为缓缓前进,却不料见到有数百人马蜂拥扑到!
在日本,即便是三好家这样的大土豪,其核心战斗队伍其实也就几百人,为应付国内大战争所发动的万人大军,其中太半是临时征召的农民军,至于那些连训练都未训练过的运输部队,就更是只有做炮灰的份!
此时那些运输部队个个都在自谋生路,农民军也被枪炮打晕了头,三好家的核心战斗队伍也都心生怯意,周文豹但望见种子岛忠太郎冲了进去,还没见怎么厮杀,三好家的旗帜就倒转了——主将竟然逃了!
前头的回转队伍撞着后面还涌上来的队伍,互相踩踏,死伤不计其数!
将旗一动,军心再不可控制!日军部队彻底散乱,周文豹顿足叫道:“哎哟!却叫这小子捡了便宜!”也不顾疲倦,催兵继进!不料跑得太快,竟然崴了脚——那也是他方才领兵厮杀得太累了qi書網-奇书,以至于行动之际才有失衡。
他的副将任义行道:“指挥使,我去!”
“好!”周文豹答应道:“都督最讨厌这些倭奴,不用留情!给我杀去!”
任义行举刀叫道:“兄弟们,振作!不要输给了小犬!”
海上陈吉的部队,虽非海军的中间,却也有一定的战斗力,望见陆上旗开得胜,也带着三艘炮舰,沿途配合陆军追逐。
海陆四千多人赶着三万多人,赶出八十多里,从播磨国赶到备前国,无数近畿“名将”、日本“剑豪”纷纷落马,混乱中连三好长庆和足利义辉都如猴子般被抓了起来,押解在俘虏队伍之中。
明军一直追击到天色已黄昏,周文豹担心入夜以后遇到袭击,这下令军队回城。
但任义行冲得太远,一时没法回来,便带领部下到一个村落休息——在中国人眼里这是村落,在日本人的叫法中却是一座城了,他们刚刚进去,却被几个埋伏的村落闪出几个忍者,杀害了两名士兵!
任义行大怒,但这时军队需要休息,部下就问该如何是好——城中屋宇错落,形势不明,又在黑暗之中,利于偷袭,不利明战,任义行道:“放火!给我烧!我们就在大火堆旁休息!”
有火就有光明,如今倭军已经丧胆,大光明之下不敢来袭,明军却反而可以休息。
众将士群声响应,就放起火来,把全城烧成一个大火堆,躲在暗处的忍者纷纷逃出来,一到明处,落到明军围中,马上就被砍成了肉酱!
其它没来得及回姬路的部队有样学样,就在播磨与备前之间,道道浓烟冒起,把这片土地烧成一个个火坑!若此时有人能从高空俯视,就可望见播磨、备前有如到处点灯了。
火势与血腥助长了男人们的野性,李彦直麾下纪律严明,但他偶尔也有放
之时,这时军队在外,就有些年轻人小肚子下面涌啊T|起了坏心思,问任义行:“千户,前面找到了几十个日本女人,兄弟们憋得难受,能不能让我们轻松轻松。”
李彦直的部下,跟着李彦直日久,许多人都沾染了他的行事作风。
任义行闻言大怒道:“你这是什么话!当我们大明男儿是禽兽猪狗吗!咱们中华是仁义之国,岂能干这等无耻之事!哼,在别人手下也就算了,但我断断不许手下做出坏我华夏名声的事情!你当我‘仁义行’的名字是白叫的吗!”
把那个部下骂得瑟瑟索索,正在后悔时,只听任义行说:“六十岁以上的,不能动,要敬老,十三岁以上的,不能动,要爱幼。非常漂亮的留下送往界镇。还有,脱裤子之前先打个招呼。”
他的那些手下个个大喜:“六十岁以上的,谁动!十三岁以下的,也不好意思,咱们又不是禽兽!”
却有人问:“不过为什么脱裤子之前要打招呼?”
任义行呸了一声说:“你这就不懂了。和咱们玩,日本的女人,会很乐意的。你打个招呼,告诉他个姓氏,以后万一留了种,你的儿子也不会认错爹!”
那些个年轻战士得了将领欢呼雀跃,纷纷行动,许多没争到孩子***,就往别处去找,把这片土地能搜刮到的都搜了个遍。
此战明军屠戮虽多,但“好生之德”倒也不少,播磨、备前两国,战后汉姓孩童有如雨后春笋,不知其数。此事李彦直知道以后,不免大骂这些管不住裤裆的家伙“胡闹”!
第二日姬路传来号令,让任义行回城,许多女人抱着昨晚欢好对象的大腿不肯放,然而军令难违,也只有洒泪而别了。
任义行领兵东归,沿途又遇上不少败兵,这些败兵零零散散,总数却多,运输兵农民兵加上受伤武士,总数竟接近两万!但破败之际,全无斗志,遇到任义行都纷纷投降。
明军将他们一串串地抓了,带回姬路,又以大船运到界镇,李彦直看来了这么多俘虏,又见了他们的惨状,慈悲之心大发,道:“这些人无家可归,还是给他们谋一条生路吧。”
这时已经有商家在和泉、河内一带开银矿了,刚好苦无劳动力,李彦直就将他们送去做了新兴银矿业的工人。
日本史籍,最好夸张,但凡战斗,必书“激战”!然而大部分“激战”——甚至是双方投入成千上万人的“激战”,伤亡人数却常常只是数十,甚至个位数。
这次却截然不同!
姬路城下,死于炮火、短兵之下者就超过两千人,加上不明死因者又翻了一倍,数千尸首堆在姬路城西,堆成了道道肉堑,八十里的追击区域中,又有近万尸首乱倒于道旁,有倭军忍者到此,闻到漫天尸臭都忍不住作呕。若再加上被俘虏者,日本的损失就更严重了!
九州以及周防、长门早已华化,经此一役,近畿男丁也告大缺,西日本除了安芸国之外,其它地区的人口也是元气大伤。
六角承祯逃到安芸,这才敢停下歇息,今川义元、斋藤道三等听说之后都为之丧胆!再听说明军根本就还没出动主力,只是由偏师扼守姬路,更是惊惶!
此战奠定了明军不可战胜的威名,那些幸存的日本名将们将周文豹叫做“天魔战将”,把黄北星叫做“地魔战将”,把任义行叫做“日魔战将”,把种子岛忠太郎叫做“夜魔战将”,据说接下来几年里,一提到这四大魔战将,关西地方连小孩子都要吓得不敢啼哭哩!
不说天魔战将和地魔战将继续镇守姬路,却说日魔战将和夜魔战将带着足利义辉、三好长庆以及战利品,从海路前往界镇,献给李彦直,李彦直见了颇为满意,对夜魔战将说:“仁义啊,还有小犬,这次功劳你们立得不小,不错,不错,没给我丢脸。”
日魔战将行了军礼,夜魔战将伏在地上,听到称赞感激涕零,连呼:“能为主公效力,乃是小犬的福分!”
李彦直正要表彰他一番,却见手下群情汹涌,纷纷请战,李彦直笑道:“你们急什么!这一战下来,我估计日本人就都不敢妄动了,接下来只要略施小计……”
哪知道手下们——尤其是那些年轻人都更急了:“那怎么行!那怎么行!都督啊!你怎么也要让我们都上去打一仗再说!”
李彦直骂道:“你们胡闹什么,争功劳也要看合不合战略啊!放心吧,跟着我,往后还怕没仗打?说不定还能打到大漠深处,打到佛郎机去呢!”
“我们才不要功劳呢!打别的国家也没用!”几个军阶和周文豹差不多的年轻将领愤愤道:“任义行他们撞到狗屎运,打了这么个屁大的仗,杀了这么点人,又不见有多难,就号称天魔、地魔!任义行还日魔呢!都督啊,日本的仗你可得打多几个,打久一点,打到让他们都给我们起了名号才行——那些蒙古人、佛郎机人什么的,又不像倭国的人这么会吹嘘夸擂!咱们去到那边就算立了功,多半也成不了魔战将、神战将。”
李彦直听得哈哈大笑。这是一次非正式的会议,其实他也知道这群没大没小的家伙是在半说笑,微笑着摇头:“你们这群贼崽子啊!”
吴平身子前倾,说:“其实这次文豹打得不好。”
“哦?”
吴平道:“胜得太快,杀人太少!我军在日本终究不可能经年久驻,这个岛国若清洗不干净,往后会留下许多手尾的。文豹应该慢慢地守,慢慢地杀,那样才杀得长久啊。”
他这话说得轻巧,商行建却觉得他心肠好毒:“吴老二终究有几分海贼之性!”
李彦直却哼了一声,淡淡道:“你虽随我日久,终究未登我先儒堂奥,靠战场屠戮,杀不完一个民族的。咱们是仁义之邦,也不能做这等事情!嘿嘿,嘿嘿!”
第六卷 之一零三 均田令
路之战以后,日本忽然平静了下来,但这种平静却是彦直的畏惧。
界镇之内,细川藤孝对乃父细川晴元说:“看这大势,天下只怕谁也抵挡不住镇海公了。”他们父子与松平元康一起出使北京,后来又跟李彦直一起回到日本,名为客卿实同俘虏,这时打听到外界的情况,细川藤孝便建议:“不如我们向镇海公效忠吧,这样也许反而能重振细川家。”
细川晴元经过一番思想挣扎,才道:“可是我们就算要投靠镇海公,镇海公也不见得会亲信我们啊。除非我们能献上一份礼物。”
细川藤孝说:“父亲,我们正有一份礼物呢,在奈良。”
这时候,李彦直正在大会各路“讨债”的商家,这些“讨债”的商家分为两类,一类是购买了上海市舶司总署“债押券”的,一类是驾驶大粮船为大军提供补给的,李彦直欠这两类商家的钱,加起来超过七百万两!他人在日本,口袋里可没这么多通货,然而见到这些讨债鬼却笑嘻嘻地说:“你们要来逃钱啊,呵呵,我口袋里一文也没有呢。”
这些商人一听都愁眉苦脸,其中福建陈家的少当家陈家康说:“公爷,您别跟我们闹着玩了。大伙儿都是相信公爷你这块金字招牌,所以当初公爷一句话放出来,我们二话没说,纷纷出钱出力,如今都过去几个月了,公爷却忽然这么说,这可叫我们这些买卖人经受不住。”
众商家都说:“是啊是啊。”
“急什么啊,你们!”李彦直笑道:“我说我口袋里没钱,不过我手里有条财的路子,想拿出来抵消了这债务,却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众商家其实就等着这个,纷纷叫道:“愿意,愿意!”
浙东温家少东温尔敏道:“东家,却不知道是怎么样一个财的路子。”
李彦直说:“这日本银矿丰富,这两个月来,我已经将河内、摄津、纪伊、大和、播磨、和泉等十五国大小银矿的位置、产量探了个大概,已知道的共有一百五十余处矿产,若你们有意,我就分给你们,任你们开采去,头两年开出多少都归你们,第三年以后嘛,就要上交我五成,这笔买卖,你们干不干?”
众商家一听。纷纷说:“干。干!”
上海地徐家地大掌柜柯金明说:“只是听说这些银矿都在日本诸侯手里。我们去开采。只怕人家不让……”
温尔敏冷笑道:“公爷分下来地银矿。就是我们地。哪里由得他们让不让!”
陈家康等都道:“没错!”
这些商家凡是敢跨海跟随大军而来地。每家都养着几百号打手。组织起来便是一支私兵。这时又想着有银子开。人人兴奋。个个争先。为了银矿。无人怕死。
李彦直道:“若是小冲突。你们自己摆平。但要是除了大冲突。我会替你们撑腰地。至于银矿地契约嘛。我回头会给你们。”
按下界镇内部各派商家暗中争夺矿产契约不提,却说在姬路之战以后,大明军队声威大震,日本诸侯的畏惧又增加了三分,近畿诸侯的本城兵力由于大规模调往“西征”,本来就内防空虚,这时听说“西征”大军溃败,更是惶恐,留守越前的朝仓景镜、留守美浓的藤义龙都为内忧与外患坐立不安。
内忧是什么呢?快没粮食了!
这次近畿诸侯出动了数万大军和十几万的运输队伍,因战争而受波及的地区从美浓一直延续到北九州,笼罩了大半个日本,受影响的人口何止数十万!因男丁大缺,就是妇女孩童老人也得下地干活,但就算如此也无法弥补这一年农业劳动力的缺口,由于灌溉不到位,更使农业体系对天灾的抵抗更显脆弱。
李彦直在上海时就断言:“大战之后,必有大荒。”如今却已成为现实。朝仓景镜和藤义龙清点境内收成,竟然都不到平常年景的四成,部分地区因天时不利竟致颗粒无收!为了应对随时可能生的战争,朝仓景镜和藤义龙既无力进行赈灾,又无法减少开支与民休息,反而不得不大肆搜刮粮食入仓备战,如此一来民间自然怨声载道,好几支一向一众都蠢蠢欲动,意图造反!
内忧如此,外患则更是可怕。
大明的部队那是不用说了,人家在姬路,七千人就把几万日本大军打得哭爹喊娘,若聚集在界镇周围的主力部队一动那将会造成什么结果,日本近畿诸侯都不敢想!
可是朝仓景镜和藤义龙更加忧患的,却是号称将上洛支援的越后之龙和甲斐之虎!
“上杉家要想上洛,就必然经过越前!”
朝仓景镜并不认为上杉谦信可以打败明军,可是上杉家的大军经过越前时趁机将之吞灭,却是大有可能!美浓那边,也对武田信玄存在同样的疑忌。
就在这时,界镇传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征夷大将军足利义辉的弟弟足利义昭到达界镇,并得到了镇海公李彦直的接待。
“将军的弟弟?这是怎么回事啊!”朝仓景镜问。
“属下听说,”家臣鱼住景固说:“之前镇海公派遣了他的重臣蒋逸凡前往京都见天皇,同时又有一批僧侣在叛臣的带领下,到了奈良兴福寺去接足利义昭大人。听说奈良一行带头的人乃是细川藤孝。”
朝仓景镜惊呼:“细川!难道晴元大人他也背叛了吗?”
鱼住景固却神色怪异地说:“景镜大人,这不叫背叛,这叫顺应时势啊。”
朝仓景镜心中一凛,若有所思。
足利义昭到了界镇不久后,便传出他由细川晴元拥立为将军的消息,不久足利义昭便与李彦直共同布了“均田令”,《均田令》认为天生万物,乃为利于百姓,而不是为了让一小部分人受益!因此,“一国之内,所有田产,均需分归百姓!”如此一来,相当于是取消了日本贵族的特权!而使本国百姓成为国土的主人!
两令一经传出,日本举国大哗!所有家族一致指责明军是要祸乱日本,且不承认足利义昭的地位,认为他只是
儡!足利义昭也对此令充满了忧心,认为它会让自己T声讨的地位上,但李彦直却道:“被天下声讨?谁来声讨你?是那些贵族!天下应该是百姓的!至于那些贵族,就让他们死尽死绝吧,我可没打算和他们一起共治此岛!”
这句话,震得足利义辉无法回答。
从关西到关东,所有贵族都在听说均田令以后准备起来反抗,但李彦直却不管他们,就先在已完全被他控制的近江、山城、河内、大和、纪伊、和泉、播磨、伊贺、摄津九国以军法强行推行“均田令”!一刀切地把所有田亩都分到农民人头上,所有贵族、武士、胆敢犯此令杀无赦!
此令一下,本来已经默认界镇霸权的近畿九国登时狼烟遍地,贵族举旗反对的不知有多少!李彦直更不留情,马上派出四万大军,以三千人为一队,分十二个方向推进过去,见城就拆,见刀就收,敢反抗当场格毙!
这九国由于大举“西征”,留守的贵族势力与武士势力本来就弱,又彼此分散,缺乏组织,大一点的土豪不过几百人,小一点的几十人,哪里抵挡得住?因此十二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开将出去,其实只是执法型的屠杀,而绝非战争!
贵族与武士们的血洒到田土中后,陇亩重新分配,尽归农民,由于战后人稀,每个农民分得的土地竟然不少,农民们一开始听说要把土地分给自己,都不敢接受,然而当明军将反抗的贵族与武士杀光以后,告诉他们:“这田你们就放心地种吧,以后每年只要把收成的十分之一上缴,其它的就都是你们的了!”
“十分之一!”农民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他们以前的负担可是上缴收成的一半以上,甚至**成啊!若是只上缴十分之一,那以后的日子可将美成什么样子啊!
看着统治他们的贵族全部倒在自己脚下,农民们的心态很快就生了变化!由对土地拥有权的被动、害怕变为主动与渴望!
到后来甚至是明军尚未到达,已有农民预先把贵族杀光了等明军来主持分田!外面是战无不胜的大军,内部是窝里反的农民,在这样的形势下,近畿九国的贵族哪里逃去?
一夜之间,近畿九国成千上万的贵族武士家家都有哭声——却都是女人小孩的哭声,男人早被杀光了。
但哭的是贵族,笑的却是农民。
在铁与火之中,有日本诗人在痛骂明军的残暴,可也有日本诗人在赞颂明军的“大仁义”!
“千年未有的变局啊!这才是圣人所描绘的先王之制啊,为了即将到来的太平盛世,死一点人又何妨?”
日本的价值观彻底分裂了!
在河内、摄津、和泉三国,吴平等还费了不少力气,但大和、山城、近江、播磨四国则有农民先行起事,与明军里应外合,纪伊和伊贺的贵族抢在农民暴乱、明军进入之前先行和农民们和解,交出了土地,并和明军一起主持了均田仪式,把所有田产都分了出去。
李彦直的《均田令》第一波只了九国,可对均田的要求却很快就如病毒一般蔓延开去,伊势、志摩、丹波、丹后、备前诸国也有农民纷纷起事,要求平分田产!针对这种形势,李彦直又出了一道强音:“犯敢犯百姓,我必起兵讨伐之!”这句话,相当于是替所有的农民撑腰!
阵阵旋风终于汇聚在一起,在全日本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影响所至,尾张、美浓、越前全都被卷入了,这三国的贵族控制力还比较强大,但朝仓家、藤家、织田家的基业也已经摇摇欲坠,至于甲斐、越后、安芸等国,农民的暴动与贵族对农民的镇压也都在酝酿着。
到了九月,武田家与北条家终于忍耐不住,联合了起来,号召关东诸侯,起兵动“第二次西征”!
而龟缩于安芸以东的残存“西征军”,本来其中颇有幻想能与李彦直谈判言和,至此也彻底抛弃幻想!连本来想固守安芸的毛利元就,也动全境的力量,举兵向东!因为他再无动作的话,境内的农民也将受影响了!
“大明这样做,分明是要把我们清洗干净!不能犹豫了,只能战争!不把明军彻底逐出日本,我们将永无宁日!”
东边是“第二次西征军”,西边是“第一次西征军”,东西两支部队同时对近畿一带动攻势,一股日本有史以来最大的战争即将来临!
“乱了,乱了!这下乱了!”足利义昭本来只想平平安安做个将军算了,他答应接任时是想李彦直终究有回中国的一天,那时候自己就能做主了,哪里知道事情会糟糕到这个地步!
李彦直却放声大笑:“乱?越乱越好!大乱之后,才能大治啊!”他下令:放弃姬路,让金川义元也杀进来吧!“就在近畿地区,一次性把事情全部解决!”
商行建对李彦直的这些做法表示怀疑:“我们远征在外,应该拉拢一派,打压一派才是正道吧,这么得罪所有家族,只怕不是上策。再说,为何要放弃姬路?若让东西两支部队汇合,只怕对我们会很不利!”
李彦直冷笑道:“不会有什么不利的!这次战争,我要的,不是妥协的胜利,而是一个彻底的结果!”
“什么样的彻底结果?”
李彦直没有回答,只是说:“既然我们是为了日本的农民着想,就没必要去考虑那些贵族的想法了!他们要来战,那就战,战到有一方彻底失败为止!而且失败的一方绝对不会是我们!”
这时明军跑到田野上动员起来,告诉日本的农民,东西两支贵族军队正要来夺取他们的土地,并为在这次“均田战争”中丧命的贵族报仇!
“若你们想保有眼前的一切,那就战斗吧!”
许多农民害怕起来,然而这时候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放弃眼前所有,把自己的性命交道贵族手中去,由贵族们去审判,审判的最好结果,是重新成为依附于贵族的农民,审判的最坏结果,则是论罪被处以死刑
如果这两个结果,都不能接受的话,那么,就拿起武器吧!明军所提供的武器!虽然只是简单的刀剑,是明军在历次战争中从日本贵族那里缴来的战利品,却能够给他们带来反抗的勇气!
明军的主力已经聚集到了界镇附近,同时陈吉前往四国岛为名军营建起了一个大后方,安置粮食,停泊船队。近畿一带,由于大的城池基本都已烧平,方圆数百里竟无险可守,李彦直又下令将所有粮仓烧光烧绝,在未来,这片繁庶的地区注定了将变成了一片焦土!
但在短短半个月间,近畿地区忽然出现了十几万的农民武装,他们的武装程度并不高,组织程度也不高,训练程度几近于零,他们散布在各个城之中,拿着武器,战栗地等待着东西两支“西征军”的到来。他们都是失去了领主的农民,他们都是背叛了领主的农民,面对即将来犯的贵族,或许,他们还将失去性命,但李彦直告诉他们:打败这些贵族,你们就能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让战争来得更猛烈些吧!”
东西两支“西征军”进军神速,东面的今川义元和藤道三是缺乏军粮,必须速战速决!实际上,前锋织田信长走到姬路的时候,军粮就已经吃光了,为了让仗能够打下去,他就采取了因粮于地的策略——什么叫因粮于地?就是到了一个地方之后下农村去抢农民的粮食!
而武田信玄则怕均田风暴蔓延到甲斐,他必须赶在自家后院起火之前把农民造反的勇气扑灭!
就连他的仇家上杉谦信也赶到了!
“报——今川义元已经到了姬路!”
“报——东倭部前锋织田信长已抵摄津!”
“报——武田信玄前锋已经进入尾张!”
“报——上杉家的部队已经到达越前,朝仓家已经加入。”
战报像雪片一般飞来,几支大军越逼越近,眼看就要汇成一股洪流了!
“很好,很好。”李彦直点头说:“一个个去打我没那功夫,聚而歼之,岂不快哉!”
虽然就兵力而言,日本方面已经超过了明军!
“聚集全日本的梦幻名将,一定会战无不胜的!”武田信玄站在清州城下,激动地说!
但很快就有败讯传来,打了他一个耳光:一支几百人的农民军,在一个叫蜂贺小六的率领下,偷袭了他的部队,杀伤了一百多人,盗走了五十多匹战马[奇+书+网],烧掉了他一千多担的粮食!
“什么!”武田信玄愤怒地要求把这支农民军给搜出来:“这是不能宽恕的罪行!这群卖国贼!”
然而他们却找不到这支农民军,搜寻队伍倒是另外找到了三支农民部队,打败他们之后,武田信繁劝信玄将这些农民军编入行伍之中,“如此才能以战养战,胜敌而愈强”!
但武田信玄却拒绝了:“这些人没有经过训练,会偷袭却不能打仗,只会添乱!我们的兵力,已经足够多了!”
“那么,把他们作为俘虏,关押起来吗?”
“不!”
“那么……放走他们?让他们回家?”
“不……”武田信玄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全部杀掉!”
“什么!”家臣们都吓了一跳,倒是武田信繁先理解了兄长的苦衷:“现在,好像也只有如此了!”
“为什么!”家臣们问。
“因为我们的粮食不够!”武田信繁说:“根据情报,前方的粮仓都已经被明军搬到界镇,搬不动的也已经被烧光,我们没法因地就粮食!而我们从甲斐到这里的补给线又太长,如果收容这些俘虏,仗都不用打,光是养着他们,就可以把我们吃垮!所以,只能杀掉了!”
几百个农民就这么被坑杀了,武田信玄的这个做法,虽然让他蒙上了不义之名,可家臣们都辩解说:“那也是没有办法!”
其实不止武田家,东面来的军队,每到达一处,第一件要做的,不是打仗,而是下农村抢粮食!农民失去了粮食,愤而起义,小部分取得了像蜂须贺小六那样的偷袭战果,但大部分却都打了败仗,一被打败,织田信长更不犹豫,全部杀光!他的理由也一样:我们的军队没那么粮食养他们!
就连号称“佛门护法”的上杉谦信,从北边杀下来时,也采取了这样的策略!
三路大军滚滚而来,所到之处,粮为之绝,人为之绝。
近畿的数十万农民终于完全相信了李彦直之前的宣传。
“他们真的是来杀我们的!”
“他们真的是来报仇的!”
“他们果然不会放过我们!”
“没办法了,拼了!”
“造孽啊!”李彦直在加固了的界镇城头,听着逃难农民的诉苦后,悲天悯人地说。
而在杀人之后,上杉谦信则恨恨地指着界镇方向怒吼:“这条双头龙,你好毒啊!”
然而农民们恨的却是他们,因为举起屠刀的不是李彦直,而是武田信玄、上杉谦信、织田信长!靠近他们三个的,都被他们杀了,相反,凡是靠近李彦直的,都会有一口饭吃。
流亡的农民们成群地涌向界镇,在那里,有源源不绝的粮食运出来供养他们。
在界镇外围被组织着布列成一个又一个的防护层。
界镇没有天险,但却有十几万的肉盾!
界镇之内,李彦直敲着饭碗,问此次东征的总后勤官杨珖:“咱们的粮食,还能支持多久?”
“养我们自己的话,还可以支持一年半。”杨珖说:“要是把外面那十几万人都养上,大概可以支持九个月。”
“呵呵,原来这次带的粮食这么少啊。”李彦直道:“不过也够了。其实不用那么久的,我估计半个月后,今川义元的军粮就见底了,一个月后,东边来的那两支部队也要粮荒了,这场仗啊,根本就不是打仗的问题,而是吃饭的问题。咱们不急,慢慢来,慢慢来。”
第六卷 之一零四 大残杀
\陆海巨宦之一零四大残杀
|风正劲时。由今川家武田家上杉家领衔的三支日在近江地区成功会师。数十日本诸侯会聚。总兵力超过十万!
可是他们“上洛”之时。日本天皇已经不见了——原来蒋逸凡已赶在诸侯大军到达之前把正亲天皇给接走了。
说起这个正亲天皇也真是可怜。他是去年在乃父后奈良天皇死后才承继天皇之位。可是由于皇室实在太穷了。穷的连登基仪式的钱都没有。所以直到现在。正亲天皇也还没有正式即位。
蒋逸凡到达京都以后。拿出了钱接济皇室。把正亲天皇感动的涕泪交加。之后蒋逸凡对他说:“镇海公想邀请国主到界镇一行。不知国主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京都的公卿都惊恐起来。纷纷道:“那怎么行!天皇怎么可以离开皇宫。怎么可以离开京都!”
蒋逸凡笑了笑对正亲说:“别管他们。跟我走就是。到了界镇我包国主你吃香的喝辣的。住美屋娶美人。何必在这里受穷受苦?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原来正亲穷到“皇宫”下雨天都漏水。在他老爹后奈良天皇时期就窘要偷偷卖字画为生。这时听说李彦直要供养他。不免心动。但看看帘外的公卿。还是说:“这个……只怕于礼不合……”
蒋逸凡放声大笑:“去他娘的礼法!礼法是我天朝周公所立。代代都有因革。至圣先师(孔子)改了一次。宋朝朱子改了一次。本朝王文成公(王阳明)又改一次。如今礼制大权就在镇海公手里。既然是镇海公发出的邀请。怎么会于礼不合呢?”
京都公卿还要说什么时。蒋逸凡挥着手说:“都一边去!别在这里和!”就走进帘来。吓的大小公卿失声惊呼。蒋逸凡哪里管他们。就挽了正亲的手说:“走。我带国主到界镇快活去。人生的意须尽欢。哪管那么多的礼制?”
竟然就这样把正亲天皇给带走了!
京都公卿纵然恐慌。却毫无对付的办法。
消息传出。旧贵族无不惊惶。平时天皇也不受他们待见。这时天皇被带走。他们又觉的。认为日本根基动了。“此乃国之大难也!”
蒋逸凡离开后不久。织田信长就杀到了。又过数日。日本诸侯大军纷纷扑至。今川义元听说天皇被带到界镇。愤怒道:“他们这是劫持!劫持!”
其实正亲本人倒也蛮想去界镇的。不过政治上的事情。个人意愿并不重要。作为日本最后的那点信仰。贵族们都执拗地认为天皇不可妄动。于是日本诸侯加之于李彦直头上的恶名又多了一项:劫持天皇!
武田和上杉家的大军到达以后。一个以足利义辉为领袖的“反明勤王”联盟结成了。与之对应。界镇方马上成立了“拥王护国”联盟。以足利义昭为头脑。以正亲天皇为精神领袖。以界镇外围的数十万农民为战斗力。明确提出要废除贵族特权。减低赋税至亚圣孟子所提倡的“十税一”乃至“十五税一”!那些没有土地或只有少量土地的低级武士都被吸引了过来。成为了“拥王军”的主力。这批拥王军人数虽多。却没形成层级组织。甚是散漫。
“均田令”一刀切的减税主张。不但动摇了日本贵族层级统治的根基。而且也大大损害了大僧侣们的利益。石山本愿寺屡次向界镇派出使者。希望李彦直能够给寺庙保留一点田地。但每次的到的回复都是拒绝!在第五次遭到拒绝后。本愿寺显如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了对抗界镇的声音。本愿寺显如甚至亲率僧兵进入京都会师。自此。“反明勤王”四巨头形成了。
京都的公卿。有一小部分倒向李彦直的已跟天皇走了。大部分却还留在京都。期待着诸侯进京勤王。扶“正统”。
但他们预料不到的是。四路大军的抵达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一场灾难!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四路大军加起来人数达到十几万。十几万人要吃要喝。可他们本身带来的军粮却不大够。
总的来说。本愿寺显如由于靠近石山。庙产丰厚。军粮储蓄最充足。武田信玄次之。上杉谦信又次之。今川义元这一路最乏粮。部队到达近畿时早已一穷二白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近畿地区进行就地补给。
第一个抵达的是织田信长。冲进京都的时候。别的不干。先把附近所有米商的店铺都给控制了。跟着罗列了一个罪名将他们处死。独吞了所有粮米。今川义元进入之后。一边公卿们口头打好关系。同时却指使手下对这些人进行敲诈。不榨出最后一颗粮食誓不罢休!
京都公卿们叫苦连天。忽然都想起李彦直的好处来——蒋逸凡奉李彦直命令到达京都时并未侵犯他们。相反还给他们送礼物呢。哪里像这些本国诸侯一般野蛮啊?